《女暗卫把王爷给嚯嚯了!》 1. 你好香呀 昨日,解药姗姗来迟。 沈月白体内的毒药蠢蠢欲动。 那股弑君的念头,也在蠢蠢欲动。 这毒,是当今陛下命人埋下的,以控制皇宫编制内的暗卫营花影卫和玄影卫。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便会毒筋逆行,骨销肠烂,受尽折磨而死。 很不幸,她是花影卫的一员。 暗卫固有一死,死在何处,因何而起,却有讲究。烂肠烂肚,面目全非的死法,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不过,也就在昨日,暗卫统领给她派了项新任务——入凌王府,监视凌王一举一动,若有必要,伺机取其性命。 而此时,沈月白正披着新的身份,随着宫里的太监立在凌王府门口。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特别是在看到自己美美的桃夭衣裙时,忍不住眉眼含笑。 离开了皇宫,一切都很美好,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些年,真是受够了在暴君手下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有暗卫营死气沉沉的黑色制服。 下一刻,抬眸望去,整座王府层层叠叠,皆是缟素,管家等在王府门口,披麻戴孝,神色严肃哀伤。 沈月白心里一咯噔,莫非是……王爷等不及她来杀,便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清风徐徐,日光暖融,若凌王挑着日子赶在今日赴死,倒也算是良辰吉日,死得其时。 太监也看出了不对劲,掐着尖细的嗓子,皮笑肉不笑,问出了她的心声:“杂家是宫里的王公公,敢问府中这般布置,可是发生了何事?” “回禀公公,今日乃是凌王生母,兰嫔的祭日。” 沈月白与太监同时松了一口气。 太监怎么想她不知道。不过,凌王看来还是要她亲自动手,至少暂时不用回皇宫了。 太监近前引荐:“这位是太医院的沈月白,沈医士。皇上口谕,沈医士医术精湛,特命其入住凌王府,侍奉王爷。如今人已带到,咱家还有事便先行一步,还望您妥善安置。” “恭送公公。”二人齐声道。 沈月白看着迫不及待离开的太监,只怕他是不想沾这府中的晦气。 这死太监把自己的医术吹嘘得这般好,可如何收场?万一真要让她看病,岂不露馅? “沈医士,快随我来。王爷突然病发,本是要到派人到宫中寻太医的,赶巧您来了。”管家在前面带头,看她的眼神充满智慧,仿若要将她看穿。 沈月白:“…………” 怕什么来什么,她有些慌。若是医死了,这功劳是不是得算在她头上? 治病她不会,她只会下毒和杀人。 左右暴君在处死人这方面,对四位王爷与普通人一视同仁,若真将凌王毒死,倒也是遂了他的意,此前的两位王爷不就悄无声息没了吗? 至于这凌王府,也曾暗中派了许多暗桩,却都悄摸摸被处理了。暴君施压,暗卫统领是没辙了,才明着派她来。皇上金口玉言,凌王拒绝便是抗旨,她一个大活人,若是在府中无故消失,那凌王更是难以善后。 暴君此招,甚是阴损。也不知,先帝在九泉之下,会不会后悔没将他处死,或是后悔生了太多儿子,一个个落得凄惨下场。 她边想边跟着管家朝里走。 凌王府不大,至少比起此前她杀的那些贪官的府邸、别苑小多了。不过,一步一景,倒是花了心思的,花草搭配,建筑布局都极为讲究,处处透着雅致精巧。 想来凌王是个体面的讲究人,只是……要对这么个体面的人下手,显得她很不体面。 这般想着,沈月白也就没了赏景的兴致。 二人途经庭院,月洞门,回廊……来到主卧门前。门敞着,管家例行敲门通禀。 “进。”门内之人声音传来,嗓音温润,气息微虚,听在耳中格外悦耳。 踏入房门的刹那,沈月白本能憋住了气。 母亲过世的前几年,缠绵病榻,才满八岁的她,常侍候在旁,房中常年药气。后来,母亲病情加重,皮肤一点点溃烂,那股药气盖不住皮肉的腐烂之气…… 尽管过去许多年,那股气直到现在,还本能地思之作呕。 可转瞬,一股淡淡的幽香隐隐飘入飘来,是不同于寻常香味的异香,甚至压过那若有若无的药香。 沈蔓荆不由地深吸了几口气。 绕过屏风,终于见到了凌王的真容。 榻上男子静卧,上半身撑着锦被,右手支着侧脸。肤白如玉,一头微卷的鸦色长发如瀑披垂肩头。一双眼,盈盈如一汪春水,朝她看了过来。 沈月白莫名心头一颤,这般娇弱模样,与玄影卫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很不一样。 凌王有三大事为世人津津乐道,一则生得妖冶,乃是安澜国第一美男子;二则,体弱多病,走一步咳三咳;三则…… 那股异香也愈发地浓烈。 沈月白不禁细细嗅着。 三则,王爷身怀异香。看来,传言果然非虚。 管家开口,将她从浮想联翩中拽了回来:“王爷,这位是太医院沈月白医士,奉旨随侍。” 谢季怀微微挑眉看着沈月白,没料到她竟如此大胆,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她微眯着眼,轻嗅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就如那盘中佳肴…… 很冒犯!不过,他眸中微动,隐藏情绪,莞尔道:“敢问沈医士,本王可是哪里不妥。” 沈月白回过神来。 不妥,相当不妥。 生得过于美貌,太香了!这可不是件好事,对着这样的人拔刀相向,会影响拔刀速度。 “臣女拜见王爷。方才臣女只顾着查看王爷病情,不想却唐突了王爷。”沈月白不禁咽了咽口水。 “哦?沈医师果然医术了得。隔着几步之遥,亦可诊断病情。”谢季怀眉稍微挑。 “只是初见端倪。至于病情如何,还需详细把脉问诊。”沈月白不动声色近前几步,将药箱搁在榻旁案几,“有劳王爷。” 谢季怀配合地伸出手去。 沈月白莹白柔弱、无骨般的手轻轻搭在谢季怀的手腕上。那股幽香在她的鼻尖乱串,她稳了稳心神,垂眸诊脉。 片刻后,心底暗自轻叹:当真是柔弱至极,脉象虚浮,时有时无,气若游丝。这般绝佳容貌,可惜,偏偏是个短命鬼。 “敢问沈医士,本王的病情如何?”谢季怀若有所思看着她。 没救了!沈月白收回目光,淡淡开口:“王爷病在骨髓。若要根治,如病去抽丝,还需得缓缓图之。王爷,可有哪里不适?” 话音刚落。 “咳咳咳——” 谢季怀低低咳嗽起来,配合得恰到好处。咳着咳着,一口鲜血毫无阻隔地喷呕而出,好巧不巧落在了沈月白的雪白衣裙之上。 沈月白看着瞬间被玷污的 衣裙,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素来讨厌血,更讨厌身上沾染了旁人的血渍,所以,她下手素来干脆,且一刀毙命。 香味瞬间变得浓郁。 这血有异!沈月白微蹙着眉,猜测着原由。 “抱歉,把你弄脏了。”男子声线轻柔,语气里盛满愧疚。说完,他微微弯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月白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飞快撤回手,利落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药箱。 “无妨。王爷只管接着咳,将胸口积郁的淤血吐干净,好得更快些。只是,这好端端的衣裙便这么毁了,臣女也就那么点月银,还需要照顾家里,您看……” 她适时停顿,看着谢季怀,只等他心生愧疚。 谢季怀笑意温润,声线柔柔弱弱:“抱歉,衣裙理应当赔!等会儿找管家支取银两便是。” “如此便有劳王爷破费了。” 就说没有什么是银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只能是银两不够多。 既然凌王愿意赔,沈月白觉得往后的事,也有了商量的余地,比如袖中藏着的,给他量身定做的毒药,可以下得晚些,计量少一些。 “至于这病的治法,沈医师的说法倒是新鲜,本王还是头一回听闻。依沈医师之见,本王该吃些什么药好?” “王爷方才失血颇多,当多服用补气血的汤药调理。我这就去开方子。”沈月白脸不红心不跳,反正他吃什么药也好不了,太医院那群太医已替她验证过。 “有劳沈医师。” 谢季怀的君子风度取悦了沈月白,她应得爽快:“王爷客气了,此乃臣女职责所在。王爷好生休养,待我煎好药,再送来给王爷服用。” “管家,带沈医师去膳房。”谢季怀温声吩咐。 “是,王爷。” 沈月白本想婉拒,毕竟身边跟这个人精明的人很不自在,最终还是点头应下:“那便有劳老管家。” 她身为皇宫花影卫顶级杀手,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初入王府前,她早已熟记王府地形图,府中的路早已了然于心。 迷路,那是不可能的。连地形都摸不透,何谈潜伏刺杀、完成任务?迷路,本就是暗卫的大忌。 “沈医师,请随小人来。”管家躬身引路,走在前方。 沈月白背着药箱,缓步跟出房门。她低头看着衣裙上刺目的血渍,心头愈发膈应,揪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惜了好端端一件衣裙,才穿过一回,这可是她静心挑选的。常日里,她都是一身黑色制服,同其他暗卫别无两样。 回眸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她只觉可笑。 堂堂帝王手足,却要用这般阴损手段加害,还要披着体恤的伪善外衣。 而这孱弱多病的凌王,不管他是否有心机,这副身子倒果真如外界传言一般,体虚孱弱、风烛残年。照这般情形,不出几月,便会油尽灯枯,吹灯拔蜡。 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房门彻底合上的刹那,谢季怀慢条斯理拿起锦帕,擦去唇边红艳的血渍。 医师? 不过是皇兄送来的又一枚暗桩。医术半点不通,披着医者皮囊,实则是来慢慢耗死他。 只是,这次皇兄着实舍得下大手笔,竟派了这么一位艳绝暗桩。 莫非是此前暗计不成,这回换成了明晃晃的美人计? 2. 被抓包了 沈月白跟着管家到了后厨,因已是午后,只见一个小厮在清理膳房。 那小厮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擦拭灶台,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管家清了清嗓子,冲着小厮招了招手:“林五,你过来。” 小厮闻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他快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管家可是有吩咐?” 管家指了指身后的沈月白:“这是宫中的沈医士,奉旨入府侍奉王爷。等会儿要在这儿煎药,你帮忙打下手,仔细伺候着。” 林五闻言,扬起一张笑脸,连忙在围裙上擦净了手,又拍了拍胸膛,朗声道:“管家您就放心吧,小的保管把沈医士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沈月白:“……小哥说笑了,是伺候王爷。”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沈月白时,又恢复了那副精明沉稳的模样:“那沈医士,老朽还有事要料理,先行告退。若有任何需要,您只管吩咐林五便是。” “有劳管家了。”沈月白微微颔首,目送管家离去。 待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沈月白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面前这个小厮身上。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身形颀长,肩宽腰窄,虽穿着粗布短褐,却掩不住一副好骨架。笑起来有些憨,露出一排白牙,长得一脸周正,浓眉大眼,瞧着倒是个本分老实的忠厚模样。 不过,也正是她不喜欢的模样。这样的人,往往最是碍事。 她执行任务时,最烦的就是这种勤勤恳恳、寸步不离的老实人。不会偷懒,不会耍滑,主子交代什么就认认真真办什么,盯犯人一般,有如行走的绊脚石。 沈月白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有劳小哥了。我需要几样补血的食材,红枣、枸杞、当归、黄芪等。” “好嘞,小的这就去取。”林五应得爽快,转身便往库房走去,脚步轻快,不一会儿便抱着几个陶罐回来了,“沈医士,您要的食材都在这儿了。您看够不够?不够小的再去拿。” “够了,有劳。”沈月白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五将食材一一摆在案上,却不见要走的意思。他人杵在膳房中央,两手交握在身前,笑憨憨看着沈月白:“您有事尽管吩咐。” 沈月白心里门清:他这是盯着她,怕她下毒? 这点沈月白倒是猜对了。 此前,确有暗桩借煎药之机在药中下毒,索性那时谢季怀已身中奇毒,毒性相克,反而药性相抵,没给毒死,反倒歪打正着地捡回一条命。 自那之后,王府便格外注意。能进膳房接触食材药材的,都是千挑万选,非得有个一年的考察期,确认身家清白、忠心耿耿。 沈月白自然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这小厮碍眼得很。 她眼神飘了过去,状似随意地道:“小哥,您去休息吧。我这药得熬煮满一个时辰,我自行等着便可。” 林五闻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一个时辰?” “嗯,一个时辰。”沈月白面不改色。 林五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道:“沈医士,小的斗胆说一句……这不就是些红枣枸杞嘛,连当归黄芪也都是易烂之物,炖那么久,怕不是都化在锅里了?” 沈月白被他戳穿,心里虚了一瞬,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悠悠道:“小哥你就不懂了。要让果肉与药汤融合一体,方显药效。这熬药啊,讲究的是个火候,急不得。” 林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在敷衍,总之没有再追问,只是依旧杵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月白暗暗咬牙。这人怎么这么轴?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赖着不走?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人支开,却听林五忽然开口道:“沈医士,您是从太医院来的?” “正是。”沈月白随口应道。 “太医院啊!”林五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羡慕,“小人听说那可是给皇上看病的地方,能进太医院的,都是了不得的神医。沈医士年纪轻轻就能进太医院,一定医术很高明吧?” 沈月白被他这一顿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她医术高明!她连脉都把不利索,方才给谢季怀诊脉时全靠瞎蒙。要不是提前看过太医院那些老古董开的方子,记住了几句套话,她早就露馅了。 “谈不上高明,略懂一二罢了。”她含糊地应付道。 林五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沈医士您不知道,小的从小就佩服大夫。小时候家里穷,我娘身体不好,没钱看病,硬生生拖了好几年,最后……唉,人就这么没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沈月白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再说了,她比他还惨!自记事起,她便在暗卫营,日常便是训练,长大点便开始杀人。 至于爹娘,毫无印象。她问过暗卫营统领,他只说她是被丢在荒郊野外的。 林五见她不回应,连忙摆了摆手,又挤出那个憨厚的笑:“瞧我说的这些,沈医士您别介意。我就是觉得,能当大夫的人,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人。我娘要是当年能遇到像您这样的大夫,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 沈月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个杀手,一肚子坏水。手上沾的血比她喝过的水还多。积德行善这种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可此刻面对这个憨厚小厮的真诚感慨,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来。只是,这人莫非是个自来熟,当真如此如不设防? “节哀。”她随口宽慰,结果又打开了话匣子。 林五见她接话,立马抬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我如今在王府干活,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攒了些银子,往后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也算对得起我娘的在天之灵了。” 沈月白沉默了片刻,不知该说什么。 “沈医士,”林五忽然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要是不嫌弃,这药要不我来帮您熬?您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去歇着,等药熬好了我叫您。” 沈月白一愣:“这……不太好吧?管家让你给我打下手,我怎好意思把活儿都推给你?” “不妨事不妨事!”林五连连摆手,笑道,“熬药炖汤的事儿熟得很。再说了,您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种粗活?您放心,我保证给您熬得妥妥帖帖的,绝不耽误王爷用药!” 他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抢过药罐,麻利地往里头添水、放食材,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师傅。 沈月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说实话,她还巴不得有人替她干这苦差事。 她虽是暗卫中的拔尖人物,却也不是样样精通,比如这生火下厨熬药,她就一窍不通。 而且,她很怕麻烦。以往出任务时遇上风寒闹热,她都是将药材直接放嘴里嚼着吃了,别说,效果还不错,就是苦得她直皱眉头。 “那……便有劳小哥了。”沈月白笑盈盈地走向门外,“我去院子里透透气,药熬好了叫我便是。” “好嘞!您放心去吧!”林五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地看火了。 沈月白走出膳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一阵苦楝花的淡香,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上。 那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恰恰位于王府的中心位置。若爬到那上面,想必能将整座王府的布局尽收眼底。 沈月白心中一动,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便提气纵身,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三两下便攀上了树冠。 她选了一根粗壮的枝丫坐下 ,借着茂密的枝叶掩住身形,开始仔细观察王府的地形。 她虽早已熟记王府的地形图,但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哪些地方设了暗哨,哪些地方有侍卫巡逻,哪些地方适合藏身撤退,都得亲眼看过才能心中有数。 她凝神细看,一一对照脑海中的地图。 东边的角门果然如情报所说,守卫最为松懈,只有一个老仆守着,此刻正靠在门边打盹;西边的院墙高约两丈有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适合翻墙逃脱;南边是正门,守卫最多,轻易不能走;北边连着花园,假山林立,草木茂盛,便于藏身…… 她看了一遍下来,大致了然于心。 府中侍卫不多,至少明面上不多。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仆役丫鬟,脚步散漫,毫无警惕性可言。看来这位凌王殿下,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与世无争的病秧子,连王府的防卫都如此松懈。 沈月白正暗自盘算着撤退路线,忽听树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低头一看,只见两个人沿着小径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白衣,步履缓慢,正是谢季怀。他身后跟着管家,保持半步之遥,方便谈话又不越界。。 沈月白心头一跳,小心扯过一丛茂密的树枝挡在身前。 谢季怀走到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树冠,然后垂下眼眸,对着空气淡淡说了一句:“沈医士果然好身手。” 管家左右前后看了看,连个鬼影也没瞧见,大抵觉得自家王爷又在犯病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爷,沈医士在膳房煎药呢,这会儿怕是还没忙完。” “是吗?”谢季怀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那大约是本王看错了。” 说罢,他便继续往前走,步履轻缓,弱柳扶风,身形竟扭出几分媚态来。 沈月白眯了眯眼,暗骂了声:妖孽! 管家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王爷,您身子要紧,还是回房歇着吧……”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月白坐在树上,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她盯着谢季怀消失的方向,不禁暗骂了声:老狐狸! 方才谢季怀的反应,分明是瞧见了她,可怎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 至于那管家,多半是年纪大了,耳不聪,目不明。 她在树上又待了一会儿,将王府的布局牢牢记在心里,这才纵身跃下,稳稳落地。她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落叶,若无其事地走回膳房。 刚到门口,就见林五正端着药罐往外倒药渣。 “林小哥,药熬好了?”沈月白连忙上前。 林五回过头,咧嘴一笑:“好了好了,熬得浓浓的,保准药效十足。沈医士,您来看看,这火候还行不?” 沈月白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卖相倒是不错。她点了点头:“辛苦林小哥了,接下来便交给我吧。” 林五将药罐递给她,嘿嘿一笑:“沈医士是怕我抢您功劳吧?我懂我懂,您尽管端去给王爷,我不跟您抢。” 沈月白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也不好解释,只得接过药罐:“林小哥说笑了。那我先去了。” “好嘞,您慢走!” 沈月白端着药罐走出膳房,沿着回廊朝谢季怀的卧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五没有跟上来,便闪身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 她在一处假山后面停下,将药罐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一包白色粉末。 沈月白打开纸包,正要往药罐里倒—— “沈医士,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响起。 沈月白手一抖,险些把药粉撒在地上。她猛地回过头,只见林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纸包,脸上表情满是震惊。 “沈医士,你……你竟然给王爷下毒?!” 3. 月白冤呀 沈月白的手僵在半空,那包白色粉末还没来得及抖进药罐里,就被林五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着自己。 她迅速将握着纸包的手缩回袖中,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林小哥,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给王爷下毒了呢?这可是好东西。” 她本就是有意试探,不曾想真将人诈了出来。 林五皱着眉头走近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袖子:“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月白面不改色,慢悠悠地从袖中将那包白色粉末重新掏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摊开在掌心:“林小哥有所不知,这是上等的茯苓霜,磨成了细粉,最是益气补血、宁心安神。我见王爷体虚,特意加一味辅料,助药效更好地发挥。” 林五半信半疑地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那粉末确实没有什么异味,白净细腻,瞧着倒真像是正经药材。 他挠了挠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茯苓霜?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这是太医院的不传之秘,寻常药店买不到的。”沈月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了药罐里,还用勺子搅了搅,“你看,化在汤里无色无味,一点儿不影响药性。林小哥若是不信,等会儿给王爷端去之前,你可以先尝一口试试。” 林五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王爷的药,我哪儿敢偷尝?” 沈月白笑了笑,端起药罐:“所以林小哥尽管放心,我虽是奉命来侍奉王爷的,但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头一天就把自己的病人给毒死吧?那岂不是砸了我太医院的招牌?” 林五不为所动,走到药罐前,拿起勺子舀了一点药汤闻了闻:“沈医士,你若是光明正大,何必趁我不在时偷偷摸摸?我林五虽然是个打杂的,可在府中什么人没见过?你今日一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沈月白叹了口气:“行吧,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告诉你们王爷?” 林五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立刻答话,反而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沈医士,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沈月白忍住笑意,原来对方是个乐子。 林五满脸真诚:“我也是来取王爷狗命的,只是我见你一个女儿家蓦地就想起我的妹妹来,不想你平白送死。” 沈月白不信他的鬼话,她试探着问:“那……你之前为何不动手?”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和我同期进来的暗桩都被清理了。”林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月白,“你给王爷下毒,又是为了什么?” “啊!既如此……”沈月白本就是心存试探,它本想说不是毒,可对上林五那一脸了然的样子,她转而于是半真半假道:“原来是同行呀。” 林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竟这般有缘!” 沈月白眼睛一亮:“嗯嗯!如此,你方才为何拦我?” 他话锋一转:“你若是现在下毒,恐怕不太明智。王府这几日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处藏了不少高手。怕是你这药送不进凌王嘴里你便被抓了。再者,万一你毒死了王爷,到时候插翅也难飞。” 沈月白眼睛更亮了:“林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狼狈为奸的默契。 林五看了看药罐:“这茯苓不浓于水,混成这样,王爷哪里咽得下去。行了,这药你也别下了,免得打草惊蛇。我去给你重新熬一锅正经的,你就在这儿等着,等会儿端去给王爷,先把他的信任稳住。” 沈月白求之不得,连忙点头:“那就有劳林小哥了。” 林五手脚麻利地重新起火熬药,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问道:“话说回来,沈医士,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干起了这刀口舔血的营生?” 沈月白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我从小被师父收养,学了一身本事,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总比寻常女子嫁人生子、困于后宅要强。” 她口快,却不敢细想,杀人也算一门本事吗?好像也算,虽然是提暴君卖命,可杀得人里头也不乏狗官。 “倒也是。”林五点点头,将药罐递给沈月白,“去吧,记住,不要莽撞。” 沈月白接过药罐,朝他眨了眨眼:“谢林小哥。” 她端着药罐走出膳房,沿着回廊拐了几个弯,正准备往谢季怀的卧房去,却在月亮门前撞上了管家。 管家见她端着药罐,连忙侧身让路:“沈医士辛苦了,王爷这会儿正在花园里赏月,您直接送去便是。” 沈月白点点头,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心中暗自嘀咕:天还没黑便等着月亮,这谢季怀倒是悠闲。 穿过一道月洞门,果然看到花园凉亭里坐着一人。白衣胜雪,身形清瘦。 