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被迫成为同谋后》 1. 荒庙落刀 今日的晚课,讲授主题是“一念向善”。 端坐白玉阶上的范渡夜合上书,朝讲台下的外门弟子们微微颔首。 她的嗓音在雕花石柱间流淌:“如何保持善心,是所有修行之人一生都在学习的课题。” “师姐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想必早已参透了这课题。”有弟子按耐不住发问道。 范渡夜抬眸看向他,半晌,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掌门那枚血染的任务竹签还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她这次要杀的,是赤霞峰内携带重要宝物叛逃的内务长老——周荀。 是夜。 周荀逃得太快了。 范渡夜顺着踪迹从玉衡天北麓一路追到了苍梧山脚下,才终于透过层叠的树影,寻到了那抹佝偻慌张的背影。 这人修为不怎么样,跑路的本事却是宗门里一等一的好。 范渡夜挑眉,这老东西挺聪明,几次逃进闹市借着人流甩掉她。 不过到底还是被她抓住了。 范渡夜眯起眼,周荀还没发现他身旁靠着的参天大树上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人,只顾着紧紧攥紧怀里的宝贝,警惕的四处瞧着。 年迈的人肺不大好,呼吸声粗重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 范渡夜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目光死死盯住周荀。 男人抬手擦汗的动作引得怀里的破布包裹散开了一角,范渡夜清晰的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温润光泽。 尽管周荀第一时间就将破布包裹重新捂好,但范渡夜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掌门此次要从周荀身上拿到的东西。 玉筒——玉衡天内唯有掌门与三峰长老才可窥其真容的宗门秘宝,相传阅览玉筒之人可从中窥见天机。 灵气稀薄修行艰苦的末法时代,这是无数修真人士垂涎的宝贝。 她放缓了呼吸,白袍侧垂着的手指小幅度的掐起了法诀,莹莹灵火自她的掌心凝聚。 树下的周荀背对着她,脆弱的脖颈暴露在范渡夜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凝眸,寒光乍泄。 手腕一翻,灵火顷刻之间直扑周荀脖颈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得手。她心情不错。谢清晓那家伙还是慢她一步。 只可惜,天意总是不站在她这边。 “师妹,我来迟了。”不待她的笑意散去,熟悉的恼人嗓音就贴着她的耳畔快速滑过去,带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范渡夜一怔,心下暗骂一声不好。 再抬眼看去,灵火早已被几缕不知何处卷来的细风拐进了一旁的灌木深处。 树下的周荀蓦地感到脖子一凉,他惊恐的转身,上扬的视线正好对上范渡夜黑的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说时迟那时快,周荀几乎本能的蹬地后撤,眨眼间便跳开了数米,接着速度极快的扭身反逃了出去。 范渡夜看着那人消失的身影,气得一口牙恨不得要咬碎了才好。 “谢,清,晓,我迟早要杀了你。” 她跃下树梢,重重的落在地上,手指探向腰间的武器袋。 下一秒,一柄重达百斤通体漆黑的玄色重铁大刀便出现在她的掌下。 范渡夜手肘一甩拎起大刀,右腿膝盖微曲,足下猛蹬借力,眨眼之间整个人便向前刺出数十米。 她的身影极速飞跃在林间,交错更迭的阳光也难以捕捉到她的影子。 直到月影低垂。 范渡夜终于在深山里这处破旧的城隍庙门口停了下来。 山里的夜黑的像浸透了墨,树影将月光死死摁在青石板路上。 范渡夜闭上眼,灵识扩散出去,替她描摹出眼前这一方小院。 城隍庙破的只剩下半座正殿,门板早就烂了,连同塌下来的屋顶一起成为层层叠叠白厚蛛网的支撑物。 她跨过门槛,越过半截倒在地上的泥塑神像,走进了正殿内部。 周荀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嘴里塞这一块在粗布,身上仙风道骨的袍子如今却脏乱不堪,污水混着结壳的泥块垂在衣摆上,将那位昔日德高望重却叛逃宗门的内臣长老重重地拽进凡泥。 范渡夜扭头冷哼,刀刃划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密的金铁之声,坐在一旁烤火的谢清晓却没什么反应。 那人只是坐在神龛下的一张破蒲团上,用一块干净的绢布细细的擦着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门内常有弟子为这双手,寻各种由头往内门跑。 “师妹来得正好。”谢清晓终于将目光从绢布上挪开,侧头看向不远处这位与他并称玉衡天第一金童玉女的师妹。 范渡夜正蹙着眉看他,眉心那颗极小的红痣此时便不太明显了。 残碎的凉薄月光斜照在那人身上,朗月皎洁,还真给这人平添了几分病弱仙子的模样。 啊,他倒是忘了,这位师妹,不正是众人口中清冷孤介的“天素仙子”吗? 只是下一秒,那仙子的大砍刀便毫不留情的迎着他的面门劈来。 谢清晓瞳孔一缩,手里的折扇“唰”的展开,金骨玉皮的扇面上挑,灵力顺着谢清晓的五脏六腑爆冲而上,瞬息间缠绕凝结在他的手腕和扇面上。 只听“铛”一声脆响,谢清晓被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因坐不稳而向后倒去。 瞬息间,他耗尽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最后一丝气力,将扇子猛地朝后丢去,身下的破蒲团被他后撤时借势蹬出,夹杂着呼呼风声砸向范渡夜。 范渡夜冷笑,方才那一挡只是让她的身形后退了几步,眼下瞧见谢清晓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心下畅快无比。 她随意挥手甩开那蒲团,拖刀缓步走向谢清晓。 “师兄,你的身手还是那么差劲。”对于谢清晓,她总是不吝啬讥讽的话语。 谢清晓看着她这步步紧逼的样子,反倒唇角一勾笑起来。 他开口,嗓音温润:“师妹,再不杀他,他可要跑了。” 范渡夜猛回头,周荀果然正咬着牙往店门口挪动。 他身上的捆仙索解不开,走投无路之下居然选择了像一条虫子一样扭动着想要逃出生天。 “周长老。”范渡夜唤他的名字,语气难得夹杂着几分少女的甜蜜。 “你跑什么?” 周荀浑身一震,再抬头看向面前来人时,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着。 他瞪着眼,声音嘶哑:“我...我并非背叛宗门...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清晓从后面探出脑袋。 周荀喘着粗气,眼睛因惊恐瞪得更大,眼珠几乎要在眼眶里爆开,模样十分可怖。 范渡夜嫌弃的后退一步。 周荀还在辩解:“是有人要害我!有人...有人要借我的手...把东西带出去...我,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明儿,明儿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你也不信我吗!” 被唤作“明儿”的范渡夜并不理会,只是伸手从周荀怀里扯出那严实的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一叠玉筒,一共七枚,往外淡淡的溢着金光。 范渡夜拾起一片,对着火光看了看,玉筒上的灵纹脉络清晰可见,错不了,是玉衡天的东西。 她眯起眼,目光转向周荀,声音冷下来。 “这玉筒,也是你配窥探的东西?” 这一句落在周荀背上,几乎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片浮羽。他的喉咙里卡出”嗬嗬“的气音,连辩解的气力也散尽了。 玉筒可窥天机,非掌门和三峰峰主之外的人,都没有资格过目。 听到她的话,谢清晓活动了两下筋骨,缓缓站起身:“周长老,您比我们更知道玉衡天的规矩。” “毕竟这肖想过玉筒之人,”他的扇尖掩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半数可都折在您的手下啊。” 作为天上地下第一大名门正派的传世宝物,想借着玉筒窥探天机的人不少。 只可惜,那些不识好歹之人的尸骨大约现在还压在地下的锁魂塔里,成为上方护山大阵源源不断的能量源。 玉衡天常年灵气浓郁,也多亏了这些修士的献身。 “还有,”范渡夜将玉筒收进储物袋里,大刀的刀侧贴上周荀的面庞,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热量,“这玉筒是谁让你带出去的?”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谢清晓却猛地动了。 火光照得他的身形七零八落,男人疾步上前,左手二指并指如剑,手腕翻转间,剑气凌空刺入周荀咽喉。 周荀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表情,身体晃了晃,就直挺挺的栽下去没了生气。 范渡夜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站着,没有抬手去挡那记凌厉的杀招。 她只是蹙眉,不赞同的说道:“你抢了我的人头。” 谢清晓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掏出他那张绢布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师妹原来是在乎这个?放心,我没有跟你抢功劳的打算。” 他仰起脸看向破庙外的天空,月华如练,好一番陈夜碧空之景。 范渡夜收了大刀,冷笑着:“最好是。” 只要功劳记在她头上,谁杀的她倒不怎么在乎。 谢清晓难得动手,正好也免得她脏了自己的刀。 想着,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两枚玉筒丢给谢清晓。 “拿去交差。” 本来就是要两人合作完成的双人任务,若是谢清晓空手回去,掌门总要疑心于他二人的,届时若是这家伙空口白牙编造一番,她也免不了一顿责问。 避免夜长梦多。 谢清晓翻手抓住那两枚玉筒,拿在手里津津有味的赏玩了起来。 范渡夜懒得再与他扯上关系,索性越过地上的尸体径直向外走去。 只是才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来,回身看向谢清晓。 夜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飘荡的轻柔衣摆像是什么冤魂在她的脚边游走,不肯离去。 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开口道:“谢清晓,你欠我一条命。” 庙里静默下来,范渡夜也懒得听那人回答,丢下这一句之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留下怔愣了一瞬的谢清晓站在原地。 屋外的风声掩过了男人喉咙里滚出的一声讥笑。 “锱铢必较。” 他掌心扬起一团明火,随意向后抛去,火舌落地的一瞬间,焰气狂卷暴涨,迅速将地上那具尸骨贪婪的塞进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这下,知道他身世秘密的最后一个人终于也死了。 2. 她的秘密 回山已是两日之后了。 范渡夜早早的等在山门外,百无聊赖的捡石子玩着。 “又迟到,等见了他,看我不...” 她的话没说完,眼神一凌,指尖的石子随着手腕动作猛地被投掷出去。 柳叶在空中被击中,不情不愿的放缓了飞来的速度,最后拽着石子滚落在范渡夜脚下。 谢清晓卷着笑意的声线出现在她面前:“看你不?” 范渡夜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甩了衣袖向门内走去。 若不是回禀任务需要和谢清晓一起,她实在不想在短时间内看见这张令人恼火的脸皮第二次。 但是身后没有脚步声,谢清晓根本就没跟上来。 她回头看去,果然,那人正抱着臂膀玩味的看着她。 “怎么?师兄腿瘸了走不了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掌心有些痒。 谢清晓笑着,“哗啦”一声甩开扇子,眉眼弯弯:“哎呀,师妹,火气别这么大呀。” 谢清晓咬着牙正欲同他理论,耳畔一道惊喜的声音却炸开来。 路过的外门弟子方才就瞧见两人身形熟悉,眯着眼看了好半晌终于确认二人身份,忍不住欣喜的大声道:“范师姐和谢师兄回来了!” 怎么偏偏在这就遇见了门内弟子。 范渡夜皮笑肉不笑的朝对方点点头。 身后,缓步上前的谢清晓发出短促的讥笑,在外门弟子的注视中,将手搭在了范渡夜肩上,微微侧头看着她。 “师妹,请吧?” 范渡夜碍着身前那弟子的面,也不好将这蹄子从自己肩上拍落,只好递给谢清晓一记眼刀。 她的好师兄却像没看见似的朝她眨眨眼。 真是烦人。范渡夜别过脸。 回门后复命是第一要务,范渡夜被传唤进鸣鹤堂时,热茶已经在桌上沏好了。 她唤了一声“师傅”,而后恭敬地上前,朝着座上的掌门恒虚真人行礼。 恒虚真人端坐高位,身后是仙鹤祥云纹样的座屏,老人灰白道袍上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仙鹤图案,全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倒是精神得很。 “坐。”他慢条斯理的用杯盖拨着浮叶,头也不抬。 范渡夜依言坐下,脊背绷的笔直。她在恒虚真人面前向来是这副恭敬谦卑姿态,十几年如一日的蛰伏让这姿势几乎成为她的本能。 恒虚真人淡淡的问了几句周荀任务相关的事宜,范渡夜向他详细禀报了任务的细节,几乎挑不出什么差错。 掌门满意的点点头,又问:“听清晓说,行动很顺利?” 范渡夜坐下下面,温顺的低垂着眉眼,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抿唇,目光略有不自然的挪向一旁的地面。 她柔声道:“此次行动若非师兄聪慧,及时从岔路截住那贼人,此行也绝不能这样快的了结了贼人。” “哦?”恒虚真人放下茶盏。“玉筒可无碍?” “七枚玉筒均无大碍,师兄宽厚,将五枚交予弟子带回,弟子却不敢冒领这份功劳。” 说着,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低眉垂眼,恭敬地将那包裹托在手心上举过头顶。 恒虚真人没有急着收走玉筒,只是满意的抚着胡子,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你们师兄妹二人倒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都在替对方请功,本座一时之间,还真是难辨真假啊。” 这话听着温和,范渡夜却吓出一身冷汗,她深知掌门心性多疑,嘴里从没有闲话。但她眼下猜不透掌门的心思,于是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再抬头时,她的面上换上了一副讶异的表情。 范渡夜眸子亮晶晶的望向恒虚真人:“师傅,只要玉筒无碍,玉衡天无碍,这功劳谁来领不都一样吗?何须真要分的如此清楚呢。” 恒虚真人不着痕迹的动了动手指,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半晌,他将目光锁定在台下的范渡夜身上,大笑几声,道:“好好好。” “有你二人的这份心,玉衡天何愁不能安宁。” 出了鸣鹤堂,范渡夜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半截。 她揉了揉酸痛的臂膀,走下了石台。 天边刚刚擦黑,山道上雾气很重,台阶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回到居所,范渡夜关上门,灵识探查一番确定房内没被人动过任何手脚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自打她偶然撞破了谢清晓的私下秘密进行的大计之后,这人便隔三差五给她整出一些小麻烦来。 今日是执律堂例行审查,明日是饭菜里下些不致死的小毒药。范渡夜虽然不堪其扰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谢清晓是修真界的大红人呢,谁人不知谢大师兄这最年轻的玉衡山掌门继承人的名号。 作为玉衡天内掌门座下大弟子,谢清晓留给外人的形象一直是温和儒雅,偶尔有些幽默的君子形象。 不得不说,他装的确实很像。 范渡夜打了个哈欠,卸下了身上的各种零碎物件,这才翻身上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正落在她的枕边。 榻上人将脸往阴影处偏了偏。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格外憎恶月亮的皎洁和明亮。 真是奇怪,明明小时候,她还是极喜欢月光的。 范渡夜阖上眼,鼻尖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一夜无梦。 后来的几天难得的没接到任务,范渡夜庆幸于这样平淡的日子,因此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终于结束了这堂给外门弟子带的晚课,送走最后一位弟子之后,连上三节课的范渡夜揉了揉眼睛,毫不顾忌形象的伸了个懒腰。 文课真是辛苦,真应该让谢清晓也来遭遭罪。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忍不住小声抱怨着。 成天泡在执律堂里,迟早成为那群只会下令处死违反纪律弟子的老古板。 窗外啄食的鸟儿停下动作,睁着绿豆大的小眼睛歪着头看她,范渡夜轻轻的笑着,面上难得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太阳温吞的笼罩在橘红色的光晕之下,范渡夜突然生了下山去吃饭的念头。 作为地位最高的二君子之一,她自然是不用和普通弟子一样挤在大食肆内用膳的。 不过今日所幸闲来无事,食肆内人多声杂,去那里探探消息也未尝不是消 磨时光的好法子。 她虽更擅战斗,但只会抡大刀的莽夫可不是她范渡夜想要成为的模样。 谢清晓能做成的事,她范渡夜一定要做得更好。 范渡夜收拾了包裹,朝着山下走去。 背后,那只鸟儿还待在原地没动,青色的羽毛在一片枯黄落叶中格外显眼。 山路漫长,范渡夜到得有些晚了。 她抬脚进门,却有些讶异的发现殿里的人却还是不少,油灯挑的很亮,人声和碗筷声撞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挥别那些前来搭话的人群后,范渡夜端了一碗粥和一碟酱山笋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只是没吃几口,对面就坐下一位不速之客。 谢清晓手里端着一盏茶坐到她面前,热气细细的往上,钻进来人的衣襟里。 范渡夜抬头,熟练的换上一副噙着笑意的面皮。 不远处,弟子们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已经潮水般围了过来,范渡夜避之不及,面上笑着,心下却恨不得撕烂了面前这人才好。 “师兄也来吃饭?”明知故问。 谢清晓微微颔首:“来吃茶。”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吃茶该去楼上的茶室更佳,这里人多口杂,别叨饶了师兄清净。”她抿着唇笑,余光瞥向那些转向这边的面孔。 谢清晓笑了下,没接话。 他慢悠悠的吹了口气,茶香氤氲在这方寸之间,谢清晓垂下眼睫,只说:“好香的茶。” 直到范渡夜脸都笑僵了,这人一盏茶还是喝不完。 殿内人来人往,免不了有琐碎的低语声传进范渡夜的耳朵里。 她眼底的不耐烦愈发浓烈了,好不容易清净了几天,眼下在食殿演这么一出,明日的门内大报只怕又要编纂出好些不切实际的传闻来。 烛火偏了几分,直到最后一名弟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食殿内,谢清晓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今日去了卷宗阁。” 与我何干。范渡夜磨着牙剜了他一眼。 她阴恻恻的开口:“翻到什么了?” 谢清晓瞥了她一眼,将茶盏搁下。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翻到了,二十多年前,玉衡天有位与魔头勾结后被打入大牢的掌门,居然也姓范。” “好巧啊,你说是不是,范师妹?” 范渡夜倒是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没作出什么反应。 她早知道谢清晓会挖出这个秘密,所以并不怎么惊讶。 对面的人还在继续:“只可惜,下狱不过三日有余,这位掌门便急病死在狱中。你说,这好端端的一个掌门,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谢清晓抬眼盯着她,似乎要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些许破绽。 范渡夜露出个滴水不露的笑容,她耸耸肩:“当年的事,你自然该去问当年的人,我非仙人,又如何得知这些陈年旧事?”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目光直勾勾地戳进谢清晓的眼眸里。 昏暗的光线从侧面斜斜的打下来,范渡夜的半扇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恍惚间,谢清晓好像看到她唇角讥讽的笑。