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沦陷》 1、第1章 初秋傍晚,华灯初上。 临近下班时间,英腾大厦矗立于渐暗的暮色中,依旧灯火通明。 英腾科技,全球领先的科技集团,是名副其实、光鲜亮丽的大厂。毕业后把录取offer发在朋友圈,能获得上百个点赞,和学弟学妹一连串的“求内推”。 但入职近两年的沈林夏,早在日复一日的加班中过了这股新鲜劲。 临近下班时间,她刚结束一个项目短会,难得清静一会儿,正躲在工位上摸鱼。 电脑屏幕上乍一看是项目资料,但角落的弹窗里,正在放电视剧。 男主受了伤,腹部衬衫被鲜血浸湿,摇摇晃晃地朝前挪了几步,缓缓倚着墙滑坐在了地上。 昏暗的光线下,他几次尝试用刀尖清理伤口,却痛得止不住轻喘:“啊……” 整个人微微往前蜷缩,潮湿的碎发垂在额前。 耳机里,那轻微的喘息声溢出喉咙,尾音颤抖。 沈林夏屏住呼吸,心跳不禁加速,目光盯着屏幕,大快朵颐地看完一遍。 又重新将进度条拖回去,反复欣赏这仙品的十几秒。 许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满足地敲下弹幕: ——啊啊啊啊啊,太戳xp了!不够看,再多来点吧.tut 其他网友也完全放飞: ——快倒在我怀里! ——美惨强yyds,这娇.喘听一千遍都不够~ 等晚上回去洗个热水澡,小酌一杯冰啤酒,再拿高清的平板好好回味! 沈林夏只是想想,就幸福得快要冒泡了。 忽然,余光中有人影走近,那是她专门放在办公桌上的小镜子,角度不偏不倚,可以照见背后的走道。 沈林夏连忙把耳机摘下来,熟稔地关掉电视剧画面。 一回头,是桑净。 她们大学时就住隔壁宿舍,后来还一起校招进了英腾。 “小夏,都什么时候啦,你还在摸鱼!”桑净戳戳她,小声提醒,“明天上午可就要季度述职了。” 沈林夏松了口气:“上个季度的模板改改,我都弄完了,等会儿下班去不去吃火锅?” “听说空降的那位谢总,要在这次述职里选人呢。”桑净压低声音,“那可是aurora诶,伦敦总部钦点的重点项目,大家都抢着想进去。” 往常这个时间,办公室早就充满了下班的欢快氛围。 但今天依旧安静着,不少人还在电脑前专注地敲键盘、改ppt,都想在明天的述职会上好好表现。 谢嘉程,前不久空降的副总裁,兼项目总负责人。 传闻他严苛冷淡、雷厉风行,年纪轻轻破格提拔到伦敦总部后,短短三年就不断升职,领衔aurora项目而归。 因此,即使他的组向来工作强度大到令人发指,仍有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去。 “我啊?根本没有被选上的可能。”沈林夏关掉电脑,打算早点下班,“咱们不是才刚进来一年?” “但我看叶子特别积极,今天中午还专门去找组长自荐呢,说明新人不是没机会,你真不想试试?”桑净问。 沈林夏是清大美院毕业,学历和过往奖项都很打眼,但进英腾后非常佛系。 任同期生争得头破血流,她一直稳在中不溜偏上的水平,工作上从不冒头,总卡在奖金名单的末尾。 桑净可见识过她大学时年年拿国奖的硬实力,知道她根本就没尽全力。 沈林夏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真不想去,就躺在咱们组多好,待遇不错,李总监也很少压榨咱们。我可不想从996奔向007,到时候奖金再多,也没时间花啊。” 摸鱼人,躺平魂—— 现在她已经通过轮岗期,终于顺利定在了这个工作适量、薪资知足的职位,小日子过得很舒服。 谁都别想让她去加班、去卷! 桑净说:“哎,可是我听说这次述职评级和年终奖也挂钩啊……” 沈林夏:? 她连忙重启电脑:“怎么不早说,我现在就重新准备!” - 第二天早上,沈林夏打着哈欠,从文印室抱出厚厚一沓述职材料:“昨天熬到两点,我今早眼睛酸得隐形都戴不上了……” 后半句她没说——更重要的是,网友都说昨晚更新那集男主疗伤还吐血了,殿堂级的病弱美惨强。 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香香饭.tut 桑净叹气:“走吧,十点才述职呢,先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英腾大厦,一楼是足有十几米的挑高大厅,空间开阔通透,处处透着气派。 引进的品牌咖啡店就落在夹层平台,队伍排出去老远,从早上到现在仍络绎不绝。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穿过长长的空中连廊。 “唉,加班喂草,咖啡续命。” 沈林夏晃了晃脖子上的工牌,卡套是牛奶盒子图案,印着“纯牛马”三个卡通字。 清晨阳光明媚洒落,透过大厦幕墙,明晃晃地照进来。 女孩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笑意里带着几分调侃,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光晕落在长而卷的睫毛上,泛起绒绒的浅金色。 “我这半年都攒出上千积分了,你说兑换保温杯有什么用啊,能换假期才是硬道理!” 忽然,门厅传来一阵嘈杂,又很快安静。 沈林夏望过去,有辆商务车停在迎宾处,几个看起来派头不小的人走进来,前台也恭敬地上前迎接。 “那不是咱们李总吗,哎,连唐总都亲自来了?”沈林夏爱看热闹,“哪个甲方爸爸这么大面子啊。” 她仗着身在他们头顶斜上方不被注意,几步贴近栏杆往下望。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深灰色戗驳领西装,身形修长挺拔、步伐利落,在一众高管中气质出尘,透着一股英伦式的斯文矜贵。 他与其他高管简单交谈后,和秘书单独朝电梯方向走去。 “咱们公司还有这么顶的帅哥呢,以前怎么没见过?”沈林夏从口袋里掏框架眼镜,奈何一手抱着资料不方便,好几下才摸到。 桑净定睛,嘴角僵住:“口水快收一收,那就是谢嘉程啊!” “他居然这么年轻?” 她还以为这个级别的高管,至少得是中年大叔了。 “我听说他才22岁就从伦敦硕士毕业了,空降归来也才30呢,现在是集团史上最年轻的副总——”桑净笑问,“怎么,你这个颜控不会倒戈了,又想进aurora了吧?” 沈林夏眼神坚定:“帅又不是奖金,只可远观焉。” 转眼间,谢嘉程和他的秘书已经穿过横厅,走到连廊下方。 她好不容易将眼镜戴上,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稍微踮脚想看清这位神秘上司的真容。 却忽然撞上男人冷不丁抬起的视线—— 薄薄的镜片后,那双眼睛漆黑、冰冷,一瞬散发出锁定窥视者的警戒,锐利得仿佛划破空气。 沈林夏怔住,一时间忘了躲。 桑净毫不知情,伸手拉她的胳膊:“好啦,快走吧。” 这一拉,沈林夏手里的资料没拿稳,厚厚一沓文件尚未装订,“哗啦”一下子散开来。 她慌张去捞,却为时已晚—— 几十页a4纸,一半落在脚下,另一半被风吹开,天女散花般从二楼连廊飞了出去,纷纷扬扬地飘落。 谢嘉程停下脚步,不悦地抬头皱眉。 完了。 沈林夏急中生智,连忙拉着桑净蹲下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心虚问:“你说,谢总会不会以为,这是我们特别准备的欢迎仪式?或者,隔了那么远,他应该看不清我的脸吧?” 桑净面露同情:“述职报告上,印着你的名字。” 沈林夏:“……”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真希望这是一场幻觉。 过了几分钟,等大厅重新安静,沈林夏才敢探头去看。 谢嘉程已经走了,只剩瓷砖地上散落的纸张,前台姐姐正在弯腰捡拾。 她连忙下楼一起清扫,又送去一杯咖啡:“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前台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小事。” 沈林夏把文件收拾好,有些皱皱巴巴的,还沾了灰,得全部重新打印。 她检查了一遍,幸好不是每页都有自己的名字,紧张地问:“刚刚……谢总没有仔细看这些文件吧?” 前台回忆了下:“好像没有,他直接走了。” 沈林夏如释重负:“那就好。” 可她回工位以后,数来数去,资料就是少了一页。 是飘到哪个角落漏捡了吗? 等会再去找找。 这天上午,办公室里氛围明显与以往不同,连茶水间的聊天声都少了,沈林夏也不自觉把述职ppt多过了几遍。 虽然摸鱼、躺平、看美惨强帅哥是她的梦想,但保住这份大厂工作显然是前提。 十点,26楼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灵犀项目线的总监李琛到的最早,他素来温和爽朗,没有领导架子,见大家如此安静,便拿着咖啡主动与员工闲聊。 随后,几位高管依次在第一排落座。 眼看会议就要开始,沈林夏抬头张望。 这时,一抹挺拔的身影走进来。 谢嘉程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淡淡点了下头,便直接落座。 昏白的侧灯下,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侧脸,细边金丝眼镜,眉骨高挺、黑眸深邃,五官每一处转折都利落飒爽,用剑眉星目来形容也不为过。 西装袖扣泛着金属光泽,翻看资料册的动作慢条斯理,浑身透着淡淡禁欲的冷感。 他即使没坐在中央,那压迫冷峻的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会议室里涌起一阵极轻的、压抑的窃窃私语,又很快就彻底平息,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看,都只能假装不经意地瞥。 沈林夏没忍住,有点兴奋地用手肘碰了碰桑净,小声感叹:“好帅啊,这不纸片人吗……” 桑净拨拉掉她的手,低头时嘴角却也弯着。 但很快,沈林夏的滤镜就碎了一地。 顺序排在前面述职的,都是项目线的各组组长,无一不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 这场会议表面是季度述职,实则都清楚是由谢嘉程主导,他全程话不多,寥寥几句却都极度犀利。 “不要找外部理由,你的决策失误在哪里?” “团队需要领导者,但不代表功劳都算在你头上。” “用户七日功能活跃率是68%,远低于上一代产品,你只强调了市场份额和声量,对这个核心数据的滑坡,你怎么看?” “下一个。” …… 台上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沈林夏只是看着,都感觉心脏快要跟着停跳。 而谢嘉程面无表情,修长手指执着钢笔轻敲,翻过一页页资料。 很快,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于如此冗长的汇报,叫停了原有顺序,开始直接从目录上点名,像是抽生死签般让人窒息。 “用户增长,赵凡。” “数据平台,陈远河。” 会议室里气温骤降,没有人再敢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脸上,都在暗自祈祷不要叫到自己。 终于,时钟走向三点半时,谢嘉程将资料册合上:“今天先到——” 沈林夏刚舒了口气。 却听他顿了顿,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叠页,缓缓展开。 谢嘉程挑眉,眼神扫过,浅浅念道: “视觉营销,沈林夏。” 瞬间,全场都看了过来,或同情或看热闹。 沈林夏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桑净推了推她才回过神,匆忙起身时差点撞倒椅子,理了下头发,快步上台。 偏偏优盘怎么都插不进去。 李琛和蔼提醒:“小沈,在右边。” 她才发现根本插错了接口,脸腾地烧起来,连忙重新连接,打开精心准备的ppt,开口时的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 “各位领导,我负责本季度灵犀系列的新品宣传视觉设计,主要包括……” 谢嘉程坐在台下,修长手指缓转着支钢笔,就这样毫不掩饰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沈林夏,面前就正放着那张她丢失的那页材料。 原来是被他捡去了。 沈林夏不自觉磕绊了下:“主视觉色彩采用了……额,是情绪渐变的思路。” 谢嘉程抬眼,目光一下子与她撞上,微微眯了下眼睛,那表情实在说不上满意。 沈林夏飞快移开,视线再不敢乱飘。 汇报尾声,她愈发紧张,不想这么快面临他的审判。 忽然,谢嘉程却接起一通电话,低声几句,直接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眼神扫过她,没有停留,仿佛这里无需再多浪费一秒钟。 汇报结束,李琛一如既往地好说话:“这是小沈定岗后的第一个方案吧,做得不错,前途无量。” 他鼓励了几句,就让她下去了。 谢嘉程没再回来。 散会后,等人都走完,沈林夏溜回会议室。 那张材料孤零零地躺在桌上,纸张折了三叠,边沿格外整齐,折痕锋利如刀。 上面还有几处被圈起来,笔迹力透纸背,尾端落下一个钢笔重重的点。 桑净感叹:“夏夏,你运气也太好了,免了被谢总一顿批,但他为什么突然点你的名啊?” 沈林夏把纸张揉成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管他呢,渡劫结束咯。晚上吃火锅去,我来订位!” 然而,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午休后,她刚去泡了一杯玫瑰花茶,打算开始下午的工作,就被行政叫住:“李总监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沈林夏不知所谓何事,来到办公室门口小心地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脚步就顿住了。里面不只有李琛,还有几个面生的高管,一看就都是领导层,气氛不大对。 而落地窗前的电脑椅上,坐着神情淡淡的谢嘉程。 他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正翻着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有些拘束地问了声好。 难道是刚刚述职会上那一劫逃不过,还要单独叫她来挨训? 李琛笑着招呼:“小沈,过来坐吧。” 话音未落,谢嘉程忽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aurora需要成熟的视觉设计师,总部的借调指标清清楚楚,这就是你的诚意?” 沈林夏一愣。 “哎,组里不是给你一个高级设计师了嘛,已经忍痛割爱了啊。” 李琛面上笑眯眯地打太极,却一点不松口,“我这儿最近太忙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灵犀新品马上要上市了,实在腾不出别的人手。” “我知道,总部的意思是要全面支持,但你说,如果在这发售的关键时期影响了销量,唐总问责下来,我不好交代啊!” 谢嘉程终于抬眼,薄唇微动:“不达要求的人,进来也是白搭。” 这一来一回,办公室里气氛格外紧张。沈林夏不知所为何事,但呼吸都不敢大声,指尖轻轻绞住袖口。 “谢总怎么能这样说呢?”李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我们小沈是清大美院的高材生呀,是个前途无量的好苗子,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合适?” 沈林夏怔住,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啊?? 我吗??? 2、第2章 ??? 沈林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谢嘉程扫了她一眼,镜片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李琛笑得如沐春风:“我听说,你的助理不是还在处理收尾工作,经常伦敦国内两头飞吗?小沈虽然经验浅了点,但她踏实细心、勤奋好学,在设计上也是格外有天赋,有灵气,很多人都夸呢。” “让她在宣传部打打下手,一边精进设计经验,一边先做你的助理,不是两全其美?” “是么。”谢嘉程轻嗤。 沈林夏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她本人确实也还不知道自己具备这么多优点。 李琛应该还不知道,今天早上她把述职资料撒了漫天的事吧——谢嘉程对她的第一印象糟透了。 沈林夏正等着他出言拒绝。 谢嘉程却只眯了眯眼,没有说话,目光不悦地扫过办公室里神色各异的人,而后站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李琛敢成这样,想必是唐总默许。 直到办公室的门合上,沈林夏都还没反应过来:“李总,那我……” 气氛微妙,李琛仍笑眯眯:“快去吧,工位让行政小唐帮你搬到楼上。” 她小声问:“是一直,还是暂时的?” “aurora多好的学习机会,先在谢总那好好干着,多积累经验。”他说。 沈林夏等了五秒,确定他不会再说更多,才认命地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时,行政小唐已经帮她准备好了纸箱。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纸箱,沈林夏恍惚自己像是要被开除了似的。 其他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她解释:“我暂时被调到aurora组去了。” 在大家艳羡的目光和恭喜中,沈林夏怀着沉重的心情抵达了23楼。 aurora的办公区单开一层,风格和楼下的温馨热闹完全不同。 灰白色调,线条简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效、安静的气息。每个人或步履匆匆,或专注于自己的屏幕,没人多看她一眼。 由于兼任助理,沈林夏的工位被安排在了离总监办公室最近的一排,透过玻璃,甚至能依稀看到谢嘉程的办公桌。 好在此时里面没人。 沈林夏坐下,想了很久依旧头疼。 所以说,最朴实的商战:浇死对手的发财树。 最简单的内斗:给对手团队里塞头猪?! 突然,某个念头闪过脑海,沈林夏心中一凉。 她连忙坐电梯下楼,来到李琛办公室门口,凑在百叶窗帘边看了看,确认里面只有他才敲门。 李琛正坐在那儿看报表,抬头笑了,“怎么又回来了?” 沈林夏慢吞吞挪过去,欲言又止:“李总,您让我过去不会是做、做……” 做间谍的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来,除了一枚菜鸟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外,到底还有什么作用。 李琛显然误解了:“做助理没那么难,你先别太有压力了。