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扑火[暗恋]》 1. 第 1 章 “高一这周军训结束了?” “嗯,应该是。” “那就好,食堂这几天都被新生攻陷了,饭点去还得跟人抢饭吃。” 听语气,门外对话的应该是高年级的女生。 话语间夹杂着轻轻拍打的声音,似乎是粉扑气垫之类的东西。 H市的九月仍跟盛夏一般,暑气蒸腾,热地不像话,到了晚边凉风吹来,才稍微凉快些。 诚宁一中是全H市最好的中学,有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不同于从市里边缘初中考上来的周萤,这里的大多数新生早在初中时就相识熟稔,形成了各自的社交圈。 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适值傍晚,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拍照留念,玩桌游,听人唱歌、弹吉他,周萤本就融不进去,加上不善交际,在一片争着与教官加联系方式的喧闹人群中艰难挤出来,独自离开。 与周围热络甚至感伤不舍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萤不能理解,只庆幸终于结束了这段大太阳下罚站的折磨。 太热了,此刻她只想赶快回去洗个澡。 手刚触到卫生间隔板的金属锁,周萤正欲推开门时,门外忽然传来话语—— “说到新生,你们知道付星落的那个青梅刚升到高中部了吗?” 周萤指尖一顿,因为暑气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些。 蝉鸣聒噪,门外的说话声落在其中,反倒更显明晰—— “青梅?” 粉扑气垫的拍打声短暂停了下,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响。 “就今天有人发出来的,喏,付星落昨天还帮她搬东西。” “给我看看。”女生顿了下,很快嗤笑道,“长得蛮普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呆在付星落身边那么久。” 提出话题的女生附声道,“就是就是,完全比不上季梨你嘛。” 周萤垂下眼安静听着,攥紧指尖,默默将正准备收起来的军训帽再次戴回头顶,用力压了压。 那位叫做季梨的女生似乎仍在补妆,没有接话,另外两人继续道: “欸你们说付星落对她那么上心,她会不会是付家的私生女什么的?” “私生女再怎么上不得台面也不会穷酸成这样。” 讨论猜测愈加离奇,加上她们二人的调笑声太过刺耳,周萤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迈步走出去。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说话的两人皆对视了眼,很快噤了声。 视野中,少女身形瘦弱,肤色偏白,迷彩绿的军训服落在她身上略显宽大。 帽檐遮盖地严严实实,头发扎起,其中几缕发丝垂落。 越过一副呆笨的黑色镜框,隐隐能看见一双乌色的眼。 她微微低着头,加快了步伐,走到离她们最远的一个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洗完手,沉默走出卫生间大门。 站在两人中间的高挑女生这才停下补妆的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郁然的侧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 周萤强装镇定离开教学楼卫生间,直到走至楼下的长廊上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表面看上去淡然,内心却仓皇而逃,直到现在还心跳鼓噪。 才开学没多久就在卫生间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什么的,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然她们说的倒也没错……但被评头论足的感觉并不好,尤其是被跟付星落放在一起时。 手上的水珠很快干了,周萤摘下头顶的军训帽,放回书包里。 头发被闷在帽子下,哪怕时间短,这个天气下也很不好受。 此刻晚风吹过,柔柔拂过头发,连带着纷乱的内心也舒缓了些。 周萤抱着书包,回想起刚刚卫生间里女生所说的话,应该是指校园论坛频道什么的,付星落似乎有跟她提起过,有什么不了解的可以到这里面看看,会有很多已经写好的答疑。 周萤思索了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对应学校系统网站输入自己的学号密码,点击进入。 她往下滑动,跳过几个被强制置顶的学习互助帖,最热的帖子,赫然是昨日付星落与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抓拍。 周萤眸光一凝,点开图片。 照片抓拍地并不清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捕捉到她模糊的侧脸。 而她身侧的少年更为醒目清晰,身姿高大挺拔,微微侧着身,下颌线锋锐利落。 拍照的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画面定格地恰到好处。 少年漫不经心半抬起眼。 一双桃花眼似墨染般幽深,轮廓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道散漫勾人的弧度,似笑非笑,却又带着几分极富侵略性的冷淡。 认识他约莫五年了,这双眼睛对她而言其实算很熟悉,但像这样认真看去,她还是不免晃了神。 毕竟鲜少有这样第三视角看自己和付星落同框的时候,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微妙。 开学的那两天学校就已经把新书发下来了,但因为她的学号靠后,现有的书本不够,她只能等后面安排补发,因为还有军训,所以并不会影响正式教学学习。 但偏偏是昨天通知昨天没领到书的同学补领,几日的军训下来,周萤身体素质本就偏病弱,压根没有体力再走到学校仓库,搬着一大摞书本走上教学楼。 正当她弯下腰,准备咬着牙硬抗时,身侧落下一道身影,少年轻松单手抱起那一大摞厚实沉重的书本,对她挑了挑眉。 思绪回笼,周萤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缩小照片,目光落在评论早已高达好几百来条的评论区,心里发怵。 从发帖到现在明明还不到两小时…… 她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付星落是个风云人物的事实。 犹豫了好一会,周萤做好心理准备正要点开时,显示帖子已被删除。 她一怔,松了口气,有些茫然,但饥肠辘辘促使她不再多想,迈步往学校食堂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操场上尽是三三两两说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如盛夏般尚未消散的活力。 虽然今天是周五,但她并不想回去吃饭。 周萤穿过人潮,走到食堂窗口前,简单打了份蔬菜粥。 是错觉吗,总觉得从进食堂到现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无端多了起来。 因为这对社恐而言非常不友好。 周萤低着头快速喝完粥,将餐盘放至回收处,洗完手,刚走出食堂的大门,一个身影忽然窜了出来。 周萤一怔,吓得闭上眼睛,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就是周萤吧。” 女生同样穿着军训服,留着一头俏皮的短发,挡在路中央,笑嘻嘻凑上前来。 见她有些局促的模样,女生顿了下,很快摆手解释道: “我叫吴灵烨,跟你同班的。” 周萤缓缓睁开眼,极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她努力地抬起头,对上吴灵烨过分自来熟的目光。 “这……这样吗?” 空气安静的几秒钟,周萤快速在脑海中回想着这个名字和这个面容。 这几日军训下来,她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记忆中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大大咧咧,热衷于跟周围人聊八卦的女生。 但周萤内向惯了,平日里尽可能避开与人目光直视的情况,所以对面前的女生印象不多,也仅仅停留在那个很外向健谈的女生而已。 周萤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吴灵烨笑了下,“你认识付星落对吧。” “啊……嗯。”她结结巴巴道。 闻言,吴灵烨眉眼弯了弯,将一封信放至她手中。 “那,帮我转交件东西吧。” 周萤愣了下,手里传来纸张的实质感,她茫然地低下头。 这个时代少见的信笺,封口处还别了一枚五瓣形状的小花图案。 这是……情书? 她大脑宕机了几秒。 这位同学想要她帮忙转交情书给付星落??! 周萤重新抬起头,双手捏着这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的东西,蹙起眉头。 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先斩后奏,也不问问可不可以就…… 吴灵烨朝她走近一步,眼睛里盈满期待,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见她没说话,她才挠了挠头,问道: “可以吗?” 周萤向来不擅长拒绝别人,见她这副热切的模样,终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谢你。” 面前女生笑弯了眼睛,立刻握住了她的肩膀。 周萤很确信,若不是她手中正捏着她极为宝贵的情书,吴灵烨一定会直接握住她的双手。 面对对方极其没有分寸感的举动,周萤的神情更加僵硬,唇角干巴巴扯开一个弧度。 过了几秒,对方终于放开她。 周萤正欲快步走开,又很快被对方拦住。 “……?” 不是答应她了吗,怎么还没结束…… 周萤不解地转过身。 只见吴灵烨笑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露出一口整齐的洁白牙齿: “加个联系方式?” 【我是吴灵烨】 添加好友后,将她的名字输入备注后,周萤讪讪抬起头。 “好了。” 另一层意思是,你可以先走了。 但女生依旧站在原地,好奇地盯着她看。 周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内心开始哀嚎,她怎么还不走?! “一起走呗,看你的样子也是要回家。” 待反应过来,女生极为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一起往校门方向走去,打开话匣子—— “你不是在这边读初中的吧?” “嗯。” “我就说怎么没见过你。” “你家在哪?” “鹤河那一块。” “没听过。” 周萤耐心解释道,“坐公交大概两个小时左右。” 吴灵烨若有所思点点头,话语一转: “欸,你认识付星落几年了。” “……五年。” 她眼底一亮,八卦之魂再次燃起: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说说呗。” 面对对方查户口一般的问话,且还有约扒越深的意思,周萤不免多了些烦躁。</ p>“这个……说来话长。” 吴灵烨耸耸肩,“那就下次再说。” “……?” 暮色渐深,天际边有倦鸟飞过,留下一道淡痕。 霞光绚烂,逐渐沉入阴影中。 刚迈步走出校门,周萤听到身边忽地传来一句—— “你喜欢他吗?” 她步伐微凝,垂下眼,果断道: “……不喜欢。” 吴灵烨愕然,险些要跳起来。 “真的假的啊,这里喜欢付星落的女生那么多,排队都能围着学校绕三圈了。” 她提高嗓音,“对着那样一张祸害脸,你是怎么忍住的?” 周萤轻轻笑了笑。 “可能我看多了,已经免疫了?” 吴灵烨一顿,“那你们是……朋友?” “……嗯。” 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周萤目光一顿,淡声道: “我到公交站了,拜拜?” “噢噢,拜拜,那下周见?” 周萤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情书夹进书包里的书本中,确保它不会被弄皱后,才拉上书包拉链。 坐了两小时公交车,她昏昏沉沉回到家里。 打开门,一片漆黑。 周志和张艳萍都不在,周慧鸣估计周五一到就跑去找同学玩了。 最后一天军训的内容是成果展示,全年级按批次走了下方阵,他们班表演完军体拳,差不多就结束了。 相较于前几天,活动难度压力小了很多,但是这样燥热的天气下,难□□汗,黏腻地厉害。 周萤动作利落地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常服,吹干头发,简单扎了下。 其实周末去找付星落也来得及,但是…… 她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封情书上,太过烫手,总觉得如果不赶紧送出去,这个周末都会反复想着这件事。 明明是受人所托,但或许她比吴灵烨本人还要紧张。 周萤点开通讯界面,原本只有付星落的列表里,多了个吴灵烨。 她定了定神,点开与付星落的聊天界面—— 【我现在能来找你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发来信息—— 【昂】 【老地方】 付星落没问她找他什么事。 周萤看着这两行字,已经可以想象出少年垂眼的散漫模样。 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捏着那封情书走出了门。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凉风习习。 周萤走到一半,思绪却愈加混乱起来。 这样帮人递情书,会不会给付星落带来困扰。 但他是付星落,困扰这个词从来与他不相关。 那他会不会觉得麻烦…… 她见过太多被他无情拒绝的女生,更遑论像情书这样传统的表达好感方式。 别说收下,付星落大概率看也不会看的。 想到下周吴灵烨会如今日一般,热切地走至自己面前询问情况细节…… 周萤低下眼,开始后悔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应下这样一件结果注定落空的事情。 她社恐,同时也容易胡思乱想。 一件事情可能还没开始做,就带上过分负面的灾难性思维去推演。 大不了对方失望至极,然后把她删了,周萤极端地想着。 思绪纠缠打结了一路,她郁闷地走至目的地—— TheLine酒吧二楼包间。 周萤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推开门。 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光柱在墙壁上缓慢流动,笼在皮质沙发的边缘。 沙发正中央,少年慵懒靠着,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一只琉璃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的光影散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明明暗暗,更显得冷白禁欲。 听见动静,少年缓缓撩起眼皮。 看清来人后,他眸光一动,搁下手中的杯子,朝身侧微微抬了抬下颌。 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周围还在吞云吐雾的几人见状忙熄了烟,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其中有一个还夸张殷勤地抬手挥了挥空气,冲门口方向咧嘴赔笑。 少女站在门口,眉目郁然,唇角轻抿。 灯光迷离,打在她身上,一袭白色连衣裙款式简洁,素净得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气,一声不吭走到沙发前。 手中是一封因为紧张捏地有点皱的信。 付星落稍稍直起身,闲适倚靠在沙发里,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凸出而凌厉,若隐若现。 他目光一顿,视线缓缓上移,从那封信落至她的脸上,轻笑了一声。 “给我的?” 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颗粒感,散漫又冷倦。 周萤这才看清他的脸。 身前人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薄唇淡淡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许是鲜少来这样的场合,狭窄,昏昧。 她无意识低下头,避开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嗯。” 2. 第 2 章 闻言,旁边立刻起哄起来。 先前挥手散去烟味的寸头叫朱鹏飞,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周萤妹妹,没看出来啊……” 另一旁的黄毛笑嘻嘻开口,“付哥不是前阵子刚分,这不刚好。” “还是情书,真纯。” 付星落抬起目光,淡漠瞥了一眼,警告意味十足,他们立刻噤声。 朱鹏飞面上多了些不忍,痛心疾首道: “所以,付少,你要拒绝人小姑娘吗?” 付星落没说话,偏过头,眸光重新恢复了些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萤呆愣了会,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误会了。 “帮人转交。” 她面无表情道。 像这种情急的时候,所谓的社恐会短暂地消失一会。 少女眉眼干净秀气,内眼角圆而钝,因为习惯性地垂着,偏白的肤色衬托下,总是笼罩着一种病弱的阴郁感。 面色冰冷,嘴角下撇,像一只气鼓鼓炸毛的猫。 双手小心捏着信笺,看起来乖巧又戒备。 周围传来一片失望的叹声。 付星落神情不改,倒像是意料之中。 他直起身,距离拉地更近了些。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锋锐的下颌线,再往下是凸出晃眼的喉结。 少年撩起眼皮,唇角微勾,抬手。 周萤一怔,双手捏着信,就这样递过去。 付星落漫不经心接过信,看也没看,随手扔进手边的酒杯里。 信纸在酒液中迅速泅湿,墨迹化开,一团模糊。 周萤缓缓眨了下眼,目光落在那剔透晶莹的琉璃杯中。 虽然她不是很懂酒,但也看得出价格高昂。 意料之中的结果。 “以后直接拒绝。”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周萤双手还落在半空,一时不知道往哪放,垂在身侧。 她点点头,小声道: “……嗯。” 周围齐刷刷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周萤飞快低下眼,社恐再次发作。 付星落轻笑了下,饶有兴致垂眼看着她: “找我就为了这个?” “嗯。” 空气陷入安静,让人更加不自在。 周萤攥紧指尖,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 付星落单手撑在下颌上,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都来了,不留下来喝一杯?” 他的嗓音低沉,放地轻缓,尾音含笑,无端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少女一怔,低下头,结结巴巴开口: “我……我没喝过酒。” 她有些局促地攥着指尖,又恢复成那副胆怯怕生的神情,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副模样,反倒更容易激起这个年纪男生的某种恶劣因子。 周围再次起哄起来,架势不减先前周萤递情书时。 “哇塞,这比情书还纯。” “行啊付哥,不让我们调戏,留着给自己调戏呗。” 付星落偏头看她,眉目俊朗,眼底笑意更甚。 “果酒浓度不高。” 付星落沙发身侧的位置本就空着,朱鹏飞眼珠一转,读懂空气,又将周围碍眼的几人拉远了些。 于是,这一小片区域,只剩下他们二人。 灯光晦暗,迷离,倾覆而下。 暧昧地不像话。 周萤咬了咬唇瓣,在他身边坐下。 “……好。” 付星落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似乎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倾靠过来,动作利落地给她倒了小半杯,推到她身前。 距离好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清苦橙叶气息,隐隐夹杂着点烟草的辛辣。 周萤双手端起酒杯,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多情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阔狭长利落,眼尾微微上挑。 与其他人醉酒的颓唐混乱不同,他的双眸深处似雪洗过一般冷淡,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笑起来时,又多了几分倦漠的欲色,无声勾人。 她无端想起今天看到的帖子上有个说法—— 与付星落对视,就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光影似流动的水波,隐隐绰绰,分不明晰,尽数汇聚在那双眼睛里。 是不是因为刚换了新眼镜,她现在确实觉得…… 他长得很好看,比以前还要好看。 周萤紧张地咽了咽,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 但此刻她就像被蛊惑一般,鬼使神差端起酒杯。 带着壮士断腕的架势,闭上眼,一饮而尽。 因为杯中液体不多,加上太过紧张,她没品尝出什么味道。 只感觉到口腔里残留着柠檬之类的柑橘气息,酸酸甜甜的。 付星落微微怔了下,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角。 “这么听话?” 周萤放下酒杯,点点头。 很快她身形一僵,耳际边烧起来。 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点头…… 一定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他侧身,又靠近了些,薄薄的眼皮垂下,细致观察她。 “那……醉了吗?” 声音放轻,灼热的气息铺面而来。 许是喝了酒,少年的声音比平日多了种浅浅的喑哑感,更加低沉。 周萤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小声开口: “不知道。” 晕晕乎乎的,应该是有点? 毕竟她第一次喝酒。 付星落又看了她一会,倏然往后一靠,这才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周萤端坐在原处,不解地看向他。 “逗你的,这是果汁。” “……?” 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也终于破了功。 朱鹏飞撑在茶几另一侧,笑得直不起腰。 “周萤妹妹,怎么又被付星落带过去了?” 黄毛咧嘴补充道,“放心,付哥再混球也不至于让你喝酒的。” 视线中心的少女皱起眉,嘴角下撇,又变成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付星落颇为愉悦地倚靠在沙发上,笑吟吟看她转过来,瞪向自己。 包间里冷气开得足,少女穿地单薄,很快打了个寒颤。 付星落这才收起玩弄的心思,利落站起身,随手拎起搭在靠背上的外套,往她头顶一扔。 周萤懊恼之时,头顶落下一片柔软,遮挡住视线。 独属于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铺下来。 宽大的衣摆罩住了她的头顶,盖在她纤秀的肩膀上。 “送你回去。” 朱鹏飞吹了个口哨,“付少今天这么早就走?” 付星落眉目冷倦,淡声道: “有意见?” 他摆了摆手,推开包间的门。 “没有,慢走不送。” 付星落扬眉瞥了他们一眼,很快与少女消失在门后。 黄毛收拾起茶几上的酒杯。 “话说回来,我还蛮少见到付哥笑得这么自在的。” 另一人看过来,问道: “老朱,你跟付哥认识地久,这妹妹什么来头。” 朱鹏飞合上包厢门,熟练咬着根烟点燃,含糊不清道: “邻居?” “付星落就是把她当妹妹吧。” “也是,付少谈的都不是这个类型的。” * 下周一,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教室一片吵吵嚷嚷。 “怎么样怎么样?” 对上吴灵烨热切的目光,周萤硬着头皮开口: “我交到他手中了……” 她眼睛一亮,示意她继续说。 周萤想着被付星落无情扔到酒杯里的信,委婉开口: “但他没看。” 吴灵烨耸了耸肩,“好吧,还真是跟传闻中一样。” 周萤没说话,不置可否。 刚开学不久,一大早就要起床,很多人生物钟都还未调整过来,包括吴灵烨。 好巧不巧,座位表上两人刚好被分到一桌。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闭眼小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萤中考后暑假一直在做兼职挣钱,习惯早起,现在倒是很精神。 她垂下眼,小心地观察吴灵烨,原本还在担心她伤心。 但这样看来…… “咋了?” 吴灵烨睁开眼,面露不解地看向她。 