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吧。” 3. 逢场作戏 昏黄微弱的烛火立在二人中间,随着风声忽明忽灭。 范渡夜看清面前人眼底的阴翳,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米粥早已凉透了。她慢条斯理的用瓷勺敲着碗沿,铛铛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又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谢清晓的眉头几乎失态的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食殿的桌面很干净,范渡夜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蹭了蹭,不染纤尘。 她满意的笑起来。 谢清晓忍不住开口道:“往事当然不值一提。只是旧人身上似乎有些有趣的故事被封藏在了遗失的卷宗之中。” 他顿了顿,看范渡夜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 “就譬如,前掌门那个不知踪迹的女儿,兜兜转转几年后居然又回到了这玉衡天,还坐上了掌门首席大师姐的位置。” 谢清晓目光沉沉的盯住范渡夜的眼睛,妄图要从她那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找出些能令他愉悦的诧异和惊恐。 但他又一次失败了。 烛火跳动在范渡夜漆黑的眸色里。 她点点头,神色如常,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谢清晓会拿这件事威胁她。 只可惜,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她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来,平静的开口道:“我父亲确实是前任掌门,叫范明真,在我五岁那年死在天狱内,此后几年我一直在山外流浪,直到被师傅的人捡到带回来。” 她的指尖弯起,轻轻叩着桌面。 不屑的笑着:“你千辛万苦,就查到这些被人翻烂了的消息?” 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闪过范渡夜眼底,将谢清晓的影子拉成薄薄的一片。 谢清晓仍皱着眉头望向她,眼中夹杂着一丝晦暗不明。 “你比掌门慢太多了。”她说。 听到这话,谢清晓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的身世扑朔迷离,范渡夜调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如今看着他这样紧张的神色,范渡夜便更起了查个水落石出的心思。 随后,她不再去理会谢清晓的反应,只是仰起脸向高处窗外看去,外头大约是要下雨了,眼下天黑得厉害。 范渡夜不由担心起自己这一身袍子来。 她和谢清晓的居所都在翠松山上,距离食殿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因此她往日并不怎么在这种场合露面,日常吃食都是由亲信的弟子送上去的。 今日难得来一次,还偏偏就撞见了谢清晓。 真是晦气。 想到这,她略有不满的抬眼看向面前端坐着的害她要淋雨的罪魁祸首。 谢清晓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生的不错,剑眉星目,眸若寒星,眼下这副沉思的姿态,倒显得他整个人真有几分这修真界第一大门派的首席大师兄模样来。 感受到她的目光,谢清晓抬起头,半晌,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不问我探明你的身世是要做什么?” 这话未免太像是没话找话的自大狂。 范渡夜看傻子一般看向他:“我关心你做什么?我自己手头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师傅今日叫我尽快整理誊写出新入门弟子的花名册,我这会正发愁呢,师兄若是眼下无事可做,代劳?” 窗外雷声隐隐大起来,范渡夜彻底失去了陪他打哑谜的耐性。 这身袍子是她新裁的,虽然包里有避水珠可用,但是她也不喜欢新衣裳沾染满身水汽。 于是范渡夜站起身,越过男人就往外走,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下一瞬,她的右手手腕被人拽住。 “放手。”范渡夜没回头,声音冷下来。 像是要与她作对一般,那只手不仅没松开,反而抓的更紧了些。 范渡夜能感受到手腕处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忍无可忍,实在无须再忍。 扭身向内,范渡夜屈膝高抬,狠狠踹上了谢清晓的脊背。 男人的脊背瞬间微微拱起,硬生生挨下这一击。 随即,谢清晓左手抬起在桌上一撑,整个人就从坐垫上低低的跃起来。 比起武器和术法,他还是更擅长拳脚功夫。 左腿贴地横扫,招法凌厉。范渡夜虽早有预料,奈何手腕被攥住难做出什么大动作来防御,因此一个晃神的功夫便被他击中。 她今日穿着略显繁琐,拖地长裙与宽大的袖袍太过于限制她的动作了。 范渡夜咬牙,拧着手腕就要握紧左拳向谢清晓的脖颈处轰去。 怎料谢清晓却顺势反身扭腰,抬臂将那一拳生生地挡了下来,反将正面调整至范渡夜眼前。 范渡夜神色一冷,抬脚作势就要猛踹谢清晓的小腿,男人却先她一步预判了动作。 只见谢清晓右手猛地发力一拽,注意力都在底盘的范渡夜便被拉着胳膊向前栽去。 “谢清晓!”范渡夜左手向他的脖颈处刺去,笔直的脊背不受控的弯下去。 见这人还不老实,谢清晓强忍着怒火长腿一笼,于是范渡夜的双脚也被他牢牢桎梏在了原地。 左手扬起在范渡夜脊骨处甩下一掌后,谢清晓终于一把紧紧扣住范渡夜的腰背。 两人凑得太近了,范渡夜恼怒地扭着身子想要逃离这人的桎梏,她不喜欢和这家伙挨得这么近。 只是谢清晓此刻手里的气力却大的惊人,他死死的摁住范渡夜的腰,大手几乎陷在范渡夜身着的宽松轻盈的素纱布料中。 “有人。”他仰头,两人贴得很近,谢清晓的声音从她的腹部传上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范渡夜被他的呼吸烫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早知道今日就穿些衣服上带荆棘的布料了。她懊恼着。 有人? 范渡夜神色一动,这般时日了,食肆马上就要关门了,此刻还有谁会来呢? 两人的呼吸声默契的被压的很低,空荡的食肆里,躲在暗处的身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仍然是小声的窃窃私语着。 微弱的布料摩擦声让范渡夜顷刻绷紧了神经。 她的脊背微微隆起,下意识的将脉络灵力向着手心聚拢。 谢清晓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没忍住拍了拍她:“冷静点。” 但是他忘了自己的手此刻正放在范渡夜的腰间,待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范渡夜正满脸不忿的瞪着他。 好亮的眸子。 谢清晓竟有一瞬的恍惚。然而不等他再有些什么动作,身后那两只阴沟里的小老鼠便按耐不住的发出了惊促激动的叫嚷声来。 谢清晓不耐的皱眉,神色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打扰的恼怒来。 他仰头,缓缓放下了覆着范渡夜的手。范渡夜也借势做出被惊扰的神色,慌张扭脸向后看去。 她的左手紧贴在谢清晓左额处,远远看去只看得到谢清晓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腰间,宽大的素纱袖袍垂落下来,遮住男人的表情,影影绰绰看不仔细。 门后,无意撞破的两个外门弟子看到范渡夜诧异的回头,自知失礼,两人惊慌失措的从门后钻出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弟子失礼,还望师兄 师姐责罚。” 真是祸不单行。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弟子。她记忆力很好又素来待人温和,掌门便将师门内有关弟子课业的事务都交付给了她。 这差事磨人,却有着难得的发展人脉的好机会,因此当年范渡夜也就硬着头皮接下了。 只是,她的视线细细描摹出面前两人的五官,这两人却面生的很,不曾见过。 大约是新入门的弟子,范渡夜熟稔的抬眼看向两人的发簪,是很普通的木簪子。 玉衡天内等级森严,木簪子是外门新弟子专属,于是范渡夜更确定了这二人的身份来。 既然是初出茅庐的呆头鹅,这事儿便不用她操心了。范渡夜转身回去朝着谢清晓露出个明艳的笑容来。 杀人不见血是谢清晓的专长。 于是下一瞬,范渡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谢清晓怀里钻出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范渡夜攒着新仇旧恨,憋着火用足了十成气力。 只听“啪”的一声,谢清晓一时不查被打的别过脸去。 他右手撑地,只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目眩。 范渡夜。 他一张俊脸气得几乎扭曲。 反观范渡夜,那人甩了甩发麻的胳膊,然后嘴一瘪作势就要哭。 两滴泪珠在眼眶里打着旋,欲泫欲泣的可怜模样。 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狐狸一样狡黠的眸子,实在看不出半点哀伤的神色。 她开口,嗓音却抖着说不出连贯的词句。再下一秒,泪珠已经不要钱一样就洒下来。 直到范渡夜哭着跑远,谢清晓还怔愣在原地没回过神来。 他死死咬着牙正要发火,转头却撞上了那两门外弟子宛若痴傻的表情。 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瑟缩着身子,怯生生的开口:“谢师兄...” 谢清晓这才想起来还有两个惹人厌的东西在场。 殿外的大雨随着“轰隆”一声惊雷终于倾泻而下。 避水珠撑开的一小方结界将范渡夜与细密的雨帘隔绝开来。 雨水在她脚边石板上砸开,往小小的水洼里投下圈圈细密的涟漪。 终于到了居所,范渡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褪下了吸饱水汽的外袍。 竹架子上的小雀儿今日安静得紧,范渡夜纤长的手指在鸟食盆里随意拨弄两下。 没看到新的暗红竹签。 她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今晚不用出门了。 她关紧房门,在案前坐下来。 烛台下摆放着一枚新鲜的翠色竹令签,上面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着“整理新弟子花名册,择日呈递”的字样。 范渡夜认命的坐下来,开始在那厚厚的一排藤纸上抄送新生弟子的名字。 玉衡天每年接收的弟子不多,因此为着方便辨认,总要在姓名框上方画上一副小像,以便后续出了问题好辩认。 不多时,范渡夜挑眉停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吹熄了烛火。 雨声更大了,她侧耳去听,却难以从这幽深的夜里听到些许其他声响。 大雨只是沉默着洗去一切罪恶。 昏暗的月光下,藤纸上赫然并排着两张小像,眉眼与方才食殿内二人别无二致。 只是与其他人不同,这二人没有名字。 雨丝斜着吹进来,有两滴不懂事的就这么落在了墨色的面容上。 再想细细的看去,却惋惜那晕开的墨痕覆盖在纸面上。 人脸已是看不清了。 4. 局中局 清晨的窗外起了雾,灰蒙蒙的贴着山崖向上爬。 范渡夜低下头去抿了一口热姜茶,暖呼呼的蒸汽润湿了她的鼻头,驱散了长久不去的寒意。 身旁坐着的王婶坐着择菜,手上忙个不停,嘴也不肯闲下来。 “你看你,又瘦了。”胖乎乎的婶子数落道。 她手里削着土豆,扭头看向披着毯子的范渡夜:“山里进冬早,你总是穿的这么薄怎么行。” 闻言,范渡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好脾气的笑:“婶子,这玉衡天内弟子们穿什么衣服都是按照品阶划分的,我总不好特立独行些。”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王婶更恼火了起来。 只听她愤愤的啐了一口,言语不满:“也就是你一个傻乎乎的以为大家和你一样。你呀,你根本都不知道你那师兄,现在都开始差人往他屋子里送炭火了。” 送炭? 范渡夜指尖一动。 “眼下并不到送炭的日子,怎么?”她犹疑着开口。 王婶是个热心肠,嘴又没个把门,范渡夜总乐意来她这里坐坐。 这不今天就撞到了好收获。 王婶将手上的土豆放下,扭头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一角落,这才神神秘秘的开口。 她说:“就是那个叫赵平的,隔几日就送一趟隔几日就送一趟。我想着掌门他们那边确实是开始供炭火了,还以为是今年改了规矩,叫弟子们也早早地过个暖冬。” “但是后来才发现,这炭火似乎专供你师兄的住处呀。” 王婶后面再说些什么,范渡夜已经不记得了。 赵平? 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多年前的一个杂役弟子,谢清晓当年才入山的时候,似乎就是与这个人一起住过几日。 只是... 范渡夜有些不解。 谢清晓不是不谨慎的人,这种拙劣到甚至有些荒唐的招摇行径出现在他身上未免太过奇怪。 这跟专门给这些看他不顺眼的人留把柄有什么区别? 她一时间有些搞不懂了。 回到居处后,范渡夜叫来线人。 “把赵平抓来,手脚麻利些,别叫人看见。” 线人也愣了一下:“现在?” 这会子浓雾散去,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实在不是动手脚的好时机。 以往这样的时辰,范渡夜是绝不会出手的。 “嗯。”范渡夜合上手中的书。“今天正好是他送炭的日子,你带着隐气丹去谢清晓附近蹲着,他一定会出现。” 等到线人应声出了门。 范渡夜才松下肩膀,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盯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暖洋洋的光洒在她肩膀上,范渡夜眯起眼睛。 好舒服。 赵平被绑来时眼睛被黑布蒙住,嘴里堵着破布条子。 范渡夜顺着漆黑的石道走到他面前停下,挥手屏退了旁人。 赵平蜷缩在冰凉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整个人绷紧的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箭。 “别紧张。”范渡夜蹲下来,右手捏着一盏短烛,左手扯掉了赵平嘴里的破布。 她的声音温润,却在石洞的生生回声中平添了几分诡谲阴森的味道。 听到这声音,赵平紧张不安的呼吸声顿住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张口:“范师姐?” 范渡夜曾为他带过课,又与谢清晓交好。赵平认得她的声音。 黑布被粗暴的扯下来。 赵平的眼前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明亮。 抬眼看去,他正处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除了面前范渡夜的那盏灯和她身形,赵平什么也看不到了。 “别怕。”范渡夜蹲下来,神色温和,“我就问你两句话。” 闻言,赵平拼命点头,脸上的汗滴混着炭灰一道一道的往下淌,粗糙的颗粒无意识的被主人抖落进脏兮兮的皱巴领口里。 范渡夜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师兄那里怎么今日就开始送炭火了?可是前天出任务伤了身子?” 范渡夜死死盯着赵平的面容,不想错过他的任何神色变化。 然而面前这个男人却只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她的问题,神色无异:“是,谢师兄他近日染了风寒。” 完美的回答。 范渡夜冷笑,眼里那点微弱的暖光消失殆尽。 她站直身子,看了看手里的烛盏,又看了看地上的赵平。 抬手将烛台倾斜,滚烫的蜡油滴在赵平脖颈处。 赵平下意识的瑟缩起来,脸上露出点痛苦的神色。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她说。 “你从半月前就已经开始给谢清晓送炭了,却要骗我说是近日染上风寒?” 她指尖微动,细碎的流光自武器袋中飘出,凝聚成大刀的模样。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一口气从她的唇间滑出来,被扯成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到地面上。 刀尖点着地面,慢慢的划到赵平面前。 范渡夜扬手卸了力道,烛台从她手中跌落。 骨碌碌的声音传进赵平耳朵里。 他惊恐的低头看去,面色惨白。 无数零星的火光顺着地上的细麻绳迅速扩散又汇聚,它们吵嚷着迅速攀上石墙,细密的火焰烧起来,顷刻之间便将这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焦躁的火墙自范渡夜的身后腾跃而起。 赵平终于看清了范渡夜手中的大刀。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范渡夜半垂着眸子,看着跪倒在地上的赵平,她头上佩戴的白纱因动作自规整的发髻边垂落下来,蹭过柔和舒展的眉眼和微微扬起的唇角。 火焰还在攀升燃烧,几缕烧断的麻绳落在赵平身上,烫的他瑟缩了一下。 范渡夜开口了:“你每次给他送炭,走的都是西院小后门。可是你一介杂役弟子,怎么会知道师兄院子里专为执律堂开的侧门?” “那路隐蔽,并不好找。让我猜猜,是蓄意调查师兄个人生活,还是你自己私探执律堂公事?” 玉衡天门规森严,这两条都不是可以轻描淡写揭过去的违规行径。 轻则逐出山去,重则... 范渡夜轻笑,旋即厉声道:“赵平,你好大的胆子!” 赵平果然吓破了胆,连声喊着:“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资质也平庸,胆子也小,谢清晓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攥着大刀的手紧了紧,范渡夜蹙眉:“如实招来,我尚且还可以替你瞒下。不然下一次见面,就是在执律堂了。” 谢清晓作为首席大师兄,掌管门内戒律和习武的相关事宜,这种私探公事的行径,最后都免不了被执律堂训诫。 范渡夜恐吓了他几句,再低头看去,那人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说,我说,师姐不要把我带去执律堂!” 赵平涕泪混在脸上,糊在他满脸的沟壑里,歪七扭八的黏糊水痕聚在一起,将他的皮肤泡的发皱,看的人胃里直犯恶心。 范渡夜心下冷笑一声,收起了大刀。 执律堂内。 谢清晓身着玄色外袍,头发被墨玉发冠束起,腰间别着一块令牌。 他端坐高堂之上,若有所思的听着下面人的禀报。 执律堂掌门内诸般不平事,三峰也在管辖范围内,执律堂弟子可以无限制自由穿梭于三峰与主山之中不受限制。 因此要打听点什么事情方便得多。 这也是他挖空心思也要坐上这执律堂堂主位子的真正原因。 “您猜得没错,赤霞峰那边确有动静。”那边的执律堂弟子恭敬地跪在地上说道。 赤霞峰峰主对他有所疑心,谢清晓很早就猜到了。 只是他目前羽翼未丰,难以与赤霞峰相抗衡,因此没有声张。 谁曾想赤霞峰那老头子性子这么急,居然已经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了。 谢清晓讥讽的勾起唇角,只会拎着斧头四处树敌的蠢货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漏洞百出。 这点布局的手段,还不如他那师妹半分。 谢清晓摩挲着桌角,突然话锋一转:“对了,赵平还活着吗?” 弟子微微一愣,随即回道:“约莫一个时辰之前被范师姐的人带走了,现在也没看见踪迹。若是他能活着出来,弟子再来禀报堂主。” “嗯。”谢清晓点点头。 “禀报就不必了。这次之后,他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你寻个由头将他放归吧。” 正好去山下村子里义庄老板那拿点东西。 “只是,”他话锋一转,“这次再手软让人跑了,下次就提着你的头来见我吧。” 他语气平淡,台下弟子却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弟子绝不重蹈覆辙。”他的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明明堂内点着炉子,他却只觉得寒风彻骨,汗毛竖立。 “请堂主放心。” 谢清晓慢悠悠的踱步回了住处。 他的院子布置的简洁,没有那些青年人之间流行的装饰物件。 只在围墙处种了棵月桂树,是他住进这件院子的第一天就栽下的,树下土壤中埋着一颗堪称珍惜法宝的灵珠,保那方寸之地四季如春。 他走到树下,仰头望去。 昔日小苗,今已亭亭如盖以。 谢清晓卸下全身力气,任凭自己倚靠在树干旁,然后将额头抵在抚上那粗糙的树皮上,疲倦的闭上眼。 5. 空村秘闻 与此同时,范渡夜满脸阴翳的从地下密室内走出,随手扯过来一条帕子擦拭着沾血的刀刃。 这个天杀的谢清晓,居然敢拿这种闲杂人等来浪费她的时间。 经过范渡夜几番恐吓威胁后,赵平才颠三倒四的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执律堂的门确实是谢清晓为他开的不错。 不过理由却并非范渡夜想的那样。 “你是说,谢清晓身子不适这件事不宜被众人知晓,只好委托你走小门,提前为他送些炭火?”