你别看谢总看起来脾气差、严格,还嘴毒——” 他把玩着茶杯,乐呵道,“但其实他在总部员工口碑蛮好的,不然哪有那么多人忠心耿耿地跟他从伦敦回南市?你先从小事做起,助理会接触到很多重要业务,真能学到不少东西,我很看好你哦。” 听到后面这句话,沈林夏更慌了。 “如果涉及到商业机密,是不是犯法的?”她欲哭无泪,“李总,我才刚毕业一年,家里就我一个……” 李琛笑到呛水,咳了半天:“你这年轻的脑袋瓜整天想什么呢?” 沈林夏茫然:“啊?” “咱们组是真腾不出人手了。”他终于收起笑,认真了些,“你就说管宣传这块儿,哪个借出去不全乱套了?” “可是我怕……” “过去好好干,别有负担。”李琛笑说,“你是从灵犀借出去的,灵犀给你兜底。谢总是有些吹毛求疵,如果他不满意,到时候我捞你回来。” 沈林夏听到这句话,眼睛终于亮了亮:“谢谢李总。” 回到工位,她打开纸箱,把工位重新布置好。 沈林夏的杂物很多,屏幕增高架,台历,卡通键盘,多肉绿植,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摆件,不一会儿就满满当当。 还有那个小镜子,她调到了正对准新上司办公室门的角度。 决不能把背后暴露给敌人。 - 原以为刚进aurora能缓一阵,沈林夏没想到第一天就加班到九点多。 好在过了晚高峰,地铁上人少些。 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神清气爽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啪嗒”一声打开,带着小麦香的凉爽气泡便涌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上,水珠洇湿了一小块睡衣。 沈林夏盘腿坐在电脑椅上,刚一打开平板,无数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前天新一集男主受伤多带感啊,叶子大大怎么还不更新?坐等,躺等,心急如焚地等! ——平时大大总是当天就更的,等得好苦啊,旧图已经品味了10086遍。 二十几条,全是网友在催更。 从上大学时起,沈林夏就开始画些自娱自乐的摸鱼图发在论坛上。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清纯可爱的小姑娘,每晚两眼放光、激情作画,产出了无数张圈内有名的病弱战损美男图。 越是向来强大的上位者受伤破碎,越是隐忍强撑,她越是喜欢。 俗称美惨强。 虽然有点羞耻,但躲在“一叶知夏”这个没人认识的id下,沈林夏快乐地放飞自我了。 她回复:——这两天工作太忙啦,加班ing,今晚就补上!ps:吐血这集实在太香了,必须再细细品味一百遍~ 评论还没发出去,工作电话却先打了进来。 她叹气,把“今晚”改成了“周末”,然后随手擦了擦头发,赶紧连进线上会议。 - 很快,沈林夏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007纯牛马。 除了季度述职那天,她再没见到谢嘉程了。 听说他去伦敦出差,但作为助理,她连上司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所有工作都有他的秘书瑞文传达。 瑞文,中德混血的年轻男人,彬彬有礼、温和客气。 听说这么多年,谢嘉程身边只有他一个私人秘书,似乎也沾上了他的工作狂和不近人情。 沈林夏早上醒来,经常能看见他隔着时差,凌晨两三点传来的文件。 但真正让她头痛的,是宣传组的工作。 组长钟曼是个优雅大方、效率至上的短发女人,带过不少优质项目,手握一摞金光闪闪的奖项。 人总是笑吟吟的,布置工作却从不手软。 论资排辈,沈林夏是三级设计师,还不能独立做项目。 钟曼就把所有组里的没人干的零碎活都丢给了她,其中还不乏自己的分内事,美其名曰“锻炼新人”,让沈林夏帮她跑调研,做ppt,写报告…… 都是些杂事,件件看着不大,但堆在一起耗力又费时。 连续一周多,沈林夏的睡眠严重不足,早上打着哈欠往前走,差点一头撞到玻璃门上,桑净眼疾手快拉住她。 坐上电梯,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林夏抱怨:“你说他不用睡觉的吗?我们组其他人也是,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 “但我听说aurora待遇特别好啊,每个月奖金都有这个数。”桑净比了个夸张的手势。 “真的?” “保真,我昨天吃饭的时候,听之前在他手下干过的李姐说的。”桑净难掩羡慕,“年终奖更不用说了,如果这个项目成了,你干一年能顶两年呢。” 看到这个数字,见钱眼开的沈林夏眼神亮了一下,将额头撞在轿厢冰凉的镜面上,闷闷道:“不行啊,好像我的命更重要!” 她又把钟曼最近的事,一一说给好友听,“我真的快忍不了了。” 桑净打抱不平:“她这不是摆明了压榨你吗?实在不行,你就去找谢嘉程,你是李总借过去的人,他总不能装瞎吧。” 沈林夏随手拿发绳扎了个马尾,哀叹道:“还找他,我连他人影都见不到好吗……而且,先不论听说钟曼能进aurora有小唐总的关系在,退一万步说,她也算是个精英小领导吧。我呢,只是个对手组塞进来的菜鸟,你觉得谢嘉程那样的人,会为了我,去处理一个能给组里带来效益的人?” “好像也是。能年纪轻轻就爬上领导层,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没半点人情可讲。”桑净叹气,“去年抄袭风波那次,李总监还不是保了自己的人,开除一个无辜的实习生?” “人生在世,能靠的只有自己啊……” 沈林夏早就懂得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但她依旧没法忘记那个女孩走出办公室时通红的眼睛。 那个女孩第一学历很普通,能进入英腾实习,是很努力才争取到的机会,进来后的拼命工作也有目共睹。 实习工位的东西很少,连笔记本都是自带的。 她拎着包,低头穿过工位,眼泪无声滑落在衣领上。 在众人的沉默中,沈林夏起身去送了她,把之前她夸过自己工位上漂亮的一只小花瓶偷偷塞进她的包里,然后,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cbd人来人往的街头。 后来,沈林夏再也没见过她。 …… 一大早,沈林夏刚到工位上坐下,钟曼就踩着高跟鞋来了。 “小夏,今天我们凌晨和伦敦总部有一个会,辛苦你跟进一下。”钟她笑盈盈地递来杯拿铁,“资料我发你,关于营销预算,平时这方面你接触得少吧,正好学习一下,之后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放我桌上就行。” 说白了,是个和宣传组关系不大的边角料会议。 又隔着时差,得熬个大夜。 没等喘口气,她又飞快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发来两个文件,“还有这两个ppt,内容要点我已经写好了,辛苦你优化一下,再把数据对一对。” 沈林夏点开,都是钟曼个人的方案汇报。 “曼姐,我这里工作实在太多,上次您让我做的调研数据,还有设计图,都还没完成。”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tolist里写得满满当当。 钟曼轻巧地笑道:“小夏,姐知道你不容易,但你看咱们auora组谁不是天天熬夜加班?项目起步阶段累点是正常的,谢总最看重的,就是员工的拼搏精神,你经验浅不要紧,更得多奋斗、多努力呀,之前谢总还夸你ppt做得不错呢。” 她习惯性地搬出谢嘉程来画饼,毕竟人人都对领导的青睐趋之若鹜,求她多美言几句。 谁知沈林夏根本不吃这套。 谢嘉程百分百不知道那些ppt是她做的,而且,她也不需要他的看好。 “曼姐,您看这几个ddl都很紧急,再加上这两项工作,如果完不成,更会耽误组里的进度。”沈林夏说,“谢总上次开会也说过,工作合理分配,才是一个团队运作效率最高的方法。” 鬼知道谢嘉程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钟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柿子的小姑娘,会敢拿上司反将一军,还暗示她作为组长分配工作不合理。 但她依旧微笑:“是呀,一个团队就得互帮互助才能走得长远,这样吧,小雯ppt也做得不错,你让她帮帮忙。” “小雯也很忙,我真的不好意思和她开口。”沈林夏语气温和,却坚决不自己去搭这个人情,“还是麻烦曼姐和她说吧。” “那你忙吧,别忘了晚上的会议。” 钟曼神色微变,丢下这句转身离开。 - 下班后,沈林夏的第一件事就是遛狗。 最近加班太多,大大挤占了休息时间,她才拿起背带,大团子就已经兴奋地往腿边凑,急着用湿漉漉鼻尖蹭她。 “走吧,波比。” 波比是只两岁半的萨摩耶,她毕业时从狗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当时浑身皮肤病,又是大狗饭量如海,没人愿意领养,沈林夏就把这小可怜抱回家。 那时经济拮据,她自己舍不得吃十五块的酸辣粉,却给波比买二十块的纯肉罐头。 如今养得是体格健壮、毛色雪白,看着比沈林夏还要大只,它没事就咧着嘴笑,可爱的样子十分惹人喜欢。 带着波比去楼下溜达一圈,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虽然早上小出了一口气,半夜的会议还是没法逃掉。 凌晨两点。 沈林夏被闹钟吵醒,才睡了一个多小时,她睡眼惺忪地打开电脑,连上会议,开始了漫长无聊的会议记录。 只有波比很兴奋,似乎以为主人半夜也能陪它玩,在脚边来来回回地蹭。 沈林夏开了一个零食罐头,波比才安静下来,专心干饭。 窗外下了点小雨,夜色沉寂无声。 是个实务会,没有领导在场,双方都用流畅的英语沟通着,像是上学时哄人睡着的听力原文。 卧室昏暗,她只开了台灯,浅黄灯光照在侧脸。 沈林夏这几天太累了,下巴枕在手臂上,不知不觉地浅浅睡了过去。 时间变得愈发朦胧,耳边模模糊糊,是个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 紧接着,响起波比的叫声。 “汪汪汪——嗷呜——” 沈林夏困倦地睁开眼,摸了摸它凑过来的大脑袋:“……” 下一秒,她视线落在屏幕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麦克风开着—— 音量条上下波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参会的28人都在听着波比的叫声。 而它的小狗爪还按在键盘上,在文字讨论区胡乱发出没有规律的字节。 上面已经发出去好几条: 【哈哈哈我还差进去iowdyuyyyyyyyyyycwciw】 【红外岑我请客谢嘉程低温烘焙看得我,,。。。。。。】 【xhwlocnwlqwgdqkwl】 偏偏一堆乱码里,清楚映出谢嘉程三个字。 她平时和桑净聊天吐槽,已经成了输入法常用词。 沈林夏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赶紧按了静音,打字解释: ——对不起,刚刚我的狗在叫。 参会列表里,此时只有一个名为“x”的与会人开着麦克风,对面沉默着,音量条浮动极小地发出白噪音。 几秒后,他关掉了麦克风。 刚刚是他在说话。 沈林夏意识到歧异,但已经撤不回消息了,连忙又写道: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刚刚我去倒了杯咖啡,然后我的狗不小心误触了键盘,是它在叫,实在抱歉。 为了以示诚意和真实,她立马发了一张波比的照片。 毛茸茸的大白狗对着镜头,咧嘴笑得很可爱。 ——呵呵,这是我的狗。 几秒钟后,一个老外终于打开麦克风,仁慈地夸了句:“oh,he’ssocute!don’tblamehim.ilikehimalot.”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很快会议就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沈林夏弯腰把波比抱起来,擦了擦冷汗:“臭波比,要是妈妈失业被开,你真得喝西北风了!” 波比依旧无辜地笑,还伸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会议继续,沈林夏倒了杯冰可乐压惊,视线重回电脑屏幕,那会议列表里,所有人都是用真实姓名和职位作备注。 除了那个“x”. 他没有再说话了。 3、第3章 会议的另一端—— 夜色深重,偌大的客厅里一片空寂,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合上,一道修长的人影没入黑暗。 谢嘉程没有开灯,将公文包搁在玄关台上,低声着吩咐了几句工作,蓝牙耳机的光点兀自闪烁。 忽然,他眉头皱起,眯眼看向屏幕。 会议里出现一连串混乱奇怪的字符,还夹杂着他的大名。 下面是接连道歉,和一张雪白萨摩耶的大头照。 落地窗外,是格外广阔的高层江景。 此时灯火零星,大厦都林立在漆黑之中,显出几分繁华落尽后的寂寥。 谢嘉程脱掉外套,从桌上倒了杯冷水饮尽,直接拨通瑞文的电话。 “沈林夏。”他皱眉念出那行名字,语气略带不悦,“谁招她进来的?” 瑞文顿了下:“谢总,是上次您问灵犀要人,李总监借调过来的那名员工。” “放在宣传部了?” “是的,她……还兼职您的助理。” 这个级别的会议,不应该是她的工作范畴。 谢嘉程轻轻转动腕间的铂金表,冷声问:“今晚的项目会,原本应该是谁对接?” 瑞文每个工作细节都了如指掌:“应该是宣传一组的组长参会,钟曼。” “知道了。”谢嘉程话锋一转,“明早和凌度芯片谈判,更新的合同现在发我。” 瑞文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由于航班延误,他们从伦敦希斯罗机场出发,十四个多小时的航程,才刚落地南市不久。 他询问:“您看会议需要改到午后吗?” “一切照常。” 谢嘉程挂断电话,坐进沙发。会议屏幕亮着微弱的冷光,照在他清冷而略带倦色的侧脸。 家具的暗影中,一只黑猫悄然走出来,在他裤脚来回蹭了蹭,然后轻盈地跳上沙发。 谢嘉程合了合眼,丝毫未动,仿佛早就习惯了,任它在身边绕来绕去。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着,轻轻地抚过小猫的鼻尖。 - 第二天早上,沈林夏困得要命,喝了两杯咖啡才强行撑住。 她受不得苦味,往卡布基诺里多加了两份糖。 钟曼依旧笑着,走路生风:“辛苦了,小夏。等哪天工作有空闲,给你多补半天调休假。” 又是空头支票。 不过沈林夏见她神色正常,也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昨晚的事没被告状,这些老外还算仁义。 午饭都没吃,沈林夏趴在工位上就睡了,一觉睡到一点半午休结束,发现桌上放了一只温热的三明治。 是桑净买的,留下一条消息: ——记得吃哦,你最爱的奥尔良鸡排加蛋。 她回:净净,没你我可怎么活呀! 昨晚四点才睡下,今早八点不到就起了。 沈林夏撕开包装,迷糊地咬了一口塑料纸,还是先决定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提神。 咖啡机嗡嗡地运作着,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靠着吧台更加困倦了,头一下、一下地点着,突然就往旁边栽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失重感也让沈林夏瞬间清醒。 她茫然地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男人幽深的眼睛。 谢嘉程一身黑色风衣,身材修长挺拔,就这样居高临下淡淡地看着她,收回了手。 手臂残留他指尖的微凉,几秒的靠近,仿佛闻到他衣服上清浅的雪松气息。 斯文冷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侵略感。 沈林夏触电般后退:“谢、谢总,不好意思。” 谢嘉程没说话,微微眯起双眼,视线落在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似乎在辨认这张陌生的脸。 但工牌恰巧是反面,看不见职位和姓名,只有卡套蓝天白云“纯牛马”的图案,还坠着个魔法少女的浅粉挂件。 “谢总,我是沈林夏。”沈林夏自我介绍,又补了句,“您的新助理。” 和凌晨会议室里的名字重合。 谢嘉程不自觉蹙眉,又看了眼她阳光下素面朝天的白净五官,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无辜地眨着,还有随意散在肩上的长发,几缕翘着。 灰色宽松外套,柔软的休闲裤,和人人踩着高跟鞋的cbd完全不搭,就像是大学里随手套了件衣服就下楼拿外卖的学生。 他两分钟前就站在这里,看着她困得昏沉,几次差点将头栽进咖啡机。 “上班注意形象。”谢嘉程冷冷道。 沈林夏赶紧拉上外套拉链,挡住里面t恤的狗狗图案:“好的领导,我明天就换一套。” “现在就回去换,我不希望下午的会议上,还看到你穿着这身运动服。”他语气毫无波澜,“还有,下班前提交一份本月的工作报告给我,详细到每天做了什么。” 沈林夏有点懵:“谢总,那个,我手上还有几个工作……” “谁是你的上司?” 谢嘉程留下一句,转身就走。 沈林夏这下找到了不搭理钟曼的理由,借谢总亲自布置了任务为由,把今天零碎的活全推了回去,然后背起包回家换衣服。 下午一点半才开会。 沈林夏算了下,借这个机会躺回了床上,美美地补了两个小时觉。 至于衣服被领导批评,对她的伤害值为0. 再次出门时,她选了件米白色的休闲小西装,搭浅蓝牛仔裤、小白鞋。 看在睡饱的份上,还带了一对小珍珠耳钉。 这下总符合那位谢总的要求了吧。 沈林夏想起他永远笔挺板正的西装、风衣和薄底皮鞋,熬夜加班仍旧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腕间搭配的高级手表、袖口、胸针…… 她不禁腹诽,真把公司当秀场了。 那他不就是男模? 沈林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以至于下午的大会上,她一看见谢嘉程就想笑。只能尽量低头,不和他进行眼神接触。 严肃安静的会议室里,满满当当坐着auora上近百号员工。 谢嘉程坐在长桌主位,由瑞文操控ppt,布置着接下来一个月各组的工作,低沉磁性的男声回荡。 每个人都很认真地交流、记录。 除了那个躲在后面的年轻女孩,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投来的眼神很明显,带着微妙的笑意,反复地偷偷瞄他又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几分钟过去,谢嘉程终于忍无可忍:“沈林夏,去办公室把资料拿来。” “好的谢总。” 她这次倒是跑得快。 会议结束,沈林夏坐在工位上,开始正襟危坐地写月度工作汇报。 谢嘉程为什么突然要她的工作记录? 难道,他发现她被钟曼压榨了,准备还她一个公道?