暮色铺洒在他周身,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庞多了些明媚生机,却难掩病弱模样,当真一副风一吹便会倒下的病美人姿态。 她突然想起,幼时学武,师父说她过于显瘦,单手便能拎起她。 至于这病弱的凌王……她单手是拎不动了,双手或可一试。 沈月白心底轻哼一声,端着药罐走上凉亭,恭敬地道:“王爷,药煎好了。” 谢季怀收回目光,淡淡看了她一眼:“放下吧。” 沈月白将药罐搁在石桌上,正打算躬身退下,却听谢季怀忽然开口:“沈医士,不如留下一同赏月。” 沈月白一愣,不知他是何用意:“是。” 谢季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柔:“可惜再美的月色,也照不进人心深处。” 沈月白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有病,好端端感慨人生风月。她好饿,只想吃饭。 但她面上依旧端着稳妥的神色:“王爷说的是。这药再不喝就凉了。” “药不急。”谢季怀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淡却带着几分审视,“沈医士似乎对月色并无兴致?” “臣女愚钝,不懂这些风雅雅趣。”沈月白垂首低眉,姿态恭顺。 拜托,她只想他赶紧喝了手工 “不懂也好。”谢季怀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浮在眼底,却未达心底,“有时候懂得太多,反而最容易招祸。” 沈月白心头微沉,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这个谢季怀,说话总是阴阳怪气、捉摸不透。 那双原本黯淡孱弱的眸子,此刻静静凝着她,清浅温柔,却深不见底。 “沈医士今日在后厨,待了许久?” 轻飘飘一句问话,无风无浪,却让沈月白心弦微绷。 她面上不动分毫,垂首从容应答:“回王爷,奴婢初来王府,不熟煎药火候,怕稍有偏差耽误王爷病情,故而多守了许久。” “嗯。”谢季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药罐之上,清淡审视,“倒是辛苦你了。” 他伸手拿起药碗,凑近鼻尖轻嗅。 下一瞬,他淡淡开口:“今日的药,味道倒是特别。” < p>沈月白心头一跳,面上依旧稳如静水:“回王爷,今日臣女加的是些固本补血的药,味道甜蜜了些,不影响药效。” 谢季怀静静看着她,眸光温柔,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沈医士当真用心良苦。” 沈月白被他那句“用心良苦”说得后背发凉,面上却笑得温婉得体:“王爷谬赞了,臣女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谢季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碗的边缘,却迟迟没有端起来喝的意思。 沈月白耐着性子,柔声劝道:“王爷,药趁热喝效果才好,凉了怕是伤胃。” “不急。”谢季怀慢悠悠地将药碗放回石桌上,抬起那双盈盈如水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沈医士家中还有何人,此前本王竟未听过你。” 沈月白一愣,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她随口胡诌:“臣女家人都已故去,数月前才来太医院,太医院人才济济,凌王不知也是正常。” “哦?”谢季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沈月白心里暗骂一声,这谢季怀怎么跟审犯人似的刨根问底? 她眼眶微微泛红,接着说落泪就落泪:“娘呀!你怎么就丢下女儿不管。” 谢季怀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仿佛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半晌,他轻轻叹息一声:“生老病死,本是常态。沈医士也不必太过伤怀。” “王爷说的是。”沈月白顺势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又殷勤地将药碗往前推了推,“王爷,药真的要凉了……” 谢季怀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沈医士这般催促,倒让本王觉得,这药里莫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沈月白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王爷这是哪里的话?臣女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若王爷不信,臣女可以先尝一口给您看。”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端药碗。 谢季怀抬手拦住了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沈医士何必当真?” 沈月白被他这一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缩回手,讪笑道:“王爷说笑了。” 谢季怀终于端起了药碗,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沈月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只见谢季怀咽下药汤的瞬间,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噗!”,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殷红的血珠溅落在石桌上。 谢季怀身子一晃,整个人朝后仰倒,重重摔在凉亭的栏杆上,竟是昏死了过去。 沈月白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明明……没下毒啊。 月白冤呀! 那包茯苓霜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茯苓霜,林五也重新熬了药,她什么都没加,怎么会…… “王爷!”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沈月白猛地回头,只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入口,正大步朝这边跑来。 他冲到凉亭前,看到谢季怀倒在栏杆上、嘴角挂着血迹的模样,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月白,目光如刀,厉声喝道:“沈医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毒谋害王爷!” 沈月白连忙摆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下毒!” “还敢狡辩!”管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似一个老人该有的力气,“来人!把沈医士拿下!” 4. 压在身下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骤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侍卫,将凉亭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凛冽,齐齐对准了沈月白。 沈月白看着眼前这阵仗,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方才还说王府守卫松懈,原来是藏在暗处等着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层层包围的侍卫,落在昏迷不醒的谢季怀身上。 这病秧子,究竟是真中毒,还是装的? 若是装的,这演技真是无人能敌。 沈月白眉眼轻抬,哼,就这几个歪瓜裂枣,便是再来一倍,也不是她对手。 不过眼下,她并不打算动武。 凌王若当真死了便罢,可若没死,她再大闹一场王府,届时凌王寻个借口将她遣送回宫…… 那可不行!她好不容易才领了这桩闲差,可不想回到那鸟笼似的皇城,听着那暴君与老太监合计着又要弄死哪个人。 正想着,两名侍卫已经伸手来抓她。沈月白身形一转,轻盈避开:“我自己会走。不过管家,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我可是皇上派来的人。” 管家冷着脸,呵了医生:“将沈医士带走,关进柴房,等王爷醒来听候发落。” 沈月白暗暗松一口气。柴房,柴房好啊,总比牢房强。 待她踏进凌王府的柴房,发现这地方确实不错,木柴堆得横平竖直,屋内收拾得干净齐整,还有一张硬木床,沈月白很满意。 押她来的两名侍卫寻常哪有机会见到这般貌美的女子,见她安分,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好生待着,免受皮肉之苦。” 沈月白见他们并未为难自己,立刻笑盈盈应下:“是是是,两位大哥辛苦了。我真是被冤枉的,若你们王爷醒了,还望替我美言几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出门落锁。 沈月白坐在床上,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林五最是可疑,从备药到煎药,全程只有他一人经手。若王爷真的中毒,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没中毒,那唯一的解释便……这一切本就是凌王设下的局。 她想着想着,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光线已暗,几缕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语,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人背着月光走了进来。 是林五。他来做什么?沈月白眯着眼假睡。 “沈医士,”林五走近,低声唤道。见她没反应,又提高声音叫了一遍,仍无动静。他迟疑片刻,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沈医士,饿了吧?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月白本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没想到竟是送食来的。她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原来是林小哥。你这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作甚?不怕被我连累么?” “我思来想去,你被关在此处,到底与我脱不了干系……”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架在林五脖颈上。 “沈、沈女侠,刀剑无眼啊!”林五一手举着白花花的馒头,另一手虚虚挡开刀锋,“这是作甚?” “别动。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动了手脚?这药从备到煎,除了你我,可没经过第四个活人的手。”沈月白语气冰冷,匕首又贴近一分。 林五满脸委屈:“真不是我动的手脚!王爷这毒发得蹊跷,你细想想……若真是我干的,我何必半夜来给你送吃的?我大可转头指认你,说不准还能捞一份功劳。” 沈月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林五的话虽不可尽信,倒也有几分道理。她偏了偏下巴,指着馒头:“掰成两半,你先吃。没毒我再吃。” 林五无奈照做,一边掰一边叨叨:“沈医士,我要真想害你,端碗砒霜来多省事,还费劲掰馒头给你试毒?” 他说着,当真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摊手示意,“喏,我好端端的。这下能吃了吧?” 沈月白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接过另一半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被揣在他怀里,捂得温热,带着麦香,她饿了大半天,竟觉得比宫里的御膳还要香甜。 林五等她吃完,才压低声音道:“你方才说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我路过王爷院子的时候,瞧见一道黑影从他房里闪了出去,轻功极好,十有八九是暗卫。这深更半夜的,若不是出了大事,暗卫怎么会来得这样急?” 沈月白咀嚼的动作一顿:“暗卫?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猜在查你。”林五挠了挠头,“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不过沈医士,我劝你一句,王爷吐出那口血,瞧着吓人,可你仔细想想,真中了剧毒的人,还能那么快稳住局面,又让管家把你这个凶手关进柴房而不是当场杖毙?怕是早就有心留着你。” 沈月白垂眸不语。 那一口血确实喷得蹊跷,不过这林五无缘无故,对她掏心掏肺,更是可疑。 “你与我说这些,图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转为审慎。 林五苦笑一声:“我说过了,看到你便想起我妹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夜你安分待着,才是最稳妥的。沈医士保重,此地我不宜久待,先走了。” 他说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锁再度落下,脚步声渐远,很快隐入夜色。 沈月白靠回柴堆,指尖捻着馒头碎屑,若有所思。为了安全起见,她从袖中摸出一粒解毒丸含在舌下,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已是万全,才稍微放心。 她根本不信一个才认识一天的小厮。 夜色渐浓。 她侧耳听了听院外动静,确认看守松懈,便起身拨开门锁,一掌劈晕侍卫,轻身溜了出去。 她贴着墙根避开巡夜侍卫,沿着白日里记熟的那条路线,直往谢季怀的卧房。 她刚翻过一道矮墙,便看见卧房窗纸透出昏黄烛光,一道黑影从窗边一闪而过,眨眼便消失在屋脊之后。 沈月白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贴近窗下,透过窗纸孔隙朝里望去。 烛火摇曳,谢季怀正坐在床沿,手边搁一盏茶,神情淡然,虽有病态,却也不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一个黑衣人,躬身垂首,正在低声回话。 屋里沉默片刻,谢季怀边咳边开口:“不要再说了,沈医士乃是皇兄派来的人,本王相信皇兄不会害我。” 那暗卫似乎还想再说:“王爷,那沈医士……” “本王累了。”谢季怀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倦怠,“先睡下。沈医士那边,没查清楚之前,不要为难于她,一个弱女子,比不得你们糙老爷们。” 暗卫:“……” 随即应了声“是”,躬身退出。 沈月白贴着墙根,目送那道黑影没入夜色。 谢季怀既知她是皇上的人,却既不杀她也不捆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正沉吟,忽听屋内传来窸窸 窣窣的衣料声。她下意识又凑近窗边,却见谢季怀已站起身,背对窗口,正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素白的外衫滑落,露出月白色中衣。 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意放慢了节奏。肩背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窄腰长身,骨肉匀停,哪里像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 不是好端端的,脱成这样? 沈月白眼睁睁看着里衣也褪下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肩颈,里衣很配合地又往下滑落…… 她脑子“嗡”的一声,鼻间忽地涌上一股热意。 伸手一摸……指尖一抹殷红。 沈月白赶紧仰头捏住鼻梁,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妖孽。 就在这时,屋内烛火陡然熄灭,整间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沈月白深深吐出一口气,等心跳稍稍平复,才轻轻推开窗扇,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她摸黑向内室走去,凭着敏锐的感知力,辨别床榻方位。越靠近,她心跳反而越稳,右手已经探向袖中匕首…… 指尖即将触到床帐的一瞬,床上的人忽然翻身,一只手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看似轻盈,却不偏不倚按在脉门上, 沈月白半截手臂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黑暗中,谢季怀的眸子明亮,唇边噙着一丝柔弱又懒洋洋的笑意:“沈医士是你吗?深更半夜摸到本王榻上来,是担心本王伤势吗?” 沈月白可没他的闲情逸致,她另一只手翻腕便掐上他喉咙:“王爷你果然没病!白天那口血,是装的?” 谢季怀被她掐住脖子,也不挣扎,反倒轻轻咳起来:“咳、咳咳……沈大夫……快、快放手……本王真的有病……” “让你病弱,你倒是再吐两口血给我看看!”沈月白嘴上骂着,手底下却没敢真用力。 她分明感觉到,掌下那人的脉息平稳有力,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虚浮。 谢季怀被她掐得声音发哑,却仍是含笑:“沈医士……你若真要本王的命,方才偷看本王宽衣时便该动手了,怎么反倒流起了鼻血?” 他指了指她还未擦干的血渍。 沈月白耳根一热,几乎恼羞成怒:“谁、谁流鼻血了!登徒子。天干物燥罢了!” “哦?”谢季怀笑出了声,他眉梢微挑,黑暗中也掩不住眼底笑意,“原来如此,沈医士当真博学。” 沈月白气得牙痒,正要再骂,谢季怀却忽然敛了笑。他手腕一翻,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竟反扣住她的脉门。 沈月白只觉半边身子一酥,竟被他带得往前一倾,整个人摔在床沿。 下一瞬,谢季怀翻身将她按在身下,欺身靠近。忽然一股荷香缠缠绵绵,很是懂事地萦绕鼻尖。 他轻嗅着,凑到她耳边,气息微热,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医士,你这是何意?” “不、不是,王爷您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先起来?” 沈月白应付此道的经验不足,此前妄图碰她的人,都被她卸了胳膊。可此刻被他压着,硬实的身躯贴着自己,她不由得有些下不去手。 她又羞又恼,眼神飘飘然看着上方,那唇浅淡莹润,在月光中一张一合,看起来好亲又好品。 只觉得春心一动,一股气血上涌,眼看着鼻血又要留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气血压下。 这不能怪她,她好歹是个桃李芳华的妙龄少女。 要怪就怪,此男生得过于撩人。 5. 竟是体香 身上的男人好似这才想起礼义廉耻般,不利索地翻身在榻。开口时语气哀婉:“今日是母妃祭日,她在世时,也喜欢用些荷香。” 借口好拙劣,沈月白毫不留情戳穿他:“恕我直言,王爷压着我。和您母妃祭日有何关系?再者,我这不是……” 她顿住话,意识到自己被他带进沟里了。何至于同他讨论起香来。 “不是什么?”谢季怀突然侧过身来,又轻嗅着,“身上也有荷香。” 大哥!这是体香。再者比起他的异香,自己这点气味又算的了什么。不过,此时二人 沈月白坐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而后利落跳下床。 谢季怀委屈:“沈医士怎么就是不信我。” 沈月白轻哼了声,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便走。 门合上的瞬间,“节哀”二字飘入谢季怀耳中。 他不禁莞尔。这次皇兄派来的暗桩倒是心软。 殊不知,此刻的沈月白正后悔莫及。 感情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所以哪怕同是暗卫营的战友,她也鲜少为他们的死伤落泪。可今夜对着一个假病弱的王爷,她竟接连心软了两次。 出师不利,可不是好兆头。 她沿着回廊快步走出一段距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病弱不堪的男人,脉搏强劲而有力,按理当是武功高强才是。 可他分明一副弱柳扶风的病弱模样,仿若随时都会驾鹤西去…… 她心事重重,绕过一丛翠竹,脚步猛地一顿。 “沈医士。”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青石小径中央,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人一身夜行衣,面容掩在兜帽阴影里,唯独露出的半张脸,俊郎而冷硬,他声音沉而平:“沈医士,深更半夜,不在柴房里好生待着,反倒四处闲逛。看来王爷对你,确实是格外宽厚。” 沈月白心头一凛,背脊本能地绷紧,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向袖口。 她不认得这个人。 她记忆力极好,白日进府时她已将府中所有人过了一遍,管家、仆役、侍卫,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身形和气息。而这个人说话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你是王爷的人?”沈月白神色不动,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谈,“那便该知道,是王爷亲自让我走的。你若不信,尽管去问。”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让路。 他静静打量了她片刻,语声低沉:“沈医士,别把王爷的良善当作可乘之机。这王府的水,比你想象得要深得多。” 话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片薄薄的黑雾融入夜色,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好俊的轻功。 沈月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暗卫营中她已是顶尖,可此人来去之无声,她竟完全无法捕捉其踪迹。这王府里,卧虎藏龙,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她没有回柴房。 那个黑衣人既然能精准堵住她的路,说明自她踏出卧房起,便已在他的视线之中。她索性挑了棵树,寻了枝粗壮的干杈倚着,闭目假寐,指尖时不时摸摸袖中暗器。 可惜一夜无事,倒是喂饱了王府的蚊子,有几只贪得无厌,活活给撑死。 翌日清晨,沈月白趁着天色微亮,悄悄潜回柴房。 昨夜被她劈晕的侍卫仍歪在门边酣睡,她伸手推了推,那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她。 沈月白笑得无辜:“哎呦!大哥,怎么靠着门就睡着了?” 侍卫挠着头,显然对昨夜的事全无记忆,尴尬地爬起来,清了清嗓子,替她开了锁:“沈医士,您受委屈了。王爷醒了,说昨夜的事是一场误会,请您去正厅说话。” 误会?沈月白心里冷笑。 那病秧子,哪有什么中毒的迹象。如今一句误会,便轻飘飘揭过去了,倒要看看他又要唱哪出戏。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随侍卫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谢季怀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清茶,正低头翻着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抬眸看来。晨光从窗棂透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面色红润,眉目清润,一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 而他的手,正理着垂落胸前的墨发。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出万种风情来。 身为男子,生得这般妖娆模样做什么? 好一个弯弯绕绕的妖人。 沈月白咽了咽口水,面上却是一派温驯模样,屈膝行礼:“臣女拜见王爷。不知王爷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季怀放下书卷,唇边噙着一点笑意,“昨日是本王的老毛病犯了,一时惊扰了沈医士,又让管家误会了你,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着,从案上取过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这是赔罪之礼,聊表寸心。” 沈月白微微挑眉,没有立刻去接:“王爷客气了。臣女受之有愧……” 二人心照不宣,默契地闭口不提昨夜床榻交叠之事。 “接着吧。”谢季怀打断她,语气温润却不容拒绝,“一支簪子而已,值不了几个钱。上回你那条裙子,不是也让本王赔了银子?这一桩,也该赔。” 沈月白听他提起衣裙的事,不由想起那口喷在她裙上的血,眉心微微抽动。她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然躺着一支玉簪,通体碧色,莹润剔透,雕作一朵半开的桃花,做工极为精巧。 她虽不精女红首饰,却也看得出此物价值不菲。他说值不了几个钱,那是睁眼说瞎话。 “王爷出手倒是阔绰。”沈月白合上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臣女斗胆多问一句,王爷赔了东西,接下来是不是还有事要吩咐?” 谢季怀没答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地道:“本王昨夜想了许久。沈医士既然奉旨入府,本王自然以礼相待。只是有一事,想同沈医士商量。” “王爷请说。” “本王近日身体乏得很,太医开的药方都吃遍了,也不见起色。”他放下茶盏,一双含春的眼直直看进她眼底,“听闻沈医士医术了得,不知可否……为本王单独调理一段时日?” 沈月白心头一紧。她几斤几两自己心里门清,让他这么一搅和,怕是真要诊出个好歹来。 可转念一想,这倒正合了她的意。奉旨入府,她原本就是要近身盯着谢季怀的。若能谋个贴身调理的名头,日后走动也方便得多。 只是这男人主动送上门来,怎么看都不像安了什么好心。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心思:“王爷既信得过臣女,臣女自然竭尽全力。只是有几味 药材,需要去城中铺子亲自采买,不知可否容臣女出府一趟?” 谢季怀闻言,倒没有起疑,点了点头:“自然可以。让林五陪你去。” 沈月白:“……” 她正想躲开那人,他倒好,主动送回来。 “林五对城中铺子熟悉,又年轻力壮,替你拎拎药箱也是好的。”谢季怀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若嫌他碍事,回来同本王说便是。” 分明是派了个人来监督自己,话说到这份上,沈月白再推拒反倒显得刻意。她笑着应了声好,便转身出了正厅。 身后,谢季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那层温润的笑意缓缓褪去。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梁上落下。 “林七。”谢季怀的语气淡了几分,“昨夜的话,还没说完。” 林七垂首:“查不到。太医院那边的名册里,根本没有沈月白这个人。她是凭空出现的。” 谢季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良久,忽然笑了一声:“我这位皇兄,越来越有意思了。派个假医士来照顾我的身子,也不怕她真把人治死了。” “爷,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她的来历?” “不急。”谢季怀慢悠悠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新发的桃花上,“她既然来了,就让她好好待着。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退下罢。” “是。”林七没再开口,身形一晃,重新隐入暗处。 谢季怀负手而立,望着庭前花影,低声自语:“沈月白……倒是有意思。” 午后的日头正毒,沈月白本以为林五要做什么,没想到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一路出了王府,便带着她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前。 “沈医士,这家铺子的药材最齐全,我家……王爷平日常在这家取药。”林五推开门,回头冲她一笑,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您要什么,掌柜的都能给您找到。” 沈月白冷眼瞧着他演。 昨日在膳房里,他那张脸上挂着的是干净爽朗的憨厚老实模样。而如今再看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可就多了。 沈月白没有接话,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意指了几味寻常药材,让掌柜的包好,便出了门。 