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因愤怒而走了调。 赵平点点头,惹人烦的声音还在石洞内响个不停:“谢师兄与我是旧识,他说,杂役弟子中,只信得过我一人。” “够了!”范渡夜高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因恼怒而鼓起。 事已至此她再不明白就和面前这人一样蠢了。 她被谢清晓狠狠戏弄了一番,这赵平根本不是给谢清晓传送消息之人,他真的只是一个送炭的。 而谢清晓有心遮掩的另有其人。 这赵平真是个蠢货,被谢清晓拿来当幌子了还傻呵呵的觉得觉得兄弟情深。 该死的谢清晓。 范渡夜眉头皱的很紧,唇角不受控制的细微抽动着,指尖微动,那柄大刀重新闪现出嗜血的光芒。 “没用的东西。” 她怒喝一声,左手也握上刀柄。 随即,范渡夜的双腿前后微微分出点距离来,只见她脊背微微弓起,身体重心朝下沉去,左腕轻扭连带右臂发力,那恐怖的黑色巨刃便在地上划动起来。 赵平整个人吓得一动也动弹不得,他不明白平日里人人称颂良善温婉的师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大刀与地面摩擦,发出可怖的声响,催得人一阵一阵的耳鸣。 大刀破空,范渡夜踏地向左扭身,双手紧握的刀柄承载着寒光凛凛的刀刃呈圆弧状向左前方扑去。 她的动作轻盈优美,白纱随着她的动作扭过脸去,只留下一道朦胧的影子。 “啪嗒。” 是火烛断裂的声响,石洞内的火焰燃尽了。 范渡夜站在猩红光亮的阴影面,神色晦暗不明。 她望着矮着半截身子的男人,那人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嘴巴张的很大,露出口腔内猩红的舌头。 只是赵平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范渡夜垂眸看着他,啧了一声。 她微微偏着头,伸出干净的左手去拾起那白纱的下端。 溅上了一丝红痕。 晨课才开始,范渡夜的教室里便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范渡夜端坐高台上,闻声偏过头去。 衣冠楚楚的谢清晓蜷指叩了叩未闭的屋门,面容严肃。 他那双眼微微眯着,更显出眉压眼的骨相明显。 见她转头,谢清晓沉声道:“师妹,有要紧事寻你相助。” 屋内弟子们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几十只嗡嗡的苍蝇一样惹人厌烦。 “静心。”范渡夜放下书卷,轻轻敲桌道。 安顿好台下的弟子,她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来,走到谢清晓身旁。 她仰头看他:“何事这般紧迫?” 阳光越过谢清晓宽厚的肩膀,铺到范渡夜白净的面庞上。 她眉间的红痣愈发鲜艳起来,如鸦羽的黑睫下缀着一双细窄的丹凤眼,此刻正定定的望着他。 谢清晓有一瞬的失神。 但不过瞬息,他便敛了思绪,正色道:“西山脚下村落有魔道异动,师傅忧心是魔道众徒因天祭大典逼近而蠢蠢欲动,因此急诏你我二人前去除魔。” 天祭大典? 范渡夜蹙起眉头,大典还有三月有余,怎么这么早就生了异动? 想到这,她也不敢懈怠,忙点头道:“烦请师兄在山门处稍等,我安置好这些孩子们就来。” 待范渡夜匆匆赶到时,谢清晓正拿着张舆图细细的看着。 “此次祸端生在西山,距离玉衡天不过几日车程,掌门意思,这次大约是魔教下的战书。” 他皱着眉头,脚下步子不停。 范渡夜跟在他旁边,闻言只轻描淡写的接了一句:“既如此,杀干净便是。” 杀干净? 范渡夜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范渡夜。 “我倒不知道,师妹有这般憎恶魔教?” 范渡夜嗤笑:“身为玉衡天弟子,斩妖除魔本是分内之事。” 她说的义正言辞,谢清晓在一旁听着,险些笑出声来。 妖精鬼怪就算再怎么浑身裹满厚重的胭脂水粉也扮不出人的皮囊,就像人再怎么满嘴仁义道德谎话连篇也掩盖不住骨头缝深处传出来的伪善的恶臭。 他唰的一声打开扇子。 “师妹,真是良善啊。” 一路无言。 西山脚下那座村子里空空荡荡的,明明是日头高挂的正午时分,路上也惨淡的没有一丝人气。 范渡夜环顾四周,和同样诧异的谢清晓对上视线。 魔道弟子性格乖张好虐杀,以往只要是他们出现过的村庄,无一不是血染碧霄,尸陈遍野,大多死状凄惨诡异。 如今二人面前这座村子,却是静悄悄的。 阳光被高高低低的屋檐挡住去路,晒不透这座死寂的村庄。 范渡夜拢了拢狐毛大氅,目光捕捉到了路边那一小块残骨,叹了口气:“看这样子,不像是魔道所为,倒是...” “像魔族。”谢清晓接道。 魔道弟子归其本质还是人类,虽嗜血成性却终究保留了几分人的本能,喜欢群居且好新鲜瓜果,从他们的祭祀仪式不难看出这两点。 但是魔族却不一样,数量稀少,长相可怖,食人为生,真正意义上的吃肉饮血。 更可怕的是因为战力强大,因此即使魔族常单独出现,人类也需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 当然,这里说的是修士而非普通人。 至于普通人嘛,范渡夜收回目光,喏,就是这个渣滓都剩不下的下场。 谢清晓抬脚向村子内走去:“来迟了。” 今天的天气好得很,阳光直直的打下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杈,落在谢清晓不停的步履上。 范渡夜旋即跟了上去。 村子内果然和两人预想的差不多,残破的红布条还高高的悬挂在大开的窗前,视线下移,靠窗的桌上还摆着两碗冷掉的菜粥 。 只可惜主人再也不会回来把它们吃完了。 两人在村子里顺着大路走了好几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魔族怎么吃的这么干净?不是说一魔食五命吗? 范渡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几乎是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后,两人又回到了这扇窗前,几乎重合的哒哒脚步声重新响彻在这条空荡的街道上。 并肩保持步履一致算是两人独有的默契,这样既可以保证对方时刻处在自身警戒之下,也可以迅速确认周围有没有混进来什么多余的东西。 比如现在。 并肩而行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一瞬间,脚步声消失的一干二净,周遭又变回了那个寂静的空村。 但是与之前不同,魔族的气息在此刻越发浓郁了起来。 谢清晓几乎听到了那怪物呼哧呼哧的笨重的呼吸声响。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找到你了。” 下一秒,范渡夜动了。 她利落的反身,扬起的大氅顺着气流划出一道洁白的弧线,巨剑破空劈来。 周遭呼呼的风声灌进范渡夜的耳朵。 她不假思索的连挥两刀,暴怒的刀气瞬间撕裂了这屋子的骨架,老屋佝偻的身形自上而下的被破开了。 “轰。” 失去支撑的半边屋子颓然倒下,一时间尘土弥漫。 谢清晓皱眉,刮扇将扑来的断裂支撑物摒退。 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范渡夜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窗户框架,拎刀疾步奔进去。 谢清晓紧随其后。 屋内的魔物大约没想到这两个人类会这么快发现他,居然怔愣在原地没挪动位置,任由那落下的横梁砸在他的脊背上。 “找死!”范渡夜大喝一声。 她斜踏着断壁残垣,借力猛蹬之后便一下子飞身至空中,她高举大刀,脊背因为刀的重量而微微向后仰去,在空中展开成好看的弧度。 风从脚下卷起,她的衣袍猎猎翻动,长发如瀑。 滞空不过瞬息,范渡夜双手攥紧,将全身的力气与灵力迅速输送向手中大刀。阳光没了屋顶的桎梏,随即慷慨的铺满了她的刀刃。 她的双臂因蓄力而绷到极致,青筋自手背蜿蜒而上,直到没入袖口不见。 谢清晓站在下面,眯着眼看向那刀柄之上的纹样,三星伴月之下,粗重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纹样。 想不起来了。 再看回范渡夜,巨刃落下的瞬间,空气被搅碎撕裂成急促尖利的声调,周遭的尘土开始颤动,谢清晓的扇子发出极细极尖的嗡鸣声。 这一刀狠狠砸下来,那魔物瞪着突出的眼球,嗬嗬的示威声湮没在刀鸣声中。 魔物的身躯从中裂开,切口笔直,大片黑雾自裂口中喷涌而出,带着腥臭的腐烂气息压的满场木屑挤在一起颤抖。 刀光余势未散,竟是将那魔物身后的木墙也劈了个稀巴烂。 范渡夜落地,胸脯剧烈起伏着,半截刀身狠狠插进地里。 她单膝着地,微乱的发丝散下来遮住侧脸,白纱晃动的幅度大了些。 6. 师兄失踪 谢清晓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范渡夜出招。待到尘土消散了些,这才缓步上前。 他微微向右侧歪着身子,视线从他右手探出去的那柄闭合的扇头一直延伸至歪向范渡夜的细细的排口,最后落停在跪在地上的范渡夜脸上。 扇子轻浮的晃动了两下。 卸了气力的范渡夜没伸手去拽住那只递来的折扇,她只是恶狠狠的抬头瞪了他一眼,右手从刀柄上松下来,凌厉的掌风便刮向那柄价值千金的扇子。 “滚。” 谢清晓手腕一翻,范渡夜的巴掌便落了个空。他不自觉地笑起来:“好心当作驴肝肺。”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凝在了脸上。 滴答,滴答。 有粘稠的水滴垂落在地面上,这声音极轻,却荡起一声让人难以忽视的回响。 谢清晓霍然回身,拇指摩挲着扇骨,目光如刃向着四周散去。 瓦砾堆叠,短墙斜立,仔细听去,有风自他的身侧而过。谢清晓眯起眼,身后却是空无一物。 他伫立在灰暗破败的断壁残垣之中,一袭白衣分外显眼。 “此地不宜久留。”范渡夜轻声道。旋即,她动了动手腕收起武器,快速站起身来,表情凝重的望向谢清晓。 至此,范渡夜终于想通了这座村子居然会被这一只算不上强悍的魔物吞噬殆尽的奇怪之处。 谢清晓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座村子里的魔物,远不止这一只。 几乎是就在谢清晓思索的这一瞬间,范渡夜放出去探查的灵识便有了动作。 她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一只,两只,三只?她不再往下数了。 下一刻再看,人已是如同惊鸿掠起,足尖虚虚踏着斜塌的梁柱上一借力,身形便朝着上空弹射而出。范渡夜的动作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衣带缠风,在灰蒙蒙的村落里划出一道极快的白影。 谢清晓还来不及发问,那人早已跳出二里远,只留下他呆头鹅一样站在这魔物的老巢里。他嘴角不自觉的抽动,眉头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范渡夜,你又这样卖我。 山下城中的茶楼紧挨着主街,范渡夜从二楼向下看去,一面半退了颜色的粗布酒棋遮住了她半边视野。 楼下人声如潮,贩毒走卒,南来北往的商客在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流动着,手挨着手,脚接着脚。 她收回目光,百无聊赖的看向面前的青瓷茶盏。茶已去了三分,但热气仍袅袅,朦胧轻纱般映出她半垂着的眉眼,指尖不自觉的抚上左耳垂。 范渡夜不怎么喜欢金银浮夸的装饰物,唯有这只绛红垂露的镶金耳饰,已经陪着她走过了十五个好光景。 楼下满堂的叫好声顺着楼梯挤上来,范渡夜微微蹙眉。 谢清晓已经失踪五日了。 自那日她先行一步,将谢清晓一个人丢在魔窟之后,她便再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 范渡夜掏出照影镜,那镜子边缘幽暗的蓝光闪了闪,便又沉寂了下去。这是掌门交给他师兄妹二人的传讯器物,两人在门内时从来不用,但出任务时总会随身带着。 既警异心,也明生死。 因此范渡夜印象中的这面镜子总是亮着莹莹蓝光,不曾熄灭过。想到这,她叹了口气,将镜子好好的收起来。 不过眼下,这失去了主人踪迹的照影镜也不过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罢了,失去了利用价值。 她的指尖轻叩桌沿。 前日已向掌门汇报了这一意外,出乎意料的,掌门并没有降罪与她,只是命她在外寻找几日,若是实在没有消息再来禀报她。 范渡夜回想起掌门那一日的神色匆匆,心下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来。线人来报也只说门内似有异动,却不甚明晰,掌门近日频会三峰长老,似乎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呢。 范渡夜端起茶盏轻抿。 她走出茶楼时,茶楼中央似乎闹出了点动乱。范渡夜远远看去,只看见个舞姬被人摁着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大约是朝廷官员的男子。 大约又是一桩不平事。 她扭头不在去看,扎进了街道熙攘的人流当中。入门玉衡天便要舍弃人间纠葛,她已经很多年不曾为这些凡人的小事驻足了。 除恶扶弱这种仗义之事,还是交给那些江湖人士去处理吧。 玉衡天内。 恒虚真人独坐高台之上,面容严肃,周身寒意似乎要化为冰霜。他怒目望向台下坐着的神色各异的三峰长老,花白的胡须极细微的抖动着。 “赤霄峰长老,解释解释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就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赤霄峰峰主急忙开口,他嗓门粗声音大,高声道:“掌门,那小子纯属一派胡言,您居然一句话便轻信了这种不知是何居心的杂种。” 这一句带着点不忿的话语传到在场三人耳朵里,让人瞬间变了脸色。 青霞峰峰主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紫云峰峰主有些急了,他一把拽住赤霄峰主的衣袖,低声劝道:“你少说两句吧,掌门也是忧心玉衡天内叛徒一事,这才问了你两句,眼下并没有怪罪于你,你,你这般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听见他的话,那赤霄峰峰主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竟是直接站起身来,他面露不满,双臂微抬,向着恒虚真人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怪罪不怪罪的,恒勤并不在意,只求掌门不要再一意孤行,寒了人心才是!” 说罢,他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转身便走出了大殿。 “哎你...”紫云峰峰主还想伸手去拉他。 台上的恒虚真人却开口了:“让他走。”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于是紫云峰峰主的右手有几分尴尬的吊在空中晃动了几下,这才悻悻地落下去。 目睹了这一场闹剧的青霞峰峰主安静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中灯火已燃去大半,恒虚真人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上半身向那宽大的座椅靠背里倒去。椅背发出轻响,紫云峰主略带担忧的目光向他投来。 恒虚真人闭上眼,两指向外虚虚一拂。火光在他的眉骨与鼻梁间投下深重的阴影,他的半张脸浸润在暖光里,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见他再没了动静,座下两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站起躬身行礼,随即脚步极轻地倒退着出去。 门外,青霞峰主掩好殿门 ,抬脚便要向院子外走去。 “师姐留步。”紫云峰主几乎是瞬间拽住了她的胳膊。 殿前石阶上积着经年霜色,天上的云流转不歇。阶上阶下,风过无声,于是这一声便砸进了她心里。 青霞峰主怔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这一声“师姐”了。 “何事?”她蹙着眉,目光回旋落在那只攥着她的胳膊上,脚步却不再动了。 青霞峰主大约也没想到紫云峰主今日居然肯同他讲话了,因此一瞬间也惊诧的梗住了,就连手不自觉的松开了也不知道。 紫云峰主最烦看见他这副傻样子,一股无名火又猛然自心头腾起。又是这一副要说不说的扭捏做派,十几年前就因为差着一句话差点葬送了两人的性命,十几年后这老毛病还是改不掉吗! 她一下失去了听他讲话的耐性。 手中长鞭跺地,灵蛇一般敏捷的鞭子眨眼间便卷上青霞峰峰主的腰腹。紫云峰主扬手,面前这人便被裹挟着狠狠腾起。 只听“啪”一声,青霞峰峰主已是扭曲着五官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地上,连起身都困难。 浪费时间。 紫云峰主抽手收鞭,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裙擦过霜白的台面,沙沙声一如十五年前那场大雪过后,留下的雪粒仍在不死心的滚动。 她没有回头,腰背挺得笔直,头上那曾经最是张扬可爱的珠翠宝石早已被一支朴素粗糙的木钗所取代。 等到青霞峰主从地上爬起来后,早已是连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喃喃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寒风冷冽,他仰头伸出手去,徒劳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只是最终连路过的风也不曾为他停下脚步。 玉衡天的冬天,真冷啊。 再说回范渡夜。 她这两日也没闲着,山下城里大街小巷几乎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是半分谢清晓的踪迹也没寻到。 难不成真被魔族吃了? 她蹙眉。 思来想去,范渡夜长长探出一口气来,最终还是决定再回去那村子里瞧一瞧。若是能发现一节半截骨头叫她能拿去给掌门交差,那也算是还有点用处。 日薄西山,这几日越发的冷了。 范渡夜裹紧身上的衣裳,顺着那条主路向里走去。 时隔几日不见,这村子的衰败气息更浓重了些。随处可见的蛛网和断木,让范渡夜几乎难以找出一条干净的路来落脚。 “真是麻烦。”她嘟囔了一句。 天色快要黑下去,眼见着在村子里寻了一圈也没什么消息,范渡夜打了个哈欠,决定还是先打道回府。 她这两日趁着掌门忙于公务没空管她,暗地里又发展运营了一批探子。这批人上任也有几日了,她是时候回山去看看了。 站在村口大陆上,范渡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死寂的村子。 有不知名的鸟飞过,嘶哑着嗓子喊叫,声音很难听。她的双手合并,掌心相触的暖意令她舒服的眯起眼。 待她回山后,一定虔诚的为她的师兄诵经祈福。不枉那些弟子唤她一声“菩萨心肠”。 村内,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正躲在暗处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7. 掌权执律 玉衡天的冬意来的凌冽。 眼下才不过立冬刚走,寒风就顺着山间小径一路向上,冲进了山门里。 范渡夜呵出一口气,轻轻的搓了搓手。 真冷啊。 谢清晓失踪一事的消息被公布时,玉衡天内一片哗然。 那几日,只要范渡夜出现,大家就会向她投以怜悯的目光。 不少好心的弟子甚至专程带着些吃食摆件之类的小玩意来看望她,范渡夜的脸都快笑僵了。 后来她避之不及,只好揉着酸痛的脸颊,借着个“伤心过度要去闭关”的由头应付了大家,上门拜访这件事儿才算是堪堪告一段落。 范渡夜活动了几下肩膀,目光转向院门口。 这几日终于是没有扰人的雀儿在她门口叽叽喳喳,于是素天仙子本人在连带着在听到坏消息时也没那么郁闷了。 “又起了冲突?”她放下茶盏,神色不虞。 “是,这已经是七日内第三起赤霄峰和青霞峰的弟子动武事件了,师姐这次可要责罚下去?”执律堂的弟子恭敬道。 闻言,范渡夜只是不堪其扰的揉了揉眉头,长长的探出一口浊气。 自打谢清晓消失之后,执律堂的事务就被掌门全权托付给了她。 掌生杀大权自然是好事,只是她本身就事务繁忙,这个节骨眼下再强行塞进来一个执律堂,饶是范渡夜早已习惯了一天只睡四个时辰,也难免有乏力的时候。 她捂住嘴巴,哈欠在她的嘴里绕了一圈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范渡夜挥挥手:“罢了,责罚就免了。只是要警告下去,再有在山内无端寻衅滋事挑起争端的,一律送到执律堂去领三十板,再罚禁闭一月。” 三十板对于常人来说也许是断命的行径,但对于这些常年练体的修真弟子,也就是起到一个不痛不痒的告诫作用。 听了她的命令,底下那执律堂弟子猛地抬起头来:“我知道师姐宅心仁厚,最是见不得弟子们受训。可眼下这事事关三峰与玉衡天的规矩,若是谢师兄处置,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谢师兄?”范渡夜眯起眼打断了他,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悦。 原本的好心情被这三个字搅和的彻底消失殆尽。 范渡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底寒光凌凌。 她低头仔细打量着半跪在地上的执律堂弟子,忽然想起什么是的:“你就是石忠义吧。” 这般愣头青做派的走狗,谢清晓身边倒没几个。 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石忠义忙收回目光,将头垂下去:“弟子正是。” 还真是老熟人。 