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我,不入轮回》 1. 第 1 章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博物志》 / 南平一夜大雨,博物馆外街道水流湍急,厚重乌云压顶,天光昏暗。 “苏璃芈,你过来,记录一下情况。” 刚运来的木箱才打开,专家低头看了一会儿,皱眉嘀咕:“怎么有新的磕碰?” 苏璃芈不吱声,她抱着一叠照片快步走过去,放到桌面翻开档案薄。 “鳞面有环纹,边缘一处崩缺,你看看对吗?确认无误就可以拍照。” 苏璃芈笔尖如快,点点头回答:“好的,主任。” 她举起挂在脖颈上的相机,对焦拍照,天气阴沉,室内的光线不好,头顶的灯光赤裸裸地打下来,苏璃芈往右边挪开一点,还是反光看不清,又抬高距离。 屏幕里的景物终于清晰了,透明的玻璃箱中是一片和成人眼珠大小差不多的鳞片,呈现诡异的暗幽蓝色,表面轻微反光,瑕疵被埋没。 一瞬间,苏璃芈脊背发凉,汗毛倒立。 像眼睛…… 这鳞片像人眼,反射成白的地方恰恰成了高光,透过玻璃,隔着屏幕,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赶紧眨眨眼,换了个角度,避开自己的错觉。 光影洒落,远了看不清,近了又恐怖。她深吸口气,后颈的皮肉紧绷。 她感觉自己换个位置挪动一步,惊悚的凝视就跟着转过来,根本躲不掉。 像恶心的苔藓一样,在她身上生长蔓延。 苏璃芈慌慌忙忙调整角度,拍了两张比较清晰的图,交给专家。她不想再看那个不舒服的东西。 “这是前段时间在南海遗址发现的,当然,也有人质疑这是鱼鳞。”专家垂眸看着软垫上的鳞片,沉缓继续说,“出土的地层、伴生的遗迹,都和传说里鲛人栖息的海域吻合。” 苏璃芈捏着相机的手指收紧,她斜着眼瞟了一眼鳞片,不敢置信的是,它还赤裸地盯着自己。 “难道……”她疑惑卡在喉咙里,后颈的寒凉转化成痒意,顺着她的脊骨往更深处爬,像千百只蚂蚁在她皮肤上跳动。 “抱歉,主任,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转身,闭上眼,地上的人影跟着她一起移动,身上那种被凝视、被窥伺的不适,固执的黏在自己身上。 雨天的博物馆没多少人,苏璃芈额头冒出冷汗,她加快脚步,视线下意识的往下看。 地上的黑影分成无数个,拖着她,淹没着她的脚步…… 洗手间安安静静,狭小的空间还留着个天窗,外面的风雨拼了命地往里面挤。 苏璃芈反手推开门,用力关上落锁,带着粗气站在镜子面前,冲开冷水,往自己脸上敷。 镜子里的自己脖颈泛红,密密麻麻长了疹子一样。眼睛下边的皮肤挂了两团乌青,面色苍白。 她把水渍擦干,一定是最近没有休息好,总是出现幻觉。 “……芈,你往哪逃啊?” 上方天窗的风雨飘进来,吹过她耳边,风声中夹杂着涣散模糊的蛊惑。 她顺着话音转过头,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璃芈没看见其他人,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留意着四周。声音最后消失了,任何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刚才的都是错觉,都是幻听。 回过头定睛一看,镜子里她清晰的模样开始模糊,莫名地冒出水雾,越来越浓稠,遮住了大半部分光线。 “……你在找我吗?”右后方的耳垂有模糊的呼吸声,不同的是气息没有温度,扰动她耳边的发丝,血腥味从外翻涌进骨子里。 苏璃芈感觉到一只湿漉漉的爪子,攥着她的皮肉往上攀,游走过的地方燥热,最后搭在她的肩膀上。 身后的东西看不清脸,披头散发,盖住了他的眼睛,五指之间连着一层蹼膜。 他不人不鬼的,慢慢地把头伏下来,靠近她侧面的脖颈,细细品嗅。 “你还是没变…” 苏璃芈闭上眼睛,她晃了晃脑袋,想推开肩膀上的东西,结果落空,什么都摸不着。 “……” 没有实体,不是活物…… 镜子里的水雾里,东西还在动,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甚至连呼吸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喉咙里塞了棉花,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关节被黏住,指尖抽搐。 蹼膜的手在她肩头用力收紧,锁骨磨得生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从皮肉里拽出来,拖进深渊。 无边的恐惧完全裹住她,窗外惊雷炸响,外面走廊有脚步声,应该是有人路过。 她回过头,什么都没有,视线变得清晰,水龙头刚才没关,哗哗啦啦地流。 苏璃芈浑身脱力,靠在光滑的墙壁边,皮肤上灼热发痒,肌肤里残留着它留下的气味。 …… —— 苏璃芈回到家没过多久就病了,发了一场高烧,躺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 浑身没劲,从里到外都是烫的,还泛着汗涔涔的怪异感。 出租屋里不见天日,昏暗的要命。她以前没觉得什么,如今显得恐怖。 她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什么又是梦,什么又是真实的呢? 她不知道,有东西在折磨她,它碰得到她,自己却摸不到任何感触。 夜里她醒来,听见厕所有哗哗水声。苏璃芈穿着拖鞋走到浴池旁边,水龙头没关紧,已经撑满了大半个池子。 她叹口气,心疼不已,这又要交多少水费…… 屋外的雨滴打在铁皮棚顶上,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弯腰把水龙头拧紧,打算回去再躺着。为了节约电费,她没开灯,凭着感应摸索开关。 脑子里短促的瞬间,她想着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水滴接触到皮肤是舒爽的,她拖鞋没站稳,重心下滑,整个人往后倒,摔在水池里。 骨头闷响,锐痛炸开,脑袋撞击到边缘,眼前幻现眼花缭乱的黑。 苏璃芈其实不算高,整个人栽在里面,水刚好没过胸膛。尾脊骨火辣痛苦,一半寒凉一半苦楚,刺着她的神经。 无边的冷水,缓缓漫上来,想要吞噬她。 说起来也好笑,没想到自己还会栽在浴室里,她咬住下嘴唇,后腰的骨头应该是受损了,使不上力。借着边缘的力气,胳膊往上撑,想爬起来。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一点动静,感觉有东西拽着她。 清澈的水里,一只惨白的鬼手爬上她腹部,搂住她的腰肢。 力道不容挣脱,苏璃芈烧得眼睛都糊涂了,眼珠向下翻,又看见那只梦里和现实中都不放过自己的蹼爪。 “……你起不来吗?”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她挣扎着 ,对方就更用力地扣住她。 利爪的尖锐抓破布料,刺进她的皮肤,五脏六腑都跟着被揪起,冒出股股鲜血。 “…你到底是谁……什么……?”苏璃芈也糊涂了,轻咳着反问它。 “……我不会害你…” 苏璃芈动作着,没了力气,对方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视线开始变模糊,感知流失。 脸颊落下奇怪的感触,贪婪的呼吸在她上半身游走:“……热的…” 她是热的,水是凉的,这一切是假的吧。 …… “苏璃芈!” 有人叫她,隔着水声。 她四肢灌了铅,水泡胀了。 口鼻间气息堵着,上不来,吐不出去。 “苏璃芈!昨晚干什么去了?上班时间睡觉,成什么样子?” 有人在她耳边大吼大叫,震得整个桌子都在动。 她眯着眼,闷热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涌入,脸下压着一本摊开的档案簿。勉强辨认出对面书架上那一排排暗红色的档案盒。 ! 心底更深的压抑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钉死在皮肤上。 ……她明明记得自己发烧休假了啊,明明上一刻钟自己还摔倒在浴室里,爬不起来着了魔,怎么现在自己又在上班时间打瞌睡… 难不成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吗?做了一个生病三天三夜的梦… “抱歉,主任我最近感冒了…”她拿起笔记本,站起身子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那就休假回去休息,在这里趴着影响形象!” “好。” 主任又交代了她几句,然后径直地走了。 苏璃芈脑袋胀痛,睡的时间长了,做梦做久了,越睡越昏沉。 她不敢相信,抱着试探的想法,摸向自己的腰腹,瞳孔骤缩! 腰侧有明显的抓痕,整整四条,不算深,但也会流血,已经结痂了。 黑红相间,又干又硬,皮肤边缘还瘙痒红润。 她大脑反应过来,胃里一阵翻腾难受。 不是梦,是真的,那个暗处的东西一直都在。 …… 傍晚雨还没停,明明才五点,昏暗得却像夜晚。苏璃芈没带伞,小跑着回到了出租屋。 她进门蹬掉脚上的皮鞋,打算煮碗泡面将就一下。 奇怪的是,拧开水龙头半天流不出一滴水,最近也没接收到要停水的通知啊。 她心情烦躁,整个人脱力躺在床上,解锁屏幕想着点份外卖算了。 “嘀嗒”消息提示音响起,苏璃芈点开,一目十行地瞟了一下。 欠费通知。 水费欠款通知,这是第二条。最开始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当时她都已经欠费了。 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把窗户关严实了,翻开微信找到她和房东的聊天记录。 半年前,房东告诉她那个浴缸有些年代了,又脏又旧,给它换了。苏璃芈本就无所谓,随便答应了。可是房东是个骗子,他叫人把浴缸抬走,也没给她换新的。 苏璃芈也没买,当时心里还默默把这笔账记下。 可是…… 半个月前停水,半年之前就把浴缸卖了,那她腰上的抓痕,那个梦又怎么回事…… 她抬头透过玻璃看了看天色,万一…… 现在也是梦呢?又来向自己证明是真的…… 2. 第 2 章 房东又来催她交房租了,苏璃芈最近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恍恍惚惚的,上个月的工资拖欠着还没发下来,这个月的催命符又来了。 她昨天去了医院,医生说她睡眠质量不行,工作太累了。 苏璃芈淡笑,工作还好,她觉得自己睡得也挺好的,可能命运爱给她开玩笑吧。 走进医院要的是钱,开了一大包用不上的安眠药,这样激光检查,那样体检,来来回回花了两千多。 这天博物馆又运来了一批古物,是个簪子。 就挺普通,也不起眼。 她还是按照上面的规矩整理记录,有点无奈,但凡土里出土的物件,馆内都视作珍宝。 天气转晴,隔壁学校的小学生来参观,苏璃芈正拿档案簿记录文物的时间。 她不太相信什么妖魔鬼怪,内心的敏感还是让她下意识地防着那鳞片。 人多了,也就自然热闹。 苏璃芈不喜欢太吵,她抱着本子,记录完最后一件文物,转身想走。 一个小女孩跑到她脚边,矮矮的,脸上一团肥嘟嘟的婴儿肉。 扯住苏璃芈的衣角,口齿有点含糊:“姐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吗?……那个闪闪的好漂亮哦……” 她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就是那诡异的鳞片,视线不自然飞快地落回小女孩的脸上,抬手捏捏她的脸蛋: “没有啦,都是古时候他们骗坏小孩的传说,所以小朋友一定要乖乖的哦,不然坏人鱼就要来抓你。” “好呀好呀,我一定会乖乖的。” 小丫头又踮起脚,探着脑袋想去看文物下面那行字。 “姐姐,这个一根的是什么呀,为什么上面写王后……是好吃的东西嘛?” 苏璃芈也跟着低头看那行字,耐心解释:“这个是簪子,就是挽头发用的,传说这是人鱼王的王后留下来的,不可以吃的。” 小女孩被逗得吱吱笑,朝她摆摆手,小声道:“姐姐,你脖子上是被什么虫虫咬了吗?红红的好像还在流血耶……” 苏璃芈听见她这么说,身体猛地一顿,不自觉抬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颈侧。 没什么异常的感觉,挺正常的…… 她尴尬地笑笑,这才低下头再看介绍上的文字,转移话题敷衍地说:“没什么呀,小妹妹你看错了吧,没事的……哈哈。” 一定是看错了…… 小女孩歪歪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认真地挥手道别:“是真的姐姐,你如果痛痛的话一定要去看医生哦,我先走啦!拜拜!”她说完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苏璃芈看着她小巧的背影,眼神疑惑,她感觉后背有人盯着她,熟悉的恐惧感,黏在她脊骨上。 “再见……” 她小心翼翼回过头,还是什么都没有,其他的人热热闹闹的干自己的事,只剩她一个人左顾右盼…… 这是怎么回事?好奇怪…… 苏璃芈等一会儿,一动不动,她咽下一口唾沫,低头仔细地去看玻璃下面那一行小字。 簪子很古老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成色,从外形上看也很朴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运回来。 “鲛王挚爱之遗物”? 苏璃芈心脏突突直跳,她想着速战速决,匆匆在档案簿最后一页补充上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簪子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脑子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模糊又深刻…… 好像在梦里见过……可是她最近经常做梦,也分不清真还是假了…… 下午难得准时下班,刚走出大门口,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是个陌生数字,本地的。 苏璃芈犹豫了一会儿,接通了。 “你赶快回来,你家水龙头没关紧,渗水到我家天花板来了!”楼下同幢楼的大妈催促道。 