林五提着药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看起来像是尽职尽责的随从,实则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沈月白忽然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直直看着林五的眼睛:“我说林小哥,你当真只是个打杂的?” 林五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沈医士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打杂的。” “哦?”沈月白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可你方才付账时掏出钱袋,里头的银锞子上,分明镌着凌王府标印。寻常小厮买东西,用的是府里对牌。贴身带着的银锞子,身份必然不会低。” 林五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沈月白没有回头,脑后却像是长了眼:“还有,你方才走路的步伐稳健,呼吸绵长,落脚无声。一个打杂的小厮,怎会有这样的底子。我不拆穿你,你也别在我面前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转头看他,眉梢微挑:“毕竟,让堂堂王府统领掏心掏肺,我自认没这能耐。” 6. 想弄死他 “沈医士,这是何意?” 沈月白抱臂看着他:“呵!林小哥。”说话间咬牙切齿。 林五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粗布短褐,却没了白日那份憨厚劲儿。他站姿笔挺,目光清正,闻声竟也不慌,反倒咧嘴一笑:“沈医士好眼力。” “少来这套。”沈月白冷笑,“那出‘妹妹’的戏码,你演得倒是情真意切。我险些便信了。” “冤枉,哪句是演的?”林五挑眉,“我娘确实病故,我也确实想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至于妹妹……”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几分:“我确有个妹妹,与你差不多年岁。十年前被人牙子拐走,至今杳无音讯。沈医士方才的模样,和她有几分像。” 沈月白听着,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行,那我便信你这一回。只是你记着,若有一日我发现你骗我,我可不分什么熟人生人。” 话虽说着,心里却将谢季怀骂了几回,若非他授意,林五怎么会擅自做主。 林五听她语气,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嗯。” 两人并肩往王府的方向走去。经过一条岔街时,前方一队人马正从街角拐出,簇拥着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半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那女子眉目如画,目光随意扫过街上行人,端得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最后定在沈月白身上,停了一瞬。 沈月白直觉敏锐,立时察觉那道视线。 她抬眼望去,恰好与那女子对上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女子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沈月白眼睛都黏在了那女子身上。 啧!美得不可方物。 只可惜,那女子似嫌她冒犯,眼神并不友好,下一瞬便放下轿帘,整队人马从她面前经过,扬长而去。 沈月白与林五回到王府时,管家已等在门前,见了她便迎上来:“沈医士可算回来了。王爷方才还在念叨您,说午后想请您去赏花。” 她同他,很熟吗? 沈月白不动声色:“王爷有心了。我这便去回话。” 她侧头看了林五一眼,低声道:“刚才那句井水不犯河水,我收回。你好歹是个统领,可得记得欠了我个人情。” 林五嘴角抽了抽:“沈医士,你变脸倒是快。” “呵!承让。彼此彼此。”沈月白头也不回地进了府。心里却在盘算方才那张明艳的脸。 结果…… 她才在正厅侧门站定,便听屋里传来一道女子的嗓音,娇柔婉转:“王爷当真病着,连我也不见了吗?” 沈月白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厅中站着一个人,哎呀!这般巧。不正是方才街角那顶轿中的女子嘛。 她一身烟紫色衣裙,正侧对着门口,身姿袅娜,笑意盈盈地望着主位的谢季怀。 谢季怀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半倚在榻上,语气温和:“本王这老毛病,有劳县主挂念。” 县主?没记错的话,安凌国可就一位女县主,异性藩王宁王嫡女薛婉莹。 她怎么会来凌王府?看着她落在凌王身上那黏腻的眼神,分明是看着心上人。 俊男美女,比起值守时,盯着暴君和老太监,这画面当真是赏心悦目。 沈月白径直走进厅中,垂首行礼:“臣女拜见王爷。方才采买的药材已放至药房,特来复命。既然王爷有客,臣女先行告退。” “慢着。”谢季怀叫住她,语气温和,“沈医士来得正好。县主近日有些不适,正想寻个大夫瞧瞧。你替她诊一诊脉。” 沈月白人傻了。诊脉?她连脉象浮沉都分辨不利索,给谢季怀诊脉全靠瞎编乱造。 县主眼神里却敌意分明,面上盈盈笑意:“沈医士,我们又见面了。” “县主,竟还记得我,实在是荣幸之至。”心机美人,也是美人,沈月白虽觉得好看,却也心虚得很。 县主笑盈盈地伸出皓腕,搁在茶几上,语带娇俏:“那便有劳医士了。” 沈月白硬着头皮走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脉门。指尖触及那细腻温热的皮肤,她屏息凝神,努力回忆太医院典籍上的记载。 这脉象……好像有些滑,又有些紧,但究竟是什么病症,她心里完全没底。是有身孕了?不该呀! 她眉眼弯弯,忍不住在嫩白肌肤上又摸了两把。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措辞,忽觉县主手腕极轻地反转了一下,指尖在她虎口处一按。这个动作隐秘至极,若非沈月白习武之人的敏锐触觉,几乎完全察觉不到。 这是什么暗号? 沈月白指尖微顿,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县主抬眸看她,仍是那副迷人的笑颜:“敢问沈医士,本县主身子如何?” 看着县主和只傲娇的孔雀般,沈月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平稳:“县主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春寒未消,有些湿气入体,注意调养便是。” 县主笑容加深:“那便有劳医士了。” 谢季怀倚在榻上,将二人之间的那一瞬暗流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唇角笑意依旧温润。 沈月白察觉到那道目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待沈月白走远。 县主走近谢季怀:“什么医士,分明是假冒的,胡诌一通。兄长既知她是皇上的人,为何将她留下?” 沈月白生得过分美艳,这种人最会勾人。和她那姨娘一样!县主天然有着敌意。 “皇兄明着送,总比暗着刺杀好。”谢季怀还是那副病弱模样,“倒是你,如今陛下猜忌,你父王又手握重拳,你还是少来府中为好。” 县主撇了撇嘴:“我只不过是关心兄长罢了,陛下总不至于这也要管。” “你父王也这般想?”谢季怀淡淡看向她。 县主摇了摇头:“父王不知我来。兄长,你知道的,我对你……” “县主慎言,你还未出阁,不要说这些有损名声的话。”谢季怀叹了一口气,又咳嗽了几声。 县主上前,本欲替他顺气。 谢季怀却摆了摆手:“回去吧!管家,送县主。” 管家应声而入,县主咬着唇搅着手中帕子,眼含水光看着他:“兄长……” “去罢!”谢季怀翻身,不再看她。 县主犹豫了瞬,终是离开。 却在门口看到并未离开的沈月白,遂朝她剜了一眼。 沈月白笑得尴尬:“皇上命我近身伺候。县主慢走。” 县主冷哼了声,看着她狐狸精一般的长相,一想到她日夜守在兄长身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小心伺候。” “嗯嗯。”沈月白嗞着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甜甜应下。 县主紧了紧拳,这才忍住没往她脸上招呼。而后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县主您常来呀!”沈月白看着县主妖娆的身段,忍不住开口,啧!不愧是美人。连背影也这般好看。 “人都走远了,沈医士再不追上去,怕是来不及了。” 沈月白一回头,撞进他噙着笑意的眼。 真是破坏氛围的家伙。 “王爷您说笑了,我无事追县主作甚?”沈月白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生来嗅觉灵敏,谢季怀身上的香味太过,很是扰乱心神。 谢季怀看着她的举动,语气虚软,君子般不解:“沈医士,离本王这么远作甚?本王要出去一趟,恰有些头晕,便有劳沈医士了。” 沈月白:何意? 当事人那只好看的右手朝她递了过来:“有劳。” “啊!这……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太好吧。”沈月白脚步未动。 “哦?沈医士不是奉旨近身侍奉的吗?”谢季怀挑眉,笑意散漫,“隔得这么远,可是嫌弃本王?” “哈,哈哈!”沈月白侧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王爷,说笑了。” 她一步一步慢慢揉进,甩了甩袖袍,将手臂递了过去,“您请用。” 谢季怀莫名心情愉悦:“做得好,有赏。” 林五拎着个包裹进来:“爷。” 果然是随时待命的狗蹄子!呵!还骗她是同行,幸亏没将底牌亮出来。 沈月白眼神不屑得扫过林五:“何物?” “回头便知。让人送到沈医士房中,你随我出府一趟。” “是。”林五总觉得如芒在背,沈月白那眼神分明是想将他大卸八块。 沈月白亦步亦趋跟着出府。 上了马车,她自觉坐到扬鞭赶马的林五旁边。正要数落他一番,却不想一只大手伸了出来。紧接着将她拽了进去。 好恼火!沈月白看着对面那张笑脸,眼神都冷了下来。 对方却浑然不觉,持续散发他该死的魅力与……香气。 马车内,空间逼仄。那股幽香搅得她心神不宁,燥热起起伏伏,按下又升起。 沈月白垂眸:好想弄死他。 大抵王爷觉得相对无言,很是尴尬,于是没话找话,旁敲侧击。 “不知沈医士,祖籍何地?” “苏州。” “江南水乡,倒是个好地方。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死了。” “节哀。那……可还有兄弟姐妹?” “死了,”她撇了撇嘴,悠悠吐了句,“死光了。” “抱歉,唐突了。” 终于闭嘴了!沈月白松了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7. 倒在怀里 帘外街市喧嚷,车内却自成天地。 谢季怀半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鸦青色长发散在雪白锦袍间,像一幅仕女图。 沈月白缩在车厢角落里,看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纹发呆,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只怪那股香气太过诱惑,如烟似霞,一丝一缕无孔不入。她悄悄运了内力,将乱串的气息压下。 “沈医士,你很热么?” 谢季怀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滑到下意识扯松的领口。 “不热。”沈月白正襟危坐,“王爷何出此言?” “可本王瞧你面若桃花。”谢季怀慢悠悠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倒是比初见时红润了许多。” 沈月白磨了磨牙,还不是叫他这满车厢的香味熏的! 她面上却恭恭敬敬垂首:“王爷这么一说,臣女突然觉得车厢闷热,体虚得倒是有些受不住。” “哦?”谢季怀眉梢微挑,“既是体虚,待回到府中,本王让人给你备碗红枣汤。” 沈月白:“……多谢王爷体恤,臣女会保重好身体,为王爷好好效力。”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凌王嘴上句句关怀,实则字字都是拿她当初见时信口胡诌的话来堵她。这只笑面狐狸,怕是早将她那点底细摸透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月白率先跳下车,正欲转身躬身搀扶,却见谢季怀已扶着车沿缓缓下来,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自然而然地将一只手递到她面前,眼底噙着温润的笑:“有劳沈医士。” 沈月白垂下眼帘,伸手虚虚托住他的小臂。掌下那截腕骨微微凸起,肌肤隔着衣料传来温热触感,脉搏分明平稳有力。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 宫道两侧的禁军见了谢季怀,齐刷刷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他身边那道窈窕身影瞥去。 沈月白今日穿了件水青色襦裙,是谢季怀昨夜命人送来的赏赐,说是赔罪之礼。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衬得她本就明艳的面容愈发莹润生光。 那些禁卫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惶惶垂下,不敢多看。 明正殿离御花园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能望见大殿飞檐。尚未走近,沈月白便听见殿内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夹杂着丝竹管弦,热闹非凡。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朝前望去,金漆殿门大敞着,殿内烛火通明,显然正在大宴群臣。 “王爷,今日殿上怎么这般热闹?”沈月白压低声音问他。 “哦,忘了告诉你。”谢季怀侧过头,唇角挂着无害的笑,“今日是镇北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皇兄设宴为他庆功。本王身为臣弟,自然要入宫道贺。” 沈月白指尖一紧。 镇北将军?她脑子里迅速翻过暗卫营的情报。镇北将军霍骁,方弱冠便领兵北征,三年内连破北狄六城,是暴君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此人虽年轻,却骁勇善战,军中威望极高,坊间传闻他与凌王素来不对付。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谢季怀已经迈步跨过殿门。 几乎是瞬间,满殿的喧哗声都静了下来。 沈月白敏感地察觉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朝这边投来,诧异、审视,还有的带着带着暧昧笑意。 她微微皱眉,正要垂首避让那些目光,却听殿上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凌王殿下来了!”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是暴君身边的内侍总管刘海,常在暴君面前进献奸计。 谢季怀不紧不慢地走入殿中,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臣弟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沈月白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余光飞快扫过殿内布局。 御座上端坐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因隔着珠帘看不大真切,散发着压迫感。殿内两侧分列文武大臣,而御座右下首的位置,正坐着一名身披玄铁战甲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手中端着一盏酒,正抬眼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月白看清了那男子眼底的惊艳。他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的工夫,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凌王身边那位,倒是眼生。”御座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威压,“皇弟,这位是?” 满殿又是一静。 沈月白猛地抬头,隔着珠帘对上一双狭长的凤目。那目光深沉晦暗,带着锐利的审视。 她心头骤然一沉。这声音……是暴君燕宸帝。 可他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不就是他下得旨吗? 她飞快地稳住心神,垂首跪地:“回陛下,臣女乃是太医院医士沈月白,奉旨入凌王府侍奉王爷调养身体。”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大臣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谢季怀身上,再移回她身上,神色各异。 有人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有人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在她与谢季怀之间来回逡巡。 燕宸帝沉默了片刻,珠帘后那道目光却依旧牢牢盯着沈月白:“沈月白?朕确然让人挑一名太医去凌王府,却不料是个女子。” 沈月白后背冷汗涔涔。 她当然知道太医院名册上查无此人,她的身份本就是暗卫统领杜撰的幌子,暴君不认识她再正常不过。可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回陛下,”谢季怀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温润如常,“沈医士医术了得,是太医院院正亲自举荐的人。皇兄日理万机,许是忘了这回事。臣弟近日身子不济,多亏了她悉心照料,这才得以入宫同诸位庆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沈月白的来历,又暗暗点出她是皇上自己的人。 他心里却有疑,看来皇上并未特别倚重沈月白,那只能是暗卫营统领自作主张了。 燕宸帝的目光在谢季怀脸上顿了一顿,片刻后忽地轻笑出声:“那便好生用着。”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沈月白脸上,意味深长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月白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她知道暴君向来多疑,此刻若表现得太镇定反而惹人生疑。 于是她微微颤了颤身子,故作惶恐地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臣女姿容粗陋,不敢污了陛下圣目……” “朕让你抬头。”燕宸帝打断她,语气淡了几分。 沈月白被迫对上珠帘后那双凤目。隔着一层水晶珠帘,她隐约能看清御座上那人半张俊美而阴鸷的脸,与她记忆中暴君的脸别无二致。 他正微微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眉心、鼻梁、下颌依次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旧物。 殿内众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开口。 沈月白的心也提了起来。 倒也不怪暴君不认得她。往日,负责宫中值守时,皆是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面具,蹲在横梁上。 暴君能认出她才有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左前方的霍骁忽然搁下酒盏,朗声笑道:“陛下,人说英雄配美人。臣在外征战多年,倒不知宫中何时多了这么位标志的女医官。凌王殿下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糙,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殿中不少武将哄笑出声,燕宸帝的目光也终于从沈月白脸上移开,转向霍骁:“霍卿家这话,莫不是看上了朕新赐给凌王的医官?” 霍骁爽快一笑:“陛下明鉴,臣不过是瞧着这位沈医士面善,仿佛在哪见过一般。” 沈月白心头咯噔一声,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镇北将军,但霍骁那目光里的确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身侧的谢季怀忽然闷咳了两声,紧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朝她倒了过来。 沈月白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大半重量便顺势压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沈医士……本王头有些晕……” 话音未落,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她裙摆上,殷红的血珠溅上水青色裙面,触目惊心。 “王爷!”沈月白这下是真慌了,好端端地怎么又吐血了。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燕宸帝微微直起身子,隔着珠帘望来:“怎么回事?” 谢季怀虚弱地靠在她怀里,白着脸道:“臣弟老毛病又犯了,这几日本就身子不适,方才一路进宫吹了风,惊扰皇兄和诸位了,实在是失礼……” 他 说着又咳了几声,抬手捂住唇,指缝间渗出鲜红之色。 燕宸帝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终于挥了挥手:“朕看凌王病得厉害,便先退下罢。沈医士,好生照看你家王爷。” “臣女遵旨。”沈月白如蒙大赦,连忙扶稳谢季怀,朝御座行了个礼便搀着他往外退。 殿内众人目送二人离去,目光各异。霍骁饮尽杯中酒,望着那道水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幽光。 出了明正殿,沈月白才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王爷,您是演的?还是真难受。” 谢季怀趴在她肩上,声音虚弱却带着压抑的笑意:“沈医士此言差矣……方才那血,是真的。” 沈月白脚步一顿:“您别再开口了。”她偏过头,果然看见谢季怀唇边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脸色也比方才苍白了许多。 当真是个病秧子。 “积郁了多日的淤血,本就该吐出来。”谢季怀低了低眸,声音有些哑,“只是吐在沈医士裙上,又污了一件好衣裳,倒叫本王愈发过意不去了。” 沈月白心口那股火气莫名消了半分,嘴上却不饶人:“王爷不必过意不去,回头银子照赔便是。” 谢季怀轻轻笑了一声:“好,本王记下了。” 两人一路搀扶着走到宫门外,林五已候在马车边。 他见谢季怀这副模样,脸色骤变,上前便将人扶进车厢。 沈月白站在车下拍了拍裙摆上干涸的血渍,正打算爬到车辕上跟林五并排坐着,车厢里却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沈医士,”谢季怀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你既然奉旨侍奉本王,这满宫内外的人都瞧见了你随本王入宫。如今半路躲到车辕上去坐,回头有人问起,岂不说本王苛待医官?还是要请沈医士为本王把把脉才是。” 沈月白嘴角抽了抽,回头冲林五投去一个“你看看你家主子”的眼神。 林五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王爷,”沈月白磨蹭着走过去,隔着车帘冷哼,“您这脉我今早刚把过,好得很。” “方才吐了血,许是又变得不好了。”谢季怀的嗓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失常的乖顺,“沈医士便这般狠心,连替本王诊一诊都不肯?” 沈月白盯着那只悬在帘外的手,指节分明,肤色如玉,相当好看。她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一把掀起车帘便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他脉门的那一刻,沈月白不由皱起眉头,这人的脉象竟当真比今早虚浮了许多,时有时无,几乎像是被掏空了大半。 她正凝神辨脉,却觉腕间一股温热反扣住她的手指,谢季怀低下眸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何?沈医士,本王可是活不长了?” 沈月白被他这么盯着,后背莫名发毛,当即抽手跳上车辕,信口胡诌:“王爷命硬得很,再活个几十年不在话下。只是若王爷再这般吐血,这命再硬也是要折的。” 车帘内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谢季怀的声音才悠悠传出来:“沈医士这话倒是实诚。”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同我这粗鄙之人计较了。”沈月白抱膝坐在车辕上,望着暮色渐沉的宫道,忽然想起霍骁的眼神,心底隐隐浮起不安。 她从未与霍骁有过交集。 方才他那话,是无心之语,还是另有所指?还有暴君那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她虽勉强蒙混过关,可这破绽已经露了出来,日后若再入宫,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林五在旁边挥鞭赶车,压着嗓子问:“沈医士,王爷的伤……” “没事,他好得很。”沈月白没好气地打断他,又压低声音,“倒是你,白天那桩事,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清。” 林五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沈医士不是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么?” “那是白天的账。”沈月白侧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假笑,“天黑了,自然得重新算。” 林五:“……” 车内传来谢季怀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压抑不住,又像是刻意没有掩饰。 沈月白听着那声笑意,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她攥紧袖中那包从未有机会送出去的药粉,好想马上就给他下药。 8. 好香爱闻 殊不知,宫宴方散去,暗卫统领萧奕便被燕宸帝叫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灯亮了大半夜。 没人知道里头说了些什么,只晓得萧奕出来时脸色煞白,左肩的衣料洇出一片暗红,像是刚受过刑。 他回暗卫营时脚步都是虚的,被两个玄影卫半搀半拖地架了进去。 暗卫营里顿时炸开了锅,私下里揣测不断。 有人说,这是陛下在借机敲打萧统领。 又有人说,陛下在宫宴上见了沈月白一面,惊为天人,这样的美人本该纳入后宫,萧奕却擅自将她派去伺候病秧子凌王,这不是擅自做主是什么? 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准。但话里话外都绕不开沈月白三个字。 暗卫营的人私下再议论她时,心思也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当事人完全不知道这些。 沈月白在凌王府住得那叫一个舒坦。不用蹲横梁,不用戴面具,不用听暴君跟老太监合计着又要弄死谁。 每日醒来有热汤热水热饭,院子里有花有草,入夜还有满院子清香伴她入眠。 她在新住所的榻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惬意地想:只要王爷持续半死不活,她的好日子便不会到头。 府中传出雀跃熙攘声,问了一名下人,原是府中分发月银,偏厅排起长队。 沈月白原本不打算凑热闹,可一时无事,便踱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林五大步流星走到桌前,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银袋,掂了掂便揣进怀里。沈月白眼多尖,估摸着那分量,少说也有三十两。 啧!嫉妒使人眼红。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手拉住旁边一个扫洒丫头,低声问:“你们王府月银给这么足?林统领一个月多少?” 丫头笑道:“林统领是王爷的心腹,自然不同。府中普通下人,每月也有十五两呢。” 十五两! 沈月白的笑容当场就挂不住了。她在宫里做花影卫,刀口舔血,服毒上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月也不过十五两白银。 合着凌王府扫院子的丫头,拿的跟她一样多?她登时觉得浑身不得劲,本想问问管家有没有她的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才来半个月,又是奉命来监视人的,哪来的脸开口要钱? 至于这账,慢慢算。