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很快被沈林夏否决了。 刚刚的会议上,钟曼还自信风光地做汇报呢,也不见谢嘉程有什么表示,他哪有这么好心啊,吸血的资本家。 一整个下午,好几名员工被叫进总监办公室,待的时间都不长。 沈林夏看着背后的门开开合合,心想估计就是例行检查他出差这段时间的工作吧…… - 第二天下午有重要客户来访,需要提前到公司准备。 沈林夏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床。 自从进了aurora,她早出晚归,遛狗时间变得越来越阴间。 不是凌晨十二点,就是天都没大亮的时候,入秋后气温越来越低,她只能裹起厚厚的棉袄,一个人在河边的冷风中凌乱。 大型犬的活动量大,每天早晚都得遛一个小时,不出去撒欢儿,就要在屋里拆家。 小区附近有条河,贯穿南市的北城区,人少安静,很适合遛狗。 尽管一大早困得直打哈欠,看着波比快乐地跑来跑去,沈林夏还是心里暖暖的。南市离家千里,这只大毛团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唯一的牵绊。 只是有些愧疚,这个点都没有其他小狗陪它一起玩。 毕竟这个点,天蒙蒙亮的,方圆几里别说人了,连流浪猫都还没起床。 好在波比完全不介意,乐颠颠地跑出去,把小球捡回她手上。 沈林夏接过沾满口水的球,再次朝远处扔去,但力气偏了点,小球钻过步道栏杆,朝河堤滚去。 波比嗖地冲出去。 “哎,波比,不许下水!”她大喊。 前天才刚给它洗过澡! 但波比哪肯听话,它最喜欢玩水了,一头欢腾地扎进了浅滩。 沈林夏深吸一口气,朝河堤走去。 河水荡漾,拍打着岸边的石子,似乎有什么漂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惨白的手。 “啊——” 尖叫声划破天空。 一个小时后,沈林夏惊魂未定地坐在派出所里,左裤腿卷上去,膝盖层破了一片皮,隐隐渗了血。 波比浑身是水,好像也察觉到她的情绪,耷拉着脑袋蹲在一旁。 “坏了的塑料模特怎么能随便扔河里呢,污染水源,破坏环境!”民警一边写笔录,一边教育着,“还好是个年轻小姑娘,要是有心脏病的老人,真要被吓出个好歹来。” 服装店老板赔笑:“对不起,对不起,以后肯定不会了。小姑娘,你的医药费我都报销,哪天空了来店里看看,给你打折,对折!” 沈林夏叹气:“我等会还要上班,不去医院了。只是擦伤,买盒药水涂一下就好了。” 这也不怪那飘在水里的“手”,是她吓得腿软,没跑几步自己先摔了一跤。 服装店老板倒是客气,非给她塞了一百块药钱。 临走前,民警语重心长地劝:“今天虽然是虚惊一场,但秋冬天河堤边早上人烟稀少,天都还没亮呢,你一个小姑娘去遛狗,也实在太不安全了!如果真碰上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以后遛狗还是选中午、傍晚,在人多的地方。” 沈林夏点头,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悬疑剧里发现尸体的,不是钓鱼佬,就是遛狗的人。 走出派出所,街边正值热闹的清晨,很多人都对她侧目。 准确地说,是对波比。 波比一身厚厚的毛上全是泥点子,湿淋淋的。 但遇上阳光、新鲜空气和飘香的早餐铺,它又开始咧嘴傻乐了,直往沈林夏身上蹭,想吃肉包子。 她笑了,这傻狗,随主人。 沈林夏买了两个大肉包喂它,自己喝了杯豆浆,然后把波比送到宠物店洗澡,就赶紧换衣服去上班。 迟到一次,要扣二十块钱呢。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英腾大厦门口,四周的精英白领擦肩而过,纷纷涌进这座光鲜亮丽的摩天楼宇。 大厦外墙玻璃通透,反射刺眼的阳光,让沈林夏有点睁不开眼。 她不想再凌晨遛狗了。 更不想和钟曼斗智斗勇,再踩着地铁的末班车回家。 她想上论坛和网友灌水, 更想看香香的病弱剧, 享受激情画美惨强男主的快乐t^t 突然,沈林夏想起了李琛的话—— 如果谢嘉程不满意,我就捞你回来。 从今天开始,她要努力让谢嘉程把她“退货”,重回美好的摸鱼生活! - 午休时间,大厦食堂里人满为患。 英腾食堂的美食曾在网上小火过一把,从早餐到夜宵,从西餐到烧烤,甜品、水果、冰淇淋……24小时不间断供应,是唯一能抚平打工人疲惫的烟火气。 拿员工卡刷有补贴,在这个高物价的城市,绝对是物美价廉。 沈林夏端了满满一大碗麻辣烫,加芝麻酱,加辣,再倒下小碟香菜,加入一个鸡腿,一个溏心蛋。 她拿筷子搅了搅,香气扑面。 桑净只拿了一盘沙拉,笑问:“你这是要化惊魂记的悲愤为食欲?” “对啊,服装店老板塞了我一百块呢,把这霉运全部花掉!”沈林夏说,“晚上烤鱼走起,我请客。” “今晚终于不卖命加班了?”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能回到灵犀。”沈林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作为兼职助理,我打算犯一些小错,让谢嘉程容不下我,我自然就会被退回李琛手里咯。” 桑净瞪大了眼睛:“你可别用力过猛,被开了怎么办?” “所以这个度必须要拿捏住,不能犯原则问题,只要让谢嘉程烦我就行了。毕竟我还是李琛的人,他不敢随便开了我的,最多给我退回去。”她信誓旦旦,“他这个人挺挑剔的,被他讨厌绝不是难事,而且吧,当初他本来就不乐意要我呢。” “……你悠着点啊。”好友还是担心。 “哎呀,包在我身上的。” 沈林夏笑起来,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光明的未来,拿起柠檬茶与她碰了下杯,“你就在灵犀等着我凯旋归来吧。” 从这天起,沈林夏开始从桌上的小镜子里,偷偷观察身后总监办公室的动向。 每天清早,谢嘉程都会喝一杯冰美式,然后从晨会开始一天的工作。 每到中午,瑞文会把咖啡和三明治送上来,他有时在办公室吃,有时则坐在茶水间。 第二周,恰逢瑞文出差,沈林夏主动包揽下助理的活。 瑞文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这么热情:“那麻烦你了,沈助理,但谢总喝不惯大厅那家的咖啡,麻烦你去大厦对面那家英式咖啡店买,要选深烘的哥伦比亚豆子。” “……” 放着八折的咖啡不喝,还要跑那么远。 瑞文补充:“还有,谢总不喜欢工作时被打断,任何人不经允许,不能随意进入总监办公室。” 沈林夏故作乖巧,“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于是,瑞文坐上去往爱丁堡航班的第二天,她就忽视店员奇怪的眼神,坚持点了一杯热美式,送到总监办公室桌上。 4、第4章 谁知,谢嘉程上午参加董事会,一直到午后才出现在23楼。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看了一眼装着咖啡的纸袋,就随手搁到了垃圾桶旁,甚至没打开上面的封条。 沈林夏隔着落地玻璃,偷看得一清二楚。 那家咖啡好贵的! 她在心中流泪呐喊。 下午,谢嘉程开始办公后,就将百叶帘拉下来,将办公室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沈林夏再接再厉,每隔二十分钟,就贴心地敲门探头进去: “谢总,要帮您预订一份下午茶吗?” “不用。” “谢总,需要咖啡吗?” “不。” “谢总,空调的温度合适吗?” “……” 半个小时后,沈林夏拎着一份芝士蛋糕,再次敲响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这次,谢嘉程没说“进”,但她已经自顾自走了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东南两面落地窗,浅金色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这朝向和面积是整栋大厦数一数二的。 其中陈设是现代简约的灰白色调,桌上除了咖啡之外,几乎没有私人物品,文件收拾得极为规整,一尘不染。 只有两盆绿萝和多肉植物,和外面办公区的同款,大概是行政统一采买的。 谢嘉程坐在电脑屏幕后闻声抬头,眉头微皱,钢笔不自觉地在修长手指间转动,有些不耐烦地轻点于桌面。 他侧身笼罩在阴影中,散发着淡淡的冷调,连阳光也无法浸染。 “又有什么事?” 沈林夏斗胆迎着他不悦的眼神,露出一个笑容:“谢总,给您送一份芝士蛋糕做下午茶,楼下咖啡厅新出的口味,大排长龙呢。” 谢嘉程微眯双眼,语气冷下来:“英腾每月发工资,是让你工作时间去排下午茶?” “没有排队,我和店员提前预订的。”她眨眨眼,“工作也已经做完了。” “是么,看来你太闲了。” 沈林夏故作殷勤:“谢总,您尝尝。” 芝士蛋糕放在纸盒里,由于保冷剂融化,盒底湿漉漉的,水渍蹭在办公桌上。 她假装没看见,还往里推了推,差点就要染湿摊开的文件。 谢嘉程终于忍无可忍:“拿出去。” 又补了句,“除非我叫你,不许再进来。” “对不起,谢总,我下次一定注意。” 沈林夏见好就收,麻溜地拎着蛋糕出去了,把门关严。 回到工位上,她拆开蛋糕吃起来,奶香浓郁、入口即化。 选的是草莓味,她的最爱。 本来也没打算给他吃。 …… 就这样“频繁服务”了上司两天,谢嘉程周身的气压低到吓人。 沈林夏怕被识破,不敢总用同一招装傻,把心思转移到了办公室的那几盆植物上。 绿萝,多肉。 都是不能多浇水的植物。 沈林夏每天早早到办公室,拿水壶疯狂往里倒水,一边浇,一边在心中忏悔,恳求植物之神能谅解她的罪行。 她碎碎念:“对不住你们,你们可千万别死啊,变蔫一点就行!等我回到灵犀组,一定买十盆,不,二十盆你们的兄弟姐妹、子孙后代好吃好喝地供起来,决不食言……” 她明明已经一天浇三四次,连着浇了好多天,那小仙人球依旧挺拔,绿萝也色泽鲜艳,在阳光下看起来炯炯有神,像还能再活五百年。 沈林夏百思不得其解。 以前她用心养绿植,是养一盆死一盆,如今蓄意谋害,植物反而长得越来越好? 难不成就连谢嘉程的植物都比较难杀?! - 上次沈林夏将工作汇报发给谢嘉程后,就再也没有了回音。 本以为是上司心血来潮的工作检查。 直到周五的内部例会,只有集团中高层和各部负责人参加,平时很快结束,这天却罕见地开了两个多小时。 会议室打开后,率先鱼贯而出的同事们神色各异。 一个个反常地极度安静,抱着文件册头也不抬地回到工位。 领导层却都没有离开,会议室大门重新关上,二十分钟后,唐总率先走了出来,转头对秘书吩咐着什么,脸色隐隐不太好看。 紧接着李琛和几个高管,最后才是谢嘉程。 他表情一贯的冷淡疏离,修长手指勾着杯冰美式随性地垂在身侧,出了门转身就往办公室走去。 明显有管理层想和他搭话,但他没给任何人机会,走路利落生风,直接给了个闭门羹。 等到领导全部走远,公区爆发起一阵嘈杂的窃窃私语。 沈林夏连忙凑过去听八卦:“出什么事了?” “你们是没看到,刚刚钟曼的脸有多青!” “她不就是仗着和唐总的关系一直嚣张得要命?谢总也太刚了吧,当着唐总和那么多高管、董事的面,直接把她的脸面全给撕了——” “谁叫钟曼那么飘,天天压榨咱们给她干活,没经手的事儿也敢汇报,这下出纰漏了吧。”有人幸灾乐祸,“不过也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还被顺藤摸瓜查出来挪用经费。” “这下唐总肯定没法再保她了,估计要走人了。” 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沈林夏才知道,钟曼不止使唤她一个,暗地里还经常用各种理由打压利用其他同事。 这次钟曼得到在项目会上汇报的机会,还以为自己那套很得领导欢心,放松了警惕,好大喜功地讲了一通。 谁知,谢嘉程当众质疑她的工作流程和数据的真实性,每个提问都精准踩在盲区,让她原形毕露。 “谢总问责的那几句真是太帅了,我都想给他当场鼓掌。” “当领导就该这样为民除害,把那些不干活光抢功劳的都叉出去,也难怪听说伦敦总部那边,有很多人乐意在他手下卖命呢。” 钟曼的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被降职到分公司。 但这件事早就纷纷扬扬,她提交了辞呈。 午休时,沈林夏看着钟曼独自清理工位,全程没有任何人说话,但大家的视线都隐秘地望向她,气氛十分微妙。 她离开时依旧妆容精致,穿着法式小西装和高跟鞋,但脚步明显不再轻盈自得。 沈林夏坐在工位上,忍住嘴角的笑意,小口抿着奶茶,附和了群里晚上去烤肉店聚餐的提议。 镜子里,总监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 - aurora的工作强度大,平时沈林夏下班就想回家躺着,又或是总觉得很快就能脱离苦海,所以很少参加组内活动。 单由于钟曼离职,她心情大好地答应邀约。 当然,这次的聚餐没有领导。 今晚她来了兴致,多喝了几杯冰啤酒,还和同事们一起吐槽领导和公司。 大家都在猜,钟曼走后,会是谁当宣传组组长。 沈林夏脸颊红扑扑的,续了杯啤酒:“来个佛系点的组长吧,最好是钱多事少。” “你太天真了,只要跟着谢嘉程干,事少是没可能的。走了一个钟曼,还会有无数个的钟曼。”同事周茜笑嘻嘻,跟她碰杯,“地球一天不爆炸,我们一天不放假。” “钱多点也行啊。”有人说,“干个几年,我就回老家买房,美滋滋后半辈子躺平了。” “aurora也就剩钱多了,你说这个月,我们十一点前下班的有几天?再这样下去,我儿子都要不认爹了。” 烤肉滋滋冒油,大家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说着自己赚高薪、拿奖金的畅想。 只有沈林夏微醺地靠在椅背里,看着屋顶的灯,光线有些晃眼,晕出一个个朦胧的光圈。 有点像她每天早起困倦地挤进地铁站时的太阳。 好累呀,相比没日没夜地工作,她没想赚那么多钱,能让波比吃饱就够了,自己还能再少吃点的。 散场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走向地铁站的路上,路过英腾大厦,23楼的灯罕见地熄灭。 沈林夏心头一动:“哎呀,我的钥匙忘在办公室了,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她跟同事们告别,一个人偷偷溜回了工位。 开放工区一片昏黑,格外寂静,几台没关的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光。 成摞的文件夹,电脑椅,水杯,都被如潮水般的深蓝所淹没。 只有总监办公室还亮着微弱的光。 光线从百叶帘缝隙透出来,比平时更暗,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但沈林夏清楚记得,她六点多在电梯里碰到了谢嘉程,他按下负二楼车库,明显早就走了。 大概只是台灯没关。 真浪费电。 沈林夏醉得轻飘飘,蹑手蹑脚地钻进茶水间,往水杯里灌了些温水,她准备趁今晚月黑风高,给仙人掌下点狠活。 进门前,她还是轻敲了两下,没有回音,便直接推开来。 办公室浸在灰暗中,玻璃上映着四周大厦外墙的莹亮流光,暗影绰绰。 桌上的台灯果然没关,那冷白、昏弱的灯光下,却映着一张更加苍白的侧脸。 谢嘉程的身影半笼在阴影中,整个人悄无声息,安静得阴森森,简直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恶鬼。 “啊——” 沈林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差点全洒出来。 闻声,谢嘉程缓缓抬眼,目光似乎散了一瞬,才得以聚焦在她身上。 他眼神很冷,厉声道:“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沈林夏手忙脚乱:“谢、谢总,我以为您忘关灯了,想进来把灯……” 男人罕见地没戴眼镜,眉眼深邃而略显陌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那张英俊的脸上毫无血色,白得像吸血鬼一样。 他小臂支在桌沿,脊背微微前倾,看起来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手边的文件夹上,隔着一个开封的药盒,露出锡箔的色泽。 沈林夏愣了下:“您没事吧……” “出去。” 谢嘉程猛地打断,再次下逐客令。 他平时说话冷淡,但语气从未这样愠怒过。 沈林夏不敢再停留,连忙带上门离开。 站在办公室门外,里面再没有声音。望着那一线灯光,或许是酒精的后劲涌上来,她心脏跳得很快,思维却有些迟钝,轻轻攥紧了手中的水杯。 晃出来的水珠顺着杯沿流下来,渗得指尖湿漉漉的。 第二天清早,沈林夏提前来到公司,又接了一大杯水,悄悄溜进总监办公室。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了浇仙人掌,还是确认谢嘉程昨夜回去没有。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深秋的晨光熹微,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照在整洁的办公桌上。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林夏挪到窗台边,继续给绿萝和多肉浇水。 她弯腰凑近瞧:“怎么回事啊……” 突然,头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 “浇够没有?” 沈林夏吓了一跳,回头只见谢嘉程站在身后,一身修长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人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谢总早!”她连忙微笑,“这不是瑞文秘书出差了,他委托我帮忙照看一下这些绿植。” 谢嘉程不置可否:“瑞文委托你?” “是呀,像绿萝这种植物,还是得每天浇水,你看它们长得多好啊。” 沈林夏心虚,男人比她高不少,肩膀遮住一片阳光,站在面前很有压迫感,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嘉程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只盯着她的脸。那锐利的眼神略带审视,像在寻找什么,仿佛能把人给穿透,所有小心思都无处遁藏。 “是么。” 他轻嗤一声,径直绕过她,几步在桌前坐下,长腿交叠。 沈林夏以为逃过一劫,刚松一口气。 却听谢嘉程淡淡道:“可我的秘书,没有给假植物浇水的习惯。” 沈林夏瞪大了眼睛:“假、假的?” ??? 她用力掐了下其中一颗仙人球,竟然真是塑料的质感,刺也不太扎人。 盆里铺了一层碎石子,恰好遮住盆底,非常逼真。 绿萝也一样,难怪每个叶片那么鲜艳翠绿,连枯的都没有。 “……” 沈林夏每次来灌水都鬼鬼祟祟,根本没心思仔细观察。 关键是,她没想过这会是假的啊! 谢嘉程远远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手中的冰美式,搁在桌上:“沈助理,研究好了吗?” 沈林夏完全石化:“可是,谢总,您为什么要放假植物在这儿?植物的作用不是净化空气吗?” 