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他绝非病娇》 1、仙人雪夜遇红梅 元和初年二月,春将至而雪未消,天下太平。 有一仙人着一身月白配红绫,身负长剑,自苍梧山一路向剑康城奔去。 月华流照,夜风袭来,吹得她脸颊两侧的蓝色绢花,坠着朱红色的流苏轻晃。垂至耳侧又松散梳上的秀发,被缀有珍珠的淡蓝薄纱拢住。眉间一点朱红,眼眸微动间,足见仙灵仙气旺盛。 此刻,剑康城内灯火通明,皑皑白雪与之辉映。人们久经战乱终于迎来安宁,纷纷穿着厚袄棉服簇拥在街市上,兴冲冲地从一条街向另一条街涌去。 多年前,她那乖巧温顺的师弟还没失踪时,就常常央着她,要来剑康城中看灯会。 子舒箩神色微动,她立于剑上,目光垂落,睫羽投下一片阴影。 热闹和心事没能再多扰乱这位苍梧山最具天赋的弟子,她心神一定,并起两指,闭上双眼,薄唇微动间,念出一道口诀。随即,一条蓝银相间的光线,在空中缠绕飞舞了片刻,便向下界猛的窜去。 她神色微冷,目光穿过云雾,看向光线指引处。 下一刻,剑风骤急,她纵身追上。 未被踩实的雪发出清脆的碎玉声,空气中飘来热腾腾的炒毛栗的香气,人语嘈杂,子舒箩闪身进入一条狭窄的巷子。 她手握妙尘剑,剑身幽光闪动,横在身前。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她神色未动,妙尘剑反手横扫而出。 “呃啊——” 空气中无形的邪鬼受了致命一击,再无处躲藏,腐尸气味瞬间在巷子中炸开。 未等那令人皱鼻作呕的气息飘散出去半分,子舒箩已然在黄纸上画好了符咒,载着朱红咒印的黄纸眨眼冲向上空,四周空气微动,若隐若现的蓝光带着符文覆下,形成了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见无处遁逃,邪鬼也在屏障的另一端现了形。 它生得一副似人而非人的模样,脖颈、手臂、双腿过长,又似随意拼凑的枯柴,一身破烂衣衫颓然地挂在上面,那张脸本就五官无一端正一致,又被子舒箩生生从右侧眉骨,一剑劈到了左侧耳根,此刻一张脸上下参差歪斜,徒劳地错位拼接。 若是未错位,这张脸也是如同被人捏散了一般,再加上那张嘴的确大得出奇,死前应有与“言说”相关的执念。 邪鬼皆是人死后怨念而化,所以力量薄弱,且完整时便是透明形态,在空中游荡,被懂得术法之人砍断后,就会变得如木柴焚烧不充分的烟灰般的淡灰色。 “嗬、嗬嗬……” 邪鬼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发笑,更像是在濒近消亡时,最后一串类似活人的喘息。 只是那声音好似陈旧的拉箱,或是多年未曾修葺的木窗,在拖拉推合之间,磨出刺耳难听的动静。 子舒箩眉头微皱,拖着妙尘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雪痕,缓缓向邪鬼走去。 倚靠在屏障上的邪鬼似乎也抬起空洞的眼,正“注视”着她。 “嗬……呜……” 它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啼哭,单那一声,便足以令子舒箩震惊。 邪鬼怎会发出人的声音? 邪鬼非人非妖,只是一团气,万物皆有气,气与气之间并不能完全相融。但通过修炼,人便会拥有仙气,草木、禽兽、物什也会有妖气,而死人的鬼气则是瞬时而成—— 身死一瞬,怨念骤合,邪气加之,便成邪鬼。 世人与修习之人,皆认为邪鬼为气,若是邪鬼不除,则将侵伤人气、浊化仙气,将有大祸。 故而,杀邪鬼时,谁都如切瓜砍柴般,只觉稀松平常,不曾有过半分心慈手软。 只是,子舒箩眼前的这个邪鬼,竟能发出人的啼哭声,且音色与常人无异。 她欲上前探知,邪鬼似也有所感应。一团灰败的气,像枯败的花瓣,垂落在地上,却又不甘心地仰起。 “桀……”许是方才的一声啼哭,已然耗费了它太多气,再出声时,恢复了无法判别音色的嘶啦声。 子舒箩垂眸,身后飞雪忽至,鹅毛洒落在她的肩头,却径直穿过邪鬼的躯体。 邪鬼扭曲的五官,歪斜成一个莫名的角度,子舒箩心头一空,没来由觉得邪鬼在对着她笑,只是笑得过于诡异可怖。 来不及确认,寒风催动雪花,邪鬼瞬间松散,化作一缕烟,和着满天飞雪,终于还是消散了。 满地惨白,邪鬼并未留下半点痕迹。风吹起她的头纱,耳边似乎传来一声邪鬼消散前最后的声音—— “桀桀……” · 子舒箩将妙尘剑收起,这一次下山的任务似乎轻松过了头。 可当她念动口诀时,空中的符咒并未回应她。怎会如此?她仰起头,眉头微蹙,淡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犹豫,修仙人的符咒必然会听画符者的驱使,可眼下,那符咒维持的蓝色屏障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上面的咒文更加繁复了些。 “呃啊!呃啊!呃——” 突然,几声此起彼伏的邪鬼的剧烈惨叫,从巷子前方的转弯处传来,隐在她视线盲区的阴影中,突然猛的窜出三两个邪鬼,它们胶着地粘黏在一起,三头,数条手臂长得像空中乱舞的发带,有长有短的腿格外诡异地跳着,应是数个邪鬼被什么利器格外凶残地一齐拦腰斩断,只是因为邪鬼怨念颇重,怨气与怨气又可相融,故而生出这般怪物中的怪物来。 “!”子舒箩骇然,妙尘剑剧烈震颤,蓝色幽光比方才更盛。 倏忽间,蓝色屏障不知怎的,又增添了几道狂草的红色符文,朱红色的印记,似恶鬼利齿中常常渗出的鲜血,一路从空中,顺着蓝色的屏障,流到皑皑白雪上,绽成数朵血色梅花。 子舒箩已然飞升为仙,五感远超于常人,只是那霸道覆上的符咒竟完全切断了她的听觉,只看见那诡异的“三合一”邪鬼,正歪斜狰狞地冲过来。 不妙。她将妙尘剑握紧,脚微后撤,正欲挥剑强行破开屏障,突然,从巷子另一侧走出一人。 他身穿格外宽敞的黑色兜帽披风,烈风吹动时,披风张开,宛如硕大的翅膀缓缓平齐。 披风下是金属皮质点缀的劲装,玄色的长靴格外惬意地轧过积雪,皮质手套外每根手指都戴着铁环。 他边走边低头调整铁环的方向,骇人的尖刺朝外,一张脸虽全被隐住,但朱红色的咒文像一条条没有穷尽的红色绸带,盘绕在他的脖颈、手腕和身体四周,让来人有种说不出的妖冶诡异的美感。 那邪鬼团边回头,边猛地向前窜,不想却撞上了屏障,“砰”的一声巨响,它们被撞得有些散架,徒劳地滑落在地,几只手并用地挠着屏障,想做最后的挣扎。 子舒箩也被这响动惊得猛然回神,那人却已闪身来到邪鬼团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站着,唇角勾起,似是心情非常愉悦。 但下一瞬,那只手突然紧握,他竟是没使用咒法和任何气,直接挥拳朝那邪鬼团砸去,邪鬼团吓得挠得更剧烈了,拳头上的铁刺,却将将停在它们其中一只的眼前。 他身形微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似乎叹了一口气。 虽来人正低着头,可子舒箩却也感觉那黑洞洞的兜帽下,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却见他猛地握着邪鬼团的一条腿,将那挣扎乱舞的邪鬼团一步一步,又拖回了巷子那端的转角处。 “天地归心,万物有灵——破!” 子舒箩快速念动口诀,旋身向上,带起地面的雪花形成了一团旋风,妙尘剑划出一道幽蓝剑气,只见那蓝色屏障上,红蓝相间的符文迅速抖动、放大变得更亮,而后弹指间,变得四分五裂。 子舒箩径自跃起,冲破已然遍是裂痕的屏障,落至街巷转角处。 入目的是满地邪鬼的残骸,它们面目狰狞,四肢扭曲断裂,彼此堆垛着,像码头上硬塞的高高垛起的布袋。 眨眼间,便又作灰烟散去。 狭窄的长巷中,唯有朔风卷白雪,迎面吹起她的头纱。 子舒箩脑海中再次闪过刚刚的画面,她睫羽轻垂,若有所思地慢慢走出街巷。 喧闹的人声如放闸之后的洪水,瞬时涌入,一起涌入的还有炒毛栗的香气。 她握了握手中的剑,被吸引的目光中闪过几分炽热,但终究还是再次垂下了眼眸,盖住了不经意间流出的情绪。 “舒箩。”师兄江照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这人生得端正非常,也是月白衣衫,头上银冠扎着淡蓝的发带,站在闹市街头,一眼望去,便是长身玉立、不染凡俗的世外之人。 