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哀乐》 1. 天罗劫 “啪嗒!” 商兰婼刚踏入城门一个骷髅脑袋就从天而降,直直摔在她脚边,四分五裂。包裹在头骨里的蛆虫也随着剧烈的冲击力逃散开来,在干裂的地上疯狂蠕动。 她浅退一步,灰袍飘动,猛一抬头就瞧见那城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风干的尸骨。 阴风一过,骨架敲击墙面,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咔咔声。 “梦知县……”商兰婼难以置信地望着城门上这几个大字。 长街青石板淤积的水洼,倒映不出任何人影,唯剩下一间间老旧破败,杂草横生的屋子立在两旁。 明明是大晴天,整个小城镇却笼罩在灰蒙蒙的烟尘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下山游历不过两三载,回来时记忆中原本熟悉繁华的小县城,不知道经历了何等灾祸,竟变得如此鬼气森森。 城中异象浮动,她按捺不住心中疑虑。立刻提步,小心翼翼迈入县城欲查明真相。 一路探寻,七拐八拐地绕过一个个巷口,总算瞧见了几个摇晃的人影。 商兰婼走近打算询问,却发觉这些人目光呆滞,两眼无神,叫着也无反应,只是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急行至县令府,商兰婼却骤然止步。 此地竟无半分阴云密布,两只气派的门墩狮子稳稳立在踏步石上,垂花柱柱头挂着一对大红灯笼,中间由数条细细的绸带相互缠绕,房檐上的雕花四角高高翘起,院内植被错落交叠,延伸出墙。侧耳一闻,甚至能隐隐听见其内不间断的莺啼。 她紧皱眉头,府邸的现状与先前城门口的状况丝毫不合。建筑周遭不时有隐隐黑气冒出,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掩盖原本的妖气。 商兰婼深吸一口气,抬手并指在唇前,默念了几句防身咒语,伸手拉住圆形门环轻扣几下。 “嘎吱——” 门开了一个小缝儿,冒出来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盯着商兰婼。 “你……找谁?” 商兰婼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躬身作揖,几缕垂落至腮边的碎发,因风拂在了眉间的一点朱砂痣上。 “凡逢年初,青桑山别云观道人受令前来,为贵府驱霉散晦。” 她声音冷冷似林中清泉,人似皎月,面若霜雪,乍眼看,宛若一朵清冷淡雅的空谷幽兰。垂眸目光微扫,面不改色道出来意。 门又拉开了些许,一个小丫鬟将整个头都探了出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 商兰婼今日着了一件暮云灰交领长袍,风动之时衣袂飘飘,更显得其身姿纤瘦。 “您……请进。”小丫鬟见来的是修行之人,长舒一气,开门迎接。 府邸内部珊瑚碧树,周阿而生。 商兰婼长发在脑后低绾成髻,平插一支竹节素木簪,系过一条白纱长带,面色平静地走在蜿蜒的庭院中。她望着府中陈列的数件奇珍,眉头一皱,深感震惊。 “没想到县令大人还有这般爱好。”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丫鬟象征性含着笑,并未言语,直顾低头往前带路。她向门外的人通报了此事,对着商兰婼欠了欠身,道: “道长请等候,大人随后就到。” 商兰婼在门外站了有一段时间,门终于开了。 她记得梦知县县令姓陆,名渊,在位多年,江湖传言其人管理能力出色,手段了得。 “咚、咚、咚……” 陆渊僵硬地杵着拐杖摇摇晃晃从内室走出。 只见他手戴玉扳指,浑身上下都被那名贵丝织裹得黄灿灿,脸上却衬显不出半点生气。 好不容易挪动到镶了金的椅子上,就竖着脊梁直挺挺坐下去,瞧见商兰婼也不问话,双目凝视前方瞪得如铜铃。 商兰婼心下一惊,暗自观察一番,发现这人身上也没沾染上妖气,俯身拜见后冷静道了缘由。再令人寻来银盆,取了清水,又从袖中拿出一根灵柏枝,蘸取盆中之水抛洒四周,驱魔辟邪。 蘸了水的灵柏枝,遇人无变化,可凡是遇到有妖气的东西,就会现形。她早就察觉陆渊行为怪异,做法之时有意无意向他身上洒去。 清水落,商兰婼望向陆渊额头上的水滴。 可这水半晌都没有任何变化。 “莫非是我多虑了?”她在心中默念,有些出神,动作不免变得缓慢。 “道长,可是做完这驱凶之事了?”陆渊的声音幽幽传来,眼神依旧涣散。 商兰婼的思绪被打断,随即镇定下来,表示还需在府中其他地方继续行此事。 完事之后刚及亥时,先前带路的小丫鬟却弓着腰,端着一盘精细的酒肉和几碟小菜向内去。 商兰婼连忙叫住她。 “陆大人的用膳时辰好生晚,当心积食啊。” 小丫鬟面色惶恐,“道长有所不知,近来我家大人不知怎的,胃口大增,每两个时辰就得进一次餐,库里的米粮肉都见了底。” 商兰婼一听,眉头紧锁,再次怀疑这陆渊是被什么妖魔附身,当即询问:“府上最近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说冲撞了什么?” 这小丫头一听,平常佝起的腰都直了起来,带着商兰婼来到一旁的树下,环顾四周,下意识瞥向内室,一手放在嘴边掩饰,降低声音说道: “还真有……我总感觉府上的人不对劲。” 商兰婼示意她讲明缘由。 小丫鬟正要开口却又面露难色了。商兰婼温柔地念了一段清心诀,安慰引导她讲述。 “大概要从半个月前说起,大人新纳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为妾……那姑娘原本是有心上人,性格也是刚烈,洞房花烛夜后竟悬梁自尽了……”丫鬟放下心道。 商兰婼闻言,藏在袖中的手又暗暗捏紧了几分。 “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陆大人觉得晦气,就命人把尸体丢到荒野……”小丫鬟声音愈发小,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了。 其实这小丫鬟那日也偷偷跟过去的,那姑娘横遭此罪,令人属实不忍,就悄悄把人埋了。 她瞧着商兰婼的脸色,又试探道:“自那之后,大人的性格就变了,时常待在内殿,不愿见光,饥饿难耐。” 她托着玉盘的手又往上抬了抬,“这上佳牛肉还是先前奴婢去县城里买的呢。” 商兰婼单手托着下巴,她印象中的这座县城早就是死气沉沉的废墟,哪里还会有商户做买卖。 坐实了心中猜测,此地必定是有妖邪布了某种迷术作祟。片刻,她再次从袖中拿出灵柏枝。 当叶尖的水珠垂落在食盘上时,异变陡生。只见那原本鲜嫩多汁,香飘四溢的肉片显露原型,霎时变成了发臭发烂的腐肉。 小丫鬟定睛一看,这肉块中间零零碎碎包裹着染血的人指。 她哪见过这般血腥场景,骇得大叫一声,盘子从手中坠落,几颗眼珠子“嗒嗒”滚落在脚边,吓得人瘫倒于此。 下一个瞬息,阵阵阴风就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弄得草木簌簌作响,府邸若隐若现出现破败之象。 商兰婼提高警惕,眉心蹙成一团。回眸之时就见那墙瓦上掠过一团火红的身影。 “何人在那?”她急急唤出自己的蘅芷瑶琴,带着法器两三步就跃了上去。 “休要逃走!” 奈何影子消失得太快,商兰婼只拾到一小撮遗留的狐毛。 “狐狸?”她望着无尽夜空冷声自念,指尖在那七弦琴上抹挑连弹了几音。 音刃传到空中,飞到一半竟向她回弹。商兰婼呼吸一滞,立刻扭身躲避。 她不信邪,又连续向天空发动攻击,想把这个障法破除,然而结果皆如先 前。 商兰婼静下心来,在庭院中打坐,释放出自身元气感知妖气的汇聚地。 没隔一会儿,她睁开眼,起身冲往最高的房檐。她找到了阵眼,紧接着便道出破阵咒语: “妖障尽,虚相散,灵台明,现见朗然!” “阵破!” 琴声泠泠,荡涤四周。须臾间,白光一闪,天障破除。 府邸的奢华景象迅速褪去,显露出破败朽烂、蛛网密布的真实模样。 “果然是幻术。”商兰婼定定站在地上,随手拍了拍衣袖,勾唇一笑。她自幼便在观中修行,以琴道为主,这点招数识破后轻而易举就解决了。 幻相破解,先前吓趴下的小丫鬟挂着眼泪,抱着脑袋缩在一边。 “怎……怎么会这样?”她早就被这妖法迷了感官,并且在这幻镜中生活,现在知晓原样更是惊恐不已,想到那些腐败的食物,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此时,一根根细丝从府邸外攀着墙面向上延伸,以极快的速度编织成一张蜘蛛网,完完全全遮盖住这漆黑的院落。 破旧的房门中传来一阵嘶吼,伴随了猛烈撞击声。 只见陆县令头发凌乱,衣着脏旧,双目染着血红趴卧在地上,手指勾着地板,像蜘蛛那般,一寸一寸往外挪动。每行一点,身后都托带着一片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道长救命啊!”小丫鬟瑟瑟发抖,连滚带爬躲到商兰婼身后。 “别怕。”商兰婼单手抱琴往前迈了一步,食指迅速在她手心画了一个防身符。 “看来不止一个妖物作乱了。” 那陆渊从台阶上下来,嘴里发出一种短促嘶嘶声。他盯向那块腐肉,垂涎三尺,立刻抓起来狂塞进口中咀嚼。 食完之后又一瘸一拐站起来,扬起脑袋在空中嗅闻,下一刻便朝商兰婼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商兰婼眉梢轻扬,冷哼后身形飘退,双指并拢夹了一片飘落的柳叶,借力腾空而上,轻而易举躲过陆渊的攻击。她扭头回身,将叶子掷出,只用了半成功力就割开了他胸前的皮肤,陆渊就滚在地上扭了好几圈。 商兰婼正欲上前查验,未曾想,这人一个翻身,无数蛛丝从伤口中探出来,紧紧缠住了她的手腕。 月出墨云,她屏息凝神,一个闪身斜走,死死拉扯住蛛丝往自己身边带,反客为主,掌心聚力狠狠拍在他额头上。 商兰婼并未打算收手,继而借机跃上假山,勾挑琴弦,琴音入耳,并非往日的清越,而是充满了肃杀之气。一股无形的音刃击得陆渊跪坐在地,双手撑在太阳穴两侧痛苦嘶吼。 声音未止,陆大人竟皮开肉绽,原来早就是个死物,罩着人皮,身体和神识皆被那千丝万缕的蛛丝连接,做成傀儡操控,保留了些许人的阳气,难怪先前的柏枝探测不出。 刹那间,府内四处又汇集起一些傀儡,他们一步一步围住这院中的二人。 “道……道长,小心身后!”小丫鬟吓得说话声音都颤抖了。 商兰婼背对着这群被控制的人,听声辨位,回身猛一扫弦。月光下,她的影子灵巧地穿梭在他们之间。 数量太多,一批又一批消耗法术,她随手将袭来的傀儡定身,这些玩意不死不灭,唯有找到根源才能彻底解决。 恍然,她睁大眼睛,发现这些人的颈后都由一条微不可闻的蛛丝相连,这条线一直延伸至后山。 “在那边!” 商兰婼连退了几步,划分出一个结界。一把拉上吓呆了的小丫鬟,跟着那些丝线,用轻功跃上房梁。 “走!” 她消失在凉夜里。而此刻,破旧木门后却冒出一个赤色身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自始至终都向着商兰婼离开的方向,低喃一句: “小道长,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2. 林中影 静夜沉沉,林叶深深,一只赤狐踏溪而来,月华再现之时,这狐狸摇身一变,竟幻变成了一位美艳女郎。 她侧倚磐石,临水弄发,碧溪照面映烟霞,长风挽衣弄天香。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来。 胭宁柳眉暗蹙,信手取过一顶帷帽戴在自己高高盘立的发髻上,垂下的白玉流苏赤纱帘将她容颜遮去。 “狐狸!有个道长追过来了!” 来者正是蜘蛛精水瑶。此刻,她手心紧捏一把蛛丝,疾跑而来,面露惊慌。 “她来追查你……”胭宁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起身回眸,摇晃珠帘下的丹唇微扬,“与我何干?” “你!” 水瑶满腹言语顿时噎在喉咙。 “仇是你报的,人自然也是你杀的。”胭宁纤纤抬素手,卷弄着胸前那缕青丝,步步向前。 “难道不是么?我只不过施了一个幻阵,隐藏一点痕迹罢了。”她话中依旧带笑,可听不出任何一点情绪。 “为了所谓的心上人,舍弃妖身和修为,好不容易要修成正果了,却被一个贪得无厌的县令截胡……” 胭宁走到她身前,似笑非笑,拂袖掩面道:“书上说,祸乱之所生,生于怨咎,怨咎所生,生于非理……” “你的怨念挺重啊。” 胭宁说完这句话瞳孔瞬间就化为琥珀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下一秒,她手腕交叠,指尖蓄力,念起咒诀。转瞬间,一团黑烟就从水瑶身上飘下来,顺着空气来到胭宁手上。 “你这是做什么?”水瑶惊怒交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灵魂中抽走。 胭宁轻笑一声,那股黑烟在玉指上盘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瓷瓶,烟雾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如此浓烈的怨气,流散于天地岂不可惜……不如我先替你收着了。”她说着,迫不及待藏回瓶子,抖抖衣袖。 恰在此时,风吹草动,远处的灌木丛响动骤起,胭宁敏锐地竖耳倾听。 “合作已毕,后会无期。”她嫣然笑道。 话音刚落,胭宁就如鬼魅那般再次消失无踪。 水瑶还在恍神,商兰婼就顺着蛛丝和妖气寻来了。 一声泠泠的琴音化为飞刃从后方打出,准准地击在她背后。 “原是你在作乱。” 商兰婼安抚好身后的小丫鬟,目光如炬地锁定了惊魂未定的水瑶。 水瑶硬生生受此一击,吃痛地叫出来,颤颤巍巍站起身。 躲在草丛后面的小丫鬟,心惊胆战地抬头。这一瞧竟发现这姑娘所穿的衣裙,正和当初自己亲手所埋之人一模一样。 “诈……尸。”小丫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水瑶望着商兰婼心里发咻,本能使出妖法,千丝万缕地蛛丝又阴梭梭窜出来。 商兰婼镇定自若地抚琴,这次的琴音轻柔缓慢,不同先前那般激烈。那蛛丝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居然停住了,在空中颤了几下,随后就掉转头向水瑶奔去。 水瑶大惊失色,用力将自己浑身的功力泄出。 蛛丝僵在面上,由两股力量相互扯动。 水瑶环顾周围地形,奋力腾出一只手,蛛丝顺着树杈蜿蜒迂回,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朝商兰婼压下。 林中阴气森森,凄厉地鸟鸣声在四周回荡。 在蛛网即将触碰的那刻,商兰婼幽幽抬眸,不动声色地往指尖注入几分法力,右手食指在弦上一抹。 “碰!” 水瑶终是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往后一倒,受到了自身法术的反噬,身体被蛛丝缠住。 琴音停止,商兰婼起身往前。 像这般的小妖被道士抓住,定是在劫难逃。水瑶紧闭双目,狠命挣扎。 果不其然,商兰婼从腰间取出一个锁妖囊,欲念咒语。 “等……等一下!”水瑶恳求,“道长手下留情!” 商兰婼脚步微顿,出言冷笑道:“你行杀戮之事时,可曾手下留情?” 水瑶脸色煞白,继而手掌撑地向后挪动。 “我是有苦衷的!” 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微瘦的玉颊上沾了些许灰尘,发中也嵌入了几片枯叶,侧身掩面,泪珠簌簌滚落。 商兰婼游历江湖的这些年,听多了这种话术,自是不信,毫不犹豫念起收妖术。 那锁妖囊跃至空中,一股纯净的灵气倾泻而出,可触碰到水瑶时却探测不出半分邪怨之气。 商兰婼急急停了法术,她纳闷极了,往日收的那些妖物都被浓浓的邪气笼罩,今日遇到的这只蜘蛛精怎么不同。 水瑶见状默默抬起头,依旧愁容满面,凄凄道出缘由。 “小女自北而来,觉得梦知一地山清水秀,想来便在此定了居,恰逢知己良人,也就许了终身……”她敛敛眼中情绪,叹气续说。 “我深知人妖殊途,天地有法则,按照妖界的规矩,唯有舍弃妖身,才能同凡人相伴共存。” 说到这里,水瑶的语气愈发坚定。 “可这过程,必须要完成相对应的任务,或者拿自身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以此才能退去妖籍。” “于是小女就在县城开了一家纺织局,用我的线织布,然后做成衣物……只要全城的人都认可我的织品,这样任务也算作完成。” “按照你的说法,事态应该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商兰婼仔细揣摩她的话,暗中弄弦,奏出一曲《忆往调》来回溯事件,辨别真伪。 “本该如此……我只是没想到人心难测。” 旋律平缓,悠悠而起,曲调连成画面徐徐展现。 水瑶所开的纺织局在全城销量甚佳,一时风头无量。然而树大招风引起同行忌羡,那些家伙趁着夜深人静,在布料里下了使人发痒,皮肤变黑的药粉,从此风向就慢慢变了。 她捏紧拳头愤愤不平,“后来我织布的时候被人暗中查看,他们说我是妖,我无可反驳。紧接着说我织的衣物是用来害人的,是晦气的东西!” 水瑶捂着胸口站起身,“我不明白,我的一丝一线本就清清白白,为何要被世人颠倒黑白!” 商兰婼知晓天使人有欲的道理,现下听了她的话,心中也不免萌生些许动容。 “所以你就用妖术把梦知县变成这样了吗?”她清了清嗓子问。 水瑶摇摇头,“在舍弃妖身的过程中是不能用法术的,我就同寻常百姓那般,寻了证据去报官。” 商兰婼不由想起那变成傀儡,被蛛丝操纵的县令。 水瑶说到这里,怒火再次席卷眼中,“我原以为那姓陆的是个清廉公正的好官,没曾想,他竟用钱财息事宁人,不仅让我织布卖命,还强纳小女为妾!” 她的面颊染上哀色,泪花又涌了出来,抽噎不止,难以再谈。 商兰婼弹奏的曲调迎来高潮,音符浮在水瑶四周,显现出那日的情景。 她清晰地看见水瑶的心上人夜闯入府,路过一处厢房,正巧撞见那县令行贿之事,慌张逃窜的时候,不想被发现,灭了口。 水瑶在别处房间里哭得昏天黑地,一遍遍痛骂那狗官。第二天穿上亲手缝制的喜服,压着送入新房,再后来她便自散精魂,做了了断,曝尸荒野。 商兰婼弹琴的手指微微顿了顿,长叹一气,直道冤孽。 “你既自散了精魂,何故再次逢生?”她的脑海中搜寻修复精魂的方法典籍。 水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一只狐狸,她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封住了我的魂魄,然后再移回到我的体内。” 商兰婼一只手按揉着自己的眉心,觉得这应该是江湖间流传的某种回魂术。只要在有效的时间内保存住灵魂,就有办法起死回生。 她思忖着,这只狐妖的来历不简单,既会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诡谲异术,若不尽快捉拿定会埋下祸乱。 水瑶泪涟涟自语道:“其实我没有伤及无辜……解除法术后,想来他们也恢复了清明……” 商兰婼重新凝视瘫倒在地上的水瑶,将她扶起来,“你我同为女子,我能明白你的冤屈,但同时我也是修行人,得维护秩序。” 水瑶眼中浮现的光再次黯淡下去,“我知道……”她叹了口气,释怀地拜了一拜,等待制裁。 并非她心中所想,商兰婼收起那锁妖囊,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符咒,直直印在水瑶胸前。 “我不收你,不代表可以饶恕你的罪行。”她的声音一如往日那样淡漠。 “今日废你七成修为,将你的灵魂暂时留驻此地,以蛛丝为亡者织下往生锦帛,护县城安宁。怨气散尽之时便是你因果了结之日。” 水瑶呆愣在原地,片刻,腾地跪在地上,俯身泪如雨下。 商兰婼整理好着装,沿着溪流向上走。绿色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闪过一抹红,立刻让她警觉起来。 剥开叶子,商兰婼再次发现了几小撮狐毛,弯腰将它捡起来捏在手心。 “这狐妖到底什么来头?”她嘀咕,眉头紧蹙,顺着爪印,再往密林深处探去。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 寂春。 商兰婼剥开层层柳条,周围豁然开朗。眼前是草坪,种有一棵桃树,枝干很粗,花开得正密。 