他语气平淡:“如果是真的,不早就被你浇死了?” “……” 沈林夏干笑,“呵呵,谢总,其实呢,多肉植物也是要多浇水的。我有一个朋友是农学博士,他就告诉我,多肉浇水,得慢浇,缓浇,多次浇,有节奏地浇……就像现在,每天早上正是植物吸收天地之灵气的时候。” “所以,你对盆栽很有研究?” 谢嘉程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意味。 她硬着头皮:“谈不上,有一点点了解而已。” “既然你喜欢照顾植物——”他靠向椅背,顿了顿,“就辛苦你把这些都换成真的,按你的独家方法,好好料理。” 话说到这份上,即使知道上司是故意的,沈林夏也只能点头,故作乖巧地笑了笑:“没问题的,谢总。” “嗯。” 谢嘉程应了声,开始办公。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无数灰尘粒子的空气中跃动。 沈林夏对某些方面天然敏感,在黑色风衣的映衬下,总感觉他脸色仍有些泛白,算不上很好。 昨晚他肯定是不舒服。 而此时桌上这半杯冰美式,冰块晶莹剔透,冒着寒气,是无论什么原因生病,隔天都不太适合喝的。 半晌,谢嘉程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抬起眼帘:“还有事?” “谢总,昨晚……您还好吧?”沈林夏试探问,“早上喝冰美式挺冷的,我帮您换杯热茶,或者热豆浆?”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关心。 但谢嘉程手上的动作微顿,神色依旧冷淡,别说浮现一丝动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做好分内工作,其他的与你无关。” “……” 办公室陷入一片安静,甚至能隐约听见外面同事的交流声。 研发组敲门,进来汇报工作。 “进来。”谢嘉程又对她说,“你可以出去了,昨天修改的方案十一点前发到我邮箱。” “好的……谢总。” 沈林夏有点挫败,打开门出去。 5、第5章 几个计谋都没有得逞。 沈林夏夹着尾巴好好工作到周五,瑞文终于回来了。 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传闻宣传组即将空降的新负责人,卓瑶。 但她只待了不到一小时,就出差处理项目,而沈林夏早上出去开会,没能亲眼见到。 沈林夏下午回来时,办公室里还充斥着她的传说。 “小夏你是没看见,太美了,简直是tvb港风大美女,她祖上都是港城人呢。” “听说她在伦敦的时候,就好多年跟在谢嘉程手下,拿了不少case.” “难怪谢总要把钟曼弄走,合着不是为我们撑腰,是要想方设法把唐总的人换成自己的人啊。” “你以为资本家能有多好心呢,你说是吧小夏?” 沈林夏:“……” 感动早了。 周六下午,秋高气爽,她约了桑净和几个狗友,一起去滨江的狗狗公园放风。 桑净非常喜欢小动物,但她是本地人,平时和父母、爷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人都挤得慌,根本没地方养。 她经常给波比买各种零食和罐头,所以波比尤其亲近她。 狗狗公园是要门票的,开辟出一块自由的草坡,有各种玩具、障碍,到处是撒欢奔跑、玩闹的狗,波比也乐在其中,毛茸茸地跑出了残影。 沈林夏坐在一旁吃冰淇淋:“我这运气真的绝了,我后来去问行政姐姐,她说之前在这层办公的高管有严重的花粉过敏,所以就采购了一批景观假花。谢嘉程来了以后,没让换,就这样一直用着。” 桑净笑了出来:“我的天,这也太尴尬了吧。” “别笑这么大声。”她苦涩,“后来我硬是去花鸟市场,给他搬了好几盆绿植回来,弄得是灰头土脸。” “你自掏腰包啊?” “没,他给报销了。”沈林夏说,“不然我真想找个墙撞死了,你都不知道,原来那些大盆的绿植那么贵,一棵发财树都要几百块。” “那这个谢扒皮还算有点良心嘛。” “明明早都被狗吃了。” 桑净嘴毒:“别给我们家波比吃那些不干净的,姨姨给它买肉罐头。” 沈林夏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笑了笑,“今天天气真不错,方不方便请你们喝杯咖啡?” 她抬起头,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我是可乐的主人,在狗友群加过你微信的。”男人高瘦,约莫不到三十岁,一身棉麻衬衫配t恤,笑起来很清爽。 他指了指在旁边和波比玩耍的一只柯基。 “你好。”沈林夏也笑了一下,隐约记得有这个人,加了微信后问过她几次关于狗粮选购的事,有些明显的没话找话。 “谢谢你上次解答我的困惑,可乐现在胃口好多了。我请你们喝咖啡吧,热拿铁可以吗?” “谢谢,不用了。” 秋末凉爽的风吹过,吹动沈林夏的长发。 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衬得脸颊白皙,长长的睫毛微翘,一双大眼睛像是黑葡萄般清透明亮,笑时尤其漂亮。 “那、那等会儿有空吗,我请你们吃晚餐可以吗?这江边有家西餐厅,是我朋友开的,味道很不错。”年轻男人有点紧张,又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之前经常遛狗遇到你,但这个月好像很少见到了,方便认识一下吗?” 沈林夏婉拒:“不好意思啊,我们等会儿还有事。” 男人没再坚持,识趣地走了。 桑净拿肩膀撞撞她,笑道:“这位小哥挺帅的呀,感觉是温柔顾家型的,真的不认识一下吗?” “我现在哪有精力认识啊,工作这么忙,最近都没时间追剧呢。”沈林夏继续吃冰淇淋。 “上大学那会儿,你要忙比赛忙画图,毕业以后又忙着实习找工作……”桑净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就不开恋爱的窍呢?” 沈林夏的长相是标准的精致甜美、乖巧可爱,大学时就有很多男生追求,但她一直不为所动。 她笑:“剧里的男主角能满足我的所有幻想,现实里的男人可做不到。” 这世上没什么比美惨强男主更带劲的了,吐血能吐得脆弱破碎更是绝美。 “可惜了,隔壁研发部的小刘,高高瘦瘦的那个,之前还拜托我说想约你吃饭。”桑净说,“不过,现实里就是很难有能媲美男主角的颜值啊……” 沈林夏心说,那也不是。 auora总监办公室里就坐着一位,但他的脸实在太臭,一靠近还会像npc一样自动领取新任务,让人很难想多看几眼。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屏幕弹出一个视频通话。 上面显示:许煜明。 视频接通,露出男人的笑脸:“这个周末终于没加班?” “今天和净净一起带波比来狗狗公园。” 镜头晃了晃,拍到旁边的桑净。 以前在大学宿舍,桑净没少喝许煜明带的奶茶,亲切地喊了声:“煜明哥。” 许煜明摘下口罩,露出张轮廓柔和的脸,一双温柔的桃花眼,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俊。 白大褂的衣领雪白,衬得他气质愈发干净,胸口别着“北川市第二中医院,消化内科”的牌子。 许煜明比沈林夏大三岁,是沈父在退休前最得意的学生,上学时他家住校,食堂条件很差,沈父惜才,就经常把他带回家吃晚饭、辅导竞赛题。 两个人一起长大,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的亲兄妹。 许煜明眼尖问:“小夏,最近工作又熬夜了是不是?看你脸色都不太好,上次我寄给你的药茶喝了没有?” “喝啦,都喝完了,感觉身体倍棒。”沈林夏讪笑,转移话题,“哥,你穿白大褂真的帅呆了,怎么那么合适呢,像给你量身定制的时装。” 其实那药茶难喝得很,泡出来满屋子苦味,连波比都不愿意靠近,她早就偷偷扔掉了。 “你就给我灌蜜糖水吧,就怕我劝让你换个轻松的工作。”许煜明无奈地笑,“年纪轻轻别不把身体当回事,拿健康换钱是最不值得的——” 沈林夏笑他:“哎呀,哥你现在已经比爸都啰嗦啦。” 这时有医生走近:“许医生,二床的病人家属来了。” 他抬头:“我马上去。” “那你先忙吧。” “等等,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个好消息。”许煜明重新戴好口罩,挂上听诊器,眼中泛起浅浅笑意,一边起身一边说,“我今天接到通知,之前的考核通过了,年后就能调到南市中医院。” 他这些年一直在北川读医,研究生毕业后又留下规培。 “真的?”沈林夏惊喜,“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八九不离十了,最晚二月份就能过来。这样离你和沈叔叔近些,我们能在一个城市工作,叔叔也放心。” “耶,请我们大餐!” “想吃什么先列个清单。对了,你还是之前的地址吧,我寄一箱同事家果园种的水蜜桃过来,记得签收。和朋友们分着抓紧吃,最多能放半个月。” 许煜明已经到了走廊上,镜头有些晃,“好了,我去忙了,你们在外面玩注意安全。” 视频利落地挂断。 “让我看看水蜜桃到哪儿了,他同事家种的可甜了。”沈林夏美滋滋地搜物流,又忽然想起来,“你可别把我调去aurora的事情告诉我哥,他知道了,又要给我灌十全大补汤。而且,年底的时候我肯定早都从谢嘉程的魔爪之下跑路了。” 桑净不关心水蜜桃,反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就你看不上公司那些毛头小子呢,差点忘了,谁能比得上煜明哥呢。” 沈林夏笑道:“什么呀,他是我哥。” “不是亲哥呀。” “胜似亲哥!” 桑净眨眨眼:“那说到底,也不是亲的啊。” 沈林夏给她锁喉,笑起来:“那他寄的水蜜桃你不准吃!” “哎呀,我错了——” - 深秋的天气愈冷,这场暴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玻璃幕墙被冲刷得模糊,办公室里灯光惨白,外边则黑压压的,像是世界末日。 沈林夏做完设计方案,站起来冲杯咖啡,转头看见总监办公室空着,连灯都没开。 她不禁感叹,这么恶劣的天气,领导在家休息,却让牛马来上班。 “小夏,你帮我也……接杯热水吧……”身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同事周茜抱着热水袋趴在桌上,面色苍白,额头冒着隐隐的虚汗。 沈林夏吓了一跳:“茜茜,你怎么了?” 她弱弱道:“没事,我生理期第一天都会肚子疼的……今天中午淋了点雨,疼得有点厉害。” 沈林夏连忙帮她冲了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关心问:“你要不要吃颗止疼药啊,我哥就是中医,偶尔吃一次对身体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旁边的同事说:“她已经吃过一颗了,好像没太大作用。” “谢谢。”周茜接过红糖水,疼得都直不起腰,“再帮我拿一颗吧,我等会儿……还要去勘场馆呢。” 同事说:“哪能一个小时吃两颗啊,别再把身体吃坏了,你下午请假休息吧。” “不行啊……”周茜的声音断断续续,坚持道,“明天概念展就要剪彩了,那边好多人……等着我过去收尾。” 她是做会展部分的,经常需要跑外景和场馆,这次是一个市中心商场的概念宣传展,也是aurora第一个线下展,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不一会儿,场馆的工作人员又打电话来确认细节,但周茜依旧肚子疼得站不起来,其他同事也都有任务在身。 沈林夏犹豫了片刻,之前刚来aurora的时候,周茜热情帮助过她。 她现在手上还有瑞文叮嘱明早接待要用的资料,已经做完了一半多,回去加熬个大夜加班应该也来得及。 “这个概念展的会我也全程跟了,内容都清楚。”她坚定道,“我替你去。” 大雨几乎将城市淹没,越是接近市中心,道路越是拥堵,无数红色尾灯在雨幕中宛若游龙。 出租车司机说:“姑娘,里面真的开不进了,到铂悦中心也就两百米,你走过去比坐车快多了。” 沈林夏为难地看了眼表,最终还是提前结账下车了。 她的白鞋不得不踩进路边水洼,又飞快地跳上人行道。 密集的雨点斜飘,伴随着几乎把人刮跑的大风,雨伞根本遮不住什么,等她进入商场大厅时,裤腿已经湿到了膝盖。 牛仔布料黏答答地贴在腿上,又湿又冷。 沈林夏拿纸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把头发扎成马尾,快步来到商业中庭展厅。 这里是铂悦中心最好的位置,串联了楼上的垂直视觉空间。 所有物料都已经到齐,现场有几位外包员工在做最后的准备。 “不好意思,大雨有些堵,来晚了。”沈林夏从包里拿出表格,落落大方道,“我是宣传部的小沈,今天展台最后的确认工作我来跟进。” “之前不都是周茜过来?” 她解释:“周茜有些临时工作,大家有什么问题或需求,找我也是一样的。” 这个项目一直是周茜负责,她经常跑线下,和现场人员都已经混熟了。如今到最后突然换了个人,还是个看起来没经验、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大家都不禁有些犯嘀咕。 沈林夏没多说,把淋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针织衫的袖子,就开始逐一核对不同展区的物料和摆位,不忘拍照远程发给周茜做细节确认。 她平时故意装作稀里糊涂,想让谢嘉程把她赶走,但这是周茜长久的心血,她拿出了百分百的认真。 “这里kt板的位置还要调整一下,对,辛苦您把花和叶子这样缠绕——” “2区展台往右一些,这里颜色浅,在视觉上更平衡。” 很快,大家就开始信任沈林夏了。她工作起来干脆利落、细致入微,没有多余的废话和官腔,从不站在旁边只动嘴上功夫,搬东西、处理道具的累活都直接上手。 还总是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外包员工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沈林夏笑了笑:“这个kt板就是我设计的,只是没来现场而已啦。” 她埋头干活,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楼上投来的一道目光。 商场三楼,谢嘉程一身咖色长风衣,双手插兜,挺拔清俊的身影落在玻璃围栏旁,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在展厅中央忙碌的女孩。 她来回搬着成箱的宣传单,穿梭在摆台之间,像只灵活的小兔子,没有一刻停歇。 弯腰时长长的马尾落在肩头,发梢划出柔软的弧度。 记录,拍照,调整位置,核对细节,她做得仅仅有条,完全不像平时的笨手笨脚。 和同事交谈时不知说了什么,忽然就笑起来。 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 瑞文适时提醒:“谢总,晚上七点和李总的应酬订在文轩楼,已经都安排好了。现在路上有些堵,过去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您需要到车上稍作休息吗?” 二十分钟前,谢嘉程刚刚在顶层私人茶室见完合作商,雷雨导致航班延误,这已经是他通宵飞行、清晨才落地南市后的第二个行程。 “不必。”他淡淡道。 忙了一下午,沈林夏被淋湿的牛仔裤已经被商场空调完全烘干了,裤脚变得有些不平整。 “朱姐,这两张海报也要支起来的,仓库还有立架吗?” 她确认着工作清单和设计图,一转身,却差点撞上背后的人。 “啊,抱歉——”沈林夏抬起头,立刻怔在原地,“谢、谢总?” 她简直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6、第6章 谢嘉程站在面前,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少见地没戴眼镜,显得眉骨更加深邃,鼻梁高挺,增添几分冷厉的压迫感。 “这个时间,你该在办公室做明天的接待资料。”他问,“周茜人呢?” “资料我已经快做完了。”沈林夏连忙解释,“周茜她身体不舒服,我临时替她来看一下……” 谢嘉程神色微冷:“谁教你们这样随意,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低沉的尾音重重落下,责问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天生自带这样的气场,只一句话就能让人不敢呼吸, 沈林夏本能地紧张,垂下视线:“我们和,和陈姐报备过了,今天的工作内容都是严格按照敲定方案执行的,周茜也在远程监督……” 谢嘉程不说话,随手翻起旁边的宣传册检查,瑞文立即递来这个展厅项目的资料一一核对。 她借着搬kt板躲开,给周茜发了消息报信,得知下午换人的事确实已经在公司系统上报备,且陈姐已经批准后,两人才都松了口气。 透过展板的缝隙,只见谢嘉程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长腿泰然地交叠,大有继续视察的意思。 沈林夏这才回过神,怕他干什么? 她不就是要犯错走人吗,这是绝佳的机会啊! kt板是别人搬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沈林夏也没回来。 谢嘉程问:“她人去哪儿了?” 瑞文正要打电话找人,一杯咖啡先递到了面前。 沈林夏笑眯眯道:“谢总,瑞秘书,大雨天还来展厅视察辛苦了,给你们买了两杯咖啡,楼上这家咖啡店很不错的。” “……” 瑞文语塞,她还是第一个敢对领导说“辛苦了”的员工。 而沈林夏依旧殷勤笑着,故意用满是灰的脏手拆开吸管,还在顶端摸了好几下,帮谢嘉程这杯冰美式插.上递过去:“谢总,您尝尝。” 杏色针织衫衬得她格外唇红齿白,刘海乖巧,有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真有几分天真的味道,让人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嘉程挑眉,接过去时,目光无意扫过饮品标签。 冰美式,少冰,无糖,倒是正常。 他将吸管抽出来,就着杯沿喝了一口。 冰凉的咖啡液一入口,带着奇怪的甜味,谢嘉程顷刻皱了眉。 “谢总,美式太苦了,简直就像中药一样。”沈林夏说,“我特意帮您加了几块方糖,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 她眨眨眼,等待上司的责问。 谢嘉程却淡淡道:“不错。” 沈林夏:? 这跟她想得怎么不一样。 “如果不合您的口味,我再去买一杯?”她试探。 “不用。” 见她还呆愣在原地,谢嘉程轻描淡写道,“去工作吧。” “哦,好。” 沈林夏灰溜溜地回到展台边,继续弄宣传册,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她偷瞄他,冷清的角落里,谢嘉程打了几通工作电话,不时压低声音吩咐着瑞文什么,就连办公时的侧脸都那么赏心悦目。 想起周末和桑净的聊天,她不禁想,他怎么不去出道呢? 这张自带禁欲气质的帅脸,如果演受伤吐血,该有多带劲啊! 沈林夏正yy着,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男人一边打电话,犀利的眼神扫过她,仿佛能将人的内心看穿,沈林夏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世上……应该没有读心术吧。 