大妈是个野性子,蛮横直爽,嗓门大,苏璃芈“嗯”了声,赶紧往家方向走。 不回家还好,一打开房门,家里差点成河。 水从厨房的洗碗池漫出来,凹凸不平的地方汇聚成水坑,地面上已经有几厘米的积水了。 苏璃芈烦躁心疼得不行,她赶紧拿来拖把,明明走的时候都特意检查了的,水龙头老化了,有点漏水,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最近两天交一次水费,物业总是说她钱不交够,以前一个月交一次,还有剩的。 她想过换新的水管,一来没有时间,二来预算也有点高,将计就计,能拖一天是一天。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苏璃芈再三考虑,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咬咬牙还是换了新的。 很可惜,水费还是不够用,依旧两天一次,一次两百。 难不成谁去改了她的水表,或者是说专门接了她的水管,把她家水偷了吗?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使坏,别让她逮住到底是谁…… —— 南平又下雨了,秋季多水。 苏璃芈皱着眉看向外边,她讨厌下雨,她就是不喜欢那种湿淋淋的世界。 她这天休假,窝在家里,打理秋天的衣物。 厨房里炖着点皮蛋瘦肉粥,淡淡的香味溢满整个破旧的屋子,她居然生出了一点狭小幸福的味道。 没过多久,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碎了短暂的平静。 她母亲打来电话,苏璃芈眼皮跳了两下,不想接通,就看着屏幕亮了又熄灭。 对面明显有不依不饶的趋势,一口气打了四个,她实在受不了这种铃声,按下绿色键,接通了也不说话。 “你骨头长硬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干什么呢!”电话里面的吼叫声隔着电流都挡不住怒火。 “妈,我……有点忙,对不起……”苏璃芈低着头轻声道歉,她手上继续折叠衣服。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苏璃芈只听得见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和厨房里煤气灶的嗡鸣。 她把身子往外侧,顺着方向看向玻璃门外边,开口说:“妈,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事,你发工资了吗?你大哥要买房,你借个2000块,忙着用呢,听见没有?” 她母亲说得理直气壮,故意装作头疼叹气:“我也没办法,你哥过十几天要结婚了,娘家嫌弃他没房,你不是在大城市有个工作吗?再怎么也比我们这些小县城工资高些……” 苏璃芈伸手挠了挠自己后颈,又痒又疼,她有些犹豫地推脱,声音发虚:“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房租也还没交的,前面两天又去医院看病了,最近身体不太好,真的是拿不出钱了……妈……” “你别叫我妈!别和我说这些!”她的怒火从电话线另一端烧过来,“找你借个钱像是要你的命?我白养你了是不是?你家人借点钱还斤斤计较!” “哥上次借的5000块还没还,这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难道是我的问题?我告诉你,你过年也别回来了,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苏璃芈还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刚吐出来,“嘟嘟”两声已经结束了。 “……” 她脑袋发疼,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有些低烧了,一想到刚才的烦心事,心里的情绪翻涌成河,紧紧捏着手里的手机。 工资还没发下来,房租也没交,她母亲又要找她要钱…… 好累啊…… 她打起精神去厨房把火关了,揭开锅盖,浓稠的香味飘进鼻子里,舒服了不少。苏璃芈打算再闷一会儿,味道会更好,她慢步走回卧室。 后颈那块皮肤瘙痒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混杂着刺痛,不挠的话感觉根本无法呼吸,可是去抓的话疼得要命。 她把头发扎起,坐到化妆镜前想仔细看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后颈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胎记,泛着绯红。以前觉得难看,总想洗掉,后来也不了了之。 现在那块红印硬生生地多出了细小两个孔,像咬痕,周围还长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整个看上去狰狞难以入眼。 “……?”她昨天早上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小女孩提醒她被咬了的时候,她没放在心上,也没什么奇怪的感觉,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被咬呢? 好不真实的感觉,她伸手去摸抽屉里的创口贴,找了一点维生素软膏涂上去,做好这些,她长出一口气。 呼吸掉在口鼻间,苏璃芈眼前发黑,心脏要跳出胸腔般猛烈,她眨眼扶住桌子,定睛一看,左手臂上全是湿漉漉粘稠的红色…… 一大片一大片的,混着海腥味,爬进她的嗅觉里。 苏璃芈努力撑起眼皮,另一只手想把手上的污渍擦掉,再一看什么都消失了,刚才的血变成了透明的水,手臂被水打湿了。 都是错觉……太烦了,没休息好,整天疑神疑鬼的…… 右臂上的水可惜根本擦不掉,越擦越多,苏璃芈停下动作,撑开眼皮重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自己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空气里漫开死鱼般的腥气,视线一片模糊。思绪被狂风卷着向后倒退,一切都抓不住,万物消散进无边黑暗。 …… 下一秒,冰凉浇透了她。 苏璃芈呛咳着从床上弹起来,转头发现是床头那杯水被打翻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凉意渗进脖子里。 她坐在黑暗里喘气,点开手机一看,凌晨四点十七分。 又来了,虚实不分的梦境,鬼压床…… 她感觉双腿有些冷,下意识地去扯被子,结果只看了一眼,她差点惊声尖叫…… 床上有几条明显的粘稠湿痕,延伸到地板下面,到厨房里,水渍散发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海腥臭,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反射发亮。 她松开手,去摸自己熟悉的后颈。 果然……有咬痕,一大一小不明显的洞孔,还冒着点点血渍。 