横枝上正侧躺着位妙龄女子,她的头上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墨发散开放在左侧肩头,穿着红黑相间的衣裳,其中一只手臂从绛红色的袖口泄出,指尖拈着的帷帽在空中晃动,上面的装饰被夜风吹得肆意作响,与之平行的是一条垂落的红尾巴…… 好一个正大光明,毫无避讳的狐妖。此刻她正眯着眼睛,摇动扇子,似在静眠。 “小妖!总算找到你了!” 商兰婼的声音冲破凉夜,抱着瑶琴一跃而上。 胭宁的耳朵动了动,刷一下收起折扇,拿起帽子翻身跳下树枝,灵巧地躲过音刃。 她站立在草地上,准备将帷帽戴上时,正巧瞥见了商兰婼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微微一怔,随手便将帽子丢在一旁,背坐在石头上,理弄完长发又开始摆弄指甲。 商兰婼从未见过这般胆大的妖,当着道士的面,竟不慌不忙,还悠然自得。 她有些气恼,拨弄琴弦,今日务必将这妖精捉拿。 胭宁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挠了挠脸颊,趴下打了个哈欠,再次眯起眼睛,这琴音好似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怎么回事?”商兰婼心想,面色凝重,又注入了几层功力。 胭宁噗嗤一笑,回眸起身,翘起尾指开扇半掩面,含笑盈盈向她走来。 朦胧月色中,商兰婼只觉这缕芳香愈发浓烈,弹琴的手有些发虚,节奏也越发不稳。 胭宁的脚步在商兰婼的影子前停住了。 “小道长莫不是搞错了,人家只是恰巧路过。” 她低头皱眉,故意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却丝毫遮盖不住那狭长双目中的狡黠。 走近了,商兰婼才完完全全看清了这狐妖的样貌。颊如凝光,面如花色,一颦一笑间仿若画轴中永不凋谢的红扶桑,如此艳美绝俗,明眸善睐,稍不容易就陷落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里,恍在梦中。 “鬼话连篇。”商兰婼偏过头,屏息凝神,稳住手上的动作,弄下一个护身阵。 “我可不是鬼。”胭宁又似笑非笑,再往前迈了一大步,身后的狐狸尾巴慢慢绕到身前,试探着,顺着琴面攀上商兰婼的肩,再缠过脖颈。 “你……”商兰婼浑身一个激灵,眼睁睁看着她越过自己所布的阵法,心下一沉,难免惊愕。她现在只觉那尾巴所触碰之处热呼呼,痒酥酥的。 “小道长可别这般瞧着人家。”胭宁用那白色尾巴尖勾起商兰婼的下巴,戏谑道:“看久了,说不定魂就被勾走了。” 商兰婼回过神来,一把拍开尾巴,慌忙退后。她这些年遇到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无论功力深浅都会受到琴音的影响,今儿这怪事还是第一次见。 她别无选择折下一根桃花枝,把灵力注入进去。 “才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胭宁笑吟吟说着,继续翘指开扇遮住下半张脸,往后躲避。 “水瑶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了。” 胭宁听罢,笑靥若春桃,“她受此冤屈,怨念横生,我也算助她一臂之力了。” “花言巧语,颠倒是非!” 胭宁轻笑,单手舞动搭在肩上的披帛,预判商兰婼的招式,继续后退。 两人从地面打到树上,又从树上打回地面,你追我赶,重影层叠,惊起一阵落花。 “小道长。”胭宁用那条红色披帛缠住商兰婼拿花枝的手腕,莞尔道:“不好意思啊,把你手中的桃花都打没了。” 商兰婼的视线停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加重力气向她心口刺去。 胭宁不甘示弱地用扇子回击。 她们就这样连打了几回合,不分输赢。 晓色云开,胭宁厌倦了,频频摆头。 “这般纠缠不休……莫非是舍不得人家?”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都缠弄一宿了,今日便让你一局,可好?” 商兰婼其实也累得不行,先前早就用了不少功力,耗费大量元气,嗓子已是干涩,她咽了咽口水,不经意间扭动着发僵的手,微微喘气,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琴音对这只狐妖无效。 “休要再逃……”她咬牙,抬手捏住自己一侧的肩颈,刚才那儿被披帛扫过,现在有些略微疼痛。 “我去随心,岂由管束?”胭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商兰婼上前之时,张开手指不知道撒了什么粉末,这抹红就消失在白茫茫的烟尘中。 “小道长,有缘再会。” 3. 青山客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商兰婼气喘吁吁起身,望着逃窜的胭宁悻悻捏紧手指。好在留了后手,先前交战时,她暗中在胭宁身上种下了寻迹散,想来是逃不了的。 她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整理好着装,决定回山。商兰婼边走边想,那只狐妖为何对自己的琴音免疫,还有那双特别的眼睛…… 她抄了小路,顺着青石台阶往上走。 青桑山位于缙国西南侧,以幽仙二字取胜。一眼望去,山泼黛,翠相搀,越往高走,曲径通幽,溪水潺鸣。 商兰婼抵达别云观时,身上微微出了些薄汗。 她行至一处小宅,缓移木门,风铃声响,茶香四起扑鼻,迈步进入后暖意便袭了身。 “阿娘?”她唤了声,语气掩盖不住兴奋。 “回来了?”一女音声起,未见人影。 商兰婼闻罢,低眉俯身,恭顺拜见。 薄帐微动,一盏鼓型茶碗从帐内而来,平平顺移放置于商兰婼手心,她低头一瞥,茶汤纯净如清泉般澄澈,浅抿一口后清爽宜人,回甘悠长。 下一瞬息,一白衫映落至视线。 眼前人名唤商砚,为别云观观主。年虽三十有余,貌却不减当年半分,依旧风姿绰约,神采飞扬,举手投足之间带有几分未变的飒爽。 “此番下山历练,倒是沉稳了不少。”商砚眼含笑意,握住商兰婼的手。 “阿娘……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嘛。”商兰婼咬着唇,腼腆一道。 “长大了也是阿娘的孩子啊。”商砚拥她入怀。 两人又坐下说了好些话,欢声笑语飘出窗棂在院中萦绕。 “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商兰婼点头告别,退了出去,提步前往自身居所。 隔着白墙青瓦,门内喧闹一片,众学士聚集在此练功。 近年来,时局动荡,此地山多路不平,易守难攻,还算太平。道观中人大多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同时也有不少诚信修道者,接被容纳。商兰婼不同,她自幼就长在山中,如今已有十八,全由商砚一人拉扯长大,教她识字念书,修身立德,与她弹丝品竹,春水煎茶…… 商兰婼没做停留,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她喜静,居住的玉尘殿在青桑山最高处。 跨过月洞门,院有旧井一口,古檀一棵,二叠假山,三五花圃,墨兰数盆,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 商兰婼走过小亭台就来到自己单独居住的小木房。她换了身同色系的衣物,就坐在软榻上歇脚。 外出多年房间的陈设未变,依旧干净整洁,显然是有人打扫的。 休憩片刻,她唤出那张陪伴自己多年的古琴,用手轻抚那若云霞般翻卷的琴身,眼瞅着其中一根琴弦略微脱丝,便弯腰从床下暗格里端上来一个古色古香的雕花檀木匣。 这匣子是用外面那棵灵檀木制作的,既可以旧换新也可储存物品,保其终年不腐不坏。 她松轸取弦,再放置于匣内,琴弦肉眼可见变得崭新,紧接着便上弦调音。 商兰婼的目光瞥见了匣内的一个花瓣形胭脂盒。微愣,打开之后,一只狐狸的爪印赫然留在嫣红的脂粉上。 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 那时景安十年,商兰婼还是充满稚气,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孩童,某日偷偷下山闲逛,看见一家胭脂铺,只觉新奇漂亮,心生欢喜,悄悄买下一罐。 回山路上正巧碰见一只从崖上滚落,压在石下的狐狸。 她想都没想疾步冲上去,用手指奋力扒下石块,小心翼翼将其拖出来。 这只赤红狐狸闭着眼睛,伤痕累累,流出的鲜血混合在皮毛上,渐渐凝固成褐色,看起来乱糟糟的,毫无生气。 商兰婼轻轻摇动它的身体,没有僵硬,又仔细在胸口处探查,还有微弱的心跳。 微微松了口气,不敢懈怠,抱起它就往山上赶。 她摇摇晃晃回到屋里,翻箱倒柜寻来草药膏和白布条,手忙脚乱处理完伤口,左一层右一层地把它包裹成了一个大白粽子。 忙活完这一切,她又翻着琴谱一页一页搜寻治愈疗伤的旋律曲目。好不容易在边边角角找到了,奈何功力尚浅,对着文字谱弹得断断续续,作用未知。 商兰婼悉心照料了数日,晨间抱着狐狸去晒太阳,晚上抱回放在床铺上。 赤狐的伤口渐渐好转,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疤痕。一个有风的午后,她拆完绷带就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她高兴得叫起来,怀里的小狐狸似是受到了惊吓,蹦到地下再跳上桌面,窜来窜去,踢翻了商兰婼偷买的胭脂,一脚踩了进去。 “我的胭脂!” 此刻,她的木地板,香檀桌,雕花柜,竹影门,白床铺……整个玉尘殿皆被印下了一朵朵开得艳丽的红梅花。 商兰婼气得跺脚,一度想把屋子送给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 赤狐在她手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叫音,炸起满背的毛,不停个挣扎。 “你能不能宁静一点啊!”商兰婼无可奈何,捏住它的大尾巴恳求道。 狐狸的叫声渐渐变弱,最后在喉咙发出一连串的呜咽,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死死盯着商兰婼。 “我……我只是想救你。”商兰婼慌忙解释,顺便放开了手。 咚的一声,小狐狸掉了下去,摔得四仰八叉。 “抱歉……”她不好意思地将其翻过来,在那幽怨的狐面下,友好地拿来一碗清水和一块玉米粑。 赤狐错愕了一下,犹豫几分后还是顺从地进食。 商兰婼伸手触碰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它的耳朵就刷刷耷拉下去,弓起腰,微张开嘴巴,做出护食的动作。 她见它如此防备,稍稍走远了一段距离,蹲下身,轻声细语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留下吗?”她顿了顿,“至少在伤口愈合前。” …… 这只赤狐就这样暂且安顿在了玉尘殿,随着时间流失,渐渐降低了防备心。 它有时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像一块黏糊的麦芽糖,等着被阳光融化。有时站在窗外,似一片流云落霞,乘着晚风安安静静观察一草一木,再慢吞吞走来,顺从地趴回商兰婼身边,听她唱当地流传的民歌调子。 商兰婼的生活也不再只是枯燥乏味的练功。闲暇之余,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狐狸紧紧抱在怀里,时而揪揪它的耳朵,时而捞捞下巴,时而玩玩尾巴……她觉得这样挺有乐趣。就目前来看,一人一狐相处得还算融洽,诸事太平。 然,一段时间后,这只小狐狸变得喜欢往外跑,好几次潜逃都被商兰婼捉了回来。 “把你拴住就跑不掉啦。” 她不想让难得的玩伴离开,索性弄了个套圈用绳子将它绑了起来,系在树干上,听自己练琴。 从这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找回来的赤狐从傍晚就开始咬脖子上的套圈,一直撕拉扯拽到后半夜,挣脱了绳子,冲进屋内报复性地跑来跑去,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它跃上柜台,把商兰婼储存的小零嘴吃得一干二净,又灵巧地扒开抽屉,薅出一盒胭脂,把爪子伸进去,发了神经一样,把木屋当成大草原肆意狂奔。 这只狐狸望着满地狼藉的屋子,咧开嘴开心笑起来,乐得摇尾巴。 次日,商兰婼从内屋出来,见此哀状,以为还在与周公相聚,正欲再眠,一低头就见那狐狸贱兮兮地把爪子按在自己的白裙上,盖下一个红章。 商兰婼的心脏差点骤停,视线落在这性情大变,恩将仇报的狐狸身上,以为寻错了狐。她转头深呼吸,随即告诉自身现在 一定要顺其自然,心如止水。 这狐狸只不过是将自己收藏的胭脂捣鼓了,没有把外面什么泥巴粪土搞进来,至少屋里现在弥漫的是脂粉香…… 她就这样找了个台阶,不知道给谁下。 一天的光阴全都浪费在打扫上。商兰婼小心翼翼,时时刻刻都瞥向门外的山路,生怕母亲上来检查练功成果。 她看了看狐狸,略微不满地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把今日的伙食端上来,一如既往投喂。 商兰婼以为自己的忍让可以让赤狐变得优良,却不想它变本加厉,愈发大胆。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之时,它竟跳上商兰婼的床榻,四处转悠,看见那床头摆放的白玉簪,用嘴叼着,藏起来。又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商兰婼白皙的颈部,后腿一蹬,向上跃起,一头猛扎在她胸口上。 伴随一阵吃痛的叫声,商兰婼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爬起来,待眼前视线清晰发现是自己养的小狐狸,松了口气。 夜深露重,以为它是怕冷,就打开被窝,把其抱进怀里。 狐狸慌乱地挣扎,商兰婼却抱得更紧,甚至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绒毛里。 “乖,不许再动……”她带着浓浓的睡意道。 赤狐不知是折腾累了还是挣扎不了了,只得听命照做。 后段时日,它良心发现,不拆家也不捣乱了,摇摇晃晃衔来一只大灰鼠。 老鼠放下的那一瞬间琴音急止,商兰婼惊呼一声,连忙起身。 小狐又叼着鼠,跑过去放在她脚边。 商兰婼沉默着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脑门,柔声无奈解释,“我不吃这个……” 狐狸竖起耳朵,放开老鼠,等其跑开一点距离又用爪子按住尾巴拉回,往返几次。 “我也不玩……” 它听罢悻悻走开,改日里又抓来一些昆虫、山鸡、兔子……一一被拒。 “这些你自己留着吃便好……” 狐无奈,只得每日跟在商兰婼屁股后面。她弹琴,就耷着耳朵用大尾巴盖住整个头部;她修剪花枝,就在旁边用黑黑的爪子奋力刨着土玩,并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她去山中摘野果拾菌子,就跳进竹篮子里,先一步把食物尝尽。 ……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小狐发现商兰婼屋后精心种植的仙兰开花了,兴奋得围着花盆转了几圈。 当商兰婼瞥见一只将兰花连根拔起,叼在嘴里送给自己的小狐狸时,那风轻云淡的表情终是不复存在。 她压抑着怒火,不忍直视那株辛苦培育的仙兰,颤抖的手指摸向狐狸脑袋,硬生生憋出二字: “好狐。” 下一瞬息,她就抓起身后柔软的棉枕向它丢去。 小狐灵敏躲避,咬着仙兰吞进嘴里,快速逃离,从此一走了之,各自安好。 自那只赤狐走后,商兰婼的生活恢复原样,为此心中免不了有些失落。好在屋里总算从乱七八糟的样子变得整洁,只是许多物品在这场拆家工程中遗失。 她的思绪被窗外火红的霞光扯回。 整理桌面时脑海中又浮现山下那美艳狐妖的模样。 “为什么我的琴音会失效呢?”她想不明白,找来一些典籍依旧没有发现原因。 她又将此事完完全全禀告了商砚。 “阿娘,我想去追查那只狐妖。” 商砚神色有些凝重,“这狐妖形迹可疑,深不可测,你要万事小心。” 商兰婼点点头,主动靠近商砚怀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娘不必挂怀。如今世道纷乱,妖魔横行,既为修行人应当为民请命,护世太平。” 商砚又语重心长地嘱托了几句话,依依不舍地让她离开。 商兰婼再次告别青山,带着法器走向偌大的江湖。 4. 夜半惊 商兰婼往南一路追踪,直到寻迹散消失。 这里人多手杂缺少管理,加上地形复杂,环境陌生,磁场的紊乱让追查难度更上一层楼。 她手扶着土砖砌的墙面,走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尽全力尝试捕捉痕迹。 商兰婼侧身行过狭窄的巷道,眼前出现一个叫落水村的村庄。 这个村子的房屋全是用泥土作瓦盖,依山而建户户相连,倒是显得错落有致。她刚进去就见当地住民摆着自家种的瓜果,正热情吆喝。 “小姑娘,来瞧瞧这新摘的羊奶果。”一个裹着头巾,戴着大圆耳环,慈眉善目的阿婆询问。 商兰婼看着那像小红灯笼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这阿婆就抓了一把塞她手里。 “自家院子种的,很甜。” 商兰婼擦了擦果皮表面的白色果斑,又捏了捏,咬上一口,丰盈的果浆涌进嘴里,确实挺甜。 她付了相应的银两,阿婆却将所有的果子都给了她,嘴里念叨收摊回家。 商兰婼连忙道谢,周围的摊贩也接二连三开始收拾,她看着还没偏西的日头有些纳闷。 “小姑娘,一看你就是外乡人,我们这里到了黄昏最好就不要出门了。” 商兰婼正要询问原因,阿婆就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前面左转直走有一个山云客栈,他们家专供来客歇脚的。”阿婆和蔼道,向她指了路便往家赶。 商兰婼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果真看见有一家客栈,抬手扣门。 一位身穿粗布麻衣,腰系围裙的妇人打开了门。她头上依旧裹了一块头巾,脸颊因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染了红,见着商兰婼就亲亲热热带进门内。 “姑娘来得正巧,这是今日里最后一间了。” 商兰婼跟着她上楼,刚走一半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大喊: “云姨,再加一份烧豆腐!” “好嘞,稍等!” 云姨带着商兰婼走到二楼尾侧,把钥匙交给她,“姑娘有什么需求找我便是。”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身问道,“姑娘你可要尝尝我们家的烧豆腐,我夫君弄的配方,整个落水村仅此一家。” 商兰婼笑着暂且婉拒,并表示有空会品尝。 楼下的客人又在呼喊,云姨连走下去忙活。 商兰婼进到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环境,还算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四方,这里视野开阔,远处的景色也尽收眼底。 她收拾好行囊,整理床铺,稍作休整就起身出门。行过走廊,隔着屋顶垂下的绿藤萝,商兰婼不经意瞥见了一抹明晃晃的粉。 她驻足,原是对面走廊上站了位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年纪约摸和她差不多,穿着一袭粉衣长裙,外加白色荷叶边半臂袖,系过一条鹅黄色腰封,整个人尚若一朵盈盈而开的芙蕖。 对方戴着粉流苏耳饰,双螺髻立于头顶,并梳有两小交错发环盘于脑后,挂了些银色发饰珠钗,额间碎发内扣至于眉上,两侧鬓角头发成一片式,顺着脸颊垂直至下颚……杏脸桃腮,肌映流霞,可谓是貌美无瑕。 此刻粉衣姑娘托着脸,手肘撑在栏杆上,察觉到这处目光,抬眸向着商兰婼大方友好一笑。 商兰婼神色有些错愕,这姑娘莫名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又说不上在何处见过。