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兄长是善妒阴湿男》 1、第 1 章 陈方疏疯了。 脊背抵在墙上的那一刻,陈窈晕晕乎乎如是想,他们之间是可以这样随便亲嘴的关系吗? 来家里探望的姑姑仅一墙之隔,他们却在书房接吻。 * 晚上19:37 -陈方疏:【什么时候到家?】 -陈方疏:【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晚上19:46 -陈方疏:【下车了吗?】 晚上20:13 -陈方疏:【手机是不是没电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对方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坐在漆黑客厅里的男人始终维持着同一种姿势,一动不动。 眼前的手机发出微弱的亮光,可那一边却始终维持着失去信号状态,所有消息仿佛全部沉没于汪洋大海。 陈窈手机确实没电了。 她在朋友家刚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就看到陈方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林映月在一旁瞥见,忍不住哼笑了一下:“你哥还真是把你看得一如既往的紧啊,你都多大了,上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现在都大二了还这样。” “说一百次了,陈方疏不是我哥。” “行行行,你那个住在一起十几年每天朝夕相处的没有任何关系的二十三岁单身未婚男房客行了吧?” 陈窈翻了个白眼,一边敲击键盘打字:【手机关机了,我才看到,今晚在朋友家睡,明天回。】 手机响了一下,对面几乎秒回:【好。】 紧接着是:【明天需要我去接你吗?】 陈窈回:【不用。】 林映月走进卧室,把找好的睡衣和面膜丢给陈窈,陈窈接过来开始慢腾腾换衣服。 “你和陈方疏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不是很烦对方吗?特别是你,平日里连个正眼都不给他。”林映月在旁边躺着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陈窈说:“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呢?她也有点忘了。 仔细追溯,起点似乎是有天她到家很晚,发现陈方疏不在门口等她,那天陈方疏在睡梦中发了高烧。 之后,陈方疏就变得不太一样。 像蛇,陈窈曾经一直都这么觉得,陈方疏是一只养不熟又不讨喜的冷血动物,所以用黏人两个字来形容陈方疏不太贴切。 但也许是因为家里常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缘故,也许陈方疏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地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亲人,总之从那天以后,陈方疏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逆转。 “知足吧,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还对你无微不至,每天放学后都任劳任怨地主动做家务,收拾好一切,做好饭等你回家,比我哥强了不知几百倍好吗?”林映月说。 听不得有人夸陈方疏,陈窈下意识想回嘴:“那是他……” 半天没等来下文,林映月追问:“他什么?” 那是他欠我们家的,欠我的,但这些陈窈没有说出来。 “那是他天生爱做家务。” 林映月嘴角抽搐两下:“像哪个方向磕头可以得到一个天生爱做家务的哥哥,我愿意用我哥换。” “那我把陈方疏送你。” “可别,我是没这个福气。”林映月叹气,“要是我哥也长着和陈方疏一样完美的脸,就算他天天偷我冰箱里的卤鸭货我也愿意原谅他。” 陈窈扯唇,不敢苟同:“看你那点儿出息。” 第二天,刚和林映月吃完中饭,陈窈就收到陈方疏的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林映月的声音倏地从旁边传来:“又是陈方疏?” “嗯,自从知道我这个暑假回家就一直问。今天问哪天的票,几点到站,明天问回家以后想吃什么,我估计我爸要是还活着也这么唠叨。”陈窈无可奈何。 林映月忍不住笑:“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朋友出开了家酒吧,服务员都是小帅哥,晚上喝酒去啊。” 陈窈撇撇嘴:“还是别了,陈方疏在家等我呢。” “我请客。” 陈窈微笑:“话又说回来,咱俩也很久没见了,我应该多陪陪你。” 林映月沉默,露出一点都不意外的表情。 下午16:37 -陈方疏:【往回走了吗?】 晚上19:56 -陈方疏:【今晚还回来吗?】 晚上23:10 -陈方疏:【你在哪。】 酒吧。 语音通话的铃声响了起来,林映月伸手去摸,摸了半天终于摸到发出声音的手机,迷迷糊糊点了接通。 刚放在耳边,就听见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落在耳畔:“你在哪?” 林映月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醒酒大半。 视线落在“陈方疏”三个字上,林映月睁大眼睛,看向一旁快要昏睡过去的陈窈,伸手推了推她:“窈窈!” 陈窈醉得一塌糊涂,皱了皱眉。 林映月压低声音说:“你哥,你哥电话。” 陈窈早就大脑宕机,任何声音都被过滤成模糊不清的忙音,没给一点反应。 实在没办法,林映月只好替她接了:“你好,我是陈窈朋友……” 电话那边陷入一片安静,林映月诧异,确认了一下电话并没有挂断。 这时,林映月突然意识到这里实在太吵了,音乐大得像要掀翻地球,夸张的笑声和歌声不绝于耳。 陈方疏绝对听见了。 “陈窈呢?请让她和我说话。” 男人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林映月却觉察出危险的气息。 上次见陈方疏还是在高中,那时候他是一个高三生,声音沉稳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清朗,现在却全然是成年男人的磁性和低沉。 “是这样的,窈窈现在有亿点喝多了,她今晚睡在我这儿……” 话音未落,就听见对方开口:“麻烦你把地址告诉我,她说了今晚回家睡。” 虽然知道陈方疏应该不会对陈窈做什么,但就是有种做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心虚感。 林映月手指搅在一起,还想为陈窈找补几句。 就在这时,两个字清楚落入她耳中,不容置喙:“现在。” 林映月闭了闭眼,只好将酒吧的地点告诉了陈方疏。 陈窈啊,你自求多福吧。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是真害怕陈窈这个“哥哥”。 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陈窈下意识抓住那只手。 她感觉自己像一尾搁浅的鱼,干涸得快要死翘翘了。 “我要喝水。”陈窈启唇,艰难地出声。 大约半分钟后,温热的液体涌进嘴唇,陈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唇瓣含住杯口。 喝够了,她才松开嘴,意识回笼的一瞬间,她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陈窈整个人僵住了。 陈方疏面色如常,垂下眼用拇指将食指上的水渍轻轻抹去。 陈窈坐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家。 头疼欲裂,很多记忆还停留在林映月说自己朋友出资开了家酒吧,要请她喝酒的片段上,至于陈方疏是什么时候找去的,又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陈窈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方疏说:“你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就进来了。” “我喊了吗?” “喊了。”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口渴,我就给你倒了水,想喂给你。”陈方疏声音平静,“然后你含住了我的手指。” 陈窈语气飞快:“行了行了,你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谢谢。” 这人的手指常年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常年生活在冰窖之中,不然她应该能分清才对。 陈方疏沉默地将杯子拿走。 就在这时,陈窈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等一下,你手怎么搞的?” “昨天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不碍事。” “消毒了吗?” 陈方疏没说话。 陈窈从床头柜里翻出碘伏和创口贴,递给他:“自己消毒,别感染了。” 陈方疏伸手把东西拿过来,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彼此,陈窈身体顿了下,陈方疏表情如常,轻声道谢谢。 目光从他手背上的伤口移开,陈窈问:“家里有吃的吗,我有点儿饿了。” “冰箱里有今天做的菜,但是冷了。” “没事儿,热一下就行了。” “不好吃了。” 陈窈开始挑理:“你是不是懒得给我热呢,那我自己热好了。” 果然陈方疏下一秒就转身往厨房走去,陈窈又躺回去赖了会儿床,心安理得准备吃现成的。 正如林映月所说,陈方疏对她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毫不犹豫,心甘情愿,陈窈自己也甘之如饴。 坦言讲,如果真的要将陈方疏驱逐出他们家,陈窈大概率会非常不习惯。 毕竟这种体贴入微还不收钱的男保姆实在太难找了,还是超高颜值,即使有,也不见得像陈方疏一样没有任何怨言,不枉陈窈当年铁了心护着他,没让他被姑姑赶走。 或许,她可以大发慈悲地真的把他当成哥哥。 她现在二十岁,陈方疏二十三岁,他们都有独自生活的能力,早就不需要依靠彼此过日子,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当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总要一根线把他们连接起来。 如果就这样一直做舍友,做家人,做兄妹,也不错。 这样想着,陈窈也这么做了。 她向来不是做事会反复犹豫纠结内耗自己的人,她伸筷子夹了一块自己最爱吃的可乐鸡翅,盘子里的鸡翅很完整,她看得出陈方疏一块都没有动过,因为是特意为她做的。 吃饭的时候,陈方疏就坐在对面陪她。 他低头敲击屏幕似乎在回消息,但又很适时地在她准备吐骨头的时候把空盘子推过来,陈窈把骨头吐出,抽了张纸巾擦嘴,看向他。 感受到目光,陈方疏抬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陈窈笑了下。 往事历历在目,陈窈想,再冷漠无情的人一起同吃同住十几年都会生出感情的吧,何况是他们。 于是,陈窈情真意切地说道:“谢谢你啊,哥。” 对面的男人身体明显僵住了。 2、第 2 章 陈方疏表情有些古怪,似乎以为是他听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开口问,反而让向来没皮没脸的陈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三两下扒拉完剩的饭,把碗一推进房间了,临进屋陈窈回头看了一眼,陈方疏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枯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小灯亮着,男人侧着身体,神情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陈窈想,一定是太感动了,这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连她这么难感化的人都被他的一举一动感化了,甚至还开口叫了他一声哥,陈方疏现在一定激动得想落泪,像那种古早农村狗血剧里的女主终于在大结局被收养的从小就叛逆的孩子喊了一声妈。 其实不是。 陈方疏现在连洗碗都没心情了。 他冷着一张脸将碗放进水槽,带上手套,倒入洗洁精将碗擦了又擦,最后把碗放进沥水篮。 又面无表情地把桌子擦得干净透亮,将垃圾倒空,整个客厅瞬间干净得像展览的样板间一样,一尘不染。 不知道为什么,那声哥是那么刺耳。 明明这是她主动递出橄榄枝的一种信号,可落入耳中就是让他忍不住想反胃,刚才他差点干呕出来,但忍住了。 陈方疏想,也许他对“哥”这个称呼过敏,他宁愿陈窈仍旧如往常一样颐指气使地喊他全名。 叮咚。 手机响了一声,陈方疏拿起来看。 看清“陈窈”两个字时,陈方疏的表情缓和了一下,但是很快他的脸又冷了下来。 -陈窈:【明早我和朋友有约,做饭不用给我带了。】 -陈方疏:【知道了。】 不要紧,没关系,陈窈的暑假还很长。 就算有约,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陈窈高中时期有很多女生朋友,回来以后要先和小姐妹们聚一聚也是理所应当。 想着,陈方疏淡淡微笑,他并没有那么小气,反正陈窈总会待在家陪他的。 -陈窈:【是个很久没见的男生朋友,你说我送他什么礼物好呢?】 陈方疏嘴角的弧度瞬间冷凝。 陈窈要见的人叫程肃,是她高中时的班长,其实两个人很久没联系了,这次是陈窈有事要找他帮忙。 陈窈学的是建筑,最近完成作业需要用到一本多年前的建筑杂志,因为年头太久实在难找,刚好程肃的爸爸是名建筑师,陈窈找程肃问了嘴,还真有,所以管他借来参考。 找人帮忙总得请人吃个饭,带点小礼物什么的,陈窈想着陈方疏也是男生,干脆问问他有什么好意见。 下一秒,门被敲响,陈窈说了声进。 陈方疏推开门,他就站在门口,微弱昏黄的床头灯将他的身影映照得笔挺消瘦,像一道鬼影。 “你那个朋友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他问。 陈窈头也没抬,和林映月发着消息,说:“我也不太了解。” “你们不是很熟?” “一般熟。” “一般熟为什么要见面?” “有事找人家帮忙。” 因为专注于手机上的内容,陈窈也没仔细听陈方疏说话的内容和语气,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甚至他站在门口一步都没踏进来她都不知道。 “你需要什么帮助?”陈方疏看着她,“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啦,我要的东西人家都帮我找好了。” “他多大年纪?” “和我同岁吧。” “单身?” “应该。你问这个干嘛?”陈窈终于诧异,“咦,你怎么站在门口?” 男人凉凉的声音几乎就是飘进她耳朵里的,她还以为陈方疏一直在她旁边坐着。 “只是随便问问。” “所以你有什么好想法?” “没有。”陈方疏的声音没有温度,一如既往,“他有什么害怕的,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唔,虫子吧,我记得有次他书上爬了只蜘蛛,他吓坏了,还是我帮忙踩死的。” “哦,也许你可以考虑送他一只蜘蛛模型。” “?” 陈窈满脸问号,陈方疏却看起来没有丝毫在开玩笑的成分:“如果你能帮助他对恐惧的事物脱敏,想必他会很感谢你。何况,作为一个成年男性,害怕虫子实在太无能。他枉为男人。” “你有病吧,出门给我把门带上,谢谢。” 陈窈汗颜,她怎么想的,竟然会问陈方疏送什么礼物这种问题。 世界上情商最低之人,朋友最稀少之人,最擅得罪别人之人,如果想和朋友绝交的话可以考虑一下采纳他的意见。 * -林映月:【我真笑疯了,陈方疏让你送程肃一个蜘蛛模型?他认真的吗??】 -陈窈:【应该是认真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吓死人了。】 -林映月:【笑得我好难受,陈方疏这种人到底怎么考上的清大啊,但凡长得丑一点都要每天被校霸群殴的程度。】 陈窈表示认同。 林映月嫌打字实在麻烦,干脆挂上视频通话,问:“所以你打算给程肃带什么礼物啊?” “不知道。”陈窈一遇到这种为难的问题就忍不住想抓头发,她冥思苦想,“干脆请他吃顿有点小贵的饭算了。” “也行,请吃顿饭差不多了,省得你那么纠结。” “还是要纠结,陈方疏马上过生日,那天我正好在家,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林映月瞪大眼睛:“妈呀,你要给陈方疏过生日?” 陈窈说:“你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再怎么人家也为我做了十几年家务,我给他过个生日不过分吧。” “陈窈,你知道吗,我一直隐隐有种预感,这种预感从高中某一天就出现了。” “什么预感?” 手机那端,林映月双手比叉拒绝回答,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窈面无表情地竖起中指,随即伸手去结束通话。 通话结束的前一秒,林映月打趣的声音落入耳中:“哇塞,你面无表情的时候还真是和陈方疏一模一样唉。” 戛然而止。 陈窈想,一模一样个鬼。 她哪有陈方疏那么讨厌。 * 第二天一早,陈窈换完衣服出来,看见陈方疏在客厅里吃早饭。 陈方疏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陈窈多看了一眼,正好这时他抬起头来,讶异:“这么早。” “嗯,总不能让人家等我。”陈窈低头提鞋。 陈方疏面色如常:“今晚几点回来?” “不确定。” “需要我开车去接你吗?” “不用。” “晚上想吃什么?” 陈窈住了口,实在忍无可忍,蹦出一句:“陈方疏你好唠叨。” 空气瞬间安静,陈方疏果真没再说话,睫毛颤了颤,沉默地低下头喝粥。 陈窈见状莫名有点愧疚,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听见他说:“对不起。” “噢,没事,那我走了。”陈窈开门出去。 两秒后又折返回来,补充道:“我不是嫌你烦的意思,你别误会。我不确定晚上回不回来吃,到时候我会提前给你发消息的。” “好。”陈方疏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浅淡,“和朋友玩得开心。” 陈窈眉毛跳了下,尬笑,飞快走人。 这是陈方疏吗?陈窈下楼的时候还在惊异,他竟然会说“祝你玩得开心”。 要知道他以前只会说那种扫兴的风凉话。 比如,高中某天,陈窈和暗恋的男生约好去天台看流星雨,这人知道后好心地提醒道:“小心点别被流星雨砸死比较好。” 还有次下大雨,陈窈没带伞,一个喜欢她的男生把伞塞给她后害羞地跑进了雨里,只剩下陈窈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紧接着,一道凉凉的声音从身旁飘过来,陈方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对着人家的背影淡淡评价:“他被浇成落汤鸡的样子真丑,发型像一个刚生出来的胎儿,也许贴头皮并不适合他。” 惹得陈窈用雨伞怒锤他,大骂:“陈方疏你好好说话会死是吗?” 陈方疏真的很没素质,这是大实话。 好几次陈窈都想发自内心地问问他:“陈方疏,你见过人说话吗?” 明明他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甚至在长辈面前会超常发挥得看起来特别像人类,但一到和她有关的某些特定场合他就像一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没开智的倭瓜,说出的话能把人气死三个来回。 陈窈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还在想陈方疏吃了什么药把低情商这个毛病治好了。 确实,从高考结束她考去外地后,她和陈方疏之间的联系就少了。 陈方疏高考那年陈窈刚上高二,虽然他考去了清大,但其实经常回家,哪怕往返总共近十个小时高铁,他也坚持每周末都回来给她做饭,收拾卫生。 直到陈窈高中毕业。 她没那么有耐心,家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哪怕仅两个多小时高铁也懒得回来一趟,所以这两年她基本上没和陈方疏见过面,仅存的交集就是陈方疏自从她上大学后每个月都固定往她的卡里转上一笔金额不小的生活费。 手机提示音令陈窈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程肃发来的消息,他因家人突然生病住院不得不爽约,感到非常抱歉。