她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不喜欢藏着掖着。 爽朗这点跟付星落倒是很像,但没他那么细致敏锐。 周萤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又想到付星落,可能是因为她们刚刚谈论的事情与付星落有关吧。 她这么说服着自己。 并无端想着,如果是付星落,此刻一定能看出她未能言说的心绪。 有风拂过,阳光和煦,窗外的绿树哗啦啦作响。 周萤定下心神,努力开口: “被喜欢的人拒绝了,你不难过吗?” 吴灵烨一愣,很快扑哧一笑。 “就这个啊,看你这表情我还以为咋了。” “就是去碰碰运气而已,写个情书就能追到付星落,怕不是上辈子拯救地球了。” 周萤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那你要换种方式吗?” “换种方式?” 她磕磕绊绊开口,“就……当面追?” 吴灵烨面露难色,“这还是算了吧。” 周萤对此感到困惑,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四个字—— 叶公好龙。 上课预备铃响起,吴灵烨悠哉游哉直起身,看向蹙眉的她。 “我说,你也太认真了吧。” “……什么?” 她用自动笔敲了敲她身前的桌子,振振有词道: “这可是付星落欸,他对女朋友可大方了,花钱毫不手软的,跟他在一起完全能闭着眼睛购物。” “你是免疫了,对其他人来说,对这那样一张脸,天天看帅哥大饱眼福,非常有利于身心健康。” “何况,光是跟他谈恋爱这件事本身都足够炫耀好久了。” 周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尽管她内心一片茫然。 对方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话是提到喜欢的。 原来谈感情这件事在他们眼中,是这么随意的一件事吗? 说到这,吴灵烨狐疑地凑上前,罕见地小声问道: “付星落会给你花钱吗?” “啊?” 周萤一怔,思绪回笼。 “你不是贫困生吗,付星落那么有钱,作为朋友稍微救济一下你也没关系吧。” 她说话真的好直接…… 周萤眉头微蹙,选择努力适应习惯。 “其实我不是……” 虽然不知道吴灵烨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开学的时候交过助学金申请表,但被驳回了。 毕竟周志现在跟张艳萍他们二人结婚后,两人薪资加起来还算过得去,能够生活,经济算不上真正困难,偶尔还能给周慧明买上百块的玩具……只是不给她钱而已。 就在此刻,上课正式铃声响起。 周萤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因为对方显然更在意的是后一个问题。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 “……会,我拒绝了。” 声音落在清脆的铃声里,很快消散开。 这个季节天气变幻莫测,上午还是晴朗蓝天,下午就变得黯淡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灰扑扑地压在天际边,空气燥热,沉闷压抑。 “这雨真牛,”吴灵烨看着窗外不快地抱怨,“前几天军训的时候不下,现在倒是下起来了。” 说罢,她抖了抖手中的纸张,看向周萤: “你不填这个住宿信息表吗,老师不是说今天要交了。” 周萤捏着黑色水性笔,将草稿纸上演算好的答案填到练习册上。 而后她迟钝地抬起头,认真道: “我不住校。” 不仅仅是因为社恐,她不想跟陌生人一起住,没有隐私,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到的感觉,很不好。 吴灵烨睁圆了眼睛,愕然道: “不住校?你不是回家坐公交都要两个小时?” “……嗯。” “跟家里人关系很好吗?” 闻言,周萤默然。 捏着水性笔的指节用了些力,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口,将“也不是”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吴灵烨没追问,自顾自继续道: “我懒得折腾,加上我妈做饭太难吃了,我就……” 她后面说了什么,周萤没听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她便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在食堂吃完晚饭,往校门口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乌云低低地笼罩在天边,如打翻了墨水瓶。 天色昏暗,想必待会一定会下一场很大的雨。 幸运的是,直到她等到公交车后,都还未下雨。 因为坐的时间久,周萤找了后排靠里的一个位置,抱着书包坐下。 她侧头,微微倚在车窗上。 目之所及一片单调灰蒙,炎热,沉闷。 这雨还不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周萤只觉得脑袋昏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多久,身侧传来动静,她陡然醒来。 周萤睡眠浅,对周边环境的变化很敏感。 她睁开眼,身侧坐着一个老人家。 周萤低头 ,手机上的闹钟还有五分钟响,还有两站就到了。 下车后,地面湿漉漉的,积水不多,许是下过一阵小雨,恰好此刻停了。 但她脸上神情淡淡,眉目微微耸拉下,并未因为这份幸运而展颜。 雨伞整齐地放在书包一角,周萤从中摸索出钥匙,慢吞吞打开门。 门缓缓打开,下一瞬,三双眼睛齐刷刷瞥来。 这个房子餐厅方位正对着大门,只要走进来,便立刻能与用餐的人对视上。 周萤很不喜欢这个设计。 “回来了?” 张艳萍惯常地寒暄了声,侧头给周慧明夹了个鸡腿。 “……嗯。” 周萤垂下头,弯腰脱鞋,穿上拖鞋,将鞋子放到鞋架上。 一系列的动作都落在对面安然坐着的那三人眼中。 所以她从小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不自在。 尴尬。 窒息。 有时候她也分不清这其中的因果是如何。 或许像周志说的那样,只是她太敏感了。 周萤低头,背着书包快步往书房方向走去时,坐在餐桌另一侧的周志忽然开口: “过来吃点。” 她一怔,“在学校吃过了。” 张艳萍将砂锅中最后一碗汤倒出,“那也可以再吃点,先把书包放下来吧。” 周萤低低应了声,意识到他们有话要说,将书包放回书房。 她在周志身边坐下,张艳萍回厨房重新拿了个勺子,和汤一起推到她身前。 如坐针毡。 “谢谢阿姨。”周萤接过,低头抿了一口肉汤。 已经凉了。 周志捻起一根烟,“高中上地还习惯吗?” 雾气扑面而来,周萤强忍呛意。 “……嗯。” “既然习惯,我和你阿姨考虑了下,希望你搬到学校住。” 话音落下,周萤蹙眉,立刻抬起头。 “可是……” 张艳萍看着她,语重心长道: “周萤啊,慧明已经四年级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需要有独立的空间,不适合再跟你睡一个房间了。” 周萤动了动唇,双手在桌下止不住攥紧。 独立空间,那么她呢…… 她揪紧自己的膝盖布料,正色道: “可我不想住校。” 周志眉头拧起,喝道: “男女有别,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萤眉头蹙地更紧。 这些年,虽说是用一个房间,但她都是在周慧明的房间打地铺,睡觉时间才会进房间。 张艳萍笑笑,在另一侧唱白脸,“周萤啊,我们也是为了你着想。” “你看,你也上高中了对不对,学业压力大,诚宁一中离鹤河这边又远,每天坐公交,多累啊。” 明知这时候争论没有用,周萤倔强地应道: “我不累,我可以在车上背单词。” “那怎么行。” “我不适应。” “适应当然是需要时间的。” 僵持中,坐在桌对面的周慧明埋着头,若无其事地咽下一块肉,用手擦去嘴边的油。 他倏然抬起头,盯着她,不高不低喊了声: “你不是我们家的。” 空气骤凝。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张艳萍忙打圆场,扬起一个笑,颇为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她,“你弟弟还小,小孩子不懂事,周萤你不要跟他计较。” 周萤垂眼。 她再怎么不善交际也明白,一个小孩子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一定是平日里有人这样教他,或者向他灌输这样的观念。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没有挽回的余地。 无论拿出再怎么样的理由都无济于事。 他们不在乎她的需求和感受。 他们只希望她离开。 少女松开指尖,睫毛颤了颤。 “轰隆——” 窗外雷声翻滚,窗帘被狂风揭开,暴雨倾盆。 下一瞬,冷光直直打下,惨白一片。 身形瘦弱的少女缓缓抬起头,略长的额发下,眉眼阴郁。 她仰头,直直看向周志,淡声道: “他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 “砰——” 周志涨红了脸,挥手将桌上的碗打在地上。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碎片飞溅开,有一片划过她的小腿,血珠渗透出来,可她浑然不知。 男人唰地站起身,影子剧烈抖动,一旁的张艳萍忙抓住了他的手臂。 周萤红着眼睛站起身,快步跑出门外。 身后是男人的怒骂和女人好声好气的宽慰声。 她的伞还在书包里。 时值傍晚,天色昏黑,路上的灯还没有亮起。 暴雨倾覆而下,狂风呼啸,周萤咬咬牙冲进雨幕中。 雨点冰冷,交织成密匝匝一片。 大脑空置了会,因为凉意渐渐冷静下来。 依旧不想回去。 周萤跑到最近的屋檐下避雨,喘着气,随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抬头一看,发现是隔壁的那栋小平楼。 她缓缓抬起手,试图按下门上的门铃,指尖倏然一顿。 一片迷蒙中,越过铁栅栏,仍能看出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因为无人打理,早已枯萎凋零。 也是,房子的主人一年前早就被接到国外疗养了。 周萤缓缓收回手,垂下头。 校服浸了水,泅开一片深色,沉沉地坠在身上。 屋檐并不宽阔,哪怕她尽可能贴着墙面站着,也会被风卷来的雨水淋到。 细密的雨声里,空气中忽然倏然响起一声轻笑—— “这是哪来的小花猫?” 嗓音慵懒散漫,尾音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疏朗,低沉而充满磁性。 语速轻缓,较平日少了几分冷淡。 是熟悉的,他开玩笑的口吻。 耳边雨点依旧纷纷,身后却不再潮湿冰冷,一道影子将她完全柔柔包裹住。 他明明生地比那个男人还要高大挺拔,此刻却不会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 周萤身形一颤,眼睛忽然变得酸涩,慢慢转过身。 “走丢了?” 少年身姿颀长又利落,站在她面前,将所有风雨尽数挡去。 就在此刻,路灯接连亮起。 视野中,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倾泻而下,落在他的额发上。 潮湿的水汽弥漫开,她蓦地对上一双无声勾人的桃花眼。 细碎的光落入那漆黑的瞳目中,好看地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稍稍倾身,唇畔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跟我走?” 3. 第 3 章 “李叔,去南庭别苑。” “……好的。” 前排司机顿了下,似乎有些讶然。 周萤抱着书包坐进车,身侧座椅微微凹陷,“砰”地一声,付星落利落关上门—— 他坐到了她身侧。 周萤低着头,将书包放到一边,摸索着身侧的安全带。 她的刘海本就比较长,被雨水打湿后黏在额际,费力拉出安全带锁扣,一时找不到座椅上的插口。 下一瞬,淡淡的苦橙叶香将她轻柔拢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手中的锁扣,引着往他的那个方向探去。 掌心干燥,连带覆住她冰冷的手背,愈发滚烫起来。 周萤指尖陡然一缩,恰巧轻轻挠过那片灼热。 “咔嚓——” 心跳莫由名漏了一拍,周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下眼,不动声色又往里挪了挪。 她正欲习惯性地说“谢谢”时,头上落下一条柔软干燥的毛巾。 “先擦擦。” 周萤直愣愣点点头,抬起手,擦拭头发。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窗外灯光被雨水晕染开,模糊成一片片浅金色的星芒。 付星落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周萤裹着他的外套,最开始坐得笔直,后来逐渐放松下来,肩背倚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身侧少年闲适地陷在椅背上,微微阖眼,侧脸线条流畅,骨相优越,长腿挤在过道。 她偏头,看清他薄薄的右眼皮上那颗浅色的痣,似星子般若隐若无的。 平时很难瞥见。 “你怎么会在这边……” 看出他并没有睡,周萤轻声问道。 付星落缓缓撩起眼皮,“来拿下东西。” 那颗忽闪忽明的星子一颤,很快消失在纤长的睫羽中。 周萤若有所思点点头。 一年前,付星落外婆因为身体原因被接到国外疗养,之前因为不愿离开一直生活的老家,独自住在周萤隔壁的那栋小平楼。 她喜静,所以被安排照顾她的人没多久就会被老人家拒之门外,那几年也就肯让付星落进门,偶而有那么几次会带上她。 那位老太太脾气不定,五官棱角分明,板正威严,周萤跟她不算熟悉,最开始还有点怕她。 没想到那么硬朗的一位老人家,现在需要长时间躺在病床上。 不过,付星落刚刚为什么会注意到她,折返回来…… 身侧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抬起下颌,低低笑了下。 “正准备上车的时候,发现一只小花猫在雨中乱窜。” 周萤一顿,脸一热,抬起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她轻咳了下,错开话题: “……外婆她还好吗?” “还好,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这样……” 车厢内安静下来,周萤轻轻打了个喷嚏。 “李叔,温度再开高点。”付星落目光微沉,淡声道。 “好的,少爷。” 说罢,付星落侧头,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问道: “如果我不在,你打算今天怎么办?” 他的外套给了她,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露出健实有力的手臂,散漫地垂在大腿上。 周萤吸了吸鼻子,“……回去?” 付星落没好气地笑笑,“就这点出息?” 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和他互怼,这话从付星落口中说出来倒也不算冒犯。 周萤抓住他递过来的纸巾,闷闷道: “……那我还能怎么办。” 找家24小时书店、咖啡店或汉堡店靠一晚吗? 付星落嘴角弧度轻敛,被雨水稍稍打湿的额发下,双眸漆黑,干净又深邃。 “在你的选项中,就没有一条是向我求助吗?” 他语气轻缓,漫不经心的音调,却说得笃定肯定。 周萤一怔,对上那道视线,微微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少年挑了挑眉,敛下目光,散漫地打了个哈欠,又变回那副冷倦惫懒的模样。 “暑假那时候,还以为你变聪明了。” 车停下,付星落微微扬了扬下巴,抬起掌心,一把将她头顶的毛巾摘下,给动物捋毛一般理了理她湿漉的发丝。 “还是这副小鬼脾气。” 闻言,周萤嘴角下撇,气鼓鼓地瞪向他。 “什么啊,我一直都很聪明,我成绩很好的。” 在原先的初中,周萤的成绩稳居前列,中考更是拿下了县第一。 虽然考进诚宁一中后,她的成绩放在这里面只能排中上,但与这些从小就享有良好教育资源的同龄人相比,就算比不过一些天赋怪,她觉得自己肯定不算笨。 很奇妙的是,这样笃定夸耀自己聪明的话,她也只会信誓旦旦地对付星落说。 周萤一顿,察觉到这点,垂眸思索起来。 朋友之间夸夸自己、损损对方很正常吧,谁让她只有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朋友。 付星落低低笑了下,没好气地不轻不重掐了下她的脸。 “行行行,你最聪明。” 周萤嫌弃地撇开脸,“你干什么。” 气恼间,她都几乎没有意识到,那些因为家里的糟心事而感到烦闷消沉的情绪,逐渐消散无踪了。 “小聪明,到了,下车。” 周萤一怔,眼前少年不等司机动作,自己利落打开车门,起身走下,单手撑在车沿,垂眼看着她。 窗外雨小了许多,淅淅沥沥,似断断续续的线条飘在空气中。 这才不到十分钟,他这是带自己来到了哪里? 周萤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捞起他先前放在腿边的雨伞,裹着他宽大的外套,动作钝然地走下车。 目之所及是一大片养护精心的草坪,各色绿植鲜花点缀其中,独栋建筑设计简约而精致,整齐地排布开。 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小区? 她撑开伞,遮在头顶。 付星落往前走了几步,跟司机交代了两句,而后那辆低调的黑色车辆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小区门口,消失在远处的车流中。 少年站在原地,偏头看向她,目光朝侧前方不远处点了点。 周萤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幢面积并不大的双层建筑。 付星落迈开步伐,她小碎步追上去,举高伞。 “不用,你自己撑。”他淡淡道。 可少女恍若未闻,依旧伸直手,白皙纤细的指节紧紧抓着伞柄,踮着脚尖,不由分说往他头顶遮去。 付星落嘴角浅浅掀了掀,放缓了步子。 下一瞬,他俯下身,钻入她的伞下,顺势接过她手里的伞。 “倔。” 少年身高腿长,手部骨节分明有力,牢牢握着伞柄,轻而易举盖住了二人。 “小鬼,想给我撑伞,还是多吃点长长个。” 周萤捏紧书包肩带,忿忿道: “用你说。” 二人并肩走到房子门前,付星落在感应门上输入密码,“滴答”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他熟络地走进去,见身后没反应,不明所以抬眼看过来。 少女呆在站原地,像只茫然摸不清情况的鹌鹑,脸上多了些拘谨。 “刚刚不是还很嚣张。” 付星落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微微侧身倚靠在门框上,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 “下车了才开始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 “我没有……”周萤垂下眼,按捺下心里莫由名的紧张,慢吞吞地走进去。 付星落俯下身,从鞋柜里挑出一双全新的黑色拖鞋,利落撕去塑料包装,半扔半放到她身前。 周萤换下鞋,将其摆放到鞋架上。 拖鞋尺码于她而言太大了些,她趿着鞋子,心里那种微妙的紧张不减反增。 室内装横简约优雅,满目皆是单调的黑灰白色,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在住。 比想象中的要整齐干净。 独自来男生的 家,二人相处,过夜…… 这些词在她脑袋里疯狂打撞,迸溅出火花,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周萤正不自在地观望四周时,付星落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浴室在那边,有问题就问我。” 她点头如捣蒜,呆呆地接过袋子。 里面有毛巾,浴巾,浴帽,睡衣以及其他洗漱用品,都是崭新的。 周萤双手抱着袋子,快走到浴室门口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对了,我用的是香皂。” 她一顿,转过身。 “香皂?” 周萤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身上。 被雨水打湿的白色T恤尚未完全干透,仍有一部分黏在他健实硬朗的躯体上,透出浅浅的肉色,视线再往下,是流畅分明的腹部线条…… 付星落垂着眼皮,单手搭在后颈上: “如果你用不惯的话,我……” 脑海中不自觉出现他修长指节握着香皂,缓缓擦拭全身的画面。 少女白皙的面容上很快浮现出红晕。 她结结巴巴道: “用……用的惯。” 付星落微微眯了眯眼,倾靠下身,对上那双清澈的鹿眼。 他没好气地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给你块新的。” “啊……哦。” 周萤错开视线,下意识揉了揉额头。 她很想说点什么,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刚刚丢人的那一幕,很快,肚子却不争气地叫起来。 其实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丢人的,只是因为社恐,她更容易感到尴尬。 “饿了?” “……嗯。” 周萤耳际烧地更厉害,郁然的眉眼多了几分鲜活。 付星落垂眼看着她,无奈摇了摇头: “行了,快去洗吧小鬼。” 周萤这才抱着袋子,走进浴室,合上推拉门,背过身。 封闭的空间更加安静,她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比平时跳地更快些。 太奇怪了,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以前也不是没在付星落面前出过糗,丢人的事情数不胜数,怎么现在开始尴尬起来。 “香皂放洗漱台。” 声音懒散,隔着浴室门,更多了几分缱绻。 她陡然直起身,应道: “嗯。” 待那道脚步声远去,周萤拉开一截门,将那枚香皂拿了进来。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枚橙色的香皂,大小比她记忆中最常见的香皂类型要小个。 周萤换下衣服,调试花洒。 蒸腾的雾气弥漫开,热水流淌而下。 没怎么用过香皂,沾了水后滑溜溜的,她险些抓不住,差点失手丢到地上。 清雅的花香弥漫开,跟付星落平时身上的气味有点像,但是会更甜些。 想到这,周萤抬起目光,发现架子上摆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上面放着一枚深绿色的香皂。 因为使用过,边缘棱角柔和许多。 她盯着看了一会,耳际再次发烫,飞速摇了摇头。 周萤移开目光,得出结论—— 一定是青春期来了。 脸上热度不减,洗脸的时候,周萤将特地水温调低了些。 附着在皮肤上的泡沫哗啦啦洗净,清爽舒畅,可心底却像是仍堵着一小团棉花。 穿上睡衣,擦拭好头发,她推开浴室门,看着洗漱台上镜中的自己。 身形比同龄女生瘦小纤弱,也难怪付星落还是像以前那样,“小鬼”“小鬼”地喊她。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高三,但是之前休学过一年,所以比她大三岁—— 已经成年了。 周萤想到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态度,付星落确实只是将她当“小鬼”,毫无暧昧之意。 她将盖在头上的毛巾拿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太奇怪了,这份没有缘由的微妙低落。 4. 第 4 章 从浴室出来后,周萤抱着浴巾,低头理了理过分宽大的衣摆。 “洗衣房在右边,吹风机放在沙发上。” 不见付星落的人影,声音不知道从哪传来。 她拨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周萤走到沙发边,拿起吹风机。 看起来很新,几乎没被使用过的痕迹。 崭新到让她忍不住怀疑,付星落是不是又拿了个全新的吹风机给她。 周萤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握着吹风机,指尖拨动发丝。 她的头发不多,很快就吹干了。 呼呼的风声中,隐隐感觉到少年从房子一角走过来。 周萤拇指压下开关,客厅立刻重回安静。 她站起身,正想问问他吹风机放回到哪里。 恰巧付星落从身侧走过,单手轻松端着一个大碗,放到餐厅的桌子上。 周萤看着他的背影,先前洗澡时心里鼓噪的心绪骤起,愈发纷杂。 她朝着他的方向走近一步,鬼使神差开口: “你……会把其他女生也带回来吗?” 付星落微微一顿,侧过身,淡淡撩起眼皮瞥来。 偏生他眸色清明,那双桃花眼一如那日在包厢里,如同雪水洗过一般平静疏离。 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欲。 少年微微挑了挑眉毛,不答反问道: “带回来做什么?” 闻言,周萤整个人一僵,脸色爆红。 她眨眨眼,舌头打架一般重复道: “做,做什么?” 好像对话的走向变得更加奇怪了。 反倒他神情自若,一副再正经不过的冷淡模样。 付星落虽喜欢逗她,但没拿这件事开玩笑。 “喏,先吃点。” 他自然地将筷子勺子放在一旁,很快掠过这个话题。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将这让她尴尬地想找个洞钻进去的一页,很轻巧地就掀了过去。 正色到,像是甚至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周萤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她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一时睁大了眼睛。 “你煮的?” 付星落低哂了下,利落解下系在身上的深色围裙,扔至另一张椅子的椅背上。 “嗯,不然呢?” 他顿了顿,又走回厨房给她拿了个小碗。 ……真的把她当小孩了啊。 周萤低下头,指尖捏着筷子,夹起其中一只已经剥好的虾。 不光剥好了,虾线也去地很干净。 周萤看了一小会,落在对方眼中许是在等凉。 少年闲适倚靠在桌侧,出声提醒: “放了有一会,已经不烫了。” 她这才回过神,讷讷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鲜甜的味道在口腔内四溢开。 虽然知道付星落习惯于一人生活,会做饭很正常,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好吃。 因为她太饿了吗? 周萤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语文教科书里,那些换着壳子的俗套故事中,与家人吵架因为陌生人一碗热食而泪水盈眶的主人公。 虽然夸张了些,但她真的觉得,付星落这个朋友对她真好。 周萤这才大口吃起面条来,发现面下面还窝着一个荷包蛋。 她咬下一口,外面脆脆的,熟度刚好,里面带了点软糯的溏心。 “饿成这样?” 付星落垂眼看着她,忍俊不禁,很快想到什么,眸光一凝。 周萤点头如捣蒜,只见付星落又从厨房走出来,推过来一碗姜汤。 “这碗烫,小心点。” “嗯。”她浅浅笑了笑。 不是出于缓解尴尬的伪装,周萤此刻感觉很放松,很温暖。 他人眼中的付星落,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不良少年。 但此刻她面前的付星落—— 周萤缓缓抬起眼,弥漫的白色雾气中,少年身姿挺拔利落,下颌线条锋锐,眉目俊朗,不笑时桃花眼微微漾开,带着拒人之外的淡漠冷倦。 可是他会做好吃的面条,会煮暖烘烘的姜汤,很会照顾人,像妈妈一样。 周萤拿起汤勺,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热流席卷全身。 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来初潮,被班上那群讨厌幼稚的男生嘲笑坐死老鼠时,科任老师是个秃头大叔,完全没理她。 班上有几个好心的女生主动给了她一些餐巾纸擦椅子,但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羞耻感太过强烈,让她不敢向她们索求更多的帮助。 当时正是冬日,周萤独自站在校门口瑟瑟发抖,是路过的付星落给她披外套,带她买新衣服和卫生巾。 后来她执拗要还他钱,付星落还差点因此跟她吵一架。 那时候不愿意亏欠,是自尊心使然。 那么……现在呢? 她也不知道答案了。 待周萤吃完面条,小口喝着姜汤。 浴室传来响声,付星落颈部随意披着一条毛巾,额发湿漉漉的,薄薄的眼皮耸拉下,那颗淡色的痣几欲而现。 少年刚洗完澡,一身纯黑色的家居服,看起来似切割开一块空气般,锋利冷锐。 周萤喝完最后一口姜汤,站起身,正要将这两个碗带去厨房,身后传来声音—— “放着就好。” 毕竟是在他家,周萤乖顺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付星落简单擦了两下,发尾仍滴着水,落在线条突出分明的锁骨上。 “你不吹头发吗?” “昂。” 他懒散应了声,走到冰箱边,打开冰柜门,从中拎了一罐啤酒出来。 付星落垂眼,指骨捏着罐身,单手掀开拉环。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快速滚动。 罐身沾满晶莹的薄雾,连同他发间不断淌下的湿漉一起,连成一片模糊的影。 禁欲而勾人。 周萤看着他,踟蹰了一会,终是开口: “要不……还是擦干点?” 付星落淡淡撩起眼皮,瞥向她。 “累。” 她蹙起眉。 煮饭煮姜汤什么的明明比这个累多了。 “你头发又不长……” 闻言,他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 “你帮我啊?” 声音慵懒,许是因为喝了冰酒,有些哑。 周萤不甘示弱抬眼,对视回去: “可……可以啊。” 说罢她飞快补充道,“就当是你收留我的回报。” 付星落低低笑了声,戏谑道: “你的回报就这么点?” 周萤不置可否,走到茶几边,刚刚吹风机用完没来得及问他放回哪,仍整齐摆在桌面上。 她解开前不久刚缠好的电源线,将插头插到电源口。 “啧。” 付星落拗不过她,大步走过来,将啤酒罐搁在桌沿,在她身侧的沙发椅上坐下。 他微微躬身,手臂随意搭在大腿上,双手散漫垂下。 周萤拿起他搭在颈间的毛巾,给他擦干头发后,拨开吹风机开关,小心细致地给他吹头发。 风声呼呼,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丝。 柔软顺泽,发质摸起来比她的好。 周萤还是第一次给人吹头发,触感很新奇,蓬松顺滑的感觉,像小动物一样。 就像她说的那样,他的头发很短,没几分钟就吹干了。 “你看,很快对不对。”周萤拔下吹风机,笑着看向他。 身前少年仍是垂着头,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中,侧脸轮廓清晰。 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 “付星落?” 她不解,轻轻唤了声。 过了几秒,付星落才缓缓抬起眼,淡声道: “……你的腿怎么了?” 周萤一怔,低下头,往自己的小腿方向看去。 因为他的衣服尺码太大了,所以给她的是一条短裤,长度刚好能遮住膝盖。 视线再往下,露出的左边小腿皮肤上,破开一道口子,正渗出鲜血。 与苍白的皮肤相比较,显得有些赫人。 周萤缓缓眨了眨眼,微微蜷缩了下左腿,这才迟钝地感觉到疼痛。 付星落眸色划过几分晦暗,站起身,微微抬了抬下颌。 “坐。” 她听话地坐下。 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低气压,周萤不禁坐得更端正了些,挺直背,双手都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少年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医疗箱,走到她身前,半跪下来。 付星落动作麻利地掀起医疗箱的盖子。 他垂着眼,目光是少有的专注。 下一瞬,左边脚踝传来灼热干燥的触感,周萤立刻睁大了眼,小腿陡然一缩。 “你 干什么。” 她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双手垂着,攥紧身下的沙发坐垫。 付星落神情淡淡,虎口牢牢圈着她的脚踝。 “消毒,包扎。”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波动,一本正经到像对待一只小猫。 倒衬得她的紧张,过分剧烈了些。 止完血,他另一手捏着一瓶生理盐水,无情地往她伤口上倒。 疼痛传来,周萤咬着唇瓣,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 “怕疼?” “我看你前面好的很。” 语气冷淡,还掺杂着几分幽怨。 周萤忽然有些委屈,眼睛发酸,仍是闷闷怼道: “又没要你帮我。” 少年没说话,俯在她身前。 头发因为刚刚吹干很是蓬松,有点凌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柔软的发旋。 冲洗完伤口,付星落给她涂上碘伏,用无菌纱布包扎好,动作放地很轻。 处理完她的伤后,他弯腰快速清理好垃圾,将瓶瓶罐罐放回医疗箱,合上盖子。 付星落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平静看向她。 “所以,发生了什么?” 周萤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强忍住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他们……想要我住校。” 他抱着手臂,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仍是站着。 “这样,那你怎么想?” 周萤被他不知从何来的生气弄得也有点生气,嘴里开始冒出胡话: “还能怎样,难不成跟你一起住吗?” 付星落闻言一顿,似笑非笑地掀了掀眼皮。 “也不是不行。”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又整个人蔫蔫地耷拉下。 “……抱歉,我开玩笑的。” “今天谢谢你。” 看着少女变得比翻书还快的脸色,加上突然客气生分的话语,付星落最后投降般,低低叹了口气。 “周萤。” 干净清越的嗓音响起,她缓缓抬起头。 他微微倾靠下身,对上她的视线,正色道: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在学校门口租一套小区房,安全,安静。” “我认真的。” 周萤昂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占据了视野的少年瞳目干净清亮,如黑曜石般澄明笃定。 她微微张了张口。 长睫颤抖,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地愈来愈紧。 先前那个困扰她的问题再次萦绕而上。 过了好一会,周萤撇开视线,垂下眼。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 下意识选择了拒绝,因为那个自己也不明白的答案。 付星落看了她一会,忽而开口: “我们之间不用道歉或道谢。” 少年走近了一步,身形颀长挺拔。 周萤怔住,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 很近,但还隔着一定的距离。 付星落像是拿她没办法,语气不自知地放轻柔了许多。 “周萤,你不用跟我客气。” 伸出双臂,就能触碰到。 甚至……还能将这颗星星揽入怀中。 他慢慢俯下身,将自己放在与她一样的高度上。 视线平齐,双眸里泛起涟漪,专注地不像话。 被这样的眼睛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陷入其中。 “至少,我希望你对我再不客气一点。” 在他看不到的一角,她恍若未闻地缓缓抬起手。 幅度很浅,指尖伸开。 “试着去依赖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朋友。 像是一道催人清醒的咒语,周萤动作陡然一滞。 指尖蜷缩,双手缓缓垂下。 她刚刚……在干什么? 付星落直起身,影子随之徐徐移动,经过她的身形。 最终覆在地面上,落拓分明。 “要是后面改变主意了,也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轻笑了下,抬起手—— 安抚小孩般,摸了摸她的头发。 掌心触感温厚,明朗。 周萤垂下眼,盯着腿边那片影子。 指尖揪紧沙发粗糙硬挺的边沿。 “……嗯。” 5. 第 5 章 “小姑娘,真的不用我送你进学校吗?”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过斑马线,停在诚宁中学门口的街边。 H市的天气总是如此变幻多端,上周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周又天气转晴。 此时适逢中午,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光芒明媚而炫目。 “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李叔。” 虽然这辆车看起来很低调简约,周萤并不怎么认识车的牌子,但周萤心里清楚,这辆车价值不菲。 想到倘若坐着这辆车开进学校,从车上走下来会引起周围怎样瞩目的目光,她就觉得心里发怵。 司机缓缓将车停下,抬头看向车外,视线落在地面上亮到刺目的太阳光,不禁感叹道:“你看这大热天的,你一个人还要扛一袋行李走,多不容易。” 周萤轻轻笑了笑。 “没事的,我东西不多的。” 待车停稳后,周萤拉开车门,走下车。 H市毕竟是市中心,无论是道路规划还是绿化布局,远比鹤河那边要干净整洁。 放眼望去,碧空澄澈如洗,树叶青翠,有微风拂过,晃动间在阳光下泛起鲜亮的色泽。 司机李叔主动走下来,替她先一步打开车后备箱,准备将她那袋行李抬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讶然。 “小姑娘,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吗?” 周萤点点头。 “嗯,我要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在付星落那过夜的第二天,恰巧是周末,他将她送到家里。 周志只是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抽烟看球赛,视她如空气,不闻不问。 张艳萍在厨房忙碌,不冷不热地问她昨天晚上在哪里过夜。 周萤低下头,淡淡说了一句:“在朋友家。” 张艳萍满不在乎地应了几声,完成这套敷衍式的关心后,便很快去给周慧明煮鸡汤去了。 周萤快步走向书房,她的书包还放在这里。 严格意义上这并不能被称作书房,更多是有一面书架放着周慧明的书,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电脑,偶而周慧明会趁他们不在时偷偷来这里玩电脑。 平日里,她都是在书房这一角落做作业,看书学习。 周萤不像周慧明那样总是丢三落四,生活习惯一团糟,她习惯整洁,每次写字看书总是当下就将东西收拾好,所以很快便将暑假提前学习高中内容的相关教科书和资料整理好,放进书包里。 然后她走到周慧明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走进去,打开一个小小的木柜,将里面的几件衣服打包进袋子里,以及她一直打地铺用的薄薄床垫、枕头和被子,全部放在一个行李袋里,并不是很重。 周萤从李叔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袋。 她的东西确实不多,所以哪怕她的力气不大,但提到宿舍楼还是能够做到的。 “谢谢李叔,那我就先去学校了。” “嗯。” 司机顿了顿,神情犹豫。 “等等,小姑娘。” 说罢,他走回车上,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样东西下来。 周萤低头看清是什么东西后,眼里划过茫然。 “这是……?” 司机平和笑笑,解释道: “这是少爷的饭卡,他叮嘱我转交给你。” 闻言,周萤摆了摆手,正想说不用。 司机对此像是有所预料,或许付星落提前跟他交代了这样的情景—— “少爷平时不在学校吃饭,办卡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小姐拿去用。” 李叔看着面前瘦弱的女孩,眼底多了些慈爱: “少爷的原话是说,小姐不愿接受他其他的好意,那么便收下这张饭卡吧。” “上高中很累,希望小姐好好吃饭,在伙食上不要亏待自己。” 周萤一怔,想起那天在他家过夜,付星落为自己煮面的画面,心尖一酸。 付星落从来都是这样,是个行动派。 哪怕她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仍是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来帮助她。 这样从理性和感性上双重切入的方式,让她难以拒绝。 想到这,周萤郑重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张饭卡。 阳光下,卡面上“付星落”三个字熠熠生辉,头像上少年黑发利落垂下,眸光冷锐,面容棱角分明。 映衬在摇晃的绿树影下,青春靓丽极了。 司机看着周萤,想到自家女儿,没忍住语重心长继续道: “小姑娘,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而且……”他想到什么,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我很少看见少爷要像这样费劲让别人收下他的东西。” 毕竟付星落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想给他送东西,他若是想主动给些什么,游戏主机,包包首饰…… 轻而易举,不痛不痒。 不论男男女女,多的是蜂拥而至抢着要的。 周萤收回目光,看着司机,认真点了点头,笑道: “我明白了,谢谢李叔。” 周萤正想补充一句“替我谢谢他”,突然想到付星落那日强调不要再对他说谢谢,便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与司机告别后,周萤提着自己的行李袋往学校里走去。 虽然行李袋并不是很重,但她的书包装满了书,鼓鼓的一大个,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还是有一定的重量。 周萤走了一段路,将书包放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校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萤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二十分了。 天气依旧炎热,虽然前几天下过雨,但像这样的中午提着一袋行李进来,她的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萤休息了一会儿,根据手机上自己被分配到的寝室楼,背上书包,拎起行李袋,继续向对应的方向走去。 倏地,肩膀上传来重重一拍。 她被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 周萤放下袋子,扭头一看,发现是吴灵烨。 吴灵烨笑嘻嘻地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眼她的行李袋,问道: “你不是说你不住校吗?” 周萤攥紧手中的提手细带,干巴巴地笑了笑。 她不可能说真实原因,便含糊其辞应道: “嗯,就像你说的,通勤时间太长了,所以我还是住校吧。” 吴灵烨点点头,主动站在她身侧。 “正巧我也还没去寝室看过,要不一起顺路去看看?我也住在这栋楼。” “话说回来,寝室的分配是按学号来的,我们学号相邻,大概率是在一个宿舍呢。” 闻言,周萤深吸了一口气,“这……这样吗?” ……毕竟不是很想跟她当室友。 见她气喘吁吁拎着行李袋,吴灵烨索性上前帮她一起提。 “我帮你吧。” 周萤眨了眨眼,忙小声说:“谢谢。” 她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 只是因为此刻她帮助了自己,刚刚还因为对她个人没有边界感的负面情绪,一下就消散了。 或许,对方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呢。 周萤这么想着。 “哎,客气什么。” 吴灵烨拎着行李袋的另一端,神情夸张地感叹道:“你的东西就这么点吗?还是说……” “哦,我忘了你家那么远,带一点重要的东西就是了,其他能在学校买的,也不用费劲搬了。” 周萤不想解释太多,便顺着她的话应道: “嗯。” “话说回来,我前面出校门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你从一辆车上走下来。” 周萤步伐一滞,心中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吴灵烨也停下来,忽然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付星落的车?你们……” 周萤点点头,又忙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他家的司机帮我搬一下东西而已。” 她还有些不自在,继续道:“还有……吴灵烨,以后关于我和付星落的关系,能帮我保密一下吗?” 吴灵烨一顿,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怎么,你们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周萤深吸了一口气,忙在脑海中找理由: “我们前两天刚吵了架,关系有点僵。” “而且他太受欢迎了,你也知道我是社恐,不想被关注到。” 吴灵烨这才抬起头,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之前论坛上那张照片,也有不少人看到吧。” 周萤温和笑笑。 “嗯……也不是谁都会看论坛啦。” 应该是付星落那边做了什么,论坛上现在完全没有关于讨论她的帖子,涉及她跟他关系的帖子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很快,两人一起走到了对应的宿舍楼下,放下行李袋,松了口气。 吴灵烨忽然步伐一顿,像是想到什么,拍了一下脑袋。 “对了,周萤,你上午看公告栏了吗?我们入学摸底考试出成绩排名了。” “你在我们班很前面,考得贼好。” 周萤擦了擦额头的汗,闻言浅浅弯了弯眼睛。 “真的吗?” 吴灵烨笑道:“当然啊,我还拍了照呢,你看看。” 周萤站到她身侧,低头去看她手机页面上的照片。 她眸光一动,自己的成绩赫然排在第九十七名。 要知道,她中考总成绩也就排在一百五十来名开外,这次居然能进前一百。 看来暑假提前学习高中知识,还是有一定用处的。 吴灵烨拍了拍她的肩膀,拉长嗓门: “你这都能去尖子班了。” 周萤忙摆了摆手,脸有些红。 “没有那么厉害。” 虽然心里很开心,但她还是不适应面对这样直白的夸奖。 “真要去尖子班,我肯定是排末尾吧。而且我感觉我们班现在的老师、班主任都挺好的。” 吴灵烨点点头。 “也是,还有退步的空间,后面还那么多考试,未必能稳定在这个成绩。” 周萤茫然地一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也太直白了。 一个周末过去,她一时间没能适应吴灵烨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 接着,两人找宿管阿姨登记,领取钥匙后,一起将行李袋扛上五楼,找到五零三宿舍。 在一个拐角后,吴灵烨用钥匙打开宿舍门。 周萤跟在后面,将行李袋拖了进去。 没想到,宿舍里已经有了其他人。 女生身形高挑,光是看背 影也很有气质。 校服像是自己修改过,更短、更修身,贴合身形,不会像她们的那么臃肿。 一头柔顺光泽的中长发保养得很好,后半段带了点浅栗色,微卷,像是染的,又像是天生的。 哪怕这是染出来的,学校想管,怕是也管不了。 周萤正抓着行李提手呆站在那儿时,那个女生忽然扭头瞥来。 她高昂着下颌,一双柳叶眉细长而上挑,面容精致,看得出画着淡淡的妆。 她睨了一眼周萤,目光落在她身侧的吴灵烨身上。 吴灵烨的床位就在大门进来的一侧。 她眸光一亮,将自己手上的钥匙往桌面上随手一丢,快步走到那个女生面前。 “黄妍,哎,咋这么巧?你也在这个宿舍,那另一个是谁呀?” 黄妍抬手拨了拨自己肩上的头发,唇角扬起笑意。 “好像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叫什么我有点想不起来了,总之不认识。” 吴灵烨便也没再管第四位室友是谁的事。 她低头扫了一眼地面上散乱的行李。 “你也刚到吗?” 黄妍点点头。 “嗯,我正打算开始收拾呢。” 周萤站在大门内侧,看着她俩谈笑风生,默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床位信息—— 刚好是在靠近阳台那一侧,也就是黄妍床位的对面。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 对于社恐而言,遇见一个陌生人本就是一件很难以处理的事情。 而像现在这种稍微认识的人跟对方分外熟络,而自己单独在一边的情况,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周萤倒也不是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因为被冷落而不高兴,只是黄妍的行李太多了,将那一片空地全都占满了。 两个人就站在那聊天,时不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约莫聊了十来分钟,吴灵烨这才走到自己的床位边。 她像是这才想起了周萤,抬头看向她。 “周萤,你愣在那干嘛?你的床位……我看看,在黄妍对面。” “啊。” 周萤这才回过神,讷讷点点头,拖着自己的行李袋往自己那张床位方向走去。 她将行李袋放到桌下,正想将肩膀上沉重的书包卸下来。 却发现自己桌面上也散落着各种精致的东西,瓶瓶罐罐的,应该是化妆品,还有其他小镜子、项链、小挎包什么的,凳子上也放着一个大大的礼品盒。 周萤将书包勉强放在桌子一角,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懒懒打哈欠的黄妍,小声道: “你好,可以把你的东西拿走吗?” 黄妍抱着腰,正垂眼看自己的原色美甲,精致鲜亮极了。 她扭过头,细眉一蹙,不紧不慢迈步走来。 黄妍掠过地面上的一个小行李箱,停留在离她一两步的距离前,微扬着下巴,对她说道: “你就是周萤?” 周萤心里重重一跳。 难道……这又是个知道付星落跟她关系的人? 但是一般这样的人,都会因为付星落这三个字对她比较友好,而不会露出像这样强势而咄咄逼人的气息。 周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嗯。” 下一秒,黄妍勾了勾唇角。 “我知道你,今天在办公室的时候,老班还夸你。” “哼,你一个小地方考过来的,居然能考这么高,作弊了吧。” 