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暴君授意,就是萧奕克扣,总得有人来认。 沈月白悻悻地咽下这口气,转头去给谢季怀把脉。 谢季怀照例半倚在榻上,长发散落肩头,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瞧着便让人生怜。 见她进来,他微微抬眼,唇边便带出三分笑意:“沈医士来了。” 沈月白应了一声,上前搭上他的手腕。这一搭,她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脉象,怎么又虚了? 她分明记得,昨夜偷窥时,此人气息绵长,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稳又狠,绝非病弱之人。可如今指尖下这股脉息,却当真是气若游丝,时有时无,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干了精气。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要么此人正以内力强行压制真实的脉象,要么便当真是身中奇毒,正是那种慢慢啃噬五脏六腑的毒。 比如,她身上所中之毒,发作时便与此相似。又比如她袖中藏着的那种。 沈月白压下心头惊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上带着温驯的笑:“王爷这几日可是又劳神了?脉象比前几日虚了不少。” 谢季怀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虚软无力:“许是进宫吹了风,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劳沈医士挂心了。” 沈月白垂着眼,心底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脉象。按理说,他昨夜扣她手腕时那力道,分明是习武之人的底子。可今日这脉,又实在虚得不像作假。 她正出神,指腹却还搭在他腕上没有移开,谢季怀便也没有抽手,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指尖搭在他脉搏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两人靠得极近,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又顺着他的袖口钻入她鼻端,清冽甘润,像是六月荷塘边飘来的风。可闻久了,又化成那不入流的药,拨弄着她…… 沈月白心神一荡,慌忙要缩手,谢季怀却在此时反手捏住了她的手指。 他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声音带着一丝哑意:“沈医士的手,倒是凉。” 沈月白僵在原地。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牢牢地包着她的指尖,那温度像是一路燎到了她耳根。 美男计? 她轻易看穿,却仍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这是做什么?” 谢季怀却像没事人似的,慢悠悠松开手,靠着软枕轻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声音含含糊糊的:“方才头晕得很,失礼了。沈医士见谅。” 沈月白被他闹得脸颊发烫,又不好发作,只得闷声道:“王爷身子不适,该好好歇着才是。” 谢季怀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沈医士在太医院当差,月银不少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的吧? 沈月白在心里腹诽,怨他戳人伤疤,恨暴君与统领丝毫不体恤下属。 她没好气便答:“足足有十五两。”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暗叫糟糕。太医院跟暗卫营的俸禄哪能一样?但说都说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补了句:“我们做医士的,自然不比王府随意,但好歹也是吃手艺饭的,这点俸禄倒也够使。” 谢季怀轻轻“哦”了一声,又慢悠悠地问:“那太医院那边,可还会照常给沈医士发俸禄?” 沈月白心里一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她?还是想拉拢她,给她再发一份工钱,好让她安心留在府中? 她心念电转。若是他真要发,她接还是不接? 接,自然要接。她都住进凌王府了,这钱不拿白不拿。况且凌王这样的人,面上弱不禁风,背地里不知藏了多少手眼。他早晚会去太医院查她的底细——既然查不到,不如大大方方收了这份银子,反倒显得坦荡。 于是她弯起眉眼,露出一个俏生生的笑:“这个嘛……还得看王爷的意思。若王爷觉得臣女在府中伺候得还成,便是发一份俸禄,臣女自然也敢收的。” 谢季怀闻言,乌沉沉的眼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边漾开一星笑意。他也不多话,转头吩咐管家:“取二十五两银子来。” 管家很快捧了银子过来。 谢季怀抬了抬下巴:“沈医士在府中尽心,这个月便按二十五两支取。往后每月初一,照此例。” 沈月白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锭,面上端着谦虚,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二十五两,加上暗卫营那边的十五两,一月就是四十两!她岂不是能领双份俸禄,美滋滋? 不过,要是萧奕敢断了她月供,那她……暂时还拿捏不了他。 她郑重其事地福了一福:“多谢王爷,臣女往后一定更加尽心。” 谢季怀瞧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还绷着的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自那日起,沈月白伺候得愈发上心。 每日早早便去请安,嘘寒问暖,煎药送汤,殷勤得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谢季怀靠在软榻上看书,沈月白便凑了过去,笑眯眯地问:“王爷今日可觉得哪里酸疼?臣女手劲儿还行,给您捏捏肩膀捶捶腿?” 谢季怀从书卷上抬起目光,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沈医士今日倒是主动。” 沈月白面不改色:“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王爷发我工钱,我自然要把您伺候舒坦了。” 谢季怀也不置可否,放下书卷,侧过身去:“那便有劳沈医士了。” 沈月白挽起袖子,双手搭上他的肩头。 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幽香便顺着袖口钻入鼻端。不同于寻常香料,那气味像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微醺,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也没喝酒,怎么就醉了。 谢季怀似乎察觉到她动作,勾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沈医士?” 沈月白回过神来,赶紧定了定心神,手指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季怀的肩背看着瘦削,可手指按下去却骨肉匀和,隔着衣料能隐隐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轮廓。她心头微跳,索性将目光避开他的后颈,只专心手上的功夫。 谢季怀被她按了一会儿,声线里带出几分慵懒的惬意:“沈医士手法倒是不错,比府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小厮强多了。” “王爷舒服便好。”沈月白得意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王爷这香气倒是独特,闻着像荷香,又不全然是。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人身上自带异香的。” 谢季怀微微偏过头,一双含春的眼望进她眼底:“沈医士喜欢这味道?” 沈月白被他这么一问,手上动作登时僵住,张了张嘴,竟不知该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瞪着谢季怀那张过分招摇的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闻着还行。” 谢季怀弯了弯唇,不疾不徐地将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往她跟前抬了抬:“若本王说……不介意。沈医士可还欢喜?” 呀呀呀!臭不要脸。 沈月白眼皮跳了跳,心说这人当真是狐狸成了精,面上只是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王爷说笑了。好了,王爷肩上的酸疼应该松快了些。若还觉得不适,待会儿我再给您按按。” “那便有劳沈医士了。”谢季怀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又补了一句,“沈医士对银钱的热情,倒比对本王的身体上心得多。” 沈月白挤出个笑:“王爷您误会了,银钱和您的身体,那不是一回事么?您身子好了,我才能安心领工钱啊。” 谢季怀哑然失笑。 沈月白出了房门,便欢欣雀跃,走路都带风。她一路穿过回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裙摆被风带起来,在花影间穿梭,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谢季怀从窗户瞥了一眼,恰好看见她那道轻盈的身影在花树间一闪而过,嘴角不由得轻轻勾了勾。 也不知皇兄这次怎么换了个这么鲜活的美人儿来府中,倒比他宫里那些木头美人有意思得多。 想必,此刻他该后悔才对,可皇兄何故会罚萧奕? 莫非,她竟是暗卫营的人? 正想着 ,林五推门进来,垂着头,迟疑了半晌才道:“爷,沈医士她……” 谢季怀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她怎么了?” 林五一咬牙:“她纵有万般不是,到底是陛下派来的人。爷若要对她下手,只怕陛下那边……” “本王何时说过要对她下手?”谢季怀淡淡打断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继续盯着便是。对了,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林五怔了怔,如实答道:“沈医士倒是规矩,除了偶尔出府采买药材,其余时候都在府中,也没见她打探什么消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吃饭很积极。每顿到饭点,她头一个冲到膳堂坐着等开饭。” 谢季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好半晌才道:“……倒是实在,许是在宫中没吃饱。林五,你说身为侍卫是不是得保持身形?” “嗯?”林五挺直了身板,莫非自己最近长膘了? “本王看你最近是胖了些,记得少吃多动。” “是,王爷。”林五无比自责,可他吃的也不多呀。 而此时此刻,真正的干饭人沈月白正坐在膳堂里,两眼放光地盯着厨房的方向,等着今日的午膳。 她住进凌王府这些日子,旁的机密没摸清,倒是把膳堂的伙食摸了个透。 凌王府的厨子手艺极好,比宫里饭堂的大锅饭强了不知多少。她正盘算着今日会不会有红烧肘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管家快步进来,身后还随着一个人影。 沈月白抬头一看,心里“嚯”了一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镇北将军霍骁。 霍骁今日没穿那身玄铁战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配着一柄长剑,更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进门便朝沈月白望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爽朗的笑:“沈医士,好巧。” 沈月白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稳稳当当:“霍将军也来凌王府用膳?” “来寻凌王说些事。”霍骁迈步进来,目光却不经意地在膳堂里扫了一圈,“顺道叨扰一顿。” 管家忙命人添了碗筷。 沈月白正要端着饭碗溜走,却见霍骁大步上前,径直在她对面坐下:“沈医士一个人吃饭,多无聊,不如我陪你。” 沈月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不过她也不怵,反正她就是个“太医院的小医士”,他总不至于在凌王府的地盘上把她怎么着。她端着饭碗,理所当然地扒了一口饭:“霍将军行军打仗的人,也吃得惯王府的精细菜?” 霍骁朗声一笑:“沈医士这话说的,末将在北境啃了三年干粮,便是白米饭配咸菜也是人间美味。再者,我府中也不缺吃穿的银钱,也不是天生就粗茶淡饭的。” 沈月白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眼:“将军倒是个爽快人。” 霍骁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嗓音却压低了:“沈医士这般通透的人,在这府中……可还住得习惯?” 沈月白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王爷待下人宽厚,我哪儿住得不习惯了?将军这话问得奇怪。” 霍骁也不追问,只笑着举起茶盏:“那便好。若是哪日受了委屈,沈医士只管来镇北将军府寻我,我府中也缺府医的。” 沈月白:“……将军太客气了,臣女医术浅薄。” 她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尊大佛请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霍将军原来在这儿,倒叫本王好找。” 沈月白抬头,只见谢季怀正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净如雪,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霍骁身上:“霍将军何时来的,也不派人知会本王一声?” 霍骁起身行礼,笑意未减:“凌王殿下贵体欠安,末将不敢惊扰。原是来找您说闲聊,碰巧遇见沈医士用膳,便多说了两句。” 谢季怀咳嗽两声,慢慢走过来,在沈月白身边站定,声音温温弱弱的:“沈医士,本王的药,该换了。” 沈月白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是。我这便去。” 她端着饭碗起身离座,路过谢季怀身边时,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沈医士的饭,吃到这儿便够了。” 沈月白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季怀面上仍挂着无害的笑,目光却深得像一潭水。她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端着碗一溜烟跑了。 身后,谢季怀望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转向霍骁:“霍将军,难得入府,要不去本王书房坐坐?” 霍骁的目光从沈月白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朗声笑道:“那便叨扰殿下了。” 他迈步跟上谢季怀,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沈月白抱着碗走在回廊上,越想越觉得今日饭没吃够。方才霍骁那双眼睛,明晃晃写着“我认得你”三个字。 可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出半点与这位镇北将军的交集。 更怪的是谢季怀的话,是警告罢!总不可能是吃醋。她可没那般自作多情。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把霍骁这二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暂时搁下。 天大的事,等她吃完这顿再说。 9. 怜香惜玉 而这厢,谢季怀一踏出膳房便头晕目眩,身影摇摇欲坠,他下意识伸手想扶住廊柱,却有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托住那截劲瘦的小臂。 “一年不见,子韵是愈发娇弱了。”霍骁话带调侃,手却没松开。 谢季怀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在他手上,笑意温温的,语气柔柔的:“不碍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早习惯了。左右死不了。” “可也并不好受,不是吗?”霍骁被他身上那股异香一冲,心神微动,“还有,你身上这香气是愈发浓了。若是肯娶妻,我猜王妃定然是有福气的。” 他说完,竟不自觉地吞咽了声。很轻很淡,偏偏谢季怀耳朵尖,听见了。 “本王不好男风。”谢季怀察觉他身形僵了一瞬,语气平平开口。 霍骁被噎了住,转而勾着唇,镇定自若地将他的手臂绕过后颈,搁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人半扶半带地往书房走:“胡说什么。我也不好此道,只是你身上的香惑人得很,竟比迷迭香还厉害。” “许是病入膏肓了。”谢季怀抬起手腕,自己也嗅了一下,“幸而我闻不见,否则倒徒增困扰。” “这病呀,你遭罪,何尝不是在嚯嚯旁人。幸而你少出门,否则,就冲着着满身香气,还不定有多少姑娘贴上来。”霍骁话锋一顿,压低了声音,“那沈医士,你既然知道她是皇上的人,为何还留她在府中?” 谢季怀偏过头看他,唇角一弯:“我说你怎么冒险来王府。原来打着她的主意。” “这人我瞧着有意思。可既是皇上派来的人,她若有心害你,你防不胜防,我也担心。还不如将她交给我。”霍骁边打量他的神色,边续道,“总之,一举两得的事,子韵你没有理由不应。” 谢季怀回眸看了一眼不远处廊下那个正专心扒饭的女子,缓声开口:“好主意。不过这不是本王能定的。若皇上肯,她也愿意,随时可以离开。” “这话可是你说的!”霍骁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 “嗯,原我也没打算拘着她。对了,军中你让安插的人,都安排妥了?” “自然,老子办事你还不放心?”一提到军务,霍骁像换了个人,“你是不知道,上个月北境那帮孙子,明明被打得丢盔弃甲,偏还诈降,想骗我开城。结果老子将计就计,一麻袋把他们的先锋全装了进去……”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门后。 沈月白把目光从二人身上收回来,碗里最后一粒米饭也被她拨进嘴里,认认真真嚼完,咽了下去。 刚进暗卫营那阵子,训练惨无人道。和她一起进去的整整一百人,两两一组,杀死对方便能活,活下来才有饭吃。第一年过去,只剩五十人,到最后只留十人,个个是精锐。 她饿过,也吃过太多苦,所以讨厌浪费一粒米,更讨厌暗卫统领和暴君那样,把人命当草芥的人。 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可真能过去吗? 她甩了甩头,看向远去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暴君最忌讳文成武将与王爷走得近,如今霍骁战功赫赫,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人,他就这么大摇大摆、不遮不掩地上门来,明晃晃让凌王成了众矢之的。他这是嫌凌王活得太舒坦? 还有……沈月白眼眸微微一眯,霍骁与王爷这般亲昵,也不知是不是被王爷身上的香气熏昏了头。 两个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尤其是那只落在他腰间的咸猪手,好刺眼,真想砍下来。 只是王爷的病时好时坏,方才那虚浮模样倒又不像是装的…… 正想着,管家领着一个妇人进了膳房,笑吟吟走到她面前:“沈医士,这位是王爷的奶娘刘婶。往后王爷的膳食和汤药,可以让她一道照看着。” 刘婶面目和善,穿一身靛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见沈月白便眉眼弯弯,拉过她的手:“这便是沈医士吧?好俊的姑娘。我早听说府里来了一位年轻女医士,一直没得空见。难得,府里总算有个年轻姑娘了。” 沈月白被她这么一拉,倒有些手足无措。 她自小在暗卫营长大,鲜少被人这样亲昵地对待,只能干干地笑了笑:“刘婶好。” “姑娘多大了?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刘婶望着她,眼中带着长辈的关心。 “十八,我……我从小没了爹娘,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沈月白说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答话。 刘婶眼中泛起一丝怜惜,拍了拍她的手:“可怜的孩子。既来了府中,便把这儿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沈月白心里一暖,嘴上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不习惯别人突然的善意,她原也不指望旁人的。她倒宁愿每次交往都各有所图,可若不是……她属实不知如何回应。 她看着刘婶利落地挽袖淘米,一边烧水一边絮絮叨叨:“王爷也是个可怜人。他母妃去得早,先帝也不喜欢他,从小到大没享过几天福。这身子骨,也是被人暗算过,中了毒,跟了他多年了,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不知遭了多少罪。” 中毒?沈月白一怔,道:“王爷这毒是怎么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刘婶叹了口气,“这毒在王爷十来岁便有了。具体怎么得来的,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靠参汤吊着。可怜见的,好好的一个孩子,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沈月白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本能地觉得心疼,可又不愿细想,自己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论身世凄惨,她比凌王惨多了。哪有资格心疼别人? 她胡乱找了个由头:“屋里闷,我出去透口气。”便走出了膳房。 刘婶熬好了粥,正要去找人,见沈月白回来,便把托盘往她手里一递:“哎呀,我要去采买些菜,实在腾不出手。等霍将军走了,月儿你把这碗粥端给王爷吧。他胃口不好,就爱喝这个。” 沈月白想也没想:“我……” 她不想干呀!她是假医士,没兴趣当真丫鬟。 刘婶却像是早料到了,笑着打断:“月儿你这般可人儿,人美心善的,定不会拒绝的吧?” 沈月白:“……” 她心里犯嘀咕,奶娘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看着她殷切的目光,该死的嘴怎么就瓢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端就端吧,看在领了丰厚的月钱的份上。 她端着粥,磨磨蹭蹭走到书房外,估摸着霍骁还没走,便不想进去。 廊下有一排矮座椅,她想了想,索性把托盘搁在上头,自己蹲下来,用指尖去戳地砖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蚂蚁很小,排队搬家,愣是被她左一戳右一戳,乱成一团。 她蹲得腿都麻了,书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霍骁跨出书房,一眼便看见廊下那道水青色的身影,裙摆铺在地上,人却蹲着低头戳地。 他脚步一顿,随即勾了勾嘴角,走近两步。 沈月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却没有起身,只淡淡道:“将军慢走。” 霍骁却不走,反而在她面前站定:“沈医士也不送送本将军?” 沈月白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们很熟吗? 她继续蹲着,头也不抬,开口便拒绝:“我还要伺候王爷喝粥呢,便不相送了。将军请自便吧。” 倒不是她不想站起来,实在腿蹲麻了,实在不想站起来出丑。 霍骁也不恼,只意味深长地瞧着她。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鲜活,明明是温驯笑意,眼底却藏着野性,是个极有韵味的女子。 他笑了一声:“那便后会有期。过几日城中有一个药草会,届时凌王也会去。沈医士既通药理,不妨一道。” 他顿了顿,“本将军让人替你留个位子。” 沈月白暗骂:有病吧,盯上我了? 嘴上却道:“将军好意,臣女医术浅薄,怕扫了将军的兴。” “如此,倒是可惜了。”霍骁也不恼,看着她,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沈月白听着人走了,这才撑着栏杆站起来,腿果然麻得厉害,“哎呦”一声没稳住,身子晃了晃。 霍骁恰好回头,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散漫,随后大步离去。 沈月白龇牙咧嘴地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人都走远了,还看。”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沈月白猛地回头,谢季怀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正倚着门框,含笑望着她。 她心里一虚,面上却不甘示弱,嘴上也没把门:“可不嘛。将军威风凛凛,孔武有力,倒是让人钦佩得很。” 谢季怀眉梢微挑,慢悠悠道:“原来沈医士喜欢这样的。倒也难怪,本王这病秧子,实在不入沈医士的眼。” 沈月白:“……” 她怀疑他在阴阳怪气,但抓不住把柄。 “本王饿了,端进来吧。”谢季怀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书房。 沈月白只好端起托盘跟了进去,将粥放在书案上。 谢季怀在案后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粥碗,却没急着喝:“霍骁邀你去药草会,你应了?” “没应。”沈月白答得干脆。 “哦?那倒是可惜了。”谢季怀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她,“不过依本王看,你便是应了,他也未必能如愿。” 沈月白心头一跳:“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谢季怀没答话,又慢悠悠喝了一口粥。暖白的热气氤氲上来,他垂着眼,声音不咸不淡:“这粥是刘婶熬的吧?” “是。” 该夸王爷您这嘴倒是刁吗? 沈月白被他这东一句西一句绕得心虚,正要找借口退出去,谢季怀却忽然放下粥勺,抬眸定定地看她:“沈医士,你就不想知道,霍骁为何非要想法子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沈月白脚步一僵:“嗯?他要把我弄走吗?” 她满脸惊愕,霍骁当真为了妖娆美人,连皇上也敢开罪? “霍骁这个人,待人热络,说话爽快,但不代表他没有城府。”谢季怀放下帕子,声音不轻不重,“他今日特地来要你,他自己说是怜才,但未必没有旁的心思。你若是愿意去,本王不拦着;你若是不愿意,也不必为了应酬谁勉强自己。” 沈月白心头一动。这话说得中肯,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坐在案后,烛光映得他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就是不知他心里是否也如此澄澈。 不过,比她强一些,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取她性命。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敢多看,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快步退了出去。 这一夜,沈月白又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所以你睡不着,倒是想起了袖中那包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药粉。 她想着想着,猛地坐起身来,从枕下摸出那包毒药,仔细端详。 这包药粉是萧奕亲手交给她的,说是从西域弄来的奇毒,无色无味,掺入饮食之中,半月之内便会心肺衰竭,药石无医。 她执行过不少任务,每一次都是干脆利落下手,唯独这一次……啧!一想到那妖娆美人,哪一天便香消玉殒,还真有些暴殄天物。 “沈月白啊沈月白,”她低声喃喃,“你该不会对那个病秧子……怜香惜玉了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翻窗而出,无声无息地如蝶一般跃上屋顶,在瓦面上盘腿坐了良久,才让心里那点躁意平息下来。 10. 毒发了呀 沈月白心血来潮,好不容易想正经学点医术,才翻开医书,便听见屋外嘈杂的喧嚷声传来。 府中常日里都死一般沉寂,难得这般热闹。 沈月白扔下手中医书,从支摘窗探头出去。就见一个绿衣小丫鬟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嘴里唤着:“小白……小白……” 紧接着又是两个小厮,端着竹竿往花丛里拨,也同样唤着“小白”。 