他还非常主动地询问了她方便收货的地址,改天会直接将杂志寄过去。 陈窈没想到才刚离开家门口不到一公里就踏上了返程。 回到家的时候,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男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未动。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陈方疏有些意外。 陈窈一边摇头,一边换拖鞋:“没,我朋友忽然有事儿来不了了。” “哦,那太遗憾了。”陈方疏走进厨房,说,“我现在给你准备早餐。” 3、第 3 章 吃过早饭,陈窈回到房间补觉。 窗外的天忽而阴起来,室内的光线变得昏暗,陈窈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到外面在下大雨,有人轻声进屋帮她关上了窗。 不知道是不是吹到冷风的缘故,陈窈睡醒就感觉有点头晕,鼻子也堵,她抬手摸自己额头,有点热。 陈窈给陈方疏发消息问:【家里体温枪放在哪里?】 十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陈窈有气无力地说:“进来。” 陈方疏推开门,一眼看出床上的女孩脸色不对,她很冷似的双手紧抓着被角,刘海被汗浸湿。 嘀的一声,体温枪屏幕变黄,显示三十八度六。 陈窈闭了闭眼:“果然是生病了。” “对不起。”陈方疏说。 陈窈不解:“嗯?” “你到家的三天前我感冒刚好,可能是我把病毒传染给你了。”陈方疏将准备好的退烧药和温水递过来。 陈窈艰难服下苦苦的药片,脑袋有点发木:“这病毒这么能活吗,应该和你没关系吧。” 陈方疏没有再说话,但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陈窈看见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感觉头更疼了,让他先出去。 男人离开后,陈窈给林映月发消息,由衷感慨:【陈方疏好贤惠。】 林映月几乎秒回:【?】 陈窈说:【我现在看他越来越顺眼了,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未来会找个啥样的老婆。】 林映月:【不是飞蛾扑火了?】 这次轮到陈窈扣问号。 大概五六分钟过去,林映月的消息才蹦出来。 她引用了若干年前两人聊天记录中的一句话,顺便扣了个“1”。 看见内容,陈窈微微睁大眼睛,既惊讶林映月居然这么久的聊天记录还保留着,又恍然一下子被这句话拉回了最厌恶陈方疏的十六岁—— 【谁要是喜欢上陈方疏这种人,无疑是自掘坟墓,飞蛾扑火。】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 湿哒哒的黑色雨伞撑开晾在门口,陈窈换了拖鞋,去浴室找毛巾把身上的水擦干。 外面下了雨,房子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仅厕所的门漏出皎洁的微光。 手机轻微震动,陈窈低头查看,是好朋友林映月和她报平安,陈窈一手擦着湿发,一手敲字回:【我也到家了。】 -林映月:【都十二点多了,陈方疏这次没蹲守你?】 陈窈抬头往那扇漆黑紧闭的房门扫去一眼,回:【还真没,怪事儿了,他好像不在家。】 林映月吃惊:【明天他们高三生不是还正常上课吗,这大半夜不在家跑哪儿去了。】 陈窈回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陈方疏不在家,最好永远别回来。 把湿了的衣物丢进洗衣机,启动,死寂的空气被嗡嗡声占据。 陈窈很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敷上面膜,慢条斯理,躺倒在宣软的懒人沙发里玩手机。 今天是林映月的生日,又是周五,明天不上课,两人在ktv高歌到半夜才回来。 换做以前,早有人沉默地等在门口蹲守她,今天房子里安静得出奇,竟让人觉得有些不习惯。 陈窈站起来,径直朝那扇房门走去。 她直接推开门,没有上锁,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的,一如既往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任何存活生物的气息。 真不在家? 陈窈心里纳闷,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呼吸落入耳中。 “陈方疏?” 陈窈蹙眉,喊了一声,警觉地看向声音来源地,那团已经成团的灰色被子。 没有人回应,她的手掀开被子,看见少年双目紧闭,脸色白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潮红,额头沁满冷汗,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窈伸手一碰,好烫,现在丢枚鸡蛋上去都能被他煎熟了。如果以这个温度烧一个月下去,估计可以给家里省下不少电费。 陈窈毫不迟疑,起身去客厅翻找医药箱,很快她就拿着退烧药和打湿的毛巾的走进来,少年蜷着身体,像没有安全感的蜗牛。陈窈只好用手指撬开他的嘴巴,将退烧药塞进去,再温水送服。 陈窈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如此细致入微地照顾别人,更不会想到,被照顾的人还是陈方疏。 她和陈方疏从小就不对付,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地讨厌他。 自打记事起,陈方疏就已经住进她家里来了,爸爸对他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疼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会先紧着陈方疏,然后才轮到她陈窈。 陈方疏比陈窈大三岁,偏偏两个人还都姓陈。陈窈她爸一想,毕竟孩子要在家里长期住着,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像外人似的拘谨,所以干脆一声令下,让陈窈和陈方疏以后以兄妹相称,也正因如此,陈窈被逼着在外人面前叫了陈方疏很多次哥。 去他的哥哥,陈窈其实讨厌死陈方疏了。 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陈方疏的性格从小就古怪,不仅沉默寡言,情商低得要命,有时候别人和他说话他还装作听不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窈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她邀请过一个有点好感的男生到家里玩,结果陈方疏从头到尾丁点好脸色都没有,像别人欠了他几百块钱似的,搞得人家待了一小会儿就回家了,饭都没好意思吃。 冰冷,阴郁,沉闷,像某种不招人待见的冷血动物,这就是一直以来陈窈对陈方疏的评价。 要不是怕烧死了闹出人命,陈窈这次才懒得管他。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陈窈又一次把变常温的毛巾浸凉,叠起来,准备覆在陈方疏额头时,一道黑沉沉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来。 四目相对,陈方疏启唇,声音哑得像几天没喝水:“你做什么?” 陈窈把毛巾丢水盆里,啪的一声水花四溅,她端起盆头也没回地走人,撇下一句:“没事儿,就看看你死没死。” 陈方疏睫毛轻颤。 头昏脑涨,极度的口渴,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捶打过。近几天班级里好几名同学发烧请假,他猜测自己大概率也在睡梦里中招。 嘴唇干得厉害,嗓子也隐隐作痛,陈方疏浑身无力,艰难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地找水喝,忽而瞥见床头柜上的水杯。 他动作顿了下,伸手触碰,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抬眼瞥见那个房间亮起来,陈窈总算能安心玩手机。 叮咚一声,林映月新发的语音跳出来:“难怪陈方疏今天没在门口守株待兔。” 陈窈说:“他可以天天发烧。” 林映月笑出声:“你活阎王吗?” 陈窈对于陈方疏的监督特别烦。 只因为爸爸临终的一句照顾好她,陈方疏总是真的像她家长一样看着她。 每次陈窈回家晚了,陈方疏就会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她,俩人基本上一言不发,陈窈直接绕过他去洗漱,陈方疏就起身回房间。 陈方疏对此从不责备,虽然一个高一的女生在外面“鬼混”到很晚确实很危险。 陈窈猜测陈方疏心里应该也和她一样是非常不爽的,所以她每次回到家时看到的陈方疏总是面无表情。 然而陈方疏没有表情的时候脸特别臭,像谁欠他几百万没还,明明陈方疏应该对她家感恩戴德才对。如果不是她爸爸当初大发善心替别人养了个儿子,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生活,怎么会有机会继续上学,怎么会高中三年都蝉联年级第一,怎么会有机会被那么多情窦初开的漂亮小女生追求。 有好几次放学的时候,陈窈在校门口看到陈方疏被人递情书,女孩羞红了脸比信封里夹的花还要好看,他却竟然绕过女生目不斜视走到她身边要帮她拎书包。 无数目光聚焦,瞬间陈窈感觉自己比那个被无视的女孩还要丢脸。 绝对的怪人一个,陈窈笃定。 要不是长了张过分漂亮完美的脸,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爱慕者。 轻微的响动令陈窈回神,她抬头,看见陈方疏一言不发地站在房间门口。 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露出来的手臂很白,和脸一样白。陈窈光是开学军训那两周就黑了好几个度,她还特意好好做了防晒的,而印象里陈方疏的肤色一直都这么白,仿佛一点都不受日晒雨淋的影响,像被人娇生惯养出来的。 陈方疏逆着光,站得又远,微微颔首,表情有些模糊。 他就站着,看着她,也不说话,陈窈莫名的有点心里发毛,心想这男的又犯病了。 陈窈放下手机:“干嘛?” 陈方疏说:“谢谢。” 他嗓音还是有点哑,发沉,说完话轻轻咳嗽了两声,整个人恹恹的像随时要摔倒。 陈窈说:“不客气,你离我远点,别给我传染了就行。” “你几点回的家?”陈方疏问。 “八点。”陈窈胡诌,反正他又不知道。 陈方疏盯着她,语气近乎平静:“我八点的时候还没睡。” 陈窈想翻白眼,但看在对方是病号的情况下抑制住了,敷衍道:“那可能就是九点吧。你别管那么多了,病了就赶紧休息,劳神伤身。” 说完,她捞起手机进了房间,没再管他。 * -林映月:【怎么刚退烧就开始问东问西啊哈哈哈哈哈,这人也太诡异了吧。要不是当初你告诉我他的真面目,我估计也得是他众多小迷妹之一。】 -陈窈:【可别,你迷上他我可受不了。】 -林映月:【不过,窈窈,每天和这么一张脸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你难道没有点别的感觉吗?】 -陈窈:【你是指想宰了他的感觉吗?】 -林映月:【不不不。我是说,那种感觉,那种。】 看到最后那条消息,陈窈盯着看了片刻,大脑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放映起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而该画面的男女主角分外禁忌。 陈窈捂着胸口,忍不住跑到厕所干呕。 有些东西就像致命毒药,根本碰都不要碰,最好好奇心也不要有。 有一说一,陈窈极为客观地评价,陈方疏的脸是女娲心血来潮精雕细琢创作出来的艺术品,挑不出一点瑕疵。 在陈窈印象里,这人不仅一直白到反光,甚至连痘痘都很少起。 上小学的时候,陈方疏还被星探发过名片,但因为性格实在是沉闷,不爱说话,烂泥扶不上墙,所以最后也没去上,要不然她现在说不定已经沾光过上明星家属的富贵人生了。 然而,陈方疏就像某种一直寄居在她家的冷血动物。 冰冷,黏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阴暗潮湿的洞穴内,沉闷敏感,冷血麻木,无法像陪伴型宠物一样与人亲近,无法生出感情,也无法让人心生爱怜之心。 当然,某些情况仅限于他们两个人之间。 在爸爸心里,陈方疏可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没有缺点的好儿子。 陈窈笃定:【我不可能对他会有那种感觉,一辈子都不可能。】 柔软的粉色草莓床单深陷进去,陈窈仰头,将手机高高举过头顶,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 【谁要是喜欢上陈方疏这种人,无疑是自掘坟墓,飞蛾扑火。】 * 听见声音,陈窈回过神,望向门口。 陈方疏灰色外套被淋得全是深色雨点,额前的黑发也湿了几片,整个人稍显狼狈。 他将手上挂着水珠的塑料袋拿进来,说这是药房店员推荐的退烧速效药,陈窈怔怔地看着他。 陈方疏看到陈窈不说话,已经将药放在床头柜上后忽然看见有水珠在滴,他愣了一下,飞快脱掉外套垫在袋子下面。 他以为陈窈生气了。 因为很久之前陈窈对他说过,不要碰她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她嫌脏。 “你。”陈窈缓慢地眨眼,“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没听见。” “刚刚。” “可是刚刚雨下的好大。”陈窈看向窗外,现在雨下得也很大,雷声滚滚,整个世界像要被掀得天翻地覆。 陈方疏不痛不痒地回答:“可是刚刚你发着烧。” 4、第 4 章 有那么一秒钟,陈窈感觉自己的铁石心肠像被掷入高温沸水中融化。 陈方疏真是个…… 陈方疏真是个好哥哥啊。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 陈窈心情很不错地用目光描摹着陈方疏,从前她最厌恶这张好看得惹人忮忌的面孔,现在却觉得分外顺眼。 仔细想想,这张脸的主人其实也没从前的自己想得那么不堪,虽然素质和情商低得感人,有时候某些行为诡异得像伪人,但至少对她是真的没话讲。 亲人之间有一方付出的更多时间长了都难免心生怨怼,陈方疏却永远一声不响地为她完成琐碎的家务,收拾好大大小小的一切,甚至高中三年她每天早晨保温杯里的水都是热的,他从不曾抱怨,从不曾邀功,从不曾怠惰,日复一日。 以前是不是真有些咄咄逼人了呢? 陈窈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 她其实曾经对陈方疏做过很多过分的事。 陈方疏刚来家里那段时间,她有一次趁别人不注意往陈方疏的粥里加了很多盐,他第一次喝到咸粥时呛到猛咳了一阵,爸爸问他怎么了,他平静地说没事,面色如常地把剩下的大半碗粥全部咽下。 还有一次她骗陈方疏外面有人敲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将他推了出去,那是个大冬天,外面零下十几度,陈方疏仅穿一件单衣在门外冻了大半天,当天半夜发起高烧。 啊…… 陈方疏还真的从来没因为这些恶劣的恶作剧对她发过脾气。 他永远都是平静地忍耐,好像那窄小瘦弱的肩膀可以承受一切。 陈窈之前听姑姑讲起过,陈方疏生父是爸爸战友,两人交情颇深,后来在执行任务中牺牲,爸爸才将年幼无依的陈方疏接到家里暂住。 住着住着,生出感情,没有办法。 就像有些人遇到流浪动物,想着先收留让它有个地方住,再慢慢找领养,最后却不舍得送出,不忍心驱逐,说服自己让它留下来。 陈窈记得自己当时哭闹过一场,工作原因爸爸本来就忙得分不出什么时间陪伴她,现在又要多一个不速之客分走大人的爱。爸爸拿她没有办法,把她抱在怀里,承诺只让陈方疏小住一段时间,她泪眼朦胧地问多久,爸爸说最多一年,十二个月。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也许是年龄渐长的原因,心智逐渐变得成熟,当年那些以东道主驱逐客人为由的恶劣玩笑,在现在的陈窈看来确实有些过火。 换做别人,早就因此记恨数年,卧薪尝胆,等待一个翻身复仇手刃仇人的爽文结局。 幸好陈方疏不会生气。 幸好陈方疏从来不会生气。 甚至还愿意为她做那么多,几乎一切。 视线相撞,被陈窈打量了许久的男人用一贯冷清的语气问:“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应该是有异物,不然她怎么会愿意盯着他看这么长时间。 陈方疏抬手想摸,这时面前的陈窈摇头,说没有什么东西,顺手抽了两张纸巾,紧接着凑身过来,离他很近。 眼前倏地蒙上一片白,他愣了一下,她帮他擦了擦睫毛上的雾气,说:“只有水滴。” 嗡的一声,耳鸣。 陈方疏忘记呼吸。 * 其实,对于陈窈那些年的恶作剧,陈方疏并非无动于衷。 拌着盐粒的粥每一口都难以下咽,蠕动进喉管,像沙子一样粗粝地磨着他的喉咙,那天他喝了很多水,才终于把那折磨人的口渴和反胃感压下去。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屈辱和愤怒本就应该混着那些盐粒一起咽下去。 陈成明是一个好人,所以他的女儿顽劣一些也没什么关系,因为陈成明是一个好人。 如果没有他,自己将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上学。 因此,比起厌恶与憎恨,更多的时候,陈方疏只是觉得麻木。 被关到冰天雪地的门外冻到发起高烧,他麻木。 陈成明除夕送自己的新衣服第二天就被剪坏,他麻木。 凡事都伴随代价,拥有便会失去,他没有沦落街头,反而住在温暖的房屋里吃得饱饭,他感知着,汲取着微小的满足,像痛到蜷缩时吞下了一粒止痛药,他没空沉浸在痛楚之中,也无所谓药是否有什么副作用,只会感激和庆幸因为有了止痛药,他的痛苦才得以缓解几分。 因为即使没有吃下药,他的人生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做好自己该做的,完成自己承诺的,这是这么多年陈方疏一直践行的。 答应陈成明会好好学习,他就考到学校的第一名。 答应陈成明会好好照顾她的女儿,他就每天早起为她做早饭,为她温水,为她收拾书包,完成一切“照顾”范围内的工作。 至于陈方疏自己,他不需要别人照顾。 生病就吃药,再难受忍几天也就过去了,反正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 他不需要别人在自己发烧时端茶倒水,不需要别人把药喂到嘴边,因为他自己都能完成这些,病又不会因为有人照顾就好得更快,煲汤时同样的配料加进去又不会因为有别人为你做就变得更鲜美。 直到十八岁的某一晚。 他烧到浑身剧痛,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有一道人影在为他忙前忙后,耳边是淅淅沥沥滴水的声音,还有拧毛巾的声音,他以为是梦,缓了半天又艰难地睁开眼,这次人影变清晰,他看到陈窈在照顾他。 扑通,扑通,因为发热的缘故,心跳也变得紊乱,沉闷,缓速,像击鼓的声音。 陈方疏这晚才发现,在有人照顾的情况下,烧似乎的确会比以往退的要快一些。 他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陈窈要反过来照顾他,明明她恨不得永远不踏足他方圆十米之内,她曾经说哪怕只是看到他身上的东西,哪怕只是他的书包,他的黑色中性笔,她都会觉得反胃,觉得恶心。 人都是利己的生物,远离厌恶的事物是先天性本能。 这种情况下,她不应该主动靠近自己才对。 她甚至违背了本能靠近自己。 那一整晚陈方疏都没有睡觉。 他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弄清楚陈窈靠近他照顾他的原理,像痴迷学术的学生疯狂地想要搞懂一个谜题,甚至在网络上寻找类似情况的帖子和答案,那些排版简陋的网站他从未感兴趣,哪怕身边同学天天谈论他都懒得看一眼。 但这晚,他发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求助帖。 【主动照顾发烧的人是什么心理。】 也许是因为标题起的太过诡异,这个帖子很快就被顶了起来,里面一堆网友扣问号,还有一堆语气不善的网友问楼主学没学过小学语文,会不会组织基本语言。 -网友:【我觉得大家可以恶意不那么大,说不定楼主只是一个刚上小学的小朋友,遇到了人际关系上网求助也可以理解啊。楼主可以简单把自己遇到的问题讲一讲,或者描述出来,遇到不会的字语音输入也行,哥哥姐姐们帮你分析分析。】 -楼主:【我半夜发烧了,醒来以后发现她在照顾我。她之前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但她忽然照顾我,帮我退烧,我想知道为什么。】 -网友:【等一下……楼主你男的女的啊。】 -楼主:【男。】 -网友:【额,所以那个女生和你的关系是?】 似乎遇到了某种难题,几分钟后楼主才回:【住在一起,没有关系。】 -网友:【你们合租吗?】 -楼主:【不是,我住在她家。】 -网友:【我应该是熬夜熬懵逼了,住在一起但没有关系是什么关系……】 -网友:【楼上你不懂了吧,现在城里人玩得就是这么花。】 -楼主:【我们没有在一起玩过。】 -网友:【哦哦哦,那应该就是现在进行时和一般将来时,你们很快就会在一起玩的~】 陈方疏蹙眉。 -楼主:【什么意思?】 -网友:【楼主,这个女生很大概率是喜欢你啊。】 啪得一声,陈方疏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水杯,水顿时撒了一身。 局面变得混乱,陈方疏冷静地关闭了手机,开始收拾桌子。 像有一片乌云悬在头顶,陈方疏觉得很危险。 身边早就有同学开始早恋,有的情侣甚至放肆到下课趁老师不在时在教室里牵手,陈窈班级里这种状况想必也不少见。 这种氛围下耳濡目染,陈窈会产生一些特殊想法也可以理解。 但他已经答应过陈成明要照顾好陈窈,如果陈窈情窦初开,吸引异性,一些没有自知之明的黄毛小子不断往她身边钻,最后导致某些可怕的情况发生,他一辈子都会愧对陈成明当初对他的好。 这些问题陈方疏之前没有考虑过,现在不得不到了该正视它们的时候。 幸好,如果真如帖子下的网友所说,陈窈喜欢上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局面还勉强可以控制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方疏感觉心跳有些快,他抿了一口冷水,可能是因为他在这些事中察觉到了危机,为了保证陈窈的安全,他现在不得不警惕。 该怎么做?陈方疏飞快思考对策,他无意识地转笔,像在思考解题方案。 有了。 必须延长陈窈对他感情的保质期,让她不会移情别恋,同时规避某些男性的趁虚直入,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最不要脸,陈方疏合理怀疑他同班的某些女生答应那些男生的告白是被他们不要脸的程度折服。 再次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最后那名网友评论的界面。 陈方疏给这条评论点了一个赞。 ——楼主赞过。 是他的错,他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太不敏感,明明陈窈早就到了开始好奇异性的年纪。 如果不是这位好心网友的提醒,陈方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条评论让很多祸患扼杀在摇篮之中,没有再滋长起来的可能。 收拾好一切,陈方疏退出那个简陋的网页,严谨地清空掉后台,走去厨房提前在电饭煲定时好明天的早餐。 5、第 5 章 陈方疏以为陈窈会有很多时间在家,至少不至于天天出门,特别最近还是雨季,下雨天最适合待在家里。 但陈方疏还是低估了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朋友,今天男的明天女的,后天有男有女的,总之陈窈几乎没有在家完整地待过一天,几乎每天都会化着全妆往外跑。 陈方疏一连几天独自待在家,做的饭菜热了又冷,发出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他攥着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一等就是一个下午,像一个贤惠的丈夫在家等待出门应酬的妻子。 这天下午一点刚过,家里门铃就响了起来。 陈方疏仅仅错愕了一秒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门,一边无奈地想,准是忘带了钥匙,也许下次陈窈出门前他应该特意提醒她。 不过忘带也没有关系,他特意和公司申请晚两个月入职就是为了回家照顾陈窈,整个假期他都可以守在家里等待给她开门。 摁下门把手,陈方疏脸上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哥满脸诚恳地捧着包裹:“先生您好,有您的快递,收货人是窈窈小姐。” 陈方疏没有表情地签收,接过包裹,视线冷淡地扫了小哥一眼:“窈窈小姐,你和她什么关系?” “啊?”小哥一脸懵逼,心想难道对方是误会了什么,刚才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吗?他连忙摆手,解释自己和这位小姐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负责送货上门的快递小哥而已。 “没有关系,为什么叫她窈窈?”陈方疏冷冷地说,“异性之间的称呼应该注意分寸。” 小哥崩溃:“这位女士的收货昵称就叫窈窈小姐,窈窈小姐这四个字是她的……” “不必解释了,希望你下次注意,至多喊她陈小姐。”陈方疏转身砰地一声关上门。 回到客厅,陈方疏将包裹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他准备去洗手,毕竟包裹表层很多细菌,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自觉扫到最上面的物品详情。 男士高端商务领带-黑色-手打款。 陈方疏的表情瞬间冷凝。 他折返到包裹跟前,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包裹里是陈窈给某个男人买的领带。 领带,多么私密的东西,几乎是贴身物品。 陈方疏忍耐地深吸了一口气,陈窈要送礼物的人一定和她关系非同一般。 是上次那个胆小怕虫男?还是什么别的从哪里冒出来的粗鄙货色?久违的危机感涌入心头,恰如几年前的某晚他发出那条帖子,看到那条评论时的心境。 现在的陈窈已经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高中生,她现在比那时候更会收拾打扮自己,很多时候会化妆,看起来多了几分轻微的成熟,昔日的明媚与清澈却半分未减,整个人更加鲜活生动,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 有的人看见她只是单纯想欣赏,有的人却卑劣地想占有。 作为过来人,陈方疏太清楚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都对漂亮女生怀有一种怎样的憧憬与渴求,想起大学宿舍里那些舍友们不堪入耳的夜间聊天,那些猥琐又邪恶的意.淫过后发出的笑声,那些种种,陈方疏感到无比恶心。 印象最深的,是舍友自述喜欢上一个女生,甚至还没有开始追求,就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期待在一起后他要亲自测试那女生皮肤的触感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光滑。 一想到陈窈要把这个领带送给某个男人,甚至可能会亲自凑近为他系领带,而那个男人只一心想着怎么样能快点和她上床,陈方疏心里就像被一万只蚂蚁啃咬过一样难受。 当初他答应过陈成明要好好照顾陈窈,虽然现在她已经二十岁,但她草率马虎,难免还是有不成熟之处,特别在选男人的眼光上从小到大都很低级,他有义务保护她不受到伤害。 晚上,雨下了一会儿又停,陈窈没带伞,趁雨停的空档赶忙从餐厅打车离开,忽然看到陈方疏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陈方疏:【对不起。】 -陈方疏:【刚才下了大雨,客厅窗户忘了关,我把你的快递放到门口就出门买菜了,回来的时候纸箱已经被淋湿了。】 手机亮起,陈窈回复了,陈方疏拿起来看。 -陈窈:【应该没事儿,里面是有防水包装的,盒子湿了东西应该不会湿。】 陈方疏做事向来严谨妥帖,特别是家务方面,他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刷新一次看天气是否有变,按理来说不会犯这种天气预报写了有雨还会在出门前忘记关窗的低级错误。 不过陈窈没有多想,毕竟人无完人嘛,只要是人就都会有疏漏,一次两次可以谅解。 -陈方疏:【对不起。】 他又道了一次歉,陈窈刚想回不用一直道歉,就看到他说里面的领带也已经湿了。 -陈方疏:【我不放心,把领带拿出来检查,不小心打翻水杯,打湿了你的领带。】 -陈方疏:【抱歉。】 -陈方疏:【你要送给什么样的男人,或许可以告诉我,我重新帮你选一条。】 这套小连招下来硬是把陈窈看愣了。 那这个领带可以说是很倒霉了,被雨浇了箱子没有湿,却在被人拿出来检查的时候浇上水了。 她还有几分钟到家,于是没再回复,打算待会回家亲自看看湿成了什么样子。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侧看过来,他指尖攥着那条黑色领带,和陈窈对视了一秒钟后睫毛就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看起来十分闷闷不乐。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陈方疏说。 陈窈叹了口气:“没事,但你下次不要随便碰我东西,哪怕箱子湿了就在那放着就好了,我回家会处理的。” “知道了。”陈方疏垂下眼睛。他的手掌摊开,墨色的丝绸领带像一条失去生命的柔软的蛇,静静躺在他手中,“但它湿透了,恐怕不再适合送人,我再赔你一条新的。” “不用了吧。”陈窈有些为难地说。 “还是用的,毕竟是我弄脏了你要送人的东西。” “真不用了,毕竟这个领带本来也是要送给你的。” 陈方疏猛地抬起头来。 陈窈解释:“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这条领带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你这什么表情啊,陈方疏,至于这么惊讶吗?” 送给他的。 送给他的。 这条领带,本来是陈窈准备送给他的。 他快要过生日了,这条领带本来是陈窈买给他的,买给他的。 陈方疏捏紧手中的领带,他微垂着脑袋,五官像是完全浸泡在阴影里,声音冷静:“可是我生日还有半个月。” “所以是提前买给你的呀!礼物又不是非要生日当天才能送,早买早用早享受。” “可它现在被我弄湿了。”陈方疏问,“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条?” 陈窈莫名:“晾干不是还能用吗?这条领带又不能退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买两条?” “我想要新的。” “我可以把链接发给你,你自己再买一条。” “那就不是你送的了。” “你手里这条是新的,也是我送的。而且是你自己弄湿的好不好,又不是我自己弄湿的,嫌弃什么呢?洗一洗就能用了。” “我想……” “哎呀行了,打住,你可别浪费钱了。”陈窈不明白,明明陈方疏比自己大好几岁,现在像个朝家长撒泼打滚索要玩具的小孩子似的。 她赶紧转移话题,说道:“要是你很在意仪式感的话,我现在帮你系上吧,怎么样?” 陈方疏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陈窈从自己手上把那条领带拿走,等待她亲自把这条领带给自己系上。 捏在手里,陈窈才发现这条领带确实很湿,感觉垂着再放一会儿还要往下滴水那种湿。 陈窈又把领带放回陈方疏手里:“这么湿着,系起来也不舒服,等洗干净晾干了再试戴吧。” 逛街一整天,腿早就发酸,她站起来,说自己困了,要回房间休息了,陈方疏就攥着湿透的领带,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远,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房门之后。 多此一举。 都怪你多此一举。 早知道应该先问问清楚。 陈方疏死死攥着领带,骨节泛白,心脏狂跳,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阴郁,手一松,领带就从指尖划走,软塌塌掉到地面上。 幸好东西不是玻璃做的,否则现在早就摔碎了。 他现在彻底相信恶有恶报,风水轮回,做下恶事会被老天看得真真切切,最后将祸水引回。 否则,之前陈窈从来没有送过他一次生日礼物,怎么会偏偏这次就送了,怎么会偏偏是陈窈不在家的时候由他来签收的包裹,怎么会让他阴差阳错将东西给毁了。 全毁了,全错了。 全错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约莫两分钟后,那条躺在地上的领带被人恶狠狠地捞起来拿去清洗。 力度很大,黑色丝绸在空中甩了又甩,最后还是被收礼物的人慢慢收起,小心拿在手中。 6、第 6 章 半夜,陈窈水喝多了起来上厕所,她没开灯,进卫生间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里面站了个黑影,一瞬间快要吓死了。 脸都吓白了,手指抖个不停,才看见这人是陈方疏。 啪的一声,陈窈伸手把灯摁开,神情惊恐:“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杵着干嘛?” 陈方疏面色平静:“我来摸摸领带干没干。” 陈窈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摩挲着那条领带,刚才还没看见。 “我的老天。”陈窈伸手往门外指,“出去,我要上厕所。” 陈方疏把领带挂了回去,沉默地离开了这里。 上完厕所回去,陈窈已经毫无睡意,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半,她拿起手机和林映月吐槽了一番,自然而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饶是林映月是个夜猫子,这会儿也八成进入了梦乡。 实在睡不着,陈窈无聊地刷着手机,忽然看到有网友在分享最近她很感兴趣的一部恐怖片的观后感,陈窈进浏览器试探性地搜了一下,没想到已经能看全片了。 陈窈走到客厅投屏,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国外的恐怖片无外乎伴随血腥、黄色和暴力,很多剧情一个套路,甚至同一个故事能拍出六七部。这一部大概率也是如此,不过拿着名人制片人当噱头,故事怎么发展用脚趾头都猜得到。 然而陈窈就是一个人菜瘾大的恐怖片爱好者。 越看后背越凉,头皮逐渐发麻,陈窈打算缓缓,赶忙用遥控器摁了暂停,没想到刚好定格在突脸画面。 陈窈心猛地抖了抖,起身准备开灯,又发现陈方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走了出来,就站在门口。 陈窈直接吓得站了起来,冲出去开了灯。 温暖的光线让人感到安全,陈窈心有余悸地抚平颤抖的小心脏,十分迷惑地问道:“你这又是在?” “听到客厅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陈方疏说,“吓到你了,抱歉。” “下次你走路可以发出点声音吗,求你了。” “我刚才喊了你的名字。”陈方疏说,“但你太沉浸了,似乎没有听见。” 陈窈无话可说,也懒得再和他争辩,准备回到沙发上继续看。 陈方疏扫了一眼电视上定格的鬼脸,问:“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还不是刚才被你吓的,睡不着了。”陈窈拿起遥控器,继续播放,同时还特别贴心地问道,“声音用不用给你小一点?” “不用,我暂时不睡。” 说话间,陈方疏已经自然地落座到陈窈身边。 恐怖片的音效在客厅里回荡着,陈方疏目光盯着电视屏幕,看起来十分专注。 嗅觉像被夜晚无限放大,陈窈身上有一股香甜的草莓气息,发了疯似的往他的鼻子里钻。 家里原本只有一瓶沐浴露,是他买来用着的,味道很淡很淡。自从陈窈回来,她自己带了一瓶草莓味的沐浴露,包装粉红鲜艳,就紧紧贴在他枯燥的灰瓶子身边。 好香。 他原以为那样的设计华而不实,实际恐怕会充斥着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原来这么香,这么好闻。 鼻尖翕动,他面无表情地又闻了闻。 身边的女孩预料到什么般开始捂住耳朵,还侧目看了他一眼,善意提醒:“小心哦,我猜这部分会有突脸。” 陈方疏不知道陈窈为什么会喜欢看这种毫无乐趣的恐怖片,明明剧情漏洞百出,血浆和鬼脸都很烂,但她却看得很起劲,于是陈方疏的目光开始不再落到电视上,而用来观察她。 陈窈有时会被始料未及的突脸和巨响吓得身体轻颤,有时会小声地低呼一下,然后一边摸胸口一边自言自语说吓死我了,一边继续看。 恐怖的音效又开始叠加,屏幕里,女主突然落单,一边在荒芜诡异的世界喊着同伴的名字,一边焦急绝望地四处逃窜。 就在远处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逼近时,陈窈忽然感觉睫毛痒了一下,紧接着眼前陷入黑暗。 耳边是女主惊恐绝望的尖叫,而陈方疏在这时候伸手遮住了她的视线。 “陈窈,你在发抖。”他凉凉的声音落下。 陈窈心情平复,伸手将他的手拿下来,问:“女主刚才看见什么了?” “她同伴的尸体倒挂在树上。” “哪一个同伴?” “蓝色竹竿泡面头。” “……哦哦。”陈窈嘴角扯了下,还真是生动形象,陈方疏给别人取外号简直就没有瓶颈期的,他刚吐槽过那个人一直穿着镭射蓝的外套审美很烂。 “害怕为什么还要看?”陈方疏问。 陈窈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懂了吧,恐怖片要是不能让人害怕那还有什么意思?” 陈方疏淡淡地哦了一声,把身子正过来,草莓香猛地钻进鼻息,他这才发现自己离陈窈竟然该死的近,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雪白无暇的肩膀。 陈方疏猛地站了起来。 陈窈再度朝陈方疏诧异地看过去,发现他径直去了厨房,于是大声喊道:“帮我洗个梨,谢谢。” 看电视嘴里不吃点东西,总觉得没滋没味。 不一会儿,陈方疏走了回来,陈窈伸手接梨,发现大部分的皮都已经帮忙削好。 陈窈咬了一口,边吃边问:“你刚干嘛去了。” 陈方疏面色如常:“有些口渴,喝了口水。” 陈窈朝茶几上的养生壶抬了抬下巴:“那儿不就有水吗,还是四十度定温。” “刚才想喝冷水。” “噢,体质真好,也不怕明早起来拉肚子。” 梨是陈方疏今天出门刚买的,甜度口感刚好,这会儿电影最精彩的高潮部分也已经过去,陈窈啃着梨,心情不错地关心了陈方疏一下:“哦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已经找好了。” “签完合同了吗?” “下个月月底签。”陈方疏平静地说,“同样的问题,你回家那天已经问过一次。” 陈窈瞬间呛了一下,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陈方疏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顺带着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陈窈脸已经咳得通红,连忙捧着陈方疏递来的温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她慢慢调整着呼吸,总算把那个难受劲儿慢慢压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太好。”陈窈说。 其实她压根也没有真的往心里记,只是随口问一下以示对陈方疏的关切,谁曾想还适得其反了。 陈方疏说:“没关系。” 至少她在关心他,总比从前那样漠不关心要好得多。 电影开始播放片尾曲,陈窈打了个哈欠,准备再刷个牙,回屋睡了。 临进屋前,她看见陈方疏还坐在沙发上观看电影的片尾部分,他的位置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了沙发的最中间,也就是她刚才坐过的地方。 “你不回去睡?”陈窈问。 “我想把刚才的电影再看一遍。” “哦,那晚安。”陈窈准备进房间。 就在这时,陈方疏在背后叫住她:“陈窈。” “嗯?” 陈方疏已经把电影调回片头,正用十分冷静的声音问:“女主人公刚才管那个男人叫哥哥。” “啊,是的,他是女主哥哥,他们是兄妹。” “那为什么后来女主逃出来的时候,会抱住他,和他接吻?” 电影画面持续播放,客厅里却仿佛一瞬间陷入死寂,陈窈懵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逻辑,就听到男人又问:“这是否有违人伦?” 陈窈眉心跳了跳,耐心解释:“想不到你还挺有钻研精神。不过他们两个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所以牵扯不到人伦问题,你不用担心。” “不是亲兄妹就可以接吻?” “按理来说应该是可以的吧。”陈窈一般看电视都不怎么带脑子,还真很少细究人物之间的逻辑关系。更何况国外开放,低级趣味的娱乐影片多到数不清,陈窈见多识广,很想说比这更炸裂的情节有的是,但忍住了,怕陈方疏这个冷冰冰的“老古板”一时接受不了。 陈方疏看着她,问:“哪怕她喊他哥哥,也可以接吻?” 陈窈回答:“那怎么不可以?又不是亲的。”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陈方疏平静地用遥控器将电视关闭,说:“我知道了,你去睡觉吧。” 