想到这,范渡夜终于慢悠悠的从软榻上坐起身子,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师兄常向我提起你,说你每每见了不平事,就总要仗义执言一番。如今看来,果然是一身忠肝义胆的英雄少年?” “弟子惭愧。”石忠义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抱拳,大臂的肌肉因为抬起的动作而绷得很紧。 屋内门窗紧闭,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一阵紧过一阵,撞得窗户咯咯作响。 炉子烧的正旺,范渡夜瞥了一眼那炉里烧红的炭火,阴了脸色。 “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执律堂里,已经是你石忠义掌权?” 啪嗒。 碳块裂开时候迸发出细碎的火星,明灭不定地映在范渡夜脸上。 她伸手,随意的拿起棍子拨动了几下那盆里的炭块。 石忠义咽了一口口水,正要开口辩解,却听那炭盆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爆响声。 一块极小的烧红炭块从盆里跳出来,红彤彤的灼烧着周身的空气,然后落到了石忠义的手背上。 他被烫得闷哼一声,那些为自己辩驳的话语生生地咽了回去。 风声还没停,范渡夜抬眼看了眼渐沉下去的天光,下了最后通牒:“既然掌门任我为执律堂代理掌事,规矩就要按我的来。” “你的任务是服从并执行我的命令,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说罢,她转过身去不再看地上欲言又止的石忠义,手上捏笔快速拟好了一道命令之后,她扬手将那页薄薄的纸甩在地上。 “秋怜,送客!” 送走了石忠义,秋怜进来替范渡夜的盆内添炭,忧心忡忡的样子:“师姐不怕这石忠义回去乱说话?” 说着,秋怜愤愤不平地拿起炭火夹子狠狠在盆子里戳了几下:“这狗东西倒是念主,一口一个谢师兄,刚出门的时候还在那说谢师兄如何如何呢,听到我真想把他绑起来拿这炭火堵住他的嘴!” 范渡夜打了个哈欠,疲倦的揉揉眼,又反身倒回了软榻上:“他不会说出去的,你加了炭就带上门出去吧,我这几日累得不行,今天要早些休息。” 闻言,秋怜应声说是。 门扇被带上的那一瞬,范渡夜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将身子调了个还算舒坦的姿势,范渡夜满意的哼唧了两声。 她的鬓发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着面颊,蹭的有些痒。 但范渡夜只是眯着眼,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反正今日不会再见人了,散了就散了吧。她这么想着。 暖光融融的铺了她半个身子,倒把她脸上那点疲倦的神色冲淡了几分。 石忠义今日来这一遭,并没有表面上请一道指示那么简单。 他是谢清晓身边少数可以深信的人之一,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真实面目。 作为执律堂的二把手,石忠义在内的这几个人都可以称得上是谢清晓的左膀右臂,缺谁都会让谢清晓暂时乱了阵脚。 今日先派石忠义来,大约也是那几人的主意。 先找个最没脑子的过来探探她的口风,探查一下她是否还要维持住那慈悲宽厚的面皮。 若是今日她被石忠义牵着鼻子走了,明日再来的就是那些的张忠义刘忠义之辈,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想到这,她脑海里浮现出近日三峰弟子不和的消息来。 应付门内大大小小的事情确实让她有些分身乏术。 这个时候门下弟子们还能突起这么多事端,可见这执律堂可没有在好好的管事。 三峰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前些日子掌门会见三峰峰主却 不欢而散的消息更是长了翅膀一样传的飞快。 执律堂消息灵通,借着这把火造些声势出来很容易。 责令弟子这样的小事本不用向堂主禀报,千条戒律里随便抓起一条拿去用就是了,何必辛苦二把手亲自来一趟要她的指令。 除非是别有用心。 这帮人还真是会挑好时候。 范渡夜冷笑。 原先是她小看他们了,还以为都和赤霄峰那老头子一样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道弟子,如今看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窗外风又紧了几分,拍的窗户纸一鼓一鼓的,范渡夜翻了个身,脸朝外面探去。 她的视线越过炭盆,落在屋子中央的那把空椅子上,眸光微动。 石忠义终于赶在雨滴落下前回到了执律堂。 堂上四把檀木椅子,一把空着,其他三把上都坐着人。 听见石忠义推门的声音,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看向他。 最左边的人先一步动了,石忠义才迈过门槛,那人便兔子般蹿到了石忠义身前。 “怎么样?”他嗓音清亮,夹杂着几分期许。 执律堂的炭盆烧得不旺,只肯挤在盆底红着,被满屋子的寒气压得瑟瑟发抖。 石忠义的衣摆上丝丝缕缕的飘过来寒气,他合了门站定,侧头对上那双亮堂的眸子。 屋内另外两人没有起身,只是默不做声的直勾勾的盯着他。 感受到这三道烙铁一样的视线,石忠义的喉头滚了滚,最终却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勾勒出明显的纹路,拳头不自觉的攥紧。 声音像是冻住了一般,费了好大劲才从干涩的喉管间挤出来:“她太聪明了。” 看来是没成。 那人不免有些失望起来,他叹了口气,踮起脚想去拍拍石忠义的肩膀,安慰一下这个看起来有些失落的大块头。 只是。 他皱起眉,猛地一把拽过石忠义的手腕:“手怎么了?” 那手背上赫然是才烫上去的痕迹,一小片白色的水泡鼓起来,被周围一圈红痕困在中间,看着有些吓人。 “不碍事。”石忠义轻轻地摇头,将手抽出来。 前方,座椅上的人动了。 他站起身,嗓音低沉:“你做得很好,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几日执律堂大小的事情还要你们几个多上心。” 闻言,石忠义身边那道声音插进来,不解的问道:“大哥有事要出门么?” 被唤作“大哥”的男人笑笑。 对于这个古灵精怪的最小的弟弟,他一向很有耐心。 “是啊,我要出一趟远门,这几日你要听你二姐和三哥的话,不要只顾着练武荒废功课,我回来要检查的。” 老幺不满的撅起嘴,身子往石忠义后面缩了缩,嗓音闷闷的:“知道了。” 堂外的风声混着雨水从檐角倒灌下来,呜呜的扯着嗓子哭。 雨滴砸在瓦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层。 山外,谢清晓的眼皮动了动。 9. 桃源深处 谢清晓愣愣的坐在草地上,双眼几乎一眨不眨地望向那一片突兀浮现于眼前的景色。 左边桃花灼灼,落英满地,暖风偶尔吹过,便勾的那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的往透亮的溪水里飘去。 可顺着溪水向上看去,远处山坡上,几柱老枫树的叶子又红的像是被灼伤了一般,重重叠叠的叶子在老屋前落了一地。 再向后望去,田陇的尽头又赫然伫立着一座覆着薄雪的矮山。 谢清晓皱着眉,神色严肃起来。 天与外面是一样湛蓝的天,日头也是同一轮暖呼呼的,只是,这日光照在桃林里便催花开,照在矮山上却能维持冰雪不融吗? 人间四季被缝合在这一小片洞天之内,谢清晓从未在任何一本古籍和仙书里见过这样的地界。 难不成,他眸色闪动,是入了幻境? 魔族内部种群分支众多,有的擅冶炼,有的擅巫蛊,或许有一支擅长幻术也未可知。 正想着,一阵脆生生的笑却闯进来,扰乱了他的思绪。 谢清晓立马警惕的站起身子,右手自腰间抽出那柄“天青扇”,扇面铺开,斜斜的铺在他面前,遮住下半张脸。 他屏住呼吸。 笑声越来越近,谢清晓咬紧牙关。他目前虽说是恢复了些体力,可长时间的行进和绷紧神经早已让他疲惫不堪,眼下若是又来几只魔族,大约他就真的要丧命于此了。 树叶哗啦啦的晃动着,阳光射在扇骨上,折成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响向那笑声和脚步声传来的树林边缘。 谢清晓屏住呼吸。 玉衡天内。 范渡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星星的方位,便又将目光拉向前方漆黑的山道间,脚步急促了几分。 白日那场闹剧结束后,她便起了来禁地探一探的心思。 玉衡山禁地位置隐蔽,处在青霞峰的一处幽深谷底,传言是数百年前神魔大战时候,神族许栾大将军与魔族首领最终双双陨落的地方。 据说二人体内蕴含的巨大能量在死后仍然没有消散,失去意识控制的可怖能量在山峦内横冲直撞,短短几日便杀害数十人。 那时的人间,作为主战场几乎葬送了所有修为高深的僧人和修真人士,才堪堪终结了这一几乎毁天灭地的大战。 作为大战的主战场,那数十年里人间几乎可以称得上一片狼藉,百姓民不聊生,国家百废待兴。 也真是由此开始,人间灵气一日比一日稀薄,再难以听到有人得道成神的消息了。 后来,玉衡天创始掌门游历至此,心忧这两股不受控的灵气冲撞出去会大乱人间,因此耗尽了大半修为建起这座屏障法阵,还在此地立门建派,世代保证阵法不被破坏。 这里灵气浓郁却并不纯粹,不少修为低的弟子容易受魔族气息污染走火入魔,因此玉衡天门内才将这里列为禁地,禁止弟子踏足。 当然,百年间不听话的家伙不少。 范渡夜伸出手去触碰那看不见的屏障,触感光滑,夹杂着几乎可以看见的流动着的灵力。 她满意的笑起来。 伸手掏出了那块青霞峰长老的禁地腰牌。 那腰牌是用玄铁铸造,寒气森然,范渡夜打量了一会儿正面镌刻的那道从没见过的文字样式,这才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腰牌果然好用,正如那长老说的一般,范渡夜低下头,右手将腰牌牢牢地贴在那无色的屏障上,嘴唇无声的念着那道繁琐的密令口诀。 只听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面前的屏障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腰牌贴合的地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崖壁忽然绽开了一圈耀眼的金光,光纹在屏障上游走,速度很快。 赤金色的字符一寸一寸点亮范渡夜眼前的这一片天空,她被金光刺的眯眼。 悬浮在屏障表面的文字忽然动了,它们开始快速旋转,那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和梵文在此刻拆开又重组,最终在金光流转中,融合凝聚成一道窄门。 冷风从禁地里传出来,将范渡夜的发丝和头纱扬起来。 她抬手收回腰牌,讶异的发现方才还冰冷刺骨的腰牌,此刻竟然烫的吓人,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起来的烙铁一般。 真不愧是玉衡天世代流传的镇派之宝。 范渡夜笑着,抬脚就向门内走去。 衣袂轻动,身影便转瞬间消失在那金光之中。 巡山的弟子打着灯笼路过此地,只看见几缕被惊起的尘灰和树叶落在地上。 他打了个哈欠,又顺着小路走远了。 范渡夜踏入禁地之中,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 这里的灵气浓郁到几乎是争先恐后的要往她体内钻。 经脉内原有的气息被这蛮横的灵力挤压的四处逃窜,险些扰乱了范渡夜的灵丹根基。 这股气实在太过霸道。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境况,她皱着眉头,快速的将包裹内的丹药取出来服下。 清苦的丹药在舌尖化开,范渡夜闭眼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几分钟后才悠悠的睁开眼。 她长舒一口气,伸手去擦掉额头的薄汗。 若是任由这禁地的灵气在她经脉之内这样横冲直撞,她的凡人之躯根本经受不住。 幸好她早有准备,这是能暂时屏蔽她气息的丹药,服用后五个时辰之内,禁地里的灵气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能使她免受灵气强侵之苦。 范渡夜凝神,抬脚向前走去。 这里的景象倒是与青霞峰门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层峦叠嶂的山峰与幽谷在此交融,自然形成的蜿蜒小路更为这密境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范渡夜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这里的道路路况并不好,杂草横生,可以看得出确实是少有人前往。 范渡夜拨开脸前几乎长成一人高的草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泛着幽蓝光芒的法阵。 “找到你了。”她勾唇笑起来。 法阵幽蓝色的光无声的笼罩着周围的枯草茎,范渡夜上前蹲下身子,将那碍眼的草叶拨的更开了些,顷刻间,那光芒便铺了满地。 阵纹是刻在一块有些磨损的石板之上,线条虬曲盘绕,刻的极深。 范渡夜将指尖悬在阵眼那柄古剑符文之上,她眯起眼睛,感受到法阵地下确实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剑气透上来,阴冷苍老,带着一丝隐蔽的杀意。 错不了了,她睁眼,这里就是上古剑冢,神界将军葬身之处,传闻这底下埋葬着数不清的宝贝。 范渡夜的眼神亮的可怕,既然是这样的藏宝地,说不定也会有那件她需要的东西呢? 草叶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遮住昏暗的天光,那道幽蓝的法阵在她的掌心下忽明忽灭,伴随着一段晦涩拗口的古言密令。 门开了。 谢清晓耳尖微动,不知为何,他的心下腾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心跳的快了些。 笑声戛然而止。 谢清晓凝神聚气,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右手指尖,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他脚下轻晃,身形便被一旁粗壮的树干遮挡了几分。 谢清晓拧着眉头定睛瞧去,整个人的精神绷紧到了极致。 可是那树影轻晃,最终钻出来的,竟然是两道寻常孩童的身形。 来不及待他做出差异的神色,那两个小童已经追打着钻过桃林,跑到了他的面前。 这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穿着粗布短褂,赤着脚丫,手里攥着半截新鲜得桃枝正在推搡着打闹,脸上满是孩子的纯真和愉悦。 跑在前头的大约是跑得太急,忽然绊了一跤,滚了满身的花瓣。 后面那个见此情形就大笑着朝伙伴追去。 只见前面的小孩脸上浮现出几分又羞又恼的红霞来,紧接着便一个鲤鱼打挺从花瓣中站起身子,抬手便将手上的桃花枝向那后方的孩子砸去。 谢清晓躲在树后,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孩童打闹。 只是。 谢清晓的眼底浮上些诧异的神色。 只见那小孩手上丢出的桃枝,飞行速度极快,花瓣之间还夹杂着肉眼可见的赤红色灵力火焰。 后方的小孩也不躲,反而见怪不怪一般伸手去接。 他仰起头,笑着伸出一只白嫩藕节般的胳膊抓住了那桃枝,那赤红色的火焰便乖乖的在他的掌心里安静下来,最终只微微晃动两下,便又变回了那枝普通的桃枝。 两人打闹着又走远了。 谢清晓愣愣的看着两人走远,这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长长的探出一口气来。 他的冷汗坠在下巴上,谢清晓抬手去擦,手腕却如同面条般柔软使不上力。 方才那一幕给他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先一步隐蔽了身形,若是被他们看到,现在的自己是绝对打不过这两个小孩的。 这里的开蒙小儿,竟然能够掌控如此纯粹的灵力,将天地间五行之一的纯粹火灵玩弄于股掌之间。 要知道在外面的修真界内,五行元素之力不稳定,其中火元素更是乖张暴戾,极难驯服,因此修真界内也少有能稳定操控这火灵力的人物。 谢清晓又抬眼看向高处那张又窄又暗的洞口,心下第一次生出点恐惧的情绪来。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10. 剑冢又开 法阵光芒越来越强烈,与此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土地开裂的声音。 范渡夜侧身去听,只觉得奇怪,往常土地开裂大多是沉闷的低响,怎么这阵法之下的土地开裂,竟然夹杂着一丝金铁的摩擦声响。 不过眨眼的功夫,阵法突然像燃尽的蜡烛一般,蓦的就失去了全部光彩。 方才还光芒万丈恨不得照透天光,眼下却又迅速暗淡下去,瞬息便成为枯草丛里一块不起眼的旧石板。 范渡夜不由的惊叹起来。 从石板再往前走几步,有一道像是地面被强行撕扯而开的裂缝,范渡夜站起身上前去看,裂缝深不见底。 她随手丢了一枚铜钱下去,许久也不曾听到铜钱落地的声音。 到底是上古剑冢,范渡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逸散而出的冲天魔气,面上露出了些许犹豫的表情来。 那样宝贝对她来说至关重要,但是她对于这剑冢内部的情况几乎称得上是完全不了解,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天边的天色隐隐透出点光亮来了,范渡夜咬着牙,她知道留给自己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手心汗涔涔的,她下意识从兜里掏出帕子去擦,却无意间瞥到了那帕子上绣着的“明”字。 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垂下眼,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思念与哀愁。 十五年了,她这些年的哪次任务不是九死一生? 怎么好不容易走到了如今棋差一招的境界来,竟然敢生了退缩的念头了呢? 范渡夜抬手,毫不迟疑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不轻,白净的脸上迅速浮现出刺眼的红痕。 她闭上眼,不再犹豫的跳下裂缝。 死亡有什么好怕的,不能手刃仇人,她才会死不瞑目。 周边无尽的黑暗浓稠的挥不散。 她掐诀想借光看看周围到底是何种景象,却惊讶的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变换手势,指尖也不曾闪烁出一丝亮光。 范渡夜抿唇,眼底带上了些郑重的色彩来。 她仍在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范渡夜只觉得自己似乎都要适应耳畔呼啸不停的风声时,她的脚尖终于触碰到了坚硬厚重的地面。 向前望去,范渡夜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的几乎无法动弹。 沉在水底一般的幽蓝色紧紧裹挟在她的面前,两侧,直到目光所能到达的极限之处。 幽蓝的幕布包裹着天地之间的一切空隙,幽闭和虚无使人总难免疑心自己是否还在真实世界里。 范渡夜向下看去,脚下踩着的一小块地方虽然有着厚实的土地质感,但视觉看上去也不过只是这无边幽暗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幽蓝深处浮着星星点点的光屑,察觉到有人的气息,那些光屑规矩的自动分开露出一条笔直通向虚空深处的小径。 范渡夜顺着那条小路向前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她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那些光点仍然缓缓在她周围飘动着,让她想起母亲口中那种深海里才会出现的奇异发光物种,水母。 范渡夜好奇的伸手去抓,光点并没有按她想象的那样消散或者躲开。 嘶。 尖锐的疼痛感让她皱着眉头下意识的抽回手臂。 低头去看,四指的指尖部分被切出一道平滑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不像是术法的威力,倒更像是... “剑?” 范渡夜惊诧的几乎忘了疼。 她快步走到那点光屑侧面,却在看清了光点背后的影子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哪里是什么小光点,原来是成千上万剑尖透出的一点寒光,最前面的那一剑,仔细去看,还能看得见范渡夜刚粘上去的血渍。 这些剑静静的悬浮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密密麻麻的从她的身侧一直铺到目光尽头,通往幽蓝的最深处。 剑与剑形态差异也很大,有的剑身完整寒光犹在,有的锈迹斑斑,还有的碎成几节,断躯参差不齐的漂浮在空中,勉强能看得出一把剑的形状来。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四面八方的飘来,带着铁锈与尘土的腥气,引得面前所有的剑都开始嗡嗡的低鸣,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剑冢,在千年的静默中,终于将要迎来新的日出。 范渡夜转身,朝着幽蓝色光芒的深处走去,广阔寂寥的蓝色吞没了她的身影。 下一秒,眼前场景顿时焕然一新。 她晃了晃脑袋,甩掉快速穿梭空间带来的不适感,抬起头看向面前四通八达的洞穴岔路口,挑了挑眉。 谢清晓看着眼前明晃晃悬挂在天上的太阳,无奈的叹了口气。 原本想等这太阳下山之后再找机会去摘点果子饱腹的,谁曾想,这太阳却好像根本不会下山一样,几个时辰了仍然是照得这村子大路亮堂堂的。 