想了想也回了个淡淡的微笑,转身便下了楼。 她走到院内准备推门而去,云姨却叫住了她,“这天瞧着也快黑了,姑娘还是明日再出门吧。” 商兰婼收回推门的手,询问道:“您们这儿晚上都不再出去了吗?” “主要是我们这流传有妖……”云姨说一半急忙停住,又改口道:“大晚上的,女孩子多不安全。” 云姨拉住她,先前楼上的那位粉衣姑娘也下来了,同样是一副想出行的模样。 “来来来,天黑了,还没吃饭吧,云姨给你们弄点吃的,不付银两。”云姨又热热情情招呼。 商兰婼拗不过这盛情,只得坐在椅子上。她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就见坐在旁边的粉衣姑娘,眯着眼睛冲自己笑。 她迟疑了一下,顺便也为这姑娘续上水。 “多谢姐姐。”粉衣姑娘歪头答谢,头上的发饰微微相碰,发出清脆的响音。随后又拿起杯子,翘起尾指浅抿一口。 商兰婼就坐在对面,两人目光不自觉相触。 “姐姐是有什么事吗?”粉衣姑娘的手指抚过杯沿,莞尔问道。 商兰婼默默低头又轻轻摇头,两人之间恢复沉寂。 “菜来咯!”云姨端着一盘薄荷炸排骨和腌菜炒肉放上桌,又上了碗野菜汤。 “今日最后一盘了。”云姨再把那有名的烧豆腐递给商兰婼,并配了一碟辣椒面,“我夫君弄的配方,你们自外乡来,尝尝不亏。” 这排骨炸得金黄焦脆,又不见油腻,咬下去满是酥香,那墨绿的薄荷叶薄如蝉翼,一抿即碎,清爽刺激的味道就迅速攻击了舌头。再看那肥瘦相间的肉片被煸炒得微卷,由细碎的腌菜侵占,稍加点缀几块暗红的干辣椒,拌和着零星蒜末,有咸有酸,尽是鲜香。 商兰婼用筷子夹起一块烧豆腐,蘸上辣椒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吃进嘴里,她不太喜欢这种豆类食品。粉衣姑娘把一块烧豆腐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一挑眉,放进自己碗里,同样没吃下去。 吃饱喝足,那盘烧豆腐依旧没动。一楼隔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是云姨的女儿,负责清扫客栈,都叫她小薇。 小薇看着桌上那盘未动的烧豆腐,愣了愣,旁边的客人们纷纷表示外乡人不识货。 “整个落水村,还是你们家的烧豆腐最绝!”那客人又咬下一块,浓浓的酱汁溢出,外表酥脆,内部香嫩。 “话说来,你们这配方到底怎么弄的,吃过一次就叫人难忘。” 小薇含笑道:“都是我爹弄的配方,祖传的心血,一脉相承,哪能告诉你们呢。”她说着便收拾碗筷去了后厨。 客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聊天,口中谈论着云姨的夫君。 那男的不是人,酗酒后总是殴打这对母女,每天嘴里喊着考功名当官,却落不到实处,还自封个官来唬人,要不是靠着祖传的豆腐秘方早就露宿街头了。 客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说自己很久没见到那位假郎官了。 “他啊……”客人们压低声音道:“几个月前醉酒又和云姨大吵一架,不服气说自己定要讨个官职,然后远走他乡,说不定现在早就飞黄腾达了。” “他那性格不可能,兴许早被什么妖魔鬼怪吃了……” 商兰婼喝着茶听着这些事情,只绝聒噪,瞧了眼黑漆漆的厨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这粉衣姑娘显然也是听见了,脸上表情略显复杂,随后站起身,双手捂着耳朵,噔噔上楼。 不多时,商兰婼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依旧没忘记那只行迹诡异的狐妖,并断定这几日定隐藏在落水村。 她带着自己的瑶琴准备上屋顶,想着继续探测。刚踏上顶层,夜风就呼呼刮过,她携带的手绢就被风卷在了木楼梯上。商兰婼正欲转身去捡,一丝暖黄的烛光便印在眼底。 粉衣姑娘一手端着烛台,弯腰拾起那张绣着兰花的罗帕,摩挲着,仔细瞧了瞧。 “兰婼姐姐。”她轻唤,步步向前,小心翼翼握住商兰婼的手,将手帕放回她手心。 “夜里风大,可别弄丢这重要的东西了。”她眼睛一弯,微微眯着,嘴角上扬浮现出笑意。风过,她梳着的双螺髻就像一对狐狸耳朵,由着火光打在墙上摇晃。 “谢谢这位姑娘……”对方手指的余温残存在手帕上,商兰婼撇了眼上面自己绣的兰花,和巾角的名字。 “胭宁。”粉衣姑娘忽地睁开眼睛,尾音上扬,一字一句说,“我叫胭宁,不叫这位姑娘。”她紧接来到屋顶坐下。 商兰婼沉默片刻后也跟着上去。 月明云淡露华浓,夜风挽起房上二人的发梢。 胭宁双手捧脸,悄悄侧头,目光先落在商兰婼的衣袂再慢慢向上移动到脖颈,最终完完全全留在脸颊上。 商兰婼用余光瞧了眼,偏头躲闪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胭宁的视线依旧未离开,嫣然一笑,摇摇头,毫不掩饰回道:“兰婼姐姐生得好看,叫人不自觉想靠近。” 商兰婼听罢,耳尖不好意思泛了红,急忙伸手理下头发遮挡。 又沉默了半晌,商兰婼启唇转移话题:“看胭宁姑娘着装不似本地人……” 胭宁淡笑反问,“我见姐姐仪静体闲,气韵恬和气度不凡,也不似这儿人。”她靠近了些,低声说道:“倒像是修行之人。” 商兰婼嗅到她衣上沁人心脾的芳香,捏了捏手心,为了不节外生枝,随口说,“四处游历罢了。” 胭宁咧嘴一笑,“那真是巧了,我亦如此。” 商兰婼抿抿唇还想说什么,小薇就拿着烛台检查门窗。 “姑娘们,夜深露重,还是回客房休息吧。”她又上前一步,“上面危险。” 商兰婼起身,下意识扶了胭宁一把。 三个人前前后后成一列,行在窄窄的走廊上。 “话说,你们这里为何太阳落山就不能出门了?”商兰婼忍不住小声询问。 最前面的小薇身形一怔,准备说话时蜡烛却骤然熄灭,周遭漆黑一片,门窗被风撞得啪啪直响,连月亮也隐匿在了云中。 “我们村流传的规矩。”小薇弯腰把烛台放在地上试着重新点燃。 “这村子有点年头了,我听老人说,原来这片地发生了剧烈地动,导致地势变化,大水淹没整个古落水村。后来幸存者就在高处重新修建了房屋,更名为落水村,一直延续到现在。” 蜡烛点燃了,火光有些飘忽不定。 “自那次地动后,有一只镇压的妖怪就被放了出来,晚上时不时就会出来吞噬牲畜和人,搞得每家每户惶恐不安。” 商兰婼倒吸一口凉气。 “老一辈人请了巫师,每年进行镇压仪式,以保太平。这不,明几天就到了。” 小薇不说了,突然转身调皮地冲她俩做了一个鬼脸,“那妖怪最喜欢捉小姑娘了!”她又看了看商兰婼身后的胭宁。 胭宁歪头用手指着自己,反应过来随即捂着自己的脸,躲在商兰婼背后,做惊恐状。 “会吃人的……大妖怪!”她一下子抱住商兰婼的胳膊,脑袋也靠在肩上,“我怕!” 这一举措令商兰婼身子一颤。 小薇哈哈笑起来,“不逗你们了,快回去吧。”她说着下了楼。 商兰婼看了看身后的胭宁,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快回去吧,我就住在隔壁。”她语气很轻,“别怕,遇到什么事了就来找我。” 胭宁咬着唇点头,一步一回头走向自己房中。 5. 井中煞 商兰婼独自坐在桌案前思量今日的所见所闻,开始分析。 那狐妖狡猾多变,先前梦知县的一举一动,用意不明,现如今又直奔落水村这样磁场混乱的地方,想来是发现了身上的寻迹散,以此隐藏妖气,躲避追捕。 狐狸善伪装,多藏匿于人群。商兰婼的脑子里闪过客栈的人,不由自主浮现出胭宁的样貌。 “一位打扮靓丽的年轻姑娘,孤身一人游历四方,更何况此地还有一个未知精怪……”她细细揣摩,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人可疑,思忖着明日定要寻个机会试探。 商兰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环境的改变令人难以入眠,此处的天气也是多变,先前还有月亮,现在就开始打闷雷。她不喜欢,一拉被子把整个人埋进去,一夜多梦。 次日,她无精打采醒来,整理干净打开门,就见到一张青面獠牙,面如荒山怪石开,目若夜枭无神怀的脸。 商兰婼猛一退后,心下一惊举手出击。 “兰婼姐姐!”胭宁慌忙移开脸上的面具,笑吟吟道:“是我!” “……”商兰婼的动作急停,“你是有什么事吗?”她理了理衣裙问道。 胭宁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好的煎饼,示意她品尝。 商兰婼本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叫起来。 她道了谢,在胭宁的笑意下接过,食过后便再次走上屋顶坐下练琴。 商兰婼望着远处的山涧,闭上眼睛拨弄一曲,胭宁也跟着坐在旁边晃晃脑袋,手中捏花瓣玩。 商兰婼时时刻刻都注意着她,暗自盘算:如果在琴音中加入一点内力进行攻击,若她是那只狐妖,就会对自己的琴音无反应,若是普通人,只会觉得皮肉受痛,心神并不会受影响…… 她弹着曲,左手大拇指按住琴弦,注入内力,对着琴上的徽位连续做了几个滑音,一道无形的音刃就直直击在胭宁的手臂上。 “哎呀!” 胭宁捂着手臂,左顾右盼。 商兰婼停下动作,睁眼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砸了。”胭宁皱着眉,另外一只手在手臂上来回摩挲。 “可能是风吹落的东西吧。”商兰婼找了个理由。 “是吗?”胭宁又仰头看天,嘟哝着倒霉。 商兰婼见此招不起作用抱着琴下楼继续向外寻找。 胭宁见她起身,急忙丢下手里的残花,眯眼轻哼一声,提步跟上。 “道长姐姐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她们下楼就见云姨从后院提着水桶走出来,小薇接过倒进另外一个大盆,里面全是黄豆,看来是在制作豆腐。 “小薇,再去打桶水来。”云姨唤着,“噢,对了,上供的时间要到了,一会记得把那只鸡拿给隔壁二爷。” 商兰婼看她们这么忙碌,简单打过招呼就先行离开了。 她走在小路上又寻思上供的事情,这段日子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过,隐隐约约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就见胭宁站在后面。 对方见状顺势伸出手指装作数云朵的模样。 商兰婼回身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就未停止。 “胭宁姑娘为何总跟着我?” 听到这话,胭宁迅速跑上去,牵起商兰婼的手,天真无邪道:“因为感觉兰婼姐姐是个很有趣的人。” 商兰婼抽回手,心下又想到自己不是弹琴练功就是降妖除魔,到点就吃饭睡觉,十几年都如此,哪来有趣二字。 “姑娘说笑了……”她微微垂眸,抬起手停在胸前,欲往前走。 胭宁见此,苦恼地放下手,定定站在路中间,望着商兰婼离开的背影,终究忍不住旋身上前。 “你我都是游山玩水的自由人,一个人多寂寞孤单,两两相照彼此还能说说话,不好吗?” 她又在商兰婼身边转来转去。 “好姐姐,我很乖的。” 商兰婼无奈,没反对也没回应。 两人往前走,路过岔路口时,一村民手提只三黄鸡,后跟着个大黑狗。 路过胭宁时,这鸡就受了惊,开始一个劲地扑腾翅膀,那狗也随即狂吠起来。 商兰婼顿时向身后看去。 “不好意思惊扰了二位。”村民急忙制止,黑狗冲着胭宁边叫边被拽走。 “好可怕的狗……”胭宁捂着心口,委屈说,“道长姐姐你听听我的心跳得好快。” 商兰婼深深地望着她,半晌,轻轻将胭宁头上打绞的发饰弄开。 “没什么,它已经走了。” 她言罢,先前的疑虑再次冒了出来。 行至青青麦田,商兰婼骤然停步,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小树枝,握在手中把玩。 胭宁跟在后面搅弄头发玩。 霎时,商兰婼用足了内力将树枝向后掷出。 这树枝头很尖,就这样直直顺着胭宁的脸颊擦过,带起耳边的发丝。 胭宁的双眼陡然睁大,心一沉,呼吸一滞,身体速即向旁边微微一侧,同时趔趄了一下。 “姐姐为何拿这树枝丢人家!”胭宁仰起头,眉眼染上些许怒气,嘴唇合拢,有些气恼又有些无辜地凝望商兰婼,“莫非是不愿让胭宁跟着你吗?” 商兰婼慢慢上前,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看身后。 只见田边一只吃庄稼的鼠被树枝贯穿了身体。 “你多虑了。” 胭宁先前脸上的表情荡然无存,她沉默着拉过商兰婼的衣袖,讨好般晃了晃。 商兰婼自顾自往前走,耳边全是胭宁说话的声音。 “姐姐刚才那招好厉害!” “教教我好不好呀!” “姐姐今年多大了,家住何处,爱吃什么,可曾喜欢什么东西……” “……” 商兰婼长叹一气,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勉强回道:“胭宁姑娘还真是活泼开朗,健谈至极。” 胭宁见她这么说,眨眨眼,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表示认同。 午时三刻,大半个村子逛完了,来到了村中心,隔老远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好热闹哇!”胭宁踮起脚尖,双手放在额前望来望去。 商兰婼站在旁边沉思,想来这就是村中心,给那妖怪上供的地方。 此刻日头正盛,昨夜的雨露早就晒干,阳气汇集,村民们用火把点燃四周十几个草木堆。随着骨哨音起,人们同时用刀割开鸡的喉咙,围着篝火转圈,那血也顺着鸡脖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最终汇聚在一起,慢慢延伸至 正中心的一口大井旁。 “放!” 巫师高喊一声,那些鸡就一只一只落进井里。 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四起,巫师扬袖起舞,手拿长鞭蘸取黑狗血,向周围抛洒,嘴里念念有词。 “姐姐我怕,我们走好不好,这里看上去好恐怖。”胭宁恳求,目光锁定在那口井冒出的怨邪之气上,拉着商兰婼的手腕就往回跑。 客栈的生意一如既往好,云姨忙得不可开交。 “娘亲,您别担心,只要烧豆腐还在,只要配方还在,所有人都会记得爹的。”小薇拿筷子煎着豆腐说道。 云姨沉默片刻,面颊逐渐出现一对酒窝,“对呀,制作豆腐最重要是要用酸浆水,你爹说过这就是主要配方!” “也只有爹弄的酸浆水才能点出最嫩滑,最醇香的豆腐。” 门外的客人不停催促这对母女。 “小薇,你去后院的大罐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存储的酸浆。” 小薇打开盖子,用大木瓢在罐子里搅拌,直到罐内浮现出一截白花花的手骨,同那变得清黄的水混为两色。 她舀过一勺,盖上盖子,走到厨房递给云姨。 “有的。”小薇回答,“毕竟,阿爹总有办法,现今后我们只会喜极而涕。” …… 胭宁一路急走到客栈外,商兰婼时不时回头观望,她遍寻不获,思绪依旧停留在祭祀场,又在猜测消失的狐妖和村里的精怪是否有联系。纵使此地的磁场再乱,也掩盖不住那井里浓烈的邪气。 商兰婼又看了看一直缠着自己的胭宁,想着只有等到入夜后再悄悄查探这里的怪事。 “姐姐在想什么?”胭宁歪着脑袋询问,“我感觉那个祭祀场真的很吓人,姐姐你不会还要去吧?” 商兰婼挤出笑容,“没什么。”她手背在背后,又说道:“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胭宁被送到房门口,挥手暂别,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纯真荡然无存。 房间里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她侧躺在椅子上玩弄扇子,眼神闪过些许阴郁,瞳孔也由墨黑转变为琥珀色,在漆黑的屋里格外明显。 “如果能得到井下的邪怨之气,那我的功力岂不是又上一层……” 她一个翻身又去到床上,自言自语说道:“阿姊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为你复仇呢?” 胭宁再一次想起从小玩到大的亲姐姐。这个替她识破陷阱,帮她解决难关,教她化形方法,温柔可亲,聪明一世的亲姐姐却糊涂一时,因爱所困,为情所伤,最终落得个身死人间的结局。 “为了一个蠢坏的男人,把命都搭上了。”胭宁继续把玩折扇,嘀咕道,“戏文上的薄情人还少吗?凭什么狐狸要爱书生啊?为什么说狐妖魅惑人心啊?” “荒谬!简直莫名其妙,胡编乱造!”胭宁把自己说生气了,露出尖尖的狐牙,脸上也染上怒意。 她又盘腿坐在床上,现下她查明杀害亲姐的凶手是皇室贵族,奈何那里戒备森严,并且真龙护体结界笼罩,妖物不可进。 胭宁在江湖中好不容易找到提升修为打破结界的方法,虽说是禁邪之术,但可大幅度提高修为,想来如此便能顺利复仇了。 “我务必要拿到井下那妖怪的邪气……” 6. 尸鬼窟 夜深沉。 胭宁推开门趴在走廊上瞅着旁边的隔间,继而用目光扫视整个客栈。 她在寻找新的入口,并不打算从村中心的井口进入。一来是怕动静太大引出麻烦,二来是怕万一控制不住那妖怪伤及无辜。 倏忽间,她望见后院有一个很小的水井,心生一计。 说不定,这井与井之间是相通的。 胭宁急忙下楼,路过餐房,通过厨房来到后院。 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她嗅觉可灵敏了,这味道在那烧豆腐中也闻到过。 胭宁知晓那是尸体才能发出的气味,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顺着味道打开角落大罐子的盖子。 一根人腿骨赫然出现在眼前,连带着些许未腐烂的皮肉,混合在有浮沫的酸浆中。 “原来是这样么。”胭宁挑了一下眉,放下盖子。 夜色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姑娘可是饿了?要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吗?” 小薇不知何时站在了胭宁身后,偏着脑袋眼神死死盯在她脸上,一手拿菜刀藏于身后,一手伸出做邀请状。 胭宁退一步,小薇就上前一步,直到来到水井跟前。 “不必。”胭宁说道,准备暗中施法令小薇昏睡。 一抬手,楼上的商兰婼就推开了门。 “嘎吱——” 胭宁用余光瞥见这一幕,急灭了法术,回头跃上水井,纵身一跳。 “扑通!”水花四溅。 商兰婼听见声响,刚一垂眸就亲眼瞧见那抹明粉色消失在黑夜里。 “胭宁姑娘!”她瞳孔放大,飞身下楼。 小薇眼里满是震惊,迅速把刀藏进袖子,顺势跌坐在地上,惊恐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自尽投井!” 商兰婼趴在井旁,里面黑漆漆的,唯见荡漾的井水。 她立刻屏住呼吸,并指在自己的胸口点了几个穴位,同样纵身跳入井中。 “咕咚咕咚”井深水凉,商兰婼头朝下运气,睁大眼睛在仅一人可过的井道里,向漆黑的地底而行。 底部的水流陡然变得湍急,发出渗人的幽光,她迎着这水奋力而上。 “砰!” 巨响之后,石块崩裂,商兰婼被这水流带到了一个硕大的地下洞窟里。 此地别有洞天,无水无鱼,巨石磊落洞相连,错综复杂若迷宫。 地面凹凸不平,湿滑难行。商兰婼甩甩袖子,衣服湿透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洞里的阴风刮过,刺骨的凉。 “胭宁姑娘?”她站在中间向四周呼喊,得到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回音。 四周搜寻未果后,她唤出了蘅芷琴,席地而坐,将琴放在腿上弹奏。 “万物有形必有气,万迹有踪摄其灵,以音为气,以气为引……” 琴音化成烟气四散开来,延伸至每个洞口处,正前方的洞窟和侧边几处小洞,散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息。 “看来在这几处。” 商兰婼起身先从旁边的小洞口探起,走到尽头都只发现一些骷髅,还有一些早已死去现出原型的小妖。 无奈原路返回,她凝望着眼前这个最大,邪气最浓的洞口,想来这里面便是落水村妖怪的巢穴。 她顺着这股邪气谨慎地走进去。 穿过洞口,浮现在眼前的是早已风化的尸骸,如阶梯般累积至半空。再环顾,地面上屹立着高低不一,破烂衰败的房屋,估摸这就是地动前的古落水村。 