厨房尽头的浴室水滴答滴答的,敲打在她的心弦上…… 苏璃芈坐在床上不敢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的影子,她悄无声息地翻下床,拖鞋也来不及穿,赤裸着脚一步一步地,沿着水印往里边走。 地板冰凉,蔓延到她心底,刺激着神经……一步一步靠近。 3. 第 3 章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苏璃芈慢慢靠近厨房,声音越来越清楚。 过了厨房,湿痕继续向里面延伸,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不自觉地向黑暗更深处走。 脚掌冻得发僵胀痛,苏璃芈憋着气扒在外边的墙上,磨蹭着探出半个头,看向里面……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窗户没有关严实,风声拍打在墙壁顶端的天花板上,发出的声音像痛苦的呻吟。 苏璃芈这次多留了一个心眼,她斜着身子抬手开灯,狭窄的厨房和浴室瞬间清晰光亮,一时半会没有适应过来,眯眯眼睛,聚焦向漏水处看。 水龙头看上去就是平常的小问题,奇怪的是,距离下方不远处,水渍变宽,弯弯曲曲地沿着厨房延伸到她的卧室…… 留下的印记感觉有些浓稠,在昏黄的白炽灯照射下闪闪发亮,苏璃芈本就疲惫,看着看着,又想呕吐。 等她确认好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赶紧拿起拖把,随意敷衍地把积水处理了。 这个活还算轻巧,苏璃芈却全身起了一层薄汗,接着她看见灶台上还放着个没有清洗的砂锅,想起自己下午煮的皮蛋瘦肉粥没来得及喝。 苏璃芈盯着那口锅,恍惚记得,不是昨天煮的吗?怎么还在这放着? 打开锅盖,里面的粥早已经凉透了,卖相也不太好,仔细又闻了闻,还可以吃。 如果直接倒掉的话太可惜了,腾出来放进冰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碗,全部收拾好,准备洗完锅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 就一眼,苏璃芈眼珠子刚轻飘飘地瞟过去,浑身的神经都竖了起来,心脏要跳出胸膛一般猛烈跳动…… 眼睛! 一双幽蓝的眼睛盯着她! 那双长在洗碗池边缘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定睛一看还带着调侃的笑意,好像在嘲笑她的惊恐和无能。 苏璃芈慌忙向后退,手中的砂锅“哐当”一声磕碰到瓷砖边缘,她另一只手摸索着后背的菜刀,反手拿到面前。 厨房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外面的风吹进来擦过门窗,连刚才唯一的星点水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见那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动静,还是不敢轻易放下戒备,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想凑近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 “……?” 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眼睛,更别说盯着她笑的表情,洗碗池的边缘上有一大块水,清澈水面上飘着两片眼熟的鱼鳞,位置和人的瞳孔一模一样,晃眼看过去栩栩如生。 苏璃芈现在更希望自己把它当成活的真的,还想勉强骗骗自己。 她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在博物馆第一次遇见它的不适,从那以后,她生活中就怪事不断,洗碗池现在又出现和那天分毫不差的东西…… 就像是……它在故意跟踪她,扰乱她的正常生活轨迹…… 她拼命聚神,拽回自己的臆想,细思极恐……苏璃芈第一次萌生了要搬家的念头。 如果它真的缠上的是自己,又能搬到哪去呢…… 苏璃芈就一个人空落落地站在厨房,望着那一摊水渍和两片幽蓝色发呆出神。她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整个人都是飘的,落不到实处。 大脑的惯性思维不受控制地劝自己没什么,像收拾往常的污渍一样,把洗碗池边缘擦干净,将鱼鳞扔进垃圾桶里面。 还是找个时间再好好看看情况吧…… 她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盲目地干完这些机械性的动作,长叹一口气。走到厨房窗边,想打开透透气,外边的路灯老化了,楼下的树木蒙上了一层年代感的薄膜。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眼里明暗交织,计划着明日去物业那里查查水电费,再买瓶杀虫剂回来,把家里的床垫除一下螨,最近身上总是起疹子…… 倚在窗边,她看见一只飞蛾从黑暗处飞回到路灯的灯罩下,好像是想要躲雨,也可能是喜光,扑腾扑腾的,不知疲惫。 倒还挺有趣,苏璃芈从外套里摸出手机,解锁了屏幕,想随手拍个照,软件还没点进去,入眼而来的是未接电话。 全是她母亲前几分钟打来的,两个都没接到。 苏璃芈有点奇怪,自己明明没按静音啊,怎么会没有声音呢?手机接着传来轻微的震动感,屏幕上亮起“妈妈”两个大字,对方又打过来了。 她觉得这是今晚唯一真实的感触,虽然对面意图并非好意,可能又是来找她要钱,总比刚才经历的那些离奇乱糟糟解释不通的事情好。 “喂?妈,这么晚了还不睡,有什么事吗?”她照也不拍了,听筒靠近耳朵,问道。 “……” 安静。 起初苏璃芈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甚至连电流的白噪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妈?”她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 苏璃芈想着也有可能是打错了,不小心按着了,她刚想挂断,里面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隔着潮气和距离,那声音仿佛真实地贴在她耳边,低沉暗哑:“芈……我看到你了……” 轰! 这个语气她不会记错,在厕所的镜子里,浴室的水缸里一直纠缠着她的鬼魂的呻吟,反反复复的噩梦,真真假假的现实,都是他。 “我好想你,你会想我吗?不要再一次拒绝我……” 苏璃芈感觉他就在自己的身后,她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镇静才没有惊声尖叫出来,话音打颤:“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差点忘了,你不是她……何止认识,我可是你的王,芈啊……你怎么这么绝情呢?” 她没等对面说完,指尖飞快地按了挂断,惊魂未定,差点把手机抛出窗外。