暑气自地面蒸腾而上,汗水濡湿了谢清晓的后背,惹得他背上时不时传来瘙痒之感,实在是不舒服。 他皱着眉头,罢了,既然这太阳不肯下山,他也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长时间滴水未进让他的嘴唇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死皮,几道细小的裂口顺着唇珠往唇角延伸而去,稍微动动就会扯到裂纹,引起一阵无可奈何的刺痛。 人类本能对于水的渴望几乎将他的理智啃食殆尽了。 谢清晓用舌尖去舔嘴唇,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溪流。 管不得那么多了。 今日就是那水里有毒,他也要做那饮鸠止渴的蠢人。 思及此,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周围安静得很,瞧不见一个人影。 谢清晓松了口气,脚下步子动的很快,几下就将身子挪到了溪流旁边。 他盯着那水,干涩的喉头忍不住上下滚动了几下。 风度翩翩的大师兄此刻哪还有半分仙家气度,伏身趴在岸边急切的将水往嘴里送的样子,倒像是逃难来的难民。 小菜乐得扑哧一下笑出来。 下一秒,那男人便扭过头来,掌心还笼着一汪清水,眼神凌厉的射向她。 小菜也没躲,大咧咧的就对上了那道杀意浓厚的目光,还有闲心朝那人笑笑,说道:“外乡人,你的袖子湿了。” < p>可她的好心提醒显然并没有降低那人的警惕,还不待她再张嘴,谢清晓便已经弹身而起。 身影在溪水的照射下一闪,谢清晓的身形便如同凌空的猎鹰而来,水花轻溅,人已欺身前来。 一手撑住树干,高大的身影便将小菜整个人罩在臂弯与树身之间。 再看另一只手,早已成黑虎掏心状扣住了小菜的喉管。 被抓住要害的小菜抬眼看去,水珠顺着谢清晓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颊上。 谢清晓垂眼看向这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眼底寒气森然:“你要做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小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这个男人,心下直犯嘀咕,生的模样是挺板正的,怎么可惜脑子是个傻的。 “拜托,我娘让我来砍点柴回家去煮饭,你恶狗一样见面就扑上来,还问我要做什么,我问你要做什么才是吧!” 小菜气鼓鼓的瞪着谢清晓,身子不安分的扭来扭去妄图脱身。 谢清晓闻言,仍然皱着眉头,手中的力道却卸了几分:“你是村里人?” 听了这话,小菜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带上点嫌弃:“不然呢?这彩天峰附近就我们一个村子,我不是村民还能是什么,你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少问东问西的,赶紧撒开我,我还要去砍柴呢。” “误了时辰,娘可是要揍我的。” 说完,她挣扎的力度更大了些,透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情绪来。 她的话语没有什么漏洞,穿着打扮也确实和方才遇到的几个小孩如出一辙。 谢清晓看了几眼她背后背着的框子,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几分。 他方才趁着两人接触的片刻,已经将灵力送入了小女孩的体内探查了一番。 脉络干净的不可思议,丝毫没有灵气涌动的痕迹,他疑惑的抬眼,这小姑娘的灵脉条件竟然连终身不得修行的浑灵普通人都不如。 可是方才他亲眼见着这村子里那两个小孩不同寻常的术法水平,谢清晓皱眉,难道他只是恰巧遇见了个例,这村子并没有那么奇怪? 思及此,范渡夜松开手,继续追问道:“你不会术法?” 他语气有些疑惑,小菜立马便明白这外乡人已经是见过了村里其他人了。 于是她耸耸肩,揉了揉脖子道:“我是这村里唯一一个毫无灵根的,自然学不会那些狗屁术法了。” 没有灵根? 谢清晓恍惚了一瞬。 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没有灵根的人,一个是他早已去世的母亲,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背着大竹筐的小女孩。 “你也没有灵根。”他喃喃自语着。“没有灵根不好,你会被人欺负的。” 他声音很低,但小女孩的耳朵很灵敏,她无语的看向这个神色复杂的外乡人,双手叉腰,很不客气的冲他大声道:“我们村子还没有人能欺负我,我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欺负我的!我要把你带回家让我爹拿藤条狠狠抽你的屁股!” 回家? 谢清晓耳尖动了动,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小女孩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11. 结识小菜 “小菜,大家都叫我小菜。”小女孩下意识的回答道。 等到面前这个可恶的男人露出坏笑,小菜才后知后觉的惊恐的捂住嘴巴,懊恼万分的模样。 娘才嘱咐她,最近山外来了许多人,叫她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名字给外人,她怎么一下子又忘记了。 想到这,小菜恼怒的抬头看向还在看她的男人,这人看着和隔壁的小苗哥差不多年纪,但是心肠比小苗哥坏多了。 眨巴眨巴眼,眼泪很快就模糊了面前男人的神色。小菜嘴巴一瘪,泪珠就不要钱的砸下来,劈里啪啦下雨一样浇在地上。 小孩子变脸有多快,谢清晓终于是见识到了。面对这个抽抽嗒嗒的小女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谢清晓也难得的慌了神色。 他总是不擅长应对眼泪。 “我给你赔不是,你别哭了。”他蹲下来,几乎是手忙脚乱的从怀里翻出一块帕子递给小女孩,姿态僵硬又笨拙。 小菜哼唧着拽过他的帕子,模糊的视线看向那帕子上的图案,没忍住笑出来。她仰起脸,泪珠还挂在脸颊上:“这绣的是太阳么?怎么和我绣的一样丑啊哈哈哈。” 听到这话的谢清晓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咬着牙劝自己童言无忌。 “这是我娘绣的,她不擅女红,但是她自小在山间村子长大,种菜养花的本事可是顶好的。”一说起母亲,谢清晓的话语间也不自觉的带上点温柔的眷恋来。 他母亲做饭不好吃,绣花也不好看,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可是谢清晓就是固执的觉得他母亲是全世界最好的母亲。 她会笑着唤他,在漆黑的雨夜将他揽进自己怀里,笑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蹭谢清晓的脸颊。那是很温暖干净的怀抱。 也是他对母亲最后的记忆。 思绪回归,面前的小女孩还拿着那张帕子津津有味的把玩着。谢清晓松下一口气来,谢天谢地,终于是不哭了。 小菜张着嘴,还想要问他什么,远处却传来了模糊的喊叫声。 谢清晓神色顿变。 那是一道女声在唤小菜的名字,声音隐隐约约,向着这边靠来。 谢清晓立即站起身,小菜显然也听到了那声呼喊,“哎呀”叫了一声,便将帕子急匆匆的塞进他手里,扭头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几步,她又回头,脚下步子没停,说道:“喂,傻子,大家不喜欢外乡人,你就躲在这别出来,等晚上了我再给你送饭来。” 晚上? 谢清晓一怔,来不及等他问这昼夜变化的古怪之处,小菜已经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谢清晓面露迟疑的看向那几个时辰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太阳。 然而下一瞬,他浑身汗毛竖立,寒意自血液深处钻出来,冷汗打湿了他的额头。 他就那么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注视着太阳的方向,即使眼前的太阳已经灼烧的他的眼睛花白一片也不曾停下。 谢清晓的视野里,这颗金光大作的太阳开始快速移动了。 他清晰的看见太阳西沉的轨迹,余光中,身旁的树影随着太阳的运动而不断变换高矮胖瘦。 谢清晓惊愕的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几乎是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悬挂在天上一动不动的太阳,就这么沉下去了。 汗水顺着额头越过眉骨降落在他的眼睫毛上,咸腥的汗水揉进眼眶里,谢清晓的眼球转来一阵刺痛感。他闭上眼,抬手去用袖子狠狠刮蹭了几下发红的眼眶。 再睁眼去看,黑夜已经如同不透光的盒子罩布一般盖在了这座村子的上方。 谢清晓放眼望去,人家屋里纷纷燃起了灯烛,一簇一簇的火苗携着影子在窗户纸上跳跃着,晃动着,生机勃勃的炫耀着。 多么动人的画卷啊。 谢清晓总觉得眼前这场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觉,他拍了拍脑袋,疼痛感让他的神智暂时的恢复了清明。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无可奈何地苦笑来,大约是因为母亲也是山中人出身的缘故,小时候又常常听到母亲小时候在山里生活的故事,所以总会不自觉的将这片村子代入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吧。 真可惜,听母亲说,后来那村子只一晚上便被侵入者杀的干净,只有年幼的她被仙人所救逃了出来,跑到了山外的小镇里,这才遇见了谢清晓的父亲。 也因为这件事,母亲后来一直对修真人士抱有最崇高的敬意,尊敬的几乎到了愚昧盲从的地步。 “大傻子?” 视线下移,小菜正端着个粗陶碗,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小姑娘那宝贝一样抱在怀里的粗陶碗上面用粗布盖着,碗的边沿有一个高高的隆起。 谢清晓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于是扯回思绪,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拿的什么?” 小菜倒是很得意的样子,嘴里轻轻的哼了一声,另一只手伸出来一拽,就将那粗布拽进了自己手心。她的动作落下,一阵菜香味就迅速飘散开来。 谢清晓的目光不自主的被那碗炖菜与碗沿靠着的两个黑面窝窝吸引住了,他耸耸鼻子,忍不住赞叹道:“好香。” 听到这声夸奖,小菜高兴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她将炖菜碗与黑面窝窝塞进谢清晓的手里,装出家中长辈劝她吃饭的架势:“吃吧吃吧,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谢清晓怔愣了一下,他低头接过那碗炖菜,目光闪烁。再抬眼时,他的眼神停留在小菜身上,带着小菜看不懂的哀伤神色。 “好。” 大傻子朝她点点头,很郑重的模样。 小菜乐了,她觉得外乡人也没有母亲说的那么坏嘛。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小菜高兴的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她沿着飘着桃花瓣的溪水一路向下。 范渡夜回头,狭长的眸子内寒气森然。 小菜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她惊惧的“哎呀”一声,随即又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但是太迟了,范渡夜已经看到她了。 月影下,范渡夜头披蝉翼薄纱,身着银线素衣,层 叠的衣料在夜风里微微鼓荡,像是贪婪的要将那身后的月华都锁在自己翩跹的衣袂之间。 裙摆下的素银莲花纹随着她的每一步动作,在嫩绿的草叶上轻柔抚过,水白色披帛长长的垂下来,缠枝莲卷着云纹无风自动。 范渡夜敛眸,微微垂颈望向面前的小女孩。 小菜呆呆的注视着面前仙女一样好看的姐姐,双手不自觉的落下去又举起,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嘿嘿笑着:“你也是外乡来的姐姐吗?你真好看,比我娘说的仙子还好看!” 范渡夜挑眉,略带些新奇的看向面前的小女孩。她倒是没想到,这剑冢的终点竟然在这样一座洞天福地里。 “是吗?”她笑起来,眉心痣鲜红似血。 视线一转,月光透过范渡夜的身影打在了她面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小女孩身上。范渡夜的唇角扯得更大了,她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翠色草地上,小菜身后的影子赫然是一只弓着腰伸着长爪子的魔物形象。 怪不得她一直找不到那所谓魔族世代看护的宝贝,原来是披上了人皮躲到这偏僻的山沟里来了,真是害她好一顿苦找。 小菜察觉不到面前这位仙女姐姐周身迅疾暴涨的灵力,她歪着头,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范渡夜朝她伸过来的手。 “睡个好觉吧,就当是你夸赞我的报偿。” 是夜,距离小菜下坡已经很久了,谢清晓靠在树杈上,怎么也睡不着。 这座村子的古怪之处太多了,多的就像是精心为他设计的一场棋局。天赋异禀的黄发小儿,怪异的昼夜时间流速,还有莫名其妙总让他想起母亲的小菜。 谢清晓仰头看向天上那一轮澄澈明月,心下生出一点寂寞愁绪来。 他阖上眼,桃花瓣顺着夜风飘落到他的鼻尖。 谢清晓贪婪的嗅着,桃花清苦的香气夹杂着山间露重的水汽,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 还有他最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小菜? 不知为何,谢清晓的心慌得厉害,他翻身下树,站在高处向那村子望去。 村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偶尔传来零星的犬吠声,紧接着就弱了下去。月光洒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谢清晓的心头却是越发压抑不住的慌张感。 他几乎昏了头脑,也顾不上权衡他惊扰那村子里的人后会是下场,只是跌跌撞撞的朝下面的村子里跑去。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不断刺激着他绷紧的神经,谢清晓的额头青筋鼓起,一跳一跳的扯得他头痛。 鼻尖出了汗,那血腥味更真切了。他跑进村口,衣袖卷起的风吹乱了地上的尘埃。 月光白的像纸,冷冷的埋在他脚下,他看着家家户户闭紧的纸窗,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屋顶的瓦片被照得发青,霜一样落在上面,从内而外渗出刺骨的寒意。 月影顺着地面爬上谢清晓的脚踝,他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钉在这村道的青石板路上。 谢清晓的步子突兀停下了。 12. 取得天心 夜风拂过,范渡夜的满身素白与银光便一齐浮动着,整个人身形颀长,周身笼着浓厚得化不开的杀气。 谢清晓皱着眉头,略带迟疑的开口:“范渡夜?” 方才跑动时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此时已经隐入了袖中,谢清晓的指尖无声的搭上了扇骨。 尖锐的金属质感抵在他的掌心,手腕微旋,谢清晓却没急着将扇子抽出。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压迫,肩线平稳流畅,左高右低的微微错着,将全身的力气顺着脊骨一路向下输送到了脚底。 左脚微前半寸,右脚跟却是虚虚离地,宛若箭在弦上拉紧的弓。 “哎呀?” 范渡夜懒洋洋的站在原地,将脖颈向左旋去,下颌随之偏转,喉间绷出一道清晰的筋线来。 她将半面玉容侧过来,宽大的白纱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只留下狭长的眼尾和滚动的眼珠。 “师兄怎得会在此地?”她轻声笑着。 谢清晓沉下脸来,他正要说些什么,范渡夜却抢先一步把话头拿了过去。 她说:“差点忘了,师兄那日是被魔族俘获的,如今出现在这千年魔族的老巢里,自然也不奇怪。” 谢清晓扭着眉,听不懂她嘴里蹦出的哪些词语。 “这不过是普通山庄,哪里有师妹所说的什么魔物?”他缓步上前。 范渡夜轻哼不回话,只是抬脚踹了一下身前地面上那死鱼一样横躺着的魔物。 她漫不经心的捋着头发:“说来也怪,此地的魔物魔气浓郁却攻击力大弱,比之此前遇到的魔族都要好打。” 倒是给我省下了不少力气。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察觉到谢清晓脸色不对,范渡夜挑眉看向他:“怎么?师兄素来与魔族亲近,眼下这几日莫不是又同这里的魔物打成一片了?” “小菜呢?”谢清晓打断了她的废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酒啊菜的。 被打断的范渡夜沉了脸色,她也不客气:“魔物而已,还取什么名字。师兄若是要找,就在这一堆尸体里自行认领吧。” “至于找不找得到,就要看师兄与她的感情深不深了。” 言毕,她也懒得同谢清晓在这里消磨时间。 她方才强行催动一道灵气护体,这才让自身丹田没有遭受这剑冢深处的灵力干扰。 于是得以让其他的经脉疏通调转运用灵力。 若是不这样做,她没了灵力运用,也与普通人无二差异了。 说到这个。 范渡夜抬眼看向谢清晓,表情带上一点疑惑。 这人怎么好像个没事人一样? 算了。眼下并不是研究这些杂事的时候。范渡夜摇摇头,让自己思绪冷静下来。 眼下一场屠灭下来,虽然不费太多的力气,可她的灵力到底不是取之不竭的,还是得快些找到宝物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 这么想着,她不再看身旁的谢清晓,而是自顾自的迈步向前走去。 身旁,那些高大丑陋的魔族尸体鼓鼓嚷嚷的堆成一个矮小的山包。 被杀后,他们的人形维持不住,纷纷变回了最初丑陋可怖的模样。 这就是魔族。 范渡夜冷笑着。 又丑又自私,肮脏的渣滓罢了。 谢清晓颤抖着手,看着眼前的尸堆,终于幡然醒悟为何这里的孩子都能熟练掌握元素术法。 魔族诞生于天地之间,生来便有操纵自然元素的能力,无需像人类一样苦哈哈的修炼数年才能习得。 这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恩典,也因此催生出了魔族世代守护的宝物——天心。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范渡夜几乎是欣喜若狂的抬手握住了那一颗悬挂在半空的拳头大小的晶石。 天心晶石通体呈现极淡的青色,内里却流转着四种截然不同的光彩。 范渡夜痴迷的紧盯着掌心的宝物,春翠,夏红,秋金,冬白四种天地灵气交缠在一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古籍记载,得天心者可使四季倒转,时序轮回。是与窥天玉筒并重的法宝,魔族世代守护它,敬它也怕它。 晶石被她攥在掌心,五指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掌心却又柔软的承载着这颗不大的石头。 然后她笑了。 范渡夜的笑声从胸腔里闷闷的传出来,撞到房梁后又痛快的撒向这房间内的每一寸角落。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弯下腰去,另一只空手撑在膝盖上,笑声从贝壳似的牙齿缝间一串一串的往外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范渡夜仰起脸,将晶石举到眼前,四色光芒占满了她的瞳仁。 她的眼珠在眼皮下急促滚动着,紧紧追逐着那抹代表着万物生机的光彩。 “终于是我的了。”她的嗓音嘶哑,难以抑制笑意的蔓延。 范渡夜的眼里闪着狂热明亮的光芒,浓密纤长的睫毛拼命扯着滚烫的泪珠不让它落下。 没想到这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跳下了这上古剑冢内,没曾想在里面转了几圈就来到了这洞天之内,还真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取得了这极稀有的宝物。 范渡夜抬手狠狠的擦掉泪珠。 就算这是有心之人给她做局她也认了。 只要天心到手,只要她能重演十五年前的天祭大典,即使是要献祭她的命,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的向外冲去,活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抬眼望去,谢清晓还站在那堆尸体前面,静默着,雕塑一般。 “小菜不在这。”见她出来,谢清晓的目光转向她。 他审问道:“她在哪?” 被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的范渡夜哪里还顾得上这个疯子,此刻她只想赶紧带着宝贝回到住所里好好的藏起来,寸步不离的保护着。 于是范渡夜蹙着眉,随口应付道:“如果你说的是一个不懂术法的小女孩的话,我没有杀她,她眼下大约还在哪颗树下面躺着睡觉呢吧。” “她血脉不纯,不值得我杀她。”范渡夜三步并作两步的从他身边略过。 谢清晓没拦她,任由那道身影从他身旁略带急促的走过。 “师妹。”他唤她。 “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从 没真正认识过你。” 声音很轻,像是一滴无人在意的雨水落在了储满水的池塘里。 范渡夜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略带嘲弄的语句。 她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那从今天开始认识也不迟。” 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了。 天祭大典在即,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怀里那块天心石仍然在微弱的向外散发着灵气,范渡夜将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走出结界的那一刻,范渡夜望着满天的鹅毛大雪,恍惚间停下了脚步。 玉衡天,又下雪了啊。 谢清晓强忍着不适在那堆尸体里又翻了一遍,才确定范渡夜真的没有杀掉那个叫小菜的女孩。 于是他抬起疲惫的步子,顺着溪流缓缓向前走去。 桃花瓣飘落在水上,一动不动好像真成了一副画卷一般... 一动不动? 谢清晓猝不及防停下脚步。 他猛地抬头,天色仍然是那样幽黑,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到他一人的呼吸声。 风声,水声和犬吠都随着范渡夜那场毫不留情的屠灭消失的一干二净。 花香,草味还有夜间水旁湿润的气息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谢清晓不由自主的蹲下来,伸手去挖那块石头旁的烂泥。 想象中的滑腻触感并没有沾染在他的指尖。 范渡夜试探着将指尖送到鼻子下面,却是在这块烂泥上嗅到一阵陈年旧墨的味道。 他搓了搓指尖,看着那一点点泥垢从指尖落下,化为齑粉,细细的落在他面前的“土地”上。 谢清晓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 难怪这里的时间流速怪异,四季界限也很混乱。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只是一副画卷而已。 至于为什么时间时动时不动,他想,大约是与小菜有关。 他几次见到小菜的时候,时间流速就与外界无异,而小菜一旦离开他,这里的时间又会停滞不动。 他的目光有些迷惑了。 种种谜团围绕着他,压的他几乎喘不上气。 谢清晓的思绪像无头的毛线一样缠绕,错综复杂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就这么边想边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在小溪边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菜躺在地上,呼吸匀称,嘴角还挂着香甜的笑意。 霎时间,谢清晓提着的心一下就稳稳落在了地面上,终于能松下一口气来。他将脑子里那些扰人的念头全都丢到一边,只顾着一把将人捞起来,右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脸颊,唤她的名字:“小菜?小菜?醒醒。” 迷迷糊糊的小菜睁开眼,她揉着惺忪的双眼从地上爬起来。 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止不住的往外冒,她胡乱拍了几下身上的土,眼神清明了些。 环顾四周,空荡的树林里寂静无风,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要快些回家才是。” 她说着,一路朝着山下跑去。 细碎的步伐带起一阵阵小旋风,停在那一双不肯闭上双眼的魔物尸体前。 “娘?” 13. 大殿会审·上 谢清晓眼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皮动了动,正要醒来时,他却忽然被一阵不可阻挡的吸力扯出了这张画卷。 他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怀里却空了。 谢清晓愣愣的抬起视线,却惊愕的看着身旁溪流的水纹被无限拉长,整条溪银线似的飞快朝着他的视野最远点退去,溪水石干涸,河床裸露,又在眨眼间覆满青苔。 植物青翠又枯黄,枯黄后又生新绿。 抬头,花开花落如同书铁页翻动,快得只在他的视野里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垂眸,脚下的土地被扯住一角猛地往后拽,田野,房屋,小路,通通被拉成黑色的线条,朝着地平线的尽头疾射而去。 天光开始疯了一般明灭交替,四季的气味一股脑的灌进谢清晓的鼻腔,又转瞬间被抽干。 空间在极速的更迭中被挤压,扭曲,画纸像鸡蛋壳一样剥落下来,露出背后真实的空寂。 谢清晓单手撑地站直身子,随后神色一凌,扬手狠狠扯掉面前那七零八落的褪色纸片。 破败的画布之后,剑冢第一次在他的眼前露出真实面容。 他半眯起眼,视线警惕的在四周移动着,直到定格在那片虚空的终点。被四色光晕簇拥的宝物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之中,周围滋生着各色花草嫩芽。 仿若在虚空之地专门开辟的一隅花园。 “天心?”谢清晓脸上浮现出讶然神色。 范渡夜揣着天心离开时欣喜的神色还在他脑海中尚未消散,怎么眼下竟又冒出来一个一摸一样的天心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疾步上前,天心宝石在幽暗中也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辉,四色交融却不显杂乱,反而给人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谢清晓猛地回头,他走出来的那处,画卷的颜色几乎已经掉干净了,四散在虚空里,成为这庞大剑冢的微弱养分。 他转回视线,思索后毫不客气的伸手握住了天心。 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两颗天心,但耳畔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拿到这颗天心石,或许会对他未来的计划有利。 他宽大的手掌笼上去,瞬间便覆盖住半边天心的光芒,谢清晓微微蹙眉,感受到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在撕扯着灵石。 仿佛这天心真的成为了谁跳动的心脏,而他此刻正在生生的将那颗心脏拽离躯体。 嘶啦。 僵持过后,轻微的破空声宣告了谢清晓的最终胜利。 他垂下眼睫,盯着手心里的天心石,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清晓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地面上。 他从裂缝中爬出来,身子半截还没能感受到日光的暖意,视线就与听闻禁地异动特意前来的紫云峰峰主对上了。 大眼对小眼的那一刻,紫云峰峰主看着面前灰头土脸,胳膊肘撑地正费劲往上爬的掌门大弟子,目光中露出些痴傻的神色来。 想了想,他还是伸手拉了谢清晓一把。 “清晓,”他侧过头去,“你怎会出现在禁地之中,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闻言,谢清晓抬起头却不搭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净身符,峰主这样好干净之人,身上总随身带着的吧。”说完,他还勾了勾手指。 紫云峰主没好气的从包里取出一张符帖朝他丢过去,嘴里骂骂咧咧的:“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当年还是我把你带上山的呢!现在拜入了掌门座下,连声师叔也不叫我了。” 他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围着谢清晓踱步,时不时还拿拳头锤锤自己的胸口,再斜着眼神去看谢清晓的反应。 谢清晓懒得跟他拌嘴,只自顾自的收拾妥帖了衣物和面容,这才扭头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被逮了个正着的紫云峰主嘿嘿的挠着头笑起来。 谢清晓叹了口气,转身向前走去:“我现在就要去面见师傅,一起吧。” “掌门正在闭关,你...”紫云峰主还想拦他。 谢清晓已经往前走出了几步,闻言含着笑回身道:“我有赤霞峰峰主勾结魔族的证据,这还不够让师傅见我吗?” 赤霞峰勾结魔族? 紫云峰主霎时便变了脸色,他小跑几步追上谢清晓的步伐,面容严肃:“清晓,这种事容不得玩笑。” 谢清晓却只是很轻的睨他一眼,敛了笑容。 两人出了禁地便一路直上掌门大殿,厚重的雕花大门此刻紧紧闭着,将外界的一切杂音阻挡在门外。 谢清晓自云头直坠而下,衣袍被风灌得膨起来,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鸟一般。 白玉台阶被清扫的很干净,于是他撩起衣摆便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面上,闷响一声,听得一旁的紫云峰主一阵牙酸。 ”师傅。”他的声音被风送进了大门之内,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 “弟子此程意外获知了赤霞峰峰主通魔的消息,并且取得了重要证据,此前周荀叛逃就是受到了赤霞峰贼人的指示,不日他们还会有别的动作,此事事关您的安危,还望师傅出关一见!” 他的声音清亮,刻意咬重了“安危”这两字。 谢清晓清楚这老东西有多怕死,因此笃定了他一定不会视而不见。 果然不错。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极强的威压便自门内汹涌而出,大门轰然一震,门头的龙头纹样被震出细微的颤动,仿若活过来一般。 紫云峰主脸色大变,也急忙跪在一旁低下头。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威压倾泻而出,雕花大门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气息,只听得嘎吱一声,大门被猛地破开。 厚重的大门狠狠的被摔在侧边的白玉墙面上,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台下的两人俱是一颤,接着几乎是同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大殿深处。 大乘期强者的灵力已经可转化为仙元力,离飞升成神不过临门一脚了。 想不到这老头竟已到了如此境界。谢清晓咬着牙,心下思忱着。 门内,恒虚真人微微睁眼。 两人的身形猛地一矮,双肩被那霸道的元力碾得向下塌去,膝盖下的石板发出细碎的裂响声,尘土自裂缝中震出来,沾在了两人的衣摆上。 谢清晓 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硬撑着没有趴下去,脊背上的肌肉被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唇角渗出一线血痕。 “带他来。”恒虚真人周身流转着金色光纹,视线居高临下的落在门外的两人身上,不过一眼,那强大的元气便迅速消散在了空气中,再寻不见半分踪影。 “遵命。”谢清晓行礼。 出了大殿,他动动胳膊便让紫云峰主先行一步,借口自己去换身衣服再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干净。”紫云峰主不耐烦的摆摆手,也就由着他去了。 谢清晓站在青松下,躬身垂首轻笑。 赤霞峰峰主被请来时,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吵嚷着两人打断了他的好梦。紫云峰主被这蠢货气得不轻,面色铁青的瞪着他让他住嘴。 好梦?谢清晓跟在一侧笑着。 你的好梦确实是该结束了。 行至大殿前,接到掌门号令赶来的范渡夜回身看向三人,规矩的行礼:“师傅已在里面等候许久了,诸位还是快些进去才是。” “师妹。”不待范渡夜转身,谢清晓便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她,高声说道:“事到如今,师妹也不必再顾念往日情谊了,快些将这贼人叛变的证据拿出来,莫要让他有诡辩之机才是。” 听到这话,被他拉住手腕的范渡夜脸色一变,下意识扭头看向了门内高座之上的恒虚真人。 恒虚真人仍然维持着那副假寐的姿态,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 但范渡夜却不敢掉以轻心,她回头,恶狠狠的瞪着谢清晓,恨不得立马将面前这人抽筋敲骨。 只听她磨着牙,不情愿道:“我哪里会有什么证据,师兄真是会开玩笑。” 谢清晓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攥紧,上半身缓缓贴近范渡夜。 范渡夜微微偏头,这人却得寸进尺的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脖颈处。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范渡夜的皮肤上,她不适的皱起眉头。 “血行宗的暗探,是你截获的吧。”他低声笑起来,目光盯住范渡夜因歪头而微微弯曲的脖颈线条。 两颗心贴得极近,范渡夜几乎听得到谢清晓平缓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睫毛扫过谢清晓的发丝,咽了一口唾沫。 “你设计我?”她声音压得很低,情人呢喃般。 谢清晓只是眨眨眼,狐狸一样眯着眼笑起来:“彼此彼此。” 直到被带入大殿,赤霞峰峰主还梗着脖子一脸不耐的神色。 他不爽的扭动了几下被捆在身后的双手,咬着牙望向高堂之上的恒虚真人,不逊道:“捆仙索都用上了,掌门,你还真是恨我啊。” 恒虚真人不语,只是端坐软椅之上,微微垂下眼睑环视在场众人。 紫云峰主看着这人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顿时邪火腾起,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了赤霞峰主的膝盖弯上。 只听得一声闷哼,赤霞峰主便神色痛苦的单膝跪倒在地。 殿内终于安静了。 紫云峰主脸色铁青,扭头看向谢清晓:“你既然说赤霞峰主通魔,证据何在?” 14. 大殿会审·下 听了他的传唤,谢清晓神色自若地上前一步朝掌门行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灵绢来。 “弟子那日与师妹不慎走散,后遇血行宗魔人突袭,将弟子打伤后带回其藏身之处,后弟子趁夜色暗袭,这才歼灭魔人一行得以逃出生天。”他言简意赅。 范渡夜心底嗤笑,这人说谎的本事真是愈发高明了。 “而这灵绢,就是数月前从赤霞峰暗中派往血行宗的密信,信上记载着护山大阵北侧看守弟子的交接时间以及禁地出入方式。” 说罢,他朝紫云峰主点点头,继续道:“紫云峰主恰逢禁地异动,赶过去时便遇见了从魔窟里死里逃生的弟子,这禁地乃玉衡天门内看守重地,非长老令牌不可进,下面怎么会有魔族的驻地呢?” 他边说边上前,将灵绢交付到恒虚真人手中:“直到搜出这份灵绢,看到上面赤霞峰主留档的灵纹印记,弟子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门内的叛徒不止赤霞峰周荀一人。” 话音未落,殿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恒虚真人展开灵绢看了又看,台下的赤霞峰主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 这怎么可能。他死死咬着牙。这份灵绢早应该送到了血行宗宗主的手上,怎么会被追杀谢清晓的追兵拿到! 赤霞峰主嘴唇哆嗦着,脸上终于没了往日那股盛气凌人的傲慢劲头。 “当然,只凭一张灵绢便定罪,自然是有失偏颇,所以弟子方才紧急特派了执律堂众人去探查消息,眼下想必已经查明了。” 他拍手,大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范渡夜回身望去,来者正是熟悉的执律堂那几人。 “弟子叩见掌门,叩见紫云峰主,拜见师兄师姐。”为首的张衡垂下头,恭敬地行礼。 执律堂内的副堂主张衡,隶属于玉衡天主峰,内门二十四弟子之一,终日神出鬼没难觅其踪迹。 范渡夜回身转向高台,掩下眼底神色。 身后,郑执缨的视线牢牢地贴住她的脊背。 张衡行完礼后,便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弟子急探得知,峰主每月初七都会去北山矿洞巡查,从无例外。但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峰主的巡查次数迅速增加且时间不定。方才弟子带人去搜,果然在北山矿洞外见到血行宗的暗记。弟子手里有那暗记的拓印,还有峰主出席矿洞巡查的值事记录,还望掌门过目。” 等他说完,谢清晓从高台上走下来,取走他手中的证据,交到了恒虚真人手中。 大殿里静得出奇。赤霞峰主终于慌张起来,他的额上冷汗涔涔。 谢清晓补充道:“出入北山需长老信符,结界打开时会自动登记在册,因此值事纪律做不了假。” 当然,赤霞峰这个没脑子的老家伙也根本不会想到作假这条路子。谢清晓心下暗嘲着。 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照在赤霞峰峰主脸上,他张了几次嘴,脸憋得通红,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老夫……老夫那几次是身体不适……” 太过老套蹩脚的借口。殿上众人神色各异的盯着他,赤霞峰主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这幌子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哪里能骗过面前这一群狐狸转世。 闻言,张衡点头,神色自若道:“弟子也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弟子又查了峰主府上的医药簿。可惜的是那三个月里,峰主没有请过一次医修,也不曾有药物记录。可见峰主至今仍是宝刀不老,身康体健啊。” 言毕,不等赤霞峰主再开口,张衡便退后一步,朝掌门行礼道:“弟子呈报完毕。其余的事,弟子不敢妄断,还请掌门明鉴。” 范渡夜侧头看向一旁的赤霞峰主,不,现在应该叫叛贼了,这人的手在背后攥得很紧,指节拧的发白,腕子上的绳索勒进皮肉里,滴滴答答的淌了血珠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刺眼得很。 叛贼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肩膀因为惊惧一耸一耸的抖动着,汗水把花白的鬓角打湿了,白的几乎透明的唇下,是牙齿的颤栗。 明明半个钟头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三峰峰主之一。而这一刻,殿内气氛凝重的却几乎要压死这个面容灰败的老者。 范渡夜突然觉得身心畅快极了,这老头从前仗着位高权重没少给她和谢清晓下绊子,如今落到个阶下囚的地位,那她倒也是不介意再添两把火去烧光他头顶那几缕可怜的白毛。 她想起方才大殿门口谢清晓意有所指的暗示,忍不住抬眼向他看去,却讶异的发现那人的视线竟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多久了。 恍惚间,范渡夜想起小时候她和谢清晓还很要好的时候,那时的范渡夜六岁,谢清晓七岁,两人拜入掌门门下的那段日子,大约是范渡夜二十一年间最快乐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谢清晓,人小小的,却已经展露出超乎常人的敏捷头脑,因此格外受到掌门器重。 范渡夜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总吵着闹着要谢清晓陪她一起去山里捉蝴蝶,面对她的要求,谢清晓从来都是很乐意的。 她抓蝴蝶时,他就总是坐在一旁,像今日这样长久的注视着她,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唤她“师妹”,在她兴奋的炫耀蝴蝶时,掏出帕子小心细致的替她抹去鼻尖的汗珠。 那个时候,范渡夜天真的以为这样好的日子会持续一辈子。 真是可笑啊。 两人的目光于空中碰撞的前一刻巧妙的避开,谢清晓别过头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范渡夜冷哼一声,压下心底的情绪,旋即仰着头上前一步,高声道:“弟子这里还有一份东西。” 闻言,恒虚真人的头没转向她这边,但是漆黑圆润的眼珠子却在眼框内快速转动着,随后,毒液一样的视线洒落下来。 范渡夜垂眼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令牌,双手呈上:“弟子前些日子截杀了一名血行宗使者,从他身上搜出此物。令牌背面刻着赤霞峰的暗纹,纹路走势与峰主印记完全一致。弟子本想查证后再报,不想如今真抓住了叛徒,既如此,弟子便借东风一并呈上。” 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紫云峰峰主低头看去,昔日威风凛凛的师兄如今正像案板上铡刀落下前的鱼一样,丑陋的扭动着身躯妄想逃离这片令他不安的地界。 他的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色的湿痕, 眼珠子几乎要撑破眼眶掉出来,满脸的汗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的泪,糊在脸上一片。 