江照许五官生得都很浓重,眼窝极深,唇角微扬,就能多出两个极其明显的酒窝,但他总是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便显得更加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接近。 “师兄,你怎么也下山了?”子舒箩迎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问道。 她一向待人谦和有礼,处事温和端方,和她的师兄倒有几分相像,至少外人是这么认为的。 苍梧山上众弟子,见他们二人性情相近,又时时并肩而行,故而撮合起哄的人不在少数。 但子舒箩与江照许自知内心坦荡,便无需刻意解释。 师父死后,师兄成为苍梧山掌门人,撮合起哄的人便不再活跃,可二人不知,他们的沉默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讳莫如深、无需多言的默认。 也唯有她那不告而别的师弟。 师弟总是爱扎着高马尾,只要对上她的视线,就会扬起暖暖的笑脸。 起哄最频繁的那些年,总是师弟冲上前,替她喝止。 但又因体质极差、修行不佳,往往总是挂彩而归,然后委委屈屈地伏在她的膝头,话没说两句,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2、百年痴执生邪鬼 子舒箩有一瞬晃神,再回神时,却见师兄已然站在炒毛栗的大铁锅前,托着袖子,接过了一大袋热腾腾的炒毛栗。 “师妹,吃,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师兄动作生硬。 日常两人只在苍梧山上论剑修行,还从未在有过如此人间烟火气的时刻。 “我不记得了。”子舒箩修仙飞升时,通天七宝石塔赐名“忘尘仙子”,顾名思义,忘却尘俗。 那时,师父捻着胡须,道:“‘忘尘’太过冷清疏离,隔壁山上忘情的都杀妻证道了,这个‘忘’字不好,便改为‘妙’字罢,仙法玄妙,人间妙趣,一字以蔽之……” 师父后来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子舒箩已然记不清楚,但总归只是个名号而已,便随了师父,在那通天七宝石塔上,硬是又刻了“妙尘”二字…… “没关系,这家栗子很好吃,师妹尝尝?”师兄有些错愕,但神色依旧端庄淡然。 “多谢师兄。” 子舒箩点头接下,嘴角漾起了一抹微笑。师兄江照许修的是清心静气之道,除了苍梧山上的瓜果蔬菜,从不可食用半点人间食物,是曰免俗而得清气,他又怎会尝过这家的炒毛栗?不过是觉得她应喜欢,便找个由头让她接下罢了。 “师父死后,师兄作为山中掌门人,事务庞杂,本不必来此奔波的。” 子舒箩边说着,边格外熟练地用铁片在毛栗壳上压出一道痕,两手将那壳子一挤,便现出一颗肉质肥厚、味道香甜的栗仁来。 她一口吞下,粉糯粉糯的口感叠加炒糖炒出来的香甜,她吃得两颊的蓝色绢花都一动一动的。 见子舒箩吃得高兴,江照许少见的有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转而便又目光深邃,低头看向她时,语气肃穆。 “玄家传信只说家中出了只邪鬼,可扶桑神树显示,剑康城的玄家,如今可不止一只邪鬼。” 玄家在剑康城中声名显赫,累世家族,底蕴深厚,又有师弟得以入苍梧山做仙门弟子,更是人人艳羡的名门望族。 苍梧山弟子以斩杀邪鬼、恶妖为业,故而,弟子在凡世的家族,会得到苍梧山独有的禁制保护,一为让弟子们安心修炼,二为防止因仙门徒增凡人祸端。 若是玄家有邪鬼,那必是只能触动甚至毁坏禁制的厉害恶鬼。 正说着,人流那头的云桥上,几个打扮一致的小厮,正赶着一辆马车,挤过人潮,向这边慢慢挪来,只是人头攒动,驾车的马七扭八扭的,总之,就是一副半晌前进不了几步的模样。 “走快些,走快些,误了接贵客的时辰,小爷我就抽了你们的筋做马鞭!” 那马车内的公子哥撩起绸缎的帘子,露出一张嘴来,“挤什么挤,没看见小爷我的马车吗!” “可是玄府大少爷?”江照许和子舒箩已然快步跃过人群,直落到马车旁。 “你谁啊?”那玄大少爷生得普通,声音却是七拐八拐得格外特别,斜睨着眼,颇不耐烦。 子舒箩抬眼看去,若说新媳妇掀盖头,流苏加持,那叫惊鸿一瞥,可这玄大少爷有了傲慢加持倒是像大葱头上盖个帽。 一想到这个画面,子舒箩没忍住,牵动嘴角笑了出来。 江照许听她发笑,回身瞬间,车中人看见了站在后方的子舒箩。 面若皎月,眉眼含笑,额中一点红朱砂,当真是月下仙人。 “敢问这位……”他转瞬换了一副面孔,却没江照许快。 “莫让玄老爷久等了。”江照许冷不丁抛下一句话,未等玄大少爷问出口,拽住子舒箩的袍袖,倏忽便消失不见了。 玄晟瞠目结舌,转瞬眼中的贪婪之色就满溢而出,五官也已狰狞,“真……真神仙啊……阿牛,快快往回赶!” · 待江照许与子舒箩站定,却是眨眼间就到了玄府门口,见他不动声色地将罗盘收起,引得子舒箩一阵狐疑。 她瞧瞧师兄藏着宝物的袍袖,小声嘟囔道:“师父还是偏心师兄多一些,用一次少一次的缩地罗盘都给了你。” 江照许哑然失笑,“师妹若是喜欢……”他把手伸进袍袖中翻找,准备取出罗盘。 “不必,迟早我会把它赢过来。” 江照许侧过头,见子舒箩微微扬起的脸上,没有半分遗憾,说话时还带着江湖儿女的明媚和傲气,一双眼眸光柔和,却是坚定非常。 他抿唇点头,答道:“好。”声音淡淡的,却衬得那双眼中的期待更加浓烈,“师兄自会奉陪。” 突然,玄府朱红色的大门自行缓缓打开,似是恼怒于二人在自家门前交谈,发出“吱呀——嘎——”的莫名声响。 只是那扇门的背面,与刚刚能够直接望见的正面大不相同,竟已是褪色生锈的模样。 站在门外向里瞧,府中庭院分明一副荒废破旧的模样,覆雪满地令人难以看清何处是路,檐下杂草丛生,蛛网遍布,房屋皆是残窗断门,似被打家劫舍了一般。 “师妹,小心。”江照许拦在子舒箩面前,神色微沉,已进入戒备状态。 子舒箩径自绕过他的手臂,提剑走上台阶,回头却见江照许愣在原地,心中大为不解,但还是弯着眉眼,含着笑:“师兄,且让我们快些去看看这邪鬼耍什么花招。” 闻言,江照许尴尬地收回手臂,向身前放了放,有些不自在,便只好背在身后,“好。” 他回话时声音依旧极淡,却莫名多了一丝犹豫,子舒箩并未在意,只是接着向玄府内走去。 曾经辉煌鼎盛的玄家跟随大靖先祖南征北战,曾立下赫赫战功。 只是,在一次出征时,玄家先祖意外见证了世外高人施法。那高人只需挥挥衣袖、动动手指,口中念几句口诀,便能让三军溃败。 崇拜绝对力量的玄家先祖大受打击,也至此成为大靖引入以心法修仙的第一世家。 据说,玄家家主为让子孙后代拥有极强的修仙天赋,穷极了世间可查的所有方法,直至玄烬尘,她的师弟在那个雪日出生…… “师妹,这里似乎早已不再住人。”江照许手抚过正屋门扇,一道金光闪过,他未曾感知到一丝人气的残留。 “可是,若无玄家人,又怎么能够动用扶桑枝传信让我们前来?”子舒箩沉思,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腰间的不会响的银铃禁步。 庭院中池塘水结上坚冰,冻结了几簇枯荷衰草的杆子,像是雪天里茕茕孑立的美人。 子舒箩一路从正堂,绕过满是尘土的影壁,花架上成团杂乱地盘着枯枝,雪覆盖在上面,反而有了几分安宁的感觉,亭子上的纱幔也不变得残破不堪,昔日歌舞升平的楼台,如今灰暗破败,连那朱红色的木栏都已褪成橘色,断了几截。 由此处漫及整个玄府的死寂,如同青葱少年转眼便作风烛残年的老人,令人唏嘘。 江照许跟在子舒箩身后,早年间师父就曾带子舒箩来过玄府,故而,见子舒箩行走时颇有方向,也不疑有他。只随时将手扶在剑柄上,伺机而动。 可他若仔细一想,苍梧山现任掌门带着他的满身清气降临此处,若是能跑能跳,就算是能咕噜咕噜滚走的邪鬼,都会掩住口鼻,速速离去,他又何必如此戒备? 只是江照许又想了想那扶桑神树的指示,还是仪态端正,神情淡然却时刻警惕地看着子舒箩,跟着她不断向玄府深处走去。 子舒箩看似像是进了自家庭院一般,到处闲逛,实则心里也是纳闷得很,明明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往某个方向去,只是脚步不曾停歇地,在干净的雪地上落下一枚枚脚印。 突然,她目光一凌,一阵非常浓烈的香气朝她袭来,那香气像是馥郁的山檀香又加上了清苦的草药味,她又深吸了一口,香气里还叠加了雪的净和松柏的涩,这气味令人心旷神怡,诱着人不自觉想要上前去一探究竟,再多吸几口。 “师妹!”