接连五六个人从她跟前跑过,行色匆忙,像是府中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伸手拦住一个从窗前路过的扫洒丫头:“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松了一口气,道:“王爷养的小白猫不见了!那可是王爷心尖尖上的宝贝,寻不着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沈月白挑了挑眉,松开手:“那你赶忙去寻罢。” 来府中也有些日子了,她倒不知道,这凌王还养猫。 这一闹,她便再也静不下心。索性出门,顺着回廊溜达了一圈,迎面碰上大步流星的林五,便随口问了一句:“林统领,你家王爷这副身子,还能养猫?” 林五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半晌才叹了口气:“沈医士有所不知,这猫……是王妃生前留下的。王爷对这些小猫小狗原也谈不上喜欢,甚至有些过敏,可这么些年来,却从未动过丢弃的念头。” 王妃生前…… 沈月白怔了怔,还想再问,林五已经急急道:“不和您说了,我先去找!王爷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要急坏了。”话落便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沈月白负着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倒也没怎么把这事往心里放。 只是待她推门进去,视线落到帐顶的刹那,却忽然定住了。 帐顶横梁上,一团雪白蜷成一团,两只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沈月白眯起眼,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弹了出去。 铜钱裹着风声直射帐顶,那小东西却不见丝毫惊慌,等她铜钱堪堪飞到跟前,才轻巧地一翻身,四只爪子稳稳落地,恰好落在她那床锦褥上。 然后它歪了歪脑袋,冲她“喵——”了一声,竟是半点不怕她。 “喂!过分了,小家伙。”沈月白来了气。 她身形极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欺到榻边,那小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拎而起,后颈皮被牢牢攥住。它“喵呜”一声,四只爪子乱蹬,倒也不挣扎得太厉害。 沈月白把它提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眼。 雪白的毛,圆滚滚的眼睛,粉嫩嫩的鼻尖,倒也……的确挺可爱的。 “呀,小家伙还挺可爱。”她弯了弯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床褥…… “不过你可是很没礼貌呀,”她没好气地抖了抖褥面,“将我的床褥弄得都是毛。” 雪白的毛星星点点落在锦褥上,乍一看,活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她将猫拿远了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襟上也沾了几根白毛。 沈月白:“……” 她不讨厌猫,可真谈不上喜欢。她平日连人都不爱亲近,何谈猫? “你惹下的祸,要你善后也不可能。走吧,回去嚯嚯你的主子。”她拎起那团雪白,戳了戳它的脑袋,转身便出了房门。 沿途又遇见几个找猫的下人,见她手里拎着,无不露出惊喜神色。 “这猫是你们家王爷的罢?” “嗯嗯……”异口同声后,众人松了一口气。 “我这就给你们王爷送回去。”沈月白说完,径直往主院走去。 还没走到主院,远远地,便望见了一株开得正盛的合欢树。 满树莹白淡粉的绒花开得云蒸霞蔚,午后的日光透过树隙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光点。 树下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月白锦袍,鸦色长发,正低头拈着一朵坠落的合欢花在指间慢慢捻。 微风拂过,满树花影轻晃。人立花下,那花,竟比不上他的容颜。 一股香气随风卷来,沈月白没分清是花香还是人香。她不禁放缓了脚步,轻盈走近。 谢季怀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只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连声音都温了几分:“沈医士倒是本事大,府中上上下下寻了大半日,倒是教你找着了。” 他张开手臂。 他怀里那团雪白便“喵呜”一声窜了出去,四只爪子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埋进他怀里撒娇般蹭了又蹭,那迫不及待的情形,活像猫被人牙子拐走多年终于寻回亲人了。 沈月白垂手站在一旁,嘴角有些不自然的抽动。 “有劳沈医士了,多谢。”谢季怀低头抚着猫背,又轻轻握住猫的一只前爪,朝她晃了晃,“小白,谢谢沈医士没有?” 小白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沈月白:“……” 她看着那只雪白的小东西,通体雪白,毛发色泽油亮,又软又顺,乍一看比她那头长发还要柔亮几分。一看便知是主子花了大心思娇养出来的。 真是……人命不同,猫命也不同。她做暗卫生死一线,也没有人给她喂过那么多好东西,见过的那些野猫,都被随意处置,哪里如这小家伙这般金贵。 “喵。”小白见她瞧自己,又冲她叫了一声,一双蓝眼睛亮晶晶的,竟像听懂了人话一般。 “它倒是喜欢你。”谢季怀笑着,抱着猫走近两步,“可要摸一摸?” 沈月白连连摆手:“谢王爷恩典。臣女手笨,怕把小白撸秃了。” 谢季怀没再勉强,低头慢慢顺着小白雪白的背毛。那双手修长如玉,抚在猫背上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小白在他怀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小白你说,”他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是本王对你不够好么?怎么还到处乱跑。” “小白……” 沈月白听着那一声“小白”,心里忽然一抽。 母亲在世时,也是这么叫她的。 “小白,慢些跑,仔细摔着。” “我们小白最乖了,娘亲教你的字,都会认了罢?” “小白别怕,娘亲在呢。” 那时候她还小,母亲生着病,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却总爱这样唤她。每回她听见那两个字,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时她只觉得幸福是能被她抱在怀里的。 后来母亲没了。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那样唤过她。 沈月白垂了垂眼,望着地上婆娑的树影,喉头有些发紧。 “沈医士?” 谢季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那只雪白的猫乖顺地趴在他的臂弯里,正抬头望着他。 他垂眸看她,日光落在他眉梢眼尾,衬得那张近来愈发苍白瘦削的面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沈月白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愣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怪好的。 她有些不自在地把脸别开:“王爷可是在唤我?” “嗯。”谢季怀轻轻笑了一声,“沈医士好端端的,发什么呆?可是今日累了?” “没有!”她急急脱口而出。顿了顿,才道:“王府这点活,哪里能累着臣女。只是……” 她想了想:“只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倒把骨头都闲得发懒了。”入府满打满算,已是一个月,她这一个月,好吃好喝,啥事没干,倒底应了自己那身肉。 谢季怀被她逗得弯了弯唇:“沈医士可有要事?” “没有。”她如实答,“王爷可是有事吩咐?” “倒也无甚大事。只是本王闲来无事,想寻个人说说话。”他像是无意般开口,“沈医士可会下棋?” “不擅长。”她顿了顿,“略通。” “不若与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沈月白迎上他的目光,心想这话怎么好拒绝,总不能说没空,于是硬着头皮:“能拒绝吗?” 谢季怀的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笑意:“五两银子如何?” “王爷赏赐,臣女却之不恭!”沈月白瞬间来了精神,脸上的不情愿登时烟消云散,只差没扑过去背着他走了。 谢季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水榭方向走去。沈月白收了脸上的谄媚,从旁跟上去。 二人穿花拂柳,行经一处碎石小径时,谢季怀忽然停住脚步。 他只停了一瞬,随即,脚下的方向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像在刻意绕开什么。 沈月白不由顺着望过去。 一只蚂蚁,正沿着青石板缝,拖着一粒碎屑缓慢爬行。那蚂蚁小得几乎要融入石板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是为了不踩它?为了那样一只小得不能再小的蚂蚁?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季怀这般高高在上的一个人,连蝼蚁都不忍踩死。 而自己呢?刀口舔血,杀人如麻。他越是这般悲悯众生,倒显得她手上沾的血愈发罪孽深重了。 沈月白微微有些烦躁,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水榭四面清风,湖上荷花开得正好。 管家早已命人布好棋局,旁侧石桌上置一壶新茶正冒着热气,并搁着两碟子精致的糕点,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 一名小厮端着一盆水上前,谢季怀净了手,在石凳上坐下,将小白递给管家:“带小白去吃些东西。” 管家应声,领着小厮退下。 “尝尝。”谢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月白也不扭捏,纤细手指捏着糕便往嘴里送。“香浓细嫩,入口即化,此糕极好。” 谢季怀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也弯起唇角,也捏着糕尝了一口:“尚可,沈医士喜欢便好。” 待吃完,谢季怀摆好了棋,一手执扇:“请吧。” 沈月白拈起一颗棋子,在指尖转了转,瞅着谢季怀:“先说好,五两银子一局,王爷可莫要赖账。” 谢季怀失笑:“本王何曾赖过账。” 二人落子。 谢季怀执黑,先落了一子,落在天元上。 沈月白:“……”棋倒是下得大方。她跟着在星位落了一子,他也不紧不慢,每一手都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最初几手还算从容,沈月白渐渐觉出不对来。 他的棋看着漫不经心,像是随手乱丢的,可每颗黑子落下的位置,都像一个幌子,诱着她往他铺好的陷阱里钻。 她走一路,他拆一路,她以为自己占了先机,可没过几步才发现,那条路根本是绝路。 沈月白蹙起眉,开始认真起来。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会下棋,只是不像别的贵女那样,跟着先生正经学过。 当年在暗卫营值守时,常见年长的暗卫头领们百无聊赖地摆棋盘,偶尔轮到她站在后头伺候,便也跟着看几局。 看过不少,也记住不少,但真要自己坐在这儿对弈,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一局到中盘,她的白子已经被黑子切成了七八块,苟延残喘着。 她不甘心,咬着唇又苦思了一盏茶的工夫,东拼西凑地试图做活,可谢季怀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直接将她那口气掐灭。 沈月白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终于认输。 她放下棋子,倒也不见恼:“王爷棋艺高明,臣女佩服。” 谢季怀也在收棋子,把一颗颗黑子优雅地捡回棋盒:“沈医士倒是宠辱不惊,输了也不见恼。寻常人输棋,总要有所波动的。” “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好闹的?”沈月白理所当然地道。 谢季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月白脸上停了一瞬。 沈月白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已经将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笑盈盈的:“喏,说好的银子呢?” 谢季怀怔住了。 他看着她摊在自己面前的手,白皙干净,掌心柔软,就那么明晃晃地摊着,没有半分局促。 这么多年,在他面前的人,要么卑微,要么算计。有人图他的命,有人图他手中的消息,有人图他这具病弱身子里藏着的那些秘密。 从来没有人这样坦坦荡荡地朝他伸出手,说一句“给钱”。 那笑容毫无机心,澄澈明亮,像一只偷到了食便欢喜的猫。 他活了二十多年,早练就了一副不看人心的眼,可此时此刻,怔住了,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甚至……有些想摸摸她的头,像方才摸小白那样。 谢季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垂下眼帘,唇角却弯了几分:“本王守诺。”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锞子来,五两,不轻不重地搁在她掌心里。 “多谢王爷!”沈月白将银锞子握在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同他的小白一模一样。 谢季怀望着她,缓声:“天色不早了,沈医士早些回去歇着。” “是。”她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出了水榭。 谢季怀目送她的背影消融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掌心,良久没有出声。 入夜。 沈月白躺在榻上,怎么躺都不得劲。 她总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起初只是隐隐的钝痛,渐渐地,那疼意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拿小刀在她肚腹里一层一层地刮。 她在榻上翻了几个身,卷起被子缩成一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不会是……毒每每发作时来势汹汹。算了算日子,来府中也一个月了,又到了该服解药的日子。 她咬住唇,按了按腹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赶忙往冲到床榻,一掀枕头…… 该死,解药去哪儿了? 下一瞬,眼看着一道白色残影从窗户蹿了出去。 这下,她倒是要比那妖娆美人,先一步香消玉殒了! 沈月白心死,软倒在地,虚软地唤了声:“小白……” 11. 含住手指 小白叼着一个香囊,在廊下蹿了一圈,又顺着廊柱攀上屋顶,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将那香囊抛了两下,踩在爪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院灯火。 “喵呜——”小白将香囊放下又叼起,抛到空中再稳稳接住,那动作倒是与沈月白平日的矫健身姿有几分相似。 而此刻的沈月白,正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毒发来得又快又狠。 初时只是隐隐的绞痛,她咬着牙还能忍,可不过半刻钟便变本加厉。 疼痛一阵一阵传来,她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耳边是小白渐行渐远的“喵呜”声,那声音从屋中传到廊外,又从廊外攀上屋顶,越来越远。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声响,心也跟着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她想过许多死法——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或是中毒七窍流血,又或者任务失败,被乱刀砍死。 她想过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咽气,想过会为了那暴君抛头颅洒热血。 却独独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栽在一只猫的手里。还是凌王那只心尖尖上的小白猫。 沈月白扯了扯嘴角,倒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抽了出来,又揉成一团,还拿针细细密密地扎着,从里到外都蹂躏了个遍。 “母亲……父亲……”她阖上眼,气若游丝,“我很快便要来见你们了。”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张温柔的脸。她离开那年,母亲还在病中,拉着她的手说:“小白,要好好的。” 她没能好好的。 她活成了一柄刀,一颗棋子。 可怜到死,连个给她烧纸的人也没有。 不过,这些年,纸钱她没少给母亲烧。母亲素来节俭,定是存了不少的。她想着,忽然又觉得遗憾,母亲该舍不得花吧? 她那性子,怕是会把那些纸钱都攒起来,等她下去了再一并给她。那她岂不是有双份? 对,银子。她还埋在老家的树下的银子呢!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些银钱,那些打算将来脱离暗卫营后、安稳度日用的银子。 如今却死不带去了……好遗憾!早知道平日该都买些漂亮的裙子,穿够了再死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奈何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僵硬的身体半分也挪动不得,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罢了,认命罢。 月色透过窗纸洒落一地清辉,她蜷在那一小片光里,等死。 她没有遗憾,偏又处处遗憾。 同一轮月下,凌王府书房。 谢季怀气定神闲地倚在案前,一手支着下颌,看着对面正在收拾银针的人。 越见尘神色自若地将最后一枚银针收回针囊,动作不紧不慢,倒是把旁边的林五看得急了眼。 “越先生,我家王爷这病……”林五到底先沉不住气。 越见尘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你家王爷开花了。” 林五:“……”他一脸茫然,“啊?先生何意?” 越见尘抬手理了理衣袖,倒是一派闲适:“林统领没闻到么?你家王爷身上的香气,愈发地幽香蓊郁。这好比果子,先开花,后结果。香气愈浓,说明这毒浸润得便愈深。” 闻是闻到了。可王爷一直很香,日子久了,他竟也辨不出浓淡来了。 林五抿着唇,没有作声,这是在说王爷病情加重了吗? 谢季怀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能笑出来:“越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越见尘正色起来:“棘手。” 他低声道,“比我想象得棘手得多。你这毒,中毒时日太久,早已渗入骨髓。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压制。若能找到下毒之人,或许还能寻到解药的线索。” 谢季怀睨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越见尘唇角一勾,语气却仍是正经的:“还是没有消息么?真叫人为难。再这样下去,我这药只怕都要压不住你体内的毒了。此次我在南疆,倒是见过一个药人。” “药人?”谢季怀微微眯了眯眼。 “嗯,听当地人说的。说是从小便用各种毒物喂养,以毒攻毒,与寻常人的体质大为不同。虽然身上没有你这般香气……”越见尘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季怀,“但我瞧着,子韵这毒,倒是与那种以毒养身的路数有几分相似。” 林五皱眉接话:“可是王爷素来在宫中长大,又如何会与南疆毒术扯上干系?” 谢季怀垂着眼,修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好半晌才开口:“不全然是。至少有一段的记忆缺失了。我能记起的,也只有十岁之后的事。” 越见尘神色微凝:“王爷再想想,那段缺失的记忆,还能想起些什么么?” 谢季怀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想不起来了。一丝一毫也无。” 越见尘的目光在谢季怀脸上流连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促狭:“那就说不过去了。我至今还记得六七岁时因调皮,被母亲追着满院子跑的模样。人小时候的记忆最是深刻,不至于全数遗忘。更不用说王爷这般聪明睿智的人了。” 他顿了顿,转脸去看林五,“林统领,你还记得你六七岁时的模样么?” 林五挺了挺身子,一脸严肃:“自然记得。我连三四岁时的模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模样莫名的还有些滑稽。 “哦?”越见尘慢悠悠收拾着针囊,随口问,“记得尿床么?” 林五的脸蹭地涨红,怒道:“越见尘你不要太过分!”他转头看向谢季怀,“爷,你看他!” 谢季怀嘴角微弯,斥道:“不得无礼。” 越见尘偷着乐,正要说什么,忽听得窗边一声轻响,一道白影扑了过来,直直扑向谢季怀怀中。 林五下意识要上前拦截,谢季怀却抬手阻住:“慢着,是小白。” 话音未落,那团雪白已经稳稳落在他怀里,毛茸茸的爪子扒住他的衣襟,发出撒娇似的“喵呜”声。 谢季怀低头看着它:“小白,大半夜的又闯什么祸了?” 小白张嘴,一枚绣工粗糙香囊落在谢季怀膝上。 林五和越见尘相视一眼。 “王爷,这是何物?”林五盯着那香囊,神色微紧。 谢季怀拾起香囊,将小白搁在膝上顺了顺毛,才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并非女儿家惯常放置的香料干花,而是一枚黑色的小瓷瓶,瓷瓶色泽温润,瓶身精致,与这粗糙的绣囊格格不入。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在掌心,端详片刻,递给越见尘:“可有毒?” 越见尘接过去,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捻了捻,眉头微舒:“没毒。看着倒像是解药。” 谢季怀挑了挑眉。 “我只能辨出其中几味药:当归、白芷、甘草……都是调和气血的寻常药材。余下几味倒是不常见,像是特殊调配的。”越见尘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那枚香囊,“还有女儿家的香囊。小白,你这是从哪里叼来的?” 小白窝在谢季怀膝上,“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还得意地晃了晃。 谢季怀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掌心里那粒红色药丸,忽然眉头一拧,开口:“林五,沈医士来府中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左右。” 谢季怀脸色骤变。 越见尘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手上一轻——那粒药丸已经不见了。 他只看见一道月白身影从眼前掠过,快得像一阵风,门帘被带得骤然卷起又落下。 “王爷这武功倒是一点没落下……”越见尘啧啧两声。一转头,林五已经健步跨出门口,回头急促地朝他吼道:“快点!再晚怕是得出人命!” 越见尘这才收了药箱,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 谢季怀脚下生风,一路穿过回廊,到了沈月白的住处。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只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蜷在地上,脸色惨白,额上汗珠涔涔,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所幸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赶忙取出那粒药丸,捏住她的下颌,却发现她的牙关死死咬着,连下巴的肌肉都抽紧了。试了两次,竟怎么也喂不进去。 就在这时,林五与越见尘赶到了门口。 林五正要迈进门槛,却听“砰”的一声,两扇房门被一道劲风迎面甩上。 越见尘差点被门板打着鼻子,急急退开半步,没好气地道:“这是何意?里头住的是什么人?” 林五神色复杂,没有答话。 门内,谢季怀垂眸看着咬牙隐忍的沈月白,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只伸手将沈月白抱起揽进怀中,不敢再做耽搁。 伸出食指试图探进她口中,可她的唇齿紧挨着很难进入。他只好屈指用力,口中便唤着:“沈医士,将嘴松一松,本王这是在……救你。” 沈月白迷迷糊糊,只觉得一道白色的身影俯身而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一阵熟悉的异香铺天盖地笼下来,像盛夏荷塘的风,又像深秋桂子的甜,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缥缈传来。 沈月白难受地轻启了唇齿。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抵入了口腔,起初是一根,她还未反应过来,又一根也紧跟着进到口中。 谢季怀趁着她牙关松动,快速将药丸推入进她嘴里,并往舌头底下送了送。 他松了一口气,正想退出,将手指收回。 哪知,怀中的女子却死死含住他的双指。 谢季怀试探着抽了抽,却被她紧紧地咬住。他默了一瞬,只能放松手上力度,任由她咬住。 他的手指抵着她柔软的舌,她的舌缠住他的手指……相触之处,蓦地就生出一阵怪异之感,顺着他的手指疯狂蔓延。 这种感觉过于陌生,谢季怀素来淡然自处,可如今却被搅乱得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部,她的双唇如涌动着的浪花,翕动着,却在他心里头激起了惊涛骇浪。 双指上,她的舌那样的软,那样的润。 他恍惚地想:如今她浑身上下只有舌头是软的。 须臾,怀中女子紧绷僵直的身子慢慢变软。她的齿关也慢慢松开。 谢季怀犹豫了瞬,屈指在她口中点了点,正想将手指拿出来…… 那知,柔软湿润的舌却再度将他的手指包裹住,那舌还轻舔着含住。他的手指似被猛地吸住了。 他紧绷着身体,任由她动着,只是眸中渐渐变得混沌。 谢季怀克制地没有收回,除了母妃与奶娘,他从未与其他女子 这样贴近过。如今却任由她冒犯自己。 此刻唇间还残留着她额间细汗的凉意,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欢喜,只觉得……似乎也不差。 他看着她松开的眉心,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顾不得满室药气混着血腥,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手拢着她的肩背,任她的脑袋沉沉地靠在自己胸膛上。 怀中女子的呼吸渐渐匀和下来,僵硬的四肢也一点点松软。 似乎是药力上来了,她无意识地将半张脸埋进他衣襟里,蹭了两下,又含含糊糊地咂了咂嘴,像是梦里还在吃什么好东西。 谢季怀低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人倒是心大,命都快没了,梦中还惦记着吃的。 他正腹诽着,她忽然动了动唇,舌尖无意识地轻轻顶了顶他的指尖。那力道柔柔的,痒痒的,像只吃饱了的小猫在嫌弃主人的手多余。 谢季怀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你倒好意思,用完即弃。” 他顺势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她安安静静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指尖方才被她舌尖碰过的地方,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手托过她的腰身,一手自她膝下穿过,将她稳稳抱起,放回榻上。 他替她拉好被角,又看了一眼她因为方才毒发而揉皱的衣襟,犹豫片刻,到底没有动手整理。 月光从半开的窗牖里漏进来,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 她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小白……” 谢季怀站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她方才那副模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成一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等死。 如今倒是缓过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往日里那鲜活明媚的眉眼此刻阖着,眉尖微微蹙起,像是在睡梦中也什么不安。