她的尾音陡然下降,一双美眸尽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萤唇瓣微微翕动,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应声道: “我没有。” 她这才反应过来,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宿舍楼下,吴灵烨给自己看的摸底考试排名照片上,黄妍这个名字似乎就落在自己的后几位。 周萤上前一步,乌眸净润,正声道: “空口无凭,你这是污蔑。” 黄妍轻嗤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将她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拿走。 像是怕再慢一秒,自己的东西会被她弄脏、污染了一样。 黄妍敷衍地将自己地面上的大小箱子往自己方向拖了拖,勉强留了一些空间给周萤。 周萤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的行李不多,很快便做完卫生,将衣服挂入衣柜,铺好床,把书本放到架子上,将东西尽数收拾整理好。 将地面上的袋子收入柜子,周萤站起身,发现地面上仍是那一堆黄妍的行李。 黄妍正低头看着手机,前面在刷短视频,现在似乎在跟人打语音,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 注意到她的目光,黄妍不快地瞥眼看来,放下手机,走向阳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砰”地一声重重拉上阳台门。 周萤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看着关得严丝合缝的阳台门,收回目光,不经意瞥到对面桌面上那台手机的屏保—— 少年戴着纯黑色的鸭舌帽,闲适地倚靠在江边栏杆上,手随意搭着,指骨分明。 一片蓝紫色霓虹下,他散漫地掀起眼皮看来,嘴角轻扬,下颌锋利。 虽然很模糊,但她一眼便认出—— 那是付星落的照片。 这样给人第一印象如此刻薄的人……竟然也会有少女心事吗? 6. 第 6 章 最后一个室友晚上才到,她拖着精致的粉色行李箱走进来,上面还贴着不少亮晶晶的贴纸。 “你们好,我是隔壁四班的张丽菲。” 周萤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女生气质甜美,身高并不矮,比她还高半个头,但是无端给人一种很娇小的感觉。 她同样带着宽大的黑色眼镜,看起来却多了一种俏皮灵动感。 最吸睛的是她梳着高高的双马尾,上面还系有红色的丝带。 周萤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忍不住想,这样的发型走在学校里一定很引人注目吧。 身为社恐,真是很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 吴灵烨正刷牙,举着漱口杯从阳台走进来,含着牙膏,模糊道: “Hi~” 而黄妍慢悠悠地摘下脸上的面膜,走过去柔和一笑: “你好,我叫黄妍。” 张丽菲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你是初中部评选出来的校花,对不对?” “今天这么一看,真人确实很漂亮。” 黄妍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嘴角弧度上扬得更加明显,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周萤站起身,对上张丽菲的目光,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就当做是打招呼了。 随后她坐下身,继续看书、写题目。 吴灵烨洗漱完走回自己的位置上,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当中。 周萤专注于学习,没过半小时,一道影子覆了过来。 有人站在她身后,周萤一愣,扭头看去,只见张丽菲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周萤的书架上。 “哇,你现在就开始学高三的内容吗?你也太勤奋了吧!” 她的嗓门很大,周围的黄妍和吴灵烨纷纷扭过头看来。 周萤一时有些尴尬:“我就是看看先……” 虽然张丽菲神情看起来很真挚,像是在发自内心地夸赞她,但周萤心里却感到不适。 张丽菲眨了眨眼,靠近过来,伸手就抓过她手中的练习册,翻开看。 “你也太谦虚了,你这不是题目都开始刷了吗?偷偷背着我们学习,这次摸底考试一定考得很好吧?你的目标是去尖子班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周萤有些无所适从。 她郁然的眉眼微微下撇,心里愈加烦躁起来。 周萤站起身,从张丽菲手中拿回自己的练习册。 张丽菲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不悦,反倒自顾自地问道: “你的名字叫什么呀?我叫张丽菲。” 她淡淡道:“周萤。” “周萤,嗯……哪个萤?” “萤火虫的萤。” 张丽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嗯,那我以后就叫你萤宝吧。” 周萤身形一僵,不习惯他人突然的身体接触。 心中的烦躁像是一团火被沙子深深淹没。 虽然短暂熄灭了,但仍冒着烟。 张丽菲很快放开她,走到她对面: “妍宝分我包纸巾好吗,我忘记买了。” “谢谢妍宝~” 周萤垂下眼,心中不解。 她们不是才刚认识吗?为什么就能“宝宝”“宝宝”地喊来喊去了? 很快,时间来到深夜。 周萤洗完澡洗漱完,爬到床上准备睡觉,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宿舍早已自动熄灯。 然而,其他三位室友的声音却不见消停。 吴灵烨躺在床上打着游戏,嘴里不时发出怒骂声。 “我丢了,你们这什么操作?” “我*又送人头。” “回家吧!孩子回家了,别打了!” “你大爷的,我真服了你们了!” 黄妍躺在床上,不知道在与谁打电话,时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 张丽菲刚开始很安静,可是约摸过了十来分钟,她的床位忽地传来雷鸣一般的呼噜声。 周萤烦闷地翻了个身,将枕头盖在自己脸上。 她不能理解张丽菲为何能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中这么快就睡着,也不能想象,长得那么甜美的一个女生,居然睡觉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不是对打呼噜这个行为有偏见,只是现在真的打扰到自己休息了。 周萤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去买耳塞才行。 她捂着耳朵,侧身努力让自己凑合睡着先。 十二点左右,宿管来敲门,进来警告一番,她们两个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吴灵烨跟黄妍闹了矛盾。 黄妍说宿舍太脏了,提出说一起做大扫除,大家都同意说好。 但等吴灵烨将扫把等清洁工具买回来后,黄妍又说自己刚做了美甲,不方便扫地,这些钱她来出。 吴灵烨对此很生气。 周萤昨晚本来就没有睡好,强撑着上了一上午的课,眼皮早已开始打架。 她没有吃饭,便买了耳塞先回宿舍补了一觉。 醒来时,正发现两人正在争执。 张丽菲在一旁不嫌事大看热闹。 “多大点事儿,你至于吗?”黄妍皱着眉头,抚弄着自己精致的发尾。 吴灵烨气极反笑,“这些破扫帚买下来才多少钱,我们又不是缺这点钱。” “你以为自己是谁,千金豪门大小姐吗?住这个宿舍还真是委屈您了。” 醒来的周萤愣了愣,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她俩刚见面时,不是还相谈甚欢吗? 周萤最怕这种冲突场面,于是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下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她们注意到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简单收拾好书包,换好鞋子,打算去食堂吃个饭,然后去教室上课。 正准备出门时,吴灵烨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要去吃饭吗?我们一起去吧。” 周萤顿住脚步,点了点头。 吴灵烨大大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桌上钥匙,便推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学校的食堂,这个时间食堂的菜不多,好在不用排队,吴灵烨随便找了家店,简单地打了两个菜,找了个位置便坐下来吃。 周萤想到付星落让自己在饮食上不要亏待自己,便找了家不那么油的快餐店,选了一小盘鱼肉,还有两份素菜。 她端着盘子到结账处刷卡,发现机器上显示余额还有9984元。 ……多少? 她立刻睁大了眼睛。 刚睡完午觉,周萤本是有些迷糊的,现在立刻精神了。 ……几位数? 她这顿饭是16块,所以付星落这张饭卡里面原先有1万块的吗? 这都足够她吃多久了。 周萤愣住了,待身后走来其他要刷卡结账的人,她才反应过来,赶忙收回自己的饭卡,端起盘子往吴灵烨的方向走去。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拿出手机,点开付星落的对话框。 想到那日付星落跟自己说过,他们之间不需要道谢,周萤便删去原本已经敲好的“谢谢你的饭卡”几个字。 她想了想,再次敲下—— “我会好好吃饭的。” 然后收起手机。 吴灵烨边咬着鸡腿,边开始向她倒苦水—— “乐死我了,真那么有钱,住什么宿舍啊?她怎么不自己出去住?看把她能的。” 周萤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黄妍。 对于这种情形,周萤不太好搭话,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似乎不太好。 虽然她对黄妍也多少有些幽怨,但她还是沉默着吃饭,边听吴灵烨讲。 吴灵烨很快吃完饭,端起汤碗,一口闷完汤,继续道: “话说回来,她昨天不是说你考试作弊吗?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看她就是嫉妒你。” 周萤见她突然提起这事,有些讶然。 “嫉妒?” 吴灵烨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不屑。 “对啊,初中的时候,她就喜欢给自己立完美校园女神人设。当时还缠着一个高年级的、成绩很好的学长辅导她学习。吊着人家又不给个准话,背地里不知道养了多少条鱼。不过想也知道,黄妍怎么看得上他们。” 周萤安静地听她讲着,不知不觉间也吃完了饭。 两人站起身,将餐盘放至回收处。 吴灵烨拿纸巾随意擦了擦嘴角,“周萤,下午上完课,你打算去做什么?” 周萤洗干净手,想了想,认真道: “我应该去图书馆学习吧。” 吴灵烨听着皱起了眉头。 “这才刚开学,那么用功干什么?而且你都提前学了那么多,要不跟我去看篮球赛吧?” “篮球赛?” “对啊,你也知道我是体育委员嘛,咱们学校今天跟隔壁三中有一场友谊赛。” 她抬头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我看上了一个新crush,他就在三中球队里,我打算下午去给他送情书。” 吴灵烨双手合十拜托道:“陪我去吧,我请你喝饮料。” ……送情书? 周萤一时没能消化这几个字。 她之前不是上周才给付星落送情书吗?这也变得太快了吧。 想到这个人,周萤神情微微一恍惚,很快摇摇头,温声道: “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够意思。”吴灵烨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背,“想喝什么,灵姐带你去挑。” 说着,便拖着她一起往小卖部走去。 “啊,不用饮料的,我喝矿泉水就好了。” 闻言,吴灵烨挠了挠头。 “嗯……你还真是健康。” 说着,她从冰箱里拎出一瓶冰雪碧。 周萤不自在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样会不会有点扫兴。 但看吴灵烨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便放下心,接过她手中的矿泉水,说了句“谢谢。”、 吴灵烨拧开雪碧盖子,倒头喝了一口。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当个班委吗?老班还劝我让你再考虑一下当学习委员。” 周萤其实不是很渴,但见她喝,便也小口喝起矿泉水。 昨天下午班会课进行了班委选举,她记得黄妍很顺利地竞选上了文艺委员。 吴灵烨摇了摇头,“唉,我原本想竞选班长的,可是谁知道班长还要看成绩。我那个开学模考考得很烂,果然连入选资格都没有,于是就是当个体育委员玩玩了。” 周萤认真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我社恐了,班委什么的不适合我,果然还是算了吧。” “老班说越是这样,反而更需要锻炼了。” 周萤无奈笑笑,这样的话她从小学听到现在。 强迫让自己去克服社恐,只会起到反效果吧。 * 下午的课结束,下课铃响起,教室很快传开一片热闹的欢腾声。 吴灵烨很快收拾好书包,单肩背起,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看起来,跟那天送给付星落的款式一模一样。 周萤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情书不会只是套用的模板,将名字改了,其他内容都一模一样吧? “走吧走吧,体育场那地我熟,初中部距离这里差不多半小时路程,还是很近的。” “那时候开活动我们偶而会来这边高中部的场地,所以我来过几次,知道路怎么走。” 周萤点点头,被她拉着手臂,轻车熟路地往教学楼另一侧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很快,一座椭圆形的建筑映入眼帘。 金属流线型的外壳在阳光下泛起炫目的光泽,庄严耸立,又带着现代科技化的设计感。 这还是周萤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样的建筑,以前只在书本的插图或者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景象。 这竟然是这所中学的体育馆。 她发愣之时,吴灵烨快步走上台阶,扭头看向她,挥手道: “比赛差不多快开始了,我们得再快一点。” 周萤点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经过安检,走到观众席,挤入密匝匝的人潮中。 吴灵烨笑着开口,脸色神情得意: “我特地让朋友帮我留两个前排位置,视野超好。” 艰难穿过人群坐下后,比赛刚好开始。 哨音落下,周围人群骤然爆发出高昂的加油呼喊声。 吴灵烨凑过来,抬起手,指了指隔壁三中穿着红色球服的其中一个寸头男生。 “你看,那就是我的crush。” 男生个子很高,扣球时攻势很强。 “Crush?”周萤重复道。 她其实不太懂篮球赛的规则,但看着球场上一个个青春奔腾、运球的少年,心中也多了些热血沸腾之感。 寸头男生又扣了一个球,吴灵烨高声尖叫起来,呼喊着他的名字。 中场休息的时候,周萤看着她,忽然没忍住,问道: “吴灵烨,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吴灵烨认真想了想,眼底是少有的专注。 “嗯……就是很开心的感觉,但又不只是开心,还会有一些更激烈的情绪。” “对我来说,喜欢就像是抽卡游戏出现彩光的那一瞬间。” “你的眼中会只剩下他。” 话音落下,周围骤然爆发出掀起海浪一般的尖叫与欢呼声。 周萤怔了一下。 她有所预感地转头看去—— 像是慢镜头徐徐推进,周围的一切尽数模糊远去。 视野中,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一身深蓝色球服,将他冷白的肤色衬地愈加干净,整个人如同一棵生机勃勃的树。 他的额头上系着同样颜色的发带,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地有些凌乱,凌厉而不羁。 其下一双桃花眼情绪淡淡,似笑非笑。 他从赛场的一侧不急不徐走上来,抬手甩了甩自己突出分明的腕骨,瞬间成为场上的焦点。 周萤缓缓眨了下眼,无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付星落怎么会在这? 上一场明明没有他的。 吴灵烨激动地用手肘撞了撞她的手臂。 “我的天呐,是付星落欸,好像说我们学校的篮球队有人受伤了,他临时顶了上去。” 吴灵烨忙拿出手机对着赛场就是一顿狂拍。 “天呐,我们运气真是太好了,竟然能碰见付星落打球。” 周萤怔怔点头。 毕竟,她也没有看过付星落打球。 三中的主力仍是吴灵烨的那位crush,那位寸头男生依旧是猛攻猛打的进攻方式。 付星落与之截然不同。 他整个人一副散漫懒痞的劲儿,漫不经心,可饶是这样,付星落却轻而易举地将他防得密不透风。 他身形修长,个子更加高大,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人群之间,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嘴角始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寸头男生进攻了好几次球都被拦下来,气得愈发冲动莽撞。 付星落轻松应对,甚至还随手抛进了一个球。 寸头男生额头早已渗出汗水,气喘吁吁,怒瞪着他。 连带他眼底淡淡的笑意,落在他眼中更是充满了挑衅。 寸头男生拧起眉头,倏然抬起球,重重往他的方向砸来。 付星落缓缓撩起眼皮,反应很快地抬起手臂,撞开那个球。 下一瞬,裁判的哨音响起。 周萤虽然看不懂规则,但也明白刚刚那个寸头男生犯规了。 很快,比赛继续进行,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 与此同时,比分逐渐被追平,咬地愈来愈死。 由于第一把落下太多,虽然现在诚宁一中后来居上,但仍是差三中几分。 倒计时剩几秒时,就像是所有电视剧里放慢聚焦的那一刻—— 付星落站在三分线外,精准接住队友投来的球。 他高高跃起,肩背线条健壮而流畅。 他扬起手臂,篮球自他手中划出一条清晰明朗的线条。 “砰!” 篮球精准入筐,落在地上。 7. 第 7 章 空气静默了一秒,篮球在地上回弹,声音清脆而扎实。 下一瞬骤然淹没在观众席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声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付星落好帅!” “这一球打得也太完美了!” “付星落!付星落!” 身侧的吴灵烨也站起身,开始尖叫,嘴里高声喊着付星落的名字。 周萤缓缓眨眼,歪头看向她。 怎么开始给crush的敌对方加油了? 吴灵烨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解,嘿嘿一笑。 “害,先给咱们自家学校球队加加油,crush什么的就先放一边吧。” 周萤无奈笑笑,转头看去。 少年站在目光聚焦之处,他笑着抬起手,走过去与队友一一击掌。 他额前的碎发微湿,却大气都不喘一下。 张扬,肆意,意气风发。 偏生阳光好像也格外偏爱他,从顶端的玻璃天窗倾泻而下,尽数落在他的发尖、脸侧、肩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材线条,好看得不可思议。 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尘埃,似星星碎片,泛起细碎的金色光晕。 而他站在那片光芒中。 他就是光芒本身。 付星落抬起手,眼皮惫懒地耷拉着,随手拭去下颌上的汗珠。 他不经意间撩起黏在躯体上的衣摆,隐隐露出一片坚实有力的腹部,引得周围的拉拉队女生又是一片尖叫,连带隔壁三中来观赛的女生也频频投来目光。 付星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神情淡淡。 有其他队员主动跑过来,跳起,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他似乎骂了两声,冷笑着将他的手臂一把拎开。 付星落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经过观众席,像是碰见了认识的人,便停下来跟对方说话。 他闲适地背靠在栏杆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倏地,少年漫不经心抬起眼。 周萤神情一凝,紧张地攥住了指尖。 距离不近不远,偏偏恰好能看清对方面容。 她飞快地低下头,只觉得那目光似乎越过两三排的人潮,无声飘了过来。 “啊啊啊付星落看过来了。” “他在看谁啊。” “不知道啊,啊啊啊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 …… 周萤垂眼看着自己的双膝,并不确定付星落是否看到了自己,但胸膛里的心跳却仍在剧烈鼓噪着。 待过了一会,她才慢慢地抬起头。 时间似乎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逐渐虚化,变成流动的光影。 唯有站在中间的那个少年,明朗恣意,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嗯……就是很开心的感觉,但又不只是开心,还会有一些更激烈的情绪。” …… “你的眼中会只剩下他。” 付星落已然收回目光,双手撑在栏杆上,在跟校队的教练说话。 他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男人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背,他眼尾微微上扬,神情桀骜,一副油盐不进的放浪模样。 周萤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目光直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周围一片喧闹嘈杂,可她不用抬手触碰,也能感受到自己此刻怦然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她跟付星落认识了五年。 “青梅竹马”一词太过牵强亲密,“朋友”一词似乎又太过泛泛疏离。 她不知道自己于付星落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但付星落是她唯一的朋友。 独特的,最好的朋友。 此刻,她似乎对自己的好朋友动心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周萤眼睫颤了颤,脑海里倏然划过那日在他家过夜时,付星落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暑假那时候,还以为你变聪明了。” 暑假…… 周萤初中的时候,远比现在更加孤僻、自闭。 那时候,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妈妈会带自己离开的念想。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努力,只要考出好成绩,只要变得足够优秀,妈妈一定会带自己走。 而当时班上五十来个人,起码三十多个男生,只有十几个女生。 所以她整日都将自己关在书桌前埋头苦读,与班上的女生更多只是点头之交,有几个关系好点的,或许能在做广播操、体育课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大部分人更多是觉得她古怪、清高。 中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她听到了周志和张艳萍的对话。 听到妈妈傍上了有钱人家。 周萤最开始半信半疑,后来每日都在那个地点候着,从早上等到天黑。 等了大概十来天,她亲眼目睹母亲上了一辆非常奢华的车子。 不顾所谓的社恐,也不顾他人的目光,她紧追在那辆车后,喊了许久的妈妈。 可她一双腿,怎能跑过一辆开得飞快的轿车? 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心肺窒息般疼痛。 周萤腿一软,无力地摔在地上,抬起头时,只能徒劳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中。 恰巧那天,中考出分了,她是本县的状元。 周萤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张亮闪闪的成绩单,指尖不断哆嗦。 成绩单上的数字很漂亮,她完全可以考到全市最好的中学。 可此刻,她的内心却被一种巨大的空落怆然填满。 这几年一直为了这个目标—— 只要表现得好,妈妈就不会抛弃自己。 她是因为这个念头,才坚持努力到现在。 可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她的膝盖、手肘都摔破了,可周萤浑然不知。 她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泪水糊成一片。 