紫云峰峰主攥紧手心,他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恒虚真人,哀求的目光几乎要化成实质,天真的妄想着掌门能顾念着昔日师兄弟情谊,不要对他处以极刑。 恒虚真人的手段他见过太多次,实在不忍那些刑罚落在亲近的同门师兄弟身上。 然而直到谢清晓挥手令执律堂弟子将赤霞叛贼拖下去时,座上的掌门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高高的坐在软椅之上,头发胡子干净整洁,衣物装饰金丝银线模样繁琐,却打理的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上位者的倨傲与疏离。 紫云峰主忽然觉得他和自己的距离已经是云和泥那样遥远了。 他迟疑着回头,赤霞峰主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范渡夜和谢清晓身上,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重的殿门轰然合上,殿内众人都清楚,这是他们与赤霞峰主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天祭大殿在即,护山大阵需要比往常更浓郁的灵力来维持阵型。这个时候献祭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于玉衡天而言,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紫云峰主闭起眼,咬紧牙关才没有让叹息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数年前那一场大战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无数同门,而如今,就连着最后剩下的三人,也要被老天爷夺走吗? 他不由有些悲哀的想到,或许待他死去的那一天,他的灵柩前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三峰长老与掌门承接,要以代号相称,抛弃旧时姓名和身份,也意味着斩断前缘的决心,从此以后,此身要脱离凡尘杂扰,潜心修炼,所作所为皆要为玉衡天考虑。 抛却自己的名字,只为换来一个做玉衡天棋子的身份,真的值吗? 紫云峰主苦笑着抬起双手,掌心的老茧和刀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十五年前天祭大典的血夜。 能坐上这般位置的,没有人的手还会是干净的。 他转头看向谢清晓,青年神态自若的自高台下走下,站到了范渡夜的身旁,和她肩并着肩面向恒虚真人。 紫云峰主恍然间看到了年少时期的他和青霞峰主,那个时候,他们二人也并称门内双骄,风光无限,心甘情愿的做着那届掌门手下最锋利的剑,手上沾了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察觉到他的视线,范渡夜轻轻拽了拽身旁谢清晓的袖子,蹙着眉低声问道:“紫云峰主怎么了?” 谢清晓没有回头,他喉头滚动,正要说些什么,台上的恒虚真人却有了动作。 掌门端坐于高堂之上,目光随意的扫过一众弟子,最终落在了谢清晓二人身上,他缓缓开口道:“赤霞峰贼人既已伏诛,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但赤霞峰不可一日无主,不知二十四弟子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以往三峰峰主都是自德高望重的长老中选举,今年却要越过这些长老,直接从弟子们当中选出,这条消息放出去,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看来玉衡天,真的要变天了。 15. 偶遇陈玄 此次赤霞峰主要从弟子中选拔而出的消息一经放出,便引来了门内众弟子讨论。有关大比的小报在门内几乎是一经发售便被争抢一空。 “还有人下了赌注?”范渡夜坐在观赏台上,好笑的侧头看向一旁的谢清晓。 谢清晓几乎要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听了她的问话,也不过是嘟囔了句:“随他们去吧。”便将头一偏,又靠在椅背上睡去了。 这几日他忙着操办大比的事宜,几日不曾有过好眠,今日到场时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可叫范渡夜抓住机会狠狠嘲弄了一番。 作为当仁不让的未来掌门,谢清晓自然不用参与此次峰主选拔,因此大比的相关事业也就全权落在了他和其他两峰峰主的身上。 范渡夜瞥了一眼那人疲倦的神色,冷哼一声抬头向着身旁看去。 此次参与大比的二十四弟子中,有几个相当熟悉的面孔。譬如那边队伍里伸着脖子一个劲儿的朝她招手的陈玄。 “渡夜!渡夜师姐!”他嗓门很大,这几声叫喊引来身边人频频侧目,他却不管不顾的继续喊着。 大有一副范渡夜不搭理他,他就这么一直喊下去的架势。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投来不满的目光,范渡夜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下了心头那股无名火,扮上一副得体的微笑回身道:“好巧啊,陈玄叔父。” 得到回应的陈玄几乎是下一秒便从队伍里挤出来,快步走到了队伍首位的范渡夜身旁。 范渡夜冷眼看着他,这人今日穿的似乎比往常更郑重了些,天青色的袍子浆洗的干净板正,腰间别着一枚掌门前些日子新赐给他的玉佩法器。他抬起手臂擦汗,范渡夜便循着动作望向那张脸去。 额前垂落着的两缕发丝颤颤巍巍的在风中晃荡着,鬓边已经显出花白的痕迹来。到底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面上皱纹比范渡夜小时记忆里的要多出不少来。 她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哪里有让叔父唤我师姐的道理,叔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念我的名字吧。” “哎,那可不成。玉衡天内不论年纪,而谈资历。你是掌门亲传弟子,身份地位自然要在我们这些内阁弟子之上,叫你一声师姐是应该的。”陈玄爽朗地笑起来。 他伸出手去,想要拍拍范渡夜的肩膀,却被范渡夜微微的点头侧身给躲了过去。陈玄的手臂有些尴尬的停在空中,范渡夜倒是神色自若,仿佛让人尴尬的不是她一般。 “叔父找我有事?”范渡夜勾起一抹很浅的笑容来,抬眼看向她这个名义上的“叔父”。 陈玄被她给了一招下马威,却也是不恼,只是没事人一样乐呵呵的将手收回去,说道: “没什么事,只是许久不见,想不到今日再见竟然是在竞技台上,于是便想着在兵戎相见之前,先来同你说说话。” 说话?范渡夜嗤笑一声,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脸面要同她说话。 她心下火气噌的一下便涨了起来,扭头盯着陈玄正要发火,一旁却不合时宜的插进来一声咳嗽,打断了范渡夜的话头。 张衡走近,夸张的将手捂在嘴前,掐细了嗓子嘟囔着:“哎呀,我来得真是不巧,打扰了范师姐和忘年之交叙旧?” 话倒是挺有礼貌,手下的小动作却是一点没少。 范渡夜冷眼看着张衡将手搭在陈玄的左肩上,面上还眯着眼笑呢,手下却是猛地向下一抓扣,下一刻便生生的将人从范渡夜的面前掰着肩头挪到了自己身后。 陈玄吃痛的吸着冷气,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步子不自觉地就跟着张衡的手掌移动。 “这才对嘛。”张衡将陈玄扯回到他的队列中后,才满意的拍拍手,嘴角扯着皮肉向上一歪,笑道:“什么身份站什么位置。陈玄师弟,可不要乱了规矩。” “你!”陈玄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脸上的胡须都在跟着他的身子发抖,他的胳膊上有旧伤,本就经不起折腾,如今被张衡闹了这么一出,他这条臂膀短时间内也和废了没什么区别了。 看着张衡鱼一样滑向了范渡夜身后的位置,陈玄揉着疼痛不已的臂膀,唇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 论武艺和灵力,他自然拼不过这群身强体健又天赋异禀的青年才俊。 但论谋略和算计,这帮毛头小子绝无胜算。他的手伸向腰间那隐秘布包,摸着里面的粉末冷笑起来。 大比采取末位先比赛制,排名越靠后,要比拼的场次便越多。 范渡夜看了看一旁张贴着的赛程告示,身为二君子之一的她和二十四弟子首位的张衡,都被安排在了明日的比拼中。 末位弟子的比拼几乎可以用无聊来形容,范渡夜如坐针毡的看满了一场之后,便借着事务在身的由头逃回了居所内。 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小孩子过家家把戏她早就看腻味了。 推开自己的房门,范渡夜长舒一口气,伸手便想去摸那藏着天心的盒子。自从拿到天心之后,探查这石头是否无恙就成了她每日必做的日课。 然而,手臂还没伸直,范渡夜就察觉出了一丝蹊跷来,她眼神一凌,缓缓站直了身子不再动作。 屋外竹叶擦过墙皮的细簌声响混着心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范渡夜闭上眼,于寂静之中寻觅到了另一个人掩藏的细密呼吸声。 这人大约是个高手,呼吸声压得很轻,同她隔着一层屏风和薄绢,丝线一样轻柔细长,隐藏在阴影中等待着伺机而动。 范渡夜转身,前脚掌抬起,脚尖探出去,触到地面后沿着脚掌外侧缓缓碾过,这才落下了脚跟。 她的腿很轻的提起,膝盖微曲,将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竭尽所能的掩盖掉行走的声响,同时侧耳去听那人的呼吸声。 那人没有动,却好像察觉到什么一般,呼吸声戛然而止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藏匿气息吗?未免太晚了些。范渡夜冷笑着。 找到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搭在 屏风边沿的手指猛地收紧向下碾去。一人高的屏风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后,便迅速向对侧倒去。屏风上绷着的薄绢颤栗着滑落下去,木头骨架撞上桌角,带起一阵闷响。 范渡夜猛抬脚,一脚踹上了那脱落的木架,木架向后飞去,狠狠撞在了那人身上。只听一声抽气声,那人错愕的抬头,范渡夜的刀已经贴了过来。 刀光自下而上掀起,贴着那人的胸口划过去,只听得“铛”一声脆响,重刀这一击被绳镖的锁链狼狈地挡住。 范渡夜的身形鬼魅般滑至来者面前,刀锋正欲向下压去,来人却一咬牙扯下了面上的黑布罩子。 砰。重刀微错,重重地贴着来人的面庞,砍向了身侧的桌沿。 “你来做什么。”范渡夜危险地眯起双眼,握着大刀的双臂微弯,横在来人面前,警惕地望向她。 “身手不错。”来人淡淡地笑着,嗓音还是范渡夜熟悉的那般清脆。 范渡夜冷哼一声,不耐烦道:“不知青霞峰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闻言,青霞峰主耸耸肩,空荡的左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她的语气带上点郑重的意味:“事情变得棘手了,你暂时需要与谢清晓合作。” 合作?范渡夜几乎是下意识的吐出两个字来:“我不...” 还不待她说完,青霞峰主锐利的眼刀便擦着她的唇角飞过去,带着几分长辈和上位者的威压来:“明儿,若是小事你胡闹,我也就闭着眼任由你了。只是这次事关重大,切莫再耍你那小孩子性子。” 说完,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范渡夜低垂的睫毛,只是自顾自的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将眼下的形势点了出来,范渡夜听出她口吻里夹杂着的忧虑:“恒虚的献祭仪式正准备启动,这次献祭是他此次能否肉身飞升的关键,因此他相当谨慎,别说是你手下的那些线人了,就连我,也难以探明他的行踪。” 屋子里瞬间静得出奇。范渡夜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窗外的风如谁人的影子一般快速自檐角掠过,卷进窗子,在范渡夜心里卷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作恶多端的老头子竟胆敢妄想肉身飞升?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本古籍曾记载,肉身飞升无非两法,一为化虹,耗时漫长,需得修士一生积善行德,保灵力纯阳无垢;二为血解,需以百里内生灵气血灵力为引,再辅以至纯魔气与灵力方可飞升。 用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一声杀伐无数的恒虚真人会选哪一种路子。 青霞峰主叹了口气,眼见身前的范渡夜不再露出抵触的表情,这才松下一口气来,继续说道:“但是谢清晓不一样,作为掌门钦定的下一任掌门,又掌管着执律堂,眼下又暂代赤霞峰事宜,他的身边亲信繁多且地位不低,我们只有借他的力,阻止恒虚飞升这件事才会好下手得多。” “但是他...”范渡夜拧着眉头不解地说道。 谢清晓的目的也非善终,和他合作对于玉衡天来说会是好事吗? 16. 你我同谋 大约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抵触,青霞峰主沉吟道:“我知道谢清晓想毁掉整个玉衡天,只是眼下如果任由恒虚发展下去,二月之后的天祭大典,只怕是会成为玉衡天的灭门之时。” 何止啊,他还要取我性命呢。范渡夜冷笑着,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决裂的那日。 “毕竟恒虚真人他,如今已经入了大乘期了。”青霞峰主说完后,低头看向身前面色凝重的范渡夜。 玉衡天多少年不曾出现过一个大乘期了,饶是此前修行最具天赋的紫云峰主,如今也不过堪堪摸到合体期的门槛。至于底下的弟子们,更是不必多说,最顶尖的范渡夜和谢清晓如今也不过炼虚阶段。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个重磅的火弹砸向范渡夜,使得她被一下子砸得脸色发白,眼神浑浊起来,她垂落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骨骼连带着筋肉发颤,最终攥成一个不大的拳头,指缝里渗出汗来。 恒虚真人的实力竟已经达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那么她此前酝酿的那些所谓计谋怕是都要推倒重来了。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她需要更充足的准备才能与之抗衡。 但是她没有太多时间了,谢清晓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道声音在她的心底响了起来。 谢清晓一定会杀了我吗? 范渡夜漫无目的的视线移游到了青霞峰主身后的白墙上去,她直愣愣地盯着那面白得刺眼的墙面,突然想起那间停着她家族三十余匹棺材的灵堂来,那晚的祭台上摆满了牌位。 年仅六岁的范渡夜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朦胧间抬起手擦泪,就着眼前棺材的阴影和一旁豆粒大小的火光,年幼的范渡夜看清了自己身上着的那件白衣,那样刺眼醒目的白色,成为黑压压的棺材群前端唯一的生气。 胃里突兀的一阵翻涌,范渡夜几乎是踉跄着扑向了一旁的木桶,她绷紧手背死死压在唇面上,酸液顺着食管倒流而上,烧得她整个人头晕目眩。 范渡夜干呕着,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的胃因极度的恐惧和恶心而剧烈痉挛着,将她的脊背顶成一道弯曲的弧。 青霞峰主走近,目露不忍地拍了拍范渡夜起伏的脊背,继续说道:“没错,同时天祭所祭祀的魔力需求也十分庞大,所以最近几日魔族异动会变多,你也要注意。不要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才是。” 魔族?范渡夜狠狠地蹭了一把唇角,当年的事,魔族也逃不了干系。若不是魔族这群蠢货向当时还只是掌门弟子的恒虚投诚,教予了他上古禁术,他又怎么会知道原来修炼和飞升除了康庄大道之外,还有第二条血肉和尸骨堆砌起来的路可走。 十五年前恒虚真人能凭一人之力大败巨噬魔核,就是从天祭大典那场惨烈的战役中吸收到了足够浓郁的灵力和魔气,这才一举连破两境,成为战役后唯一一位可承担起掌门位置的人才。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东西依然是贪心不足,竟然还想再来一次以求肉身成圣。 范渡夜手掌撑着地,将疲倦的身子掰直起来。日头有光从窗外洒进来,她仰起脸,深潭般的眼瞳就接住了那一抹炽热的红色。 她的眼睛于是亮起来,一如十五年前的灯焰火光入眼,催生出她眼底此后数十年不曾退却的火苗。 她不温厚,不纯良,甚至称不上磊落,她几乎没能学会父亲所教给她的任何美好品质。范渡夜只学会了握着重刃厮杀,那是父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只要她的腿还能走,手还能扬,这柄刀就还能支撑着她向前走几步,再走几步,一直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能杀了恒虚,就算代价是她的性命,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大不了再被杀之前,她再向谢清晓求求情,让他好歹别彻底毁了父亲的心血。 就这么办吧。在执念的泥潭中沉沦了太久,她早就没法回头了。 “知道了。”范渡夜终于强撑着站起身,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嗓音却还是闷闷的。“我会同谢清晓讲明的。” 喉咙间的恶心感还没有彻底消散,范渡夜的思绪却是已经转回了棋局之内。青霞峰主望向她漆黑的眸子,嘴唇张张合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真的很像她爹,永远不会被目标以外的琐事和心绪缠住脚步。爱也好,恨也好,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随手就能扯断又重组的东西。 真不愧是“遍览世间风花月,不染凡土爱恨尘”的天道应选之人,当真最是无情。 “想通了就好。”她侧身而立,乌黑的秀发散落下来遮住她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蛋,随后随着青霞峰主转身的动作垂下去,掩过那空荡的左袖口。 风停了。 青霞峰主后来又淡淡地又交代了几句相关事宜,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她作为关键棋子,在这个节点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有限的时间容不得她分神。 她早该想到范渡夜是那人的孩子,不会困于这些小情小爱之中,那人不就是如此吗?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魂魄破碎也无所谓。 她走后,范渡夜在桌子旁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脑袋,蹙着眉很是苦恼的模样。如今的谢清晓还会心平气和的坐下同她说话吗? 和谢清晓两人斗了这么些年了,她早就记不清两人不掺杂一丝杀心地并肩作战的日子过去多久了。 五年?七年?还是更远? 那个时候他们好像还是朋友吧。 “朋友?”谢清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下意识便嘲弄地笑起来,他端坐在在木椅上,眯着眼睛看向了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蔫巴的范渡夜,“哗啦”一声摇开了扇子。 范渡夜的拜访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掌门那边实在是阵仗颇大,全然没把暗箭放在眼里。 再者,青霞峰主那边,他也不曾断了联络。想到这,谢清晓的眼神忍不住在范渡夜白净的脸庞上停顿了一会儿。 比起他的云淡风轻,坐在对面的范渡夜就显得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她顶着对面那人的目光,心下窝着一股火气上不去下不来,堵在胸腔里窝囊难受得紧,因此也没什么好脸色给谢清晓看:“你只说能不能同我一起,若是不成,我便也不劳烦你,找别人也一样的。” 她手一撑,便从椅 子上站起身来,蹙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谢清晓的眼睛。 听了这话,谢清晓的神色蓦然沉下来,脸黑得不像话,言语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找别人?你还能找谁?” 这人总是学不会服软,浑身尖刺总是扎得想要关心她的人难以近身。 还是小时候可爱些,会哭会闹,受伤了就一边喊着哥哥一边哭着鼻子往他怀里钻。谢清晓出神的想着,嘴角噙上了一抹笑意,全然没注意到面前范渡夜咬着牙不爽的神色。 青霞峰主说得没错,眼下最合适的人选确实只有谢清晓一人。只是面前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实在令她恼怒,这才嘴硬着说出了些气话来。 “你管我找谁。”范渡夜几乎是要拍桌子了。她在谢清晓面前从来不加掩饰自己的性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没有外人面前那股清冷自傲的劲头。 反正谢清晓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在他面前,范渡夜从来就懒得装。 范渡夜左眉控制不住地抽动着:“主峰内门弟子不在少数,青霞峰,紫云峰峰主座下弟子内也不乏天资聪颖之人。一个不够我就找十个,百个,总有能为我所用的!” 好啊好啊。谢清晓几乎要被这人的嘴皮子气死。还想找十个百个,怎么不说将整个玉衡天都纳入她麾下好了。 “不行。”他眯起眼。 指尖微动,那寒冰般的扇面从范渡夜鼻尖划过去,卷起一股冷冽的寒意。范渡夜瞳孔一缩,肌肉记忆令她右手撑桌,足尖扬起,整个人便朝着后面仰倒而去,同时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扬起,五指微弯扣住了那截扇头。 范渡夜这边才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恼,那头率先攻击人的谢清晓倒是冷笑着开口了:“人多眼杂,你若是寻些不靠谱的来,断了你的路子不说,若是有管不住嘴的泄了我的计划,你那些手下有几条命够赔?” 这话说的难听,但也确实有些道理。范渡夜本意只是想吓唬谢清晓一下,哪里想了那么多。只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范渡夜忍不住有些恼了。纵是她不如谢清晓那样擅谋略,但到底在恒虚眼皮子底下混了这么多年,头脑也绝非一般人可匹敌。 若不是她的计划不容失败,再加之昨晚青霞峰主苦口婆心劝了她那样久,她又怎会拉下脸面来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谢清晓。 范渡夜赌气般狠狠将手上的扇子摔回谢清晓怀中,整个人走远了两步,背对着谢清晓就盘腿坐下去。 火炉暖不到的暗处,范渡夜的眼里闪过狠厉的光彩。天心如今已被她掌握,只要两人合作等到那一天…… “况且,”谢清晓蓦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人慢悠悠收了扇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可没说不同你一势。” “只是那日我问你是否还能继续做朋友时,你冷着脸骂我,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在令我……”他眯起眼睛,盯着愣愣的转过半面脸的范渡夜,最终还是生硬的别开了话题。 “咳,本堂主最多只能勉强同你做几日同谋。待除掉恒虚之后,若你还要杀我,那便各凭本事吧。” 17. 螳螂捕蝉 同谋? 范渡夜一愣,没想到这人态度会变化的这么快,更没想到谢清晓会拿当时决裂时她说过的话来赌她,一时间抿着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窗外天寒地冻,范渡夜敏锐的听觉几乎可以听到院中水缸结冰的声响。 青天高,黄地厚,玉衡天的冬天常常是月寒日也难暖。 冰花聚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带着点点的脆意,同屋内的灯芯爆花声混在一起,像是小孩子的笑声一般刺耳。 吵死了。范渡夜蹙着眉,袖袍下的双手不自觉的攥紧,青筋顺着手背蜿蜒而上,刺激着连接着心脏的血液奔涌。 静默的氛围放大了她的感官,范渡夜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谢清晓的视线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先开了口:“那边太凉,过来我这里坐下。”难得没有讥讽的口吻。 “临近天祭大典,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他掌心微动,翻腕之间,手心便浮现出一团隐约的乳白色光晕来。 范渡夜几乎是立刻认出了那道光晕,她的眉心紧蹙着,视线死死追随着那抹光晕不肯停下。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谢清晓手里! 主峰上,那场争夺峰主之名的大比还在继续。 二十四弟子皆是抱灵蛇之珠的青年俊才,一时间,比武台上各色灵力喷涌而出,人影交错间,兵刃相击之声更是密如骤雨。 张衡拂袖挥去那波及到观战席的凌厉招式,皱着眉抬头看向天边。 暮色渐沉,余晖从更高些的西峰外斜照下来,将擂台连同弟子们的身影都镀上一层金边。冷风将高高竖起的旗帜吹得呼呼作响,混着台下弟子们激动的呐喊声,几乎要将这一片平地掀翻天来。 “下一场是刘师弟对战范师姐。”张衡听见身旁有弟子念道,语气很是激动的样子。 人群霎时间沸腾起来,范渡夜几乎不在他们面前出手,因此年纪尚小的一些弟子从未见过她那把传说中可斩鬼神的铸铁重剑。 范渡夜自首席位置站起,回身向着身后众弟子轻巧的行礼,随后便大跃上了擂台。 台下,谢清晓双眸抬起,紧紧地盯住台上那道皎月般的身影。 对面的弟子绷紧神色,木头一样站着,连基本的赛前礼仪也没有,范渡夜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朝对方点点头。 能站到她面前的,无一不是弟子中的佼佼者,而对于这些年岁尚小却天赋异禀值得培养的弟子,她向来很有耐心。 “刘师弟,请。”范渡夜挺直脊背,左肩微沉,左手顺势滑落下去,掌心面向对手,右手绕到背后贴住腰侧,两脚微微岔开。 青年人急躁,几乎是拳头刚落下,便迫不及待的动了。刘行脚下碎布连踏,身形一闪便来到了范渡夜面前,左腿再借力朝地上猛蹬,右手便成拳头直直朝着范渡夜腰腹部位袭来。 范渡夜微微一笑,闪身侧过这来势汹汹的拳头,嘴里还不住的赞扬着:“不错。”刘行真不愧是连败五人的高手,见那拳头没打到人,便生生在空中收了力道,趁着拳势,左脚回拧,右腿站桩一样定住,身子就弓成虾米一般,再看去,拳头已经自左臂下穿出,拍向范渡夜的右肩。 范渡夜神色一冷,左掌凝风击中刘行的内肘,生生拆下了这一招。 两人都是擂台上的高手,近身缠斗了数十招之后,范渡夜也来了性质,越打越起劲起来。 谢清晓瞥见台上那人愈发明亮的眸子和越来越凌厉的招式,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武疯子。 再看台上,刘行好使拳法和掌法,因此手部招式极为老辣,五指如铁钩般,招招冲着范渡夜的关节处去,逼得范渡夜屡屡格挡,她的额角沁出一点薄汗,却是始终没有掏出武器。 刘行忽然退开两步,范渡夜挑眉,这就要拔剑了么? 剑身出鞘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之声,这是一把好剑,出自青霞峰的百剑阁,青霞峰一直走的是轻巧灵动的路子,最讲究以巧破力,故而这把剑也是轻盈灵动似游龙。 真是好剑。范渡夜笑盈盈的看向刘行手中紧握的长剑。 刘行半垂着脑袋,面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如枯井傀儡般,剑尖斜指地面,刘行嘴唇微动,左手掐了个剑诀,整个人的气势便陡然不一样了。 台下有人抽气。谢清晓也忍不住正了神色。 来了。 刘行招法狠厉,剑光闪烁间便来到了范渡夜眼前。他的剑确实是极快的,剑尖刺出之时还带着三道虚影,叫人分不清那一剑才是真的。 范渡夜迎着三道剑影却不退,她侧身进一步,剑刃便顺着她的肩膀擦过去,带起她脸颊处扬起的白纱,又连同碎发一齐切断。刘行动作没停,只见他执剑的手腕翻转,刀刃便呼啸着,横扫到了范渡夜的咽喉处。 范渡夜左脚向前踹去,被踹中小腿的刘行便因疼痛而抖了手腕,剑锋擦着范渡夜的脖颈划过去,掠过她翻飞的衣袂。 “太慢了。”没给刘行调整进攻姿势的机会,范渡夜的身形向前扑去,踏步踩在了刘行的脚外侧,右手直着向前探去,抓他持剑的手腕。 刘行眼神涣散,面上仍是那副麻木的神色,但剑柄却在他的掌心一转,剑刃便指向了地面,快速削向范渡夜伸来的指尖。 谢清晓瞳孔骤缩,掌心暴涨的灵力几乎要冲出去,下一瞬,范渡夜却笑起来。 她指尖一转,改抓为弹,指节使了十足的力道弹在剑刃侧面,剑身嗡鸣,刺骨的酥麻感快速绕上了刘行的虎口和臂膀。 他终于露出几分吃痛的神色来,但仅仅是一瞬,便又恢复成那副棺材脸。剑身脱手狼狈的砸在地上,刘行索性不再去管那柄剑,只见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穿花。 灵力终于自他的掌心涌出,范渡夜赶在他结印之前跳离了他身侧,此刻正皱着眉紧盯着不远处那三道旋转着的青色风刃。 台下有认出那招数的弟子惊愕不已:“是风杀术!” 不待众人思索,那终极杀招便同时射出,成“众”字形封住范渡夜三侧。竟然是杀招吗?范渡夜若有所思的垂眼看向台下的谢清晓,那人只是为不可察的摇摇 头,范渡夜明了的挑眉。 既然对面不做人事,她也就无需再退了。 范渡夜召出了重刀,攥刀狠劈,那大刀几乎是轻松的就撕裂了前侧的青色风刃。眼见范渡夜冲破了桎梏,刘行连忙变换手印,风刃在背后重新凝聚起来。 听见了灵力声响,范渡夜索性将重剑向前一甩,整个人身体向前倾去,几乎是贴着台面滚了过去,风刃自低处划过,削散了她的发饰和头纱。 长发垂落下来,遮住范渡夜的半张脸,她红唇咧开,左手重新握住了那柄大刀,顺势向前横扫过去。刘行动作也很快,蹬地起跳,手中印诀又变,台面上忽而射出数十道石刺来。 范渡夜急忙闪避,刀刃竖起,借力腾空翻过。刘行却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只见他双掌一合,灵力便在掌中迅速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光球,他使出全部力气将光球砸向范渡夜。 只听“当”一声,范渡夜重重的摔在地面上,横刀在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那一颗凝聚着刘行全部灵力的光球。 光球旋转着,接触刀刃的地方闪出滋拉的火光和金粒,然后尖啸着爆裂开来。 爆炸荡开的一瞬间,范渡夜就被强大的气流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擂台边缘的绳索上,又重重的弹回到台面上。 “怎么会爆炸!”“师姐!”“医修呢?快找医修来!” 顷刻间,台下的众人便乱作一团。 范渡夜颇有些狼狈的从地面上爬起,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她的身后是神色担忧的郑执缨和目露惊讶的执律堂众人,郑执缨焦声道:“师姐,这般硬抗只会...” 话还未说完,便被范渡夜的咳嗽声打断了。 台下,谢清晓与张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便挤进了拥挤的人潮中消失了。 范渡夜回眸,眼睛亮得吓人:“不用担心我,这场比试还没结束呢。” 言毕,她不再去理会台下众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撑着大刀站起来,眯起眼看向那端的刘行,她看不清那人的神色,于是笑起来: “刘师弟功夫已是出类拔萃,何苦钻研爆炸符这种旁门左道呢。” 爆炸符?台下众人皆是一惊。这是玉衡天比试之内禁止使用的物品之一,因其威力巨大且难以防备,向来是不被允许用在不伤及性命的比试之中的。 再看去,谢清晓已经从高位上站起身来,他飞至擂台上,向两人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来。 “刘行,你怎可对同门痛下杀手...”谢清晓话还未说完,那头垂着脑袋的刘行又动了,他缓缓扬起脸,动作迟钝的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头人偶。“杀...杀...”他的嘴唇微张,蹦出零星的碎字来。 见他这副样子,范渡夜和谢清晓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当即便反身挥退了众人。 范渡夜忍不住歪着头笑了,这点下九流的招数也敢拿出来招待他们俩,原本念在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关系上还想留他一条性命的,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了。 螳螂捕蝉,哪有黄雀不在身后的道理。 18. 你摁我伤口干嘛 挥袖间,门内弟子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的后退半步,修为低的更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刘行师弟中了魔障,如今已成了只会杀人的魔种了!”范渡夜大声宣告着,那边的谢清晓身形微动,整个人已朝着刘行飞去。“还请师弟师妹们稍作退避,以免殃及池鱼。” 什么,魔障?台下弟子们不自觉地发出了诧异的声响来。魔障乃是魔族常用的手段,以蛊惑人心魅人神智为目的,将人转化为只会听从命令而动却异常强大的血肉傀儡。 弟子们大多只是听说过魔障的存在,却几乎不曾在实战中见过。有警觉的弟子立马嚷起来,刘师弟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便中了魔障?这可不是小事啊。 是啊,这可不是小事。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谁不知道魔族最恨玉衡天的天祭大典,每逢这个节骨眼上魔族便总要生出一些事端来,苍蝇一样惹得人心烦。 只是没想到,今年乃十五年前血夜之后第一次重启天祭大典,便有魔族按耐不住要动手了吗。想到这,郑执缨也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转身往主峰跑去,身后石忠义唤她的名字也不曾回头。 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峰主和掌门,绝不能让魔族再残害玉衡天弟子! 谁料,她还没跑出去两步,便迎面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字词间还夹杂着嘶嘶的抽气声:“执缨,你跑这么急,是要上哪去。” “师兄!”郑执缨抬头,面上难得露出点惊喜的神色来。 她急匆匆地开口:“我正要去禀告掌门,有弟子受了魔障...” “不必惊慌。”张衡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发丝间。“我方才已禀告了紫云峰主,这点小事暂时还不用劳烦掌门出手。” 已经,禀告了?郑执缨呆呆地抬眼看他,张衡眉眼弯弯的笑着,浑身上下散发着运筹帷幄之中的气势来。 “有人要当主角,我们自然要先搭好戏台欢迎他。”他将手挪下来,拍拍师妹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二人回到擂台旁时,正看见台上的刘行劈下最后一击。 周行浮在空中,背后是一只巨大的青隼虚影,展翅间几乎覆盖了半座擂台。台下弟子们纷纷后退,有人惊呼出声,范渡夜猛抬头,那隼已然尖啸着俯冲而下,身姿宛如一道青色的闪电。 “谢清晓!”范渡夜大喝一声。 “得令。”谢清晓拱背下蹲,将全身气力集中到了右手腕处,他左手向后摆去,右边臂膀便高高的抡出一个圆弧来,那扇子从他手中闪过一瞬光影,便迅雷般破开空气朝着范渡夜飞去。 刀光从地面炸开,这一刀自下而上斜挑过去,刀尖离地的瞬间掀起了数米的银白色气浪,将台上的碎砖与尘土卷得四散飞射。 范渡夜的身形便是从这气浪中破出的,她的身形随刀势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爪撕破晴空,迎着青色的隼就冲撞上去。 精巧的扇面在她的脚下绽开,受力的瞬间微微下陷,随即又弹起,将她整个人挥向更高处。范渡夜借势腾跃而起,黑沉沉的刀身再日头下划出一道雪亮的白线来,狂风般的刀气劈入虚影正中央,她手上动作大开大合,攥紧刀柄咬着牙便将刀身横着绞杀过去,生生将那隼自中间撕裂而来。 “啊!”刘行遭了反噬,可怖的刀气零落的划过他的身体,砍出数道血痕来,整个人好不狼狈,刘行漆黑的眼珠终于有了亮色,他痛苦的扭曲了面容,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妄图从这片澄澈的碧空中找到一丝一毫可以被汲取的魔力。 他的掌心抽搐着,口中不受控地喃喃道:“魔力,给我魔力。”魔力?范渡夜冷眼瞧着,越看这人的症状越不对劲。 刘行身旁的灵力开始极速消散,他的周围开始形成一个个小型的灵力漩涡,贪得无厌的吮吸着周围微弱的灵气。 范渡夜动动手腕,感受到有一股微弱的吸引力将她拉扯着向刘行靠近,她皱着眉后退几步,试探性的引导手中的巨刃放出一点魔气来。 淡紫色的魔气几乎是在刚靠近刘行的身侧就被迅速吸收干净,刘行如狼见血一般贪婪的引气入体,溃烂的面容上出现一丝满足的神色。 果然如此,耗尽全部灵力的爆发只能短暂维持,一旦发现载体不再有可用的灵力之后,魔障自身便会操控宿主吸食数倍的灵力和魔力,以维持高爆发伤害所带来的巨大灵力损耗。 没想到这一战还能有意外收获。范渡夜脸色终于好转了几分,刘行也不算是死得毫无价值。 想到这,范渡夜也不愿再同他拖延下去了。她一向不喜欢给敌人留活路,更何况是这种身重魔障丧失意识之人,刀随身转,拧腰横扫,范渡夜在空中连转三圈,刀刃便也连入三回。 刘行神色更加痛苦起来,这种魔障秘术是以不计代价的透支自身灵力而短时间内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水平,因此鏖战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刘行几乎是破布娃娃一样摔下了擂台,他闷哼一声,胸腔里一口血翻涌喷出,却因为他仰面朝天地姿势又呛进了鼻腔中,血沫堵住他的口鼻,厚重的几乎要让他窒息,一口气堵在气管里上不去下不来,肺部因缺氧而呈现出撕裂般的疼痛。 溃散的灵力碎片在两人身边炸开,范渡夜缓缓顺着碎羽落地,那柄大刀重重地插进地里,她的左手握住刀柄,额角渗出汗珠,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行此次爆发出的实力恐怕要比他以往的水平高出一个层级,他是范渡夜带过的弟子,她清楚他的水平。这魔障竟有如此功效,范渡夜蹙着眉,忍不住想起传闻中恒虚真人实力暴涨的那个晚上。 短时间爆发,但使用时和使用后却需要大量精气修补身躯,否则便会落得一个筋脉尽断的废人下场。这些信息联合在一起,总让她忍不住想起十五年前天祭大典里那个以一敌百的恒虚真人,在那一晚之前,恒虚的水平甚至还不如 现在的范渡夜。 但是范渡夜清楚,即便是自己,也绝无可能做到一人大破三百魔族精锐而不倒。 难道恒虚当晚也用过这个招数?毕竟天祭大典虽让他得以引魔气入体连破几关,却也终究需要融合的时间,可他那晚却是在祭坛炸毁,山火肆虐的一瞬间便展现出了超人的实力。 看来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谢清晓走向范渡夜,余光瞥向台下面色难看的陈玄,忍不住啧了一声,下手真够狠的,要不然今晚先杀了他?反正他手里的线索不差这一条,可惜师妹并不全然信任他,不然他定会将知道的消息全都如实相告。 范渡夜始终将自己作为仇敌对待,只怕自己将那些消息告诉她,她也还是要自己偷偷的去查,与其浪费她的精力,倒不如想些法子将那些消息通过可靠的路径送到她手边去。 然而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瞬间便打断了他的所有念头。 谢清晓垂头看去,范渡夜的右手正游走在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之间,大约是在找一个好抓的地方,好借力站起来。谢清晓露出一个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浅笑来,他将自己的手伸出去,捉住那只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攥皱的手。 范渡夜常年捉刀的手掌比寻常人要粗砺些,谢清晓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在范渡夜虎口处的伤口下方留下圈圈温热的触感,有点痒。 这下子顾不得找什么支撑了,范渡夜几乎是“噌”一下就站起身来,她神色古怪的盯着面容如常的谢清晓,几句话在嘴巴里滚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愤愤的用力将自己的手扯出来,迈着大步向倒在地上的刘行走去。 不就是刚才使唤他帮了一下小忙吗,至于这样死命摁她手上的伤口吗!范渡夜阴沉着脸色走远。 看来谢清晓还是惦记着杀她这件事,也是,不杀掉范渡夜的话,谢清晓的计划也做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范渡夜啊范渡夜,你不能因为一时的同谋,而忘记了谁才是长久的敌人啊。 轻轻的叹出一口气,范渡夜调整了思绪走到刘行面前蹲下去,她特意离刘行远了些,生怕这人回光返照一个暴起。 台上重新归于一片沉寂,台下的众人也终于回过神来。张衡和执律堂的众人会合后,便悄然间在陈玄身旁站定,成一个半包围的布局散开,石忠义的眼神死死的钉在陈玄后背上,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昨晚谢清晓提醒他陈玄可能借机惹出事端时,他只当这人会在比试时用些不光彩的暗器之类的,却不曾想此人心思狠辣到了如此境界,竟然能置同门情谊于不顾,施行如此残忍的秘法。 郑执缨沉默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执律堂行刑向来不让石忠义和小师弟观看,二人是纯良之辈,大约到现在还以为执律堂惩治罪人都是杀人头点地那一套。 但护山大阵下的万千尸魂,她却是已经亲眼见过了。 “紫云峰主,青霞峰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