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下颌尖得有些可怜。 谢季怀屈了屈指,伸手将她额前那缕湿发轻轻拨开。 而沈月白迷迷糊糊只觉僵直绷紧的身子便像被人抽去了弦,一寸一寸软了下来。 意识沉浮间,她只觉得气息渐渐顺畅,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落进一团云里。 “王爷。”林五敲门,压低声音道,“越先生来了,说想再看看沈医士的情况。” 谢季怀起身,拂了拂衣摆,才道:“让他进来。” 越见尘提着药箱跨门而入,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嘴上却不饶人:“王爷,大半夜的,您这府里可真热闹。”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屏风朝床榻走去。 等到他看清榻上躺着的那人时,脚步登时一滞。 “这是……”他挑起眉,回头看了谢季怀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啧啧两声,“哟,这是哪儿来的美人?” 他凑近两步,细看了一眼,语气带上几分惊叹:“生得倒是标致,眉是眉,眼是眼的,可怎么虚弱成这副模样?这分明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另一只脚也快迈进去了。” 谢季怀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我已给她喂了药,你瞧瞧可还有什么要紧的。” 越见尘这才正经起来,放下药箱,坐到榻边,伸手搭上沈月白的脉门。 屏息凝神片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奇了。方才那脉象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脉象倒是稳住了,已无大碍。”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望了谢季怀一眼,意味深长:“再晚一步,这位美人就香消玉殒了。子韵,她到底是谁?” 谢季怀没有答话。 越见尘也不多问,只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箱:“罢了,你不说自然有你的道理。不过,这姑娘身上残余的毒素,已积了有些年月,虽不致命,却也缠人得很。只怕发作起来,比起你来,难受百倍。” 谢季怀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没接话。 他回身看了榻上那人一眼,目光微沉,片刻后,道:“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越见尘摆手:“我多嘴作甚?只盼着你莫要引火烧身才是。” 谢季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月白锦袍染上一层淡淡的白。半晌,他开口:“林五,去唤刘婶来。” 林五迟疑了一瞬,道:“王爷,刘婶这个时辰怕是睡下了……” 谢季怀道:“那便寻个机灵的丫头,往后跟在沈医士身边伺候。她若是有事,即刻来报。” 林五怔了一怔,旋即郑重应下,转身匆匆去了。 越见尘提着药箱,一脸促狭地扫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她是谁?” “皇兄派来的。身份还未查清。” 越见尘有那么瞬间,似被冰封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谢季怀会对个暗作上心:“你既知她是陛下的人,还待她如此,也不知该夸你心善,还是夸你多情。不过,倒是个十足的美人。” 谢季怀悠悠轻吐:“只怕是她还想要本王的命。” 他扯出一抹淡笑。 越见尘严肃看着他:“那还不找个机会送走?当真喜欢上不成?” “眼下时机未到。”他看向房门,目光沉静,“本王……并未想过娶妻。” 二人沉默片刻。 越见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12. 记忆回笼 沈月白悠悠转醒时,只觉得周身沉甸甸地坠着,方被人从水里打捞起来一般。 她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昨夜的荒唐来。 毒发,解药被小白叼走,她蜷在地上等死,以为此生就此了结。 是谁救了他?只隐约记得那人好像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怎么也听不真切。似有人撬开了她的牙关,指腹带着薄茧,还残留着清苦的药气。 香味。那股异香细细密密笼罩下来,将她困住,再后来……她便什么也记不清了。 竟是谢季怀救了自己?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暴君。眼下,比起毒死凌王,她更迫不及待毒死暴君。 喉口干得发紧,嗓子里怕是要着火了吧。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低头一看,桃粉色的襦裙,料子细软,袖口还绣着几朵极小的缠枝莲,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她昨日分明穿的是一件玉白色的衣裙。如今这身衣裙干净金贵。 她心口猛地一缩。昨夜毒发时她狼狈不堪,出了一身的汗,难道是有人替她换了衣裳?会是谁?总不会是他?那他岂不是看光了她的身子? 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耳朵根烧得滚烫。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人叩响了。 “沈医士。” 沈月白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凌王府的青色比甲,眉眼生得干净,见了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沈医士醒了?奴婢含青,奉王爷之命,今后便由奴婢伺候沈医士起居。” 沈月白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昨日寻猫时从她窗下跑过的绿衣小丫鬟。 她当时还探出窗去问了一句,那丫头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小白不见了”,便提着裙摆跑远了。没想到今日竟被派来伺候她,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含青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近时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她将托盘搁在桌上,小心地揭开碗盖:“王爷吩咐膳房做了黄芪乌鸡汤,说是给您补气血的。您趁热喝罢。” 沈月白干咽了一口,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登时便觉得更饿了。 她也不客气,端起碗来便喝,汤还烫着,她吹了几口气,小口小口地抿。鲜味在舌尖化开,烫得她龇牙,又舍不得放下,只得仰着脖子让汤凉些,一面用空着的手去摸耳朵降温。 含青在一旁看着,嘴角压了压,到底没笑出声。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沈月白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任督二脉都被这碗汤打通了一般。 她放下碗,认真看向含青:“含青是吧,谢谢你。不过我并不是府中主子,哪里用得着你伺候。回头我便同王爷说,让你回去罢。” 含青微微垂着眼,声音恭敬:“含青奉王爷之命来伺候沈医士,沈医士倘若嫌弃,只管回了王爷便是。只是王爷说了,沈医士身子未愈,身边没个人照应,他放心不下。” 沈月白心里咯噔一下。放心不下?这话说得倒像多惦记她似的。 可她一个暗卫,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身边多个人便多一双眼睛,连吃饭睡觉都不安生。 况且她算什么人物,也配让人伺候?自己不过也是暴君手里的刀罢了。 可这位凌王突然对她这般殷勤,莫非是看穿了她的身份,打算以柔克刚,用怀柔手段将她感化过来?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她是暗卫,刀口舔血惯了,也倦了,并无意站队。 不过,这话也不好当面说出来。沈月白扯了扯嘴角,敷衍道:“有劳你家王爷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问,“昨夜……是王爷救了我?” 含青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林统领唤奴婢来的时候,您已经昏睡过去了。衣裳大约是王爷命人送来的,让奴婢替您换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沈月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您昨夜出了许多汗,衣裙都浸透了。可是有何不妥?” 沈月白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是含青换的,不是他。 她连忙道:“没、没有不妥,你先去忙罢。”含青应了声,收拾了碗碟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沈月白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桃粉色襦裙,指尖捻了捻衣料,又想起昨夜那阵将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香气。 她一个奉命来取他性命的人,却被他救了。这算怎么回事?如今任务未完成,反倒欠他一条命。 可无论如何,一码归一码。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谢季怀救她一命,这份情她记下了。至于杀不杀的,且再往后推一推罢。 沈月白收拾好心绪,理了理衣襟,出了门。 她沿着回廊往主院走去,途中碰见管家捧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汁,正迎面走来。 管家看见她,脚步顿了顿,面上没什么好颜色,可还是客气地叫了声“沈医士”。 她如今在府中挂的名号是医士,但管家心知肚明这“医士”是个什么来头,却也不敢怠慢,毕竟王爷总是对她另眼相待。 沈月白倒不在意他这毫无杀伤力的眼神,只笑着问:“可是王爷又有什么不适?” 管家点点头:“老毛病了,入秋后总反反复复。”他没有多说,目光在沈月白脸上扫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沈医士这是去给王爷请安?王爷此刻在书房会客,恐怕多有不便。” 她本就是来寻谢季怀的,听说有客,也不急着闯,嘿嘿一笑:“无妨,我在院里等着便是。劳烦管家送药时替我说一声,便说沈月白求见。” 管家略一沉吟,点头应下:“那便请沈医士稍候。” 沈月白谢过,便晃悠到了书房外不远处。 那里矗立着座假山,枝叶扶疏,正好遮阴。她蹲在假山后头百无聊赖,几分钟便闲得发慌。 看见地上有只蚂蚁,正沿着青石板缝拖着一粒碎屑,慢吞吞地爬。她心念一动,伸手折了一根草茎,正要去戳那蚂蚁,可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谢季怀为绕开蚂蚁而刻意偏转脚步的模样。 那位王爷,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沈月白握着草茎的手微微一顿,一股罪恶感没来由地爬上心口。她抿了抿唇,将草茎一扔,改为随手捡了一根枯枝,朝旁边的树干狠狠一插…… “噗”一声闷响,枯枝没入树皮一寸有余,三分内力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那树干上多出来的小孔,有些得意,然而下一瞬,得意僵在脸上。 她猛地侧过头,正对上书房窗边立着的身影。 谢季怀穿一身月白锦袍,手负在身后,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的含烟眉梢上,那双眼微微眯着,含着一丝玩味,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沈月白脑中“嗡”的一声。她的内力虽然只露了三分,但方才那一下绝不是一个普通医士该有的手劲。 他若看见了,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天赋异禀,力气大?说什么他也不会信。 她鞋尖戳着地面,僵硬地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季怀没有开口,只是眉梢又微微抬了抬,像在等她自己给出一个解释。 正这时,管家从书房门里出来,向她走了两步:“沈医士,我家王爷有请。” 沈月白脚趾几乎戳穿鞋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着管家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她探头进去,谢季怀已经坐回了左侧的座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他身侧另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八岁的年纪,一袭青布长衫,眉眼疏朗清隽,气度悠闲,看人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医者惯有的气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谢季怀见她进来,声音懒懒的:“沈医士,这位是越见尘越先生。” 沈月白心头猛跳。 越见尘?江湖上人称“鬼医”的神医越见尘?她听说过他,传闻此人医术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可脾气古怪,等闲请不动他。 可他这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凌王府? 她正发怔,越见尘已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笑了:“哦?沈医士认得我?” 沈月白对上的眼,快速思量。她一个太医院名册上都查无此人的小医士,凭什么叫得出他的名号?她这破绽露得太明显了。 好在她的反应还算快,当下便笑道:“神医美名享誉天下,我从前在太医院当差时便常听人提起,今日有缘得见,确是幸事。” 她说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越先生。” 越见尘也不揭穿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是太医院的人。听闻沈医士医术高超,连凌王殿下的沉疴都能稳住,当真了不得。” 沈月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却分毫不减。这人是故意的罢?明知道她一个冒牌货,偏要来戳她的底。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谢季怀一眼,却见他垂着眼吹茶汤,仿佛完全没听见。 她暗暗磨牙,面上却谦逊地摆手:“越先生说笑了。有您在,我哪里敢言医术。不过是替王爷煎些汤药,尽些本分罢了。倒是久仰先生大名,若有机会,还要向先生请教。” “请教?”越见尘像是逮住了什么,眉梢一挑,“择日不如撞日。沈医士若有什么想切磋的,尽管提出来,咱俩就在这儿比划比划?” 沈月白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切磋?能比谁的刀快吗!她一个杀人如麻的暗卫,哪会什么医术!这人分明是看她不顺眼,故意要她当众出丑。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搪塞过去,谢季怀却在这时搁下茶盏,慢声开口:“明日城中药草会,越先生要去坐诊,沈医士若有兴致,不妨随他同去长长见识。” 越见尘看了谢季怀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那自然是好。沈医士明日便随我一道去?搞不好那些奇珍异草,对王爷的病大有裨益。” 沈月白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去药草会?她一个冒牌医士,在鬼医眼皮子底下给人诊脉,那不是自投罗网么?可这话她不能当面拒。三番两次推拒便显得刻意,反倒更惹人疑心。 她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便有劳越先生提携了。”心里却把谢季怀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这人分明是挖了个坑让她跳! 谢季怀心里莫名觉得有趣,开口问她:“沈医士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越见尘笑吟吟地起身告辞:“那便明日见。沈医士,早些歇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医士面色尚有些苍白,今日好好将养将养。” 沈月白笑得更僵了:“多谢越先生挂心。” 莫非他也知道自己中毒一事,那他替自己把过脉了吗?她身上的毒,他可能解? 沈月白打定主意,如论如何,越见尘这人轻易得罪不得。 越见尘走后,书房里只剩她与谢季怀二人,气氛变得有些黏灼。 他那双含笑的眼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沈医士可是寻本王何事?” 她这才想起正事,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女特来拜谢王爷昨夜救命之恩。” 谢季怀“嗯”了一声,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却缓缓从她脸上滑落,停在她一张一合的红润唇上,像是想起什么,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可吞咽入腹,还是压不住心里头那股躁热之气。 沈月白没察觉他神色的异样,兀自感激道:“昨夜若不是王爷,臣女此刻怕已经……” 她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抬眸却看见谢季怀正握着杯子,目光却显然不在茶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衣领的桃花色,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他搁在膝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节微微曲着,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从头到脚烧了起来,指尖都在发颤。 一幕画面清晰地撞进脑海。 昨夜她迷迷糊糊间被人撬开牙关,舌尖似乎碰到过什么温热的物事,她无意识含了一下,那物事微微一颤,却没有收回去,反而在她口中停了片刻,带着一股清苦的药气和异香。 她竟含住了他的手指。 脸上血色“轰”地涌上来,她慌慌张张垂下眼,喉头动了几下,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季怀却仿佛没察觉她的窘迫,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热意:“沈医士可是想起了什么?” “没、没有!”她飞快否认,声音都劈了,“臣女只是觉得王爷待下人真好,真大义,大义凛然……” “哦?”谢季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沈医士倒是我亲自救的第一个人。且救得颇费了些周折。” 他说着,抬起右手,将那两根修长的手指递到她跟前,“如此,可想起来了。” 沈月白下意识望向他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两枚清晰可见的浅浅齿印赫然其上,边缘带着一点淡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又松开。她瞪大了眼,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雷,整个人化成了石像。 她把他的手指咬了,还是啃了? 慌乱间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把从袖中抽出帕子,飞快地将那两根手指一层一层地缠了起来,语无伦次:“臣女唐突!臣女失仪!臣女……臣女再也不敢了!” 她裹得很紧,像是怕再看见那两枚齿印似的。 谢季怀没动,由着她将那两根手指包成一只胖胖的茧。 他垂眸看着她忙活,她低着头,耳尖慢慢浮起绯红,温热的手指隔着帕子被她捏着,那力道又轻又软。 那股昨夜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异样感觉,此刻又悄悄从心口钻出来,像是有人在他心底埋了一粒种子,正悄悄破土发芽。 他目光微动,没有立刻抽回手,只静静地由她握着。 沈月白替他裹好手指,一抬头,正正撞上他那双愈发幽深的眼。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股异香从他袖口丝丝缕缕逸出来,正搅得她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她再也坐不住了,疼得站了起来,胡乱福了一礼:“王爷,臣女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谢季怀看着她那如蝴蝶一般蹿出书房的身影,连衣摆都飘了起来,直到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被帕子缠住的两根手指,上面被沈月白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帕子是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极细的桂花。 做工算不得精致,如同昨夜的香囊一般。远不如她的容颜来得赏心悦目。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那蝴蝶结一扯,帕子便滑落下来,被他拢进掌心里。 他没打算还回去,只将帕子叠了叠,收进怀中。 他低头,看着指腹上那两枚浅浅的齿印,神情忽而变得微妙。 他屈了屈指,将那两枚齿印拢进掌心,又慌乱地摊开。 手缓缓抬高,又拉进,而后,他将那齿印处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13. 手心痒痒 沈月白一口气跑回偏院,看见含青还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口。 她一拍脑门,美色误人,方才只顾着窘迫,竟把正事忘了。 她是去辞退含青的!这才是正事。可被谢季怀那两根手指搅得心神大乱。 她定了定神,换上一副温和笑脸走上前去:“好妹妹,你看我眼下活蹦乱跳的,哪里需要人照料。你且忙你自己的去罢,不用管我。再说我这住处也就巴掌大,我又是寄人篱下暂住的,跟着我实讨不到半分好处。” 含青垂着眼,声音温温软软却极坚定:“王爷没发话,含青不敢擅作主张。沈医士若瞧不上含青,只管去回了王爷便是。” 油盐不进。 沈月白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得再去找谢季怀一趟。 含青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郁色,侧过身推开房门,自顾自张罗起来:“沈医士,午膳已备好了,先给您摆上。” “劳烦了。”沈月白看了看小姑娘的背影,罢了,吃饱再说,什么事也没有填饱肚子要紧。 含青一一将食盒里的碟子摆出来:黄芪炖乳鸽汤,清蒸鲈鱼,枸杞山药炒木耳,一碟桂花糯米藕,最后是碧莹莹的莲子羹。 四菜一汤,色香俱全,把沈月白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好妹妹,这些是你做的?”她眨巴着眼问,一脸羡慕神情。 含青摇头:“奴婢可没这手艺。是刘婶听说您病了,特意下厨给您做的,都是些药食同源、调理身子的菜。” 沈月白心里酸涩得紧,刘婶同自己非亲非故,却待她极好。 “刘婶可在府内?稍等我当面去谢她。” “不在了。”含青语气里有几分可惜,“说她孙子病了,告假两日,最早也要后日才回。” 沈月白点点头:“知道了。你也别站着了,坐下来一块吃罢。” 含青忙摆手:“万万不可,奴婢不能坏了规矩。” 沈月白直接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 含青一愣,没想到看起来弱柳扶风的沈医士,手劲竟这般大,挣了两下竟分毫动不了,一时不敢再动。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沈月白笑着去添了一副碗筷塞到她手里,“喏,一起吃。左右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凉了浪费。” 含青咬着唇,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你也不必总自称奴婢,我本也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往后咱们便以姐妹相称,我叫你妹妹便是。” 含青眼中蓄着的泪簌地便落了下来。 沈月白抬手往怀中摸帕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帕子还缠在谢季怀手上。 她心头一窘,那帕子说什么也得讨回来,可不能留在他那儿。可一想起谢季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她便觉得头皮发麻。 她正想装作无事,含青却低声道:“含青没有受委屈……只是太感动了。自打入王府,还没人这样待过我。” 沈月白一时无言。 她低头看着含青红红的鼻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好吗?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条命的人,也配被人这样感激?若是含青知道她是什么人,知道她是来杀她家王爷的,还会这样看她吗? 她掩下那点心绪,拿袖子替含青擦了擦泪,语气轻快:“哭什么,哭成个泪人儿了。你再哭,我可要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含青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坐下吃饭。 含青替她夹了一筷子鲈鱼,沈月白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弯了起来。 她边吃边含含糊糊地问:“对了,你家还有些什么人?” 含青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沈月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含青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慢慢道:“我爹本是在军中押运粮草的。三年前,有一批粮草在押运途中被盗了,前线供给不及时,安澜国打了败仗。陛下震怒,将我爹下了大狱。没过多久,衙门便说我爹畏罪自杀了……我娘听到消息,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那年我才十二岁。幸得王爷收留,才在府中活了下来。” 沈月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怒意。 又是暴君,又是那些不上不下的官吏,一条人命轻飘飘地就没了。 可她也觉得蹊跷。一介押粮官的死,凌王怎么会放在心上,还收留他的孤女? 况且,粮草被盗、前线战败——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将这些疑团暗暗记在心底,面上却只是握了握含青的手,轻声道:“节哀。其实……我也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没再多说,只笑道:“都过去了。吃饭。” 含青回握住她,低低唤了声:“姐姐。” 沈月白被她这一声唤得心口发暖,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她没敢接这个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藕片,转开话题:“你来府中多久了?” “足有三年了。”含青答得很快。 沈月白状似不经意地嚼着藕片,含糊开口:“那……外面传你们王爷隔三差五便会处置人。” 她偷偷抬眸看了含青一眼,做出害怕的模样,“特别是那些混进府中的暗桩,都是被……” 她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只缩了缩脖子,配上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含青却认真地摇了摇头:“王爷绝不是那样嗜血的人。虽然……府中确实抬出过几具尸首。可那些都是想害王爷性命的人,他们若不存那些歪心思,好端端地怎么会落得那个下场?归根到底,是他们先动了杀心。” 沈月白干巴巴笑了两声:“呵呵,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 她低头扒饭,心思却转得飞快。 从含青的话,听出两个信息。一则,谢季怀在府中下人眼中口碑极好,至少明面上是个仁善的主子。二则,他对暗桩毫不留情。那些派进府中的暗桩,一个都没能活着出去。 她嚼着米粒,忽然觉得那碗鲈鱼也没那么香了。 她是暗桩。她也是来杀他的。他救了她一命。可如果有一日,他与她只能活一个…… 她放下筷子,在心底长叹一声。罢了,那还是他死罢。