此处离地面太远,只能隐约望见顶端石缝漏出的斑点光亮。商兰婼蹲下身,手指悬空描绘着泥地上的痕迹。 这些痕迹弯弯曲曲蜿蜒到更深的地底,她再凑近一瞧,过处有明显的鳞片纹路。 “莫非是蛇……”她低喃。 “滴答。” 一滴水从高处落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一滴,两滴……落在她头顶和额头。 商兰婼伸出手,微微仰头,这一瞧险些令她魂飞魄散。 头顶是一条五头同身,通体墨黑,背有一层长毛刺的怪蛇,它盘踞在上层的树杈上,每个蛇头都吐露信子嘶嘶乱叫,张着血盆大口淌涎液,眼神恶狠狠地落在商兰婼身上,下一瞬息俯身奔下。 商兰婼迅疾旋身躲过,身形晃动,双脚敏捷离地悬空,瑶琴同时从背后跃至身前,她稳稳接住,回身定定落在一旁的岩石上。 这长蛇扑了个空,咬了一嘴的泥,激起满地灰。 它仰头嚎了几声,再一次卷起烟尘俯冲而来。 商兰婼纵观四方,弹拨琴曲调了宫调。霎时,周遭的石块泥土听着琴音,皆蠢蠢欲动浮悬至空中。 她手指不停,运用内力调动,随着一记轮指,这些土块一个接一个向着长蛇砸去。 它哀叫后挪,一头从蛇身延伸从左侧瞬移,迅绕到她身后。 商兰婼腾出一手推出石块,直直卡进那张血红的大嘴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怪蛇再次分出右侧的头从旁边攻击。 眼瞅着要咬住她了,商兰婼别无选择,一个跃身踩在左边那颗蛇头上,脚下的蛇在距裂晃动,准备把她甩下来。 即将落下的瞬间,她一个用力又转到另外一蛇头上,这蛇背上的毛尖刺扎得人生疼,商兰婼的胸口一阵刺疼,手臂扎出了几个小孔,此刻汩汩细血攀着手腕滚落流下。 怪蛇闻到血腥味更是兴奋,咬碎口中巨石向她猛扑来。 她转了调,瑶琴此刻奏出的音舒展悠长,迂回绵延,似有催眠之效。果不其然,她脚下那蛇开始晕头转向,商兰婼的琴音引导着它挡住了攻击。 左侧蛇头停不住,一口咬在这蛇的七寸上,自相残杀。 “咔嚓!” 蛇头硬生生断开,血浆涌出,黏黏腻腻溅了她一身。 商兰婼看着污血浓浆撒在琴面上,忍住恶心,用尽功力继续弄弦。另一蛇听着音乐,扭曲着脖子,止不住颤抖最终也爆裂开来,皮肉一块一块从高空坠落。 五头蛇少了两头,攻击力明显下降。商兰婼负了伤,她捂着胸口疼痛的地方,直到鲜血从内溢出,浸染了衣衫,印在手心。 此妖不灭,落水村的百姓不知道要担惊受怕多久,它吃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家禽,法力一天比一天增大,就凭那几个巫 师的法术往后显然压制不住。 这蛇吃痛仰天怪叫,霎时地动山摇,震得石壁破裂,顷刻间全向商兰婼砸来。 她再一次扫弦逐一击破。 长蛇不好对付,它弓身发力,浑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蓄势待发。 “轰!” 一大股火焰从蛇嘴喷射而出。 商兰婼急忙用琴音调动洞窟水。这些地下水为至阴至柔的地下水,与那复杂多变的浓火相撞自是困难重重。 “大不了同归于尽!” 商兰婼奋力一搏,物尽其用后依旧未能铲除。 弦断声寂,长蛇喷出的火焰愈发炽热将人包围,她承受不住,不慎从高处坠落。 倏忽间,一道模糊的身影从旁侧跃出,嫣红的,与火光相衬。意识消散前,商兰婼被这缕熟悉的芳香萦绕,随后跌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胭宁恢复原身,单手搂住商兰婼的腰身,另外一手腾空绘屏,将长蛇喷出的火焰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再一挥手,法术构出的屏障就像琉璃那般破碎,再散发成数个尖长利器,活生生斩断怪蛇的各侧一头。 她小心翼翼将商兰婼安顿在安全的石壁后,转身便与那长蛇展开新一轮攻击。 胭宁挥动折扇,挡去熊熊烈火,同时她臂弯的披帛飞去,逐渐变长变大,最终缠绕在蛇身上,慢慢缩紧。 长蛇不依不饶反抗,张开巨嘴想将其一口吞噬,胭宁伸出手,她不仅会回魂术,同样精通这摄魂之术。 “摄其魂静己心,妄作虚愚者惑,魂驱去兮!” 她的指尖飘出缕缕黑气,渐渐圈住长蛇全身。 她早先就埋伏在附近,等着商兰婼与它交战,想坐收渔翁之利,她抬眸见正痛苦扭曲的蛇怪,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在长蛇魂魄剥离其体的那一刻,胭宁贪婪地盯死住这股从它身上淌下来的邪气,最终一点一点占为己有。 这只蛇怪彻底覆灭了,霎时天塌地陷,洞窟即将毁灭。 胭宁从得到邪怨之气的欢喜中抽离,眼见此状连忙逃离。行出几步回想起角落里的商兰婼,慌忙折返。 洞窟摇摇欲坠,她弯腰将商兰婼打横抱起,灵敏躲避一块又一块坠落的石块,向着有光的地方快步迈去。 …… 出了洞,到了另一片山色如娥的新天地,已是日暮时分。 胭宁将商兰婼放置柔软的草地上,蹲下身仔细凝望伤痕累累的她。 “当年我也是这般模样由你捡回去。”她抬手拨开商兰婼凌乱的发丝,抚上那张难以忘怀的脸,再用拇指将上面的灰尘细致揩擦待尽。 “一个才认识不久,来路不明的女子也值得你拼命去救吗?” 脸干净了,露出商兰婼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胭宁又蹲身仰头直视她蹙起的眉,紧闭的眼,发紫的嘴唇。那蛇背上的毛刺有毒,待橙色霞光混染到带血的衣袍上,胭宁的视线停驻在她一起一伏的胸膛。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缓缓说道,先用法术暂且抑制住商兰婼身上蔓延的毒素,“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胭宁拂袖消失离去。 7. 人间景 西山日没东山昏。 胭宁瞬行千里,眨眼间就回到了昔日居住百年的秋潭国。 这地方灵气充沛,草木有灵鸟兽有魂,是茫茫大荒之中唯一的一处遗世潭水。相传此潭是由被世人误解魅惑人心,祸国殃民的九尾狐仙的泪水汇集而成。 “树仙!神仙姑姑!” 胭宁戴着帷帽边跑边喊,气喘吁吁来到一棵大银杏树下,“我要救一个人!” 银杏树冥想了老半晌,才慢慢悠悠说起话,“莫非是你犯了事把人伤着了?” “不是,是一个叫商兰婼的小道长。”胭宁缓下气,继续道:“她中了那落水村五头蛇的毒。” “你挺在乎她嘛。” “别打岔,她对我有恩。”胭宁取下帽子,“以我们百年的交情,你不会不帮吧。” 树仙抖了抖叶子,笑个不停,“那你在洞窟又为何不与她联手?” “我要是露面了,那小道长看见我集怨气,不得追我到天涯海角?”胭宁语气上扬,蹦起来想摘叶子玩。 “要不是因为你当年让我去什么青桑山找仙草……现在就不会这么多事了!不过好在那仙草让我成功化形,还能隐去妖气。”她小声嘀咕,想着狐生百年除了阿姊,形形色色的人中也只有商兰婼救过自己性命了。 “你不是嚷着要给锦瑟报仇吗?”树仙说,“更何况这仙兰乃上界之物,有化形的奇效啊。” 提到阿姊锦瑟,胭宁陷入沉思。 她今年三百多岁,见证了两个朝代的兴衰存亡,若是锦瑟还在想来也同岁。 前百年的胭宁过得无忧舒坦,每日吃饱了就枕在银杏树下睡成一张狐饼,慵懒且不问世事。 锦瑟不同,她早早化了形入了那花朝人间,时常求着胭宁学习化形,同她一块游乐。 …… “那里真有阿姊说得这么好?”胭宁立起耳朵问。 锦瑟点头,又滔滔不绝谈起万花如锦的人间,如痴如醉论那热闹非凡的上元佳节,舞会灯谜……可谓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锦瑟在胭宁面前学起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 她又自顾念了好几句从人间听来的诗词,胭宁听得云里雾里。 锦瑟摇身一变,幻化出戏中角色的妆造,抬袖拈指,眉目传情,又踮脚学那戏子的唱腔。 “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 胭宁依旧听不懂,好奇询问:“阿姊,这段唱词是何意?” 锦瑟一愣,停下来,她也不晓得这戏文的意思。 “反正就是说人间多么多么好就对了。”锦瑟自豪说,“你同我一道去去不就知道了吗?” 她见胭宁还在纠结犹豫,又一连串报了堆美食,“人间还有枣泥山药糕,松子糖,桂花糕,佛跳墙,狮子头,东坡肘子……” “我要去我要去!”胭宁对于食物是热爱且执着的,迫不及待答应。 她还没化形,只能躲在锦瑟所提的小竹篮里,一道同游。 初到人间,胭宁自是兴奋,万物在她眼里皆新奇。 先是悄摸了农家母鸡下的蛋,再偷吃了摊贩的绿豆饼,被追了几条街后又误闯进高门大户的宅院,由下人赶了出来,横冲直撞惊扰了拉车的马…… 后又追着老鼠玩到了郊外,因为嘴馋中了猎人的圈套,好在由锦瑟高价购回救了下来。 “呆子!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带你来人间了!”锦瑟生气道,把她丢回秋潭国。 “阿姊我错了……”胭宁委屈,吓成了飞机耳,“我忍不住嘛,你也是狐狸,难道对那些东西不好奇吗?” “不,我不一样。”锦瑟骄傲地拨弄自己乌黑的长发,“我现在化形成人,要人有人样。” 胭宁听了这话,忽觉自己并无所错了。她现在还是一只正儿八经的狐狸,所以狐有狐样,一点没错。 “你还想不想去人间呢?”锦瑟将买来的烤鸡给胭宁。 “想!想!”胭宁大快朵颐,连忙答应。 “那从今天开始我就带你修炼化形之术。” …… 胭宁诚心修炼了一段时间后,锦瑟却开始变得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阿姊,你最近怎么了?”胭宁摇着尾巴问。 “你说那张生和崔莺莺之间到底有没有爱?”锦瑟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是张生?谁是崔莺莺?谁是爱? 胭宁更是摸不着头脑。 锦瑟先对她讲了《莺莺传》的故事,又接着说了另一本同人物,但不同结局的《西厢记》。 “所以说这两人之间原本是悲剧,但被后人改编成了喜剧。”胭宁听懂了,恍然大悟。 “对,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锦瑟红着脸道。 胭宁静默了几秒,笑得满地打滚。 “我认为那男人就是见色起意,始乱终弃!”胭宁一骨碌爬起来,瞧着锦瑟的脸色改口,“至于后文嘛……想来就是阿姊心里喜欢的结局。” 锦瑟又接二连三说了一堆,无非都是些情爱之事。胭宁听得无聊,厌倦地蜷成一团,管他是张生还是李生的,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锦瑟不依不饶晃着她,“那你觉得什么是爱?” “就像我对烤鸡那样,闻着就爱,看着就想吃。” “你没救了。”锦瑟拍了拍胭宁的脑袋,转身离开。 …… 之后,锦瑟日日都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游玩人间乐不思蜀,每次回来都是一副心花怒放,春心荡漾的模样。 胭宁狐疑,暗中偷摸跟去,怎料瞧见阿姊与一书生模样的人相会。 “我要弃了这妖身。”锦瑟一回来就斩钉截铁对着胭宁说,“小妹,我要当一个真正的人,我要弃了这碍事的妖身!” “为什么?”胭宁很是不解,先前一心修炼汇妖丹的是阿姊,全心全意增加法力的也是阿姊。她本就是一只狐,一只妖,一只长生不死的妖,现在却想着当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 “你不觉得这百年活得很无趣吗?”锦瑟早被那繁华的人间迷了眼变得越来越像人。 “可你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修为……” “修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妖气会伤到心爱之人。” “怎会?就日常相处根本不会,除非……”胭宁不说了,她从锦瑟眼中看见了几分心动和几分欢愉,心下了然。 她不懂情爱,思来想去只问出一句值得吗? “值得。”锦瑟毫不犹豫回答,“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我去了妖族圣地,问了长老,妖若成人要么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要么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p>胭宁的神色黯淡,她为锦瑟感到不值,“那你要选什么?” “舍弃我的容貌。” 胭宁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不可以!”她凶狠吼道:“你知道狐狸不能没有容貌!” “我意已决!”锦瑟捧着脸来到秋潭边,风吹皱了水也模糊了容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完成任务……我的郎君在等我,我们心意相通,这就够了。” 心意相通?笑话!胭宁还是只狐狸,对人类本就警惕,她想着,阿姊定是被那戏文中的情爱冲昏了头脑。就凭先前莺莺的故事,胭宁就认为男人朝三暮四,四肢健全但神经系统分布不详,那五脏六腑也指定是缺斤少两。 “我看你才没救了!”胭宁赌气离开。 锦瑟最终还是弃了妖身成了人,离开了秋潭国。 胭宁舍不得锦瑟也担心她,好几次都悄悄去了人间,隔着窗户偷瞧阿姊的生活。 “罢了,只要阿姊快活就好……” 她落寞回到故地,躺在草丛里想着酣睡几大天。 然而,胭宁再一次去人间探望,一连几天都没有锦瑟的踪影。心下疑惑时,就见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与以前不同的是他今日的着装无比贵气,旁人称呼他为肃王。 “回宫吧。”他上了轿子,对身边的人悄悄说:“那只狐妖处置好了吗?她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吗?” 胭宁心猛一沉,如遭雷劈,她的阿姊就这么被处置了? 怒意,悔意,恨意全部席卷到心头。 她怎么就没能拦住锦瑟呢? 胭宁使出浑身力气,如箭般射出去,狠狠咬住那人的胳膊,直到嘴里一阵血腥味。 “不长眼的畜生!”男人把她摔下去,“来人啊,给本王打死!” 胭宁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她爬进房间嗅着阿姊的气息,一瘸一拐搜寻,最终在乱葬岗发现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一天,她把自己百年的眼泪都哭干了,她还是不明白爱是什么,只知道有一股浓浓的怨恨之情把心脏堵得严严实实。 …… 树仙的一片叶子盖在胭宁头顶让她回了神。 “你说为什么草木花树,鸟兽虫鱼开了灵识就想修炼成妖,做了妖又迷恋人间想成人,而人在地上又想着成仙……” 胭宁困惑,“那成仙之后呢?” 她仰起头问银杏,“你是千年树仙,也是这么一步步修炼来的吗?” 银杏树摇头,“当年王母娘娘举行宴会,一名侍女采摘白果时不慎落了一颗到下届,就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我成了树,根系可以延伸千万里,固也知晓地上的诸事,王母娘娘就派我当这土地上的眼睛,替众生解惑。” “原来如此。”胭宁明白了。 “胭宁如今你的心里还是只有恨吗?” “当然恨,这个仇我必报,我与那人不共戴天!我必须尽快杀了他!”她冷哼。 “那你怎么还有心思救一个道长?”树仙笑着打趣。 胭宁一怔,眼神闪烁,开口道:“她于我有恩。” “仅仅如此?” “恩情就是恩情,仅此而已。”胭宁说得信誓旦旦,“等这一仇一恩报完,我就无憾了。” 她皱眉,“聊了这么久,你还救不救人啊。” 树仙点头,摇下一片银杏叶落地之时,忽地变成位拄着拐棍的老妇。 “请带路吧。” 8. 碧云天 胭宁领着树仙回到落水村山后。 “怎么样,她能救吗?” 树仙将拐杖递给胭宁,走过去抬袖俯身,观其貌,把其脉,一脸愕然。 胭宁见状急忙拥过来,焦急得来回走动。 树仙神色恢复如初,“福生无量,这位姑娘自天佑之,即使命途坎坷也能化险为夷。” “那太好了!”胭宁喜笑颜开。 树仙退后一步,张开手心一片银杏叶就腾空而出,施法之时叶子汇集成一枚仙丹,她轻轻一点,这丹就落进商兰婼胸口。 “好了,她的性命保住了。” “多谢树仙!多谢树仙!”胭宁瞧着商兰婼渐渐红润的脸色连忙道谢。 “人也救了,我得回了。”树仙欲离。 “等等,不许走!”胭宁大跨一步,连忙伸手拦住去路。 “你这小妖,总是这般没大没小。”树仙言笑。 “您是至高无上,神通广大的仙子,就最后一点点小事,您就好人帮到底嘛……”胭宁双手合十,讨好道:“您知道的,我伪装成平民女子,她也算是为我受伤的……” “你这是何必呢?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一世啊。”树仙说:“你修炼的那些禁术我是不赞同的,但凡你起了害人之心,我定会如实向上届禀告。” “我知道我知道。”胭宁说,“我能控制住那邪怨气,但凡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去请罪,不会连累您的。” “犟不过你。”树仙摇头,从袖中抛出几片叶子,在这碧云山涧中幻化出一户人家。 胭宁再次感谢,抱起商兰婼走了进去。 待日升月落,商兰婼悠悠转醒。 “我这是在何处?”她捂着微疼的胸口,晃晃脑袋,回忆起昏迷前的火焰还有那模糊的身影。 “谁救的我?” 商兰婼还在沉思,化成慈祥老妇的树仙就推门进来,她见状急忙起身。 “快躺下。”树仙扶着她,“姑娘你体内的蛇毒才清除。” “谢谢大娘……”她抓紧被单,往墙那面靠了靠,“我晕多久了……” “有段日子了,这山里的蛇多得很。”树仙端来一碗汤药示意她喝下,“前几日山上还出现了塌陷,姑娘行路时可得小心了。” 商兰婼记起先日里与那洞窟的五头蛇奋战多回,现下洞窟倒塌,莫非是那狐妖干的。还有那掉入井里的胭宁也不知生死。 “对了大娘,您可见过一位穿粉色衣服的姑娘?”商兰婼急切询问。 “噢,还真有。”树仙站起来,立刻编了个说法,“那姑娘被流水冲下来,也受了不少的伤,现下倒是恢复得不错。” “那她在何处?” 商兰婼问完就听见窗外一阵悦耳的笑声。 “大娘!我回来了!”胭宁背着一竹篮跑进屋,抬眸就瞧见苏醒的商兰婼,止不住欣喜。 “兰婼姐姐!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胭宁要担心死了!”她欢笑着,顺势坐在床榻上拉起商兰婼的手。 商兰婼含笑,轻应一声,默默把手抽回。 树仙瞥见胭宁示意的眼神,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我先去拾点柴,你们慢慢叙旧。” 小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互不出声,场面略显尴尬。 “你的伤好了吗?”商兰婼先打破沉默,上下打量胭宁,心中困惑,并未发现有处理伤口的痕迹。 胭宁自豪应答,“本姑娘福大命大,没事。”她说着在商兰婼身前转了一圈。 “胭宁姑娘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商兰婼想起先前落井前的事,担忧道:“生命可贵,困难总会过去,何必轻生呢?” “啊?”胭宁先是疑惑,接着脑筋一转,脸上立刻染上哀色,开始说起狐言狐语: “姐姐有所不知,我出生贫寒,近年来多天灾逢乱世,家中没有银子又缺衣少粮,日子过得很是紧凑。家中人就商量着把我卖了换口吃食。”胭宁掩面故作抽泣,“换了钱,可我不愿也不喜,就出逃了……” 她趴在商兰婼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若得似真珠,“我一边想法子养活自己,一边躲藏,可收了钱哪有逃跑的道理,被抓回去数次,这次我就想着不如一死了之!” 商兰婼抽出手绢小心翼翼替她拭泪,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既是不愿,那便跟随自己的内心行走,不要勉强,会不快活的。” 胭宁用力点头。 商兰婼接着安慰,“现下已逃出来便是自由身,你可为自己而活,别再做那些傻事了。” “我会的兰婼姐姐!”胭宁说完笑嘻嘻跑出去,在院子里没心没肺追着大黄狗玩。 商兰婼闭眼含笑摇摇头,整理起床铺。 …… 夜幕时分,商兰婼半褪衣裳给胸口的伤涂药。 门扉轻开帘布挑。下一刻,胭宁的声音惊得她猛一回身。 “我帮姐姐吧。”胭宁寸步移近,拿过那药膏,取上一点伸手欲触碰那胸间的伤痕。 “这多麻烦啊……”商兰婼拉过衣领,身体往旁侧转了几分。 “不麻烦。”胭宁很认真道:“毕竟姐姐是因救我才受伤的。” 她妥协了,柔风过窗时吹凉了肩颈,卷起的浓郁芳香熏热了胸膛。 胭宁身子前倾,细致地将药敷在商兰婼的肌肤上,再轻轻抹匀。 药刚上时也是凉的,慢慢在表层融化,沁入皮肤后激起一阵温热。 她垂眸望着胭宁专注的神情,以及簌簌抖动的睫毛,那墨色长发像细密的小针,一上一下打在她手腕上,也是痒酥酥,刺挠挠的。 胭宁忽地抬头,两人视线相撞。后秒,她紧凑过来,对着那伤口缓缓吹气。 烛火摇曳,半明半暗,她们的影子重叠。 这出乎意料的动作让商兰婼身形一颤,她微微侧转开来。 “我弄疼你了吗?” “没……”商兰婼系上衣带。 “那就好。”胭宁眯眼笑道,坐上床榻往后一趟,“那我们一起睡觉吧!” “我们……”商兰婼犹豫。 “对啊,这里只有两间房,我总不能去大娘的房间吧。”胭宁恢复先前天真无邪的模样,拉着商兰婼上床。 这个夜晚,两人缩在同一张床,窝在同一条被子里听屋外溪水潺鸣,和衣而眠。 商兰婼的伤完全康复了,向树仙道了谢,准备辞行。 “胭宁姑娘,你现在有何打算?”她本想让胭宁与自己同行,或是去青桑山找阿娘,但又想着要追 寻狐妖的下落,多一人终是不便。 胭宁沉默片刻露出灿灿皓齿,“姐姐说要凭心而活,这满地江湖阔,我逍遥自在行!” “既如此那就有缘再会了!”商兰婼拱手告别。 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树仙杵着拐杖走向胭宁。 “我该回了,幻身离开太久会枯萎。”她又嘱咐道:“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邪气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一旦攻身控制了心神,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心中有数。” 树仙叹气,“罢了,万事皆有定数。” 她吹了一口气,房屋化作一堆叶子四散开来,最后汇聚变成一张巨大的银杏叶,她双脚踩上,随风乘叶而去。 …… 今儿是艳阳天,太阳晒得人头晕脑胀,商兰婼捡着阴凉处走,一路上遇见不少马帮商队,连成一条线正运送茶叶。 眼瞅天又快暗下去,她问了路想寻个歇脚处。 “往西走大约三里的样子,有一个叫玉陵的镇子。” 商兰婼踩着石板路所行,进入小镇,就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外贴上了对联和手绘画。 “白云生我思亲意,春风难移守孝心。”商兰婼对着这副楹联念出声,此门扉一扇贴着水墨竹画,另一扇提了几句诗词,很是秀气。通通皆为白色,想来这户人家才有亲人过世。 “多有得罪。”她深鞠一躬,表示哀悼和敬意。 商兰婼继续往里走,门上的楹联愈发多,除了白联还有绿联,黄联。 这里大多是木制建筑,她走到一处宅子停下,此家的联子是正红色,用浓墨端端正正书写上了“除服大吉”四个字。 商兰婼定定站在门外,准备离去时门突然开了。 “姑娘可是要借宿?” 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一位穿着红坎肩白衣白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袖口绣着细致的云纹,此刻捏着手巾正对着商兰婼热情招手。 “姑娘不必多虑,我家是做木雕生意,楼上也有接待的客房。” 商兰婼道了谢,依言而去。 夜晚的玉陵镇很静谧,没有白日里过路的马蹄,这条绵延万里的古道也在此刻静静安睡。 胭宁这时也身在这条古道上,她蜷缩在高高的大石头上,用尾巴枕着脑袋,一阵吵闹声令她竖起一只耳朵。 “本来今日咱们还可以多行几里的。”带头的马商唉声叹气,“原本该抄那山间小道,却不得不横穿玉陵镇。” “嗬!你带大家伙绕路!” “不。”马商饮了口酒,解释道:“前几个商队经过那山,说那里有一棵长满人头的大树。” “笑话,树怎么可能长人头。” 众人听完都笑起来,让为这是酒喝多后的胡言乱语。 “这是真的!”马商打开今日前方商队的传信,里面画了一棵巨树,每个枝丫缝里确确实实长了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人头。就连树干上也有人面,这口、眼、鼻皆具。 “吓唬人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讨论个不停,还是不相信,“此言仅在梦中有,此图只在酒后画。” …… “人面树?”胭宁站在上面嘀咕,勾唇一笑,“有意思,等我去会会。” 9. 人面树 胭宁来到山间,此处风景秀丽,道路上还有不少车辙印子与行走的人,并没有什么人面树的影子。 “莫非真是酒后胡言?”胭宁疑惑,吃着新摘下来的浆果,慢慢走进密林深处。 这里的草高得及腰,草丛里有一条人踩出来的道路。 “呜呜呜……” 断断续续地哭泣声传进胭宁耳朵里,她变成狐狸藏进绿草里,偷偷寻声查探。 大风刮过,草叶窸窸窣窣戳在她背上,转了几个弯,果真有一棵人面树映入眼帘。 这树的树干粗大,枝桠若闪电般向四周劈开,无数人头就像花骨朵儿那样长在树枝上,样貌不一,大多闭着眼睛。 胭宁扒开草,冒出脑袋。只见树下跪有一名女子,正对着某一人面絮絮叨叨说话,时不时揩眼泪。 胭宁听不清,但她看见树上那颗人头的面部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微笑的。 “咚!” 这人头如成熟的果实落了下来,在草地上滚了几下停到那女子的膝盖旁,随后沉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呕出。 胭宁愈发不解,躲在草里静观其变。待女子烧完一堆祭祀的纸钱离去后,立刻奔上前。 她围着树转了一圈,化作人形抬头冲树上呐喊了几句。 没有任何一个人面说话。 “奇怪……”胭宁上前拍了拍树干,少部分人面睁开眼睛对她淡淡一笑。 “不会说话有什么意思。”胭宁在这树上没找到任何一丝邪气,败兴跑开。心中的疑虑未消除,想着去玉陵镇转悠,说不定有别的收获。 依旧是个大晴天,胭宁换了身常服,头顶的帷帽遮挡住刺眼的阳光。 许久没吃饭,她感到饥肠辘辘。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自化形以来,她认为人间最好的就是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 胭宁以前只能漫山遍野抓山鸡,抓不着就没得吃。今时不同往日,她专挑几个月大,肉质鲜嫩的小鸡,并吩咐店家用腌料为其进行揉搓,再用荷叶包裹,外层加泥,丢进土窑里慢火烹饪。这样弄出来的鸡肉入味多汁,风味一绝。 她随便找了一家店,体验当地特色美食。刚坐定,楼上就下来一道熟稔的身影,她偏头一看,商兰婼就从旁与自己擦肩而过。 “怎么这么快就碰面了……”胭宁在心里暗想,好在自己戴了帷帽没被瞧见。 此刻的商兰婼端端正正坐在另外一张桌前,同掌柜的姑娘聊天。 那掌柜身体似乎有些抱恙,总是咳嗽。 胭宁缩在后边捧着脸,暗戳戳偷听她们讲话。 “啪嗒!” 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婆婆端着米线从后厨走来,不慎崴了一下,汤水泼了满地,胭宁眼疾手快拉住她。 “老人家您没事吧!”胭宁撩开纱帘,才发现这位婆婆瘸了一只腿,忙搀扶其坐下。 “外婆!”掌柜连忙跑过来,一面向胭宁道歉,一面对婆婆说话,语气中略带些责备。 “映容啊……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李婆婆捶着自己胸口。 “说您呢,腿不好,耳朵背,眼睛也看不清楚,这么大把年纪还折腾!”白映容说道。 “我就想帮你干点事……”李婆婆撇着嘴,就像那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 “好啦!您身体好就是最大的帮助。”映容又哄道,说罢蹲身背起她上了楼梯。 …… “胭宁?”商兰婼瞧见愣在角落的人走过去,面带微笑,“真的是你。” “看来我与姐姐缘分不浅……”胭宁低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相对沉默时,白映容匆匆从上面跑下来,拍着自己胸口。 “不好意思啊,我外婆身体不好,耽误了各位时间,我这就去弄早点。” “没事,老人家嘛,难免的。”商兰婼安慰。 胭宁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她偷瞧着商兰婼,想着自己隐藏的身份,利用对方导致受伤中毒,还有那最重要的救命之恩……说不上来的慌乱与愧疚忽地袭击心头。 相顾无言食过早点,二人由白映容领着逛小镇,这里除了一些赶路的马帮就只有原住民了,像她们这般的外乡客很少。 胭宁依旧魂不守舍,过路的马险些撞了她,好在被商兰婼及时拉回。 白映容见两人都有些兴致缺缺,陪笑道:“小镇偏远确实没什么乐子,不过单纯生活是极好的。” 她又笑了笑,“若二位姑娘对手工感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制作木雕。” 回到宅子,白映容对着另外一间摆了满柜子的木雕自豪讲解。 商兰婼抬眸望着栩栩如生的雕花,活灵活现的动物,止不住赞叹,“这些都是刻出来的么!” “当然!”白映容拿出两小块红花梨木和工具箱,放在木桌子上开始讲解。 商兰婼把其中一块放在鼻尖,有股淡淡的幽香,她捏回手心想着在木头上刻一株兰花。 日落西沉,商兰婼完工了,她的手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木屑粉,兰花倒是刻了出来,就是有些略显粗糙。 “姑娘刻得是极好的。”白映容笑着端来一碗清水让其洗手,又将那木雕稍微进行打磨。 商兰婼看了看旁边专心致志的胭宁。 “胭宁,你刻了什么?” “小狐狸!”胭宁眯眼笑道,举起手中胖乎乎的狐狸晃了晃。 “挺可爱的。”商兰婼看着憨态可掬的狐狸木雕,抬袖含笑。 白映容又将她们的木雕钻了一个小孔,系上红绳打了个花结。 “天色不早了,后院有汤池,姑娘们可以放松歇息。” 她们走出房间就见早上的老婆婆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人面树。 “哎呀,外婆!您怎么又下来了!”白映容连忙点了灯,小心翼翼带她离开。 “人面树是什么?”商兰婼嘀咕。 “一个奇怪的树,长满了人脑袋。”胭宁想都没想便回答了,立刻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胭宁你知道?” “嗯……”胭宁点头,垂下眼睑,装成楚楚可怜的样子,“前几日到处闲逛,在山上看见了,好多人头,好可怕……” “我说你今天怎么话变得这么少,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商兰婼抱了她,“是不是吓着了?” 隔得近了,胭宁闻到了那似有似无的松烟墨气,先是带了点冷冽的凉意,再慢慢弥漫到脸颊上变得温润馥郁,令人心神安宁。 “嗯。”她轻应声,捏紧了手心,下巴枕在商兰婼的肩颈处,视线落在雕花的阁楼,回想起商兰婼幼时在道观的场 景。 “好啦,没事的,明天我去查查。”商兰婼松开她,嘴上说道去汤池,心中却在盘算明日查探计划。 此地气候古怪,十里不同天,常是东边日出西边雨,白日里太阳大,入夜后又浸人凉。 后院有个天然汤泉,早已打理得干干净净,水汽氤氲。 两人走到雕花的折屏旁,四目相望,胭宁先移过脸走到一侧屏风后。 她慢条斯理卸下头饰,取下耳环,一点一点解开衣带。 刚化形成人的那段时间,她还不惯。先是觉得直立行走累得紧,后又感觉衣物贴在身上勒得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时常走哪躺哪。 数年之后,终是习惯了,能娴熟地在各地穿行。 胭宁的背靠在薄薄屏风上,她不回头,但听见了对面手指与衣料相互摩擦,衣物一层一层褪落的声音。屏风轻轻晃一下,她们的肩背贴着屏障重合。 商兰婼出来了,她穿着薄如蝉翼的里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的锁骨,就像那雨后雾蒙蒙的山间新剥开的一截春笋,纯白,柔润,平滑…… “走吧。”商兰婼微笑道,淋着月光,取开头上的木簪,墨发散了一身。 兰汤沐芳水波漾,她们相对而坐,皆无言语。 “兰婼姐姐。”胭宁叫道。 两人倒影在粼粼水面里互碰。 “我知你是修行之人,那你从小到大都在山中吗?”胭宁明知故问。 “不错,自幼便长在山中。” “那姐姐曾遇到过什么趣事,可讲给胭宁听听吗?”她又问,心中暗自想着商兰婼会不会记得救下一只狐狸的事。 “理应是有的,不过我阿娘管得紧,幼时在练功方面花了不少时间。”商兰婼回忆,想起自己有过不少偷摸下山玩的情景,还总喜欢先斩后奏,忍不住笑了一声。 胭宁见商兰婼笑了,心里一喜,小心翼翼挪过去,带起丝丝水花。 “姐姐喜欢小动物吗?” 商兰婼的睫毛上沾了水珠,眨眨眼睛,她觉得胭宁思维总是那么跳脱,歪头回道:“喜欢。” “那喜欢小狐狸吗?” “狐狸?” 商兰婼屏住呼吸,犹豫半分后点点头。 胭宁喜出望外,移到池边拿过先前雕刻的狐狸木雕,兴奋地回到商兰婼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兴高采烈放上去。 “你这是……” 她见眼前的姑娘穿着一片式赤色系带心衣,一部分发尾被浸湿,脸颊也由那水汽蒸得绯红,星眼微饧正裹着自己的手不放。 “胭宁想与姐姐结为金兰!” 这些年胭宁在人间也看了好多话本子,其中就有两个关系极好的人,成为金兰的故事。 “啊?”商兰婼说不出的震惊。 “我会对姐姐好的!” 商兰婼一时语塞,她早就习惯踽踽独行的生活,本欲拒绝转念又想到胭宁孤苦无依,身世多舛,若是拒绝怕其伤心。再一抬头,见胭宁那亮得灼人的眼,里头正映着自己的影子,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咽下。 “我答应你。”商兰婼莞尔一笑,回握住胭宁的手,将兰花木雕与之交换。 胭宁笑了,靠过来,湿发贴在她肩颈,风过微凉。 夜幕深沉,二人相继进屋休憩。 10. 续魂萦 天光未透,楼下先起了骚动。 “映容!”一位身披孝服的女子闯了进来,哽咽道:“我阿娘……昨夜病逝了。” 白映容才煎完药,此刻正在专心致志雕刻花朵,闻讯手一抖,刻歪了一笔,残了花瓣。 “斯人已逝,请节哀顺变……”她目露哀色,叹下一句。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我没把握……”白映容摇摇头,拿起雕花继续打磨。 …… 商兰婼与胭宁下楼时,只见这位女子满脸愁容,想来是遇到了伤心事,也并不好多问。 “胭宁,我得去了解了解那棵人面树,如果你害怕就待在屋里好不好。”商兰婼轻声询问。 胭宁摇头,鬓边珠钗也跟着乱颤,急忙握住她的手,缓缓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那好吧。”商兰婼低头浅笑,“如遇危险你就躲在我身后。” 胭宁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二人就来到人面树旁。它还是静静长在此处,满树人面皆闭双眼。 胭宁躲在商兰婼后面,一面警惕盯着树,一面偷偷观察她。 “并非是妖怪。”商兰婼念了咒语,用灵柏枝测验一番后得出结论,“但树生此状确实怪异。” “你看他们都闭着眼睛,可脸都朝向玉陵镇。”商兰婼说,看了看挽住自己胳膊的胭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向前一步走到树下。 “抱歉扰诸位静修,敢问诸位为何仅盘踞此树?”商兰婼拱手相问。 一些人面睁眼,冲她笑而不语,其中一颗人头扑通从上面掉落,滚进商兰婼手里再掉到地上,与土相融。 商兰婼瞠目结舌,不可置信抬头看树,目光又偏向胭宁。 胭宁木木地定在原地,顺着视线攀上商兰婼的脸,下秒钟腿一软,装作吓呆的模样,往后倒去。 “胭宁!”商兰婼快步上去揽住她的腰,“你还好么。” 胭宁靠在她胸口眨巴眨巴眼,点点头。 远处的草地传来脚步声,商兰婼急忙带着她躲到一旁的林子里。 只见白映容和先前店里的女子一前一后走到人面树下。 “本来我是打算收手不干的。”白映容道:“上次我为游二姐刻绘人形,出了意外,导致其魂飞魄散了……” “你看这满树的面容我都认得,我和阿娘相依为命,我不能没有她。就试一试,我信你,哪怕留个假身也好……” 白映容叹息,蹲身拿铲子刨树下的泥土,用刀具取下一大块树根。 “我不能保证结果,如果成了,你娘亲的魂魄会汇成她的容貌暂时长在树上。”白映容又挖开一些土,“不过到了一定时间,就会像熟透的果实那般落下来,魂归黄泉,消失人间。” 女子的神色黯淡,白映容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箱子,打开后是一缕头发。 “你阿娘的头发我就埋在这里,一段时间后便会与泥土融合,慢慢变成树的根系。” 她将一切事情做尽,转身呈着木头往回走,“随我回去吧。” 脚步声远去,林中二人走出来。 “人死不能复生,她们这么做只怕违背了自然规律。”商兰婼说。 “我不理解,哪有用木头代替人的,难不成还真能起死回生?”胭宁语气里满是不信,心中开始暗想这些木偶身上是否有能用的东西。 “姐姐,要不我们现在先去那树下,看看还埋了什么东西?”胭宁询问。 “别打草惊蛇。”商兰婼神色凝重道:“这其中的秘密恐怕只有映容姑娘知晓了。” 她拉着胭宁回宅子,“你就待在房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好不好?” 商兰婼预感到今日注定不太平,为保护胭宁的安全,嘱咐她千万不可离开房间。 “姐姐……”胭宁皱眉,思潮浮动,追上去。 商兰婼伸手虚按住她,“等我回来。” 门关了,胭宁趴在床上,卸下伪装恢复原样。 “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人面树下还埋了什么。”她嘟哝,翻身下床在房间踱步,挥手化成一缕烟,再次往人面树的方向跑去。 …… 阳光斜斜地透过雕窗落进宅院。商兰婼蔽身在回廊石柱后,打量院中一切。 白映容和那女子一同将遗体运入雕刻房间,开始进行交谈。商兰婼走近了些,靠在门外侧耳倾听,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细致。 只闻咔嚓一声,有类似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起而后渐没,言语消失。 商兰婼一惊,轻轻推开门,房中的人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子精致的木雕摆件。 “有暗门!”商兰婼小心翼翼四处搜寻。 在桌案上搜寻无果后余光瞥见一竹篮,这里面装了许多用线捆绑起来的画卷。她抽来一张,徐徐展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人物水墨肖像图,连抽几张接是不同的人面图。 商兰婼更加仔细观察,这些画轴画风不像是寻常的艺术挂画,倒像是祠堂所供的遗像。 她又接连看了几张图,笔墨皆出自同一人之手。打开最后一张时,白映容的样貌浮现而出。 “这怎么可能!”商兰婼合上画轴,全部卷好放回原处。 那白映容身上既没妖气也没鬼气,活生生的一个人,干嘛会出现遗像图呢。 商兰婼寻思,在房间继续寻找暗门机关。 她后背抵在一处柜子旁,手向后一碰,不偏不倚,按在了一只小木雕狮子上。倏忽间几根细细的尖针从狮子口中飞出,直向商兰婼奔来。 她急忙旋身躲避,那几根针直直越过肩侧插进她身后的柱子。接二躲过几次攻击,商兰婼闪身至房间另外一角,这个柜子旁同样有一只木雕狮,她试探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攻击停止,一切恢复原样。 商兰婼松了一气,定神之时,身后的屏风突然从中间向两侧移动。她转身,就见贴着墙壁的屏风后面出现一个暗门,此时柜子上的狮子扬起脑袋张开大嘴,嘴里面的珠子金光闪闪,这珠子的形状与门上的凹槽正好对应。 她缓缓捧起金珠,抬手放进门上凹陷处。 “咔嚓——” 门开了,眼下是长长的暗道,周围有一些人形木雕塑。 商兰婼环顾四周,警惕进入。 