沈林夏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上演手忙脚乱的戏码,一会儿把海报挂反,一会儿碰歪展台,还把物料放错了地方。 谢嘉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刚刚还工作利落认真,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效率,现在却连端个物料盒都能砸脚。 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偏偏演技还不大好。 他饶有兴致地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朱姐担心地问:“小沈,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没事的,我不累。” 见谢嘉程始终无动于衷,沈林夏把她手中的宣传单接过来,“这个我来数吧。” 她抱着厚厚一沓传单,心一横,上台阶时“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上百张传单洒了一地。 有几页飘得更远,直接飞到了十几米外谢嘉程的脚边。 梅开二度—— 就像那天资料从集团大厅连廊飞了漫天。 看着谢嘉程冷下去的脸色,沈林夏心虚地吞了吞口水,这把好像玩大了…… “抱歉,谢总……”她半真半假地道歉,慌忙蹲下捡传单。 瑞文同情地弯腰,把面前的几张捡起来。 “谢谢。” 沈林夏起身来接,不料蹲得太久,膝盖发软,“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次不是演的。 却正好跪在谢嘉程面前,眼前是男人黑色的薄底皮鞋,和一张遗落传单。 “……” 沈林夏尴尬地爬起来,耳朵瞬间红透,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救命啊,电视剧不是这样演的! 就算跌倒也应该摔在上司怀里,而不是原地给他磕一个。 “现在拜年还太早。” 谢嘉程略带揶揄地放下长腿,倾身把脚边的那张捡起来,递到她手上。 沈林夏不敢看他:“谢谢……” 忽然,却听他声线清浅道:“沈助理,如果你的能力只有这些,不如早点走人,回李琛那边。” 真的吗? 什么时候回? 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话,沈林夏立马喜笑颜开,却又赶紧收敛唇角,装乖道:“对不起,谢总,我一定努力工作,弥补能力的不足。” 她内心雀跃,没发觉上司脸上没有丝毫生气,反而盯着自己眼中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 沈林夏怔了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幽暗乌黑的瞳孔仿佛柔和了一刹,眼尾微弯,像有清水荡漾,简直让人恍神。 谢嘉程片刻不言,指尖轻敲着扶手:“是么。” “嗯嗯。”她点头。 他说:“好,这周五跟我去港城出差。” 沈林夏呆住,她久违的双休又没了? 临近傍晚时,雨势依旧不减。 她本想蹭一下谢嘉程的车回公司,不料展厅布置还没结束,他吩咐几句,就直接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林夏撇撇嘴。 灰暗的夜色被暴雨淹没,车窗玻璃上雨珠交织流淌,模糊了灯火。 卡宴驶出铂悦中心,在拥堵中穿行着。 风衣解开了扣子,谢嘉程仰靠进昏暗的座椅,眉头轻蹙,小臂仿佛不经意地横在上腹,却施力到微微紧绷,将衬衫压出褶皱。 瑞文透过后视镜,视线触及男人有些苍白的脸色:“谢总,今晚和李总的饭局,需要帮您往后推,先回去休息一下吗?” “照常。” 谢嘉程的回答沙哑而短促。 随着车流走走停停,轻微的摇晃让人愈发不适,他的呼吸声有些重,终于还是忍不住在暗处握拳压了压胃。 每次长途飞行都必然难熬,偏偏最近他需要频繁往返伦敦和国内。 这次也不例外,即使下了飞机依旧难以缓解,一整天都粒米未进。 中午的那几杯浓茶也很伤胃。 从风衣内袋拿出一板止疼药,谢嘉程掰出两颗,随意就着手边的咖啡仰头服下。 他后知后觉,这杯美式是加了糖的,冰块也已经融化,味道难以言喻。 水凝珠覆在塑料杯壁上,摸了一手的潮湿。 “前面停一下。”谢嘉程合了合眼,“帮我重买一杯冰美式。” 咖啡因能提神,缓解头痛,刺激冰凉的液体也能压下一时眩晕。 却无疑是饮鸩止渴。 瑞文看见了他吃药,也有基本的医学常识,但安静地照办,什么都没有再劝。 这是谢嘉程的原则,任何事情,他只拒绝一次。 而瑞文非常清楚,清晰的边界、近乎没有感情的服从,是他能在谢嘉程身边做事多年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 这次去港城,是要见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商,关系到aurora的核心芯片研发,因此出行前要做的工作异常繁杂。 开会,改方案,做ppt…… 她连续三天加班到半夜,苦不堪言,遥望被霸占的双休日,更是感觉人生没了希望。 更新的电视剧已经攒了好多集,论坛的摸鱼画集也没更新,催更的网友评论已经排了上百条。 周茜安慰她:“这是暂时的嘛,想想你的出差补贴,再想想这次如果谈成的项目奖金。” 沈林夏欲哭无泪:“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还有一种美好的品格。” “爱岗敬业?” 她说:“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爱钱。” “……” 出发前,沈林夏把波比托付给了桑净,一人一狗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波比无辜又可怜地蹭她,呜呜地叫着不许她走。 桑净无奈:“好了,能不能不要像生离死别啊,我还能饿着你家崽?再说了,就它这个卡车体格,饿几天也算健康减肥了。” “不是,我在叮嘱它千万不要拆家。”沈林夏说,“你家客厅的红木沙发看起来太贵了,咬坏了我怕赔不起啊。” “……” 瑞文要去港城分部处理公务,周三就已经提前飞了过去,因此周五下午,就只有谢嘉程和沈林夏单独乘坐航班。 机场拥挤的人流中,谢嘉程只潇洒地拿了个公文包,而她费劲地拖着行李箱,努力跟上他大步流星的背影。 有钱人出门都不带行李吗? 沈林夏下定决心,这次出差一定要“努力犯错”,让他回来把自己退货! 从南市到港城,大约要飞三个小时。 为了彰显工作上的不细心,她特意给自己和谢嘉程都订了经济舱机票。 谁会把这么不靠谱的助理继续留在身边? 沈林夏还提前打电话给航空公司确认了,这趟航班商务舱空位很多,等谢嘉程怪罪她之后,再在柜台升舱就行了,价格说不定还更便宜,一点都不耽误事。 然而,站在值机柜台前—— 空姐微笑歉意道:“不好意思,这趟航班的所有商务舱都已经售罄了,没法给这位先生升舱。” 沈林夏脱口而出:“但我昨晚打电话来,不是说还有很多……” 感受到谢嘉程直勾勾的视线,她紧急刹车,把后半句咽回去。 但空姐显然听懂了,解释说:“原本是这样的,但昨天凌晨港城突发雷雨,好几趟航班延误取消,所以许多客人改签到这趟航班了,实在抱歉。” “那还有临近的航班吗?” “抱歉女士,最近一班有商务舱空余的航班是今晚七点半。” 完全来不及。 沈林夏攥着护照册,还不甘心地追问:“那之前的……” “就这样。” 身侧传来男人波澜不惊的声音,直接将证件递了过去。 空姐点头:“好的,请稍等。” 从安检到进入航站楼,谢嘉程一直在听工作会议,蓝牙耳机亮着灯,时不时低语。 神情极度专注,看不出喜怒,他越是没有责问,沈林夏越是心虚,只能一直默默跟在身后。 直到登机落座,那对耳机才被取下来。 机型紧凑,经济舱的座位更加狭小,谢嘉程一米八几的个子根本无法舒展,只能将长腿延伸在过道上。 他一身低调的深灰长风衣,置身于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机舱里,气场疏冷得格格不入。 四周不停有人打量着他的气度不凡,甚至有年轻女孩举起手机偷偷拍照。 但谢嘉程从未停留视线,坐下后就合上了双眼休息,小臂交叠抱在胸前。 飞机在轰鸣声中起飞,漫长的航程中,他始终浅睡,以一个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姿势,衬衫解开两颗纽扣,挺括的风衣被压出细褶。 微微仰起的下颌轮廓分明,薄唇轻抿,不知是不是灯光太亮,照得他脸色也有些发白,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林夏有些愧疚,听说他昨天还加班到凌晨。 之前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到没法升舱。 客舱里温度有些冷,她主动问空姐要了一条毛毯,轻轻盖到谢嘉程的身上。 发午饭时,空姐推着餐车逐排询问,眼看就走到跟前,沈林夏纠结要不要叫醒他。 空姐先问沈林夏要什么餐食,又递过来她要的橙汁。 她接过喝了一口,橙汁酸酸甜甜的,简直是万里高空上最好喝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多品,就听空姐接着问:“需要现在为您先生拿一份餐食吗,还是等会儿再送来?” 沈林夏差点被橙汁呛死:“不,不是,他是我领导。” 大约是见她帮谢嘉程要毯子又盖在身上,空姐误会了二人的关系。 沈林夏小声说:“要不让他再睡一会儿,麻烦你等下再……” 下一秒,谢嘉程却缓缓掀开了眼帘,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朦胧,让人不禁怀疑刚刚他一直都醒着。 他淡淡道:“我不需要午餐。” 沈林夏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吃飞机上的午饭,她每次从登机,就开始期待这份消磨时间的盒饭了。 她很想问,那他不要的能给我吗? 但刚刚犯了错,她此时实在不敢再嚣张,只能眼睁睁看着盒饭飞走。 或许是她期望的眼神太过强烈,谢嘉程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叹了口气,叫住即将转身的空姐:“麻烦你,那份餐给她。” 沈林夏受宠若惊,眨巴眨巴眼睛。 “要什么?” “牛肉的吧。”她嘴比脑子快,“还有苹果汁。” 第二份盒饭摞到桌板上,还有双份的酸奶、小蛋糕、果汁、巧克力,沈林夏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富有。 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四周的旅客都开始用餐,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食物的气息。谢嘉程瞥了眼她,胸口起伏地略有些快,转过头像是要继续休息。 或许是这份饭给了她开口认错的勇气。 沈林夏心虚道:“谢总,这次真的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谢嘉程沉默了许久,眉眼间没有不悦,反倒是淡淡的倦意,声音低哑:“回到南市,让hr把你转回灵犀。” 她愣住了,没想到会突然听见这句一直梦寐以求的话。 这一刻沈林夏如释重负,喜悦之余,心中也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她的这些小心思,他什么都知道。 7、第7章 昨夜刚被暴雨洗劫,深秋港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 抵达后,瑞文在出站口等待已久,接了谢嘉程马不停蹄地前往分部公司。 沈林夏则自己打车去酒店,窗外繁华街景席卷,与破败的小巷穿插,打扮精致的白领来来往往,有种说不清的割裂感。 两侧楼宇都盖得异常高,窗户密密匝匝,压抑地几乎遮住天空,像是随时会倒下来把人挤死。 与合作商的应酬是晚上六点。 对方陈总是个豪爽的北方人,早年南下做生意定居港城,嗜酒如命。 沈林夏去行政酒廊取了提前备好的酒,稍作休息,便驱车赶往约定的餐厅。 入夜后的维港纸醉金迷、灯火璀璨。 饭桌上还有几位随谢嘉程来的分部下属,沈林夏都不认识,她也自知只是这场饭局的边角料,始终以陪笑为主。 相谈甚欢时,冰桶和酒杯恰到好处地送进来,桶里晶莹剔透的冰块还冒着寒气。 谢嘉程亲自起身开酒倒上:“知道您懂酒,特意从伦敦带了这只限量版麦卡伦18。” “好酒!”张总品了一口,立即喜笑颜开,招呼服务员,“谢总这么有诚意,快把我珍藏的白兰地拿上来,今天不醉不归。” “荣幸能品尝到您的私藏。” 他吩咐人醒酒,瞥了一眼手机消息,又倒扣在桌上。 饭桌上推杯换盏,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很快,酒杯就递到了沈林夏面前,浅黄的酒液泡沫摇晃,气味很烈,一闻度数就不低。 她其实不太能喝酒,尤其是高度数的,宿醉必然头痛欲裂。 刚要站起来,酒杯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截去。 男人的腕骨线条凌厉,铂金腕表泛着清冷光泽。 衣角擦过时,清冽雪松香气靠近,沈林夏后知后觉,那是他身上的气味。 “他们设计部晚上还有工作。”谢嘉程执杯放低,轻轻碰了下,利落地替她仰头饮尽,搁在一旁。 他没有多说,取出冰桶里的第二支酒,“这支泰斯卡风暴温度正好,张总,尝尝斯凯岛的风味。” 可今晚根本没有会议啊。 沈林夏微怔,眼前酒瓶上结霜的水珠滴落,洇湿了桌布边缘。 酒过三巡,张总两颊发红喝得畅快,仍乐呵呵地倒酒,包间里除了沈林夏,大部分人都已经喝了不少。 谢嘉程数杯酒入喉,眼神却还清明,有一句没一句地明显有意将张总彻底灌醉,好尽早结束这场应酬。 大概是喝得有些热,他脱去了西装外套,深灰色衬衫挺括,更显得背影修长、宽肩窄腰。 酒杯一次次倒满、饮尽,有零星酒液溢出,顺着微微滚动的喉结流下,打湿了领口边缘…… 他说话动作间暗藏锋芒,三两句就直中要害,偏偏气质丝毫不张扬,矜贵内敛。 仿佛并非身处酒楼包间,而是演奏交响乐的高雅宴会。 张总喝得很尽兴,合同也顺利签下,谢嘉程将人好生送走时,已十点过半。 初秋夜风微凉,路上车流不息,映照着维港繁华的夜景。 众人都醉得不轻,笑闹讨论着项目奖金,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沈林夏没喝酒,自觉做好善后工作,最后出来时,只见谢嘉程独自走在最末。 下台阶时他略微踉跄了一步,皱眉抓住扶手,指尖微微用力地泛白。 却也只是两秒就松开了,他腰身挺得很直,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左手肘卷起的袖摆散了,向来一丝不苟的男人却没有及时打理,任衣料有些凌乱地松着。 沈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追上去,干巴巴道:“谢总。” 谢嘉程转过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丝毫没有醉意,额前碎发碎发掠动。他眉心若有似无地微蹙,递来车钥匙:“瑞文有事,你来开车。” “啊?” 沈林夏怔了下,冰凉的钥匙握进手心。 她想起来,自己的入职资料上确实写了有驾照。 原来,刚刚替她挡酒,是为了让她开车。 谢嘉程见她不动:“怎么?” “哦,没什么,我现在去。”沈林夏少见地殷勤,伸手向他搭在小臂上的外套,“我帮您拿到车上吧。” “不必。” 豪华商场的地库有点绕,等沈林夏按车牌找到那辆宾利,开着回到路边,陈总已经总走了,同事们也走得七七八八,谢嘉程一个人站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西装外套半折在小臂上,风吹拂过衬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迈开长腿走过来。 沈林夏刚把放在副驾的小包拿开,就听后排“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谢嘉程上车后,淡淡酒味裹挟着夜风的微凉,是刚才麦卡伦威士忌醇厚又冷冽的味道,身影静静的靠在昏暗后排,许久不言。 沈林夏主动询问:“谢总,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尾音几乎是气声,粗砺得如同砂纸磨过。 沈林夏这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厉害,左手攥拳克制地搭在上腹,衬衫被压得皱乱,已经没了方才酒桌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明显是胃不太舒服。 “谢总,您还好吗?”她连忙问,“对面好像有个药房,我去买点胃药?” 车停了太久没动,已经有同事探寻地张望,往这边走来。 “别声张……”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短促命令,“开车。” 沈林夏不敢拖延,立即开车驶入车流。 只是这一脚油门踩得太猛,纵使宾利性能极好,失重感也很强。 谢嘉程不适地闭了闭眼,质疑道:“你真的有驾照?” “真、真的有,我开慢点……” 沈林夏心虚的声音越来越小,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 自从大三暑假考完驾照,除了过年走亲戚偶尔掌舵,还是在二线小城市空旷的大路上,其实她这两年根本没怎么开过车。 夜深后路上车并不多,但港城道路狭窄,又是完全陌生的城市。 沈林夏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车技,一路开得摇摇晃晃,在十字路口右转时,远处突然窜出一辆电瓶车。 她赶紧踩下刹车。 谢嘉程猛地随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重重勒在胸口,薄唇瞬间抿得发白。 许久,他才气喘着挤出几个字,语气威压低沉:“沈林夏,你想谋杀……就直说。” 沈林夏飞快将豪车停在路边熄火,盯着导航上还有好几公里的距离心虚道:“领导,对不起,我坦白,其实我三年前考完驾照就几乎没开过,但刚刚那个情况,我没敢说……” 谢嘉程不答,伸手降下车窗透气,侧脸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冰冷中深深疲倦和不悦的气场,让沈林夏心里实在没底。 “如果把这么贵的车碰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她解开安全带转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不,我是说如果把您伤到了,我罪过可就太大了,我还是给您叫代驾吧。” 车熄火了,后排被浓稠的夜色与寂静淹没。 道路上车辆飞驶,窗外流光不时掠过,照在谢嘉程的脸上。 