天气太好了。 阳光明媚,蓝天白云。 周萤失魂落魄地盯着那辆车驶去的方向,直到天际边阳光愈加耀眼刺目,眼睛发酸发痛时,她才低下目光。 直到日暮西沉的时候,她才回过神。 也好。 妈妈她终于彻底摆脱了爸爸,去追寻自己幸福的人生了。 妈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周志在本地当货车司机,虽然早年出轨在外面跟张艳萍生下了周慧明,这几年才接回来住在一起,但周志仍就自己原先欠下的一笔赌债纠缠着妈妈。 妈妈本不该被这样糟糕的家庭所束缚,只是对妈妈而言,她更多是这条路上的累赘和绊脚石。 所以,周萤真切地为她感到开心。 只是目标达成又落空后,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单薄的成绩单,一时有些茫然。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偶尔几个骑着摩托车的人呼啸而过。 周萤站在冷风中,一时有些发抖。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的眼里划过讶然。 毕竟,很少有人会给她打电话。 上一次接电话,还是因为周慧明在学校惹事,不敢给周志和张艳萍他们打,才偷偷求着让她这个姐姐去学校。 周萤从口袋拿出手机,看着上面那串陌生的号码,心中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再次燃起。 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妈妈呢? 按下拨通键后,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周萤心中的火光再次被水浇灭。 “你好,是周萤吗?” 周萤立刻回过神,克制住内心的失落,认真道: “是我。” “我是陈伟杰,我们班今晚要开个毕业聚餐,你要来吗?” “聚餐?” “嗯,班上大部分人都会来,我们也希望你能来。” 受到邀请,周萤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心想,这三年都没怎么跟同学们好好相处,毕业了还是去一下吧。 周萤看了一眼自己的积蓄,还有九十多块。 而鹤河是个小县城,这边的餐厅人均一般也就四五十,一定是够的。 “嗯,那我来。” “地点是……” 在备忘录输入地址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起来,心中的失落很快被这份期待淹没。 周萤回到家,换掉磨破了的衣服和裤子,换上了自己最新的一套衣服。 乘上公交车,在对应站点下车后,她快步朝餐厅方向跑去。 这顿饭,周萤吃得很安静。 看着熟悉的面容在那交谈,一片欢声笑语,她虽然插不进去话,但看着看着心里也无端多了一些慰藉。 一切本该是平和且温暖的,直到吃完饭要结账的时候。 周萤吃饭吃得慢,习惯细嚼慢咽,她是女生当中最后一个结账的。 负责收钱的人,正是给她打电话的陈伟杰。 “多少钱?” 陈伟杰不快地咧了咧嘴: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150。” 周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会那么贵?” 陈伟杰嗤笑了一声,将账单拿给她看。 周萤接过,目光落在上面,眼中逐渐燃起怒火。 这些男生把喝酒的钱也算入了AA中,还尽拿贵的酒。 周萤抬起头,“可我根本没有喝酒,你们怎么可以……” 她身侧另一个高大的男生走过来,不爽道: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付你就付就是了。” 周萤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周围这些人。 先前因为分别而产生的感动,加上他们恰好在自己低落时邀请自己的温暖,全部一扫而空。 为首的几个男生,是班上最会惹事的那些。 这个年纪的男生长个很快,一个个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将她围在中央。 周萤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轻声道: “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我去打个电话,让我爸妈来付,你看可以吗?” 周萤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措辞温和。 为首的那个男生与陈伟杰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可别想着跑单。不然别怪我们不顾最后一点同学情面。” 周萤温顺地点点头,强牵起一个笑,走到外边走廊昏暗的窗边。 她的指尖不住地发抖。 可该打给谁呢? 能打给谁呢? 周志、张艳萍…… 如果他们听到这件事,一定不会帮她付钱,反而会用最难听的词汇斥骂她,说她是个败家货。 而周慧明…… 他的零花钱可多了,但是这小子估计存不下多少钱。 而且倘若她找他借钱,未来周慧明大概率会将这件事抖出来,告诉周志和张艳萍他们。 周萤呼吸急促,大脑高速运转。 她垂眼看着简单到划了两下就到底的通讯录,最后抬起指尖,摁在了那个名字上。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悠长,反复,揪紧了她的心脏。 约摸过了十来秒,电话接通了。 “怎么了?” 低沉好听的嗓音,夹杂着电流声落在耳畔,带着满满的安心感。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付星落……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少女的嗓音中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将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 话筒对面的人一怔,声音放缓。 “你在哪里?” 周萤处于情绪波动,顾不上想其他,便将地址报了出来。 她听到他淡淡笑了笑。 “等我。” 说完便挂了电话。 周萤慢慢走回包间,硬着头皮对上那几人的目光。 陈伟杰手中拎着一个酒瓶,不耐烦地颠着掌心。 “怎么还没来啊,你是不是耍我呢?” 旁边几个男生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看你就是个穷鬼,想赖账是吧?” “穿得也这么寒酸,这么穷,还来吃什么饭?” 周萤没有应声。 她知道自己不该冲动,直接与他们对抗。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那个人,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他来。 终于,包厢外传来动静。 下一瞬,门被一把推开。 夜色昏沉,一道沉稳高大的身影携着夜风涌入,打破沉寂。 他身高腿长,一身黑色长款风衣干净矜贵,衣摆划开利落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团被切割出来的肃杀空气。 俊逸硬朗的眉眼沉沉,眼底像冰封的湖面,淡漠而冷锐。 骨相优越,棱角分明,侧脸线条流畅锋利,在包厢灯光下清晰分明。 付星落站定,淡淡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周萤身上。 他没有说话,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护到身后。 陈伟杰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 看得出付星落多少有点钱,他朝旁边的男生对视一眼,嬉笑着吹了个口哨。< /p>“哟,没看出来啊,周萤,你个书呆子原来有这本事,还钓了个这么有钱的。” “其实你长得还行吧,什么时候陪我们也玩玩呗。” 少女躲在付星落身后,低着头,瑟瑟发抖,几乎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闻言,付星落微微眯起眼,淡淡扬了扬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他转过头,对周萤温声说道: “你先出去。” 周萤乖顺地点点头,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 因为不放心付星落,她时不时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才慢慢往包厢门外走去。 周萤站在包厢门外等候,距离他们约莫有五六米的距离。 付星落应该是在结账吧。 她拿出手机,低头仔细看了看积蓄余额,她身上还有96块。 那么待会儿把这些钱给付星落的话,她还要还…… 正当周萤低头计算的时候,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周萤险些被吓得抓不住手机,她陡然抬起头,抬眼看去。 目之所及,付星落拎着陈伟杰的衣领,将他重重按在桌上,嘴角徐徐勾起一个轻慢的笑。 少年眉目冷锐,眼底蓄着沉沉的怒火。 他似笑非笑地垂下眼,随手拎起一旁桌上的一瓶酒,轻松单手拧开瓶盖,将酒瓶挤入陈伟杰口中蛮横灌去。 “喝啊,你不是很爱喝吗?” 陈伟杰完全被压制住,动弹不得,狼狈地倒在桌上。 鼻子、口腔不断往外冒出酒液。 周萤紧紧捂住嘴,才能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她看着那个曾经在班上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人,就这样匍匐于付星落身下,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此刻,身后另一个男生高高举起酒瓶。 周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高声道: “付星落,小心后面!” 少年轻笑了一下,扔垃圾一般随手松开他的衣领。 陈伟杰的脑袋重重摔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付星落敏捷地侧开身,结实健壮的手臂上青筋凸出鼓动,硬生生挡下那个酒瓶。 “砰——” 墨绿色的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 场面一片混乱。 周萤睫毛快速颤动,不知所措地站在远处。 她想报警,可又迟疑地停下来。 万一警察来了,把付星落也带走了怎么办? 付星落抬手,随意抹了抹下巴,很快与那几个男生交起手来。 周萤站在那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心紧紧揪成一团。 付星落轻轻松松撂倒最近的几个男生。 “不会喝酒,想打架,行。” 少年眉目漆黑,声音散漫,含着笑意,可偏偏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惧怕的危险感。 他的动作凌厉,又带着凶猛。 俊朗的面容上,是让人胆寒的锋芒。 外围其他人被他的狠劲吓得纷纷跑开,只剩下为首的几个仍不甘心地扑上前来。 周萤其实很想对付星落说,不用这样的。 不用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他能来她都已经很感激了。 只要借给她钱,她后面还给他就好了。 反正以后能考上高中,也不会再跟这些人见面了。 不用为她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 周萤最怕起冲突,也反对以暴制暴。 但此刻,她心中却无端产生一种微妙的痛快感。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像这样维护她,将她护在身后,为她出气,为她打抱不平。 付星落俯下身,拾起地上摔破一半的酒瓶,将碎裂的一端对准其中一个人。 恰巧是刚刚跟陈伟杰一起,对周萤说污言秽语的男生。 “怎么不玩了?” 他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嘴角。 “我还没玩够呢。” 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透明至极,末端泛起锋锐的寒光。 那人恐惧地瞪大眼睛: “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一改先前跋扈嚣张,他面部扭曲,忙不迭哀求起来。 “求求你放过我,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付星落眸光微凝,扬起一个轻蔑的笑。 他的手臂仍在不断往下移动。 玻璃边缘近乎要碰上他的脖颈,男生爆发出尖锐的嚎叫—— 付星落这才停下,随意将手中的破酒瓶摔在地上。 他神情似笑非笑,半蹲在他们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脸,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付星落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出纸巾,嫌弃地擦了擦手,这才走出门外。 “愣着干什么,被吓傻了?” 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厚实。 “走了,送你回去。” 他的手臂还渗着血,脸上划破一道口子。 面部线条锋锐利落,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流光。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如同被清水洗濯过一般。 侧头看向她的时候,泛起温柔的涟漪。 那一瞬间,周萤失神了很久。 未来无数次想起那一幕,心跳还是会无端漏一拍。 后来班上其他女生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周萤才知道,原来那一日付星落把这顿饭的钱全包了下来,让他们将前面收的钱全部一一退回。 至于酒钱,他们自己付。 时间再次回到此刻,阳光,微风,少年站在其中,耀眼非凡。 好像一切都是从那天起,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在餐厅打工时接到的一个电话,在路上偶遇时的一瞥,一句无心的玩笑逗弄…… 直至前些日子去酒吧找他,在他家过夜。 那些奇怪反常的反应,似乎都找到了可循的源头。 原来,早在那一刻,她就喜欢上他了。 周萤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 而那个困扰她的问题亦有了答案。 之所以拒绝付星落的好意和帮助—— 以前是因为自尊心,不能做到坦然接受别人的好,不想亏欠对方。 她缓缓眨了下眼,微风拂起她略长的刘海。 下一瞬,视野中的少年忽然侧身看来,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现在是因为…… 付星落对她微微扬了扬下颌,嘴角噙着笑。 赤诚,滚烫,夺目耀眼。 因为害怕自己沦陷。 8. 第 8 章 “欸,那个不是黄妍吗?” 身侧的吴灵烨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周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又立刻坐下,却又觉得这个行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身侧吴灵烨目光微微眯起,盯着一个方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周萤松了口气,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黄妍一身浅紫色的拉拉队服,手中还拿着一个银色亮片的花球。 马尾高高竖起,皮肤白皙,身材曼妙。 白色帽檐下一双美眸如含秋水,整个人看上去青春靓丽极了。 吴灵烨拧起眉头,“她什么时候进拉拉队的?” 忽然,在一片喧哗起哄声中,黄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瓶矿泉水。 她不快不慢地走到付星落身前,那张总是带着骄矜高傲的面庞上,此刻罕见地带了些羞涩。 吴灵烨瞪大眼睛:“我去,她的目标是付星落呀?那难怪初中时把那个学长给拒绝了。” “那个教练我知道,是游泳队的,初中的时候来我们这边选过苗子。” “现在他是在拉拢付星落吗?高三了居然还拉人,真少见。嗯……不过付星落这样的去游泳,估计也很厉害吧。” “……这样吗?” 周萤一怔,在她的记忆中,付星落更擅长音乐绘画等更具有艺术气息的事情。 若不是因为他早些年常常因为打架身上带着伤,以及那张硬朗分明的脸,周萤那时候都要以为他是一个安静忧郁的文艺青年了。 少年肩宽腿长,看似清瘦,单薄的衣物下隐隐有肌肉贲发,坚实有力。 这点那日在他家过夜时,周萤已经亲眼见识过了。 想到这,她耳根一热。 所以擅长体育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除了学习之外,样样全能。 可偏偏这人由着性子做事,随心所欲惯了,借着几分兴致,轻而易举就能在一个领域里达成他人短时间难以企及的距离。 不过,付星落这么聪明,要是愿意重回正轨,好好学习,想必他也能考出很不错的成绩,周萤无端确信地如此想着。 黄妍很会抓时机,此刻恰好付星落跟校队教练即将说完话。 教练畅快笑了几声,抬起手,掌心跟他拍了下,大步往体育场的另一侧大门走去。 黄妍站在几步之外,指尖拨动着自己的碎发,扭捏一番,这才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将手中的水递向他。 那双看向周萤总是充斥着不快、皱起的柳叶眉,此刻柔和得像一弯月亮,下一秒仿佛就能掐出水来。 吴灵烨见状轻嗤了声:“还有两副面孔。” 周萤没有作声,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个人。 付星落冷倦地打了个哈欠,神情淡淡。 他掌心压在栏杆上,稍加施力,便慵懒地直起身。 少年垂着眼帘,嘴角轻抿,不笑的时候充满了侵略性和压迫感。 黄妍都快怼到他身前,他这才缓缓抬起头,仿佛这才注意到她。 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秒,侧身避开她递过来的水,薄情地扬长而去。 “笑死我了,你注意到黄妍的表情了吗?” 吴灵烨直拍周萤的肩膀,笑得几乎弯了腰。 “哎呦,今天也算是没白来,还能看到她这样吃瘪。” 闻言,周萤这才从付星落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看向黄妍。 黄妍眉头一拧,咬紧了唇,眼底写满了不甘。 吴灵烨抱着腰,“你说,要是黄妍知道你就是付星落的那个青梅竹马,她会怎么想?” “估计会很破防吧。” 周萤干巴巴地笑笑:“是……是吗?” 她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而且,吴灵烨既然能在她面前这样奚落黄妍,想必也能同样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奚落她。 周萤垂下眼,回想跟付星落初遇的回忆。 她记得,那是个深秋。 那时候周萤还在上五年级,因为鹤河这一块的小学也是摇号,而周慧明偏偏跟她摇到了不同的学校。 那时候周志和张艳萍工作很忙,送周慧明上学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她手上。 周萤那时候尚且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不想也惫于跟他多说话。 而周慧明刚上小学一年级,人还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只会闹着哭。 周萤都把人送校门口了,这小孩还哭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时间,自己还要走二十分钟赶到自己的学校去,急得不行。 周萤怒气上来,摁住周慧明的肩膀。 眉眼郁然,乌眸沉下,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泛起锐利的流光。 “快给我进去!” 冷冽的秋风吹来,更是加剧了她身上阴郁森然的气场。 周慧明被她吓得不行,僵在原地,停止哭泣,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背着偌大的一个书包,委委屈屈地就往学校里走。 当然,那也只是最开始,周慧明还会比较怕她。 后来他发现自己爸妈全都站在他这边,而周萤不过是外在看起来比较阴郁,实则不过是个软包子,愈发无法无天,更是不把她这个姐姐当一回事儿。 将人送到学校后,周萤快步往自己的学校方向跑去。 她跑了好一段路,实在再跑不动,便停下步伐慢慢走了一会儿。 就在此刻,视野中忽然闯入一对男女,看起来比她大几岁。 女生一头鲜亮的长卷发,明明是深秋,却穿得格外单薄。 上身是一件红色编织毛衣,格纹裙下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她挽着身侧少年的手臂,娇俏笑着,活生生一副恋爱中的甜蜜模样。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锐利,同样穿得单薄,一身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帽檐随意搭在头上,微微遮住额发。 他惫懒地打了个哈欠,安静听身侧女生兴致勃勃地讲话。 他淡淡勾了勾唇,笑着说了句什么,身侧女生嘟起了嘴,气呼呼地抬起手,往他身上锤了一下。 少年疏朗地低低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好、好好看的一对情侣。 周萤如是感慨着,这才收回目光,略过他们。 待气息均匀后,她继续向前快步跑去,终于赶在铃声响起之前冲入教室。 当然,不光是接周慧明去上学,接他放学这个任务顺理成章地也交给了她。 大概是两三周后,时值初冬,天气更冷了些。 周萤记得,那是个灰扑扑的阴天。 铅灰色的乌云悬挂在天际,沉寂而晦暗。 毕竟是放学,周萤也不着急,便慢悠悠地迈步,寻思着周慧明说不定又被老师留下来写没做完的作业。 周萤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这些天她给妈妈打了很多个电话,但她都没有接。 就在此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甜软的女声——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理人家?” 少年垂下眼,神情漫不经心,嗓音淡淡: “有事。” 女生伸出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黏黏糊糊埋怨道: “有什么事你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少年脸上多了些不耐烦,没有说话,神情冰冷漠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女生皱起好看的眉头,拔高音调: “你怎么总是这样?要不然分手算了。” 少年身高腿长,站在原地,缓缓撩了下眼皮,唇角微勾,淡声回了一句:“行。” “我……我只是在开玩笑,付星落!” 女生这才慌乱起来,小碎步往前追了几步。 少年顿下步 伐,瞳眸漆黑,其中本就不多的耐心愈加寡淡。 女生知道再无挽回的余地,仍不死心哀求道: “我没有真的想分手,我错了,付星落,你不要走。” 她蹬着做工极好的雪地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周萤见状,缩在不远处的一大块石头后,将一切尽数揽入眼中。 她本以为少年会走回来哄那个女生,两人重归于好。 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对方在原地哭泣,只留下一个离去的背影,无情又凉薄。 吃瓜第一现场的周萤一时间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进退两难。 虽然她不是很懂感情,但是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多少少也知道像这种事,不能去掺和。 再加上她还是社恐,所以周萤只是在内心默默安慰了那个女生几句。 周萤转过头,注意到身后的另一条小巷,索性一头钻入其中,继续往周慧明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料想,刚从巷子里拐出来,便撞上刚刚的那个少年。 他顿了顿步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眯起眼。 少年气质矜贵,不笑时压迫感很强,凌厉不羁。 面部线条棱角分明,硬朗利落,天生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哪怕在阴天都泛着潋滟的光芒。 周萤僵在原地,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昂头看着他,突然开口道: “渣男。” 但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周萤恨不得以光速逃离现场。 