反正他年纪比她大,好日子也过得比她多,怎么算都是她亏。 这么一想,心里便舒坦多了。 饭后含青收拾了碗碟,沈月白抹净嘴,又朝主院去了。 含青这事拖着也不是办法,而且帕子还在他手里呢。 “呦!管家,王爷可在?”沈月白笑着走了过来。 管家早已等在书房门口,面上有些复杂:“沈医士您又来了?容我先行通禀。” 沈月白被引进书房,安置在屏风后的圈椅里。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一阵,正盯着墙上的字画发呆,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白影直直朝她扑了过来。 她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小白后颈皮。霎时间细软的猫毛在空气中乱舞,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阿弥陀佛,我同你什么仇什么怨?”她捏着小白圆滚滚的后颈,将它提到眼前。 小白四只爪子悬空乱蹬,喵呜喵呜叫得又软又可怜。 沈月白无奈,只得将它搂进怀里顺了顺毛:“罢了罢了,看你可怜巴巴的份上。” 小白得寸进尺,往她怀里拱了又拱。 她戳了戳它的脑门:“喂,小家伙,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偷我的解药倒偷得顺手。” 她弹了弹它的耳尖,小白却以为她在逗它玩,耳朵配合地抖动,叫得更欢了。 沈月白被它闹得没了脾气,随手从腰上解下一枚铜铃铛。铃铛清脆作响,小白扑跳着去捉,一猫一人在屏风后闹得不亦乐乎。 谢季怀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听着屏风后头没歇过声的铃铛与喵呜,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搁下笔,绕过屏风,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沈月白盘腿坐在圈椅上,铃铛系在指尖,正逗得小白上下翻飞。她眼眸弯弯,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一串碎了的水珠。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月白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讪讪坐直身子。谢季怀稳了稳神色,朝小白伸出手:“小白,过来。” 小白高傲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脑袋一扭,又钻进沈月白怀中。 谢季怀的手悬在半空。 沈月白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叛主的毛球,一时没忍住:“你倒是有奶便是娘。” 话音一落,她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什么叫有奶便是娘?这话由她说出来,怎么听着这般奇怪?她再抬眸,谢季怀正垂着眼看她,耳根浮着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红,嘴角却弯了起来。 沈月白慌慌张张把小白往地上一放:“去、去玩罢,可别再闯祸了!” 小白喵了一声,围着她脚边直打转。她只好又补了一句:“赏你的,去罢。” 她这才站直身子,正色道:“王爷,我还有事要与您商量。” “嗯?”谢季怀落座在另一圈椅。 沈月白被他抢了话头,只好道:“想请王爷将含青要回去。我一介下人,还要让别的下人伺候,哪里说得过去。” 谢季怀没有接她的话,只道:“你方才的模样,倒不像个下人的样子。” 沈月白一噎。 他看着她:“含青的事,随你。” 沈月白愣了一下,莫名被他这句说得心里发虚,正想开口,谢季怀却已垂下目光:“你若不要含青,也无妨。只是下次若再发病,可未必有人能及时发现了。” 沈月白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谢季怀竟当真是为了她。 她摆了摆手,压下心头那点愧疚:“那病也不是天天来。这次不过是意外。” 谢季怀没有揭穿她。 他只沉默了一瞬,道:“那就随你。至于你这病,若有需要,可去寻越先生。” 沈月白听见“越先生”三字,眼睛一亮,忽然凑近了些:“王爷,越先生说明日药草会上有能治你病的药,是真的?” 谢季怀目光微动,语气淡淡:“兴许罢。沈医士不必太挂怀。” “哪能呀!”沈月白义正辞严地拍着胸脯,“王爷放心,明日我便替你将那药草弄回来!” 她说着,又搓了搓手指,眉开眼笑,“只是……那药材想必很贵罢?” “银两的事你不必担心。” 沈月白说着,已坦坦荡荡地伸出一只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季怀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忍不住便笑了,拿起案上那串铃铛,用尾端轻轻点了点她掌心:“沈医士,你这副模样,倒与小白无异了。” 沈月白手心一痒,缩了一下手,又不好发作,只得绷着脸道:“王爷这话便不对了。小白是您的猫,我是您的医士。这怎么能比呢?又不是同一类。” 她又将手伸回去,理直气壮,“银两。” 谢季怀笑出了声。他没有再逗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她手心。 沈月白低头一看,面额大得让她呼吸一滞。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没有看错,才郑重其事地收入怀中。 “多谢王爷!明日我便去弄药,保管叫您身子大好。”她豪气万丈地道。 谢季怀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轻声道:“本王等着。” 沈月白略垂着脸看他,有些难为情:“王爷,那帕子……” 谢季怀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枚铃铛:“什么帕子?” 沈月白耳根爬上一层绯色,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罢了,一块帕子而已,他若丢了,她犯不着为它斤斤计较。可要是没丢,她再去讨,那得多难看。 她一句“告辞”说出口,人便像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谢季怀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慢慢将掌心里那枚铃铛拢住,又松开。 一只手从怀中取出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她握着手指时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恍恍惚惚还留在上头。 须臾,含青入内。 谢季怀问了她与沈月白谈话内容。含青一一回禀,原来那些话也都是事先编排好的。 谢季怀摆了摆手:“退下吧。以后每逢月底再仔细盯着,平日里便由她去。” “是,王爷。”含青恭谨退下。王爷待沈医士当真是不同,只是这份心意,只怕是沈医士未必知晓。 她余光瞥了眼房内,不由地想,也或许王爷自己都未察觉。 谢季怀低头,看着桌上那幅画到一半的丹青。画上是一片密密的合欢花影,花影下立着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猫。 他提笔,在画的角落添了一行极小的字:画猫难画意。笔尖落定,他搁下笔。 林五进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微顿,低声道:“爷,暗卫营那边来消息了,药是陛下命人给暗卫营种下的,至于解药,目前并未有消息。” 谢季怀闻言,眼底那点闲适缓缓沉了下去:“我这皇兄,倒是好手段。” 他突然看向林五,“本王还是对你们太好了。” 林五扑通跪地:“……爷!属下忠心耿耿,犯不着的。” 14. 赴药草会 晨光初透云层,檐角还挂着湿漉漉的露水。 沈月白已挎着药箱,早早便倚在越见尘院门口的廊柱上打盹。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越见尘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乍一看见门柱旁贴着一道人影,吓得往后一仰。 这是开门的姿势不对?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呦,这不是沈医士么?” 他拍了拍心口,上下打量她,“一大早贴在我门前做什么?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来索命的。” 沈月白提着裙摆,身段缓缓下落,盈盈一礼:“越先生,这厢有礼了。今日药草会,还望先生多加提点。” 越见尘抱臂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好说。沈医士这般客气,倒叫我无所适从呀。当真是为了王爷的病?” 沈月白从廊柱后绕了出来,站直身子,面上端着一本正经:“那是自然,医者仁心嘛。” 越见尘哼笑一声,探过身来:“我怎么听说,王爷给了你一张银票?上头那数额,只怕都能在京中闹市置办一处房产了。” 沈月白心头一虚,却埋怨谢季怀:真是的,一点买药钱,还到处往外说。 面上却理直气壮:“哎,那不也是羊毛用在羊身上么?说到底还是为了替王爷弄药。我替王爷跑腿办事,总不能揣着一腔热血就去跟人竞价吧?” 越见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伸了伸筋骨,转身回屋洗漱,声音从里间飘出来:“等着吧,现在时辰尚早。一个时辰后再出发也来得及。还是先吃饱再说。” 沈月白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出了门,作势要往膳堂走,她一提着裙摆跳过去拦住他去路,从背后拎出一个油纸包来,献宝似的在他面前一晃:“喏,包子、馒头、油条。吃不吃?” 越见尘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油纸包里冒热气儿的包子,又抬眼看她,抱臂:“吃!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呀。沈医士你这样我很慌,有什么不妨直说。” 沈月白嘿嘿一笑,跟在他身后,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摊:“是这样的。越神医见多识广,走南闯北,手里定有许多治疗……疑难杂症的医书、方子。常言道医者不自医,我本不该来叨扰先生的。”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十指绞着衣角,难得露出几分局促。 越见尘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你是说你身上的毒?” 沈月白眼皮一跳,抬眸看他。 那日自己毒发,谢季怀八成会让越见尘替自己把脉。所以对越见尘的反应,并不意外。 越见尘咽下那口包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沈医士不必这般看我。你体内淤着一股陈毒,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虽一时不致命,却缠人得很,每隔月余便要发作一次,发作时腹痛如绞,需靠解药压制。” 沈月白抿了抿唇:“正是。” 眸中燃着一簇希望的火苗:“神医可能解?” 越见尘摇了摇头:“本该不难,只是不知你中了何毒。你这毒与寻常毒物路数不同,像是从南疆那边传出来的手法。我辨得出施毒的路数,却摸不准根源。” 沈月白腹诽:这和没说有甚区别? 越见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补了一句:“不一样。前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便无从下手。若知晓了根本,方可对症下药。” 沈月白头大,揉了揉额角:“那可有压制的法子?” 越见尘放下筷子,目光微亮:“我听说,此次药草会上有两株稀罕物百解草,产自南疆极寒之地,以百毒浇灌而活,反倒能以毒攻毒,解世间百毒。” 沈月白眼睛一亮:“两株?解百毒?” “这……传言是夸张了些,总归比寻常药要好不少。” 沈月白心思飞转,若真有解百毒的奇花,王爷一株,她一株,岂不是皆大欢喜? 她想着想着,嘴角止不住地弯起来,又怕被越见尘看穿,连忙端住脸色,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那……那草,我和王爷一人一株,倒也正好。” 越见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沈医士的算盘打得倒是响。” 沈月白理直气壮:“先生这话说的。替王爷考虑,乃是身为贴身医者的本分。” 关公门前耍大刀!她更心虚了。这越神医就是来和她抢饭碗的,也是来砸她招牌的,更是来断送她安逸的日子的…… 不过,想赶走她,也不容易。 越见尘没她那般弯弯绕绕的心思。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拎起药箱,抬脚往外走:“行了,吃饱了,干活去。再磨蹭,怕是连那草的叶子都摸不着了。” 沈月白连忙跟上。 林五已经在府门外驾好了马车,见二人出来,点头示意。三人乘着马车,朝城西千草堂方向赶去。 药草会设在东城百草堂。 马车停下后,沈月白从车上跳下来,便被眼前景象震住了。百草堂前,整条长街被竹棚占满,各色药材铺陈,有的盛在青瓷盆里养着水中,有的扎成捆挂在檐下,药香扑面而来。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和赶大集一般光景。 她深吸一口气,眉梢眼角都舒展了几分。 越见尘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往百草堂走去。 沈月白跟在后面,药箱抱在怀里,一路左顾右盼。她走到一处摆满奇花异草的摊子前,脚步不由得一顿,有一盆淡紫色的花,花瓣肥厚,在日光下,色泽妖冶,她从没见过这种花。 正要凑近细看,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沈医士。” 沈月白心头一紧,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名身着黛紫襦裙的女子,梳着精致的惊鸿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五官明艳,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倨傲,正目中无人地看着她。 薛婉莹,安澜县主。 沈月白绽开一个极度友好的笑,规规矩矩福了一福:“见过县主。” 薛婉莹没有叫她起身,只将纨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慢悠悠地打量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医士。怎么?不在凌王府守着王爷,跑到这药草会上来抛头露面?” 沈月白笑吟吟地起身:“回县主,我野惯了。倒不似那深闺女子。” “你……”薛婉莹听到前半段方想发火。 沈月白又说:“再者,臣女是跟着越先生来见世面的。王爷身子不好,我这做医士的,总得多寻些好药材,替王爷多打算打算。” “倒是个忠心的。”薛婉莹随口哼了句。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霍哥哥今日也来了,倒是稀奇。” 沈月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又是一跳。 霍骁今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一柄窄刀,站在人流中格外显眼,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他的目光正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唇角。 薛婉莹自然也瞧见了霍骁唇边那丝笑意。 她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目光在沈月白和霍骁之间转了转,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霍哥哥今日这眼睛倒是不老实,竟往人家小医士身上瞧。” 霍骁走上前来,拱了拱手,面色自若:“县主取笑了。霍某只不过与沈医士有一面之缘,印象深刻了些。” 薛婉莹嗤笑一声,摇着纨扇:“这话可容易叫人误会。” 沈月白心里一紧,连忙笑道:“县主说笑了。臣女一介小小医士,霍将军这般人物,哪里能对我这小小医士上心,一句客气的话罢了。” 她悄摸摸翻了白眼:净是给她树敌。 霍骁也不多言,只淡淡道:“你倒是了解我。” 他说完,朝越见尘那边望了一眼,“越先生已走远了,沈医士不去寻他?” 沈月白如蒙大赦,连忙告罪,快步往越见尘那边走去。 身后,薛婉莹的纨扇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沈月白的背影上,声音低低柔柔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霍哥哥,你该不会……是看上那只小妖精了吧?” 萧奕没有答话,只慢慢收回目光。 片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妖精?县主的眼光倒好,是生得好看了些。这形容倒是贴切。” 薛婉莹睨了他一眼:我是那意思吗? 武夫当真是武夫。 越见尘已经在百草堂正堂前的竹案上坐定了。他卷起袖口,将药箱搁在案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沈月白赶紧凑过去,低声道:“先生,那百解草……” “在正堂里头。”越见尘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 正想着,一声铜锣响,药草会正式开锣。 主事的管事站上台,宣读了规则——先开堂坐诊,以医术论高下,得榜首者获百解草一株;午后第二株竞拍。 话音落下,台下已是一片骚动。 沈月白眼睛一亮,又暗戳戳算起账来。 若越见尘能拔得头筹,那一株便到手了。剩下那一株嘛,她怀里那张银票,怎么着也该够了。 看诊的竹案一字排开,越见尘占了最靠边的一张。他刚坐下,便有病人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看脉开方,一气呵成。 “你这不是风寒,是心火旺,夜里睡不着觉,白日里口干舌燥,是不是?” 病人连声称是。 “按这个方子,黄连三钱,竹叶五钱,连服七日。” 越见尘一行字写得飞快,连头都不抬。 沈月白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药箱,看他一张张方子开出去,心中暗暗叹服。难怪江湖上称他“鬼医”,这份本事,当真不是吹出来的。 一个时辰下来,越见尘案前长队不断,他诊断精准,言语利落,几个疑难杂症患者都被他几句话点中要害,满场大夫无不侧目。 沈月白激动地暗暗攥着拳头给越见尘鼓劲,比他自己还紧张。 越见尘偶尔抬眼,瞥见她目光灼灼的模样,唇角便轻轻一挑,又垂下眼去接着写方子。 薛婉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纨扇掩着半张脸,声音不轻不重:“越先生果然医术了得。只是沈医士,你既也是医士,怎么不上场比试比试?” 沈月白转过身,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就不上去了。我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在越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越先生已代表王府挂了号,若我再上场,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凌王府以多欺少?再说了……” 薛婉莹看着她那副笑得和狐媚子般明媚张扬的脸就来气。 倒是她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沈月白回头,正撞上霍骁的目光。他站在人群里,负着手,唇角微微弯着,一想到他一直看着自己…… 沈月白白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他。 午时临近,坐诊评比结果出炉。 越见尘毫无悬念地位列榜首,看着管事双手捧着那株百解草递到他面前。 沈月白差点没忍住当场去抢。 她拼命吸气呼气,压住那颗据为己有的心,才勉强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越见尘接过那株草,冲管事点头致意,便转身朝她走来,随手将百解草往她怀里一塞:“拿好。” 沈月白捧着那盒子,忍不住悄咪咪开了个缝,往里头瞧了一眼——那株霜白色的花,一片清凉气息迎面扑来,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倒是没什么气味。 “另一株呢?”她低声问。 “午后竞拍。”越见尘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等着吧。” 沈月白几人只好原地简单用餐,沈月白心疼那草。没吃几口,便揣着盒子往阴凉处躲。 午后开拍,第二株百解草被红绸托着送上台来,管事报出底价:“三百两白银起拍。” 沈月白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按向怀中那张银票。 “三百五十两。”人群中有人出价。 “四百两。” 沈月白咬咬牙,扬声:“四百五十两。” 话音刚落,一道娇柔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五百两。” 沈月白循声望去,瞳孔一缩。 薛婉莹靠在正堂前的座椅上,纨扇掩面,笑意盈盈,目光却直直地望着她。 沈月白心头咯噔一下,咬了咬牙:“五百五十两。” “六百两。”薛婉莹眼睛都不眨。 沈月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显然是要跟她作对了。 她下意识看向越见尘,却见越见尘端坐不动,慢悠悠地同她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看我,我没钱。 沈月白:“……” 她又咬咬牙,扬声:“六百五十两。”这笔价喊出口,她怀里的银票已经去了一大半。 薛婉莹却像是一点都不慌,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七百两。” 沈月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心念电转,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怀里的银票,总共八百两。再往上加,就算拍下了,她也剩不下几个铜板。何况薛婉莹这架势,分明就是要跟她耗到底。 她默默攥紧了袖口,到底没有再把价喊 出口。 铜锣一声响,管事朗声道:“百解草,归县主薛氏。” 薛婉莹盈盈一笑,款步上前接过那株草,端在手里赏玩了一番,才转身看向沈月白。 沈月白心头一口血几乎要吐出来。她看着那株草,那可是能救王爷命的东西,就这么眼睁睁地被截了胡。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袖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薛婉莹面前。 薛婉莹脚步一顿,挑眉看她:“怎么?沈医士这是要拦路抢劫?” 沈月白赶紧挤出一个笑来,软着嗓子凑近一步:“嘿!县主说笑了。臣女哪敢呢。只是……县主手上这株草,可否割爱让给臣女?或者我帮你回去送给你的谢哥哥。” 薛婉莹嫌弃地往后拉开一步,扇子抵在她肩头:“你……别靠这么近。” 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莲香!莫非她日日缠着王爷,被他的气息沾染了? 沈月白总感觉,薛婉莹的眸正朝着她射来无数毒针。不过她也不恼,笑吟吟地道:“县主,你身上好香啊,用的什么香粉?还有你这水灵灵的大眼睛,粉白细嫩的小脸蛋……呦!真好看,和那天仙一般。” 薛婉莹眯起眼,语气警惕:“口蜜腹剑。” 沈月白立马换上真挚的表情:“县主冤枉臣女了。臣女是真心实意觉得县主貌美。只是这株草,可是要给您凌王哥哥治病的。县主若肯割爱,凌王必定感念您的好。” 薛婉莹嗤笑一声:“我自己送去给他也一样,还用得着你?” 沈月白心一横,换了个策略:“县主何必呢?您又不缺这株草。您看啊,这草若落在您手里,无非就是搁在库房里积灰。若落在臣女手里,那便是物尽其用。再者说了,若是旁人知道这株能救凌王命的草在您手里,而您又不肯拿出来,那外头会怎么说您?说县主见死不救?” 薛婉莹手中的纨扇一顿,目光微冷地看着她。 沈月白再接再厉,放软语气:“何必呢。鱼蚌相争,渔翁得利。这草在您手里没什么用,却平白落人口实。县主您说是这个理吧?” 薛婉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慢悠悠地将那株草举到眼前端详,声音懒懒的:“这花当真是美,放在家里插花,倒是赏心悦目。” 沈月白:“……” 暴殄天物呀! “那你说说,你怎么样才肯让出来?” 薛婉莹目光缓缓从她脸上滑落,落在她眉心、鼻尖、唇上,又收回,声音带着一丝兴味:“这个嘛……你这小脸蛋长得倒是不错。若是毁了,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沈月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但她只顿了一息,便慢慢站直身子,收起方才那副讨好的姿态,笑了一下:“那还是让您的凌王哥哥死吧。在我这儿,他不值得我用美貌去换,左右百草解我已经有了一株,到时候和你凌王哥哥一起嚼着吃。” 她说完,也不等薛婉莹反应,转身便要走。 薛婉莹在身后叫住她:“站住。” 沈月白脚步一顿,偏过头:“县主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薛婉莹盯着她的背影,牙有些痒。 她方才那话不过是嘴上说说,哪料这丫头竟真的扭头就走。 望着沈月白那道纤细婀娜,一扭一扭,恍若能扭出花来的妖娆背影,她气笑了,慢吞吞开口:“要本县主让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日后见了我,要做低伏小。” 啊!就这?有何难? 沈月白腾地转回身来,目光微动,随即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柔柔弱弱地福了一福:“嗯嗯,姐姐在上,请受妹妹一拜。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妹妹听你的号令。” 薛婉莹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被噎住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油嘴滑舌,本县主还同你当姐妹,我都亏了!” 她说着,一把将手中那株霜华百解草塞进沈月白手里,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拿去。治不好凌王哥哥,你就给他陪葬。” “这……”好歹毒呀!沈月白委屈。 她想了想,掏出银票:“喏,我也不能白占你便宜。” 薛冷冷睨了她一眼:“你以为本县主看得上这些银两。记得告诉凌王哥哥,是我送给他的。”话落,也不等沈月白答话,便带着侍女扬长而去。 沈月白捧着那株草,站在原地,望着薛婉莹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草,忽然弯了弯唇角,福了一福,声音不高不低:“是是!多谢县主。” 她一把将银票揣进怀中,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 身后一道气息逼近。 沈月白警觉回头,霍骁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负着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草上,又移回她脸上:“恭喜沈医士。不曾想,为了王爷,你这般尽心。” 沈月白将草往怀里拢了拢,语气不咸不淡:“我素来尽忠职守。” 霍骁望着她,目光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笑意:“我就喜欢沈医士这点。” 沈月白眉头一跳,偏过头看他:“谁要你喜欢。霍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霍骁也不接话,只是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转头看向越见尘的方向:“越先生,借一步说话。” 越见尘正倚在竹案边吃瓜,闻言挑了挑眉,懒洋洋地走过来:“霍将军有何指教?” 霍骁负着手,声音不高不低:“几年不见,见尘的医术愈发精湛了。子韵身边有你,我倒是放心不少。” 沈月白在旁边听见那个名字,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霍骁叫她“子韵”? 这是凌王谢季怀的字?怪好听的。她心头飞快转着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越见尘并未接他的话,只抱臂笑了一下:“霍将军待沈医士倒是特别。” 霍骁面不改色:“只不过为了子韵罢了。” 越见尘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没有多言。 沈月白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那株百解草,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古怪的滋味。 她没来得及细品,便消失不见了。 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檐角,将百草堂前的长街染成一片金色。 “行了,回去罢。”越见尘背起药箱,“再晚,王爷该等急了。” 沈月白连连点头。 她怀里那株百解草贴着心口,带着一丝凉意,却连带着她的心也安稳了几分。