男人眉骨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光落上去切割成明暗的色块。 他兀自合着双眼,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胸膛起伏,呼吸声沉重而克制,忽快忽慢,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良久,谢嘉程终于缓缓轻吐出一口气。 修长手指扯松领带,又搭上衬衫纽扣,试了几次都滑开,他眉头微皱,略微不耐地加重了力道才解开。 衣领凌乱开敞,黑金暗纹领带搭在胸前。 他仰头靠向椅背,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脉络分明,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唇也随之微微张开。 昏昧中,一种近乎暴烈的侵略和性.感,无声弥散。 这谁顶得住啊! 沈林夏不自觉抓紧了安全带卡扣,感觉浑身都跟着发热,心里的兴奋和道德在疯狂打架。 她目光垂下去,强迫自己不敢再看他。 “谢总……你好些吗,要不要去医院啊?” 谢嘉程简略道:“副驾驶……药。” 沈林夏听懂了,连忙探身打开了副驾的置物筐,左侧放着两三个不同的药盒,其中还有一只拆开的小药瓶。 他说:“四片。” 打开药瓶,沈林夏无意瞥见瓶身小字写着,推荐剂量是一次不超过两片。 她没敢多问,倒出四片递过去:“谢总,旁边有便利店,我去买点热水吧,胃疼最好不要……” 湿冷的指尖从掌心划过,激起转瞬即逝的轻微颤栗。 沈林夏的话还没说完,谢嘉程已随手开了瓶矿泉水,将药片就着冷水咽了。 他靠回椅背,重新合上双眼:“不许叫任何人,继续开。” 沈林夏乖乖遵命,调整了一下心态,屏息继续开车上路。 这次她油门、刹车都轻抬轻踩,尽管开得有些慢,但沿着大路也还算平稳。 等红灯时,她悄然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谢嘉程左手握拳更深地抵在了上腹,却依旧坐得很直。 回想上次半夜在办公室,他大概不愿意自己这幅样子被多一个人看见,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代驾。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开到酒店,沈林夏也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婉拒了迎宾代泊车,将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引擎熄灭后车里变得异常安静,而谢嘉程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沈林夏纠结,要送上司到酒店房间吗,他难受成这样能走路吗,是不是得扶着他?这也太刺激了吧。 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 “你可以走了。” 身后这一声很轻,将沈林夏拉回现实,那尾音几乎哑得难以分辨,却依旧强撑着命令的语气。 她回过头,在地库的冷光照射下,谢嘉程的脸色白得简直吓人,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那双瞳孔依旧漆黑如墨、炯炯有神。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却像给人下一秒可能会晕倒的感觉。 “谢总,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导航上说,这附近就有一家医院,应该不远的。”沈林夏的关心中隐含着一丝期待,想再多做点什么。 “不用。” “那我去给你买点其他药呢,我看你这几盒都是止疼,我哥是学中医的,他说胃疼最不能吃止疼片了,越吃越严重,治标不治本。” 谢嘉程压着上腹的指尖微微泛白,药效还没起来,他需要坐着缓一会儿,疼痛让人烦躁,遇上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后变得更甚。 此刻他念起瑞文的优点,话少、嘴严、公事公办。 谢嘉程从不怀疑,哪怕他病到吐血,只要说一句“回公司”,瑞文也会立即执行。 这种冷漠是他最看重的。 沈林夏还在继续问:“领导,酒店对面就有家24小时药店,你对什么成分过敏吗,我去一下很快……” 谢嘉程被扰得头也跟着疼,皱眉打断:“别吵。” 这一句语气有些重,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沈林夏从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探着头,那双闪烁有关切的大眼睛眨了眨,怔在原地,神情就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被凶了后不知如何反应。 “哦,那我就……”她声音变得很轻,手放在门把上。 谢嘉程蹙眉,语气中的冷硬略有缓和:“明早十点,准时到公司会议室。” “好的。” 沈林夏点点头,下车开溜。 她都已经上了电梯,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转身按了“1”. 可等沈林夏去街上买了药再回来,车里已经空无一人。 下午是她帮谢嘉程预先开的高级套房,知道房间号是1903,上去后房间门也是关闭的,门牌亮着“请勿打扰”的字样。 “谢总?” 沈林夏将耳朵凑在门上,木门质量太好,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身后有侍应生经过,看着她这样鬼鬼祟祟的举动:“小姐,您是这层的客人吗?” 她讪笑了下:“里面住的是我领导,我找他有点事。” 在侍应生狐疑的目光中,沈林夏把药袋放在了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给谢嘉程发了个消息: ——谢总,药放在门口,您记得吃。 回到房间,豪华酒店的冰箱里有不少免费饮品,沈林夏开了罐冰啤酒喝。 谢嘉程果然没有任何回信。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打开平板就看见网友都在讨论,今晚新更的一集电视剧里,男主吐血了好几次。 这原本是她最喜欢的,但看着、看着,眼前不断浮现其他的画面。 昏暗的后排,掠过的朦胧光影,男人英挺微皱的眉,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只是回想片刻,那种微妙的感觉已经涌上心头。 一点半,沈林夏彻底睡不着了,爬起来打开台灯,立即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四十分钟,一气呵成。 男人的手修长有力,扯开领口时下颌微微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凌厉劲瘦的腕骨,还有那略微凌乱的衬衫衣领。 禁欲中透着一丝隐晦的涩气,性张力拉满。 没有上色,没有五官,只用寥寥几笔勾勒了局部细节。 却因此,更让人浮想联翩, 沈林夏满足地将这张摸鱼发到了账号主页,又开了一瓶冰镇可乐喝下去。 明明都十月多了,夜里怎么还这么热啊! - 第二天清晨,闹钟将沈林夏从美梦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划开手机,下床时腿差点一软。 【评论99+】 【点赞999+】 昨晚的随手一画竟然爆了,一夜就登上了日榜热度前三。 评论区热闹非凡: ——舔屏.10086 ——老大你怎么发了一条8小时的视频啊,关不掉,根本关不掉。 ——性感中略带的颓废,这手,这喉结,仙品!! ——好涩,我好爱。 …… 沈林夏一边洗漱,一边翻着评论区,熬夜的困意瞬间消散,精神好得能现场打一套八段锦。 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原来小众xp也有被看见的一天.tut 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是不能错过的,十点才开会,这也是沈林夏却早早起床的重要原因。 她美滋滋地去餐厅大吃一通,路过粥台时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服务员:“麻烦你,帮我送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杯热豆浆到1903房间。” 这些都是养胃的。 沈林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先上了楼,但那袋胃药还好端端地放在门口,连折角都和昨晚一样,根本没人动过。 谢嘉程不会是疼晕过去了吧。 她刚想敲门,一个侍应生就推着餐车走过来,按响了呼叫铃:“谢先生,您订的早餐到了。” 十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打开,泄出一缕明亮的晨光。 谢嘉程正戴着耳机通话,只瞥了一眼门外的餐车,就转身走回客厅,笔记本电脑搁在吧台上亮着屏幕。 他专注于会议,根本没看见沈林夏。 不急不缓的低语声传来,是流畅的英文。 “这是我给他点的,我送进去就好了。” 沈林夏主动接过侍应生的餐车,探了探头,直接推了进去。 套房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足以俯瞰整个闹市区,阳光洒进来,勾勒出谢嘉程挺拔的背影。 浴室门开着,散发出洗发水的清香,浮成一层浅浅的潮气。 他像刚洗过澡就接了电话,额前发丝还有一点水迹。 深灰色衬衫穿得不似平日板正,领口半敞,被洇湿了一点,袖口随意卷起两折,露出隐约青筋的小臂。 西裤更衬得腰窄腿长,精瘦的腰侧一点浅浅折痕,禁欲得太过犯规。 这通电话很长,沈林夏也不敢乱动,就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男人侧头看电脑时,衣领稍许滑落,露出左侧锁骨旁,有一颗浅浅的痣,若隐若现。 许久,身后没动静,谢嘉程随口道:“放岛台上吧。” 尾音还未落尽,他目光扫过来,诧异地定在沈林夏身上。 而这一刻,她还在看他锁骨上的痣。 谢嘉程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眯眼,伸手将衬衫的扣子完全系上。 8、第8章 沈林夏的脸有点发热,不敢再看他,将餐车的罩子打开。 里面竟然不只是她让送的粥,还是一份三文鱼沙拉,和一杯冰美式。 又生又冷,找不出一样健康的。 “……” 谢嘉程走过来,轻点蓝牙耳机静音,绰绰阴影落在她身上: “怎么是你?” “那个,谢总,我也点了一份早餐给您,”沈林夏尴尬地解释,“侍应生在门口,我就推进来了。” 谢嘉程不置可否地瞥了眼,转头继续开会,没有管她。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挂了电话,完全无视那碗粥,将美式和沙拉拿到岛台上:“还有什么事?” 沈林夏远远看着他喝冰美式,只觉自己胃里都跟着一凉,哪有昨晚还胃疼得起不来,今早就又是生又是冷的? 岛台上还搁着一盒开过的止疼片。 过了一晚,谢嘉程脸色依旧不见好,透着不健康的白。 她把门口的药拎进来:“昨晚给您买了药,一直放在门口,这种养胃冲剂比止疼药对身体好,冲一点温水就能喝。” 这平时上班偷工减料的小姑娘,过了一夜,突然变得格外殷勤。 “不需要。”他神色冷淡。 沈林夏又劝:“清早是身体最弱的时候,您喝点热粥吧,冰美式对胃更不好。” 这次,谢嘉程终于转了过来,清冷如潭水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带着几分审视:“我说过,做好你分内的工作。” 言外之意,让她别多管闲事。 “哦……” 沈林夏点了点头,有些失落,但不是因为被上司批评,而是她真的很想近距离欣赏他的胃病。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玩过家家,就喜欢安排那个最好看的娃娃生病,然后其他人去照顾它。 现在也不例外,她好想照顾谢嘉程啊。 如果他虚弱地靠在床上,她把药喂到他嘴边…… 一堆废料在脑海中盘旋,沈林夏血液又开始发热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瑞文的声音,脚步渐近:“谢总,这是岚宇资本的合同送过来了,请您先过目一下。” 沈林夏才意识到,刚刚她推车进来没关门。 大早上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 不等谢嘉程反应,她一溜烟地躲进了手边的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他刚刚洗澡的热汽还未完全散去,不留一丝缝隙地将沈林夏包裹,清爽的香气,像谢嘉程身上的气味。 原来不是香水,而是沐浴露。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呼吸。 到底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这么香? 沈林夏望向洗手池,上面整齐摆放着剃须刀,洗面奶,牙膏…… 旁边毛巾架上搭着一件男士运动短袖,大概他早上晨跑完刚换下的。 或许是浴室又潮又热,含氧量下降,她觉得有点眩晕,不敢再乱看。 门外传来谢嘉程的声音:“放这吧。” “夏总那边回复邮件,说有几处细则要再确认一下。”瑞文走近,“现在方便吗,我快速和您过一下,中午合同就能寄出。” 虽是这样问,下一秒他已经自然地翻开合同,仿佛习惯了上司不会拒绝任何工作。 谢嘉程却说:“我等会看,你先去确认会议室。” 瑞文愣了下,十点的会议一切早都准备好了,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从不多问:“好的谢总,那我先去公司了,等会儿需要联系司机提前来接您吗?” “我自己过去。” “好的谢总。”瑞文关了门出去。 等听见关门声,沈林夏如释重负地开门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差点憋死在浴室里。 谢嘉程面上波澜不惊,看着她热得通红的脸:“躲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沈林夏支支吾吾:“就是感觉,这样不太好……” 他喝了一口咖啡,淡定问:“知道不好,还不出去?” “……” 沈林夏落荒而逃。 “沈助理。” 谢嘉程却忽然从背后叫住她。 她转过来:“啊?” 他示意桌上的东西:“这些,拿出去。” 沈林夏看了看药,还有粥和豆浆,三两步挪回岛台前,试探地看了看谢嘉程的表情。 没有半分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装乖道:“那这些药就先收回我房间,这样如果有其他同事需要也可以来拿。” 谢嘉程没答,只说:“十点开会,迟到扣钱。” - 沈林夏之前从没来过英腾的港城分部,她一路上新鲜地东张西望,这里的白领个个光鲜亮丽、走路生风,像是永远都不会累。 会议室里,她见到了这里的事业部总监,柏书昀。 年轻男人一身浅白亚麻西装,浅棕短发,五官英俊,笑得玩世不恭,身上带着股纨绔悠闲的劲儿。 听说这位是英腾大股东柏家的次子,名副其实的二少爷。 进去时,他正靠着桌边和下属说笑,手拿奶茶,没有一点架子。 “grant,这次怎么就带了个小姑娘来啊,回南市以后变得这么低调?”柏书昀远远笑问,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奶茶,“少冰,无糖,港城特色,为了庆祝你大驾光临,今天全场我请客,不要太感动。” “我不喝。”谢嘉程没接,但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放松。 “我对你呢,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柏书昀假装受伤,手捂心口,“结果你一点都不想我啊,我好受伤。” 他挑眉:“少废话,早点开始。” 沈林夏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谢嘉程说话,好奇地偷瞄。 “他不喝,那你帮他喝了吧?”柏书昀忽然把奶茶递过来,笑眯眯道。 这下,全屋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沈林夏受宠若惊,面露询问地看向谢嘉程,但后者头也没抬,她只好双手接过:“谢谢柏总。” “别这么讲究,叫我miles就好。”柏书昀大笑,“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组的新人啊?” 沈林夏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职位:“我是……” “她是我助理。”谢嘉程淡淡打断,“快开始吧,下午还有事。” 会议结束后,他和柏书昀朝楼上走去。 同事们热情地喊沈林夏一起吃茶歇,是她最爱的蛋挞和曲奇,她见上司走了,便美滋滋地立即加入。 大家都很同情她:“辛苦你了,这么可爱的妹妹,怎么会跟着grant做助理呢。” 谢嘉程从前在港城分部调职过一段时间,大家都喊他grant,后面不带任何职位,听着有些不习惯。 “你已经做了多久啊?” 沈林夏算了算:“差不多,有快两个月了吧。” “奇迹啊,他的助理,一般都坚持不超过两个月,那工作强度简直不是人!” “……” 沈林夏心想,多亏了刚进组时他一直出差。 而且,她马上也要跑路了。 看来两个月的魔咒还是没法打破啊。 有人忽然问:“不过,grant身边有招过女助理或者女秘书吗?” “没有吧,之前大家还说他是万年铁树不开花,白瞎了长这么帅一张脸,浪费资源。”有人问,“所以你是怎么变成他助理的啊?” “这个嘛……也算是个意外。” 沈林夏干笑了两声,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转移话题,八卦问:“他长这么帅,是不是很多女生喜欢?” 同事笑出声来,压低了声音:“他那个性格谁敢靠近啊,也就颜值确实很顶——不过呢,也是有的啊,暗恋的应该不少,之前公关部还有女生当众告白,当时grant脸黑得没边了,那表情我现在都记得。” 沈林夏喜欢这儿的氛围,大家都很敢说,而且说的全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她探头好奇:“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女生被调去爱尔兰了。” “……” 与此同时,楼上的总监办公室里。 “罕见啊,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你居然找了个女助理?”柏书昀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意味深长地笑。 