谁知对方不怒反笑。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几步,俯下身,对上她的眼睛,轻笑道: “我是渣男,那你是什么,小偷窥狂?” 周萤缓缓睁大眼睛,攥紧了肩膀上的书包带子。 刚刚在石头后偷看,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吗? 被抓包的事实让她不免有点尴尬,周萤耳根发热,颇为小大人一般严肃申辩道: “我没有偷窥,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了。” 少年挑了挑眉:“哦,是吗?看到了。” 他眼尾轻轻弯了弯,似乎心情颇好。 “小朋友,那你说说,我渣哪了?” “我出轨了吗?” “没有。” “那我欺骗他人感情了吗?” 周萤思索了会,硬着头皮继续道: “……没有。” 他散漫地撩起眼皮,笑得很坏。 “好聚好散,怎么能说是渣呢?” 周萤撇了撇嘴,不甘示弱道: “嗯,反正你就是气质很渣男。” 闻言,少年低低笑出了声,饶有兴致地垂眼看着她。 他散漫地直起身,丢下一句: “快点回家吧,小朋友。” …… 周萤深深叹了口气,思绪回笼,眉头紧蹙。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阵子才跟吴灵烨说自己不喜欢付星落,怎么现在就这样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呢? 周萤抬起目光,只见那道远去的颀长背影停下步伐,原来是又被两个勇敢的三中女生拦下来。 她们手中拿着手机,看起来似乎是在要联系方式。 付星落嘴角掀起一个笑,微微低头,淡声说了几句什么。 两个女生脸一红,抓着手机飞快跑远了。 周萤坐直身体,双手撑在下颌上,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可能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这件事,所有这些她曾经并不在意的画面,细微的神情、话语、举动……一下子都变得刺眼了起来。 像一颗青涩的果实,长着尖刺,很扎手。 她忍着痛硬生生掰开,尝了尝,发现里面很苦涩。 周萤懊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依旧郁闷。 喜欢上他……太危险了。 9. 第 9 章 “新店开张,办会员卡可享7折优惠,这位先生,需要办张健身卡吗?” “不需要不需要。” 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周萤捏着传单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来,忙点头道: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 烈日炎炎,高高悬挂在空中。 周萤觉得,这几天比刚开学军训那段时间还要热。 正所谓秋老虎,但谁能想到,这老虎的威力不减,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 整个世界都被晒得金灿灿一片,甚至有些发白。 周萤抬起右手,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感觉自己像隔壁寿司店米饭上、正在被炙热烘烤的芝士,很快就变色融化,流淌进同样滚烫的柏油马路里。 她站在路中央,深深叹了口气。 至少……声音没有最开始那样发颤了。 周萤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抱起怀中的一大捆传单,走到路中央继续发放。 她上个周末找的兼职是做初中家教,但是这周找不到了。 因为在H市这一片最不缺家教,多的是好的培训机构、辅导班名师。 何况她只是一个高一学生,同时成绩放在这聚集了全省最优秀的学生的区域中,也并不算拔尖。 一般经济条件没那么优渥的家庭才会找上她,而在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家长觉得周萤太过内向,无法教好孩子。 而现在才刚开学,上学期对于家教的需求少,一般初三的家教需求高点,但很快被附近大学城的学生一抢而空。 大学生不光是周末,往往工作日晚上也能腾出时间,代入家长不用思考都知道该选择谁。 中介费再扣一下,她实际拿到手的家教费用并不高。 一筹莫展之时,周萤恰好昨晚看到学校频道上关于本市新开的健身房发传单兼职,便联系了相关人员报名。 从今天早上9点开始,到下午5点,不包饭,一天100块。 为了挣到钱,她再社恐也是豁出去了。 周萤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被拒绝是很正常的。 给别人发传单本来就是一种麻烦别人的行为,所以不要怕被拒绝。 她费力地扬起一个笑,抱着传单走上前—— “您好,请问需要办健身卡吗?新店开张有7折优惠哦。” …… 当然,大部分人都选择无视周萤,沉默地绕过她往前走去。 有的人虽然接过传单,但是简单瞄了两眼,很快就会在下一个拐角的垃圾桶顿下步伐,将它丢掉。 周萤欲哭无泪,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丢到远一点的垃圾桶,因为店长会专门去附近的垃圾桶旁查看,如果其中有太多传单的话会被扣钱。 当然,他们愿意接过传单,她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天气更加炎热,蝉鸣聒噪,不绝于耳。 左右都是豪华的大商圈,菜品价格高昂。 周萤看了看,最后去那家平价寿司店买了一卷黄瓜饭团,配着一瓶矿泉水,凑合填饱肚子。 室外气温太高了,连带她的脑袋都有些嗡嗡作响。 她站在门店屋檐的冷气下啃着寿司,忽然,手机传来震动。 周萤拿出一看,发现是宿舍的四人群,张丽菲艾特了她。 她点开相关信息。 张丽菲:【萤宝,你今天去哪了呀?看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周萤看着这条信息,微微蹙起眉。 为什么要问她去哪? 但是不回消息似乎也不太好。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我去做兼职了】 张丽菲立刻秒回。 【这样啊,那你中午会回来吗?】 周萤回复:【我应该晚上才回来】 张丽菲发了个夸张的哭泣表情包。 【好吧,我还想你们谁中午顺路帮我带个快递回来呢,白天太阳太晒了,我不想出门】 周萤将消息界面往上滑了一下,发现张丽菲也艾特了其他人。 黄妍很简洁地回复自己要去图书馆学习。 吴灵烨还没有回她。 就在此刻,屏幕底部亮起一个小红点,恰好吴灵烨回复了她。 “我中午要回来一趟,刚好我也要拿快递,那就顺路帮你拿喽。” 张丽菲立刻发了一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 “太好了,谢谢你灵烨宝~”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加上上班使人脾气暴躁,周萤看着这些对话,有些烦。 学校的快递站明明就在她们的宿舍楼旁。 就这点事,需要像这样大费周章地去问周围人吗? 作为高浓度i人,她不能理解,有这个功夫自己下楼都已经拿回来了。 周萤关上手机,咽下最后一块饭团,喝了几口矿泉水。 她抱起桌上那一大摞传单,走至暴晒的太阳光下。 下午5点,周萤发完全部传单,走到健身房门店对应的集合点处。 到工作人员那里签退完,手机传来转账信息—— 90元。 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扣了她十块。 周萤此刻大脑昏昏沉沉,双臂酸痛,没有精力与力气再去询问是什么原因。 她道了谢,抬起铅一般沉重的双腿,往店门外走去。 毕竟入秋了,傍晚来得比以往早一些。 天际边隐隐可见浅浅的晚霞,温柔而绚烂。 天气凉爽了些,微风拂来,吹得一旁的香樟树影轻轻晃动。 耳边是仍旧聒噪不停歇的蝉鸣。 周萤身形一定,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也跟着晃啊晃,像是随着那起伏不定的蝉鸣,一起卷入了一个漩涡一般。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 再次醒来时,周萤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 左手手臂平整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上连接着什么,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空气中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待视野逐渐清晰后,周萤缓缓抬起视线,房间干净素净,冷白的灯光洒下,映出一排同样坐在那打点滴的人。 门外有穿着白衣服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 原来她在医院挂水。 注意到周萤的动静,一个护士快步走过来,温声道: “小姑娘,你中暑晕倒了,刚刚是一个阿姨把你送到医院,说要去接孩子,很快就走了。” 周萤怔怔地点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周萤摇了摇头,漾开一个浅浅的笑。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谢谢。” 虽然头还是有点晕,像塞了团棉花,但神志远比下午清明不少。 护士看着她,关切道: “你还要再挂一瓶,方便联系一下家属或朋友吗,你还没吃晚饭吧?让他们给你带点吃的,顺便帮你交一下费用。” 周萤若有所思点点头,“嗯,我可以现在自己先去吃点东西吗?” 护士微微一愣,没再多问,思忖起来: “嗯,我看看你手上这瓶水输得差不多了,这样吧小姑娘,那你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再挂另一瓶。” “好的,谢谢护士姐姐。” 周萤乖顺点点头,看着护士动作熟练地拔下针头,往她的左手手背上贴上一小块胶布。 按了几分钟后,周萤走到医院的食堂简单地打了一个鸡腿和一份青菜,虽然没有胃口,还是勉强地吃完了。 然后她拿着单子走到收费窗口处补交费用,看着手机上110元的扣款,欲哭无泪。 怎么辛辛苦苦一天还倒贴二十呢? 中暑难受都没什么,但是看着这个扣款,周萤感觉心如刀绞。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输液室,空茫地看着护士给自己挂上第二瓶水。 护士小姐在她身前挥了挥手,周萤没有反应,她便以 为她在神游发呆,走去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跟周萤年纪相仿的女生。 她的妈妈陪在她身边,给她切西瓜,用牙签喂到她的嘴中。 母女俩关系亲昵,女孩说了什么,母亲佯装不快点了下她的额头,两人聊天不时发出放低了的笑声。 周萤看了几秒,撇开了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微微昂头,睁眼看着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滑,神情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瓶中的液体还有三分之一。 周萤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9点了。 等这瓶水挂完回去肯定赶不上门禁了,跟宿管阿姨说一下情况,给自己留个门吧。 室友那边,她先前已经在群里发了信息,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却还是没有人回复她。 眼看还有十来分钟就到查寝的时间,周萤有些急,便点开电话联络人,首先打给了吴灵烨。 没有打通,应该是在洗澡或是打游戏。 至于另外两个室友,她更不想打电话。 周萤叹了口气,算了,先跟宿管阿姨说一下。 提前在心里演练好腹稿台词后,她拨去电话。 “阿姨,我……我今天中暑了,还在医院打点滴,晚上可能比较晚才回来。” “……嗯嗯,好,谢谢阿姨。” 挂断电话后,周萤看着联系人列表,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孤独感。 可能是因为人生病都会变得脆弱吧。 此刻的她低下目光,鬼使神差地,视线再次落在那个名字上—— 付星落。 这种心绪似曾相识,空落落的,很像那天在他家过夜时,那种很想要依赖什么,很想要……拥抱他的那种冲动。 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糟糕的事,付星落也不会像这样照顾她吧。 周萤最不愿被人同情。 可那时候,她竟产生了想要继续被他关心、被他安慰的想法,甚至想被他……哄。 这样的脆弱,让她感到陌生,以及有些害怕。 哪怕是现在,周萤也分不清这份情绪产生的缘由,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给予自己这样的温暖而产生了依赖。 周萤垂下眼睫,定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动。 好想打电话给他,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糟糕的事情,全部倾诉于他。 她忍不住想,付星落知道后会怎么样呢? 会用冷淡的嗓音责备她吗,就像那日在他家里给她的腿上伤口一样。 还是会很担心她,用温柔的话语安抚她,甚至来找她呢。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觉得很渴望,很期待。 为什么连前一种都期待呢? ……她是受虐狂吗? 周萤心中天人交战,好一番挣扎,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时,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输液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安静到周萤能清晰地听见,液体划过输液管,进入滴管的细微声响。 滴答,滴答…… 她垂下眼,眸光轻颤。 不是已经想清楚了,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再陷进去了吗? …… 水雾迷漫开,灯光冷白。 少年淡淡垂着眼皮,双眼似点漆一般,黑沉深邃。 薄薄的水汽沾染在其中,添了几分缱绻慵懒。 水珠缓缓划过他流畅利落的下颌线、喉结、胸膛,最后没入紧实的腹部…… 付星落惯性地抬起右手,分明有力的指节捏住一块实物,心不在焉地往胸口擦去。 偏甜的橙花香四散开,充斥着整个空间。 他眸光一凝,缓缓撩起眼皮,发现掌心中赫然是一块橙色的香皂。 付星落微微眯起眼。 他另一手推开浴室门,正想将这块香皂扔入垃圾桶时,动作一顿。 他淡淡地“啧”了声,最后抬起手,轻松打开顶层的柜子,将它放了进去。 10. 第 10 章 毕竟是周六,而她们宿舍其他三人晚上本来就喜欢熬夜,很晚睡觉,所以待周萤晚上十二点多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灯还是亮着。 周萤找出钥匙,开锁,推开门。 只见吴灵烨正低着头,双腿翘在桌上打游戏。 黄妍的桌前没有人,床帘里亮着灯,应该是已经到床上休息了,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可能是在跟人聊天。 张丽菲不见人影,或许是在阳台洗漱。 见到周萤走进来,吴灵烨收回腿,看向她问道: “诶,你前面怎么打电话给我?我没看到。” 周萤神情疲惫,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啊,就是我回宿舍比较晚,在群里说了一声,怕你们没看见,就想着先打个电话给你跟你说声。” 吴灵烨没等她说完,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操纵着游戏,嘴上说道: “这样啊,查寝刚刚是张丽菲开门的,你向她问一下查寝同学的联系方式,单独跟她再讲一下情况吧。” 周萤点点头:“嗯,好,谢谢你们。” 她缓慢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眼皮直打架。 果然没有人注意到群里的消息啊。 想到待会还得加查寝同学的联系方式,跟她单独解释原因,周萤更是烦闷。 真是倒霉的一天。 赶紧解决完,然后洗漱完睡觉吧。 刚刚给她打点滴的护士说,可以用温水快速地擦个澡。 这么想着,周萤正准备拿浴巾和睡衣时,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袋子。 另一侧的吴灵烨终于打完一把游戏,重重站起身,椅子的金属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真***,服了一群孙子。” 她像是打输了,很暴躁地将手机一把扔到桌上。 吴灵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走过来,拍了下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哦,对了,周萤,今天我去拿快递的时候,看到你的,就顺手一起拿回来了。” 周萤下意识地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但是当她拿起那袋快递,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袋子已经被拆开了。 周萤微微蹙起眉,看向吴灵烨,无声询问。 吴灵烨百无聊赖地耸耸肩:“我就是好奇嘛,这么小的一个袋子,你会买个什么东西,就打开看了一眼。” “没想到你还会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周萤今天一天下来实在太累了,没有精力再去质问指责她什么。 她也向来不喜欢与人发生冲突,只能克制住心中涌上的愤怒。 周萤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拆了自己的快递,但她确实顺手帮自己将快递拿了上来。 她这么说服自己,而后抬起头,定定看向她。 “吴灵烨,谢谢你,但是以后不要再擅自拆我的快递了。” 少女乌眸敛下,眉眼阴郁,面无表情,淡淡说出这话时,无端多了几分震慑力。 吴灵烨挠了挠头发,不能理解她小题大做的反应,点点头: “啊,行吧,抱歉。” 周萤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快递袋。 她这么生气,不光是因为不被尊重隐私,同时还有一个原因。 周萤指尖拨开快递外层已然开了口的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卡套拿出来。 还是因为这件事跟付星落有关。 卡套是浅粉色的,泛起莹莹微光,中间有一颗透明的五角星。 周萤用纸巾沾着酒精,细致擦了擦卡套,将那张饭卡推入其中。 做完这件事后,她松了口气。 就好像将一件深埋的少女心事,一并尘封住。 …… 第二天周日,周萤少见地睡到快中午才起。 由于昨天睡得晚,加上因为发传单中暑挂点滴带来的疲劳,她头脑眩晕,又躺了几分钟,才昏昏沉沉地艰难从床上爬起来。 周萤摘下耳塞,发现宿舍没有其他人。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刚在阳台洗漱完,走进室内,便瞧见张丽菲推开宿舍门。 张丽菲穿着蓬松的蛋糕裙,裙摆层层叠叠的,上面缀有洁白细腻的花边。 刘海似乎重新卷过,扬起一个俏皮活泼的弧度。 她脑袋两侧是一晃一晃的双马尾,很是甜美可爱。 至少在鹤河那边,周萤很难见到这么时髦的打扮。 还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穿地这么华丽,看来在发达的地方,穿衣观念也更加包容多元。 张丽菲一见到周萤,眼睛一亮,热情地扑上来。 “萤宝,萤宝,你待会有空吗?”她频繁眨巴着眼睛,夸张地绞动指尖,“方便帮我搬一下东西吗?” 周萤因为刚起床,整个人还不是很清醒,一时有些懵: “啊,什么?” “就是……今天不是百团迎新吗?” 张丽菲说着说着,突然将头埋到她的肩膀上蹭了蹭,亲昵极了。 “我加入了摄影社,但是拍摄设备太重,我一个人搬实在是太费劲了。” 张丽菲抬起头,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声音软腻。 “拜托,萤宝,就帮我这个忙吧,好不好?” 面对这样过分热情缠人的请求,周萤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淡淡点点头。 “好吧,那你等我换一下衣服先。” 张丽菲顿时喜笑颜开,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抱住她的脖子。 “太好了,谢谢你萤宝!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周萤感觉自己被抱地快要喘不上气时,张丽菲终于放开她: “嗯,那你先慢慢收拾,我在活动中心广场那等你,待会我发个定位和照片。” “……好。” 女性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吧,为什么她会感到不舒服呢? 周萤很是不解,最后得出结论—— 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不习惯肢体触碰? 带张丽菲风风火火地走后,宿舍再次安静下来。 周萤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整个人有些蔫蔫的。 其实今天并不是很想出门。 周萤之前还没有找到周日的兼职,本想昨天发完传单,晚上空闲时间再在手机上找找,但由于昨天中暑,在医院挂了一晚上点滴,完全顾不上。 同时身体还很疲惫,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宿舍看看书,好好休息一下。 周萤看着自己手机里显示的银行卡余额,叹了口气。 诚宁中学的一等奖学金有2000,要求期末考试年段排名前三十,周萤知道这次摸底考试更多是暑假有提前学习加上运气好, 即便如此也只是九十七名。 她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在这佼佼者云集的学校,最不缺成绩优秀的人,而自己现阶段的成绩只能确保稳拿二等奖学金1000块,勉强能交上学费。 周萤不是没想过冲一冲学习,但面对的结果充满不确定性,她需要考虑最基础的生存。 何况将成绩绑定在这上面,压力实在太大了,就好像每天都头上都悬挂着一把“如果这次考试没考好,下个月就吃不起饭了。”的利剑。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毕竟付星落给她的饭卡已经替她减轻了许多负担。 而处在这样的状态时间长了,一旦一次月考没考好,或一个阶段的学习不顺利,她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挫败和内耗。 正所谓边际效应,越挤到前列,进步的空间越小,成绩也越难提升,所以从缺钱的角度出发,比起跟周围这些强劲的对手争这些钱,不如去做些兼职外快来的实在。 暑假打工赚的钱付完学费没剩多少,虽然市中心的物价高,好在因为付星落,周萤不用担心伙食费,平时生活的开支也能省则省,尚且够用。 住宿费是在搬行李那天,周萤鼓起勇气,敛着神情义正言辞跟周志、张艳萍他们要的。 虽然这学期暂时不用担心,但周萤还是想在高一、高二上学期前攒点钱,这样高三冲刺高考就不用焦虑学费和生活费了。 她烧了壶水,倒入水杯。 周萤没有专门的小挎包,像这样不用背书本、短时间出门的情况,她一般都会将水杯和钥匙、纸巾这样琐碎的东西放到一个布袋子里提着。 周萤动作一顿,想到什么,低头拉开书包深层拉链,将那张安然躺在里面的饭卡取出,放到布袋子里,打算待会帮完张丽菲,直接去吃个午饭。 她目光落在卡套上的透明五角星上,里面隐隐映出少年半张俊逸的面容。 周萤眼睫轻颤了下。 付星落曾经不止一次向周萤提出过,可以借她钱,等以后周萤上大学甚至工作有经济能力后再还。 周萤果断拒绝,理由不光是自尊心上的敏感要强,以及现在意识到喜欢他,怕继续接受他的好意会控制不住沉沦…… 她不想欠付星落任何东西,或许是因为,因为一直都在被给予,所以迫切地想要成为给予的一方。 光是这张饭卡,已经是她努力卸掉心上盔甲才说服自己接受的。 这些年他身边的人走走散散,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周萤知道付星落在物质上向来是不计付出的那一方,她不想跟他发展成那样脆弱的关系……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周萤觉得自己能够独立解决这些问题,同时也早已习惯不依赖任何人。 许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执拗倔强,这与自尊心很像却又不同,更多是一种能够称作是信仰的东西。 她想要证明,就算没有能够托底、为她支撑起荫蔽的家人也没关系,就算原生家庭很糟糕也没关系。 至少,周萤还可以重新拾起这些支离残缺的碎片,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修复裂痕,继续自己的人生。 朝前看,朝那个更耀眼的远方看。 她心中有一把徐徐燃烧的火苗,明亮,灼热,滚烫。 狂风熄不止,暴雨浇不灭。 惊雷不能撼动它,洪水不能淹没它,纵是冰雪漫天亦不能阻拦它前行。 11. 第 11 章 周萤拿起梳子,细致梳好头发,懒得思考要穿什么,于是又换了件新校服。 