他和她道了声晚安。 陈窈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陈方疏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围似乎还萦绕着那道清甜的草莓香。 他起身,去卫生间又看了一眼那个粉色沐浴露的牌子,拿出手机拍照搜索,发现一瓶价格并不贵,同个系列还有另一款味道,是红苹果味,同样好评颇多。 陈方疏回到卧室,卧室里没有开灯。 他掀开被子,刚合上眼睛,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气味。 这个味道怎么会出现在他这里?陈方疏睁开眼睛,看到陈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床边。 他猛然坐起来。 “你刚刚去干嘛啦?”陈窈朝他弯起眼睛笑了笑,“为什么偷偷拍我沐浴露的牌子?” 陈方疏没想到刚才的举动会被她看见,浑身肌肉绷紧,他别开视线说:“只是觉得好闻。” “哦?是沐浴露好闻,还是因为在我身上,所以好闻?”陈窈慢慢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的肩膀在夜色里还是很白,陈方疏喉结滚动,有汗水从额头沁出,他冷静地问,“你在干什么?” “你不想这样吗?”陈窈凑近的嘴唇在他的唇瓣前停下来,近在咫尺,甜腻的香气瞬间让陈方疏像坠入了蜜罐子,浓稠的蜂蜜将他困住,整个人僵硬到动弹不得。 “你喊过我哥。”他这么说。 陈窈无所谓地说:“又不是亲的,可以接吻。” 紧接着,她的吻重重落下来,落到陈方疏唇上。她柔软的手捧着他的脸颊,双腿跨.坐在他身上,于是再理智的人也忍不住沉沦进去,喑哑着声音说这颗草莓他要仔细尝一尝味道。 荒唐。 荒唐。 陈方疏颤抖着睁开眼睫,下意识伸手去扶住她,可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漆黑,安静,周遭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哪有草莓伏在他身上? 浑身黏腻、湿漉、狼狈不堪,他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荒唐。 荒唐。 陈方疏冷着一张脸,走向了卫生间。 7、第 7 章 陈窈不是故意不着家的,主要她的约会很多都特别临时,比如今天她原本打算在家待一整天的,甚至还已经和陈方疏点了菜。 然而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收到了程肃的消息,他在家里又找到几本陈年杂志,问她是否需要。 陈窈点进去一看,瞬间眼睛放光,别看年头久,这些东西可都是他们建筑系学生的宝贝,有钱都很难买得到。 这种情况下,程肃问她今天是否有时间过去拿,她当然得有时间,没时间也得有时间。 就是对不起陈方疏…… 陈窈有些心虚地望向厨房里那个已经忙活了半天的身影。 如果这个时候说她要出门一趟恐怕来不及吃饭了未免对陈方疏来说有些残忍吧? 可是那些杂志她真的很想要。 上一本杂志人家刚给自己寄过来没几天,近期程肃马上要搬家,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再给自己寄一次,而且三番五次收人家东西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陈窈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理由还是情有可原的。 “那个,陈方疏。” 陈窈走到陈方疏身后,男人切菜的动作停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淡淡地牵了起来,语气竟让人听出一丝温和:“饿了吗?很快就好了。” “我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陈窈说,“我突然有点事,现在要出去一趟……” 甚至话还没有说完,陈方疏刚才脸上的淡笑就已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事这么着急,是否需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还回家吃饭吗?” “大概率在外面吃。” 饶是这么多年一直把陈方疏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陈窈这次都有点不好意思。 陈方疏已经非常明显地挂脸了,每次他摆出这幅要死不活的死鱼脸,她就知道陈方疏不高兴了。 但没有办法,谁让那是她心心念念的杂志呢!吃饭哪里有搞事业重要?这么一想负罪感就轻多了。 “去吧。”陈方疏平静地放下菜刀,关火,解下围裙,刚才还在咕嘟的热汤很快便冷却。 这种事情发生也不止一次了,陈方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他转过头,发现女孩没走,站在原地朝他嬉皮笑脸。 陈窈对了对手指,可怜兮兮地认错:“对不起,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陈方疏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喉结滑动了一下,刚准备脱口而出的那句“可以”又被咽下去。 他不作声,陈窈就凑过去,围着他转啊转的:“别生气了,别生气了吧,陈方疏。” 陈方疏不生气了。 但他发现生气可以获得陈窈的关注,所以开始假装生气。 然而陈窈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屈尊降贵请求他原谅已经够给这人面子了,她之前哪一次不是心安理得地放他鸽子,这一次因为心情不错所以和他道歉,反而让他摆起架子来。 于是陈窈假装已经取得了原谅,假装没看见脸色越来越冷的陈方疏,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陈方疏冷冷地看着陈窈离开,随即将一锅汤全部倒进洗碗池。 陈窈永远都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 之前他以为她对任何人都这样,后来才发现她似乎只对他如此。 她对她的好朋友笑得总是很开心,甚至对一些蜜蜂似的嗡嗡围过去的低智男生笑得也很开心,唯独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网上说独特的态度也是对一个人在乎的表现,因为某个人在她心里有特别的位置,所以才需要特殊对待,于是陈方疏将此奉为圭臬,好长一段时间都对陈窈其实喜欢他深信不疑。 直到看到那条帖子的不久之后,陈方疏在门口等待给陈窈拎书包的时候,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很亲密地单独从学校里走出来,肩膀几乎擦着肩膀。 陈方疏瞬间犹如惊弓之鸟。 他甚至开始关注之前从未太认真了解过的社交媒体,发现陈窈近期总在空间发一些意味不明的冒着粉红泡泡的说说,字里行间似乎都指代着什么人,可他偏偏看不懂,一点都不懂,他恨自己这个时候该死的愚笨,就算拿出破解压轴题时一万倍的努力,也还是无法将那些说说破译。 陈方疏迅速去搜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位列第一的热评犀利而刻薄—— 如果一个人发了你看不懂的说说,说明这条说说压根就不是给你看的。 那天晚上,陈方疏又失眠了。 而最令他感到恐怖的,是第二天陈窈上学临走的时候,对着镜子擦涂着一只变色唇膏。 之前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偏偏是这个危险时刻。 陈方疏平静地将她的书包接过,其实掌心早已汗涔涔湿了一片,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张漂亮的阳光下闪着光的变成草莓颜色的嘴唇—— 是为了亲谁? 那种恐怖恰如此时此刻。 陈方疏思绪混乱地刷着锅,动作机械重复,恨不得将锅底的保护层都用擦锅球洗刷干净。 就在这时,他听到陈窈边往门外走边打电话,她正在对着门口的镜子涂口红,电话打了免提,隐隐约约有个男人的声音从她电话里传出来。 她的要紧事就是和一个男人出去厮混。 陈方疏面色恐怖。 如果天气预报可以显示表情,此刻的他正在雷暴雨预警。 浑然不觉的陈窈收起唇釉,笑着对电话那边的野男人说:“我这就出发了,待会儿请你吃饭。” 又是谁?又是哪里来的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狐狸精? 怎么永远赶不尽杀不绝? 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男生身上付出过够多的努力,现在她大了,他无法每时每刻守在她身边,给了太多心怀不轨的男人可乘之机。 “陈方疏?” 陈窈的声音落入耳边,陈方疏回过神,看到陈窈的目光似乎有些怪异。 陈窈问:“你手里举着个锅铲发什么呆呢?” 她一抬头就看到陈方疏正死死盯着手里的锅铲,吓死人了,锅铲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没什么。”陈方疏将锅铲放进水池,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要和朋友出去玩么?” “也不算,就是简单吃个饭,我走了。” “玩得开心。” “拜拜。” 空气恢复寂静,陈方疏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里。 朋友。 男性朋友。 男朋友。 陈窈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 可是也不该瞒着他。 说到底,陈窈没有将感情生活透露给他的义务,陈方疏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甚至连陈窈现在是否单身都不知道。 虽然不久前他已经反复确认过陈窈的微信头像不是情头,微信昵称也不是情侣名,但现在很多人谈恋爱是不走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的,想到这儿,陈方疏拿出手机翻起来,试图从陈窈近期的朋友圈中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像几年前的那些说说一样,至少做一个心理准备。 三天可见。 陈方疏冷静地将手机收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和陈窈好好谈谈,毕竟他当初答应过陈成明要好好照顾她,感情生活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她真的接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还有机会让她悬崖勒马,适可而止。 其实陈窈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她都已经二十岁了,陈方疏并不反对她陷入爱情。 然而,作为家长,或者说她暂时的监护人,他有义务帮她把把关。 如果陈窈真的要选择伴侣,至少要选择一个能无微不至照顾她的,知道她喝水最喜欢喝四十度的,知道她对香蕉和芒果过敏的,知道她不喜欢吃奶油而偏爱蛋糕胚的,知道她最爱吃的菜是炝甘蓝和可乐鸡翅的…… 哦,对了,她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还说过如果以后有小孩不跟父姓,她的孩子只能姓陈,所以最好省事地也找一个姓陈的,这样孩子和孩子爸爸都可以直接跟她姓,省去改姓流程繁琐的麻烦。 对于伴侣的挑选,务必要谨慎。 陈方疏就这样思考着应该怎么和陈窈开诚布公地谈及这些话题。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餐时间,陈方疏有些饥饿,于是打开手机,看到十几分钟前发给陈窈的消息她还没有回,朋友圈页面却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头像。 三分钟前陈窈更新了朋友圈,一共两张照片,一张是一幅拍得很有食欲的粤菜照,一张是几本摞在一起的泛黄卷边的建筑杂志。 配文只有短短四个字:心情美丽。 然而这个夜晚,有人心情并不美丽。 陈方疏没有给陈窈的这条朋友圈点赞。 下一秒,陈方疏看到陈窈回复了他:【这就往回走了,估计半个多小时到家。】 还有第二条:【给你带了好吃的粤菜,全新未动,这下是否能消气了呢?】 刚发完消息,陈窈就看见陈方疏的昵称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她对着打包的粤菜给他拍了张照发过去。 大概“正在输入”了足足三分钟,对方才回复。 -陈方疏:【我对虾过敏。】 额,等一下,陈窈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包装袋,最顶端赫然是一袋显眼的虾饺。 陈窈眉心跳了跳,这人虾肉过敏怎么还经常做虾呢,搞得她以为陈方疏很喜欢。 陈窈力挽狂澜:【下面还有别的,虾饺是给我自己打包的。】 对面没有再回复。 半个小时后,陈窈用钥匙打开门,客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她的目光逡巡了一圈,空无一人,陈方疏的房间大门紧闭。 陈窈狐疑,将打包回来的菜放到桌子上,走到陈方疏卧室门前,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了,于是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隔壁的房门无声打开。 男人手指死死攥着手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陈窈朋友圈的那张粤菜照,照片被放大,再放大,清晰度已经接近于模糊的像素点。 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玻璃杯中隐约投出第二个人的倒影,那个人和她挨得很近。 很近。 门被轻声敲响。 陈窈愣了下,从手机里抬起头。 下一秒,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陈窈,我有话和你说。” 8、第 8 章 在陈窈眼里,高中生时期的陈方疏简直太过无趣。 他总是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每天重复地做着那些工作,日复一日,却永远无法被赋予真正的生命力。 不会高兴,也很少生气,他总是一副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 而现在不同。 陈窈十分惊异地看着站在门口一脸要杀人相的陈方疏,他脸上阴云密布,眼皮压得很低,死死地盯着她。 陈窈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陈方疏。 之前他连愤怒都是面无表情的,而现在他似乎下一秒就会从背后抽出一把菜刀和她同归于尽。 谁惹他了? 难道就因为今天没吃他做的饭就出了门?还是因为不记得他对虾过敏呢? 陈窈忍不住往墙角缩了缩,心里有点胆突,那她下次牢牢记住不就行了。 陈窈一边默念陈方疏不能吃虾,一边暗自祈祷陈方疏可千万别做出什么恐怖的举动,她已经决定幸福者退让了。 “有什么事吗?” 望着那个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团黑雾的男人,陈窈竭力控制住结巴的冲动,并试图唤回陈方疏的良知—— “哥?” 果然有效。 听到这个称呼,男人指尖蜷缩,萧条的身影站在朦胧昏暗的光线里隐忍地闭了闭眼,似乎在控制满腔怒火。 陈窈松了一口气,想,大概率没有生命危险了。 “哥”这个称呼就像变成南宫问雅的咒语,只要喊一声,狂躁的陈方疏就能被抚平戾气,恢复平静。 果然是一个渴求亲情的可怜人啊,她从前对陈方疏太坏了。 陈方疏极为缓慢地走进陈窈的房间,走近她:“你喊我一声哥,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把我当成哥哥?” “当然。”陈窈紧张地看着他,主要是紧张地观察他身上有没有地方可以携带凶器,“从几天前我第一次喊你哥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接纳你了。” “很好,那你告诉我,你是否在谈恋爱?” “啊?”陈窈懵了。 准备迎接一场劈头盖脸质问的陈窈,全然被这个诡异的不合时宜的问题掀了个跟头。 陈方疏接着问:“他是什么人?多大年纪?你们接触多久了?他家里的情况你是否了解熟悉?他有没有带你见过他的家人和朋友?” “等一下。”陈窈古怪地看着陈方疏,“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你。” 陈方疏直直盯着她,勾唇淡笑,声音泛着渗人的冷意:“他让你保密?” “因为我没有谈恋爱,我是单身。”陈窈感到特别奇怪,“你到底怎么了?是有谁和你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面前的男人脸色逐渐变得和缓。 雷暴雨变成多云,甚至隐隐有转晴的趋势,陈方疏今晚如同一个故障的天气预报仪器,情绪在不同极端中弹跳。 “哦,单身,这很好,有个词叫单身贵族。”陈方疏淡淡地说,“那和你今晚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只是很久未见的普通高中同学而已,他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请他吃饭表达感谢。” “你不喜欢他?”陈方疏问。 “我为什么喜欢他?”陈窈皱起眉。 “那他对你呢?”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今晚吃饭也只是简单聊聊天,我们之间的相处很有边界感,他对我也不可能有什么。” 听到这些话,陈方疏轻轻微笑起来。 陈窈深感恐怖:“哥,请问你在高兴什么?” 和极致的愤怒一样,这种嘴角明显上扬的表情在陈方疏脸上同样罕见,上一秒还气得要杀人,下一秒就春风和煦心情美丽,实在令人惊恐无比。 “没什么,我只是怕你上当受骗,现在知道你暂时没有被男人蒙骗的可能,我就放下心了。” 陈方疏满意地准备离去,忽而听见陈窈在身后噗嗤笑了一下,说:“这点你放心,我不会被男人蒙骗的,男人被我蒙骗还说不定……” 轰隆—— 男人平静地回过头。 陈窈嘴角的笑容凝固住,惊恐地发现恐怖雷暴雨又卷土重来。 “你都蒙骗过谁?”雷暴雨显示仪冷冷地发问。 卧室里只梳妆台上亮了一盏昏黄小灯,微弱的光线投在陈方疏的面容上,将他的一半神情都掩盖在阴影之中,此刻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他像是一瞬间化作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质问她,审判她,仿佛要让陈窈为曾经犯下的全部罪孽受到惩罚。 “我开玩笑的。”陈窈嘟囔,“你怎么一点幽默细菌都没有。” 陈方疏平静地说:“我很干净。” 陈窈终于忍无可忍,深深叹息,起身下地给男人手动掉了个头把他推出房间去。 刚回到床上,敲门声再度响起。 陈窈不耐烦地喊:“又要干嘛呀你?”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秒,才开口:“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蛋糕。” “可我最近在减肥,而且我今天脂肪已经摄入过量了。” “薄奶油,草莓果肉夹心。” “陈方疏你烦不烦?”陈窈闹心地抓了两把头发,恨得牙痒痒,“我都说了我在减肥,你成心诱惑我犯罪是吧!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抱歉,那我扔掉。”门外人依旧淡淡的。 三秒后,门被刷得打开。 陈窈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正准备开门把蛋糕扔出去的人,问:“为什么要浪费食物?你真是太过分了,拿来给我。” 烦死了,烦死了,蛋糕做这么好吃干什么,减肥计划又泡汤了。 也都怪陈方疏,没事儿总给她买什么吃的,昨天是她最爱的水果今天是她最爱的蛋糕,拿手菜基本也天天不闲着,回一趟家没待几天呢体重直线飙升,陈窈一边吃蛋糕一边愤怒地想,今晚是最后一个放纵日,明天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陈方疏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陈窈,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嘟嘴,小表情很丰富。 