江照许突然拉住了她附在门上的手,他的眸子中极为快速地闪过一丝担忧,转而又是神色如常,他一只手拦在门上,另一只手已开始掐诀,想替子舒箩解了迷障,让她别被香气骗入陷阱,“师妹且慢,且听我说……” “怎么了,师兄?” 子舒箩低垂的头慢慢仰起,那双漂亮的眼睛中眸子澄澈灵动,并无半分被迷了心窍的模样,江照许赶忙灭了指尖的金光,随即退至子舒箩身后。 她手腕发力,门被轰然推开。 是时冬雪初霁,天蓝似碧,二月微凉的日光,顺着破开的门扇,一寸寸透入屋内,光线中尘土飞扬,与屋内火炉上药锅冒出的热气合在一起,再难辨别分明。 屋内杂乱地摆了一地的草药,墙根潮湿,堆满了药渣,墙面古旧,像是堆杂物的库房,可其中有一面墙上,满满铺了数百个方格状的药柜。 那红泥小炉上的药锅咕嘟咕嘟冒出热气,浓烈的草药味充斥整个房间,子舒箩单是闻到气味,便也觉得嘴里苦苦的。 “此处年久失修,但偏偏立了药柜在此,应原是药房,后被闲置了。”江照许掐起金光开始在屋内探查。 “可这药锅中还正熬着一副药,”子舒箩垫着一块方巾,把盖子掀起,仔细去辨别药所对的病症,“赤芍、党参、黄芪、熟地、乌药、茯苓……”这药方好生熟悉,似乎与气血两亏之症对应,其中还加了几味药效霸道又极难闻出的东西。 子舒箩还在仔细辨别,腰间的银铃禁步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铃铛边响边跳,像是撞了什么大运一般,兴奋得很。 与此同时,江照许指尖的金光扫过药柜,突然,金光盘桓在药柜正中央,紧接着就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光圈。 她赶忙放稳盖子,也凑到药柜前,盯着那处,轻眨了一下眼,金色的光圈随着江照许念咒而无限放大,渐渐使得被圈中的柜面变得透明,只是过程缓慢,画面尚且朦胧模糊。 没来由的情绪却已争先恐后地攀上心头,困惑,苦涩,还有一丝熟悉。 银铃声响得更加剧烈,似在催促她快些动作。 子舒箩把手摁在那面药柜的柜门上,粗糙的木材和经年堆积的灰尘一同被覆在手下。 “舒箩!不可!” 3、百年痴执生邪鬼2 江照许放声制止的同时,子舒箩手掌运起仙气,幽蓝的光束,从她的手掌下发散而出,古旧的药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后,便猛地从中间向两端齐齐裂开。 轰然倒地的瞬间,显出隐在药柜背后的一处暗室。 她先看到的是一片昏黑,天光迟缓地将光束投在正中的草席上,扬起的灰尘带着光点,又增添了几分陈旧。只是……草席上似乎伏卧着一个人,银铃响得更急,吵醒了那人的梦。 他身着一身素白的单衣,一头乌发被白色的发带松松拢在身后,未梳起的几缕长发随着他醒转起身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半张脸。黑白相融,他仰起脸,怔怔地望向逆光的来人。 只是他眸色淡蓝,还带着睡醒时的惺忪,寒冷和病弱让他眼梢一片猩红,再加上肤色近乎惨白,便更显得妖冶。 可谁人若是凑近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双眸子空洞呆滞,并无半分杂念,恍若一朵开在空谷幽境的浓艳花朵,纯粹的绝色,生在避世绝境,便更是令人垂涎心动。 几乎是在破开药柜的瞬间,子舒箩便捕捉到了内心所希望又不希望的可能性。 她快步上前,未有一丝迟疑,一把将那半支起上身的人抱入怀中,身后的裙摆似莲花般散开,像从外界一路奔赴而来,终于找寻到心中的挂念。 她的手臂隔着宽阔的月白袍袖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蓝色的绢花贴着他的耳朵,流苏不偏不倚挠着他的锁骨。 “嗯?”他声音带着少年的慵懒,却又似是用药已久,有几分嘶哑。 “对不起……”子舒箩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紧闭双眼不忍去看他眼下的情状。手攥着他的衣衫还是让她感知到他的窘境。 尚是下雪的寒冬,那件单衣聊胜于无,他浑身冰凉,因为药柜劈开吹进来的寒风,让他在子舒箩怀中打了几个冷颤。 “师姐,好久不见……” 玄烬尘吐出一口气,抬手回抱住她的肩膀,眼睫微动,眸子中便漾起了几分温柔,低下头时,发丝偏巧落到她的耳后,他低垂着眼眸,目光顺着她的头纱,一路向下看去,“师姐又清减了。” 子舒箩心道,你这副久经蹉跎的模样,还有心思说我。她刚想提人问个明白,脖颈处却猛然传来一阵痒。 得,怕又是像小时候一样,一旦感知到师姐动气,便毛绒一团,往她脖颈处蹭。 子舒箩顿时心软了一半,她轻拂着他的后背,手却依旧在颤抖。 突然,随着玄烬尘的动作,耳边传来几声不和谐的“咣啷”声。 “师弟,你怎会被这玄铁造的锁链困住了?”江照许指尖掐起金光,向他身侧幽暗处照去,足有人拳头粗的铁链将他的脖颈、手腕、脚踝锁住,只不过刚刚被他动用隐形符给掩盖了痕迹。 但玄烬尘终归是仙力难支,不消片刻,就被江照许发现了端倪。 虽说江照许也只是普通问询,甚至金光比划着,似乎在郑重思考玄铁打造的锁链该如何破解。 这边玄烬尘却是眨巴了眨巴一双无辜的大眼,仿佛受了谁的质问而委屈得很。 他本是桃花眼型,偏眸子灵动,稍有情绪,便变成一汪水光潋滟,好似身在海中诱人沉水的艳鬼。 他薄唇微启,声音带了几分抖,攥着子舒箩因俯身去探查锁链而渐渐离远的衣袖,整个人故意放矮了身子,仰头去看她,“师姐,我也不知为何,玄家要把我关起来,那日清明,我去给阿母扫墓,不想大哥带着一伙人直接二话不说将我打晕。” 说着,怕她不相信,他还举起手在头后面比划了比划,一截白胜冬雪的小臂,漏在略短的袖口外,只是动作夸张,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可是,玄府内除了师弟外,并无一活口了,又是谁发信给扶桑神树,让舒箩下山的呢?”江照许探究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一双眼最后定在玄烬尘身上,他声音很轻,但却十分自信,似是已然发现了什么揣测的根据。 子舒箩闻言,眉头微蹙,也陷入了沉思。 虽说如今凡人亦可修仙,但身怀心法而有仙力和得道飞升成仙,终归是两码事,故而,人皇与仙界约法三章,在交界处就设下禁制,凡仙人降临人间,仙灵仙气都会受到约束,且术法只能用于斩杀邪鬼恶妖。 而此次子舒箩下山,就是受了玄家人的委托,前来为人间诛杀邪鬼。可若玄家已然无人,又是何人委托?邪鬼又因何生在此处? “谁说没有活人”,玄烬尘对着子舒箩笑时,总爱眯起眼睛,露出两颗虎牙来,这种笑法最是明媚,也最能蛊惑人心,只是那隐在眼底翻腾的不是和煦的春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砰——”屋外的庭院里传来一声巨响。 “有异动。”江照许掐起金光瞬间将三人罩住。 子舒箩倾耳去听,那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药房外,突然传来玄府大少爷玄晟的声音—— “来人啊!小爷我回来了!” 屋内三人都被那玄晟的声音吓得一惊,玄烬尘看着子舒箩因为扭头看向屋外,而在耳侧轻晃的朱红流苏,眼眸变得更加深邃,长睫如扇轻轻扇动,待子舒箩回头时,他的眼眶就更加红了。 “师姐,好像是大哥回来了。”他两只手攥紧她的衣袖,面露恐惧之色。 “嘘。”子舒箩示意他噤声,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抚,玄烬尘赶紧把嘴巴绷成了一条线,还不忘朝她又格外乖顺地眨了眨眼。 见已把师弟安顿好,她便慢慢抽出妙尘剑,侧过头去看江照许,偏巧二人对视,互相点头,皆已准备就绪。 那玄晟突然呆在原地,他的眼眸中渐渐失去光彩,像是一尊泥塑版,手上还停留在刚刚摇扇的动作。 门外一片死寂,一只未来的及南飞过冬的鸟雀,甫一停落在枝头的积雪上,“咔嚓”一声,枯枝断落,鸟雀惊飞。玄晟也猛的抬起头,僵直着身子要朝屋里走,却突然被人一脚踹了心窝。 子舒箩飞身上前时,头纱随风拢着长发飘扬,她身形灵巧,又因不知那玄晟如今究竟是何物,因此收了仙气,只以肉身旋腿踢出一击。 “别让他靠近师弟。”这话是给江照许说的,可玄烬尘却听到了心里,刚刚那股因他们二人默契对视而产生的不快被冲淡了些许,他轻咳了两声,哑声喊道:“师姐,小心,大哥的气不对劲。” 