她来到卫生间,发现垃圾桶的垃圾又满了。 前两天明明也是她扔的。 但再这样下去都要溢出来了,周萤无奈,还是将垃圾收拾好,一起带了下去。 走到活动中心广场,周萤点开聊天信息,只见张丽菲发给她一张照片,是在一棵大树的绿荫下。 这颗树很好找,而张丽菲本就穿着吸睛的粉色洋装,加上她此刻还撑着一把与裙子同样风格的粉白色蕾丝伞,周萤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想让对方多等,周萤快步走过去。 张丽菲注意到她的身影,开心地弯了弯眼,迎上来。 “萤宝你来啦,你看就是这些,需要搬到那边,那个帐篷下。” 周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是好几个纸箱。 里面大部分都是杂物,除了几个黑色的金属支架,剩下的看起来似乎跟摄影设备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可能是因为她不太懂摄影这一块专业领域吧。 周萤沉默,蹲下身,一样一样地搬起来。 箱子很沉重,周萤抬一段路得放下来休息会才好继续抬。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跟张丽菲一起帮忙搬三脚架、摄像机之类的东西就结束了,没想到还要单独搬这么多杂物。 适逢中午,艳阳天热得不行,路边草丛里知了都没力气继续鸣叫。 周萤来回奔波,总共搬了五个大箱子,已是气喘吁吁,累地快要瘫坐在地上。 可她昨天明明还在医院挂点滴,哪怕今天好转了不少,但身体仍是疲乏,不该再这样折腾才对。 如果知道要帮的忙会让她这么累,周萤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她缓了一会,慢慢走到那棵大树下。 张丽菲仍旧撑着那把粉白蕾丝伞,娉婷优雅地站在树荫下,正在与周围两个男生笑意盈盈聊天,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周萤暂且压制住心中的愤懑,淡声道: “张丽菲,东西我已经搬到帐篷下了,我先走了。” 张丽菲没有理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说话。 她站在那两个男生中间,发出娇俏的笑声,忽然一个男生说了什么,张丽菲佯装愠怒地伸手捶了下他。 终于,最后一点耐心消耗殆尽。 周萤垂下眼睛,独自离开。 她心中郁闷,却又不知道能跟谁吐露。 前方很是热闹,周萤抬起头,只见活动中心广场装饰着好几排各色鲜艳的帐篷,棚前摆放着各种海报、宣传单,大部分还都是手绘出来的。 她正发呆之时,突然有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女生热情地拦住她。 “同学要来看看我们桌游社吗?可以试玩哦,非常好玩的。” 周萤终于回过神,礼貌性地摆了摆手。 没走两步,很快又一个大嗓门的男生走上来。 “同学,你对尤克里里感兴趣吗?我们每学期会举办草地音乐节活动。” “同学看看甜品社,这些都是我们社团成员自己做的饼干和蛋糕。” “同学,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我们手工社的人……” …… 周萤被一众拉拢新人的学长学姐包围,一时有些晕头转向。 只能说,不愧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吗? 周萤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里多的是她从未听过的社团,新奇的、小众的、奇门怪类的,诸如推理社、魔方社、观鸟社……应有尽有。 周萤原先的初中,社团更多是个摆设,没什么人参加,一般也只有像常规的诸如音乐社、朗诵社之类的小型社团,而晚会缺人缺节目的时候,往往就从里面摇人顶上去。 她先前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可能是因为这份热情很友好,也有可能是因为要面对人际交往,被迫转移了注意力。 不知所措间,周萤抬起头,忽然注意到吴灵烨的身影。 她正站在不远处,在跟谁交谈,肩膀上挂着一个网球球拍。 像是察觉到周萤的目光,吴灵烨转过身,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嗯?你居然会来百团迎新。” 注意到吴林烨另一手提的运动水壶,周萤这才发觉自己口渴地厉害。 她从布袋中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水杯,喝了口水: “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这件事太难解释,周萤索性略过。 吴灵烨没再追究这个问题,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加社团好呀,可以认识新朋友,还可以丰富课余生活,很有意思啊。” “认识新朋友……” 周萤喃喃重复着她的话,思索起来。 学校每周五下午安排的是社团活动,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而言,是一段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 学校不强制要求全体学生参与社团,对于不参加社团的学生而言,这个下午相当于多出来的休息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周萤原本也该是其中的一员,毕竟她现在又要兼职攒钱,又要学习,不该再有闲暇时间去参与什么社团了才对。 但昨日因为中暑、在医院打点滴时划过心头的寂寥,周萤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些与其他人感情上的链接。 她还是想要朋友的。 因为她的世界不能只有付星落。 或许这份朦胧的喜欢只是出于缺爱,因为她没有其她的好朋友。 至于周萤现在的室友,黄妍明摆着不喜欢她,不必多说。 张丽菲虽然总是一口一个萤宝喊着她,但给她的感觉总是很不舒服,说不出为什么。 “嗯,你咋了?怎么开始发呆了?” 吴灵烨伸手,不解地在她眼前挥了挥。 这么想着,周萤索性将刚刚的事情经过告诉了吴灵烨。 吴灵烨听完,了然地笑笑。 “说白了,她就是把你当男朋友了呗,高高在上地给了一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情绪价值,然后使唤你帮她做事情而已。” 她话语一顿,“不对,准确来说,半个男朋友,半个奴才?” “不过摄影社吗,我记得在宿舍有看到过,她还真有一个小摄像机,这么说来,她家里条件确实不错嘛。” 周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不适的感觉。 吴灵烨这么一说,周萤像是被通透指点了一番,悟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 “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 吴灵烨侧身看去,扬起一个笑。 “黄妍,好巧啊,你也在这,打算加什么社团?” 黄妍撑着遮阳伞,另一手漫不经心地勾了勾自己的发尾。 “我报了学生会。” “学生会?!”吴灵烨眼底划过讶然,“哪个部门?学生会是要面试的吧?” “文体部,开学的时候我就提交了简历,面试时间是今天下午。” 吴灵烨若有所思点点头,笑着说道:“嗨,你这肯定能过的,以前初中办过那么多场大型活动,又有经验又有形象气质,稳稳的。” 黄妍对她的反应说辞很是受用,唇角缓缓上扬。 “谢谢,那就托你吉言了。” 周莹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两人无视自己的事实,她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安静看着她们两人交谈。 前几天明明这两人才闹矛盾,现在却跟没事人一般又能轻松地谈笑风生了,周莹对此不是很能理解。 她们聊天之时,周萤继续思索关于交朋友这件事。 总体看来,整个宿舍里,吴灵烨反而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 但周萤并不是很想与吴灵烨深交。 她此时才真切地明白了“室友不等于朋友”这句话的含金量。 待黄妍离开后,吴灵烨走了两步,顿了下,像是这才想起周萤,转身看向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到她身前,自然转移话题: “所以你真的打算加一个社团?” 周萤敛下眼睫,神情安静,像是在思考一件很严肃认真的事情。 “嗯。” “那想好加什么了吗?” 周萤转身,看着身后数不胜数、眼花缭乱的帐篷,眉心拧成一团,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 许是出于刚刚把她晾在一旁的歉疚,吴灵烨主动带着她往前走去: “那我们就先逛逛 ,我说,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网球部?” “可是我不会打网球。” “哎,没事儿,会有人教小白打的,还能锻炼身体,多好啊。” 吴灵烨话语一转,继续道: “我的crush在游泳社,我也加了,到时候就可以好好欣赏一波。” 周萤眸光微凝,“你的crush不是在三中吗?” 吴灵烨转过身,倒退着向前走去,笑道: “嘿嘿,新crush啦,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恋个本校距离比较近的有盼头哪,天天都能见到。” “这也变得太快了……” 周萤无奈叹了口气。 说到这个,她忽然忍不住想,付星落没有加社团吗? 但是他已经高三了,严格意义上高三生不能参加社团的吧。 那他以前有加过什么社团吗? 她现在这样,也算是考到了喜欢的人所在的学校吧,虽然是考上后才开始发现喜欢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周萤思索着刚刚吴灵烨说的话语。 她现在是不是也算是,亲身迈入了付星落的世界一角呢? 不对,不对,她怎么又想起他了? 周萤轻轻摇摇头,竭力将那不知从何又涌入她脑海的身影赶出去。 她原本来逛社团的原因有一半就是为了不再想起他,才打算勇敢迈出第一步,尝试去交朋友,扩大自己的交际圈。 想到这儿,周萤收回心绪,打起精神,跟吴灵烨一起认真逛起来。 走了一圈下来,周萤比较感兴趣的主要有三个。 文学社,手工社。 还有一个与理科有关的社团,被吴灵烨以“社团是课外活动,应该与学习分开”为由给pass掉了。 看她一脸纠结,吴灵烨提议道: “我说,你要是喜欢,要不两个都加喽,反正社团又没那么多事儿。觉得活动有意思就去参加,不去也没什么,非常自由。” “你看我,我就加了五六个。” “五六个?”周萤听得睁大了眼睛。 吴灵烨数起手指,“对啊,游泳、排球、网球、游戏、动漫……” 周萤无奈道:“我还是先加一个先吧。” 毕竟虽然是出于心血来潮,一时兴起来参加社团,但也不可能变得很社牛一下子就加很多个。 正当周萤在文学社和手工社中犹豫之际。 就在此刻,一道悦耳舒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么,要不要考虑一下学生会呢?” 闻言,吴灵烨拧起了眉头。 “哈,学生会?周萤你不合适,光是一个面试你都难过。” 吴灵烨没去看说话人是谁,站在原地一股脑地继续说道: “而且学生会事最多了,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官威大着呢,官僚主义非常严重,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室友就是学生会的,天天都要开会,一点也不自由……” 周萤怔愣地侧过身,已然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空气中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侧有人频频抬头看向这边。 视线聚焦的中心是一个长发堪堪及腰的女生,站立在距离她们几步之外,正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她面容清丽出尘,姣好白皙的面容上,眉眼如青黛远山,疏离安静,隐隐能瞥见利落的锋芒。 葱白的指尖拂过耳边鬓发,掠起一片细碎的金色阳光。 身材高挑匀称,走至她们面前时,周萤发现对方比自己快要高一个头。 一旁的吴灵烨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话语噎在喉咙,半天吐露不出来。 她罕见地磕磕绊绊开口: “你是……季梨。” 吴灵烨神情复杂,往后退了一大步。 等等,刚刚她是不是在会长本尊面前说了一大堆关于学生会的坏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思及此,吴灵烨摸着脑袋,扬起一个干巴巴的笑。 “哈哈,周萤,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哈,拜拜。” 周萤还没反应过来,说罢,吴灵烨一溜烟背着网球拍跑开了。 于是身前只剩下那位叫做季梨的女生。 12. 第 12 章 好漂亮的人。 给人第一印象很温柔的感觉,但气场强大不减,举手投足间尽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坦然。 完美得就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一样。 周萤飞快低下头,避免视线交错。 面对不认识的人,还是这么漂亮的人,她的社恐再次发作,一时有些局促。 季梨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神情温和,微笑道: “看来是我刚刚没有解释清楚。” 她走近一步,嗓音放得更加柔和。 “学生会办公室这边有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 闻言,周萤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安静清冷的双眸。 “日常工作是整理、修改表格,偶尔需要跑腿帮忙打印文件,送到行政楼那边,时间是工作日下午放学后一小时,以及周末的早上9点到下午5点。” “一个月有700块的补贴。” 周萤眼睫颤动,眸光逐渐亮起来。 ……等等,她刚刚是提到钱了吗? 周萤顿时觉得自己像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像表情包里神情呆滞的小人陡然活了起来。 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周萤挺直了腰背,迈了一步,昂起头,认真正色道: “我愿意。” 季梨怔了怔,很快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浅浅笑了笑。 周萤仍处在偌大的欣喜中,一时没有察觉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身后有一个男生快步冲过来,险些要撞到她时—— 季梨迅速牵住她的手臂,往前带了一下,避开对方。 周萤愣愣地由她拉着,能闻到女生身上柔和淡雅的气息。 季梨垂下眼,确认她没事后,很快礼节性地放开手。 “那么,来学生会办公楼这边,我们详细谈一下吧。” 周萤立刻点点头,乖顺地跟在了她身后。 走了一段路后,季梨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的身侧。 周萤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好体贴温柔的人。 走着走着,她总觉得“季梨”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入学快一个月,像这样的风云人物名字她听过很正常,但周萤总觉得似乎忘了什么。 何况这么好的勤工俭学岗位,为什么她就偏偏找上自己呢? 思忖间,季梨带着她往教学楼后方的一栋楼走去。 “这里是学生会平时办公的地点。” 走进大门,乘坐电梯,她们来到一间像是会议室之类的地方。 季梨轻车熟路地开门,来到一张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金属盒。 她笑着看向她。 “你还没有吃午饭吧?这里有曲奇,先填填肚子?” 周萤再次在心里感慨季梨的贴心,小声说着谢谢,从她手中接过去。 而后,季梨侧身,正对向她。 长发如瀑,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 “前面在活动中心广场的时候不方便说话。” 她认真看着她,嗓音温和。 “正式做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诚宁一中的现任学生会长,季梨。”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会长,纵使周萤很少看八卦帖子,也多少从他人口中听闻过位是全校公认的校花。 以及曾经有次黄妍不在宿舍时,吴灵烨跟张丽菲二人闲聊时提起过,季梨是黄妍最嫉妒也最想成为的人。 周萤涨红了脸,忙小声开口: “你、你好,我叫周萤。” 季梨…… 季梨。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飞快划过什么。 这不是军训最后一天卫生间里,说话女生口中的名字吗? 所以季梨那天也在现场…… 只是那天周萤没有听到这个好听的声音,所以那时候季梨没有说话。 那时候季梨知道她们当时在谈论她吗? 周萤心中忽地泛起一瞬惶惑,但面前的女生笑意清浅,像月亮一般皎洁煦然,于是那点不安便如同云雾般很快消散开了。 “跟我来。” 季梨微笑着带她继续往里走,里面还有一扇门,打开后,是一间小型办公室。 “我看看,你就坐这儿吧。” 季梨走到一张桌子前,伸手拉开椅子,抬眸温和看向她。 周萤点点头,走过去坐下,腼腆开口: “谢谢。” 季梨眉眼轻轻弯了弯: “不用这么客气。” 周萤有些拘谨地端坐在座椅上,目光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视野中,桌子一侧放有一盆清翠的绿萝,上面还缀着新鲜的露珠,看得出有人将它照料得很好。 这是整个办公室中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最靠近角落,同时还面对着大门。 对于周萤这样的社恐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有安全感的位置。 季梨走到她身侧,俯下身,打开电脑: “我先来教你一些基础的操作吧。” 周萤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解工作内容,认真将每一步操作都牢记于心。 虽然周萤已经记住了,但怕自己后面忘记,她还是打开手机备忘录,细致地将全部要点一一记录下来。 同时,季梨也讲述得非常清楚,脉络分明,操作到关键的地方会很贴心地停下来,确保她跟上进度,才继续下一阶段的操作演练。 周萤专注学,再上手做一遍后,很快熟练起来。 “嗯,就是这样。”季梨温柔笑了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让人联想到明月倾泻下一片银辉,干净澄明,真诚极了。 被像这样的女生夸赞,周萤忍不住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你教得比较好。”她小声道。 周萤撇开视线,耳际发热,于是快速转移话题问道: “那我是……今天下午就开始工作吗?” 季梨轻轻摇头,唇畔弧度柔和。 “从明天周一再开始吧。” 说着,季梨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中取了一盒白纸出来,放在她手边的打印机旁。 “除了月底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忙,其他时候的工作量并不大。” “其余时间,你可以在这边自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或者其他学生会成员。” 周萤再次认真点点头,站起身,稍稍倾身: “我明白了,谢谢会长。” 还未等季梨反应,她忽然又想到什么,不解开口道: “那么周五下午是……” 毕竟前面季梨刚刚说工作日放学后一小时,可周五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何来放学之说呢。 季梨微微一怔,唇角掀起一个弧度,温和道: “周五下午不用来,这份工作其实跟社团活动并不冲突。” 她撩起耳边的碎发,眼底漾开一片浅浅的笑意。 “前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周萤一愣,缓缓眨了眨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努力理解她所说的话。 季梨的意思是,前面之所以在她挑选社团的时候,问她要不要考虑来学生会,是因为想支走她身侧的吴灵烨吗? “所以周萤同学,待会你可以吃完饭去活动中心广场,继续挑选你心仪的社团。” 周萤若有所思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季梨比想象中的,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吴灵烨口中的二次元词汇…… 腹黑? “以后不用叫我会长,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啊……好的。” 周萤应下,再次点点头,心中忍不住想,季梨还真是如传闻中的那样没有架子。 明明她是高二的,比自己年长一岁,她按理说该喊她一声学姐才对。 但亲和的同时又很有威严,温柔又锋利。 就是那种淡淡瞥来一个目光,就能让全场都立刻安静下来的那种。 好不可思议的人。 季梨垂下眼,伸手简单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利落扎起一个高马尾。 做完这些后,她拿出手机,微笑道: “加个联系方式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周萤微微颔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因为紧张,指尖在微信主界面上悬停,一时不知道要往哪点。 季梨柔和地弯了弯眼,在自己手机上调出个人二维码: “你扫我吧。” 周萤红着脸点点头,扫码,添加。 发去好友申请后,很快通过。 季梨低下头,抱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 “那么我下午还有面试工作,先走了,明天见。” 她动作利落,起初给周萤的印象是气质优雅温柔,此刻身上又带着雷厉风行。 “嗯,明天见。” 周萤看着那道高挑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鼓起勇气,开口道: “季梨,为什么是我呢?” 季梨顿下步伐,缓缓转身,看向她。 “我听做助贷工作的同学说,高一有位女生申请助学金失败,因为家庭内部原因生活很需要钱,中考后一直在打工攒学费。” “所以我想,这个勤工俭学岗位再适合你不过,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季梨轻轻眯了眯眼,唇角弧度带了些意味深长。 “就当是我们特别有缘分吧。” 说罢,季梨转身离去,长发在空中掀起一道柔美的弧度。 待她离开,办公室重新回到一片安静中。 周萤低下头,看着屏幕上新添加的季梨,一时有些晕乎乎的。 居然认识了这样优秀又漂亮的女生。 果然,在这样的好学校里,成绩只是他们厉害的一部分而已。 而有了这一份补贴,后续的金钱压力小了不少。 努力学习,拿奖学金,有望将后面的学费也攒下来。 周萤突然感觉自己的高中生活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像是有一束温暖的光,倏然落了下来。 虽然不至于替她铺平道路,但起码有了一个方向。 周萤抱起自己装东西的布袋子,锁上办公室的门,乘坐电梯来到大厅,快步走出大楼玻璃门,雀跃到额发都在轻轻晃动。 沉浸在这份喜悦中,她的心情变得愈发轻盈,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仿佛是一只刚长出羽翼的鸟,马上就能振翅飞翔。 小碎步走下台阶,一个转弯—— “砰——” 她一下子从云端跌回了地面。 肩膀重重撞到什么,周萤因为冲击力直直往后倒去。 她晕晕乎乎地摔坐在地上,手中的袋子一并飞出去,里面的东西滑落而出,散落一地。 周萤眼前直冒金星,忙不迭开口: “不好意思。” 与她撞在一起的人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毕竟刚刚这个人像是赶着什么事情,匆匆忙忙的,走得很快,他们两个撞在一起也不全是她的错吧。 周萤迷迷糊糊地想着。 她缓了几秒,掌心撑在地上,摸索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起身后,面前伸来一双似曾相识的手。 指节细长,显然是一位女生。 她随意地抓着那个布袋子的提手,往周萤身前递来。 美甲上的亮片在阳光下泛起亮晶晶的光泽。 周萤低着头,双手接过,小声道: “谢谢。” 正在她想着对方真是个好人,还帮自己把东西捡起来时,一道熟悉又轻傲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会有付星落的饭卡?” 这个声音…… 周萤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而后撞上一双秋水般的美眸。 