兴许是因为蛋糕夹着满满草莓夹心的缘故,他离她大概半米远,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草莓味钻进鼻息,裹挟着奶油的甜腻。 陈方疏启唇:“我明早要出门一趟,粥会提前定时,菜如果凉了自己在微波炉热一下。” 陈窈咀嚼的动作一停,抬头问:“你要去哪儿?” “明天是我父亲祭日,我要去趟墓园。”陈方疏平静地说。 陈窈噢了一声,低头扒拉两口蛋糕,问:“用不用我陪你去?” 陈方疏怔住,不等开口,就听见陈窈说:“还是算了,你们父子见面,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半天没听见动静,陈窈抬手擦了下嘴角的奶油,一抬头就看见陈方疏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很是古怪。 给陈窈都看不自信了,又抽了这张纸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陈方疏挪开目光:“脸上没有东西。” 陈窈停下仓鼠洗脸的动作:“哦。” “姑姑说明天要来,如果我中午之前赶不回来,你们就去外面吃,我尽量赶回来做饭。” 陈窈顿了下:“姑姑要来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她不知道你回来。” “所以她原本是想来看你的?”陈窈嘴角一弯,对陈方疏笑得有点嘲讽的意思。 陈窈知道不可能。 毕竟,从小到大,除了她,最想把陈方疏赶出这个家门的人就是姑姑陈美芝。 爸爸去世后,姑姑陈美芝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监护人。 准确来说,是暂时掌管这个房子的人。 当初收留陈方疏到家里暂住的时候陈美芝就极力反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说嘴,还常常规劝亲哥:“人家姓陈也终归不是姓你陈成明的陈。” 可陈成明还是对待陈方疏一如既往地好,好到甚至让陈美芝有些怀疑一直对亡妻一往情深的哥哥是不是背地里其实做过什么对不起嫂子的丑事。 一来二去也说不动,陈成明还是硬要把孩子留下来,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后来陈成明走了,陈美芝到房子来看,第一句话就是问年仅十几岁的陈方疏什么时候搬走。 她话说得很直白,直白的话通常会比较难听,什么“白吃白喝好几年了哪有脸皮一直赖在别人家里”诸如此类,饶是最讨厌陈方疏的陈窈听了都受不了,直喊别说了。 陈美芝估计也没想到,终于有权利把人赶出去,却遭到了平日里最讨厌陈方疏的大侄女的阻拦。 当时零下十好几度的天,陈方疏的全部行李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深蓝色书包。 平时几本书就能撑满的空间,现下却仿佛装着陈方疏这几年的全部家当。 陈窈下补习班回来就看到陈方疏锁门离开的那一幕。 他把钥匙放在窗口摆着的花坛下面,然后背着书包迈进雪里,瘦高单薄的身影隔远一看特别萧条。 最讨厌的人终于要被赶走了。 最想扫地出门的人终于离开了。 最憎恶的人终于从此要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 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多么值得庆祝的一桩美事。 若是以前,陈窈肯定开心都来不及,她恨不得放个鞭炮庆祝一下,庆祝陈方疏这个可恶的人从此在她的剧本里杀青。 可是那天真的好冷,陈方疏穿得外套好薄。 陈窈没有幸灾乐祸,也没空冷嘲热讽,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陈方疏的背影好可怜。 所以陈窈冲了过去,要把少年拽回来。 陈方疏冷不丁被人从后面一拉没有防备直接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墩儿,陈窈就笑出声,然后一边抿着唇忍着,一边板着脸说:“我可以允许你在我家住到春天。” 陈方疏呆了半天,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甚至忘了从雪里爬起来。 好半天才问了句:“为什么?” 陈窈说:“因为这个冬天太冷了,比往年都冷。” 陈窈没有告诉陈方疏,因为你看起来好瘦,因为你看起来像要被冰天雪地里的寒风吹跑。 明明他们都在长身体的青春期,明明她一直在长肉,他却看着像从来都吃不饱。 陈窈无可奈何地想,谁让她就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有同情心的人呢? 她甚至十分钟前刚给补习班楼道里那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用废弃纸箱子做了一个猫窝。 这样的冬天,陈方疏如果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她家,那要怎么办才好。 9、第 9 章 陈美芝突然给陈方疏发消息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自从当年陈窈坚决反对她将陈方疏赶出去,她就无奈地对陈方疏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再怎么样,这个房子是属于陈窈的,她还无法做全部的主。 何况陈美芝自己有孩子有家庭,做着不大不小的买卖,条件其实比陈成明好得多,她的房子是陈窈家的两倍大,平时忙于工作,也没空经常过来照顾陈窈。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被迫独立,实在可怜,做姑姑的难免对她心生怜爱,想着多一个人也有个伴,就随她去了。 直到陈窈高考结束,彼时陈方疏已经即将升入大三,经济相对独立,已经完全有了可以离开陈家的生活能力,陈美芝才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这个话题。 毕竟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小伙子,非亲非故的,难道要在陈窈家赖上一辈子? 未来陈窈可是要谈恋爱,可是要结婚生子的,别人知道陈方疏的存在会怎么想?做长辈的难免要为小辈考虑得多一些,陈方疏尽早搬离出去对陈窈对他自己对所有人都好。 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陈美芝见陈方疏总像没理解她话里隐藏的意思,迟迟不提离开的事,终于决定要亲自来一趟。 来之前陈美芝就已经在家里演习过了,她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在不行软硬交加恩威并施,高低要把陈方疏给说服。 陈方疏绝对不能再留在陈窈家。 敲了敲门,陈美芝便抱起双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陈方疏来开门。 没想到过了十几秒后,门打开,探出脑袋的竟是自己的大侄女,陈窈。 昔日青涩稚嫩的小姑娘如今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盈盈一笑,眼睛亮而弯:“姑姑,你来啦。” 陈美芝顿然心软,将胳膊缓缓放下,一边点头微笑,一边想,陈方疏必须离开,要不然自己这么水灵的大侄女如果被他这种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盯上该有多危险。 今时不同往日,两人都已经二十多岁了,孤男寡女总是共处一室终归不像话,她又不住在这里,也没个长辈好好管教着他们,盯着他们相处的界限,要是有朝一日陈窈被陈方疏哄骗得昏了头,酿成错事可怎么办? “陈方疏呢?”陈美芝扫视着屋内。 陈窈从鞋架上拿出一双新拖鞋,说道:“今天是他爸爸祭日,他去墓园了。” “哦。”陈美芝低头换鞋,心里瞬间冷了半截,今天这个日子选得不好,这样一个日子她怎么好意思去说赶人的话呢? 其实陈方疏也是个可怜孩子,如果不认识,陈美芝绝对会怜爱他的不容易,可如今也算有了利益纠葛,她不得不去做这个坏人。 陈窈这个傻乎乎的丫头肯定不明白任由陈方疏继续留在家里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说不定几年之后人家就会盯上她的财产,当年陈成明一共也没有留下多少钱,万一都被人打感情牌骗去可怎么办?现在法制栏目上这样的新闻可一点都不少。 “我带了点虾,客户给的,说是国外进口海虾,先放冰箱吧。” “好。” “等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让陈方疏给你做,听说这个虾白灼都香。” 陈窈正准备将东西放冰箱,听见这句话有些惊异,说:“我还以为你过来是为了赶陈方疏走的呢。” 陈美芝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确,她的大侄女两指不沾阳春水,压根不会下厨,如果要做那也就只能陈方疏做给她吃。 想到这,陈美芝不由得有些憋闷,瞪了陈窈一眼:“你就不能学学下厨吗?陈方疏又不可能给你做一辈子饭。” 陈窈嘿嘿一笑:“那就等没人给我做的时候我再学吧。” “陈方疏不在家的时候你吃什么,喝西北风?”陈美芝斜楞她。 “吃外卖呗。” “又是外卖,你们年轻人天天吃外卖,我跟你讲那东西一点都不卫生,我前两天看新闻还看到有个人因为总吃外卖得了绝症,别总仗着自己年轻糟践自己身体。” “好了好了。”陈窈抱住脑袋,彻底投降,“那陈方疏不在的时候我绝食好了,听起来绝食比吃外卖健康一些。” 陈美芝拿她没法,冷哼一声看向别处,不一会儿女孩就嬉皮笑脸地贴过来撒娇。 两人简单到楼下面馆解决了一下午饭,吃完饭,陈美芝说要走了,改天再来。 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应该挑今天这个日子赶走陈方疏,不然总觉得愧对他埋在地下的亲爹,虽然她没做什么亏心事。 陈窈看了眼手机:“他说他马上到楼下了,你真的不和他见一面再走吗?” 陈美芝抿抿嘴,人都快到了,现在走像躲着他似的,反而刻意,于是说:“那就见一面吧,我也挺长时间没看到他了。” 她们从面馆出来,看见陈方疏风尘仆仆地朝这边走。 “姑姑等你呢。”陈窈笑了下。 陈方疏站定,跟着她喊:“姑姑。” 陈美芝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问道:“要毕业了吧?” “已经毕业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 “找好了。” “薪资待遇如何,至少吃喝拉撒不成问题吧?” “还可以。”陈方疏语速平静,回答得一板一眼,又补了句,“养活两个人应该不难。” 闻言,陈美芝看了他一眼,陈窈也看了他一眼,陈方疏像是没察觉两人的目光,安静地站在她们面前。 陈美芝提上包,转头和陈窈说:“那姑姑就先走了,缺什么少什么了尽管开口,一家人别见外,姑姑有钱。” “知道啦。不过姑姑,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对陈方疏说吗?” “下次吧,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过来看看。” “下次我可能就返校了,陈方疏就要上班了。”陈窈笑眯眯。 陈美芝伸手狠狠弹了陈窈一个脑瓜崩儿,她还能听不出来这丫头片子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胳膊肘往外拐。”盯着陈窈吃痛捂头的动作,陈美芝愤愤嘟囔了句,抬腿就走。 等人走远了,陈方疏才望向一旁揉脑袋的陈窈:“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谁帮你说话了。” “你明知道姑姑想说什么。”他伸手帮她揉。 陈窈慢慢放下手,一边享受着全自动揉头机的服务,一边淡然地说:“是姑姑人好,她自己选择没说的,和我没关系。她其实没有恶意,就是总为我考虑太多,你别放心上。” 陈方疏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时,有眼熟的邻居路过,目光怪异地看了这对举止亲密的“兄妹”一眼,陈窈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此刻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好了,谢谢,已经不痛了。”陈窈拿开陈方疏的手,陈方疏顿了下,没有再说什么,和她一起并肩往家走。 “你今天怎么样,见到爸爸开心吗,有没有说很多话?” “不错,开心,没有说很多。” “那就是也说了一些喽?” “嗯。” “哦。” “我还以为,你要接着问,我说了什么。” “不问了,毕竟是你们父子之间说的悄悄话,肯定有不想被人听见的小秘密。” 陈方疏垂眸望向女孩的头顶,此刻她有些雀跃地迈着轻盈的步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陈窈最近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她开始关心他,开始对他微笑。 开始释放那些炙热到滚烫的善意。 其实之前陈窈也从来都不是个坏人。 她会在放学路上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硬币放到流浪汉面前的空碗里,她会每天晚上准时下楼拿着网购的并不便宜的猫粮喂小区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她会买下年迈老人小摊上剩下的全部的茼蒿,为了让老人早点收工回家,哪怕她真的很抗拒茼蒿的味道。 也会在特别讨厌他的时候,照顾熟睡时发起高烧的他。 她的恶作剧,她的伤人恶语,不过像是一只应激的刺猬一样想要保护自己的世界不被闯入而已。 * “陈方疏。” 陈窈盯着用钥匙开门的男人。 陈方疏看向她:“嗯?” 陈窈说:“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 陈方疏睫毛颤了颤:“嗯。” 陈窈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不想。 陈方疏很怕陈窈接下来会宣布一个恐怖的决定。 比如正式进入了一段恋爱关系,正式开始追求自己喜欢的男生等等,诸如此类,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人内心不安,所以陈方疏其实并不想听,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 陈方疏不说话,陈窈就不耐地催促:“快问呀,快问我。” 陈方疏很僵硬地问:“是什么?” “我已经正式决定——”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随即继续说道,“把你当成哥哥了。”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兄妹,我为自己之前对你做过的那些恶劣的恶作剧道歉。如果别人再问我咱俩之间的关系,我就会告诉他们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妹妹,以后咱们一家人就和和气气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吧!” 说到最后,陈窈都把自己说感动了。 所以她同样期待也在陈方疏脸上看见感动的表情。 然而,却看到,男人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他面对着她垂手站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艰难地扯着趋近于直线的嘴角,漆黑的瞳仁里一丁点喜悦都看不见,向来平静如一潭死水的五官隐隐出现破碎的痕迹。 看起来甚至有些……悲戚。 “哥,你怎么了?”陈窈觉得不对劲,伸出手在陈方疏面前晃了晃,“你高兴傻了?也不至于露出这么个鬼表情吧,不知道的以为我宣布的是你的死期呢。” “没什么。”手指早已紧攥成拳,骨节泛白,陈方疏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哥高兴傻了。” 对方表情逐渐回温,陈窈才稍稍放心。 她也没多想,毕竟陈方疏从小到大表情管理都不太好,以前是没表情,现在是鬼表情,不管怎么说至少能看出来高兴和生气了,也是大有进步的。 “你放心,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以后会把你当成亲哥哥的,你就把我当成亲妹妹,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我。”陈窈情真意切地说,“我应该和你说一声谢谢的。” 陈方疏几乎摇摇欲坠:“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过陈叔要照顾好你。” 说话间,陈窈发现陈方疏脸上没有血色,肩膀也在轻轻颤抖,连忙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陈方疏扶着桌子站稳,“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那你快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陈方疏缓慢点头,踉跄着往房间走,背影仓皇。 10、第 10 章 兴许是水喝多了,陈窈半夜起来上厕所。 凌晨四点多钟,她看见陈方疏的房间还亮着灯,十分诧异,于是轻轻敲门:“哥?” 门被打开,陈方疏还穿着回家时的衣服,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平静的神色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了?” 陈窈轻微蹙眉:“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可是你连衣服都没换。” 陈方疏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才发现,语气淡淡道:“我现在换。” 陈窈从头到尾给陈方疏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的陈方疏状态不太对劲。之前陈方疏可是洁癖得要命,到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而今天他居然穿着出门的衣服一直在卧室待到了凌晨四点多。 古怪。 陈窈不放心地又看了陈方疏一眼,陈方疏察觉到她的目光,淡笑:“放心,我没事。” “那我回去了。”陈窈说,“你早点睡吧。” “好。” 目送陈窈的背影远去,陈方疏没有表情地关上了门。 灯被人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漆黑一片,死寂而冷凝。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脑海里一直不停地回旋着陈窈今天说的那些话。 哥哥。 妹妹。 哥哥。 妹妹。 为什么,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他如此伤心,如此失落。 为什么今天下午差点忍不住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逼迫她撤回那些话。 陈方疏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他一整晚都被困在这个谜题里。 陈窈逐渐开始接纳他的存在,愿意同他亲近,他应该感恩戴德,应该知足才对。 可是今晚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心脏却像是被人挖空一块,难受得要命,痛苦得想死,每一次听见陈窈喊他“哥哥”,他都忍不住想吐,忍不住犯恶心,所有的食物恨不得从喉管倒流,无数只蚂蚁一瞬间钻进他的身体啃咬他的血肉肌肤,他还要忍着这样的痛苦强撑着对她微笑。 兄妹。 兄妹。 陈方疏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从住进来到现在,十多年,几万天,他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一次想过要和她当兄妹。 他不想成为她的哥哥,他不想做她的哥哥。 陈方疏颤抖着手指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可浑身没有力气,衣服不听话地挂在头上,他生拉硬拽才终于将衣服扯下来。 衬衫狼狈得挂在手腕,漆黑的碎发也凌乱不堪,陈方疏整个人像是被人凌辱过,一动不动地浸泡在黑夜里,像一个等待溺水的人。 