玄烬尘体质极为特殊,注定不能精于仙法,但却也因修炼简单纯粹,所以能够感知到周围各种气的状态。 子舒箩闻言,凝心静气,妙尘剑瞬间燃起幽幽蓝光,剑从眼前扫过,那双浅灰的眼眸,再抬眼时,已经变成了浅绿色。 她神色凌然,再向那抖抖身子,已经站起的玄晟望去,不由得簇紧了眉头,声音都变得沉重,“他是鬼非人,应是被强行抽去了九分人气,又不知自己已然成鬼,故而怨念难聚,成不了邪鬼,但人气不足,也成不了活人。” “竟还有这等怪事。”江照许将指尖金光在左胸前画了一道咒,随即一条白金色的长鞭从虚空中被缓缓抽出,这是他的本命法器,名叫散魂。 散魂鞭原是苍梧山上藤枝所化,即使是仙人受此一鞭,也会登时消散许多仙灵。可人间禁制太多,越是厉害的法器就越难发挥本来的作用。 子舒箩瞥眼望见师兄竟是连散魂都抽了出来,便知他已洞观了玄晟的实力。 骤然出现的新的形态的邪鬼,让眼下的情形变得实在不容乐观。 玄晟再起身时,整个头颅都被可怖的红色符文裹住,竟还能辨别方向,朝他们二人如一头饿狼见肉般扑来。他的手脚并不像普通邪鬼一样被拉长,而是一切如正常人,只是迈步的时候跌跌撞撞,似是林中野兽,直立而伺机扑食。 江照许率先挥鞭上前,长鞭盈满仙气,金光闪闪,他快速一挥,金光登时劈下。 却不想那玄晟竟是格外灵活地闪身一躲,任那蓄力一鞭直直抽在池塘上,泥石飞溅,池中来不及解冻的水被瞬间击散成细小冰粒,好好一方池塘,被一鞭子生生抽成了七扭八歪的惨状。 “妙尘!”子舒箩召出长剑,施法御剑,剑光凌厉,团绕着玄晟穿梭不止,一道道蓝色的光束将他团团围在中央,紧接着,她默念口诀,催动妙尘剑,刚刚蓝色的光束瞬时变得更亮,随着“嘭”的一声巨响,蓝光炸开,周遭雪被激得纷扬。 二人随即同时跃身而起,再次向那仍立在飞雪中的玄晟攻去,这“人”到底有什么加持,竟然连苍梧山两大顶级高手都无法伤他分毫? “非人非鬼,故而无知无畏,无畏,虽蝼蚁亦可无敌。” 屋内少年的声音格外清朗,只是带着病气,说话时恹恹的,倒有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慵懒。 子舒箩眼眸微动,师弟说的极是。 人的皮囊不过是世间的一种容器,而真正主导命数的是人气,若是以杀邪鬼的仙术去杀人,就是以伤邪鬼怨气的方式去伤人气,不过是榔头锤棉花,无甚用处。 所以,关键并不在以何种实力与之对抗,而是如何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然非人。 “师兄,金光镜!”子舒箩大声喊道。 江照许闻言,瞬间收起散魂鞭,金光重聚指尖,以肩为轴,疾速画出一个正圆。空气被极速扭转,被金光圈圈住的虚空突然波动、静止、虚化,最后,凝成了一面镜子。 子舒箩勾唇一笑,纵剑飞身上前,引得玄晟紧追其后。她直冲金光镜,待将至时,又一个凌空翻身,脚尖划出一道蓝光,直向玄晟背后击去。 他来不及躲闪,挨了子舒箩一脚,吃痛地发出“呃啊”声,就向金光镜跌去。 那镜子大得出奇,镜面五色流光细闪,镜框金光不减,真是件漂亮又稀罕的宝贝。 可那镜子的下端,赫然立着一个骷髅,他惊愕又徒劳地张大嘴,那金光镜中的骷髅便也上下牙齿分开。 “呃呃啊——” 子舒箩觉得,它应是想说,“有鬼啊”,只是说出口后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 玄晟脸上的朱红咒文慢慢散去,露出一张狰狞错愕的脸,红色的光像水一样从他的眼中流出,已有怨念聚合,将化邪鬼的态势。 妙尘剑蓝光闪过,那刚刚成形的邪鬼就被拦腰斩断,许是刚刚几番波折,就连鬼气都消耗殆尽,被妙尘剑斩断后,便直接化作了一缕青烟散去。 突然,屋内传来玄烬尘的惨叫声。 “师姐!” 4、百年痴执生邪鬼3 子舒箩闻声,几乎是瞬间从半空中俯冲而下,手中的妙尘剑凝成蓝光一道,已然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待到冲回暗室,却见那束缚着玄烬尘的锁链已然收紧,将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 朱红色的咒文盘绕在锁链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身上。子舒箩心道,这咒文好生熟悉,她的脑海中闪过巷口那个身穿黑色斗篷,截杀邪鬼的人,不由的一怔,难道那个人,就是将师弟囚在此处的罪魁祸首? “师弟,别怕!”她赶忙上前,以妙尘剑试之,未曾想那锁链竟未被伤分毫,震起的余波让她来了个趔趄。 玄烬尘被锁链拉扯得生疼,本就惨白的皮肤因为充血而泛出红痕,“师姐小心!我没事!” 子舒箩看他的五体已被拉扯到极限,却仍是死撑着挤出个笑脸,心中更是心疼, 她指尖举起幽蓝色的光,着急又快速地扫过那些红色咒文,朝江照许急切地道:“师兄可曾见过这些符文?” 江照许上前,掐起金光,将金光向另一侧延展,只见那朱红色的诡异咒文,竟是毫不畏惧仙法仙灵,反而扭曲得更加狂草。 “这应是……”他皱紧眉头,似乎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诉怨令……是邪鬼的诉怨令……师姐……”他的睫毛都被泪水还是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话未说完便痛得险些晕死过去。 “烬尘!”子舒箩着急唤他,手指夹出黄纸,挥手疾快地画好符纸,朝他脑门上一贴,口中默念口诀,蓝光闪过,玄烬尘竟从那锁链中滑了出来。 “嗯?”他一阵惊疑,看看左手又摸摸脖颈,果真不见了锁链,只是回头看去,那玄铁打造的锁链仍是悬在正中,好似中间还束缚着一个“人”。 子舒箩已然将另一张符咒贴到了自己的衣襟内侧,她周身气力一空,虽面容未变,但仙灵被符咒置换到了锁链中,故而身心皆如瞬间跨越了数十载光阴。 第一次使用这一符咒,子舒箩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但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吃苦,而且是已经知道他独自一人被束缚在此处很多年。 妙尘剑失去了幽蓝仙气,变得和寻常的刀剑无异,而子舒箩也暂时变得和凡人一样,她头中一阵晕眩,有些站不稳,将踉跄着倒下时,身后却被接了个结结实实。 此时玄烬尘凑得极近,脸上还残留着刚刚因锁链拉扯疼痛而流下的泪痕,他几乎是瞬时就将人接住,转过头,眸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江照许,你是个死的吗?” “烬尘。”子舒箩眉头微皱,从他的臂弯中挣起,“不要这么跟师兄说话。” “师兄?”玄烬尘念这两个字时带着气音,那轻蔑的眼神似乎在说,不是所有人凭着年龄大就能当师兄。 可他终究是没把话说出来,因为下意识将子舒箩放在自己能够看得见的范围内,哪怕是看似面朝江照许,可他的余光,始终在注意着子舒箩的神情。 她皱眉了。 是因为仙灵离体?还是因为他不懂事? 子舒箩见他们二人一见面又是如此,师弟还和当年不告而别时一样,是个孩子脾性。正待她欲开口劝和时,玄烬尘突然凑近,和她站成一排,又朝着江照许行了个苍梧山弟子的大礼。 再开口,便是极其友善平和的口气,“师兄,师弟刚刚只是担心师姐,出口唐突了,还望师兄见谅。” 这话周全,用的是人间客套的那一套,对仙人也顶顶管用。 江照许摆摆手,脸上僵着,似乎还没缓和过来。 “舒箩,你怎么样?”他看了看被束缚在锁链中的仙灵,那仙灵周身泛着幽蓝的光,并起双腿,脑袋自然垂落,像是结在暗处而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鲜甜可口的果子。 的确,倘若有比子舒箩仙灵更强悍的存在出现,便可强行将她的仙灵吸收。 江照许想到自己,他虽是子舒箩的师兄,可却是借法器、心法修炼,而得以拥有仙气,和子舒箩不一样,他并未窥得天机,飞升为仙。 苍梧山弟子叫他一声仙君,大多是因为辈分和身份,以及,他的确修炼得仙法充盈,和仙人无异。只是就算再努力修炼,不过也是凡人得了些机遇,从而成了有仙法的凡人,算不得仙人,更算不得…… “师兄?”子舒箩见他神色凝固,侧过头去望他。 江照许猛然回神,刚刚那一瞬,他竟是陷入到了心神的迷障中。