低头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明明……明明是母亲打过来的……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浑浑噩噩地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她模糊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阴雨连绵,重回博物馆和鳞片相遇的那天,一个陌生的鬼魂,看不清脸,哭着诉说自己的绝情…… —— “什么奇怪不奇怪,闹鬼的?你少在这里跟我扯这些,小姑娘,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当时你来租房子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一年起租!”房东站在门外冲苏璃芈吼,整个楼道都是他的声音。 “你现在才住半年,你说你要退租,那不可能!抵押金我也是不可能退你的,还有就是楼下反映说,你把我家地板弄得受潮了,稍微有一点水就往下漏!你说你怎么办吧?” 苏璃芈把肩膀上的背包肩带提了提,她低着头,确实是她违约了,她也没理:“叔,你看这样,我不要抵押金,我在城南那 边已经找好房子了,直接搬过去就行了。房租我把上个月的结给你,还有这个月的十几天一起算上,你通融通融行吗?” 中年男人哪肯放她走,他深吸口烟,转过头,吐了几个烟圈:“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地板,你得出钱把地板换新的,再给我谈退租的事。” “可是……”苏璃芈话还没说完,房东就硬生生地打断她。 “我知道你说我地板本来就是旧的,小姑娘,地板是旧的,但是开始来的时候也不漏水。我不管你是花钱也好,还是说自己换什么地板也好,换新的旧的都无所谓,只要它不漏水就行。” 开什么玩笑,这明摆着就是要讹她的钱,地板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动不动就漏水。 而且她刚住进来的时候,地砖都是破的,自己还另外花了几大百补好……现在还反过来了。 房东见她不吭声,暗自得意,他伸手拍拍自己的啤酒肚,慷慨地提出建议:“你要不就把这一年住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主要是你现在说走就走,我这个也没找到人租,也是你的不对。” 苏璃芈摇头拒绝,恍惚了一下,想起银行卡里的存款,最后泄了气般地点头说自己再住几个月,再看看情况。 房东听到他这样说,心满意足,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那就说好了哈,不许反悔!” “……” 房东走后,苏璃芈把收拾好的东西腾出来,重新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安顿好后下楼,刚好遇见物业在抄水表,苏璃芈凑过去瞅了一眼,问道:“你好,想问一下最近我家的用水情况。” 物业抬起眼睛眯了眯眸子,手指点着旁边的水表:“四楼姓苏的那家小姑娘是吧?你来看看吧,短短半个月用水量十九吨,你干什么了?” “十九吨?” “你以为我骗你啊?”物业挑眉笑笑,继续说,“当然不排除你家马桶浴室或者其他地方漏水,如果暗漏的话,这个量基本解释得通,小姑娘,你回去好好检查一下吧。” 苏璃芈抬手去擦水表,看清了那串数字,肉痛心也跟着痛,她疑惑地问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别人偷水……或者是说接了我家的水表?” 说完感觉自己也太天真可笑,她声音越来越小,吱吱唔唔的像自言自语。 “唉!瞧你话说的,干这一行几十年,也有不少这种的问题,除非心眼子特别坏的,谁会闲得没事专门去偷人家的水?” 苏璃芈点头认同,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该换的设备也换了,该欠的水费照样欠着,如今看来,这个地方是真的住不长久了,等她这个月发工资,马上就搬,管那个抠搜的房东干嘛呢…… 回到家里,天又暗下来,苏璃芈月休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明天又要上班。 她随便煮了碗素面,喝了点热汤,早早躺上床。 医生开的安眠药瓶瓶罐罐的,堆满了床头柜,她看了两眼,还是按照医嘱喝着温水吞了三片,闭上眼睛。 …… 昏昏沉沉的,苏璃芈睡眠质量本就差,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一条湿漉漉的东西缠上自己的双腿,动弹不得,然后挤进两腿之间,固定住她的下半部分…… 冰冷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苏璃芈顿时被吓醒,感觉不对劲,她够着胳膊摸向床头柜旁边的手机,借着灯光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4.第 4 章 手机发出的光线很暗,她压着困意勉强撑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情况,一只原本搭在她肩头的冰凉的手直接覆盖上她的眼睛。 力气大得不容挣脱,强迫她什么都看不到,下半身被缠得越来越紧,苏璃芈被死死压在床中间,呼吸急促。 “你醒了?”身上的鬼趴在她耳边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自言自语,“你好热啊……” 苏璃芈放缓了挣扎,从惊恐中慢慢冷静下来,鼻尖冒出细汗,轻声细语道:“你……想干什么,我……我床头的抽屉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有钱的……你不要贸然动手……” 她听见对方发出低沉的笑声,漫不经心调笑:“哦?这倒不像你了,芈……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苏璃芈:“……” 这是既要劫她财,还要劫她色,真是贪得无厌。 “我不是……不是她,你找错了……我不好看的……”苏璃芈哑声回答,声音里含着不自觉的哀求。 “你不是谁?”他反问她。 苏璃芈脑子一片混乱,颤抖着说不出口。 对方松开了捂住眼睛的手,勒在她腰肢和大腿上的力道仍让她发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深邃清澈的海蓝色瞳孔,泛着兴奋的精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 苏璃芈把手上的手机握紧,避开对视,往下看见一条覆满全身鳞片、又粗又壮的尾巴把她围了好几圈,她的睡衣早已乱糟糟皱成一团,腹部的皮肤撞上湿滑的触感,磨得发烫发疼,难受得要命。 蹼爪突然捏住她的下颚,强制把她的视线拉回来,两张脸四目相对,苏璃芈感觉自己都要灵魂出窍了,她看见对方整个身体呈半透明状,空虚得很不真实。 “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她。”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一层朦胧,喃喃轻声哄道,“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照样是我的,逃不掉的。” “我不是!我不是芈……我不认识……”她摇着头否认,眼眶热乎乎的,感觉有泪要溢出来。 “……我不想听,别跟我解释,我就算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把人认错!”他咬牙切齿地威吓她。 “……”苏璃芈脖颈转动不得,索性闭上眼,把情绪咽回肚子里。 那只鬼力气稍微松了一点,他直接松开,一手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锁骨旁边,鼻尖向上游走,呼出来的气息冰凉,最后停在她后颈的那块红色胎记处。 他安慰她,放缓音调:“别怕……睡一觉就好了,只要你不要再抛弃我,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不要……” “我的……我好恨你……睡吧……” 他在阴影处伸出舌尖,不经意地舔过自己的獠牙,看不清脸色,雪白的牙齿在昏暗中像星星般闪光。 —— 苏璃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东边吐出白肚皮,翻滚着点点日光。 她毫不犹豫地立马跳下床,心虚地回过头看了看床上的痕迹,和往常一模一样,空荡荡的床铺和乱糟糟的被子,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她这次下定决心,穿上外套,摸出手机给主任请了一个假,说自己生病了,还要搬家,可能要再休息个两三天才能回去上班。 主任那边回了个“嗯”字,没了下文,勉强默许了。 她又给房东提出要退租,说抵押金不要,地板过几天请人来换新的,算她违约,实在对不住,但真的要搬走了,扯了个谎话父母来了城南…… 苏璃芈也不管对面回没回,拿起背包把衣服床单放进去,又把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行李箱,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在大城市上班打拼,平时又节省,没什么重要物品,这点现在反而成了跑路脱身的优势。 临走前,她想着关乎的水费,又倒回几步,隔着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水龙头,确认好没大问题才出门。 楼道空旷破旧,现在是清晨,昏暗阴沉,看不到一个人影。苏璃芈加快脚步,吸一口气冲出单元门。 光重新照回她身上的那一瞬间,苏璃芈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终于能够重新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她像是在狭小昏沉的出租屋里住了好久,如今重见天日一样,满心庆幸喜悦。 城南那边有一栋位置比较偏僻、好在价格便宜的旧楼房,她已经在网上联系好了,拎包就可以入住,距离博物馆不算太远,上班方便。 苏璃芈脑子里盘算着,在网上打了一辆出租车,等到离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管他神人鬼的,躲开就好了。 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太阳把她的影子拉扯长,倒映在地面上。苏璃芈感觉到一滴水砸在了自己的鼻梁上,抬起头,仔细一看,一大块乌云正压在她头顶。 一边出太阳,一边又要下雨,还真是奇怪呢……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她弯腰坐进去,雨丝越来越密集,幸好早有准备。 “师傅,城南老街小区,麻烦快点。”她向前面驾驶的司机招呼道。 “去那里干什么啊?” “……?”苏璃芈抬头看前面的人,心里有些意外,司机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出于礼貌,她尴尬地笑笑,“有事,和老板约好了。” 车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倒退,雨水打在玻璃上,像利爪一样抓出透明的痕迹,蒙住了外面的清晰和真实。 苏璃芈以前没发现南平这么多红绿灯,车子走走停停,颠簸得她胃里翻滚,眼睛发沉。 “你知道你是谁吗?”司机突然冷不丁地直接问她。 “……我当然清楚啊,你问这个干嘛?师傅还有多久啊?”她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换个话头,转移注意力。 “快了,雨天还是慢些好。” 车内气氛压抑,苏璃芈感觉空调开高了,她身体软得没力气,五脏六腑都是发烫的。 “师傅你要不把空调关掉吧……我有点晕车。” “没开空调,晕车吗?要不回去吧?” 苏璃芈心里升起一股烦躁感,越想感觉这个司机越不对劲,明明只有五公里的路,这都走了大半个小时了,还没到,她脸颊贴在玻璃窗上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雾,方向是对的…… “麻烦再快点,我……没事。” 司机没回她,继续开车前行。 苏璃芈闭上双眼,忍着乏意,支撑着最后的精神。 “叮铃铃……”熟悉的手机来电铃声响起,这声音像一道催命符,把她拉回清醒的边缘。 她无力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奇怪的是,这次没有 来电号码和名称,屏幕空荡荡的,除了红绿按键,看不到其他。 她想起前面的遭遇,咬死牙关不接,也不挂断,一直循环播放着单曲铃声。 前面的司机最先听不下去了,他头也不回,平淡奇怪地问她:“你手机响了,不接吗?” “……” “你接啊……芈……”前面的男人突然转过头,深蓝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两边獠牙露出点点,笑着催促她,“接啊……” !!! 苏璃芈整个人直立坐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面前的司机根本没有理她,专心致志地开自己的车。 唯一不同的是,手机铃声还在响,一个接一个的未知电话打进来,不给她喘气的机会。 她背起背包,有些慌张急促地喊前面的人:“好了,师傅,你就在这里停吧,我临时想起还有点事,停在这里就好,车费就按去城南的路程算……” “还有一半的路程,你确定就在这里下吗?”司机反问道。 “对的,我确定。” 她来不及等车停稳,前脚立刻跨出一步,从后备箱拖出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直奔旁边的公交车站台。 