下一秒,门猛地被推开,女孩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陈方疏,我还是觉得你可能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因为……” 声音止住,陈窈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马上转过身去:“对不起,我应该敲门的。” 她深吸了口气,手指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拿下来,下意识就要往外走:“我先出去了,一会儿你换好衣服叫我。” “陈窈。”男人凉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窈脚步停下,脑袋还是懵的:“嗯?” 朦胧的月色下,陈方疏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低缓:“可以回头了。” 回过头来看看我,仔细看看我的样子,看看我现在的狼狈。 你能不能,愿不愿意,收回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哪怕我们就一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起,哪怕一直做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都不要让我当你的哥哥。 陈窈慢慢转过头。 此时此刻,男人已经换上深色的居家服,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她。 “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先敲门。”陈窈破天荒在自己家里感到局促。 陈方疏牵动嘴角,露出和往常一样机械的微笑:“没关系。” 陈窈从前无拘无束惯了,向来在家里以主人身份自居,所以从来都没有进陈方疏房间先敲门的习惯,就最近偶尔想起来才可能会敲一下。 之前的陈方疏在房间里也永远穿戴整齐,要么在书桌前学习,要么在看书, 无趣呆板,几乎没有第三种样子。 刚才陈窈回房间后还是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作为妹妹应该好好关心陈方疏一下,所以心里想着这件事就进来了,完全忘记要敲门。 入眼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她吓得差点尖叫,并借着呆滞的空挡狠狠欣赏了一下。 也就是刚才那一幕,突然提醒了陈窈—— 哦,陈方疏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有着特别棒薄肌身材的男人。 从小生活到大,就算交流很少也在时间的浸染中逐渐熟悉彼此,陈窈和陈方疏相处时将性别看得很淡,几乎是忽略不计。 陈方疏就是陈方疏,哪怕已经成长为高挑笔挺的成年男性在陈窈眼里也和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和陈方疏待在一起就像和自己床头陪伴她十多年那个玩偶熊待在一起,永远都是那个形状不会变。 而现在,恐怕之后,陈窈对他的印象会逐渐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改变。 至少毋庸置疑,陈方疏不是她的那只玩偶熊,他是一个有血有肉,鲜活温热的人,男人。 她不得不开始注意男女有别的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来看看。”陈窈没有再靠近,就站在门口的位置隔着夜色观察了一下陈方疏的表情,“你还好吧?” “谢谢关心,我很好。”他的声音凉如水,淡而平静。 换做平时陈窈早就大大咧咧凑到他身边坐下,可今天不知怎的,陈窈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她觉得还是应该多给陈方疏一些私人空间比较好。 即使是不开心,他也没有说需要她的安慰,也许他就擅长自己消化。 陈窈猜测他的情绪大概率和他爸爸祭日有关系,陈窈十分理解,因为她每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也会很想哭,这时候她不希望有人安慰,只需要睡一觉,睡一觉,迎接明天的太阳就好了。 “你的卧室门锁是不是坏很久了?”陈窈说,“明天叫师傅上门来修一下吧。” 陈方疏愣了一下,陈窈应该是忘记了,其实这扇门的门锁也是她曾经的恶作剧之一。 她借此提醒他,哪怕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住客而已,永远不要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家。 现在陈窈却主动提起要把门锁修好的事。 是什么意思? 陈方疏冷静地答应下来:“好。” 陈窈又说:“到时候钥匙你自己留着,不用给我,你想锁门想开门都随意。” 这又是什么意思? 陈方疏身体一顿,陈窈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要从此和他生分了吗? 她再也不想随心所欲地推门进来了吗? 她再也不愿意主动踏足他的世界了吗? 陈方疏一边面色如常地答应着,一边暗自想,她大概明天就把这件事情忘了,他索性也不再提。 就这样一拖再拖,他的大门可以永远为她敞开,她想见他的时候可以随时推门进来。 毕竟他早就习惯随时准备迎接她的目光了。 陈方疏说:“好。” 陈窈想了想说:“你如果心情不好,需要人倾诉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我要是看到了就过来陪你待一会儿,如果没回复可能就是睡着了。” 陈方疏睫毛颤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听见陈窈说:“那我先回去了哦。” “那陪我待一会儿吧。”陈方疏语速飞快,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离开。 陈窈怔了下,正准备朝他靠近,又听见对方喃喃似的说:“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陈窈问。 “嗯。”他隔着黑夜朝她笑,“晚安。” “晚安。” 整个世界很快就又剩下陈方疏自己。 他慢慢蜷缩在房间一角,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动物,眼睛闭着,大脑却是清醒着的。 哥哥,妹妹,也很好。 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人了。 按照陈窈的说法,以后他们就是彼此之间羁绊最深,最重要的家人了。 家人,总归是要比房东和住客的关系亲密一些的。 仔细想想,有很多事情是从前的陈方疏没有立场做,而现在却能以“哥哥”的身份来做的。 比如她的感情。 他可以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在放学后用陷阱将陈窈喜欢的男生和另一个女生引到一间教室里,令陈窈从此对那个学渣男失去兴趣。 也可以不用在那个染着黄毛的汗臭体育生鬼鬼祟祟离开陈窈书桌后,用剪刀剪碎他塞进去的文采比一年级小学生还要差的情书。 他现在可以直接地说:“我不同意你和他在一起,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哥哥好啊。 哥哥没有别的家人,没有更要好的朋友。 哥哥现在只有你一个妹妹。 哥哥理所应当地对你好。 哥哥理所应当地去约束你,管教你,让你在注定不合适的感情中悬崖勒马,避免误入歧途。 哥哥拥有做你哥哥的天赋,因为在成为你哥哥之前哥哥就已经是这么做的了。 回到房间,陈窈很快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也可能是风吹得窗帘在动。 这个声音像是停在了她的卧室门前,迟迟没有再离去。 11、第 11 章 令陈方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陈窈第一次做事效率如此之高,第二天上午就有一位修锁师傅找上门。 陈方疏冷冷地说:“你找错了吧,我没有预约上门修锁。” 正在洗漱的陈窈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是我约的,快请师傅进来。” 十分钟后,陈方疏的卧室门就已经被修好。 陈方疏盯着门上的锁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窈笑眯眯地说:“是不是很有安全感?再也不用担心我会没有礼貌地随便推门进来了。” 陈方疏看向陈窈:“钥匙给你一把。” 陈窈皱眉:“我才不要,你自己的房间,你自己留着。” “这是你的家。” “这是你的卧室。” 陈方疏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将钥匙收了起来。 因为问题很好解决,只要不锁门就可以。 只要不锁门,就不会把她关在门外,她还是可以随时随地走进来。 “哦对了,我忘记和你说一件事,我和林映月约好了过几天要出去玩,估计一个礼拜左右不在家。”陈窈说,“你好好在家看家,我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按照以前陈窈是没必要和陈方疏交代这些的。 但现在她毕竟答应了陈方疏要把他当成哥哥,还是应该告诉他一下,否则他一会儿找不到人就要报警了。 陈方疏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去哪里?” “溪乡。” “那里很偏僻。” “是啊,但风景不错,我们这次追求的就是慢节奏的小县城生活。” “只有你们两个女生?会不会有安全隐患?” “哎呀你放心啦,我们好几个人呢,而且队伍里有男生的,我们到哪儿都一起行动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陈方疏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男生。 男生分明就是最大的危险。 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洪水猛兽,多少人的爱情萌芽于旅行当中,人在感到快乐时产生的多巴胺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心动的感觉,陈窈年纪还小,万一她也误将这种快乐混淆了该怎么办? 倘若做了错误决定,耽误的恐怕是她的一生。 陈方疏还要说什么,但陈窈没有注意到男人多变的表情,通知完就捧着手机回房间去了。 当晚,陈方疏再次敲响了陈窈房间的门。 在酝酿好的台词说出口之前,陈窈已经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哥,你说我到时候穿这件衣服去好不好看?” 陈方疏喉头滚动了一下,视线扫向那件半身裙,是一件碎花裙,颜色是热烈亮眼的红。 甚至对方还没有将这件衣服添加进购物车,他就已经想象到,陈窈穿上一定很漂亮。 陈窈一直都很漂亮。 男人都是低劣的视觉动物,从小到大,主动往她身边凑的人数不胜数。 陈方疏还记得自己拍高中毕业照那一天,陈窈不过是捧着书随意从树荫底下路过,她那天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清秀好看的五官中能看出清澈的稚气,显然不像毕业生,却被一个高三男生恬不知耻地上前去要了合照。 如果,陈窈穿上这件裙子。 如果他不在她身边防备着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 陈方疏想,那将有无数没有自知之明的臭苍蝇争先恐后地朝香喷喷的她围绕过去。 简直恐怖至极,属于陈方疏梦到这种情节都会瞬间惊醒的程度,而现在这些事情马上要在现实中发生。 陈方疏很想说点什么阻止陈窈的这次行动,譬如他已经刚看过天气预报溪乡将在三天后正式进入雨季,没有好天气恐怕出片会变得困难。 但偏偏溪乡最近该死的每天都是大晴天,社交媒体上随便一搜都是——“这几天的溪乡你就去吧!一去一个不吱声!” 这个小县城的旅游业最近几年飞速发展了起来,哪怕他不关注这些都在身边的人口中听过数次溪乡的名字,山水景色优美,物价低廉。 最主要的是,陈窈此刻的表情实在太可爱。 在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陈窈已经迅速将那件裙子下单,满脸洋溢着期待的欣喜。 不用想都知道,这几天她已经为这次出行做了许多准备,他不忍心让她失望。 陈方疏不动声色地问:“酒店都订完了?” “嗯,我们定了环境很好的民宿,有电竞的,到时候可以一起热热闹闹打游戏。” “你们住在一起?”陈方疏蹙眉。 陈窈专心找着衣服,头也没抬地说:“算是吧,一套房子但是有很多独立的房间。” “女生和男生住在一起会不会不好?” “不算住在一起,有门隔着的。” “那也该保持距离,一扇门很脆弱,难保他们夜深人静不会有什么企图。” 陈窈终于无语地抬起头来。 她面色复杂,实在被陈方疏的观点打败,只好问出一句:“陈方疏,咱俩之间不也只隔着一扇门吗,你夜深人静的时候对我有企图吗?” 面前的男人似乎噎了一下,久久没有开口。 陈窈再度低头回消息,平静地解释道:“所以,就像你不会对我产生企图一样,我们都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有的初中就在一起玩了,友情几乎要发展成亲情,怎么可能对彼此有企图。” “你把我当成哥哥,这不是一回事,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是?你又不是我亲哥,咱俩还是敌情发展成亲情的呢。非要论关系亲疏,我更应该提防你才对吧。”陈窈嘴快。 很快,两个人都沉默了。 陈方疏站起来,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平静,只是淡淡地往外走。 陈窈烦躁地把手机放下,简单回忆了一下刚才两个人的对白,明明一开始的时候挺和谐的,兄友妹恭,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发展到最后那样有些剑拔弩张的。 陈方疏可是她哥,她竟然会拿哥哥对妹妹产生歹心来举例子,确实很不应该。 陈窈深深吐出一口气,起身下地,去敲陈方疏的门。 他们兄妹两人每天就这样你敲我,我敲你,来来回回地敲门。 “对不起。”陈窈隔着门道歉。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冷清而平静:“门没有锁。” 陈窈推开门,没有进去,仅仅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放软语气:“哎呀,哥,我刚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放心,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们出去玩。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我们出去好几次呢也没见你有什么意见,这次去个小溪乡不知道为什么你反而这么担心。” 他依旧没有开灯,侧身凄凄坐在床边:“我还是更习惯你喊我陈方疏。” 陈窈无奈,只好大喇喇走进去:“好了好了,怎么还闹脾气了呢?我为刚才的出言不逊道歉,对不起。” 陈方疏没有说话。 陈窈说:“被我道过歉的人可没几个,你就别生气了行不?” 陈方疏仍旧一言不发。 陈窈站在原地盯着陈方疏看了两秒,嘟囔了句“不理我拉倒”,转身就走,留下一阵凉飕飕的风。 面对陈方疏,她的耐心和好脾气向来不超过三秒,这次足足给了五秒,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要是换做以前,陈窈压根不会正眼看他一眼,更别提报备和主动道歉,现在关系慢慢拉近,这陈方疏怎么还被她惯出脾气来了呢。 而此时此刻,陈方疏正在冷静地沉思。 任何试图插足他和陈窈之间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明明这几天陈窈每天都对他和颜悦色,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想让他做什么菜而撒娇,今天竟然为了维护那些个不知道对她怀揣什么邪恶心思的男性朋友和他动了怒。 所有除他之外的男性都克他。 他和陈窈的生活里只需要他们两个人,这就足够了,任何想插足他们的人,想将陈窈从他身边夺走的人都是可恨的第三者。 陈方疏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给陈窈发消息。 他缓慢打着字:【是哥哥错了,对不起。】 陈窈没有回他。 也许是没看见,也许是已经睡着了,也许是故意晾着他没有回复。 现在已经很晚了,陈窈应该也累了,陈方疏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又回到房间。 明天早上给陈窈做点她爱吃的饭菜,她应该就会原谅他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陈方疏准时起床煲排骨汤。 汤要炖得久一点才入味,为了让陈窈起床后能立马喝到,陈方疏大清晨的在厨房忙活了半天。 刚把火关上,陈方疏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四目相对,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五官清秀,眉宇舒朗,十分有礼貌地朝陈方疏微笑:“你好,我来找陈窈,请问她起床了吗?” 陈方疏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问的不是“这是陈窈家吗”,也不是“陈窈在家吗”,而是“陈窈起床了吗”,这说明两个人的关系足够亲密,他很熟悉陈窈起床的生物钟。 甚至有可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陈窈曾邀请这个男人到过家里来。 ——来干什么? 孤男寡女能做什么? 想到某种十分恐怖的可能,陈方疏手臂上的青筋几乎要跳动起来。 理智正在被疯狂摧毁,陈方疏将重心压在门把手上,艰难地维持住人形,面无表情地说道:“她不在家。” “可是她昨晚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今天早上到她家来找她哎。”男人面露疑惑地竖起手机给陈方疏看。 陈方疏微微颔首,视线最先定格在男人给陈窈的备注上—— 【aaa阿窈/阳历8.7[爱心]】 这么亲密。 这么亲密。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野男人怎么敢。 怎么敢在他还在家的时候光天化日找上门? 陈方疏微笑:“她昨晚熬夜了,现在还在睡觉,我不希望你现在去打扰她。” 12、第 12 章 男人笑了下,仍旧礼貌:“我知道你,你是陈方疏,这些年一直借住在陈窈家里。” 我知道你。 呵呵,这个开场白,俨然一副第三者耀武扬威的做派。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这样随便找上门来。 陈方疏冷冷地回击:“可惜我不知道你。” “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徐云升,和陈窈从初中就认识了,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徐云升笑眯眯地说,“哥,就算她还没睡醒,好歹也让我进去喝口水吧。” 陈方疏正想拒绝,忽而听见身后有门打开的声音,陈窈刚才听见说话声就迷迷糊糊醒了,打开手机看到徐云升几分钟前给她轰炸了一堆消息。 陈窈打着哈欠,视线径直略过陈方疏看向朋友:“进来坐呀。” 徐云升摇头,微笑:“算了,我就不进去了,你家有人不欢迎我。” 陈窈懵懵地问:“谁啊,谁不欢迎你。” 顿了下,哦,这里一共只有三个人,还能是谁。 徐云升催促道:“我去车里等你,换衣服快点儿。” “你来这么早,我妆都没空化了。” “是你醒得太晚了好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咱俩约出门的时间又是几点。”徐云升嘴角抽搐,不耐烦地转身往车里走,“最多给你十分钟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时间。” 陈窈只好迅速地去卫生间洗漱。 今天林映月过生日,她和另外几个共友商量好为大寿星办一个惊喜party,所以需要提前去采买物品为晚上的聚会做准备。 陈窈走进卫生间,陈方疏的眼神就跟到卫生间。 陈窈进房间换衣服,陈方疏的眼神就又跟着她移动到卧室。 不远处,注意到一切的徐云升嗤笑一声,缓缓升上车窗,这家伙的眼睛简直恨不得用狗皮膏药黏在陈窈身上。 