她快步跟上越见尘,上了马车。 “林统领,劳烦快些。” 现在她有十万火急的事——回去邀功。 15. 毒上加毒 林五爽快应了句:“二位可坐好了。”话音方落,马车便如弦的箭,驶出一道残影。 霍骁再看时,哪里还有沈月白的影子。 马车行过暮色中的长街,沈月白抱着两株草,一路都在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向谢季怀邀功。 她想象着谢季怀看到这株草时,那温润的眉眼里会浮起多少笑意,又会如何含笑同她说一句“沈医士辛苦了”。然后她诉苦,说自己多不容易,接着顺理成章,伸手找他要钱,再度捞上一笔。 她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越见尘却只捧着医书,无聊至极,毫无妙趣可言。 沈月白略过他,本想分享喜悦,这下只能看向车外。 马车在凌王府门前停稳,沈月白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提着裙摆往主院跑。 越见尘在身后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急,慢悠悠地跟上去。 沈月白穿过回廊、月洞门,远远地便看见主院房门紧闭。 她哼着小曲,快步上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头被猛地推开。 管家冲出来,险些撞上她,瞧见她,脸色一白:“沈医士,快!” 沈月白心头猛地一沉,越过他冲进房内。 榻上,谢季怀正咳嗽不止,一口血毫无征兆地喷在月白的衣裙上。 他面色煞白,整个人已经软了下去,倒在被褥间,像一朵被瓢泼大雨打落的花。 “王爷!”沈月白冲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入手一片滚烫,他却像失了知觉般,眼睛已经阖上,唇角还残留着殷红的血渍。 她慌了。 “越先生!”她回头朝门外喊,“快去请越见尘,你快点!” 越见尘几乎是同一刻迈进门来,一见榻上那情形,脸色骤变,三两步走过去,探手搭上谢季怀的脉。 片刻后,他沉声道:“都出去。林五,你在外头守着,谁来都不许放进来。” 林五应声,拽着沈月白便往外退。 沈月白被拖出房门,房门在眼前合上。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头一阵阵发紧。 方才还满心欢喜地想着邀功,此刻却只觉得凉。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株百解草,花瓣在暮色中泛着霜白的光。 她便站在门前,从日暮站到天黑,又从入夜站到更深。 廊下的风一阵比一阵凉。 她抱着那株草,站在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听着里头听不见动静,只有偶尔传来林五压低了的询问声。不 知隔了多久,房内才终于传来拉椅子的声响,和越见尘低低的吩咐声。 门从里头打开,吱呀一声响动,沈月白的心也跟着一动。 越见尘走出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疲色,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沾了水渍的小臂。 他看见沈月白还站在廊下,脚步微顿,倒似预料之中:“暂时稳住了。沈医士,且先去歇着吧。” 沈月白张了张嘴,本该关心几句,又不知该从何问起。自己顶着医士的名头,挂羊头卖狗肉,名不副实。 今日,若非有越先生在,王爷又当如何,此刻已一命呜呼,身子都凉了罢。 越见尘已径直绕过她,边放下袖子,边道:“沈医士,请吧。” 林五守在门口,低声说了句:“沈医士,回去歇罢。王爷这会儿还昏迷着,您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沈月白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心里头堵得发慌,她知道,一个两个都在提防着她呢。 眼下,凌王不省人事,又如何会放自己一个细作进去探望。 林五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劝了。比起王爷的安危,眼下谁又能顾虑她的想法。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今夜无月,府中变得孤寂清冷。 偌大一个王府,只有谢季怀好好活着,才叫王府,若他死了,王府也便散了。 沈月白回屋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身,又翻了身。终于忍不住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推开门,沿着回廊又往主院去了。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只余虫声。 她在廊下观察了一会儿,越见尘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来一次。而林五则和另一名侍卫轮流把手。 主院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她摸准了时机。侧身闪进门内。 隐在暗处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落下。 林五瞥了一眼门处,对暗卫摆了摆手,暗卫顷刻间散去。轻叹了一口气,贴在门口倾听着屋内动静。 一盏昏黄的烛火,搁在案头,火光摇曳着,将榻上躺着的人影映得模模糊糊。 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到榻边。 谢季怀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更加白了,呼吸显得微弱,连那平日里无处不在的幽香,此刻都淡了许多。 往日里他总是一副温温润润的模样,云淡风轻,却无所不知。而此刻,他躺着的姿态安静得出奇,像一幅绝美的画,美则美矣,却少了生机。 沈月白心头乱的很。这一瞬间,她蓦地害怕他就此死了。 可他凭什么就这么死了?她还没下毒,还没出手。他怎么可以死……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尖上方,试探他的气息。 就在她指尖距他唇不到一寸的地方,那双阖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沈月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季怀却已经动了。 他猛地抬手,本是直取她咽喉的动作,却在看清是她的一瞬,手腕一转,硬生生换了方向,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带。 沈月白本就俯着身,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便失去平衡,直直地摔进他怀里,脸颊跌在他胸膛上,撞得她鼻尖一酸。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谢季怀却不紧不慢地收拢了手臂,将她圈住,声音沙哑,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懒意:“沈医士,怎么是你?弄疼你没?” 沈月白心跳如鼓,嘴里却道:“王爷醒了就好……没疼,我一介粗人,哪这么容易疼。” 她挣扎着想起来,谢季怀难得见她露出女儿家的娇羞,不禁想逗她一逗。 修长的手指轻轻拢着她的手腕,继续道:“本王方才做了一个梦。” 沈月白动作一顿,低声道:“什么梦?” 谢季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梦见有人趁本王睡着,偷偷摸摸潜入本王房中,想对本王不轨。” 沈月白一张脸轰地烧起来,忙着辩解:“我没有,我是医士,对!查看病情乃是我职责所在。” 她挣扎着撑起身来,谢季怀却在这时忽然又收了一下手腕。 她本能提起内力,指尖凝着,正欲出手。可下一瞬,那幽香萦绕在鼻尖,她只觉得被迷得有些晕。 美人在侧,拒绝那是不识抬举。 她促狭地勾唇,忽而卸去所有力气,似轻飘飘的羽毛,任由自己软软倒进 他怀里。 谢季怀也不犹豫,张开手臂接住了她,接得很稳,像接住皎皎的月光。 她的脸颊正正埋进他颈窝。那股不知何时又浓烈起来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谢季怀的胸膛微微震动,那笑意就从那里传出来,落在她耳侧:“沈医士,你这是何意?喜欢?” 沈月白埋在衣襟里,轻轻嗅着,声音低低柔柔,很是心虚:“倒、倒也那那么喜欢。” 她双手撑在他枕侧,做势想起来。 他闷着笑了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腰间,轻轻地拢着:“真巧,本王也是。” 沈月白暗道:老狐狸。 可心里头忽就绽开了花,层层瓣瓣舒展开来。 她趴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动了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里。 那股异香萦绕在鼻尖,她只觉得被香气熏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仿若云里,又在梦中:“好香。” 谢季怀那点疼痛也被蜜糖细细包裹,落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月色正浓,照着庭院里那株合欢树,花影婆娑,揉了一地碎光。 沈月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脚底生风,路面像裹了层棉絮,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嘴角笑意怎么就压不下去呢? 她伸手推门,指尖刚触到门扉。 一道劲风骤然袭来,随即两道身影齐齐闪入屋内。门扇在她身后啪地合拢。 沈月白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五指并起成剑,刹那间寒光已凝于掌缘。 “追月,还不收手?” 低沉熟悉的嗓音。来人正是暗卫统领萧奕。 沈月白收了手,冷冷扫过他,嘴角勾出一抹凉薄弧度:“统领大人,深更半夜不歇着,特意跑来过招?” 萧奕不动声色:“我来取一样东西。” “哦?何物劳您大驾?” “百草解。” 沈月白先是一怔,随即真被气笑了:“您是堂堂暗卫统领,可不是山大王。” “交出来,或者服下去。”萧奕上前一步,又递了一粒药过来,“御前那边,我替你去回话。” 沈月白接过药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笑意不减:“百草解不能给你。不过嘛……这毒药,服下去又有何难,左右不过是多一粒罢了。” 她说罢,拇指弹开瓶盖,仰头吞了下去,又将药瓶扔还给他。 萧奕见她如此爽快,倒愣了一下,随即勾了下唇:“凌王那边可得盯紧了,还有那毒……” “统领不知他已病入膏肓了吗?”沈月白抬眸,忽而笑盈盈地看他,“对了,统领还不走?再不走,我可要叫了。” 话音方落,她忽然扯开嗓子,尖声道:“有……刺……客!” 沈月白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已惊涛骇浪。 再不走,毒药都要化开了呀。 萧奕脸都黑了:“好自为之。”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推开窗扉,身形一纵,眨眼没了踪影。 沈月白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她猛地扣住喉咙,弯腰一呕。半粒尚未化尽的药丸,被从口中喷了出来。 她扑向桌案,抓起茶壶,猛灌了几口。凉水呛进喉间,激得她眼眶泛起一层水雾。 想想还是不放心,赶忙取出百草解,囫囵嚼碎,和着水咽了下去。 要死了………… 16. 来亲一下 沈月白半分也不敢移动,只怕一动,这半粒被化开的药便随着气血更快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蜷在床角,赶忙摸出怀里那株百解草,揪下几片霜白花瓣,囫囵塞进嘴里嚼碎了,就着冷掉的凉水咽了下去。 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腹部,总算把那股乱蹿的毒压了下去。她就那么睁着眼,熬到窗纸透亮。 天光刚爬上檐角,她就往越见尘那小院挪。路上撞见含青,还不忘挤个笑,气定神闲地打招呼。 等拐过月洞门,脸一下子就垮了。 越见尘正在院中伸展筋骨,一抬眼便看见她。 “沈医士,”他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她,“呀!沈医士,你今日这淡青眼妆倒是别致。” 沈月白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伸手:“先生!劳烦帮我把把脉。我觉得,我已病入膏肓。” 越见尘斜她一眼:“沈医士,你可是太医院的人,找我瞧病,传出去越某只怕开罪太医院。” “哎!”沈月白往石凳上一瘫,四肢摊开,“说来惭愧,医者不自医嘛。您就当行个善,把把脉,我怕我一会儿就交代在您门口了。” “不是,这样我说不清呀。”越见尘啧了两声,把药箱拎过来,坐到她对面,三根指头搭上她腕子。 他眉心就动了动。一脸深沉后,他似笑非笑地瞅她:“沈医士,脉象是稳的。与前两日倒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平顺些。百解草的凉气都压到脉底了。” 沈月白眨巴眼:“真没大事?” “没大事。”越见尘收回手,指尖在她腕子上点了一下,像审犯人似的眯起眼,“可我得问一句,沈医士,你昨夜,可是偷偷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月白后背一僵,随即一脸无辜,手捂胸口:“哪能呀?谁没事把毒药当零嘴吃着玩?” 越见尘“呵”了一声,没拆穿,只慢悠悠把药箱合上:“我待会儿要去给王爷复诊,沈医士可要一道?” “见、见他吗?”沈月白耳根“轰”地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脑袋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摇得太急,眼前一黑,赶紧扶住石桌边。 越见尘偏头看她,故意拖长调子:“哦!啧啧。听说沈医士夜闯……” “神医。求您别说了!”她捂耳朵,声音都变调了,“昨夜就是……就是医者查看病情,他晕着呢我扶一下,然后、然后就……嗯嗯嗯!” 她自己说完“嗯嗯嗯”三个字,更觉得像在掩耳盗铃。 “行行行,嗯嗯嗯。沈医士这脸皮,薄着呢。走咯,我自个去。”他背起药箱,晃晃悠悠往主院走。 沈月白盯着他背影,咬了咬唇,到底没跟上去。越见尘那派气定神闲的模样,想来谢季怀已无大碍。 她站了一会儿,肚子里嘟噜叫嚣着,她干脆拐去膳房。 老远就闻见米香混着点枣味。 膳房门窗敞着,刘婶正弓着腰在灶前忙活,手里那把长柄木勺在锅中搅弄着。 沈月白扒着门框探头:“刘婶……您可算回来了!” 刘婶回头,见是她,眼角眉眼就笑开了:“是小月呀。哎哟这大清早的,眼圈怎么青成这样,没睡好?” 沈月白凑过去,凑得近了还吸了吸鼻子:“嗯嗯。熬粥呢?” “嗯,给王爷熬的莲子红枣小米粥,加了点山药芡实,好克化的。”刘婶拿布先给她盛了碗,“你先试试看。” “谢谢刘婶。”沈月白笑意盈盈地伸手接了过来,取了双竹箸,坐在矮凳上便开始吃了起来。 “刘婶,您这手艺真好。” “吃慢点,锅里还有。” 沈月白心里一酸,府中的人待她如家人般,比起从前的日子来,不知幸福了多少。 “刘婶,您孙子可好些了?前儿说病了您就告假回去了。” 刘婶手顿了顿,叹口气,把火调小了些:“还是老样子。这孩子……是未足月就落地的,先天不足,打小就比旁家娃虚。喘气都带着响,药没断过。幸而,我在这府里当差,还能多挣几个银两给他抓药。” 沈月白听着更心虚了,若自己当真医术了得,是不是就可以帮到刘婶了。奈何偏自己是个披着羊皮的。又想起自己守着病榻上娘的那些年,心里头更是闷得发堵。 她搁下碗,摸了摸怀里,从药草会淘来的一串小东西里翻出个锦囊包着的玩意儿,里头是几颗晒干的黄精片配了点茯苓,越见尘说过这搭配给虚底子的孩子固本。她把锦囊塞到刘婶手里。 “刘婶,这药我昨日在药草会寻的。越神医说这东西不值钱,但给先天弱的娃娃炖汤喝,能慢慢把底子垫厚些。您拿回去给您孙子煮水喝,别省着。” “这……这怎么使得。” “刘婶,您待我好。我也想尽些绵薄之力。您就收下吧!”沈月白将药又往刘婶面前送了送。 刘婶愣住,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敢接:“劳烦您还惦记我那小孙孙。” 沈月白推她手心里塞:“您要是不收,我也不好意思找您蹭粥了。” 刘婶眼眶一热,到底没再推,把锦囊仔细系在腰里。 她是听管家说过的,要留心沈月白。可她打从见到这姑娘,便知她心底柔软,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刘婶转身盛粥,粥盛在描银小提盒里,还配了一碟脆生的藕片和一小碗蒸蛋。 “小月,”刘婶擦了擦手,“我手头还得出去备午间的料,这粥……你替我给王爷送过去?横竖你也是他跟前的人。” “我去送吗?”沈月白想到昨夜二人……也不知怎么就抱在了一起。她本能想拒绝,可看着刘婶一脸慈和,好为难呀!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您放心,我送。您忙您的。”她拎起提盒,却和偷了腥的猫,脚步越走越快。 主院这边,越见尘已经看完出来了。 沈月白刚踏进回廊,就撞见他背药箱往外走。 越见尘挑眉:“吃的?还以为你躲着王爷。” “送粥是送粥,躲又是何意?”沈月白把提盒换只手拎着,“先生您先忙,我进去放个粥就撤。” 越见尘意味深长笑了下,没多说,摆摆手走了。 沈月白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脸颊,把那点发烫的笑意拍下去,才推门进内室。 谢季怀已经靠坐在榻上,只着月白中衣,头发松松半挽着,几缕卷发垂在颈侧。</ p>他手里捏着那枚铃铛把玩,小白上蹿下跳。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倒是一脸坦然,像昨夜那个把她拽进怀里圈着腰的人不是他似的。 “劳烦了。”他嗓音还带着丝沙哑,温温润润。 沈月白把提盒搁在案几上,垂眼不敢看他脸:“王爷,这粥,刘婶熬的,我顺手送来。” 谢季怀目光落在她耳尖上,那点红变得生动有趣,他唇角便弯了弯:“沈医士昨夜跑得比兔子还快,本王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月白被他这么一逗,脖子都红透,忙摆手:“王爷,您说什么呢。我那是……怕耽误您歇着。” 谢季怀没再逼,只招了招手:“过来。” 沈月白没动,小白倒是先扑进了了他怀里。冲着她“喵呜喵呜”地叫着。 她看着挑衅的小白,嘴角都要抽了,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小家伙,得意什么?谁还没被抱过似的。 谢季怀端直了身子,将小白松开:“去玩吧。走远点。” 小白摇了摇尾巴,“喵呜”叫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开了。 谢季怀又冲着沈月白招了招手:“过来,本王身子还有些虚。” 沈月白深了口气,走出了莲步款款的步伐。美人病弱,美人很香,美人需要她照顾。而她很乐意。 想通了此理,她贴心地端了粥,一勺一勺贴心伺候。 谢季怀倒是个受惯了被伺候的主,半点也不觉得不自在:“味道极好,沈医士不来点?” 沈月白动作一顿,递向他的勺子突然掉转了个个,一把塞进自己的嘴里:“甚好。”她看着谢季怀还微微张开的唇齿,笑得前俯后仰。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正疑惑谢季怀怎么任她使坏,却觉双手一空,手中的碗和勺已被取走。 她看着谢季怀愈发幽深的眸子,那一处突出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几回。 “沈医士,你还是头一个从本王嘴里抢食的。”谢季怀嗓音魅惑而温润,像钩子勾住了她的心神。 “王爷,臣女非是故意的……”沈月白心微微地发颤,非是害怕,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话音未落,下一刻,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腾空抱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已落座在他的怀中。 二人的气息乱了,交缠在一处,谁也没下一步动作。 沈月白扑在他怀中,听着二人砰砰乱跳的心脏,那样的强烈而有力,又渴望碰撞在一处。 低垂眉目的她偷偷扯出一抹笑意。而后突然用力。 病美人本还后悔方才唐突的举动,一时心神不稳,反被她扑倒在床头靠背。 沈月白双手分别撑在他的头侧,那张明媚的脸愈来愈近。 谢季怀只觉得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蓦地将脸别了过去,嘴唇不自在地抿了抿:“抱、抱歉……” “抱歉?”沈月白看着他如同被轻薄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禁笑出了声,“王爷,您这样,叫我好生为难。” 不过,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别人…… “嗯?”谢季怀转过头来。 下一瞬,温热的气息扑在了脸上,唇上一凉,柔软已覆了上来,两瓣唇被轻轻噙住。 17. 快抱紧我 沈月白反应过来,顿觉方才实是鬼迷心窍。她咬住谢季怀的双唇,可接下来要如何,却大失方寸。 她脑子里快速搜寻看过的画本子,上书“两瓣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然后……然后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她瞧着谢季怀也一脸懵,想必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二人大眼瞪小眼,她正不动声色地战术性后退,后脑勺忽而就被一只手扣住,他的贝齿轻咬住她的上唇。 沈月白浑身都变得不对劲起来。方想质问他为何咬她,可下一瞬,心里那点悸动如同蚂蚁啃着她,酸痒酥麻。她轻颤着身子,还来不及仔细体味,润湿软滑的舌已溜进了她的口腔。 啊啊啊!进来了!他怎么可以把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 啊啊啊!他的舌怎么可以在她的嘴里横冲直撞? 啊啊啊……她再也无暇思考。 呼噜一声,他的口水被她吞咽入腹。 沈月白只觉自己那颗聪慧的脑子已被封印住,昏昏沉沉,沉沉甸甸都是他充满幽香的水。 那股香气浓烈蓊郁,如同无形的网将她层层笼住。她迷迷糊糊地想,欲·仙欲·死,大抵也不过如此罢。 “王爷,安王殿下到访。”门外林五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五的声音生生将她从云端拽了下来,沈月白却更清醒地意识到二人的舌还在交缠着。 她顿觉老脸一红,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他。 却见谢季怀也睁开了眼,紧接着再度闭上,那只手也从她的后颈挪到了她的腰上:“这般不专心。” 沈月白当真佩服他的定力,可论比试,她又如何能落人于后。她不甘示弱地迎合上去,存心同他纠缠较劲。 良久后,啵地一声轻响。 谢季怀率先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面色潮红的沈月白,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水光春色。 他不禁轻捏她的脸颊:“沈医士屏气敛息的功夫当真是厉害。你说,这要是传出去,说堂堂凌王被沈医士活生生亲得断了气。只怕本王将名垂青史。” 沈月白轻轻推了他一把,轻盈跳下了床,心跳得飞快,手抖着整理衣裙,嘴上却不饶他:“堂堂王爷,竟强逼我一弱女子。是该史上有名。” “臣女告退。”说着,也不等他再开口,转身撩裙,潇洒离开。 “滋味……尚可。”谢季怀看着那婀娜娉婷的背影,嘴角上扬的笑意愈发张扬。 哎呀呀!羞死个人。 沈月白后知后觉脸皮薄,脚下应景一拌:“哎呀!” 手还停在半开的门上,一抬眼,却对上林五那张惊讶的脸,她到嘴咒骂的话也只能吞进腹中。 林五轻咳了声:“沈医士,快见过安王。” 安王“哎呦”一声,目光上下瞧着她,而后偏头笑了:“这位便是近日宫里派来伺候三弟的沈医士?本王前儿听内务府提了一嘴,今日总算见着了。” 沈月白规规矩矩福身:“臣女沈月白,见过安王殿下。” 安王打量她,笑意更深:“起来吧。瞧着倒是水灵,怪不得三弟肯留人在跟前。” 沈月白面上温顺应下:“臣女只懂熬药看脉,旁的都不懂。王爷身子要紧,臣女眼里也就王爷这点病。” 谢季怀神色没变,淡淡道:“请二哥到外厅坐,我这就出来。” 外厅不过隔一道屏风。林五引着人进来,安王谢季礼已大步跨过门槛。 安王穿了身秋香色暗云纹常服,腰束玉带,眉眼和谢季怀有三分像,却多了股外放的圆滑劲,笑起来眼尾往下压,看着亲和,可眼底那点打量人的光,藏不住。 “三弟,几日没见,气色倒还不错。”安王落座,扇子没拿,手里转着个核桃。 谢季怀由林五扶着出来,坐到主位茶案旁,微微欠身:“二皇兄费心挂记。这是……特意进府来瞧我?” 安王笑得哈哈的,摆手道:“是是,三弟说啥是啥。今日来,实是有正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像兄弟间说体己话:“前几日御前定了,三日后陛下往西郊温泉行宫小住,顺带围猎泡汤。陛下点名,这回随行诸务,由三弟你总领操持。车驾、护卫、药膳、行宫陈设,都归你过目。” 谢季怀指尖一顿,抬眼:“皇兄……让我操持全程?” “正是。”安王笑得滴水不漏,“说你虽体弱,行事最妥帖。连随行太医都免了,就带那位沈医士。陛下原话,‘凌王既养了人,便用着,省得再调太医院搅得行宫不清净。’” 沈月白贴在门上,竖起耳朵,听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恩典,分明是把谢季怀架到明面上,行宫里一应布置皆他经手,日后若陛下有个闪失,板子全打凌王身上。 暴君这手段,跟往日埋毒一样阴损。凌王一日不死,暴君便一日难安。 至于原由,大抵是因为钦天监那句“天命所归”,像根刺,早就在暴君的心里扎根发芽。 传言兰嫔怀孕十一个月,才生下凌王。他出生时,连旱数月的京城忽得甘霖,满朝都当是天降祥瑞。自那以后,“天命之子”四个字便焊在了凌王身上。后来再怎么冷落,这传闻反倒水葫芦,那头按下,这头飘起。 沈月白的思绪也随着眼珠子在转,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按理说,就这么点事,暴君一道旨,一句话的事,没理由任流言四起,除非……暴君为了挽回点帝王形象而借刀杀人。 门内,谢季怀却只淡淡应了:“既是皇兄旨意,季怀领命便是。” 安王又闲聊几句,说什么行宫后山有野鹿,泡汤池子新换了玉石,还问谢季怀这身子能不能下池子。 谢季怀说“看情形”。安王便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在门外又回头看了沈月白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沈医士,三弟就托你多看着了。回宫复命时,本王也好替三弟说几句好话。” 沈月白垂首:“臣女定当尽力。” 等安王脚步声彻底出了二门,林五把门合上,谢季怀才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沈月白凑前一步,小声:“王爷,这趟……不太对劲。” 谢季怀睁眼,看她,眼底有笑意也有深意:“哪里不对?” “他特意点我名,像在试我会不会回宫递话。 又把这差事塞给您,行宫里但凡出半点岔子,就是您抗旨渎职。”沈月白皱眉,“而且泡温泉……您这身子,子韵毒遇热易行,越先生说过,热气一蒸,香气都浓得压不住。” 她顺嘴把“子韵”叫出来了,说完自己一僵。 谢季怀却没挑破,只眉梢微挑,声音放得低:“沈医士连本王的字都记下了?” 沈月白耳根又热,忙改口:“听、听越先生叫顺嘴的!臣女绝无他意!” 谢季怀轻笑,没追究,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妨。这趟去,本王知道。不去,才是死路。” 林五在旁沉声道:“王爷,行宫那边旧桩子多,此前埋进去的人没回音,属下怕……” 谢季怀看他一眼:“怕什么,有沈医士在。” 沈月白:“……” 这重任她背不动,可莫名有点甜,左右越先生会同去。 当天下午,谢季怀便要提前去行宫前院核对陈设单子。他换了身稍厚的点翠灰披风,由林五扶着,沈月白拎着药箱跟在侧后,一行人往府门走,绕的是西侧回廊,廊下种着合欢,日影斑驳。 刚走过月洞门,拐进一段没人的夹道—— “嗤。”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 沈月白耳朵一动,暗卫本能比脑子快,整个人往前一扑,不是躲,是挡。她左手把谢季怀往自己身后带,右手袖中寒光几乎要弹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摁回袖口。 第二道、第三道,同时从不同角度射来。 林五大喝一声“有刺客!”,身形已撞开侧门扑出去。可夹道窄,刺客是从檐顶与墙外同时下的手。 沈月白没空想暴露不暴露,只觉那股护人的劲儿比毒还凶。 她半侧身把谢季怀整个圈在臂弯里,脚底一旋,贴着廊柱滑了半步,躲开正面弩箭,后背却擦着墙蹭掉一片衣料。 谢季怀被她箍着,没挣,反倒在她护住他的瞬间,手臂反手扣住她腰,低声道:“别动太狠,你毒没清完。” 沈月白急得眼都红了,贴着他耳根,气息全扑在他颈侧:“抱紧我。” 谢季怀怔了半拍,随即当真收紧了手臂,把她和自己锁在一处,像突然就合上的扇贝。 “抱紧了。”他声音闷在她发顶,带着点笑意,“沈医士好俊的功夫,本王有些怕呀。” 美人当真病弱呀!被他的手抱着。沈月白不免心神一荡,可惜了没空细品。 又一枝弩箭擦着披风飞过,她侧身一挡,指尖在谢季怀腰后撑住墙,把他整个人护在墙角死角里。 檐上黑影一闪,林五刀背砸下,一个黑衣人从檐上栽下来,被林五踩住背。 另两个见势往墙外翻,沈月白脚尖一点就要追,谢季怀却攥住她手腕:“别追。” “可留活口……” “恐怕不行。”谢季怀垂眼,看她被蹭破的袖口,指腹按了按她小臂,“那两人嘴里含着毒囊,跑出十步就断气。本王要的,是地上这个。” 林五已把地上那人翻过来,扯了面巾。 沈月白低头一看,表情明显错愕。 那刺客,竟是花影卫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