细长的柳叶眉不快地皱起,瞥向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带着审视与不快。 黄妍收回原先拎着她布袋的手。 另一只手动了动,指尖赫然捏着那张浅粉色的卡套。 那张存放着她少女心事的饭卡从中滑出来一半,正卡在卡套中央。 周萤睫毛抖了下,轻声道: “还给我。” 少女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慌乱,略长的乌发下,一双阴郁秀气的眉眼陡然间变得鲜活不少。 恍若死气沉沉的水潭,被春风拂过,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黄妍骄矜地抬起下巴,扯了扯嘴角。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怎么会有付星落饭卡?”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她,愈发幽暗。 其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嘲讽,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得意。 仿佛扼住了她最脆弱的咽喉一般。 黄妍的面上尽是抓住她把柄的愉悦,以及“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确凿批判。 纤长的指尖炫耀般微微动了动,那张浅粉色的卡套随之晃了晃,在阳光下泛起炫目的光芒。 “偷的吧?” 13. 第 13 章 周萤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立刻高声回应道: “我没有。” “没有,那你现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黄妍冷笑着,将手中的那张饭卡往她手中拍去。 卡面上是一张俊逸分明的脸,安然躺在她的掌心中,与她对视。 漆黑的瞳目似黑曜石般冷然锐利,鼻梁高挺,薄唇淡抿。 照片一旁的名字上赫然是“付星落”三个字。 像是在质问些什么,戳破她极力想要隐瞒的心绪。 “我……我……” 因为这份心绪,潭水如同落入一块石子,被搅动地彻底乱地不成样子。 周萤百口莫辩,一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黄妍抱腰站在原地,目光饶有介事,睨向她。 “证据确凿,你还想找什么借口?” 周萤这才注意到,黄妍今天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下身是一件过膝的黑色长裙,跟周萤记忆中黄妍平日里喜欢的穿搭风格截然不同。 她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加精致。 虽然因为刚刚的碰撞,黄妍的头发有些许凌乱,但也能看得出精心梳理了一番,高马尾清清爽爽,耳边碎发特意用发卡夹住。 脚上是一双英伦风的黑色皮鞋,看起来整个人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很正式的会议一样。 “难不成你想说这是付星落送你的?怎么可能,找理由也找点好的吧。” 黄妍唇角勾了勾,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穷了点,比较清高,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不入流的事情。” 听到她说得越来越严重,周萤彻底慌了。 她语无伦次地开口道: “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这个是……这个就是……” 正当周萤心一横准备说出真相时—— 下一瞬,她的掌心一空。 空气中,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响起。 “原来在你这里。” 像一阵熏暖的微风,打破凝滞僵持的氛围。 周萤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抬头看去。 视野中,少年同样身穿校服,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白黑红拼色外套拉链敞着,衣摆随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 内搭短袖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凌厉流畅的锁骨。 普普通通的中式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是这样的好看,让人移不开眼睛。 付星落就这样抬起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自己的那张饭卡。 他薄薄的眼皮耸拉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秒。 抬起眼,目光又落在周萤身上。 她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呆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反应过来后,周萤立刻撇开视线,装作与他不熟的模样。 付星落将她的反应尽数纳入眼底,唇角缓缓掀起一道弧度。 另一侧的黄妍同样愣在原地,神情一僵。 很快,她脸上的冰冷鄙夷尽数退得干干净净,转而浮现出一个柔和甜美的笑意。 配上这身正式的服装,整个人恍若一位无害纯净的乖学生。 “付星落……” 付星落没有理会黄妍试探带着几分羞涩的声音。 他不紧不慢地收起那张饭卡,转而从口袋中取出另一张,放在周萤手中。 “你叫周萤对吧。” 付星落收回手,淡淡道: “这才是你的,应该是上次在图书馆的时候拿错了。” 周萤接过那张饭卡,配合着他的表演,心里不禁腹诽—— 你还会去图书馆? 黄妍在一旁抱着腰,目光狐疑,来回打转于他们二人之间,不解问道: “拿错?有卡套也会拿错?” 付星落百无聊赖地耸耸肩,嘴角噙着一个散漫的笑,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感觉。 “有什么问题吗?” 他虽是在笑,但眸底的情绪冷淡,透着一种富有压迫感的疏离。 黄妍一愣,慌乱地回应道: “没、没问题。” 说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手表的时间,脸色又是一变。 她恶狠狠地瞪了周萤一眼,嘴上礼貌地与他们道别,然后小碎步跑着转身离开。 周萤不是很能理解黄妍的反应。 既然知道误会了她,难道不应该对她怀有歉意吗? 看着黄妍跑进学生会那栋大楼的身影,周萤后知后觉地想起,上午黄妍跟吴灵烨聊天时提到她报名了学生会。 先前在办公室,季梨临走时,也提到下午有学生会的面试工作。 “回神。” 周萤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方向,额头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一敲。 她怔怔地转过头,还未能反应,便被人牵住手腕,往另一侧人少的墙沿方向带去。 午后阳光灼热,倾泄在繁茂树木上,徐徐淌过枝叶,似金色的河,泛起粼粼波光。 付星落松开她的手,闲散地靠在墙面上。 少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下颌线锋利干净。 他微微抬了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装不认识我?” 周萤自知理亏,撇了撇嘴,反驳道: “你不是也……” 付星落轻笑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看出某人想跟我撇清关系。” 周萤垂着眼,将手中刚刚付星落放入自己手中、用来当道具演戏的饭卡翻过去。 上面是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容。 旁边写着他的名字—— 朱鹏飞 所以,付星落是因为她这些天的反应,敏锐察觉到,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跟他认识吗? 周萤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 见状,付星落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就这么排斥我?” 周萤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脸不红心不跳地平静开口。 “谁让你那么引人注目……我社恐,不想被人关注到,也不想被人知道跟你是朋友,太影响学习和生活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所以,我们在学校还是减少接触和往来。” “行。” 付星落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佻散漫,更显得坏透了。 “那我以后就在学校外面找你。” “付星落。”她耳尖一红,昂头瞪向他,“我是说认真的。” 蝉鸣声渐起,极富穿透力的声音越过草丛枝叶传来,落在耳畔,愈发鼓噪,嘹亮。 付星落缓缓直起身,收敛起那股没个正经样的散漫劲。 他偏了偏头,单手插在裤兜里,垂头看着她。 “成,好学生。” 他一字一句淡声道,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过下一秒,付星落倾靠过来,垂下眼睫,将手中那张半挤在粉色卡套的饭卡重新递到她手中。 随后快速抽走她手里那张朱鹏飞的饭卡。 像是在刻意回应、报复刚刚她那句“减少接触和往来”。 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扬长而去。 周萤将饭卡规规整整地推回到卡套里,在心里暗暗腹诽。 幼稚鬼。 但看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阳光树影下,周萤一时又有些低落。 刚刚说的话,看来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周萤觉得自己此刻有种拿了他的便宜和好处,却又很快撇得干干净净的感觉。 还理直气壮的。 所以此刻她忽然有点心虚和无措。 但周萤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才刚刚意识到没多久的情愫。 如果付星落知道自己喜欢他,那是不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周萤将那张饭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与其让这颗刚刚抽出幼芽的种子,继续放任它生长。 不如还是保持距离,她尚且还能够控制这份心动。 这样对他们更好,不是吗? …… “同学们瞧一瞧,看一看啊,咱们占卜社!入社不亏呀,入社不亏!!” “要不要来摇个签啊,同学?” 朱鹏飞正站在自己的摊位前,费力地摇着手中的签筒,发出唰唰的响声。 他一身夸张的紫灰色长袍,头上顶着一张同色系、滑稽到令人发笑的法师帽。 身侧矗立着一根很有中式风格的幡旗,随风而动,上面赫然写着“占卜社”三个大字。 配上他这笑得贼兮兮的表情,比起占卜师,更像是一个在路边骗人钱财的二流算命先生。 朱鹏飞很快收到了路人退避不及的目光,上前又拦住一位男生,振振有词道: “同学,我看你面色发红,这一看就是有桃花运啊。” 男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目光点了点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我这是热的。” 付星落站在不远处,很不想走上前跟这人相认。 朱鹏飞咧咧嘴角,笑得那叫一个贼眉鼠眼,搓着手掌,很快又将几位同学给忽悠跑了。 他悻悻地转过身,眼睛在人群中一扫,一眼就瞄到了付星落,高高挥起手喊道: “付哥,这边,我在这儿!” 付星落啧了声,骨相优越的脸上毫不掩饰其嫌弃。 他迈着长腿不紧不慢走过去,垂下目光,往他摊位上一扫。 只见桌面上铺着一层纯黑色的毛绒幕布,上面摆放着水晶球、猫眼石手链、塔罗牌等西式的占卜道具,其中还夹杂着许多诸如八卦盘、龟甲、古硬币等中国风的玄学物样,看起来不伦不类极了。 朱鹏飞上下打量着他,捋了捋自己下巴上夸张的灰色胡子。 “付哥呀,我这一算,你这红鸾星动,正缘桃花马上就要来了呀。” 付星落冷笑着扯了扯嘴角:“滚。” 他惫懒地垂着眼皮,从口袋里随意拿出那张饭卡,扔到他身后的桌面上。 朱鹏飞忙将那张饭卡从中抽出,收起来,然后整理起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将被饭卡扰乱的、他精心布置的瓜子阵列一并重新排布好。 今天毕竟是百团招新,朱鹏飞作为这个冷门社团的新任社长,自是担起了要招新人的重担。 这必须得想个法子,招更多的人进来。 朱鹏飞没想到今天付星落这么好说话,非常顺利地就被他摇进学校。 也不知怎的,他们在学生会那边才登记完表格,付星落看向窗户外突然眯了眯眼睛,从他那要走了饭卡,很快人就没了影儿。 “付少呀,您这是穷困潦倒到要吃我的软饭了吗?” 付星落瞥了他一眼,抬手,重重往他头顶的法师帽上一打。 “去,别占我便宜。” 他冷倦地掀起眼皮: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朱鹏飞揉着脑袋,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忙喊道: “哎,别别别,付哥,你先别走,不是说好来帮我的吗?” 少年嗓音冷淡,“陪你一起在这儿丢人现眼?” 朱鹏飞重新戴好自己的法师帽,正色道: “付哥啊,您刚刚也听学生会那些人说了,我要是今天招不满7个人,咱这玄学社就没法开,处在一个岌岌可危的状态。” 他痛心疾首道: “你看我这个社长当的容易吗?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付星落淡淡抬了抬眼皮。 “哼,那不挺好的,这种社团也没必要开,省得你继续弄虚假作。” 朱鹏飞双手合十,架势夸张,对着他几 乎拜了又拜。 “付哥,付少,哎呀,反正很容易的,您就往这摊前一站,我在这旁边再来吆喝一下,保不齐有一堆人上赶着要来这里抽签测桃花。” “您就稍微牺牲一下你的美色,就可拯救我这即将崩塌倒闭的社团。” 他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那我这牺牲是挺大的。” 朱鹏飞见他这是同意的意思,非常狗腿地又是给他搬塑料凳,又是给他递茶送水的。 他还真没说错,付星落这张脸往这一杵,都不需要他再做什么,很快一群妹子就围了过来。 付星落像一个珍稀动物一样,冷着脸,长腿随意地搭在塑料凳椅腿旁,在这炎炎烈日似一块棱角分明、还在不断散发出冷气的冰块。 尽管如此,也没有挡住络绎不绝迎上来同学们的热情。 不一会,朱鹏飞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的登记表,苍蝇搓手一般,喜笑颜开。 “成了成了,十个人了,谢谢你,付哥。” 他忽然想到什么,步伐一顿,问道: “话说回来,付哥,你自己的饭卡呢?” 朱鹏飞仍以为刚刚付星落饿得慌,所以才说自己没有饭卡,拿着他的卡去吃饭了。 付星落散漫地站起身,眸光动了动: “给她了。” 朱鹏飞瞪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来。 “周萤妹妹吗?” “嗯。” 付星落淡淡应了一声。 朱鹏飞又抬手,搓了搓自己下巴上几乎快被揪完的胡子。 “付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该不会是因为周萤妹妹才来的吧?” 毕竟付星落平时周一到周五见他来学校的次数可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朱鹏飞原本都做好了千求万求付星落都不会来的打算。 没想到今天他居然这么爽快,还颇有耐心地陪他招新,搁这儿一起丢人现眼。 别人可能看不出,但朱鹏飞毕竟是跟他混了这么好几年,一眼就能看出他脸上的情绪有哪里微妙的不对。 付星落薄唇轻抿,不置可否。 “我感觉她最近像是心里有什么事,还躲着我。” 最近几天聊天信息,周萤都回得很简短。 如果是以前,保不准跟他怼上很久。 朱鹏飞拍了拍手,贱兮兮地扬起嘴角。 “唉,你看,这不就是给本小爷算对了吗?” 付星落淡漠瞥了他一眼,朱鹏飞这才收敛些。 他垂下眼睫,语气里是不自知的担忧和无奈。 “她本来性格就挺封闭的,我怕她到时候又给自己闷坏了。” 朱鹏飞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付哥呀,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朱鹏飞高声道:“像一个惦记着女儿的老母亲啊。” 他走过来,故作玄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觉得周萤这妹妹吧,虽然长得显小,但是这妹妹心思敏感细腻,本来就比同龄人更早熟。毕竟也是青春期到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也很正常吧?” “而且对于这种小女生来说,这种事往往还是得跟同龄人,特别是同为女生的好朋友才好说出口。周萤妹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啥事儿都跟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讲。” “……” 付星落垂着眼皮,像是在思索他的话。 朱鹏飞继续道:“而且可能就是因为你们太熟悉了,换做是我,有事情想躲着家长不是很正常吗?” 闻言,付星落缓缓抬起眼,面无表情道: “我还没那么老。” 朱鹏飞嬉笑着耸耸肩。 “对啊,付哥,你也知道,我读书读地晚,说是高二了,周萤妹妹比我小两岁,比你小个三四岁?其实也没差很多吧,我是觉得不用太担心了。” “你好像还是把她当小孩,要我说,女生这种生物……变化很快的。”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贼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对了,我听我家小叔叔说……” “乔家那位大小姐对你死缠烂打,这次直接从国外追到了这里,还要跟你一起上学。” 付星落垂下眉眼,漆黑的瞳孔中仿佛酝酿着风雨欲来的不悦。 朱鹏飞见状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这是真的吗?” 付星落没说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分明有力的指骨漫不经心把玩着,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鹏飞知道,这是他烦躁的信号。 如果这不是在学校,他才不会这么忍耐。 付星落闲适地倚靠在桌沿上,淡淡扯了扯嘴角。 “老爷子的命令,让我好好照顾人家。” 朱鹏飞不解地挠挠头。 “付哥,你不像是会这么顺从的,还是说……你真看上那个乔家大小姐了?” “怎么可能?” 付星落微微抬起头,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她的母亲,是我妈剧团里的前辈。以前照顾过她很多。”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次她母亲亲自打电话给我,人家女儿独自偷偷跑到国内来很不放心,我也不好拒绝。” “原来是这样。” 朱鹏飞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真羡慕你啊,付哥,我也想要有这样的苦恼,桃花运斩也斩不断啊。” 付星落收起打火机,嗤笑了一声。 “你想要就给你。” 他散漫地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开,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朱鹏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上还在念叨着: “哎,你这不是空窗期吗?我听说那乔家大小姐长得那是一个花容月貌,这不刚好吗?” “嗯……还是说她烦到让你都对谈恋爱失去兴趣了?” 14. 第 14 章 周萤最后选择了文学社,其实她并不确定这是否算是喜欢。 因为从小到大,她所能选择的娱乐方式十分有限。 是成本最低的兴趣爱好,毕竟随便走进一家新华书店或是楼下附近的杂志铺,随手找一本感兴趣的书,就能愉快地消磨完一天时光。 周萤仍记得,小时候妈妈去上班,自己能在楼下书店看一下午的书,看得入了迷。 等妈妈来接自己时,已是黄昏的时候。 那时候天气还没像现在这样热,风吹过来是温和的、轻柔的。 她会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买一份路边叫卖的糯米糍,一起走回家。 未曾想,她才高一,就已经开始感慨“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周萤不是会伤春悲秋的性格,毕竟现实不允许她将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喘息会便需要继续向前。 总之,现在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她更需要将精力投放在学习和兼职上,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完一本书了。 所以比起说喜欢,或许更多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也是一种对往昔的怀念。 周萤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喜欢的东西,也最害怕做选择,因为每每旁人让自己做选择时,回答“都可以”时,无论是同龄人抑或是长辈,脸上大多都会流露出不耐烦。 她情绪安静淡然惯了,鲜少有让她能够用喜欢这样充满感情偏向的词语。 除了…… 文学社迎接周萤的是一位体态偏丰腴的学姐,性格很好,很亲和,是她这种社恐都不会感到不适的开朗。 “文学社主要举办诸如读书会、诗词大赛等等活动,同时会不定期地与校图书馆进行合作,举办其他有意思的活动。” 学姐抬手,笑着示意她扫一下桌子上的二维码。 “加入我们的群聊,这里面除了会发放活动预告通知外,还会发布一些与文学有关的比赛事宜,其中不乏一些很有含金量的奖项,我们非常鼓励大家积极参与哦。” “嗯。” 周萤低头,在表格上写入自己的名字、班级,扫码加入群聊。 完成这一切后,她心跳都有些快,或许是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吧。 学姐接过她手中的表格,微笑道: “好的,现在你就是我们文学社的一员了。我们最近会举办读书沙龙,有时间的话一定要来参加。” 周萤嘴角轻轻漾开,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社团明信片。 “我会的,谢谢你。” 到了晚上,周萤洗完澡坐在桌前写题目,吴灵烨靠在位置上打游戏。 很快,宿舍门被打开。 吴灵烨刚好打完一局游戏,抬起眼看向来人,笑道:“回来了?” 黄妍点点头,抬手理了理头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看你这样子,肯定进了吧?” “嗯。” 黄妍提着包包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准备开始卸妆,与吴灵烨聊起天。 不一会儿,门再次响起,张丽菲走了进来,她正和谁打着电话。 “学生会呀,说起来,我今天还碰到季梨了。” 吴灵烨话音一顿,目光往周萤的方向瞥去。 周萤正低着头,坐在台灯下看书。 听到这个名字,黄妍面色稍稍有些不虞, “嗯”了一声。 “我今天面试的时候也见到了。” 她向来骄矜的面容上多了几分不甘。 吴灵烨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道: “话说回来,咱们学校一个校草付星落,一个校花季梨,怎么都没有人磕他们的CP啊?” 黄妍脸色僵了,顿了两秒才勉强接话道: “没有见过他们同时出现呢。” “也是,不过我觉得他俩要是在一起,估计蛮养眼的,我记得论坛上也有人这么说。” 黄妍抱着腰,不屑地扯了扯唇角。 “只有闲得没事干的蠢人才会盯着论坛看。” 吴灵烨感觉自己路过被骂,一时语塞。 一旁的张丽菲打完电话,听到她们在聊什么,神秘兮兮地开口: “付星落不会跟季梨在一起的。” “为什么?” “因为付星落……嗯,好像要成为我的亲戚了。”她笑盈盈道。 “啥意思?”吴林烨一头雾水。 张丽菲拉开椅子坐下,往她们的方向拉近了些,继续开口: “我的表姐乔冉,就是拍《夏柠》火出圈的那个,你们应该在娱乐花边新闻上有看过这个名字。” “乔家跟付家是世交,而且我这位表姐非常痴迷付星落。” 张丽菲见勾起她们胃口后,语气放轻,神情得意: “你们不知道,为了付星落她今天都偷偷一个人坐飞机回国了,我刚刚还去帮她找房子了呢。” “乔冉跟我说,她现在是付星落的未婚妻,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付星落答应了付老爷子,要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