陈窈对镜仔细地涂唇釉,陈方疏站在她身后盯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要去哪儿?” “出门。” “几点回家?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今晚大概率不回来,你自己喝了吧。”陈窈语气很平淡。 陈方疏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说道:“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那我和你道歉。” “什么?”陈窈随手将补妆的气垫丢进包里,十分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生你气,你也用不着和我道歉。” “那怎么突然要出门?昨天你没告诉我有约。”陈方疏按捺住语气中的急切,尽可能冷静地问。 那个男人看起来就水性杨花,颇有诡计,谁知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会使什么狐媚子手段勾引陈窈。 陈窈单独和他出去实在太危险。 陈窈淡然:“没有突然,我们早就定好了。” 话音落下,不给陈方疏再说话的机会,陈窈很快就换上鞋走人。 陈方疏站在原地,望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一动未动。 坐上副驾,陈窈飞快系上安全带,刚拧开旁边未开封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就听见一旁的徐云升凉凉出声:“陈方疏喜欢你。” “噗——” 一口矿泉水顿然喷了出来,奈何车内没有雨刮器,陈窈手忙脚乱地抽出手纸去擦。 徐云升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声线被气得发细:“你没事儿吧,我前两天刚洗完车。” “能怪我吗?都怪你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瞎说什么呢!”陈窈气急败坏。 “切,爱信不信不信拉倒。反正这个事儿我是告诉你了,陈方疏对你绝对别有用心,你自己在家的时候记得提防着点儿。” 陈窈深感荒谬地摇了摇头。 陈方疏喜欢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窈看了徐云升一眼,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像说真事儿似的,陈窈反而觉得更诡异了。 “有个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所以你们误会也正常。”陈窈开口。 徐云升猛地点刹一下,语气难以置信:“你们俩不会早就背着我们搞到一起了吧?” 陈窈一下子被他搞晕车了,胃里直犯恶心。 陈窈脑袋倚着车窗,虚弱地说:“先开车吧,下车再说。” “不行,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到底对我们隐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好吧,那告诉你,我已经决定把陈方疏当哥了。” “哦,然后呢?” “没了。” “?” “什么鬼表情,要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没有恨海情天,没有强取豪夺,没有酱酱酿酿?” “徐云升!”陈窈无语,“我说过让你少看点狗血小说吧。” 徐云升恢复正经的表情:“所以,你现在把陈方疏当哥哥,陈方疏把你当成妹妹看待?” “对。” “哦,好有情趣,你们在角色扮演。” “徐云升!”陈窈提起分贝,喊他大名的语气里腾起警告意味。 “好了不闹了,我专心开车了。”徐云升正色两秒,在陈窈放松警惕的时候又说,“你呢,就继续经营你们之间不正当的兄妹关系吧,我很期待陈方疏的精彩表现。” 陈窈狠狠给了他一记暴栗。 陈窈和徐云升是上初中的时候认识的。 初三运动会,徐云升跑了男子一千五百米倒数第一,临近终点还摔了一跤把膝盖摔破了皮,路过的陈窈特别善良地给了他一个创口贴,二人就此结缘。 刚认识的时候陈窈就注意到男生要比其他同龄男生看起来更加文弱,后来关系熟了,陈窈慢慢发现自己当时对他的初印象果然不错。 很适合当朋友的一个人,毕竟连择偶标准都一模一样。 之前徐云升看人很准。 他敏锐,细腻,总能注意到一些别人察觉不到的细节。但凡他对陈窈说哪个男生好像喜欢她,陈窈就果然能在几天内发现端倪。 然而这次,徐云升绝对看走了眼,错得彻彻底底,陈方疏这人就算是喜欢上一块木头都不会喜欢她的。 何况,如果真喜欢上了她,那岂不是太恐怖了。 陈窈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 * 一群人疯玩到后半夜,陈窈早就累得沉沉睡去。 林映月起夜的时候瞥见女生手边的手机一直亮,她开了静音,但对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在静谧的黑夜里看起来像闪光弹。 看见那条【再不回复,我将报警】,林映月被吓得半死,赶紧推醒了陈窈,示意她看消息。 陈窈困得眼睛眯成缝,刚扫脸进去就有大堆未读消息弹出,泄洪似的,无一例外全是陈方疏今晚发来的。 她简单扫了眼,一下子精神了,轻手轻脚挪到走廊给陈方疏回电话。 男人接得很快,低沉冷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喂,陈窈,你在哪儿?” 陈窈闭了闭眼,起床气和复杂的火气交织在一起,出声并不友善:“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晚不回家,我才刚睡下没一会儿,你报什么警啊?” 那头安静了一秒才开口:“你一整天都没有回我任何消息,我担心你的安危。” “之前我不也经常出门玩吗?之前你怎么没有担心我的安危?我现在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五岁,十岁,你担心什么呢?而且你给我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陈窈倚着墙蹲下,抓着头发烦躁地说,“少管我可不可以。难道我以后谈恋爱了夜不归宿也要每天晚上每时每刻和你报备吗?” 另一边彻底陷入死寂。 陈窈不知道陈方疏最近犯了什么病。 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要一出门陈方疏就开始频繁给她发消息,初高中时两人分明一直相安无事,顶多他一直坐在客厅等她回来,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陈窈:“喂?还在吗?不在我挂了。” 她清楚地听见男人隐忍的呼吸声,很沉,略有些急促,但她实在困得不行,人在极度困倦的情况下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是听不清的,大脑停转,思维宕机,她只想赶快解决这场通话。 “我知道了。” 半晌,陈方疏的声音传进耳中。 这一次是他先挂断了电话,嘟嘟的忙音紧随其后。 陈窈没有多想,只觉如释重负,拖着步伐慢吞吞走回房间睡觉。 陈窈被贱男人勾引走了。 那个满心诡计的男人绝对给陈窈吹了什么耳边风,否则她怎么会突然用这样不耐烦的态度和他说话。 漆黑的客厅里,陈方疏死死盯着手中的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的神色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变得阴冷。 从小到大,他和陈窈是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直到大学才分开。 如果那个男人和陈窈认识很久了,那他怎么从来没有在陈窈的身边见过他,怎么从来没听陈窈提及过他?就连朋友圈里的合照,也从来没有发过他。 会不会只是那个心机男的一面之词,为了挑拨他和陈窈之间的关系。 越想,陈方疏越觉得有可能,平直的唇线慢慢产生弧度,一定是这样,这样的人惯会使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他怎么可以仅凭那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对陈窈产生猜忌? 她明明几天前才说过她单身的消息。 陈窈是单身的。 就是真的发生了什么,陈窈也是单身的。 陈方疏心情好了一些,将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去给陈窈洗衣服。 毕竟,他和那些货色不一样。 他们耍心机耍手段甚至不惜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千方百计想勾引陈窈也始终无法走进她的家门,无法靠近她的心,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每天做好饭收拾好家务在家里等她回家。 有什么可比性呢。 13、第 13 章 陈窈回家的时候,陈方疏不在客厅,他的卧室房门紧闭,她简单扫去一眼就兀自进了自己房间。 身边朋友们都知道陈方疏这号人物,也都知道陈方疏和她的关系,早上林映月将陈方疏因为她没回消息要报帽子叔叔的事情当成笑柄提起,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陈窈羞得脸红。 他们都建议,先晾陈方疏几天。 之前陈窈有多讨厌这个人他们是知道的,除了长得好看和学习成绩不错没别的优点,不仅沉默寡言还情商低,之前还评价陈窈的一个追求者长得像丰腴版的痞老板,把陈窈气得半死。 现在陈窈表现出接受他的态度,似乎让他有些“恃宠而骄”了。 对陈窈来说,她和陈方疏可以在同一屋檐下和平相处,她不会再随便动不动恶作剧,动不动朝他发脾气,但其他最好和之前一样,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彼此相安无事才好。 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喜欢被人管着,更不会喜欢被陈方疏管着。 当晚,陈窈洗澡的时候发现陈方疏竟然把她的衣服都洗了。 最主要的是,他把她提前准备好的要更换的干净的新睡衣也给洗了。 陈窈光着身子在雾腾腾的水汽里站了半天,没法子,只好先打沐浴露,随手摁了一点,上身了才发现钻进鼻息的不再是那股清甜的草莓香,而是一股很浓郁的苹果的香气。 陈窈愣了下,抬头确认,才发现一瓶除包装外大小形状和自己沐浴露完全一样的沐浴露立在架子上,而且和她的沐浴露紧紧挨在一起,难怪她刚才会用错。 不用想就知道是陈方疏新买的,竟然和她买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只是味道不一样。 陈窈抬起胳膊仔细嗅闻了一下自己皮肤上的味道,也挺好闻,只是比她的草莓味少了一点甜,多了些清冽。 什么啊,陈窈腹诽,之前陈方疏不是十年如一日地用着那个灰色大瓶沐浴露吗,身上永远都是那股子淡淡的薄荷味,现在竟然更换了款式。 陈方疏喜欢苹果味?应该不会那么巧买到和她同款……该不会是被她种草的吧。 脑补了一下陈方疏那张死鱼脸对着她的粉红草莓沐浴露仔细研究时的表情,陈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看不出来,他骨子里还是个闷骚。 洗完澡没有衣服可换,陈窈只好将门敞开一条小缝隙,朝客厅方向喊了声陈方疏。 这是今天两人第一次说话,凝结的气氛在陈方疏勤劳的成果下破冰。 然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陈方疏并没有从卧室出来,陈窈又喊了几次,依旧没人回应。 陈窈心生诧异,犹豫了三秒钟后决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也不能总指望陈方疏。 卧室距离卫生间仅十多米距离,家里没有监控,又没有别人,即使身上只裹着一片薄薄的浴巾也可以出门,陈窈如此安慰着自己,怕什么呢,又不是裸.奔。 未曾想,刚走出没两步,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 视线猝然相撞,陈窈愣了下,这才看见陈方疏戴着耳机,所以他才没有听见她求助的呼喊。 女生雪白的皮肤大片裸露着,仅裹着一件堪堪遮住大腿的白色浴巾,漆黑而湿漉的长发被揽到了一侧,脸颊上飘着被水汽蒸腾出来的淡红。 像草莓。 忍不住轻轻嗅闻,鼻尖翕动,却是一股熟悉的苹果气息钻进鼻子。 她用了他的沐浴露。 现在她的身上沾染的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太越界了。 这太逾矩了。 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这是不是超出了兄妹之间正常的相处界限? 陈窈为什么这么做? 陈方疏喉结滚动,强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感,掌心湿漉一片,他将目光挪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窈没好气地说:“一个小时前。” 陈方疏静了静,视线看向她而后再度飞快移开,双手自然下垂到两侧,看起来神态自若:“你怎么没有穿衣服?” 提到这事儿陈窈就来气,她朝阳台看去一眼,说:“我是暴.露狂行了吧。” “你这样会着凉。” “还不是因为你把我的新睡衣洗了,我洗完澡才发现没有衣服穿,喊你你也没反应,我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突然发现什么,陈窈眨眨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陈方疏红得滴血的耳朵,哦她忘记了,眼前这位兄长是一个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的纯情男孩。 原来他也有正常人的反应,原来他竟然会害羞,陈窈对于这个发现感到非常惊异,陈方疏现在真是越来越像正常人类了。 陈方疏说了声对不起,他看那些衣服都摞在洗衣机上,以为都要洗。 刚才他有个临时会议要开,发言人话筒出了问题,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为了听得更清晰才戴上耳机,没想到竟然连她回来都没听见。 不然他一定第一时间去门口迎接她。 陈窈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再说什么,回到房间。 陈方疏动作自然地走进卫生间准备收拾陈窈的一地头发,未曾想刚走进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瓷砖上一尘不染,干净得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只剩下残留的淡淡水渍,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好闻的苹果味道。 陈窈竟然自己收拾了地面。 一瞬间,一种名为惊慌失措的情绪映进陈方疏的表情中。 什么意思,陈窈不需要他了?她自己收拾了卫生,自己弯腰拾起了那一根根头发,如此费力,不嫌麻烦,是不是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 这些本该是他的工作。 从前陈窈洗过澡后的浴室明明都是他来清理! 陈方疏闭了闭眼,顷刻间摇摇欲坠,他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干净的浴室,浑身气血上涌,加上这些天过度猜忌而神经紧绷,他堪堪扶住浴室的门,却还是不小心脚底滑了一下,在原地摔倒。 陈窈刚换完衣服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幕,陈方疏面无表情地扶着门框从地上站起来,额前被撞出一个鼓溜溜的大包,又红又肿,还在往外渗血。 “哎哟我的妈呀。”陈窈嘴里不受控地冒出这样一句,本来有点想笑,但见陈方疏脸色实在难看就忍住了,迅速换做关心的表情,“请问你是怎么了呢?” “显而易见,我摔倒了。”陈方疏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额头的疼痛并不及他心里的疼痛半分。 一想到向来最讨厌麻烦的陈窈竟然自己清理了瓷砖上的头发,陈方疏感觉呼吸变得不顺畅,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陈窈正在从生活中将他剔除出局。 一旦她的衣食起居全都开始亲力亲为,一旦她不再依赖他那点儿仅存的作用,一旦她彻底习惯没有他照顾的生活,那到时候就全完了,陈窈的生活里将彻底不再有他的位置。 一瞬间,陈方疏犹如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能令自己存活的稻草,他忘记了保持距离,忘记了男女大防,竟上前轻轻攥住了陈窈的手腕,而陈窈被他这幅举动搞懵住,竟然也忘记甩开他。 “我今天在家研究了新菜谱,上面全是你喜欢吃的食材,我可以每天换着花样地给你做饭。” 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陈方疏嘴里冷不丁冒出这句,陈窈反而更加懵圈,只呆呆应着:“哦哦,好啊。” “那你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啊?” “让我每天给你做饭。” 陈窈表情怪异,这种事还需要她特意答应吗,这么多年陈方疏不一直是这么做的吗? 可惜陈方疏的意思陈窈没有理解透彻,她以为陈方疏是有了别的想法,于是想了想,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你不想做其实也不用勉强。” “我并不勉强,我很爱做饭,我每天做梦都在研究菜谱。”陈方疏用一张额头肿起来的,五官精致的,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说出这句话,陈窈呆呆地回应,“哦哦,那你爱做就继续做吧。” 陈方疏终于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仿佛被宣布死刑的人在行刑前经历了天下大赦,死里逃生。 这两天那个贱男人一定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陈窈,说不定还吹嘘自己也拥有举世无双的好厨艺,试图取代他在陈窈心里,不,家里的地位。 幸好他力挽狂澜,保住了自己的位置,差一点就要被那个贱人得逞。 所有人都想把陈窈从他身边夺走,他怎么能允许。 他决不允许。 此时此刻,望着面前表情阴晴不定的陈方疏,陈窈已经完全忘记要冷落他几天的事了。 她一言难尽地盯着那个大包,总觉得这样的伤出现在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十分割裂,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陈方疏这么狼狈的模样。 “话说,你的伤真不用处理一下吗?我房间里有碘伏。”陈窈问。 陈方疏看向她,微笑:“请放心,我保证不会留疤。” “啊?” 陈窈一脸茫然地看着陈方疏远去,不知为何,他的心情似乎突然不错,明明刚才还一脸风雨欲来的悲催。 14、第 14 章 陈窈最近实在太受欢迎了,令陈方疏感到非常懊恼。 她美丽,善良,鲜活,导致这几天越来越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苍蝇试图染指漂亮的鲜花。 而她还太年轻,尚且没有很多处理感情问题的经验,不懂得如何开口拒绝,才给了那些贱人可乘之机。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陈方疏盯着手机没有表情地回想着,光是这几天都有几个了? 许久没有联系过的高中老同学,一看就一股子狐媚子劲儿的初中挚友…… 贱人。 贱人贱人贱人。 哪里来的那么多贱人。 为什么偏偏盯着陈窈不放,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他们选哪一个勾引不行,非要把那些下三滥的招数用在陈窈身上。 她年纪轻轻,最容易被蒙骗,怎么经受得住那些诱惑? 那些男人未必像他一样洁身自好,恪守男德,大概率只是一群精通于花言巧语的臭虫。 倘若陈窈真的一个没忍住被勾引去了…… 想到某些可能性,陈方疏眼神变得阴霾,那些恐怖的画面他光是想想就已经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额头上的肿包还没来得及消毒,于是动作迅速地拉开抽屉找到碘伏和祛疤膏,祛疤膏是不久前刚买的,因为某次无意中偷听到陈窈和朋友打语音电话,不知在聊什么,陈窈笑着说了一句:“陈方疏确实脸不错。” 这张脸是陈窈对他的认可,是他继续留在这里,留在陈窈身边,甚至乃至某一天可能需要勾引陈窈时会用到的法宝,绝对不能出差池。 