谢嘉程站在落地窗前,从资料中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啧啧啧,小姑娘确实是漂亮又可爱,就是年纪看着也太小了,没比我妹大多少吧,这你也下得去手。”柏书昀见他不答,嘴上越发不着调。 文件夹“咔哒”一声合上。 “李琛硬塞进来的。”谢嘉程忍无可忍,简短道,“瑞文有事,凑合带几天。” 他又补了句,“早成年了。” 柏书昀听了有些失望,把手里奶茶喝净,摇了摇,又撕开盖子,把沉底的黑糖珍珠用吸管扎出来吃了:“唉,怎么这么没劲啊,还以为终于能吃上你的八卦了——但那姑娘也是,一看就不像你手下的人。” 女孩齐刘海、娃娃脸,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杏白色小西装外套,露出浅粉衬衫的领子,整个人看着格外清爽干净,笑起来的小酒窝让人印象最深刻。 跟aurora压抑冷清的氛围一点都不搭。 谢嘉程抬眼:“我手下的人该什么样?” “你心里点没数啊?”柏书昀无语,话锋一转道,“不过,李琛那人会这么好心吗,不会是使美人计,给你安插了个间谍吧。” 谢嘉程没说话,钢笔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几圈,想到什么似的,唇角微弯了下:“不至于。” “有故事?” “她接触不到机密。”那笑意转瞬即逝,他顿了下,“而且,月底就调回去了。” 柏书昀无奈:“难得有个留得住的助理,帮瑞文减轻一下工作压力不好吗?他年纪轻轻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你的要求别太高啊,我看这姑娘蛮好的……” “她求之不得。” “……”柏书昀咋舌,“aurora的工资和奖金都不够啊,你扣人家绩效了?” 窗帘半拉着,刺眼阳光将室内分割成两半,细小的灰尘在光中浮沉。 谢嘉程挑眉,语气略带自嘲:“又不是谁都看重名利。” 柏书昀脸上不着调的笑意顿了顿,看他一眼:“行吧,不过你真打算放她走?” “我从不留人。”谢嘉程把资料放进文件柜,侧脸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他随手披上外套,“走了,三点还有个会。” 这是不再讨论的意思。 柏书昀从桌上顺了罐薄荷糖,无奈地跟进电梯,指尖无意识地拨动金属盒盖,发出间歇的轻响。 “过两天的行业酒会,那陈家的二小姐也会来。”柏书昀语气随意,目光却试探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昨儿谢叔和我爸打电话,话里话外还夸了她好几回呢,说她懂事、漂亮、能干,想撮合你们多见——哎,那意思你比我清楚。” 话音未落,谢嘉程脸色已经冷了:“让他早断了这个念头。” 柏书昀耸肩:“我知道,早替你挡了。说你就待几天,行程紧见不了。” “下次不用挡。”谢嘉程淡淡道,“直接说我不去。” 他十多岁就离开谢家,早和那里没有关系,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那之后的酒会,陈二小姐……” “腿长在她身上,去哪和我无关。” 电梯快速下降,带来极轻微的失重。 谢嘉程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不动声色地合了合眼,头顶冷白的光线打在他侧脸,更显得没有一点血色。 两个人都没说话,盒盖的响声停了,柏书昀把薄荷糖揣回口袋。 半晌,他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个月又没去复查?” “没事,等忙完这段就去。”谢嘉程随口说。 柏书昀知道这准是空头支票,深深叹了口气:“就你这工作强度,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歇一下工作又不会跑。” 相识十多年,他太了解谢嘉程,他对自己远比对任何人更严苛,心里那道冰冷坚固的高墙,哪怕关系再近的人都无法靠近。 在旁人眼中,这边界或许太过傲慢,柏书昀却觉得,那更像是他为自己所设下没有出口的迷宫。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 门向两侧滑开,阳光透过玻璃,明亮地洒在走廊上。 不远处传来热闹的谈笑声,谢嘉程停下脚步,不经意地望过去。 茶水间里,七八个年轻员工聚在一起,分享着茶歇点心,其中一抹杏白的身影尤其眼熟。 沈林夏咬了口灿黄的蛋挞,满足地弯了眉眼,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曲奇饼干,兴奋地和旁边女生聊着什么。 看起来一点都不认生,才见面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像是十年的好姐妹。 如果人有尾巴,她的应该已经摇了起来。 “这个美甲图案真的太可爱了,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这画的是我家的小狗。”沈林夏把食指伸出来,笑眯眯道,“南市公司旁边有家特别好的美甲店,一个手绘图案才加十块钱呢。” “哇,好划算啊,港城这边什么都贵。” “下次来南市玩嘛,我们一起去做!还有一家特别赞的烧烤店,他们家的羊肉串绝了,我是看见老板每天都鲜肉现串的。” 蛋挞吃得有点干,沈林夏想喝一口桌上的港式奶茶。 但两只手都有油,她只犹豫了一秒就低下头,凑到桌边去咬住吸管。 长长的睫毛垂落,两颊轻微地鼓起来,像是觅食的小仓鼠。 “沈林夏。” 是错觉吗,好像有人在叫她。 沈林夏抬起头,只见谢嘉程就站在电梯厅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连忙蹭了蹭手,跑出几步,又掉头回茶水间,把装着最后一只蛋挞的盒子端了过去。 “谢总,尝尝看这个蛋挞,特别好吃。”沈林夏双手奉上,试图用美食来逃避批评。 话音刚落,柏书昀就从会议室里探出头,飞快地把蛋挞劫走了:“知道你不爱吃这些,我好心地帮你解决吧。” 谢嘉程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吃?” “这家老字号就是好吃哈,还是那个味道——”柏书昀已经咬了一口,“啊,还给你?” 沈林夏不敢动,早知道她刚刚就少吃一个了。 谢嘉程没再搭理柏书昀,视线瞟向她的手指,细长纤巧的指甲上,画着一只白色的卡通小狗头。 “走了。”他转身,“先回酒店。” “我先去洗个手……哎呀,我的奶茶没拿,谢总你等等我。”沈林夏风一样跑回去。 柏书昀消灭掉蛋挞,追上谢嘉程的脚步:“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卓瑶三天没回我消息了,你把她派到北极出差了啊?” “……” “但现在地球上还有没信号、没网络的地方吗?”柏书昀挠头,“应该不会是因为我五周年纪念日没送她那个包吧,嘶,那个包好看在哪啊……” “据我所知,爱丁堡没有无人区。” 谢嘉程面无表情。 9、第9章 那张单手扯衬衫领口的图,不到三天热度就破了一万。 被认可的不只有沈林夏的画技,还有她的xp. 她忙里偷闲地又画了两张,一张是男人扶着车门用力紧绷的手背,还有一张是忍痛时无意识微微张开的薄唇。 灵感均来自那晚英俊的病弱上司。 很快,后两张的热度也水涨船高,24小时就点赞过五千,她的粉丝又翻了两倍。 来港城出差的第四天晚上,论坛编辑主动私信了沈林夏,邀请她参加“神仙画师拉力赛”。 ——只要这半年期间保持每周至少一次的更新,结束后就能和所有参赛者瓜分奖池,分8888元现金。 这种比赛她之前听说过,想必这奖池比太平洋还宽阔,一人能分到两毛钱就不错了。 沈林夏刚想拒绝,编辑又补充道: ——热度累加的前十位大大,还能单独再瓜分88888的奖金哦,排名越高,奖金数额越大。 ——这次的赞助商也很给力哦,还能获得英国十日游旅行套餐!双向直飞,全程伦敦市区五星级酒店,还全额报销签证费。 沈林夏数了几遍88888,又搜了一下飞伦敦的机票价格,眼睛都瞪大了。 她立马回复:我报名!! 填完报名表,沈林夏翻着这三天的上热榜的图,美滋滋地哼起歌,觉得自己这是找到了致富秘籍啊! 很快她就能带着波比走上人生巅峰了,以后实现打卡迟到自由,给小狗顿顿都开肉罐头。 等等,都暴富了还上什么班啊! 沉浸在这样的畅想中,她当即参照最近很火的那部电视剧,画了一张病弱美男图,无论是完成度,还是上色,都比之前的几张精细很多。 结果—— 一晚上过去,才一百多个赞。 和之前的热度天差地别。 怎么会呢? 沈林夏百思不得其解。 来港城出差近一周,谢嘉程的行程都由瑞文负责,除了前两天,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沈林夏每天基本就是去分公司开会,或者跑跑业务,甚至比在南市时还要轻松一些。 她乐得自由自在,也有了更多时间画画,但连续又发了两张,热度都很一般。 只有之前画谢嘉程的那三张,即使过了好几天,点赞和转发依旧在蹭蹭上涨。 难道是以上司为原型才能火吗? 沈林夏趴在酒店的大床上,抱着平板翻滚,努力想再从那晚的谢嘉程身上搜寻一些灵感。 但已经过去太久,许多画面变得模糊—— 修长发白的骨节,昏暗光线中低沉的轻喘声,窗外灯光席卷,男人微微抬起的下颌…… 沈林夏把头埋进枕头,在床上像波比一样来回扭动着。 好后悔啊,当时怎么没多看几眼!! 她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那么渴望见到自己的冷脸上司,哪怕被他骂几句也好。 怎么感觉好变.态啊。 沈林夏掐了自己一把。 突然,手机响起来—— 她以为是桑净的回电,摸到手机,直接按了接通。 沈林夏的脸还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洗澡怎么这么久啊,等你半天了……” 对面好几秒没有回音。 “喂?”她疑惑地抬起头。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而不悦的声音,掺杂一丝电流,变得有些不真实。 “沈林夏。” 与此同时,沈林夏看清了来电显示: ——谢嘉程。 她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床上,手忙脚乱捡起来时却不小心按了挂断。 “……” 洗澡,好容易产生歧义的内容。 沈林夏赶紧拨回去,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不起,谢总,我刚刚在等我朋友的电话……”她一紧张,话就变得特别多,“我的狗寄存在她家,她说洗完澡给我打电话的,我在等她的电话,没看清来电显示。” 谢嘉程没说话,传来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真的,我养了一只萨摩耶,因为出差就放在了桑净家。”沈林夏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我可以发你它的照片……” 对面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你有一条狗。” “哦……”她怔了怔,“谢总,你怎么知道?” 谢嘉程顿了下,只说:“明天晚上六点,在酒店大厅等我。” 沈林夏点头,想起电话看不见:“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去参加行业酒会,换一套合适的衣服。” - 华灯初上,商务车停在酒店的迎宾廊,繁华的街巷人来人往。 谢嘉程坐在后排,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将热红茶搁下。 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是陈家的二小姐,陈霈柔。 ——嘉程哥,今晚的酒会你也会去吗? 谢嘉程眼底划过一丝厌恶,轻瞥便关掉了屏幕。 在他耐心耗尽前一刻,沈林夏终于踩着点出现,司机袁叔提前下车拉开车门。 “抱歉,谢总我下来晚了……” 远远感受到上司冷若冰霜的气压,沈林夏有几分心虚,一路从旋转门小跑过来。 明明距离六点还有五分钟呀,她没迟到。 谢嘉程视线不经意地抬起,忽然停住。 沈林夏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明显化了妆,朦胧的夜色下,细闪眼影衬得双眼更亮。淡粉色的唇釉,湿润而光泽。 乌黑的长发披肩,小小的金圈耳环像一线细光,素雅而干净。 身上一条深紫色的连衣裙,服帖柔顺的细织羊绒,垂感贴合曲线。 外搭一件薄纱开衫,半遮住盈盈一握的腰身。长度是妥帖的过膝,只露出一小截脚腕,显得格外纤细白皙。 增添了几分职业的成熟和妩媚,总之,让人很不习惯。 感受到谢嘉程明显注视的目光,沈林夏钻进后排,不自在地拨了下耳侧的头发,小声解释:“您说要穿得体面些……” 他问:“这是你备的衣服?” 被发现了。 沈林夏有些不好意思:“是分公司的lisa姐,她借我的衣服,我这次出差只带了牛仔裤和t恤。” 昨天相谈甚欢后,她加了好多同事的微信,原本只是想咨询什么样的衣服适合晚宴、能达到谢嘉程的标准,但lisa直接热情地来酒店帮她打扮了一番。 谢嘉程不再评价,神色浅淡地转过头去。 沈林夏连忙问:“谢总,如果不合适的话,我再上楼换一套?” “没时间了。”他说,“袁叔,出发吧。” 六座的豪华商务车,两人隔了条走廊。 去酒会的路上,市中心稍有些拥堵,走走停停,流光溢彩的夜景自窗外后移。 沈林夏低头翻看文件册,头顶小灯的光线洒下来,将发丝染成暖棕色。 余光里,原本闭目养神的谢嘉程不知何时在看着她,浅光也映在他的脸上,于高挺的鼻梁和眉眼间落下阴影。 她连忙将小灯关掉:“您休息吧。” 谢嘉程视线扫过她空空的手腕,忽然说:“袁叔,把伦敦买的那条手链拿出来。” 袁叔顿了下:“是柏月小姐交代的那条吗?” “嗯。” 袁叔立即照做,将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找出一只奢华的礼袋,恭敬地递到他手上。 谢嘉程将首饰盒打开,黑色绒布间嵌着一条镶钻的淡蓝色四叶草手链,玉髓晶莹通透,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看着就价格不菲。 “戴上。” 沈林夏愣住:“谢总,这很贵吧……” 那个logo她在商场一楼的奢侈品柜台见过,基础款至少也要五位数。 “借你的。”谢嘉程神情平淡,直接将盒子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今晚的身份不只是我的助理,还是女伴。” 女伴,这两个字让沈林夏脑海中一片空白。 “哦……” 可以勉强理解成,她也代表着英腾集团的形象吧。 沈林夏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拿出来,轻轻戴在右手腕上。 这昂贵珠宝的搭扣都和普通的不一样,她不知道怎么戴,也不敢使劲,生怕弄坏了赔不起,半天都没弄好。 她疑惑地伸手:“谢总,这要在扣哪里啊……” 手腕纤细白皙、盈盈一握,朝上伸到了他面前。 谢嘉程蹙眉,目光冷冷地透过镜片,带着一丝疏冷的审视。 可沈林夏一双清透的眼眨了眨,那无辜的神情反而让人看不透。 “……” 不说就不说,装什么高冷啊。 就在沈林夏要收回手时,男人却突然倾身,一把拉过了她的手腕。 清冽的气息一瞬逼近。 谢嘉程指尖的温度冰凉,蹭过她左腕内侧敏感的皮肤,直接轻巧地将搭扣系上,又立即松开。 那酥痒的凉意,转瞬即逝到仿佛是一场幻觉。 沈林夏受宠若惊,小臂滞在空中,半晌才讷讷地收回:“谢谢。” - 港城会展中心。 水晶灯下衣香鬓影,香槟塔从入口一路摆到主厅,闪烁着耀眼的波光。 宾客个个气度不凡,有些面孔沈林夏只在新闻里见过。 谢嘉程一身低调的深灰暗灰西装,银丝细边眼镜,香槟色丝绸巾别在胸口,优雅斯文,略微中和他周身冷厉的气场。 沈林夏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高级的酒会,不禁有些紧张,踮脚到他耳边轻声问:“谢总,那今晚我需要做什么?” 凑近的瞬间,栀子花香水清新的气息扑面。 “跟着我,少说话。”谢嘉程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你不必喝。” 她点头,看见在场宾客都是出双入对,暂且把自己理解成当一棵凑数的绿植,拿着酒杯跟在他身侧。 英腾的aurora项目对业内是不小的冲击,那些商人精明,有的步步试探,有的急于献殷勤,想分一杯羹,还有的倍感威胁,言语中处处阴阳怪气。 谢嘉程却始终姿态从容,话不多,笑意浅浅地与各路人寒暄周旋,不时举杯饮尽杯中的红酒。 但薄薄的镜片后,那双眼睛没有一点笑意,如三月寒潭般清冷。 酒过三巡,灯光稍暗下来,优雅灵动的钢琴乐流淌着,不少宾客翩翩起舞。 “嘉程哥。” 一道柔美的女声轻唤。 陈霈柔穿了一条墨绿色丝绒抹胸长裙,短发别在耳后,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四周不少男人想邀请她共舞,她却直接端着香槟走了过来,笑容大方,“好久不见,上次在项目会替我解围,还没当面谢谢你。” 谢嘉程礼貌颔首:“不必客气,陈小姐,这是集团的决策。” 寒暄几句,他回答得愈发简短,但陈霈柔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不断开启新的话题。 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酒杯,沈林夏知道,这是他不悦时的小动作。 “嘉程哥,还记得小时候在庄园学舞,我总是踩着你,还被父亲和谢叔笑呢。”陈霈柔笑起来,自然地伸出手,“我现在舞技在伦敦进步了不少,下首能邀请你一起吗?” 沈林夏本能紧张了一下,谢嘉程要拿自己当追求者的挡箭牌吗? 可她不会跳舞啊! 大学选修的舞蹈课一直挂科,重修了篮球又挂,最后换了太极拳才通过。 下一秒,却听谢嘉程直接拒绝:“抱歉,我不跳舞。” 冷淡而清晰,不急不缓。 没有任何理由。 陈霈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收回去,似乎在等他拒绝后的解释,或哪怕找个理由让彼此面子上好看些。 沈林夏忍不住看了谢嘉程一眼,可他不再开口,就这样不留情面地任气氛陷入凝滞。 “好吧。”陈霈柔侧了侧头,笑意仍在,“后天是我的生日宴,就设在陈家老宅,嘉程哥若是有空肯来,爷爷肯定会高兴的。” 她这句话,明晃晃地将陈老爷子压在后面。 “陈家和英腾合作多年,理应道贺。”谢嘉程微笑,“生日礼我会命人送到府上,预先祝陈小姐生日快乐。” 陈霈柔捏紧了酒杯,不禁追问:“可……” “陈小姐,先失陪了。” 说完,他礼节地降低杯口,轻轻碰了下陈霈柔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便转身离开,不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 离开舞池附近,谢嘉程刚落座一旁的沙发,便有人举杯上前攀谈。 沈林夏无处可坐,终于有机会打起长桌上甜品的主意。 提拉米苏,马卡龙,柠檬挞,慕斯蛋糕,全是她爱吃的。 趁着光线昏暗,她连塞了好几块,不愧是高级甜点,奶油入口即化,轻盈细腻,甜得让人满足。 