道路尽头的门缝里冒出一丝微光,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轻轻拉开一角,里面的光又透了出来些许,于是贴在外边悄无声息观望门内现状。 白映容拿着刀的手在长木块上一刻不停雕刻,刨出的木屑一条条掉落,积了厚厚一地。 她对照身边的那具遗体,完完全全将死者身前的样貌复刻到了木头上。 先用浓墨在木头上绘出人形,再用木措把多余的边缘和表层打磨待尽,又拿出各个型号的木工凿,小巧精致的刀具刻出了五官。 “她真的会变得和我阿娘一模一样吗?”女子问。 白映容望着手下的木偶,没回话,转身将山中人面树的一截树根拿出来。 “这是一棵灵树,只能暂存魂魄。我对你说过了,只要树上的人头掉落,魂魄该去哪里就会去哪里,替身人偶也会变成普通木偶。” “不管怎么样,能留一日是一日,我还想与她说好多话……”女子哽咽。 白映容能理解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心情,将那树根捧在手心,慢慢雕刻出一颗心脏的模样。 “还差最后一步。”白映容再一次取来逝者的头发,这次塞进了那木刻的心脏里,放进木偶胸腔,用等比例大的木块堵住,最后涂抹上了木蜡油。 紧接发生了奇异事。刚才还是一具硬邦邦,死沉沉的木偶,逝者魂魄占据后,现下木头的纹路竟渐渐消失,继而变得和人类皮肤无疑,有血有肉,活灵活现。 木偶变为白发苍苍的老妇,她的手指动了动,眼睛也眨了眨,然后起身下了桌,在房间抬腿走动。 “阿娘!”女子扑过去拥抱住了她。 老妇人晃动全身,还不太适应这副躯体,断断续续开口道:“孩子啊,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啊!” “很重要的!”女子冲着自己母亲撒娇,“您要是不回来,我都还不知道葬礼怎么操办……” 老妇人盯着逝去的自己瞧了瞧,爽朗一笑,“大办,叫来街坊邻居去咱们家烹羊宰牛,就像你来到世界上和我来到世界上的那天一样,风光大办!然后我再去寻一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 “好勒!”母女俩笑言,谢了白映容。 商兰婼从震惊中回神,躲在一旁的木雕后面平复心情,等待她们走远,站了出来,上前一步立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白映容清理地上的木屑,微微抬头,烛光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商兰婼观望房间的陈设,一时有些语塞。 “你既已看见,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逝去的终会逝去,强留也留不住,何必大费周章呢?”商兰婼蹲身拾起一块薄薄的木屑。 “可你也看见了,她们又相聚了,并且很开心。”白映容收了工具,“现在,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接受死亡。” 她走在商兰婼身边,“如果是你在乎的人在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你会怎么做呢?” “这……”商兰婼心里还没想明白,不知如何作答。 白映容发出一声叹惋,摇摇头拿起宣纸和画笔走了出去。 11. 替生偶 商兰婼蔫蔫回去,推开房门就见胭宁藏在窗帘子后一动不动。 “胭宁?”她偏头站在门口,“夜里凉怎么站在这里?” 商兰婼走过去撩开帘布,捏着胭宁的衣袖又唤一声,手指相碰只得一片冰凉。 “困……”胭宁慢慢转身,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挠挠脑袋,弄乱了头发。 商兰婼见她这副模样,噗嗤一笑。 “困了就早些休息,忘了跟你说不必等我的。”她拉住胭宁的手到床边。 “姐姐。”胭宁打起精神,拍了拍脸颊,拿出一块糯米糕,露出明媚的笑容,将它放进商兰婼手里,“给你的。” 糕点握在手心温温的,清淡的米香味萦绕在鼻尖,商兰婼弯眼笑起来,“你是不是出去了?” 胭宁乖巧点头,讨好地靠在商兰婼肩头,“我闲不住,想出去玩,忘记了姐姐的嘱托。” “所以这米糕是……” “怕姐姐生气,买来送给你。”胭宁抢先一步道,心虚环顾四周。 胭宁何止是跑出去玩,她是去到人面树下想着把整棵树的根系都刨出来,仔细研究,不料弄坏了主根,尝试复原时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一只鬼面人偶。相战甚久,她分心恢复根系的事,不巧让人偶逃至玉陵镇,往后不见了踪影,想来自己是闯了大祸。 “我不生气,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商兰婼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好!”胭宁扬起笑脸,转动眼珠,继续问道:“先前我看见早上的那女子,笑容满面牵着一位老太太回去,她娘亲不是才逝世吗?” 商兰婼闻言却皱起了眉,长叹一声来到椅子前坐下。 “有些复杂,我不知道从何讲起。”她单手托腮望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不决。瞧了瞧身后跟过来的胭宁,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全盘道出。 “我明白姐姐的顾虑。”胭宁站在椅子后,垂眸看向商兰婼,“按理说人死后的魂魄理应即刻入黄泉,她们的做法打破了这种规律,扰乱了人间与鬼门关的秩序。”她又笑了笑,双手搭在商兰婼肩颈处,为其轻轻按摩,“可是这么做会让活着的人开心。” “我想,灵魂暂存世间也不过是蒙骗之术,但能给世人一个情绪的缓冲和过度,更好的接受在乎的人离去。” 商兰婼静静听了胭宁的话,心中触动,眼里生出些许欣喜,会心一笑。 “姐姐心善,我知道。”胭宁握住商兰婼的手。 两人就这般四目相望,胭宁不知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帮你卸头饰吧。” 胭宁的手指刚触碰到商兰婼的木簪,楼下就发出剧烈声响,紧接,凄惨的叫声在木楼里传开。 “发生什么了?”商兰婼腾地一下站起身,立即开门而出。 胭宁心下一紧,连忙跟了出去,走到二楼走廊的柱子后却停住了脚。 只见一位身穿白寿衣,披头散发的人形木偶破门而入,此刻正张牙舞爪扑向年迈的李婆婆。 千钧一发之际,商兰婼飞身上前,一把抓住木偶的手臂,驱动内力狠命将它按在木门上。 这木偶挣扎,脑袋咔咔转动。倏忽间,一阵阴风刮过,木偶的头直接一百八十度向后旋转,头发四散,露出细长的八字眉,全黑色无瞳孔的眼睛猛一睁开,与商兰婼视线交汇。 商兰婼的双手又用上几分力,亲眼目睹汩汩鲜血从木偶眼里缓缓涌出,再落进那缺了一半的嘴里。 这张鬼面越靠越近,血也滴答滴答砸在她手背上,混合了浓浓的腥气。 楼上的胭宁看在眼里,这就是她先前错手放出的鬼面人偶,急忙拔下头上的珠钗砸在它头上。 木偶发出吃痛声,忽地抬头,腾空跃起冲着胭宁而来。 “胭宁!危险!快躲开!” 商兰婼见此状大喊出来,心中七上八下,慌忙唤出瑶琴,连弹几音。 琴声回荡在老宅子里。 木偶受琴音影响,暂且定在距离胭宁三寸远的半空中。 胭宁睁大眼睛死死盯向木偶,竟察觉到了一些邪怨气息。 “你怎么样?”商兰婼把人拉出来,捧上她的脸担忧地左瞧右瞧。 温热的手心覆在胭宁脸颊,她微微张唇,出神地凝望商兰婼。 “定时被吓着了……”商兰婼念道,把眼前的人抱紧。 木偶的手指咯吱咯吱动了动,下秒朝她们二人扑来。 商兰婼忙将胭宁拉至身后,“有我在,别怕。” 她再次拨弄琴弦,这木偶的功力并不高,几下子就从楼梯上坠落,摔至冰凉的地板上。 商兰婼拿出锁妖囊,一步一步下楼,准备将木偶收纳进去。 “你不要动我的女儿!”李婆婆喊到,一瘸一拐挡在木偶前面。 她停住法术,满脸不解。 “这是我的女儿,求你不要动她……”李婆婆死拽住商兰婼的衣袖,弯腰下跪。 “婆婆,您?”商兰婼急忙两手扶住她的胳膊。 身后的木偶阴恻恻爬起来,咯咯笑了声,抬手对着李婆婆的后背致命一击。 在旁侧的胭宁瞧得一清二楚,她终是没忍住,下意识使出法术,那长长的披帛就如鞭子那般狠狠抽在木偶手上,随后臂断木碎,砰咚砰咚掉了一地。 声寂,唯有那条轻纱般的红披帛漂浮在空中,再慢慢回到胭宁手里。 商兰婼的手还扶在李婆婆臂弯上,整个人却僵在原地,她狐疑的目光从满地的木块一步一步挪向胭宁。 怔愣,错愕,茫然。 她想说什么,然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从窗棂中漏下来,形成一道清浅细长的光晕,如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将楼梯切割成了两半。 胭宁站在那高高的阶梯上垂着眸,视线从未移开过商兰婼的脸,她从同一双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心有万言,欲言又止。 李婆婆哭念女儿的声音打破平静。 商兰婼寻声而望,看着伤心欲绝的婆婆,再次皱眉回眸时,楼梯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清辉。 “外婆!她真不是我娘啊!” 白映容从木雕房赶来,抱住李婆婆拉向自己,抬头示意商兰婼放心处理这具鬼面木偶。 李婆婆边哭边摇头,一直喊着那是自己的女儿。 “您糊涂了,阿娘早就不在了啊!” 李婆婆听罢,张大嘴,脚定在地上,“你骗我……”她憋出话来,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下去。 商兰婼收了木偶,前来查看,余光却不自觉再次瞥向胭宁先前站的地方。 二人先将李婆婆抬去卧房,商兰婼使用琴音为其疗愈。 “无大碍了。”她收了琴,看向白映容。 一声叹息后,她们关上房门去了雕刻间。 “那木偶是我阿娘又不是我阿娘。”白映容倒了杯水递给商兰婼。 “此话怎讲?” 又一声长长的叹惋,白映容启唇讲了一个故事。 玉陵镇以木雕而闻名,其中论技艺,最高超的是白映容她们家的铺子。最先是李婆婆做,然后传给映容的娘,最后落到她手上。 昔日里,她们一家人刻完木雕,闲暇之余就会去小河边,日子倒是平静平顺。李婆婆弹三弦,映容母亲 唱白曲,至于映容,小的时候在旁边咿咿呀呀学唱,稍大点下河捉鱼摸虾,再大点就不跟她们来了。 某天,白映容从小喂到大的兔子寿终正寝了,她难过地跑去山上准备将其掩埋。 她找了一棵光秃秃的树,想着来年看望兔子的时候好找寻,埋葬之后发现脚边有一截木头,看上去品相不错,大小也合适,正巧雕刻一只兔子留个纪念。 白映容在后院专心致志刻了一下午,完工时手一抖,木雕就落在地上,一骨碌滚进了兔子窝。 她急忙捡起,木雕上裹了些遗留的兔毛。 下秒,微光闪过,手掌心渐渐感受到了一丝温度,适才冰冷的木雕竟变为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模样,习性都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 白映容很是震惊,回到山岗找到埋兔子的地方,发现了这棵树的奥秘,在经过不断尝试,得出暂存灵魂这一结论。 可这时白映容的娘亲外出时不料遭遇飞来横祸,被山间滚落的石头砸中致死。 “真是祸从天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李婆婆得此噩耗从二楼滚下,落下腿疾,祸不单行。 白映容流着泪,“外婆……我有个法子,说不定娘亲能活过来……” 她将灵木的事情说出,别无他法,只得一试。 白映容以往只刻动物,这是她第一次刻绘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她的母亲。 她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桌子上,手背上,木头上。锋利的刀一笔一笔往下刻,刻出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一切。 快要结束之时,她的手一颤,刀划破皮肤流了血,正巧滴在木偶空洞的眼睛上。 霎时,木偶全身开始剧烈抖动,一些黑气涌灌进它身体里。 “我的女儿!”李婆婆以为雕刻成功了,欣喜扑过去,却被掐住脖子。 白映容拼命摇头,“这不是我娘……”她想来是失败了,并且这木偶通了灵,不知道是被什么野魂占领了身。 她拉着李婆婆逃命,躲过一劫,最终找来道士把这木偶封印在那棵树下。 白映容捏着杯子,一手从桌下拿出画卷。 “我说的是实话,这些都是已逝之人,道长可去查。” 商兰婼屏息凝神,找出那张白映容的画像,“这上面的人可是你自己?” 白映容看着自己的画像,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又释然的笑容,“我时日无多了。” “姑娘莫开玩笑。” “肺疾。”白映容说,“我找郎中看过了,治不了,活不长。” 商兰婼的话哽在嘴边,想找寻一些安慰的言语。 白映容依旧淡然,“不用说什么了,我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只是我放心不下外婆。她原来能看清很远的东西,可惜为我娘哭坏了眼,我不能再让她难过了。” 她起身拉开一个大柜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是她自己,准确来说是未来的自己。 “我希望她能暂替我照顾外婆。” …… 日出,崭新的一天。 镇门外刚刚结束一场葬礼,人下葬了,纸钱烧了,明火熄灭,聚了一地的思念被风吹凉,送到了新添的莲台上。生死循环往复,形体容易消亡,精神不易泯灭。 商兰婼惆怅离开这座坦坦荡荡的小镇,镇门外还有一家荒废的古宅,墙体破败瓦砖空,门上贴着被风化的挽联。 “瑶池仙姑赴宴……”商兰婼勉强识别出几个字,神使鬼差地推开门。 里面荒了很久,墙角的凌霄花却开得极其繁茂。 她出神凝望墙上挂着早已风干的腊肉,身后却有一个影子在慢慢逼近。 12. 一半儿 一阵馥郁的芳香丝丝缕缕从后缠绕到商兰婼身前。 那是一种暗丛下肆意生长的玫瑰香,再隐隐混合了点清甜的浆果味……太熟悉了,怎么也忘不了。 商兰婼闭上眼睛,向着花墙走了一步,背后的身影也向前靠近一步。 早该料想到的,梦知县消失不见的狐妖,偏远村落无缘无故出现的女子,落水村洞窟精怪的覆灭,还有那荒山里独有一家的宅院……一切都漏洞百出。 她眉宇紧蹙,责怪自己的愚蠢,又想到这些日子同胭宁的朝夕相处,终究看不清,这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蓄意的接近。 温热的气息落在商兰婼的颈侧,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从她腰间轻轻穿过,随后在腰前扣紧交缠。 她瞬间僵在原地,清晰感受到后人急促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打在后背上,再侵略过身体,慢慢与自己的心跳重合。 商兰婼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唤出蘅芷琴,就算是唤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兰婼姐姐……” 她听见身后抱着的人亲昵唤名字,又察觉有一张温热的脸贴在脊背上。 商兰婼紧咬嘴唇,心头蹿出阵阵怒火,什么穷苦身世,什么凄惨遭遇,什么金兰之契,通通都是假的,都是谎言,都是欺骗! 她愤怒地推开对方,拂袖折枝便同那日般向胭宁狠狠打去。 “我现在到底该叫你胭宁还是别的什么!”她声音颤抖,愠怒道。 胭宁躲开商兰婼的攻击,皱眉轻声解释:“是胭宁,从来都是胭宁……” “呵……”商兰婼冷哼一声,眼尾却悄悄泛了红,而后急忙偏过脸恢复原来的神色。 “骗子。”她平复心情,冷冷丢下二字。 “我不是!” 商兰婼未言,召了琴,呼唤起满地落花,片片腾空而起,若利箭般像胭宁飞去。 胭宁见商兰婼动了真格,不得不拿出折扇,手腕一动,把周围的花瓣逐一打落在地。 “你真要这样吗?”胭宁捏紧手心仰起头,语气有些委屈,可眼里却流露出些许倔强与不信。 商兰婼依旧不言,二人来回过招,把原本荒芜的院子弄得更是凌乱,交战许久,不分上下。 胭宁本来还有些心虚,被商兰婼这么一搞心里升出莫名的不服气。她想了个歪招,故意收敛了法术,任由商兰婼操控的花瓣击中自己。 她捂住心口,半俯下身子,垂下脑袋看着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 商兰婼见她吃痛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收了法术,迈步向前查看。 怎料胭宁勾唇一笑,刹那间身上的披帛灵活窜出。 红色绸缎薄如蝉翼,柔中带刚,从商兰婼脖子前簌簌滑过,未曾没料到这以退为进的招式,于是迅速往后一躲。 胭宁含笑起身,操纵披帛将商兰婼全身缠住,得意洋洋道,“上次让了你,这次可不行了。” 商兰婼挣扎了一番,奈何绸缎越裹越紧,只能别过脸,不再看她。 “诡计多端。” 胭宁唰一下打开折扇,眯眼笑起来,扇着扇子提步懒懒走来。 “诡计多端?”她嫣然一笑,冥想后答,“那好吧。”胭宁停住脚步,合上扇子故意挑起商兰婼的下巴,媚眼如丝,嬉笑发问,“所以你认出我了?你想起我了?” 商兰婼闭眼不想回答。 胭宁蹙眉,捧起她的脸颊凑过去,两人鼻尖相碰,气息纠缠着气息。 “骗子……”商兰婼再道一次,用力反抗。 胭宁望着她被红绸勒红的手腕,急急收回法术。 披帛从身上飘下,商兰婼这才睁开眼睛,握住自己的手,抬头时胭宁已经变回狐妖的模样。 她不明白这只狐妖为何要放了自己,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兰婼问罢就从袖口中拿出那日胭宁所赠的狐狸木雕,看了看,毫不犹豫丢还给她,走到门边的台阶上拉开一定距离。 胭宁错愕地盯向手里的木雕,先前得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焦急万分回头。 她跑到商兰婼前面,竟然扑腾一下跪在地上。 “你……”商兰婼说不上话,此举动更是令人困惑,“你又有什么计谋?” “景安十年,青桑山,玉尘殿,一只坠崖的狐狸……”胭宁身体直立,微微抬起头,依旧跪着,每说一句膝盖就往前挪动一分。 “没有兰婼就没有胭宁,我是为你而来。” 商兰婼站在台阶上神思恍惚,再定睛一瞧,胭宁已经膝行到了脚边,此刻正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子,不肯撒手。 “你是那只小狐狸……”商兰婼微微张唇,愣愣呢喃,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再低头,胭宁乖顺地将脸颊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你记起我了!”胭宁痴痴道。 商兰婼听罢又懵了半晌,而后将胭宁扶起来,仔仔细细望了又望。 “你真的是它?” “好道长,你瞧仔细了,我可真没骗你。”胭宁的耳朵在风中摇晃,抬手从怀中拿出一小盒胭脂,用指尖蘸取一点,作势往商兰婼衣袍上抹。 “我……我相信你!”商兰婼略微侧身往旁躲。 胭宁笑着擦干手上的色泽,重新拿起那只木雕,摩挲着狐狸的面部,小心翼翼再次握住商兰婼的手,郑重放在手心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化形是为了还你的恩情……”胭宁的视线停在商兰婼眉间一点朱砂痣上,语气无比坚定。 “所以,你不告而别,是为了化形。”商兰婼捏了捏自己的食指指腹。 “我那日弄坏了你亲手种的兰花,并且还稀里糊涂把它吃了,你不要我,就赶我出去了。”胭宁的耳朵耷拉下去,满是楚楚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不要你,没有赶你出去,只是阿娘说那仙兰很珍贵,我有些怕……”商兰婼拉回胭宁的手解释。 “想来也是那株兰花,让我对你的琴音免疫。” “原来如此。”商兰婼偏头一笑,可马上又皱起眉,显然还有所防备,“那在梦知县你为何要干那些事,还有你为何会使用禁术。” “我……”胭宁犹豫思索,迅速在脑海中组织语言,随即义 愤道:“我当时只觉得那蜘蛛精死得冤枉,不值得!这一切都怪那个贪得无厌的县令!” “越界干涉,终会坏了节律。”