他向来淡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不安,抬眸时,正撞上玄烬尘的目光。 多年不见,眼前的少年比过往要长高了一大截,那双眼睛中似乎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玄烬尘似乎并不在意他有何发现,反而靠子舒箩更近了些,嘴角勾起的弧度,似是已然看透刚刚他心中的迷障,故而发笑。 “舒箩,你来,我有话想对你单独说。”江照许神色更是凝重,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袖口,甚至因为着急想要伸手去拉住她。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么?”玄烬尘扯了扯子舒箩衣上的红绫,便不自觉带了一丝撒娇的感觉,惹得子舒箩心中一阵酸楚。 “师兄,烬尘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说,可好?”子舒箩面露关心,她也注意到了师兄今日的不对劲。 目睹他们二人之间的牵扯,江照许更是心乱如麻,从未有的烦躁之情涌上心头,他竟是瞬时抽出散魂鞭,就朝二人抽去。 “松手!” 他的神色狰狞,声音带着怒音,因瞬时出手而显得动作极为狼狈。 “师兄!”子舒箩想要出手拦下,却忘了自己的仙灵已经抽出,那散魂鞭虽没蓄满仙气,但若是硬挨一鞭,保准能一鞭就来个痛快。 “逢夺。” 玄烬尘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声音淡然。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格外灵活地飞身握住子舒箩的双臂,将人护在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住。 本命法器飞出,直直点向江照许眉心。 逢夺是一柄巴掌长短的飞刀,刀刃菱形,刀柄上密密麻麻刻了许多暗纹,师父把逢夺交给他时便说过,这把刀虽然没什么一刀斩杀邪鬼的能力,但却是能够灵活飞动的穿透利器。 江照许的那一鞭来得声势大,但是雨点小,被玄烬尘带着子舒箩灵巧躲过后,便再无响动。 子舒箩惊魂未定,侧过身去看江照许,只见逢夺悬在他眉心,刀尖处泛出悠悠红光,那红光极其微弱,昭示着法器主人的仙气的丰简肥瘦。 “师兄?”子舒箩动了动胳膊,却发现没能挣脱,于是仰头向玄烬尘瞪了瞪眼,他终是笑着卸了力道,任子舒箩从他怀中溜开。 子舒箩对着江照许那双空洞的眼睛挥了挥手,却不见眼珠子转动一下。 突然,红色的符文从他的领口处慢慢升起,爬上他的面颊,一路向上,在头顶处聚合后又向下爬去,眨眼工夫,诡异的红色符文扭曲窜动着,竟已遍布全身。 饶是再英俊貌美的人,都扛不着这样密集诡异的“装饰”。 “师兄!你怎么了!”玄烬尘也冲过来,只是动作有些夸张,险些要将人撞倒,他面色焦急,可唇角似乎在强压着笑意。 子舒箩心道,难得师兄师弟能够如此这般情深,只是自从来了玄府,怪事接连不断,如今,从未有过记载的红色符文频繁出现,究竟该如何唤醒师兄? “师姐,我有一个方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烬尘侧过脸来,那张脸迎着日光一照,更加明艳,鸦色的睫羽轻轻眨动,说出的话极具蛊惑性。 “玄铁打造的锁链上也有这些红色符文,和师兄身上这些应是同根而生,我们不如让师兄在其中,那符文便可与师兄形成流转之势,也免去侵入师兄心脉的危险。” “这……”子舒箩虽听着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可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就成了师兄要被那锁链束缚着? 她还没想明白,身体却一阵轻盈,原本那张在她身上的符咒,竟然突然到了玄烬尘手中,他手指格外纤长,夹着黄红的符纸时便更显得皮肤白皙,只可怜那毁了尊荣形象的师兄,脑门上多了一张符纸。 “对不住啊师姐,若再晚一些,我看那些咒文可就要往师兄眼睛里钻了。”说完,他垂下眼眸,慢慢挪步回她的身侧。 子舒箩仙灵归体,顿感浑身轻盈舒畅,再看那玄铁上的红色咒文,似乎真的像是从师兄身上借了道,又很快流转回另一端的锁链上。 “烬尘,这咒文一直都有吗?”子舒箩直直地望向他,一双眼满是困惑。 “似乎,是从去年开始才有的。”玄烬尘迎上她的目光,像是回想得很认真,答话时语气格外笃定。 子舒箩念下一道口诀,催动妙尘剑,在江照许脚下画出一个蓝色法阵,法阵仙气充足,是极高阶的保护屏障。 见法阵已成,她才向外走去,“那你知道这些咒文从何而来吗?” 江烬尘走出门时用手下意识挡了一下阳光,他微眯着眼,背在身后的指尖绕着一小段朱红色的咒文,那咒文赖在他的手指上不愿动身,他便屈起拇指一弹,咒文就回到了锁链上。 把那江照许留在此处就得了,他可不能真死了,真死了还要浪费师姐的眼泪,给他哭坟。 他心中暗暗思忖,想到此,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师弟?”子舒箩停步回身,带起袍袖上的红绫随风一转。 见子舒箩回头问他,便连忙跟上。 雪色作衬,师姐甚是明丽,江烬尘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心情也变舒朗了不少,他快步走上前,抓起她的手揽住自己的腰,眼帘低垂,与她对视。 “师姐,我好冷啊,师姐先让我暖和暖和,我再带师姐去找,好吗?” 5、百年痴执生邪鬼4 子舒箩笑着想去拧他的脸颊,抬手时却发现玄烬尘的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倒是个头又长高了一截。 她收手,在空中快速画了一道符,往他胸口一指,便引得玄烬尘神色夸张,道:“好暖和,还是师姐疼我。” “符咒需得十息后才可生效,怎会刚贴上就暖和了呢?”子舒箩终是没忍住,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手感,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她见玄烬尘歪着头,把脸凑近的乖顺模样。 心里狠狠后悔了一番,什么一样不一样,他始终都是那个缠着师姐要学新仙法的师弟啊。 “朱红色的咒文,确实不多见,可我曾在玄家宗祠见过类似的纹样。”玄烬尘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害怕稍一用力,就要把师姐吹跑了一般。 子舒箩没注意到他的小心翼翼,此时此刻,她正在闷头苦想,昨夜的黑衣人身上,也环绕着那朱红色的咒文,可他分明好像在斩杀邪鬼。 那为何又要用带咒文的锁链将师弟束缚在此处数年?这些咒文和玄家又有怎样的渊源?玄家为何顷刻之间覆灭了,而扶桑神树并未收到这一消息?又是谁使用了扶桑枝,将她引来玄府? 一连串的疑问一个一个冒出,天下刚刚太平,苍梧山百废待兴,那人究竟有何目的? “师姐,小心。”她的手腕突然被稳稳托住,玄烬尘手心贴着她的手腕一旋,将那一截露在袖外的皓腕,扣在手中,“我拉着师姐,师姐就可以不小心了。” 子舒箩侧过头去看他,耳朵冻得红红的,脸色仍旧惨白,只是那手上的力道可不像是什么病弱。 可怜师弟,身体都坏了,还为了不让她摔倒,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拉着她。子舒箩内心分外感动,看师弟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怜爱。 不知在雪地中绕了多久,师弟似乎对玄家的路分外不熟悉,也是,常年被关在暗室中,又怎么会熟悉呢? 子舒箩就这么劝说着自己,任师弟拉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昨夜的那场大雪,把庭院的衰败之象都盖了个七七八八,亭台楼阁,被高低错落的雪堆代替,倒有些别样的意趣。 突然,一阵梅香幽幽传来,那香气和俗常的梅花相比,远远闻着并无甚分别,只是走近了,竟有一丝苦苦的中药味从梅花的枝干,甚至是瓣朵上传来。 “这梅花?怎么闻着有一股苦味?”