沈林夏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看向谢嘉程。 隔着流动的人影,他坐在沙发里,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侧脸线条被灯光切得凌厉分明。 旁人的交谈声热烈,他偶尔开口,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执着红酒杯的右手搭在扶手上,他许久都没有再喝。 霓虹光色下看不清脸色,但衬衫袖口半折,小臂线条似乎微微紧绷,看起来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林夏忽然想到,他进场后喝了不少酒,却连一口东西都没吃。 放眼望去,附近桌上几乎都是些冷餐和甜品,鱼子酱、火腿什么的,并不合适有胃病的人吃。 但当她去端了碗温热的南瓜汤回来时,沙发上已经空了。 沈林夏寻找无果,打电话也没人接,便询问一旁的侍应生:“你有看见刚刚坐在这里的先生吗?穿深灰色西装,戴眼镜的那位。” 侍应生回忆:“那位先生好像往楼上去了。” 宴会厅的角落,有一条盘旋的欧式楼梯。 沈林夏拾级而上,二层异常寂静,一幅幅精美油画挂在墙上,铺着红丝绒地毯的走廊四处延伸,仿佛爱丽丝神秘的迷宫。 “谢总?” 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10、第10章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沈林夏循声拐过一处弯角,只见卫生间的洗手池旁,那一抹暗色的背影尤其熟悉。 水声哗哗地淌着,但越近越能听见另一种声音。 急促的、紊乱的呼吸声。 谢嘉程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一手勉强撑在大理石台面上,骨节用力到泛白。 一贯挺拔的脊背微微弓下,衬衫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谢总!” 沈林夏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 指尖碰上的瞬间,却被触电般用力挥开—— “别碰我。” 男人声音低哑,抬起的眸光有些涣散,却迸发出锐利的警惕和疏离。 沈林夏吓了一跳,连声解释:“谢总,是我。” 谢嘉程的面色过分苍白,看清来人后终于没再推开,缓慢合了合眼。 眼镜摘去了,搁在洗手台边沿。 沈林夏第一次这样看清谢嘉程的眼睛,没有镜片遮挡,那双瞳孔黑得过分,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 他鼻梁上还挂零星水珠,顺着脖颈流下将衬衫洇湿,胸口重重地起伏了几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在上腹,手背青筋暴起。 “你还好吗,要不要坐一会儿?” 沈林夏的呼吸也跟着有些快。 谢嘉程拒绝了她的搀扶,强撑着坐到对面的空休息室,里面极度昏暗,只有一点廊光透过半敞的门照在地上。 沈林夏刚要开灯,就听他短促道:“别开灯。” “我去倒杯热水吧。”她问,“要不要吃药?” 谢嘉程靠在沙发里,双眼紧紧地闭着,只哑声说:“你可以走了,关上门。” 胃里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酒液已经吐空了,脆弱的器官却仍在剧烈痉挛,抽干他最后一丝力气。 止疼药在脱掉的西装外套内袋里,早就被侍应生拿走挂起。 半晌,传来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房间完全陷入黑暗。 谢嘉程没有睁眼。 连轴转了近一个月,之后的行程仍如尖刀悬在头顶。 修长手指无力地搭在沙发边沿,朝上微蜷着,甚至疲于去按着上腹,任由疼痛肆虐。 忽然,却有脚步声划破安静。 “谢总,你先把这个喝了吧,止疼药不能总吃。” 沈林夏微微弯腰,递来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温热的养胃冲剂,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知道他今天会喝酒,所以提前在随身小小的信封包里装了药,刚刚出去问侍应生要来了热水冲开。 谢嘉程缓慢掀开眼帘,视线掠过纸杯,而后静静落在她脸上。 沉默的时间太长,久到沈林夏拿着杯子的手都发酸。 男人苍白的面孔略微仰视着她,让人陌生的角度。 眼镜被遗落在洗手台边,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直地与她对视,漆黑瞳孔中透着浓重的沉寂,和更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仿佛是比疼痛更深的东西,压在这近乎昏昧的寂静中,如潮水般将世界浸透。 难道,她喂他喝吗? 沈林夏的心快跳出胸口,小声唤:“谢……谢嘉程?”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终于,谢嘉程动了动,呼吸随之重了几分。 他抬手接过纸杯,仰起的喉结微微滚动,将冲剂喝完随手放在旁边的台面。 沈林夏为自己的杂念内疚了一秒,翻出包里的药板:“你还要吃止疼药吗?但说明书上说,最好要隔二十分钟再吃,不然会……” “够了。” 谢嘉程忽然打断。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 他薄唇动了动,许久才开口,声音里除了深重的疲倦,空无一物,“出差结束就把你调回灵犀,我从不食言。” 来港城时飞机上的话,毫无征兆地被重复了一遍。 沈林夏微怔,手中锡箔药板的响声也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 “出去吧。” 谢嘉程说,这次是逐客令。 沈林夏明明感觉到,他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面对他的眼神,她还是把止疼药留在了桌上:“这个药是0.2毫克,一次只能吃一片……” 谢嘉程没有再应答。 沈林夏关上门出去,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走廊上刺眼的灯光有些晃眼。 她后知后觉—— 他难道以为自己照顾他,是为了调职的讨好? - 回到酒店,沈林夏洗了澡躺在床上。 忽然,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港城航空】尊敬的旅客,您已成功预订港城→南市的ga-0719次航班,于明天下午一点起飞,请提前90分钟至t2航站楼办理值机。祝您旅途愉快! ? 她坐起来,刚想问是不是航空公司发错了人。 这时,瑞文的电话打进来:“沈助理,谢总说你可以提前回南市了,已经帮你预订了明天的机票。” 沈林夏愣了下:“可我在分公司还有工作……” “那些明天我落地后会接管的。”瑞文说,“对了,谢总还批了你三天的带薪假,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她陷入沉思。 谢嘉程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本就是暂代瑞文几天,现在瑞文回来了,她提前回南市是顺其自然的。 而且,对于以前的沈林夏来说,能早点远离谢嘉程明明是巴不得的、甚至可以说是要放鞭炮庆祝的好事。 但莫名其妙地,此刻她有种被赶走的感觉。 再联想到在休息室里,谢嘉程说的那些话—— 带薪假忽然有点不香了。 - 带薪假还是很香的。 连着即将到来的周末,能放足足五天假。 沈林夏躺在家里补了两天觉,窝在床上追剧、喝奶茶、吃外卖,好久没这么爽了。 面对论坛网友的催更,她更是大笔一挥,连画了三张。 但画着、画着,她的思绪有些飘远,笔下不知不觉变成了那个记忆中的轮廓。 洗手池边,男人撑在台面上的手背青筋分明,袖口半折,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斯文的细边眼镜叠在一旁。 往日总是严谨整齐的工牌半坠,有些凌乱地搭在台边,蹭上了湿漉漉的水珠,染上一丝禁欲而狼狈的气氛。 不过,谢嘉程有挂过工牌吗? 虽然由于英腾公司从坐电梯,到进各种层级的门都需要刷卡。以至于大部分员工,包括她、桑净和瑞文,都习惯把工牌直接挂在脖子上。 但记忆里,谢嘉程好像没这么做过,好几次他刷卡都从西装内侧袋里拿出来。 不过……明明一丝不苟的正装加工牌是另一种美味啊!! 她决定就这样画,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嘛。 等沈林夏反应过来,她已经对着图脑补了半天。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猛喝半杯奶茶降温。 但不知不觉专注了两个多小时,连奶茶里的冰块都化完了,温温的,一点都不解渴…… 周末两天,沈林夏和桑净戴波比自驾去了周边野营。 秋高气爽的天气,草地绿茵茵的,波比撒了欢地到处跑。她俩就躺着看蓝天,吃烧烤,快乐虚度这美妙的假期。 周日晚上回到南市,沈林夏才发现,她画的图又爆了!! 不是那张精心上色的,也不是构图精巧的—— 而是那张两个小时潦草速涂、以上司为灵感的摸鱼。 两天热度就破了五万,直冲上热榜。 男人醉酒难受时,撑在洗手台上的手部特写,只带了一点点侧影,加上工牌和眼镜,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评论炸了: ——手控福利,好想舔啊。 ——大大能不能再画一张他撑不住滑坐在地上的啊,好想看,我不催更,就只是蹲着,蹲到地老天荒.tut ——让我当那个洗手台.jpg ——谁懂啊,眼镜好涩,工牌更涩!!!不觉得这个工牌很适合捆手吗? ——楼上的大袜子,注意这里不是无人区(递上双手) 沈林夏越看越热,随即“啪”地关掉手机,阻止自己想入非非,却又忍不住继续刷新。 她无意中切换到后台,瞬间流量收益那一栏的数字闪到了眼。 个十百千…… 一张图,竟然就赚到了她好几天的工资! 而就这几分钟,帖子的赞收还在不断上涨。 最新评论: ——你们有没有觉得,博主这几张火了的,都是画的同一个人啊? 回复:+1,感觉这几张是有灵魂的! 回复:+10086,其他的都没有这个味 回复:什么味? 回复:隔着屏幕让人流口水的美味(x) “……” 沈林夏扑倒在床上,抱住波比,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后背,试图用这种方法把自己闷死。 救命啊。 人生巅峰好像就在眼前。 但她的灵感缪斯,居然是自己的高冷毒舌上司!? - 周二回到英腾大厦23楼,沈林夏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上班,坐在工位上,总觉得身上哪都不得劲。 桑净安慰她:“你想想,去港城这一周的出差补贴。” 沈林夏趴在桌上:“你说,这三天带薪假也会按出差算吗?” “……”桑净拍拍她的头,“乖,做人呢,还是不能太贪心啊。” 午休结束,沈林夏冲了杯咖啡回到电脑前。 之前许煜明说寄给她一箱水蜜桃,但物流单号一直查不到,她刚要发消息问他,电话就打了进来。 “水蜜桃到了,你下来拿吧。” “我今天上班呢,让快递员放门口吧,我回去再签收。” “是送到你公司楼下了。” “啊?”沈林夏诧异,“英腾大厦吗?” 那么大一箱桃子,她晚上坐地铁怎么拿回去啊。 许煜明声音里带了笑意:“快递员在楼下等着呢,大厅外边,你先下来吧。” 这个时间,有些午休晚回来的同事在零零星星地上电梯,只有沈林夏一个人下楼。 她逆着人流往外走,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煜明一身卡其色夹克,站在秋日午后爽朗的阳光里,身长玉立。 两人对上目光,他笑盈盈地喊:“小夏。” 沈林夏惊喜万分,跑过去:“哥,你怎么来了?!” “周三沈叔不是要复查么,我陪你一起回江城。”许煜明笑着说,“这不,正好南市有个医学交流论坛,我就报名过来了,到时候再调两天假就行。” 沈父前些年做过心脏手术,去年体检时,又发现胆囊长了一个良□□肉,暂时不用切除,但每半年复查一次。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呀。”沈林夏嘟嘴,“你来的真不巧,前两天我从港城出差回来,放了几天假呢,本来还能陪你逛逛。” “你工作这么忙,有假就好好歇着。我还要逛哪儿啊,大学的时候不早都逛遍了。” “也是。”她乐了,直往他背后看,“那我的水蜜桃呢?” 许煜明眼神温柔:“放车上了,等会儿我这个快递小哥,就直接送到你家的冰箱里,这服务还满意吗?” “太满意了,给你打五星好评。” 沈林夏说着,却感到仿佛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只见谢嘉程从路边的商务车走下来,手拎公文包,风衣里是板正的暗色西装,像刚出席完什么重要活动。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停了一瞬,大步流星地朝大厦走去。 那周身的冷调,仿佛午后阳光也浸染不了半分。 沈林夏微怔,他什么时候出差回来的? 许煜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认识?” “是我的上司。”沈林夏停顿片刻,还在望向那边,“现在过了午休时间,我得赶紧上去了,煜明哥,晚上见。” 许煜明察觉到自从那个男人走过去,她就有点心不在焉。 他叫住她:“等一下,这个拿上去吃。” 是一袋陈记的冰糖山楂。 沈林夏从小就爱吃,后来总在清大校门口买,陈记是百年老店,许煜明早上专门绕路去了一趟。 她看见山楂,眼睛都亮了:“天呐,你是我的神!” “去吧。”他笑了笑。 英腾大厦里,谢嘉程接起一通电话,步伐生风地朝电梯厅走去,神色愈发冰冷:“玩阴的,我也可以陪他。” 前天他收到消息,李琛在暗中接触aurora在瑞典中心的研发团队成员,昨晚其中一名核心工程师就提出了离职。 明里暗里的技术竞争从未停歇,但这件事偏偏卡在项目提审的关键期。 巧到就像项目内部有内鬼报信一样。 他从不相信巧合。 柏书昀叹气:“这件事还被报到了技术委员那边,有人质疑你对核心成员的忠诚度评估不足。” “忠诚?”谢嘉程冷笑出声。 “之前你回国的时候,集团内部就议论不断,说你带走的研发资源占了太大份额,现在正好给他们落了一个新的话柄。” “知道了。”他走进电梯,“一切等我过来再说。” 挂断电话,谢嘉程按下23楼,有些不耐地皱眉松了松领带。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又缓缓弹开,挤进一抹亮色的身影。 沈林夏抱着冰糖山楂,刚才跑得太猛,站定后仍有些气喘:“谢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谢嘉程不回答,目视前方,周身气压低得简直吓人。 难道他误会自己上班时间又偷懒? 她有点不敢说正事,没话找话道:“那港城那边的工作,还有需要我跟进的吗?” “没有。”他语气冷淡。 楼层一点点上升。 “我没真上班时间偷懒,我哥刚到南市,他给我带了点东西,就下去了几分钟。”沈林夏一脸认真,又补了句,“真的。” 谢嘉程终于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只鼓鼓的纸袋。 “冰糖山楂,我大学的时候最爱吃的。”沈林夏赶紧拿竹签扎了一个,殷勤地递到了上司面前,“您尝一个?” 他没接过去,也不拒绝,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一个洞。 “……” 沈林夏摸了摸自己的脸,士别三日,不认识她了? 今天她也没化妆呀。 难道他解锁了那种电影里的超能力,能从员工头顶上看见工作时长? “尝尝看?”沈林夏吃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眨眨眼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特别好吃。” 谢嘉程双眼微眯,忽然说:“我不记得你的员工资料上,填过有什么哥哥。” 她瞪大了眼睛,这人难道过目不忘吗? 当初入职英腾时,确实做过非常详尽的资料和背景调查,每个人都有档案。 “哎,不是亲哥。”沈林夏解释,“就是,是我爸的学生,从小一起长大,习惯把他叫哥了。” “永远不要对我说谎,知道吗?” 谢嘉程转过头去,顿了下,语气很冷,“没有任何事能瞒得住我。” 面对上司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她不明所以地微怔。 是不是亲哥有这么重要吗? 还是……他察觉她喜欢看他生病的事了? 沈林夏心里咯噔一声。 “我这人从来不说谎的!” 但她面上态度来得乖巧,立刻表明忠心。 半晌,谢嘉程不置可否:“是么。” “当然。”她点头如捣蒜。 他面色似乎缓和,瞥了她一眼:“不要带到工位上吃。” “啊?” 沈林夏反应过来,是说她怀里的冰糖山楂,这话题转折得太快了吧。 23楼的特殊规定,工区内不允许饮食。 “不会的,我现在就包起来,下班再吃。” 她赶紧往自己嘴里连塞了两个,面颊变得鼓鼓的,咬字也有点含糊。 “叮——” 转眼间,电梯已经到了23楼。 沈林夏懊恼,话题怎么被山楂带跑了,她的正事还没有说呢! 她脱口而出:“谢总,那个……其实我想说,能不能先别把我调回灵犀?” 谢嘉程迈出电梯的脚步顿了下。 四周偶尔有同事经过,沈林夏追上去,压轻声音:“我想留在aurora。” 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下。原本只打算试探一下能不能晚点走,多积攒一点xp素材,怎么就成想留下了? 可男人穿过开放工区,连头都没回,径直大步朝总监办公室走去,直截了当:“以你的资历,不够留在宣传部。” aurora不养闲人,当初竞岗时就足够苛刻,她进来只是个意外。 沈林夏跟着挤进那扇门,抬头看着他,弱弱道:“那当你助理……也行啊。” 也行。 谢嘉程简直气笑了,他突然转过身,高大身影逆着光,遮下大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沈林夏完全笼罩。 李琛前脚暗中接触aurora的技术中心,她后脚就态度180度大转,又想留在这里了? 他双眼微眯,视线落在她状似无辜的脸上,冷冷问: “你以为aurora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是个人都能当我的助理?” 沈林夏愣住:“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救命,她好像说错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嘉程似乎真的生气了,那眼神冰冷得让人不敢随之对视,却又更不敢移开目光。 与此刻相比,之前他在工作中的冷淡,都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