公交车站的位置其实并不大,雨水打在铁皮上,熟悉的恐怖漫上脊骨,苏璃芈挤到人群里,随便抬眼看了一下公交车的指示牌,稍稍松了口气。 做什么都比孤身一人好,哪怕是自己想多了…… 马路上的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边上的雨水格栅下面黑黢黢的,连通着深处的下水道。 苏璃芈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洞,积水像小型瀑布一样哗啦啦往下淌,她看见浑浊的黑暗里,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芈……” “芈啊……” “等等我啊,你走得太快了……” 一声、两声,从脚底传过来,她不太确定地看了一下周围等待的旁人,好像他们就像普通的路人演员一样,什么都没察觉,根本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 她真的感觉自己快疯了,究竟是这世界变了,还是她精神出了问题…… 好在他等的那路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一行人混着彼此身上的雨水挤进去,在这种气息混杂的怪味里,她觉得真实又难受。。 一车的人好像都是死的,各干各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是窗外的天气一样沉重烦闷。 机油味混着活人的汗臭和劣质香水味,苏璃芈差点被熏昏过去,这群人都不开口说话,车厢就和在棺材里一模一样。 这条路程走了好久,久到天已经完全发黑了,她从天亮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尽头,公交车摇摇晃晃,感觉随时要散架。 她模糊间听到自己到站了,落地有了真实的感受,拖着疲惫的行李一步一步走向老街小区。 新租的房子在十二楼,苏璃芈一个人,一手托行李,一手垫着背包,借着最后的力气往上爬。 打开门的那一刻,整个心脏落回了胸腔,她把行李一股脑地堆在地上,靠在墙上喘气。 靠在客厅里面的房东招呼她:“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到不了呢?” 苏璃芈她往里面走,刚想回答对方,可是看见那个人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恨不得此刻自己是在做梦… 5.空桑沅沄 地板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了水,凝结成固体,像千万条丝线从地板下生长出来,攀上她的下肢,反向控制着她的行动。 “还想跑?”房东转过头,苏璃芈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面目,他上半身赤裸着,长发披散,近两米长的鱼尾拖在地上,留下一路水渍,活脱脱就是一个阴险狡诈的水鬼…… 他算不上青面獠牙,以人类的审美来讲,属于典型的俊美锋利。他已经学会像人类一样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漫不经心玩味地看着苏璃芈挣扎,感受着她的无力。 苏璃芈越动,水缠绕得她越紧,他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撑起上半身,爬过去凑近看她。 “为什么总想着逃呢……这么讨厌我吗?”他盯着她的脸,明知道得不到回答,还故意问。 苏璃芈觉得瞳孔蒙起了一层薄雾,白茫茫的朦胧,看什么都不真实。 “我不认识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啊……”他拉长语调,拽住苏璃芈的手腕,往自己胸膛上按,“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冷的……死海的腥臭味…… 他话说得暧昧,动作亲昵,忽略他们悬殊的体型和诡异的环境,倒还真像一对彼此相恋的爱人。 苏璃芈只觉掌下冰凉,是死亡一般的沉寂触感,她仰着头,撞进一双凝视着自己的暗蓝色眼眸里,那眼眸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执着和恨,所有情绪都刻在倒映在里面的她的身影上。 对面雪白的粉墙开始褪色,变回了她熟悉的劣质水泥灰,斑斑驳驳。 房门还是老式的,厨房的玻璃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贴纸,太阳换了个方向,夕阳西落,染红了半边屋子。 苏璃芈原来从来没有出去过,她所谓的搬家换房,只不过是在原来这狭窄的几十平米小屋里,自我欺骗地瞎折腾了整整一天。 根本没有什么出租车、公交车……她逃不掉的,全都是眼前的厉鬼给她创造的一场美好骗局,然后再当着她的面亲自撕碎,折磨她。 “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演戏呢?”他冷笑着,“你这是什么表情?对我不满意?” 苏璃芈动不了,她知道自己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里做美梦,梦里的那场搬家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压垮了这半个月紧绷的神经。 阿婆还在的时候,用沧桑干裂的手给她后颈的红胎记涂药,笑着告诉苏璃芈:“人心难测。” 阿婆不在了,现在一个亡魂厉鬼用蹼爪掐住她的脖颈,恶狠阴险地警告她:“你逃不掉的。” 人心难测。 假如他不是人,他没有心,那又该怎么办? 苏璃芈其实不生气,她更多的是疑惑和无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地球上这么多人,为什么这个鬼偏偏要缠着自己呢? 泪水从干涩的眼眶里滚出来,苏璃芈是人,有血有肉,也会累,会疼。 “你哭什么?”他以为是自己下手的力道太重了,把爪子拿下来,“为什么要跑?” 苏璃芈摇头,她喉咙被堵住了,只有哽咽:“你……放过我吧…我好累。” 放过她,她说她很累。 苏璃芈这句话很普通,她面对未知恐怖,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出哀求。 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一滴,整个人顿住了。 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伸出手,蹼爪的指尖慢慢靠近她的脸,想替她擦掉。 可是这话刚落,蓦地刺痛了他早就没了心跳的魂魄,他刚才露出的一点松懈和怜悯转瞬即逝,重新掐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累什么?凭什么放过你!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活该!” 一人一鬼对视着彼此,苏璃芈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话,闭上眼睛,平缓着呼吸。 “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一句累了就想两清!凭什么?” “我不是她,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是个正常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说觉得太累了,一句不认识,就想把过往所有莫名的纠缠瓜葛理清了断,那他算什么? 算他自作多情,斤斤计较。 “我不想知道你认不认识,你就是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的鱼尾尖在地板上烦躁地扑打,恶狠狠地放话。 苏璃芈没办法,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鬼咬牙恨齿,她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从她以为的搬家开始,滴水未进,消耗了大量的力气和精神。 他放完狠话,瞳孔反射着恶狠的光,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苏璃芈大气都不敢出,她试探着动了一下脚步,走到门口前,推开木门。 果然他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门外的楼道一片漆黑,地面变成了一滩死水,在黑暗中一晃一闪,断了去路,深不见底。 推开屋内的窗户,外面竟有一层无形的水墙,光可以照射进来,自己却被困在里面,连呼吸都出不去。 她不知道到底这是真实的,还是他特意给她创造的幻境。 他不让她走。 —— 苏璃芈知道自己在做梦,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不知名的书。 书本破破烂烂的,字迹模糊,她看得起劲,嘴里自言自语念叨着:“南海水有鲛人……” 画面像云层一样翻滚涌动,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呈蓝调,包裹着潮湿的寒意。 她坐在铜镜面前,一身红袍,繁复精致。眉眼的气质和她熟悉的完全不同,冷着面盯着自己身后的人。 她听见自己开口说:“空桑沅沄,你会不会梳头发?很好玩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余光瞥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金簪子,沉甸甸的。他的蹼膜擦过自己的耳垂,弯一下腰,把鼻子埋在肩头,有点撒娇的意味: “急什么?你前夫死不了,怎么?你是放心不下他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别浪费我时间。”她头也不回地说。 “虞芈,你会恨我吗?你恨我的对吗?” 虞芈站起身,用力地把他脑袋推开,不耐烦转移话题:“走开,我自己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我想回去看看……” “看什么看?那上面有什么好的?你在这里要什么我给不了你?别总想着离我。”空桑沅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别想把我当弃子,用完就扔!”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告诉你,你拦不住我,你当你的王,我们俩不相干。”虞芈径直就往屋外走。 空桑沅沄站在原地,他的 声音变了,幽远空灵,沉下去,从水底传上来的: “虞芈……” 她往前走,往最黑的地方跑。 “你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这句话她听过,盘旋在耳边,像符咒一样,虞芈顿住脚步她低头,不受控制的下坠,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手指缝里全是血。 空桑沅沄跪在她面前,满手是血,脸上又哭又笑,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变成了珍珠,砸在地上。 虞芈倒在他怀里,胸口的洞在流血,尖锐的刀锋贯穿她的五脏六腑,头上的金簪掉落在地上,“啪嗒”清脆回响。 “空桑沅沄……”她咳出一口血,声音断断续续,“你会有报应的……你会下地狱的……” 他没说话。 眼泪从他脸上掉下来,滚到她手边,他一边哭,一边笑。 “好啊,”他把她往怀里搂紧,全身上下全是她的血,“下地狱我也带你一起去。” “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虞芈闭上眼睛,她手心那颗珍珠,慢慢冷了下去…… …… 苏璃芈心口喘不上气,她想喊救命,视野黑了. 再睁眼,是灰白的天花板。 她试着翻身,才发现腰上搭着一只爪子,察觉到她的动作,由着往里边带。 蹼爪的指节贴着她的皮肤,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住。力气不大,刚好让苏璃芈挣不开。 苏璃芈僵在原地,这种陌生的拥抱,让她说不出的熟悉和难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对方把头低下来,埋进她的后颈,嘴唇擦过那块胎记,停住了。 声音沙哑很轻地问道:“做噩梦了?” 苏璃芈:“……” 他的动作放缓了一点,指尖蹭过她的睡衣,留下一道湿痕。 “梦到什么了?”他又问,语气平淡,“梦到我了吗?” 苏璃芈把手上回过神,她想起自己之前和他才闹完脾气,各自都不愉快。 眼下这条死鱼显然不记得这件事了…… 果然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吗? “你下去,不要睡我床上……”苏璃芈拍开他的手,有些恼怒,她再怎么说也是个活人,和这个厉鬼睡在一起还是太惊悚了。 “芈,我刚才听见你叫我名字了,你……想起来了吗?”他没有完全清醒,鱼尾巴尖慢悠悠小幅度地摇着。 梦里那个是他的名字吗? 苏璃芈不回答也不拒绝。 “算了,你过了这么久,忘了你还活着。”他闷声自问自答。 “空桑……” 空桑沅沄…… 苏璃芈记不清后面两个字,她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转移话题,“我不知道,你走开,放我出去,我今天要上班。” “什么?你又要走?”他选择性听了几个字,大概明白了意思,“为什么要上班?” 苏璃芈觉得他够无聊的,她一心只想快点离开他,哪怕短暂的一瞬间也行,好歹有口喘气的机会。 外面被他搞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幻境或者阻碍,硬闯肯定不行。 “我说过,你别想离开我,什么都不行!”他强硬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