商兰婼摇摇头。 “我不知道嘛……再说江湖那么大,我不得学点东西保护自己嘛。”胭宁撇嘴,半真半假,有所隐瞒地将事情说出,转眼又靠在商兰婼肩上,恳求道:“再说,我化形回来在山上没看见你,等了好久好久……所以兰婼不要再赶胭宁走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会很乖的……” 良久,商兰婼舒展眉睫,轻叹道:“罢了,念你化形成人不久,入世不深,这次就算了。”她嘴上虽软了下了,可心里并未完全如此,于是说道:“不过你不能有任何伤害人的心思,不然我可不饶恕你。” 胭宁一口答应,“你看我灭了落水村的妖怪,还救了李婆婆,当然不会害人啦!” 商兰婼回想了一下点了头。 “我胭宁发誓,若是做了那伤天害理之事定受尽惩罚……”她举手起誓。 商兰婼忙捂住她的嘴,眼里有些担忧,“我信你。” 她的指尖沿着胭宁的唇慢慢放下,部分口脂遗留在手上,印出指纹路。她缩了缩手,拿出手帕准备擦拭。 胭宁眯起眼睛,再一次握住商兰婼的手,自然抽过手巾,一点一点揩擦干净。 商兰婼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胭宁现在这副装扮就是化形后的模样吗?” 胭宁点头,“兰婼不喜欢吗?我也可以变成其他模样。” “喜欢的……”商兰婼眨眨眼睛,“那你化形成人后还能变回狐狸吗?” 胭宁明白了她的意思,扑通一下变成一只赤狐,毛茸茸一团蹲坐在地上,如一大块烤红薯。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狐狸!”胭宁立起耳朵,骄傲扬起头,尾巴止不住地摇动。 商兰婼眼中的惊讶被随之而来的喜悦占据。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捏住胭宁脆脆的耳朵,前后来后拨动,玩得不亦乐乎。 “不要再赶胭宁走了好不好。”胭宁用热乎乎的脸靠在商兰婼的手心蹭了又蹭,“报恩是我们妖界历来的规矩。” “嗯……”商兰婼抽回手,见着胭宁又从狐狸变回来,低头试探询问,“那你现在要不要同我回青桑山?” “青桑山么?”胭宁思考,“当然,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的大恩人!” 商兰婼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笑了笑,打趣道:“你可不许再叼来那大灰鼠了,我真的不吃。” 胭宁哼了声从后搂住商兰婼的脖子,“那好吧,今后我只听你的。” 商兰婼身形一颤,侧头感受身后温暖的气息,温柔地拍了拍胭宁的手背,“好啦好啦,你快下来。” 身后一轻,她视线落在胭宁长长的狐耳,大大的狐尾,尖尖的狐牙,扶额道:“胭宁这扮相是否太过招摇了,出去怕会吓着人家……” 胭宁听罢,拂袖摇身一变,变回昔日那活泼明媚的粉衣少女,牵上商兰婼的手。 “走吧!” 白云浮玉苍山远,她们依小道而行,碧空下,粉衣和灰袍在风中两相交叠。 13. 咍咍令 她们共同行到一处热闹的集镇。 “兰婼,我不在的这些年,青桑山还是老样子么?”胭宁发问。 “变了许多。”商兰婼说道:“以前山上只有我和阿娘,现在多了些修行人,倒是热闹了不少。” 胭宁若有所思,转头又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吸引,四处打望。 “是馄饨!”胭宁对着那口沸腾的大锅,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商兰婼瞧她眼巴巴的样子,含笑上前问价。 “两碗馄饨,二位姑娘请入座稍等!”摊贩拿起汤勺吆喝。 馄饨上来了,皮儿薄,褶皱下裹着粉嫩的猪肉馅,一只一只混着点白菜,悠悠飘在煮得混浓的骨头汤里。 胭宁迫不及待舀起一只放进嘴里。 “好烫!好烫!”她急忙吐出舌头。 商兰婼憋住笑,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吹,喂给胭宁,“你瞧你,心急什么。” 胭宁吃到好吃的食物,乐开了花,迅速将碗里的馄饨一扫而光,摆筷放碗,转玩折扇,冲着商兰婼莞尔一笑。 “味道不错……”商兰婼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把碗从桌上向自己身边挪了挪,喝了口汤。 近处街巷拐角生出喧哗,二人寻声而望。 “抢钱啊!”一位大娘提着菜篮子狂追。 那窃贼身手矫捷,灵敏穿梭在人群中,旁边人听见声音皆驻足停留围观,无一人出手。 商兰婼往那喧闹处一瞥,放下餐碗,漫不经心将手中的筷子掷出,精准打中那盗贼的膝盖。 惨叫声起,人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这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行这盗窃之事!”胭宁先跑去,一把夺过钱袋子。 商兰婼起身沉着脸过去,周边人闹闹哄哄围成一团,这小贼见状,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溜之大吉了。 大娘气喘吁吁跑来,扒拉开人群。 “谢谢……谢谢二位姑娘。”她连忙道谢。 “您看看这银子数量对不对。”胭宁把钱袋子还给她。 “对的对的。” 商兰婼站在胭宁身边,看着这位大娘带着满满一袋银子,神色还有些慌张,不经意道:“大娘带这么多银子出门还是得小心啊。” 大娘无奈,唉声叹气,“我家孩儿中了邪,这钱我得拿去城东给一位天师,他会驱邪哩!” “天师驱邪?”商兰婼暗中琢磨,又看了这么大一袋银两,怕这位大娘受了骗,灵机一动道:“那不如我送大娘去如何,您看这里人多手杂,万一又出现先前那事就不好了。” “也好也好,谢谢你,小姑娘。” 胭宁站在后面听了一堆话,只听见中邪两字,心下盘算时看见商兰婼走远了。 “兰婼!你等等我嘛!”她喊道连追上去。 来到城东,远远就看见三仙庙旁香客如云,再一瞧,那楼檐下有个头顶八卦巾,身穿黄袍大褂,踩着十方鞋道士模样的人。还在庙前摆了个桌,上面堆了些瓶瓶罐罐与不知名的小药丸,此刻正念念有词,掐指问着天机。 胭宁也迅速凑了上来,从后面一下子抱住商兰婼。 “胭宁别闹。”她拍了拍身后的人,回头做了个噤声手势,“你看那儿。” 胭宁顺着视线望过去,“一个道士,看起来道行不高。” 商兰婼掩面藏笑,冲她眨眼睛,而后上前坐在那桌前的木凳子上。 胭宁会意,跟过去排在后面。 这天师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念个不停,听不清说的什么,商兰婼轻咳一声。 “贫道乃无极山千雪洞贾天师,这位姑娘是要求符还是看相,是做法事还是算命啊?”他又抬出一个功德箱,笑着示意。 商兰婼拿出银子,看着他贪婪的目光,猛一收回来,“看面相。” “姑娘脸型轮廓流畅柔和,天庭饱满、地阁丰盈,眉清目秀,印堂开阔,鼻直而挺,嘴唇色泽偏红……实乃大富大贵之人啊!”贾天师盯着桌上的银子笑道。 商兰婼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似笑非笑,“不错。” 她又拿出一块银子啪一下放在桌面,拉来胭宁,撩开她的帷帽帘,“大师请再帮我瞧瞧这位姑娘的面相,瞧准了,这些都是你的。” 贾天师笑逐颜开,仔细端详起胭宁。 “这位姑娘……”他眉宇紧蹙,拿出一堆书籍翻来翻去。 周围人见此处热闹,全部都望了过来。 “这……”贾天师又查了半天。 “天师看出来了吗?”胭宁眯眼笑问。 “姑娘眼型狭长……” “然后呢?”胭宁玩着扇子。 “脸型倒是像……” “像什么?” 胭宁逼问,噗嗤一笑,挑了个仅天师能看见的角度,展开扇子的同时故意露出狐面,下一瞬间就变回原样。 “啊!有妖怪!”贾天师大叫,吓得摔在地上。 “天师,天师,您怎么了?”胭宁上前查看。 贾天师躲在桌子下,听见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强撑着爬起来,清清嗓子,厉声道:“此女是妖!” 这话一出,群众大惊失色,在旁议论纷纷。 “天师此话怎讲?”商兰婼上前一步漫不经心询问。 他吞吞吐吐,道不出个所以然。 “贾天师,话不能乱讲,你说我是妖,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吗?”胭宁追问。 驻足的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让这位贾天师做个法术了解真相。 这厮早已汗流浃背,还撑着颜面,大喊道:“好,今日贫道就让诸位看看!” 只见贾天师紧闭双眼,似在冥思苦想,提笔颤抖着在一张黄纸上绘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符,随后点火烧符化成灰,混落在一碗清水里。 “姑娘,请。”他心虚地拿起碗。 胭宁端起那碗水左瞧右瞧,心里发笑,“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旁门左道,就凭一张乱画的纸符就想让我现真形,没门!” 她听着周围的声音,又冲商兰婼一看,含笑一口气将水全部喝掉,并把碗倒过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半晌,胭宁毫无变化,她扬起头,双手交叉得意望着那天师。 “你这天师,好生无礼!竟乱指认有妖怪!”商兰婼走到桌旁再次打量那些药丸,拿起一颗仔细观察,掰开一瞧竟然是枣泥,外层裹着糖粉罢了。 “好你个贾天师,竟拿这糖丸糊弄百姓!”商兰婼怒道。 群众听罢迅速围起来,拿起这天师口中的还魂丹研究。 “嗬!还真是!”大伙儿分了瞧,随后指着贾天师鼻子嚷嚷讨要说法,直喊赔钱。 这人被骂得体无完肤,早已汗颜无地,抱起“功德箱” 赶着逃命。 “还想卷钱逃跑?”商兰婼飞身而上,拉住他的肩把人按回桌上。 “我错了,我错了!二位姑娘高抬贵手!”贾天师惶恐不安,双手合十求饶。 胭宁翻找他的账簿,指着上面一个个名字,“招摇撞骗,快把你骗的钱全部如数还来。” 贾天师愁容满面,在众人的注视下遣返了钱财,最终携带包袱灰溜溜逃走。 “姑娘,多谢你们识破这骗局了。” 二人一同回身,就见先前的大娘连连道谢。 商兰婼摆摆手,“可是那贾天师说您孩子中了邪?” “确实如此,不过那孩子的确每日都卧床不起,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样子。”大娘唉声叹气。 “大娘若不嫌弃,可带我去瞧瞧?” 她们由大娘领着带回家。 商兰婼进了卧室,看见床榻上一动不动躺着位年轻女子,她周围摆着餐食,皆未有所动,只睁着个眼睛呆愣望向床顶的雕花,时不时才眨一下。 “姑娘,我这丫头是不是真中邪了啊!” 商兰婼细致观察一番,这女子面容憔悴,但神识俱在,下意识摇摇头。 “那是不是被什么坏东西克了?” 商兰婼观测了房间陈设,风水也良好。 “大娘,请问令爱近日可曾遇到不寻常的事?” “倒是没有。”大娘想了想,愤愤道:“不过这丫头心高气傲,前段时间跟人做买卖,说要干一番事业,去进了一批好茶,不曾想跟她合伙的人半途而废,前几日又下暴雨把那茶全淋湿了,你说,这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嘛!” 商兰婼心下了然,向她拱手道:“大娘与其拿这银子去请道士,不如先去找个郎中看看。” “她没中邪啊!” “没,只是病了。”商兰婼肯定说道,“看病得请郎中。” 大娘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个背药箱的人回来。 那大夫问诊把脉,时不时皱皱眉,言道:“这位姑娘思虑过度,心血虚亏,导致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故少食,多卧床倦怠。” 这郎中拉出药箱,拿了柴胡,白芍,当归等几味药材,又开几副安神养心的汤药,叮嘱用药计量后,拿钱离去。 和商兰婼心中猜测一样,这位姑娘多半是因为做买卖的事郁结于心。 “大娘如若信我,我可弹奏一些曲子,为令爱消融积闷,养静平心。” 既是肝气不舒,据记载“木曰曲直”,尚能解郁,所选“木”属性的曲目为好。 商兰婼将琴放于桌案上,拨弄了一曲《列子御风》荡涤心情。 恍若御风而行,畅游于天地,泠然善也。曲尽,床榻上的姑娘眉宇舒展了许多,坐起身靠在床边长舒一气,轻轻笑了笑。 “姑娘真是救命恩人啊!”大娘握住她的手又是下跪又是递银子的。 商兰婼示意不用如此客气。 “敢问姑娘芳名啊?” 一直在旁侧默默观望的胭宁抢先一步介绍,“这位姑娘姓商,是青桑山修为深厚的道长!” “原是道长!”大娘一听眼睛都亮了,嘴里夸个不停。 “胭宁!”商兰婼被夸得不好意思,轻轻捏了捏胭宁的手,轻声道:“不许多嘴……” 胭宁扣住她的手,嬉笑做了个顽皮的鬼脸,疾跑出门。 14. 还给你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行了几日,她们总算到达青桑山脚下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此地还是没什么变化。”胭宁挽着商兰婼的手臂,准备上青石台阶。 “等等!”商兰婼叫住她,在胭宁疑惑的目光下说出心中顾虑。 “先前以为胭宁是寻常人家,便想着带你来别云观找我阿娘学习剑法,也好有个安身之处。”商兰婼犹豫,“可现下你是化作人形的狐狸,这道观又是清修之地,恐有不妥……” “这好办。”胭宁笑道,下一瞬间变回狐狸的模样卧在地上,“我变回原形就没人怀疑了。” 商兰婼蹲身握住她的爪子再抱进怀里,“委屈你了,阿娘那边倒好说,我只是怕观中的一些法器伤着你。” “我保证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怀中的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又摇了摇尾巴。 “嗯!” 商兰婼盈盈浅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放心走向别云观。 “师姐!师姐回来了!” 观门口有两位头顶梳着对称圆形发髻,绑了红色头绳,身着青衣道袍系黑色宫绦的道童,见来人便欢喜雀跃喊道。 其中一位小道童进门通报,另一位上前迎接,见着商兰婼怀里的狐狸就挪不开眼。 商兰婼宛然一笑,抬眸就望见小师妹宋南瑾从屋里欢快冲过来。 “师姐!你终于回来了!”宋南瑾声音清脆,又稍稍带了些少女的甜腻。 “诶?小狐狸!”她盯着胭宁眼睛放光,兴奋询问,“师姐,它从哪里来的?” “救的。”商兰婼想了一下答道,视线落在眯起眼的胭宁身上,捏了捏狐狸耳朵,温柔笑了笑。 “哇!我可以摸摸吗?”宋南瑾语气里尽是期待。 “不行。”胭宁冷不丁冒出一句。 商兰婼听此一言,慌得一把捏住狐狸的嘴筒子。 “咦?” “哈哈,怎么不行呢?”商兰婼心里略微慌乱,提高嗓音掩盖住胭宁的声音,强行把话圆了回来。 她动了动手臂,胭宁就被迫跳了下去,坐在地上高傲地挺了挺身。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狐狸,毛色就和那天边的落霞一样!”宋南瑾蹲身赞叹。 胭宁听着赞美话点点头,伸出爪子薅了薅这位师妹的头发。 宋南瑾:“……” 商兰婼:“嗯……” 场面一度陷入沉默。 “师姐,你的狐狸挺通人性。”宋南瑾中肯一言。 商兰婼忍住笑,指甲在手指上留下一道印子,顺着话讲,“她灵性是挺高的。” “我见那些话本子上也说狐狸灵性高。”宋南瑾回忆,“不过,师姐救了它,它会不会化形成人来报恩啊!” 商兰婼手背在后面,捏住衣袖子,语气有些不自然,“大概,或许有这可能?” 宋南瑾还想说些什么,商砚就从屋里走出来,她见状急忙拿起剑就去旁边练习。 “阿娘!”商兰婼走过去拜见。 胭宁也乖顺跟进了屋,趴在商兰婼裙边。 “怎么还带了只狐狸回来?”商砚品着茶,漫不经心扫了眼胭宁,问道。 “就是碰巧救下的……”商兰婼低头垂眸,眼神躲闪。 “真是如此吗?”商砚笑问。 “是……” 商砚放下杯子,起身持剑而立,刹那间,拔剑直指胭宁。 “阿娘!”商兰婼连忙挡在前面,“她只是一只小狐狸!” 剑尖又近了一寸,她扑通跪了下来,倔强地仰起头。 商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这般袒护之景不由得神色一紧,手中的剑也不自觉放下一些。 就在这时,商兰婼只觉身边红影一闪,胭宁已迅速变回人形,揽住了她的肩膀。 “阿娘,胭宁确实是那只狐妖,可也是我救的狐狸。”商兰婼语气坚定,将幼时的经历说出来,“她是为了报恩而化形,先前的都是误会。” 半晌,商砚见她言之凿凿,放下刀剑,叹息道:“阿娘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商兰婼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那双手,依旧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相信胭宁,她真的真的是一只很好的狐狸。” 胭宁听到这话也跟着跪在旁边,言辞恳切,“请商道长放心,我本就为兰婼来,所以不会有任何想伤害她的心。” …… 商砚闭上眼睛,商兰婼见状起身拉了拉她的衣袖,又略带讨好撒娇地换了声阿娘。 “罢了,依你便是。”商砚语气软下来,瞄了胭宁一眼,“不过她毕竟是妖,在道观行事不可太过招摇显眼。” 此话一出,堂下二人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神情,相视一笑。 玉尘殿热闹了起来,观中人明里是来找商兰婼切磋道法,暗中全看狐狸去了。 “师姐……我能不能将胭宁带到我屋里小住几日呀?”宋南瑾满眼恳求,她是所有小友中来得最频繁的那位。 “这……”商兰婼弹琴的手指顿了顿,宋南瑾祈求的声音便再次入了耳。 她哭笑不得地喊来胭宁,将此事告知。 胭宁直接摇头拒绝。 “就一天好不好……”商兰婼看看宋南瑾又凑在胭宁身边,“你回来,我给你弄好吃的行不行。” 胭宁陷入沉思,还在考虑要不要答应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宋南瑾带了回去。 “希望她们能和睦相处……”商兰婼望着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这夜,胭宁不情不愿地来到宋南瑾的住处。她从进门开始就是一副欲哭无泪,视死如归的表情。 先是被投喂了不喜欢的食物,再是身上多了不适应的触感,她龇牙咧嘴,全身都在抗议,因此炸了毛。 待夜深人静之时,胭宁决定故技重施。 她灵巧地跳上窗台,用爪子一来一回推拉窗子,每推一次就仰天长啸。不多时,里屋就亮起了烛光。 “你好生聒噪!”宋南瑾把狐狸从窗台领下来好言劝了几句就回屋了。 静默一刻钟后,胭宁听见熟睡的声音又开始扒拉木门,她十分有毅力,一下又一下在门上留了几个爪印做纪念。 “嘎吱——”门开了,宋南瑾头发凌乱,有些无语地叉腰站在门口。 “你 到底要干什么!” 胭宁叼着饭盆过来。 宋南瑾皱起眉头,随便拿了些食物丢在碗里,关上门继续大睡。 胭宁不依不饶,将那白菜叶,胡萝卜全部拿出来踩个稀巴烂,再翻出宋南瑾柜里的桂花糕进行品鉴,最终在房间正中央刨了个坑,好像在举行什么大型祭祀活动,把屋里的瓶瓶罐罐全部一股脑丢进去,乒里乓啷响个不停。 宋南瑾萎靡不振再次开了门,刚迈出脚就被半根胡萝卜绊摔在地上,头晕眼花爬起来就看见自己的房子有个坑,坑里堆满了常用的杯具,还有只狐狸站在上面幸灾乐祸。 宋南瑾现在的心情是真悲剧了,她抬手想给这只狐狸一点教训,不料被反咬了一口,索性愤怒地抓起还在嘎嘎笑的胭宁,顶着乌黑的眼圈,乱糟糟的头发,摸黑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顶。 “师姐,还给你。”她敲开门把狐狸丢进商兰婼怀里,拍手扭头,走得干脆爽朗,不带一丝犹豫,只是脚步有些虚浮,精神略微恍惚。 近几日的玉尘殿照旧热闹,宋南瑾也来,逢人便捂着自己被咬的那只手臂,大夸特夸这狐狸多么多么乖顺优良,不仅不挑食还不会乱叫,不会咬人,特别通人性,简直就是祥瑞般的存在! 胭宁就这般由诸多道友带了回去,有时是将近清晨,有时是半夜三更,有时是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有当日带走狐狸的小友敲开商兰婼门,凄凄惨惨道下几个字: “还给你!” 