子舒箩停步,想伸手去托一朵梅花凑到鼻尖来闻,奈何那只手正被人死死扣着,无奈,她只得抬起另一只手。 玄烬尘却突然闪身立在她面前,拦住了她要去摘花的手。 “师姐,正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如今冬日酷寒,怎么能不增加些苦味呢?”他笑脸盈盈,倒比那梅花还要引人注目。 “苦味?从何而来的苦味?”子舒箩故意凑近,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似要从中找寻到谜底。 “是药膳。” 师姐上前时,脸颊两侧的红色流苏总会扫在他的身上,他本就衣衫单薄,修行之人五感更为强烈,故而每次都像是被人挠了痒痒,不消多时便招架不住了。 “哦,原是喂了梅花苦药,倒也算是吃苦。”子舒箩一副了然的模样,可她皱了皱鼻子,反手又扣住玄烬尘另一只手,举高时,柔滑的白色单衣兀的顺着手臂滑下。 “可这梅花树下,为何会有师弟血的味道。” 她神色肃穆,却是再难忍住忧伤,方才重逢时忍住的眼泪,在看到这样小小一株梅花树时,终于是再难招架住了。 这梅花开得是好看,可那颜色,分明是人血的颜色。 再看玄烬尘手臂内侧,赫然数十成百道刀痕,旧的结了痂,生了新的皮肉却绽成了更白的颜色,新的尚未长好,横一道竖一道,密密匝匝、毫无章法地堆在皮肉上。 “难看……师姐,不要……”玄烬尘自从见到师姐第一眼,不是在撒娇,就是在微笑,或是短暂地为疼痛而面露痛苦,可都远不及此时神色复杂。 他垂下了眼睫,将淡蓝色的眸子隐在阴影中,子舒箩却是仰头,硬是要看看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伤口,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早有迹可循,却正是因一切都有迹可循,她便更是懊恼悲伤。 那是她跟着师父子不言,初次从苍梧山,前往剑康城。 彼时剑康城尚处在战火之中,兵荒马乱的年岁,易子而食都时有发生,更别说烧杀抢掠,残杀和被残杀,简直就像每日点卯一般,成了人们的日常。 世人以战火造了太多杀孽,必然会有天谴发生,可是一旦天道降罪,不分好坏善恶,人间便都要遭殃。 子不言带着子舒箩,便是要为世人化解天谴而来。 有师父坐镇,那天谴之刑几乎不需子舒箩多费心。 唯有一件事,她至今记得分明。 那日本是只刮风,不见雨雪的干天,或有感于师父对人世的博爱,天地聚气,竟落下了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 那雪花模样齐整,雪大如席,不似人间气象,人们纷纷探出身,伸手去接住飘来的一片纯洁。 有老人拄着手杖,倚着柴门,道:“瑞雪兆丰年,剑康的好年岁,就快要来了。” 说完以雪洗面,泪流难止。 子舒箩心有所触动,她央着师父带她一番乔装打扮,到剑康城中走一走,不知是谁家炒了毛栗,香气扑鼻,勾得她不住地想向前走,再向前走。 嗅觉灵敏有时也不是好事,隔着几条街的香气传过来,便要将人给溜上几条街。 她正懊恼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远处有个半大的少年,正纵马驰骋,白雪纷扬,好不威风。 这条街本就相对繁华,再加上瑞雪忽至,不少人上街看热闹,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聊起闲话来。 “那可是玄家的大公子,据说玄大将军可宝贝这个儿子了,哟,看看,骑的可是玄家用心法改良过的仙驹!” “可那地上,好像也是将军的亲子吧。” “什么亲子,不过是从爬床丫头肚里剖出来的怪胎……” “那女人也是可怜啊。” “这孩子更是可怜,据说他活不过十岁,算算时间,今年也快过生辰了……” “呸,什么生辰,过去每到小公子生辰日,这玄府布置得就跟要出殡一样,一家子坏种。” “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你不知道这小娃本就是灾星?说不定咱们这战祸就是他招来的呢……” …… 子舒箩将那闹哄哄的闲言碎语听了个分明,忙去找那小公子。 最显眼的是马上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他手中正握着一条粗长的麻绳,麻绳的前端,竟然拴在一个少年的脖颈上。 那少年一头乌发,因沾了雪而无比凌乱,尚是冬日,却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单衣,他的面颊和耳朵因为寒冷已经冻得发了紫。 衣裳也做得很不合身,因为局促而卷起的裤管和衣袖,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子舒箩撒开了师父的手,独自挤上前去。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微仰起头,余光飞速扫过子舒箩,只一瞬间,子舒箩便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得很的眼睛,桃花眼的眼型,配上淡蓝色的眸子,长长的睫羽上停着几片雪花,如同腊月寒梅覆雪,眼尾猩红,带着一种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妖冶感。 可偏偏那张白净的小脸又让人生不出什么邪念,只觉他应是一朵开在空谷中的浓艳的花,美丽又幽静。 “跑!快跑啊!哈哈哈!” 马上少年扬着马鞭,见众人围观,还有好事者为他喝彩,他便接连数鞭重重的甩在马身上,马吃痛,便奋蹄向前奔去,眼看就要踏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却猛然加速,四肢摆动如风,如同一只自由的飞燕。 却不想,马上人突然猛拉麻绳,他没站稳,没穿鞋的脚底打了滑,他径直向后倒去。 马也急躁,前蹄高高腾起,就要踏下之时,少年突然眼色一冷,手掌用力,准备借力起身。 鼻腔之内,突然争先恐后的涌入了一种特殊的香气,像是馥郁的檀香叠加了清淡的草药苦味,又被新雪松木,和幽静独放的梅花托住,在呼吸间,盘桓成一种令人澄澈清明的气。 他不自觉地愣在了原处,随着香气袭来,他先看到的是她淡蓝色的裙摆,攀着她挺直的背脊、乌发,目光停留在她的侧脸。 “别怕。”她的声音,比一片雪花落下时还要轻,还要低。 他却在人群喧闹时听了个分明。 心脏比刚刚疾跑逃命时跳得还要剧烈,光线描摹着她的轮廓,无比圣洁、明亮、干净。 她应是天上的神仙吧。 可当他脱口而出时,低声骂的却是“虚伪”。 “不必谢我!”不知是没听清他的骂声,还是下意识的回答,香气在下一瞬就极其猛烈地向他扑来。 神仙没有使用法力,神仙旋身直接飞踢了马脸,那被称为仙驹的马直接被她一脚踢翻在地,瞬时动弹不得。 徒留大少爷被马身压住了半条腿,哭得撕心裂肺,骂得带娘带爹。 子舒箩甚至未多看身后的惨况一眼,她逆光而立,朝他伸出一只手,“你还好吗?” 玄烬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笑起来,比画上的仙子还要美丽。 可他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手掌撑地,作势要起身。 却没想到,她却是径自蹲下,裙摆绽放在雪地,歪过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脸瞬时烧得通红,手却又被子舒箩抓住,她便拉着玄烬尘的小手,轻松用力,带着人直接从雪地里站起。 待他挣扎着要甩开子舒箩的手时,手心却又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却是仍倔强着,不愿当着她的面去看手心。 “一朵梅花,送你了。”子舒箩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睛微眯着,缓缓说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愿小公子此后安好。” 玄烬尘眼眸微动,心头一空,有什么从未感知的情绪,正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 6、百年痴执生邪鬼5 玄烬尘指尖掐起一点红光,转瞬便化作了一朵梅花。 