他的容貌上不能出一丁点纰漏,决不能,但凡他长出一个闭口,陈窈被别人夺走的风险就会多一点。 之前,陈方疏从未将容貌这种肤浅的身外之物看在眼里,虽然从小到大都有不少人说他长得不错,但脸不过是最低级的外在,哪里比得上纯洁的内心。 现在陈方疏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倘若没有这张脸,恐怕自己被姑姑赶出去时陈窈不会挽留他,也许在进门第一天陈窈就哭着喊着撒泼打滚把他逐出了家门。 没有一个出挑的外在,怎么能吸引陈窈慢慢去了解他的内心呢。 这天晚上,陈方疏再度登录上久违的论坛网站,发了一个新帖子。 ——【妹妹身边狐狸精太多怎么办?】 没想到,不过是将碘伏和祛疤膏收纳进抽屉里的功夫,贴子就已经被许多网友顶了起来。 -1楼:【请问楼主这个妹妹指的是?】 -2楼:【楼主男的女的。】 -3楼:【回楼上,不管男的女的这个帖子都依旧非常诡异吧233333】 -楼主:【我是哥哥。】 -7楼:【是正经妹妹吗?不对,是正经哥哥吗?】 -楼主:【没有血缘关系,我比她大,从小住在一起。】 -13楼:【我就知道,留个屁股,完结踢。】 十三楼下面清一色留言“完结求踢”,画风逐渐有些离奇。 -29楼:【你们猜怎么着,考古了一下楼主几年前的帖子,楼主当初说的那个主动照顾你的女生该不会就是你这个妹妹吧[图片]】 -楼主:【是她。】 -31楼:【有点磕起来了怎么回事。】 -34楼:【完全震撼美味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么多年还没有在一起吗?】 -40楼:【楼主明摆着是单恋啊,那个女生应该都不知道楼主喜欢她吧。】 喜欢她。 喜欢她吗? 看到那条回复的一瞬间,陈方疏漆黑的瞳孔里闪烁过一瞬间的迷茫。 他是喜欢陈窈吗? 这种感觉是喜欢她吗? 想看到她,想靠近她,想仔细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他原来,他竟然,一直喜欢着陈窈吗? 哦。 对了,对了。 就是这样,他们都说对了。 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爱慕啊。 陈方疏紧蹙的眉头骤然疏朗开,他看着手机竟默默微笑起来,他就是喜欢陈窈啊。 如果不是喜欢陈窈,他那天晚上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如果不是喜欢陈窈,他怎么会在梦里连犹豫都没有就将她摁在了床上,干脆利落地掰.开了她的腿呢。 -楼主:【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她身边那些令人作呕的男人都赶走呢?】 刚发完这行字,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陈窈:【你在干什么?】 耳边嗡了一下。 陈方疏承认,这个瞬间他破天荒地因为心虚而感到慌张。 明知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还欲盖弥彰地抬头张望了一下,旋即飞快关掉论坛网页,清空掉浏览器后台,这才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回复她:【没做什么,怎么了?】 -陈窈:【帮我洗个梨,然后送到我房间来。】 陈窈又开始使唤他了。 陈方疏微笑着放下手机,推开门走向厨房,这种感觉真是美妙。 仔细想来,今晚的他实在太不冷静,他应该相信陈窈,相信她的审美不会那么低下,相信她的眼光足够高级,不会随随便便被路边的野狗勾搭走。 也许陈窈今天只是体谅他等她等得累了,不忍心再让他为自己忙碌,所以才亲自收拾了地面。 全都说得通了,毕竟陈窈一直是个很贴心的女孩。 陈窈拿起梨头也没抬地啃了一口,过了半天余光才看到陈方疏还站在旁边没走,于是抬头扫了他一眼。 就看到男人正在朝她笑,眼睛微微弯着,笑得很温柔,也很古怪。 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咋了?像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似的。 陈窈直起鸡皮疙瘩,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随即礼貌地提醒他可以出去了。 陈方疏站在原地没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陈窈顿了下:“我想想,就小米粥好了,我这几天早上没什么胃口。” “好,我知道了。” “哦对了,陈方疏。” 陈方疏转过身,听见陈窈问:“你最近在浴室有没有见过我的发圈?” 脊背僵硬了一瞬间,他面不改色:“没有。” “好吧,你出去吧,拜拜,晚安。” 说完,女生低下头没再看他,似乎正和手机里的朋友抱怨,语气懊恼:“我之前网购了一个系列的发圈,可漂亮了,一共有六个,不同颜色的,现在丢的就剩下仨了。” “你再仔细找找呢?反正头绳这东西也爱丢,指不定哪天就自己冒出来了。” “应该是我不小心落哪了。” 陈方疏僵硬地离开了陈窈的房间。 陈窈丢的三枚发圈,一个在抽屉里,一个在书架上,一个在枕头下面。 他的枕头下面。 事出有因,一开始陈方疏并没打算把陈窈的发圈留下来。 只是一次打扫卫生后,他在浴室里发现了陈窈的发圈,于是放在书桌上想着等陈窈回家后还给她。 后来他忘了这件事,过了好几天又在桌子上看见那枚发圈才记起,可这几天陈窈没问也没找,丝毫没提及发圈丢失的事。 所以,这个发圈是陈窈送给他的。 是她故意丢在浴室里,故意丢给他的。 她明知道他每一次都会认真打扫她洗过澡的浴室,所以将贴身的发圈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拿到。 否则为什么要放在那么显眼的,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只能是故意没有拿走。 太坏了,犹如抛下鱼饵静待可怜的小鱼上钩,哪怕明知那条小鱼没有任何自持的能力。 陈方疏咬钩了。 他如此想着,小心翼翼地,理所应当地,将东西藏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在沙发角落发现了第二枚。 在门口全身镜的架子上发现了第三枚。 他如收集宝藏的旅人,在卧室里找到几个隐秘又经常看见的地方将这三枚发圈统统妥善安置,每次看见都如同触发某种条件一般产生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 像让人兴奋上瘾的药.物。 哦。 现在,陈方疏想,他可能,大概,也许误会了。 这几枚发圈不是引诱他上钩的潘多拉魔盒,而是童话故事里公主不慎遗失的水晶鞋,按道理,他应该在主人寻找时物归原主才对。 可惜东西到了他手中就是他的了。 更何况,那几个发圈早已沾染他的气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如果陈窈知道他都用它干了什么恐怕也会嫌脏的。 他只是在保护她罢了。 陈方疏心安理得地摩挲着枕头下的发圈。 他特意选了草莓图案的那一枚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因为陈窈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味道,枕着这个发圈,就像枕着陈窈柔软的身体。 床头灯被啪得一声关闭,房间里陷入深不见底的黑。 “你那边什么动静?”林映月问。 陈窈皱眉,踩着拖鞋跑窗边了一眼,今晚风大,楼下那棵大树被吹得来回晃动,左右摇摆。 陈窈关紧窗户,回答道:“楼下发.情的野猫在叫春,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生了好几窝,改天我一股脑给绝育了。” “咦惹,你好凶残。” “要不然公猫总乱.骑。”陈窈没多想,很快就翻过下一话题。 陈窈不知道。 这晚,陈方疏卧室第一次上了锁。 15、第 15 章 陈窈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眯着眼睛简单浏览了下,陈窈在一堆未读消息里看到了陈方疏的。 -陈方疏:【有事出趟门,大概下午回来,饭在餐桌。】 陈窈停顿了下,随即点开外卖软件。 陈方疏做的饭固然好吃,但偶尔换换口味也十分新鲜。 另一边,陈方疏正在参加一场很无趣的高中同学聚会。 收到宋天奇的聚会邀请后,陈方疏原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奈何对面忽然丢来一个视频,陈方疏点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女孩化着漂亮精致的妆容,上扬的眼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傲娇的小猫,上身穿着件灰色露肩小上衣,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伴随着甜甜的情歌做出可爱动作,一颦一笑都盯着屏幕外的人。 这是陈窈从来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可爱,温和,性感。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很喜欢给她拍视频的那个人。 陈方疏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是谁给她拍的? ——宋天奇为什么会有她的视频? ——他们是什么关系? 陈方疏看了十遍视频后退出,给宋天奇发去一个问号。 -宋天奇:【我还有很多,你还想看吗?想看的话明天上午十一点,汉庭酒店三楼308同学聚会等你,不见不散。】 陈方疏答应下来。 因为比起看到更多陈窈的视频,陈方疏更需要弄清楚宋天奇为什么会有陈窈的视频,对方是他高中时的体委,印象里他从未见过两人有联系,而且他记得宋天奇谈过多次恋爱,每次周期都很短。 宋天奇这样将陈窈视频甩过来引诱他去聚会的行为无异于小三在耀武扬威,这种把戏实在上不得台面,如果陈窈和这样不入流的人混到一起,他有必要给予适当的阻拦。 这一秒,陈方疏恨不得立即出现在对方身边好好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陈方疏艰难地挨到了天亮,挨到了聚会的时间。 刚一进包厢门,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朝门口的他投来,几秒后空气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陈方疏还真来了,小瞧宋天奇这小子了。” “刚才谁赌的十块,痛快在群里发红包。” 宋天奇微微一笑:“其实很简单啊,但凡你们上高中的时候多多观察,就能摸清楚我们学委大人的命脉,不过两个字。” 有人虚心求教:“哪两个字?” 宋天奇嬉皮笑脸地拉长音节:“当然是,陈——窈——” “啊?陈方疏到现在还是妹控吗?” “我又想起他无视人女生表白,去给陈窈背书包那件事儿了,至今想起来还是很震惊。” “没人记得最后一次月考我们高三生提前放学,他在校门口等了陈窈三个小时那件事儿吗?我都在自习室写完作业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等。” 像是没有听到周遭那些议论,陈方疏目不斜视地走到宋天奇身边:“我有话问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宋天奇拿起手机简单鼓捣了一下,随即将屏幕亮给陈方疏看,“喏,陈窈的音符号,我一猜你就没有她音符。” 陈方疏顿了下:“音符是什么?” “不会吧大哥,咱们是同龄人吗?”宋天奇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但还是非常贴心地帮忙在陈方疏手机里下载了一个音符app,“看好了,这是一个社媒软件,用户可以在里面上传短视频,你可以搜索陈窈的音符号关注她的主页,这样就能看到她的视频了。如果学习好的代价是变成一个连音符都不知道的书呆子,那我当年上大专一点儿也不后悔。” 陈方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宋天奇已经帮他关注了陈窈的账号,她的主页里一共有十几条视频,第一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她刚上大学后不久。 这些视频少则一两百赞,多则几千赞,数据最好的那条有一万多赞,是陈窈穿着军训服在跳舞,视频里的她不施粉黛,清纯干净,跟随节拍跳得随意而性感,颇有反差。 陈方疏看着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区,表情越来越冷。 -【老婆老婆,我们是同届校友,求一串神秘号码。】 陈窈回复:【宝宝你好漂亮,私我[勾引]】 -【你好,请问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嘛?一点也不麻烦,就是带着身份证户口本和我到民政局过一个简单的流程。】 陈窈回复的是一个戴上戒指的动画表情。 还有许多这样的评论,诸如此类,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评论区里对着陈窈大献殷勤,有人内敛有人狂放,有的喊她老婆有的叫她老公,甚至有的评论简直低俗到不堪入目,根本不该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该说的话。 而更要命的是,陈窈几乎每条视频都会热情地回复那些网友,根本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陈方疏眉心在疯狂跳动,他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他死死攥着手机,慢慢划着陈窈视频下面的评论,表情越来越恐怖。 宋天奇在旁边凉凉地说:“你不会连网友的醋都吃吧?” 他说罢压低声音提醒:“而且买新娇从你进来一直在看你。” 陈方疏已经眼前发黑了,听到的声音像隔着几英尺海水一样模糊厚重。 这时,有个女生的声音飘过来:“你们别乱说,陈方疏一直把陈窈当妹妹看待,根本就不是什么男女之情,你们这样误会不太好。” 说话的人刚好就是当年曾轰轰烈烈追求过陈方疏的买新娇。 陈方疏一言未发,因为他根本没有听见。 此时此刻,他看见陈窈有13个关注,而且没有隐藏,点进去一一浏览,她的关注里有八个女生和五个男生。 而这五个男生里,有两个定位和陈窈在同一大学,还有三个主页写的是建筑师,视频基本都是一些学术相关的内容,最上面那个看起来都已经结婚了。 那三个建筑师陈方疏可以理解,但这两个和陈窈同一大学的男生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指尖滑动,在陈窈的视频评论区里疯狂查找他们和陈窈的互动踪迹。 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身在何地,仿佛天下只剩下他和眼前这部手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评论区,完全进入心流状态几乎到了忘我沉沦的程度。 找到了。 男生a在陈窈一个月前的视频下评论了三朵玫瑰花的表情,陈窈回复了一个龇牙笑。 男生b连续给陈窈的七条视频都留了评论,陈窈回了他两次,没有文字,都是表情包。 表情包而已。 陈方疏的表情微微缓和一些。 想必陈窈的回复只是出于礼貌,被这两个同校的校友纠缠她应该很懊恼很不耐烦,但完全冷落的话又可能在校园中偶遇,所以才不得不回,只好用一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来敷衍过去。 显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等一下,陈方疏表情凝固,他在陈窈最近那条视频下面看见了其中一个建筑师账号的身影。 他评论道:【和我吃饭那天拍的?那天你穿的就是这一身。】 陈窈回复:【是滴嘿嘿,一个小库存,终于想起来发了^^】 一起吃饭。 还用了一个笑眯眯的颜文字,看起来就像在撒娇。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男一女,一起吃饭?有什么可吃的! 这么亲密,这么亲密。 陈方疏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要提防的人竟然是一个昵称为“上善若水”,头像是一家三口简笔画,看起来就颇有年纪的已婚男。 怎么可以,怎么能。 陈窈怎么能如此误入歧途? 一个上了岁数的已婚男而已,一个对婚姻不忠的出轨男而已,他许诺了她什么,他是怎么哄骗她的? 当然,就算离婚了也不行,他坚决不能接受。 “陈方疏,买新娇和你说话呢。”宋天奇怼了身边的男人一下,这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像从来没玩过手机一样沉迷,谁和他交流都听不见。 陈方疏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来。 坐在对面正看着他的女人他十分陌生,甚至记忆里从来没有她出现过的踪迹,如果不是这场聚会,他甚至不记得高中同班里有这样一个人。 女人朝他笑着,语气娇嗔:“他们都说你喜欢陈窈欸,你就打算让谣言这样进行下去?不准备解释一下?” 陈方疏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真希望陈窈像你们一样敏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察觉。”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买新娇更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你什么意思?” “抱歉,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陈方疏起身,即使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他依旧微笑着对宋天奇说,“需要a多少钱届时告诉我。” 陈方疏从酒店出来,外面已经阴云密布,天气预报显示多云转雷暴雨。 系上安全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窈的消息跳出来。 -陈窈:【楼上下来说水管爆了,问咱家漏没漏,我进你的房间看一下。】 这场雨下得特别突然。 陈窈还在客厅嗦粉,就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滚滚雷声,紧接着闪电劈下来,像雷公电母在吵架。 陈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手机里播放着前几天林映月生日那天大家一起拍的手势舞,她正在研究怎么开共创。 找了半天没找到林映月账号,又看了一遍,才发现置顶的林映月换了一个雷死人的主页,乍一看像个四五十岁的已婚中年男。 陈窈把她主页截图发过去,扣了个问号。 林映月回得很快:【方便我视奸前男友懂吗?】 陈窈:【不是很懂,和这样的你开共创很丢人。】 林映月紧张兮兮:【我靠,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开共创别带我,不然我就露馅了。】 陈窈十分无语地将她剔除,随即将视频上传。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陈窈擦干净手去开门,是住在楼上的女生很抱歉地说自己家水管刚才爆了,虽然维修及时,但还是很担心她家被殃及,让陈窈确认一遍。 根据女生描述,最危险的应该是陈方疏的房间,陈窈给陈方疏发了个消息告知他后就进了他的卧室。 来过千百次,这里的灰白色调早已烂熟于心。 陈窈并没有四处张望,进来就盯天花板,确认暂时还没有漏过来后,将这个信息告诉女生。 天边再度滚起轰隆隆的惊雷,天色变得愈发阴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即将压下来。 陈窈回到桌前吃粉,抬头倏地望见陈方疏卧室门没关。 陈窈起身,一边朝那边走去,一边想,陈方疏关窗了吗?刚才没有注意,再确认一下好了。 今晚风大,别忘记关窗,把床单被褥都淋湿了。 然而,踏进陈方疏房间内的一刹那,她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无数条消息在顶端滚动。 -陈方疏:【等一下】 -陈方疏:【先不要进】 -陈方疏:【陈窈,不要进我的房间】 -陈方疏:【回复我】 紧接着是语音通话的提醒弹出,在漆黑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惜,陈窈没有接。 此时此刻,她正望着男人桌上那个熟悉的发圈,满脸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