商兰婼自幼学琴,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古琴虽能修身养性,起一个静心的效果,可有时难免心浮气躁,长年累月下来神经衰弱,时常夜不能寐。 敲门声起,商兰婼从床上下来知晓又有道友来还狐狸了。 她还没开口问原因那人就丢下狐狸,如躲瘟疫般撒腿就跑。 商兰婼沉默着,转身就见胭宁已变为人身侧躺在自己床上。 “胭宁!”她穿着薄薄一层寝衣,嗔怪地唤了声,“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胭宁手托着下巴,满脸不服气,“我才不想去旁人那里,你说过不能不要我的!” “我的好胭宁,我没说不要你。”她捧起胭宁的脸,语气诚恳带点讨好。 “哼……”胭宁轻哼一声,蹭了蹭商兰婼的手心,“我只不过略施小计,那群人就受不了了,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忍不了就说明道心不稳!” 商兰婼心下一惊,弱弱问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拆家。” “胭宁!”商兰婼皱眉想起当年的往事,伸出修长的食指往胭宁额头一点,“不许再这样了,也不嫌累。” “我精力好得很,闹个三天三夜都不成问题!” 商兰婼听罢猛拍她一下,“少贫嘴,你把人家屋子弄乱了还有理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钻进被窝,下一瞬间只觉背后暖乎乎的,一双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间。 “胭宁!”商兰婼又喊了声,动了动身子,往旁边挪移。 “好啦好啦,我知错,我只是想要你嘛。”胭宁笑嘻嘻嘀咕,“以后不会去捣乱了,不过想来也没这机会了。” “……” 15. 傍妆台 青桑山别云观来了一只绝世坏狐,除了捣蛋拆家布阵法,上房揭瓦闹人家,还会晨间疾行偷鸡鸭,夜里长啸观星象。旁人谈及此事都怒不可遏,见面更是避之不及,四处逃散。唯有商兰婼不知此事,天天乐此不疲直念叨“好狐”二字。 时常缠着商兰婼的小师妹宋南瑾这下也不去玉尘殿了,但凡靠近那儿一步,便会被一只不讲理的狐狸轰出来。 她心疼师姐的遭遇,毕竟商兰婼已经多日不曾离屋,不敢想象一向爱整洁的师姐,遇到一只会拆家的狐狸,此刻房间会变成什么模样。于是召集众道友时不时给玉尘殿送些东西,以表同情与关怀。 次日,商兰婼推开门就见地上摆满了一堆物品。 一个大笼子,一根长鞭子,一条栓犬类的绳子,一把辟邪桃木剑,一张平安符,一管安神香,一盒药膳…… 商兰婼摸不着头脑,每一件东西都用意不明,找了半天发现一张纸条,是宋南瑾写的: “师姐,我们众筹了一些东西,希望对你有用,养好狐狸,切莫让它乱我师门,否则休怪南瑾无情!” 商兰婼认真浏览之时,身后的胭宁就把纸条抽了过去。 “怎么?师门要出大乱子了?”胭宁胡乱看了几个字,又瞥了眼地上的东西,拿起其中几样问道,“兰婼这些是给你用的吗?” 商兰婼尴尬地摇摇头,低头就见胭宁在扒拉药膳盒子。 “一碗人参枸杞鸡汤?”胭宁眼睛放光,端起来放在商兰婼唇前,“你闻闻,很香诶!” 商兰婼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胭宁,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 “冤枉啊……”胭宁的视线一直停在明晃晃的鸡汤上,“我知道兰婼喜静,就想着不让旁人来打扰你。” 商兰婼眨眨眼睛,“也好,人太多总觉得很吵,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胭宁眯眼一笑,将碗一点一点放在自己嘴前。 “就你嘴馋!”商兰婼笑道,走到琴桌前准备抚琴。她点了一炷檀香,翻找曲谱,抬头就看见胭宁一口气将汤喝完,跑过来黏着自己。 “你这样我都没法弹琴了。”她对着伏在腿上的人,无奈道。 “兰婼,你阿娘还是对你这么严。”胭宁抬眸,“记得你小时候为了弹琴,手指都练出血了……” “阿娘只是在练功方面要求严格,可是她待我是极好的。”商兰婼理了理胭宁的头发,“我和阿娘相依为命,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全由娘亲照顾,我很爱她,也敬重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询问,“胭宁呢?你有很重要的人吗?” 胭宁点点头,犹豫了半分小声说道:“有啊,一个重要的人是兰婼,还有一个是我阿姊……” “原来你还有姐姐。” “嗯……不过她已经不在了。”胭宁惆怅叹惋。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琴谱翻得啪啪作响。 “抱歉……”商兰婼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胭宁的脸颊,下一刻就被另一双手握住。 “没事。”胭宁移开目光,转移话题,“兰婼你小时候经常唱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商兰婼想了想,翻到一页曲谱,上面写着《青山引》。 “就是这首,我唱给你听。” 指尖落弦生音,此音清透不染浊气,流散于四周。泛音空灵,似露打隐隐林叶,指在琴上一绰一注,就若清风拨晨雾,拂日出,渐渐显现山容。 她启唇吟唱:“云烟乱,孤月寒,潇潇冷雨落花残,浊酒难消长夜漫,风卷旧梦来。墨痕干,剑身断,瑟瑟青山人未还,各别一方情同在,心随天地宽……” 一曲尽,胭宁手肘枕在琴桌上,呆呆望着商兰婼,痴痴一笑。 “如何?”商兰婼眉眼弯弯,笑问。 “挺好听的。”胭宁用扇子拍着自己手心,“就是这个词写得有些哀婉。” 她抿唇点头,“是有一些,不过这首曲子是从京城传过来的,当时可是盛极一时呢!” “那你教教我可好。”胭宁将脑袋轻轻靠在商兰婼肩上。 “你真愿意学!”她身子一颤,眼里隐藏了几分欣喜。 在得到完全的肯定后,她站在后面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握住胭宁的手放在那琴弦之上。 “第一次弹奏手指可能会有些疼痛,你要忍一忍。”商兰婼轻声细语道。 她们的手指重叠,共同识别这文字谱,音音成句,句句为段,段段合曲,曲曲连心。 胭宁忽地抬头望向近在眼前的商兰婼,感受这令人心安的气息,傻傻愣神。 “心不在焉……”视线相触,商兰婼也移开目光,“你该看曲谱的。” “嗯,我看谱!” …… 二人正在抚琴时,宋南瑾的声音从窗外猛响起,打破了这份闲暇。 商兰婼连忙放开胭宁的手,整理衣服起身开门。 胭宁坐在琴凳子上发愣,听见那宋南瑾叫师姐的声音皱起眉,她摩挲着手指,刚才按了弦,指腹确实有些胀痛。下一刻又莫名抬起手放在鼻间,闻了闻手背上遗留的香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不多时,商兰婼就推门而入。 “她说什么了?”胭宁直问。 “来找我商量每年清徽真人升遐大典的事情。” “清徽真人?”胭宁疑惑,“那是谁?” “别云观的前观主。”商兰婼托腮回忆,“幼时教过我一段时间的琴理,后来在人间修行功德圆满,便得道飞升成仙了,现在应唤作清徽真君。” 她又拉着胭宁走到外边,指着一旁的藏书阁,“那间屋子全是真君留在人间的书籍。” “原来如此。”胭宁若有所思。 …… 道观中人斋戒沐浴三日,这日天未亮,商兰婼就起身了。她揉揉眼睛,看了看旁边还在熟睡的胭宁,为其轻轻掖了掖被角,悄声下床,点了柱安神香,进行梳妆。 大典即将开始,商兰婼穿了身灰鹤祥云道袍,领头走在最前方。殿外悬挂着众多彩色铭文幡幢,不少道人用柏树枝蘸取清水涤除污秽。 鼓响三通,钟声九鸣。 商砚身着背后绣有日月星辰的法衣,率领众道,依序步入坛场。进殿后,主殿中央设立了雕像,上书“清徽真人升遐仙 位”。神位前一一陈列了香炉、灯烛、鲜花、贡品…… 钟响之时,众人同行三跪九叩大礼,并敬献三炷香,此后便诵经礼忏,绕坛巡礼,最终送神化表。 …… 这一系列做完,已经夜幕时分了。 商兰婼脚步有些踉跄,走到玉尘殿神色疲倦。房内烛火通明,她轻轻推开门,一条红色的绸纱就落在脸上,不偏不倚遮住了双眼。 隔着红纱她视线朦胧,模模糊糊竟瞧见了好多穿不同颜色衣服的胭宁。一个捧脸趴在床上,一个抱臂靠在柜前,一个侧卧在琴桌上,一个站在面前玩扇子…… “胭宁……们?” 商兰婼还在疑惑时,粉衣胭宁就闪到身后系上红绸,再揽上她的腰身,另一个红装胭宁走到前面与她十指相扣相贴。 她就这样被夹在中间。 “胭宁,你要干什么……” “兰婼,你猜猜哪个是我的真身?” “胭宁!你别闹了……”她眉头轻蹙。 胭宁哪肯放过,一边拿扇子挑起商兰婼的下巴,一边又埋在她的颈窝。 商兰婼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粉衣胭宁乖巧灵动,而红装的却在后边一脸狡黠……着实难辨! 她的视线先落在前面的粉衣上,可紧接后肩便传来被咬后的疼痛。 “你再猜猜嘛,猜对了有奖!”胭宁嘴上说着,却悄悄露出真身,用尾巴缠裹住了商兰婼的细腰,略微幽怨道:“今早都不告诉我你的去处,让人家一个人独守空房!” “我的好胭宁,今日举行大典,很重要的。”商兰婼抱住眼前的人解释。 “那兰婼现在陪我玩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明日再陪你好吗?”商兰婼恳求,“今日我着实有些困倦……” 胭宁开扇散去周围的幻身,拥着商兰婼,眯眼笑着解去她身上的衣带。 “胭宁!”商兰婼急声唤道,“你又要做什么……” “兰婼不是说累了吗?”胭宁歪头,一脸天真,拿来寝衣为她换上,顺便摘下那支木簪,“我带你去睡觉啊。” 商兰婼懵懵地去到床上,又看着胭宁点了根安神香,不得不说此香功效确实不错,近日来她睡得挺安稳。 她拉了拉被子,心里对胭宁今日的行为举止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架不住猛烈袭来的睡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胭宁灭了一盏盏烛灯,借着月色侧躺在床榻上,望着商兰婼的睡颜。 眼前人睡姿和小时候无差别,平平正正躺在床上,双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早已是风华正茂的女子。 “兰婼?”胭宁轻唤,小心翼翼贴进,商兰婼的气息落在脸上仿若吹散的蒲公英。 胭宁本欲触碰这张熟悉的脸庞,但想到她睡眠浅,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瑟瑟青山人未还……”胭宁默默吟唱学会的琴曲,心里觉得这曲旋律虽好听,但词却给人一股强说愁的感觉。 她对着月光叹了叹气,觉得在青桑山与商兰婼相伴的日子是如此安宁闲适,险些忘记了身上背负的深仇大恨。 16. 变故生 夏去秋来,同往日般,商兰婼一睁眼就发现她与胭宁的头发又绞缠在一块,迷迷糊糊解了半天没解开,一抬头就见胭宁望着自己,一副含笑自喜的模样。 “快帮我解开!”商兰婼瞪她一眼,语气急促不容拒绝。 胭宁不动,唇角轻扬,戏谑道:“兰婼,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可没用这种语气说话。” 商兰婼扯开了头发,微微扭头,胭宁见状蹭一下来到她身前,一只手按住被单。 “你又作甚?”商兰婼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挪移,“我现在真没功夫陪你闹。” “兰婼,你见我第一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此言一出,商兰婼懵了神,怔怔地盯了胭宁好半晌。良久,避开目光推开她,装成没好气的样子说道,“真是只胆大妄为的狐狸。” 商兰婼掩面遮笑下了床,打了盆清水洗脸,刚坐在梳妆台前,胭宁又不依不饶跟了过来。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商兰婼侧身而坐,墨色的长发就若黑缎子那般垂在地上。 胭宁展颜,拿过桌上的桃木梳,捧起这浓密的发丝问道:“好道长,让我为你梳次妆?” 商兰婼默认了,听着梳齿滑过青丝摩擦出的沙沙声,慢慢阖上眼睛。 胭宁为她挽好头发,偷偷从怀里拿出珍藏多年的白玉簪,将商兰婼平日里戴的素木簪替换掉。 商兰婼睁开眼睛,望着铜镜里那只由上佳莹玉制作,兰花样式的玉簪出了神。 “这是……”她反手触碰发上透亮的簪子,忽皱眉一恼,伸出双手推了胭宁,“你个小贼,这玉簪让我当年好生难找!这可是阿娘给我的!” 商兰婼偏头哼了声,照着镜子专心致志描眉,故意不看旁侧坐着的人。 胭宁耷拉着狐狸耳朵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伸出手指戳了戳商兰婼的肩膀。 “别动。” 胭宁哪里会听,接着又缓缓挪近,用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她露出的手腕。 “哎呀!胭宁!”商兰婼真恼了,放下眉笔,小声嘀咕,“再这样就不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胭宁歪头眯眼笑道,看见商兰婼不理又急贴过去,下巴搁在商兰婼肩上,“你真喜欢我?” 她说完又直起腰捧住自己的脸,瞧着商兰婼红透的耳,对镜眼波流转,笑问道:“你想知道我见你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 炽热的气息也将商兰婼的脸颊一并催红了,她强侧过身扯紧衣袖子,布料浮出一层一层折皱,不敢回答胭宁。 “那时的兰婼就已是仙姿佚貌,如月中聚雪。”胭宁敲着脑袋硬想,“人间有句诗叫什么……天生合去云霄上,一尺松栽已出尘。” 胭宁玩着扇子,左手抛出右手接住,准备再说些漂亮话,却被商兰婼拿来的一颗紫葡萄堵住了嘴。 “你惯会说些哄人的话。”商兰婼欲盖弥彰,用淡淡的胭脂遮盖住脸上本有的红晕。 “我这是发自内心,实话实说。”胭宁嘻嘻笑了笑。 …… 两相静默时,窗外宋南瑾慌慌张张的声音又传来了。 胭宁不耐烦啧了啧,迅速变成狐狸模样趴在商兰婼怀里,轻轻用嘴碰了碰她的手。 下一刻宋南瑾就敲门而入。 “怎么了,出什么事这么慌张?”她放开胭宁,上前拍了拍气喘吁吁师妹的背。 “商道长……她不知为何晕厥不醒!”宋南瑾努力调整呼吸。 “怎会如此!”商兰婼闻此讯息大惊失色,一个趔趄险些跌下,急忙稳住心神,攥紧手指,“阿娘现在何处,快带我去!” 疾步行至墨竹馆,商兰婼捂着心口进入里屋就见商砚面如纸色躺在床榻上。 她掐住自己的手心,强装镇定走去。 “阿娘……”商兰婼轻握住商砚的手,冰得吓人,“您别吓我……” 观中懂得医术的道人随后赶来为其把脉,一会儿查查医书,一会儿又看其面貌,随后又拿出银针轻轻扎在对应的穴位…… “阿娘是生病了还是劳累所致?”商兰婼见床榻上的人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着急询问。 “商道长的脉象与常人无异啊……”道人疑惑自语,又望了望这张毫无血色的脸,起身道:“商道长晕倒前身体是否出现过别的症状?” 宋南瑾平日里跟着商砚学剑,她们俩相处的时间最多,上前一步神情严肃道,“并未有任何异常,先前一同练剑,商道长突然之间便倒了下去,可以说是毫无预兆。” “那往日呢?可有什么旧疾?” 商兰婼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商砚,回想昔日情景开口道:“阿娘身上倒是有不少刀剑留下的伤痕,不过都是些皮外伤。” 她仰头闭眼思索,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以前阿娘有时候会出现头痛的症状,她说只是风疾,不多时便能缓解……” “不,不是风疾。”道人说,“商道长的脉象很正常,甚至可说良好,可人却不醒来。” 思量许久无结果,宋南瑾自告奋勇下山寻找名医,可最终都和先前的说法一样,商砚现在就亦如活死人那般躺在床上。 商兰婼终日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不吃不喝。 “阿娘……”她攥着商砚的手发现愈发的冰冷,就像握了一块寒玉。 她取来炭火,再次捧住商砚的手情不自禁掉眼泪。 “您不是一直担心,一直关心女儿的吗?”她抽噎,“怎么现在就不睁开眼看看我呢……” 泪水流下,她连忙拂去,起身打了盆热水,拧干毛巾为商砚擦拭脸颊。 “一定会有办法的……”商兰婼趴在床边疲倦地睡去。 迷迷糊糊感觉肩头一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蹭过脸颊。 “胭宁?”她睁眼看了看肩上的披风,下意识站起来时却被按了下去。 “小心着凉。”胭宁伸手抚过商兰婼微肿的眼。 “你怎么来这里了。”她下意识往后一躲,继续望着商砚。 “这段时间你没回来,我担心你。”胭宁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商道长……还没好起来吗?” 商兰婼的眼睛又红了,点点头,“找了很多人都查不出原因。” “那你的琴音呢?” 她摇头,“琴音进入体内如同被堵住般,没用。” “我想想 办法。”胭宁听见这声音里的焦灼,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兰婼可还记得落水村中蛇毒那次?”胭宁走到商砚身边看了看,“你的毒是一位银杏树仙解的,她知晓世间万事,说不定可救你娘亲。” 商兰婼眼里闪过欣喜,“此言千真万确?” 胭宁嗯了声,“我带你去我居住的秋潭国,咱们速去速回。” 她说罢牵起商兰婼,挥手一闪,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房间。 秋潭国远离尘世无喧嚣,商兰婼一来此就感到有充沛的灵气。 “树仙!”胭宁先从坡上俯冲下去,直直停在树下。 “胭宁?”树仙晃晃叶子,“你不会又捅出什么乱子了吧?” “别这么想我。”胭宁叉腰,“不过我确实需要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法力无边的树仙相助。” “猜到了。”树仙无奈,“每次你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就这副模样。” 胭宁嘻嘻一笑,双手合十恳求,“兰婼的母亲昏厥不醒,那些道士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想让我去瞧瞧?” 商兰婼从上方草坪下来,见这一棵千年大银杏不免震惊,立刻恭顺走上来,俯身作揖下跪。 “青桑山别云观商兰婼不请自来,诚心叩拜树仙救我阿娘一命,我愿用我十年阳寿……” 她话说到这里就被胭宁捂住嘴。 树仙笑道,“福生无量,天道佑善,我知你救母心切,自会救渡。” 商兰婼眼眶微红多次感谢。 下一瞬息一片银杏叶子落地,这次树仙化身为一位医师,三人一同回到青桑山。 “商道长如何了?”胭宁看树仙从进来就是神情凝重的表情。 商兰婼见状捏紧手巾,强忍住泪水。 “商道长中了玉寒之毒。”树仙闭眸继续解释,“这毒起伏期极长,数十年才会发作,随着时间的推移中此毒之人会不定时感到头痛,头晕。” 她顿了顿,“一旦发作便会昏迷,全身冰冷冒寒气,五脏六腑也会渐渐冻住,最终玉化而死。” 商兰婼一听猛地跪下一下一下磕着头恳请树仙相救。 “抱歉……此毒以我的功力除不了。”树仙遗憾表示。 商兰婼啪嗒一声侧倒在地上,泪水簌簌掉落。 “兰婼!”胭宁皱眉蹲下身揽住她的肩膀,满是心疼,紧接抬头对着树仙说,“这毒以你的功力也解决不了吗?” 树仙摇头,走到商砚身边再次观察,仔细回想这玉寒之毒,“或许有个法子能解。” 商兰婼脸上还有遗留的泪珠,现下又看见了希望。 “沧溟海蛟珠,半眠山雪莲,丹漠关弦月水,忘川灵魂泪。”树仙说,“除了这四件圣物还有至亲之人的血。” “这五样东西全部集齐方能药到病除,但凡少一样都不能彻底根治,只能延缓此毒。” “多谢树仙!”商兰婼感激涕零,攥紧拳头自念:“我一定要找到的……” 树仙再次为商砚号脉,抬手将几片银杏叶注入其体内,“我抑制了这毒的蔓延速度,尽快找到,若五脏六腑全部玉化,那时便气数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