他纤细的手指交叠,将那朵花捧到子舒箩的面前,像是邀功讨好一般,道:“师姐,那朵梅花,我用你教我的仙法留了下来。” 飞雪忽来,他歪头痴痴地笑。 师父子不言常说,修仙若是想长留九州天阶之上,便需得忘却尘俗。 可子舒箩选择回到了苍梧山。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那时,她心中所想也不过是,这人间很好,再无其他。 可是,这人间也有的东西很糟糕,她便要挥剑斩断所有的恶,然后将她想护之人护在身后,将她能护之人绝对护下。她生得一副好心肠,又因着幼时遭际,年岁尚小时,便悟出了此生唯一的执着。 雪花飘零,落到了她的睫羽上,眼泪夺眶而出时,雪也被热气溶解。 子舒箩用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冰雪在二人相触间化成了水,她语气诚恳,“对不起,我来晚了。” “师姐只要愿意来见我,便不晚不早,都是好时机。” 玄烬尘腾出一只手来,为她擦去眼泪,指尖微碰眼角,她不自觉眨了眨眼,睫羽轻触指尖,他心头发颤。 “师姐。” “嗯?” “以后师姐只能为我流泪,可以吗?” 他许是发了疯,此时此刻,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师姐为江照许哭坟的画面,没来由从心颤到了心火难消。 子舒箩下意识微侧了一下头,稍稍离远了他的指尖。 没料到那只手又紧随着,用指尖去擦另一边的眼泪。 子舒箩只得由着他,别看玄烬尘平日里温和乖顺,做起事来甚是有恒心,若是不完成,怕是要茶饭不思,夙夜难寐了。 “你这孩子,不该祝师姐此后不再流泪吗?”子舒箩抬眼去看他的脸,或是被她眼中莫名的“慈爱”给刺痛了双眼,玄烬尘刚刚的笑意僵在脸上,寒风让他往师姐身前又侧了侧。 他站直时要比子舒箩已高出一大截,偏说话时又要凑到她的耳边,不知是不是因又将那朵梅花化到了体内仙法中,他甫一张口,便有一阵幽幽梅花香直向子舒箩袭来。 “师姐,我可不是孩子了,至少,玄家宗祠的那帮老家伙,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神色似笑非笑,微垂着眼眸,去看子舒箩的神色。 子舒箩心下大惊,宗祠还有玄家人?不对,师兄已然用金光扫过玄府,那宗祠当中的莫非是—— 百年邪鬼! 她登时转头,脚下土地轰鸣,正前方,一座原本门窗紧闭的屋舍,突然像是活过来一般,扭曲狰狞地从地底拔起,风雪更急,破土而出的地下层楼带起飞石,挤压了周遭的树木和亭台,竟是有侵吞之象。 “师姐,小心。”玄烬尘上前,侧身自她身后护来,白色的袍袖遮在面前,被地下层楼生出的剧烈阴风吹得剧烈颤动,他眸色淡淡,似毫不意外地下拔出的东西,只是手扶在子舒箩身侧,去看她此刻的神情。 子舒箩眉头微蹙,两指并起,已然快速写好一张符纸,指尖幽蓝的光蓄起仙气,二人未曾对视,便分外默契地一个突然摆开衣袖,贴背转身至另一侧,逢夺猛然飞出。 一个甩袖上前,红绫飞扬,符纸载满仙灵,疾速飞至地下层楼正中。 符纸剧烈扭动了一阵,借逢夺穿梭之势,被牢牢钉了上去。 幽蓝火光瞬时燃起,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将整座层楼包裹住。 子舒箩仰头看去,这座地下层楼足有数丈高,若是云彩厚重的气候,怕是用高耸入云来形容也不算夸张。 “这是?”子舒箩将妙尘剑握在手中,下意识将玄烬尘护在身后,那层楼门窗紧闭,都透着幽幽绿光,楼身漆黑,周遭又腾腾升起朱红色的雾气,即使是在青天白日,也给人一种如同将临地府的阴冷感。 幸而她及时丢出了符纸,已将这阴诡之象在凡人眼前隐藏住。 玄烬尘低头看了看师姐拦在他身前的衣袖,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嘴角却是不自觉扬起,“这就是玄家宗祠的真正模样,朱红符文,我在这里见过。” “原来如此,若那些符文真是邪鬼的诉怨令,便应和这鬼气森森的地底层楼有关。”子舒箩沉思片刻后,提剑向阶上走去,“师弟,跟紧我。” 不用子舒箩说,他便早已勾着她的红绫,紧紧跟在她的身侧。 那地下层楼的台阶格外诡异,人踏上去竟和普通的石阶玉阶都不同,子舒箩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眼睛却被一只大手轻轻覆住,那只手的拇指轻轻点着她的眉心,让她直起身来。 鼻中又是先闻到了梅花香,他的声音带了一丝烦躁,唤起她来却又极尽温柔,“师姐,别看,怪吓人的。” 子舒箩轻轻握住他的那只手,从自己的眼上拿下来,又任由玄烬尘回握住。 “师姐我也是见过……”子舒箩的话突然僵在口中。 那台阶似乎是感应到有人踏上,已然变幻了另一番模样,台阶的左右向两端无限延伸,幽幽绿光从中冒出,每一阶都已变得透明。 她再仔细眯眼看去,那台阶本就非石非玉,而是一排排、一副副交错堆叠的森森白骨! 她脚下这一阶似是一副女子的胸膛处的骨骼,再上一阶,整整齐齐堆着人的腿骨。 子舒箩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口一阵绞痛,她顺着延展得没有尽头的阶面向远处望去,没有尽头的处处幽光,竟有这样多的白骨。 他们是谁?死后为何又被堆砌在此,供人践踏? “师姐”,坚实的臂膀撑在她的背后,他的声音中满是怜惜心疼,“师姐,你看看我。” 她迟滞地抬起头,脸色已然苍白,唇齿也因惊惧而没能合上。 玄烬尘用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使之目光与自己水平想接。他的眼睛是淡淡的蓝色,像是碧波万顷的海水,扬起浪花时,在日光下映出的色彩。 子舒箩喜欢他的眼睛,那双眼干净澄澈,不带半分杂质,又深邃不见底,似乎有千万种情绪隐在其中。 “师姐。” 玄烬尘的声音似呢喃梦语,轻柔和缓,百般温情。 “嗯?”她被这声音再唤得回过神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被带至门前,身后的…… “师姐,不必去看,门后便有答案。”玄烬尘用衣袖轻轻挡住了她回身时的目光,将那骇人的骨阶隐在身后。 “他们是?”子舒箩微微发怔,和玄烬尘一同向楼内走去,可心下的疑问还是让她脱口问出。 黑色的大门被他轻巧推开,由屋内吹来的阴风,猛然朝他们袭来,似有幽怨的哭声,“呜呜嘤嘤”地从四面八方传出,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玄烬尘背在身后的手掐出一束红光,大门合上的瞬间,延展不尽的骨阶骤然燃起熊熊烈火,红光霎时便霸道地盖过了幽幽绿光,一阵阵悲啸从门外传来,若离远看去,绵延不尽的红火烧在白雪之上、黑楼之下,颇有些浓丽的壮观和浓烈的悲怆。 子舒箩下意识回身去看,却见黑门封锁,不能再开。 “人死去如灰,烬尘,待我们出去,还他们解脱,可好?”子舒箩仰头瞧他,眸中满是怜悯。 “嗯,他们会解脱的。”玄烬尘避开她的眼睛,手却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这座地下层楼从外看,门窗极多,内里却幽暗逼仄,除了幽幽如鬼火的绿光外,不见其他色彩。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带着几分潮湿发霉的黏腻感,吹得人反而浑身不自在。 玄烬尘手中突然多出了一盏极其精巧的银灯,他把灯轻轻举起,二人四周便有了一些阳间的光亮。 “此处甚是诡异”,子舒箩试着使出仙法,却发现楼内的禁制甚至要比凡间对仙的禁制还要强,所幸就收了手,任玄烬尘握着她,向前走去。 绿色的幽火忽明忽暗,哀怨的哭声忽远忽近,唯有玄烬尘手中的灯火长明不歇。 隧道狭窄昏黑,二人并排前行,只勉强能够伸展手臂,再往前走,似乎也永远到不了尽头。 “师姐走累了吗?” 玄烬尘的声音在狭小空间内被无限放大,带起的回声让她听得更是分明,这声音倒不像是过去乖顺撒娇的音色,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掌控感。 像是主人回到了故土,故而身心俱振,嗓音低沉,虽是一句分外寻常的问询,换了种嗓音之后,便几近于诱哄,仿佛他问的不是“累不累”,而是别的什么。 “呃”,子舒箩难得尴尬,她微微侧仰着头,想去看看玄烬尘的脸。 毕竟这黑洞洞的狭小空间内,若是……若是身边走的人换了,那可就要吓死个…… “!” 似是心有所感,玄烬尘未等子舒箩发出疑问,竟是瞬时俯下身来,反而将那银灯垂着拿在手中,不去照自己的脸。 “师姐”,他的脸凑得格外近,昏黑中,那双眼亮闪闪的,直直望向子舒箩的眼睛,“是想看看我是谁吗?” 他说话时,总爱吐气,若是平常,她定要觉得师弟好生可爱,还会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只是此刻,环境逼仄,二人鼻尖又险些碰在一起,玄烬尘唇瓣开合间,气息钻入她的口齿中。 似是捕捉到她的错愕,他故意又压下了几分,鼻尖如同蜻蜓点水般,接连“误碰”,“师姐,能看清吗?” “能……”子舒箩险些乱了方寸,她伸手顺着他的脖颈,最后捧住了他的脸。 这骨相,应是师弟无疑,面皮未曾使用易容。 可是,师弟的领口何时变得如此宽大?师弟身上的袍子虽看不清颜色,又是何时变得长到拖地? 子舒箩晃了晃头,再仔细去看眼前的玄烬尘。 他压得更低,冰冷的唇瓣擦过的面颊,停留在耳边,他斜眼注视着子舒箩的眼中,渐渐染上一层阴鸷,眼尾勾起,声音刻意的柔和像是带了勾子,只等着愿者咬住,却是再刻意,也掩盖不了即将迸发而出的疯狂。 “师姐若是看不清楚,便留在此处,我给师姐慢慢看,可好?” 宽敞的袍袖将子舒箩拢住,她却并未闻到梅花香。 7、百年痴执生邪鬼6 “逢夺!”子舒箩已然察觉不对,在玄家的宗祠内,她或许使不出仙法,但总归,还有一个玄家人可以。 逢夺从墙壁的另一端,几乎是眨眼瞬间,就飞穿而出,朝那身穿长袍的“玄烬尘”刺去,那人被刺中了脖颈,却是丝毫不见惧色。 子舒箩眼疾手快,趁他动手去拔逢夺之时,夺过银灯,举在头顶一照,面前人竟和玄烬尘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身穿一件金边的黑袍,袍子领口和袖口都格外宽大,险些能露出肚脐来。 不怕着凉吗? 她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这个念头,不对,眼前的并非师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是某种术法造出的人,为的是蛊惑人心,从而达到某种目的。 第二种,便是……子舒箩想了想第二种,浑身汗毛都倒立起来,她梗着脖子,将银灯又举近了些,去照“玄烬尘”的脸。 那张脸红润,气血饱满,和师弟一样的浓眉桃花眼,唇角微勾时,笑得格外昳丽。 只是此刻,他已将逢夺从喉咙处拔出,脖颈上便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血洞,不住地往外渗着血,配上周遭阴森的环境和此起彼伏的女子的哭喊声,好似地底爬出的恶鬼修罗。 刚刚想到的第二种可能,看起来更为准确。 “玄将军,没想到你成了邪鬼,竟然龟缩在这玄家宗祠的地底。”子舒箩挥手召回逢夺,再开口时已然身形沉稳,目光凛然,毫无惧色。 那被叫作“玄将军”的“人”的神情有一瞬凝滞,他一挑眉,收了柔和的语调,声音肃然,又因为常年做鬼,音调里带着一丝不太阳间的阴柔。 “本将军还是应当尊称你为妙尘仙子”,他腔调古怪,眼梢极其不自然地吊起,再仔细看去,哪里与师弟有半分相像,“仙子好眼力,怎么,对阿烬这副皮囊不满意?” 子舒箩不愿与他多言,径自握着逢夺,朝他刺去,声音已燃起了杀气。 “仙子好生浮躁,你的仙灵呢?还能召出来吗?” 那人形如鬼魅,如轻烟般散去又忽的聚拢,在狭长的通道中穿梭自如。 “烬尘在哪儿!” 她凝神聚气,两指夹起一张符纸,逢夺划破指尖,鲜血溢出,子舒箩却没有片刻犹豫,疾速写好符文,沾了血的符咒瞬时泛出红光,再看方才还洋洋得意的玄将军。 此时却不知隐到了何处。 “无痴无执,万物有象——现!” 她没动用仙气,借助的是未飞升时便修习的普通术法,故而不受禁制限制。 且以她的仙人之血作媒介,威力更甚。 倏忽间,昏黑的通道开始变得透明,直至上下及两侧都如水面一般,倒映人影,空间像是受了外力拉扯,随着人的走动和触碰,凹凸变幻。 没想到玄家竟然已经能够将心法机巧运用到如此地步。 子舒箩将逢夺横握在身前,接着向前探去。手中的银灯变回了银铃,应是刚刚进门时,玄烬尘顺手取下变出的。 “师姐!师姐!”玄烬尘的呼喊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子舒箩腰间的银铃剧烈跳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人定是本尊了。 只是她的四周只有水面,虽说是水面,且水质清澈,但内里却是空无一物,无法看透。 子舒箩以逢夺试之,周遭即刻水汽氤氲,之后便又恢复平常。 这是专克修行之人的水方阵。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而水能包蕴一切,好一个以柔克刚。 “烬尘!我在水方阵中,你现在身在何处?”子舒箩朝着前端喊道,带起的回声如有形的涟漪,让空气都发生了扭曲波动。 “师姐,你且站在原处!” 子舒箩高声回应,突然,四周的水底现出一些五彩的壁画来。因隔着水面,那壁画上的文字和画面都有些扭曲,但子舒箩还是一眼认出了,一张接一张的壁画中,正是她的故国——归墟。 她凝眸细看,壁画含蓄,内容散乱,只可知应是有一位将军前往归墟,途中,见仙人降临,故而膜拜,仙人飘然离去,将军四处寻找仙人,收集心法,直至垂垂老矣,壁画的最后画的是一座墓室。 墓室与方才所见的地下层楼十分相像。 油尽灯枯的将军没有被后代葬在土地中,反而是安放在这处地下层楼里,直至有一日,将军复活,面容重回青春。 嘶,这脸应是照着玄烬尘画的,那老鬼还有些审美。子舒箩哂笑着,却已然猜到事情缘由,故而怒不可遏,逢夺红光乍现…… 玄烬尘此刻正立在一根足有百丈高的石柱顶端,他的面前,一座佛像直冲天际,站在石柱上,且仅能看到佛像手中的佛珠,那慈悲之眼正隐在云雾里,随云动而投下悲悯的目光,好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与佛手上的先祖对视,那先祖衣着倜傥,却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耳上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竟坠了和子舒箩鬓间一样的红流苏。 “后生,你还是寻来了。”玄烨缓缓开口,说话时目光低垂,似是在模仿慈悲之佛,可眼底翻腾的阴鸷和俗欲,难以遮掩粉饰。 玄烬尘嗤笑了一声,道:“应是我们来了。” 玄烨不怒而笑,他的语调中毫不掩饰讥讽之意,居高临下地隔着数丈深渊云海,望向他。 “你这悖逆先祖的腌臢贱种,不过是凭着有了玄家的血脉,才能来到圣地,凭你,还能将人带进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玄烬尘目光微沉,玄家百年来凭着战功、军队、地位、名望,抢掠天下心法,只为修炼为仙。 凡人修仙,本就讲求机遇,不可强求。 可是,玄烨偏偏做了强求之人。 “你还没发现吧。”玄烬尘几乎是冷笑着说出这句话。 “什么?”立于佛手中的玄烨神色微动,难道还有什么是没在他掌控之中的?难道,是那个妙尘仙子,可是,水方阵本就是为能够克制围困她而设置的,妙尘不可能…… 还没等他想清楚其中关窍,只听玄烬尘大喝一声,“逢夺!” 深渊中云海翻腾,千百石柱应声动荡,大佛眼帘低垂,佛珠兀然滚动,四周围青山十万座,流水千百条,飞禽走兽齐奔腾,天催地震,风卷云怒,似有大气象将成,巍峨群山,他一人立于山涧正中。 逢夺自深渊底部泛出红蓝相间的剧烈光芒,直通天际,石佛垂首,欲探知究竟,被光线击穿了垂坠下的佛珠串,那一颗佛珠足有层楼大小,松散后瞬时如千万座高山一齐坠落。 虎吟鹰啸,天云骤变,那光束不减反增,有仙人直冲而上。 她身披淡蓝薄纱,明珠点缀,双侧绢花与青丝随烈风腾扬,衣裳翻飞如同流云,红绫飘忽若羽翅,眉心一点朱红,睫羽微垂,眸色青绿,仙人手负妙尘,身引逢夺,未动蛮力,飘忽而上,引天地为之震颤。 子舒箩直向玄烨冲去,却见那人竟瞠目结舌,静如石塑。 “像,太像了,你便是那归墟的!归墟的!”一块巨石朝他砸下,他几乎是未曾移眼,闪身躲过,那神色癫狂,似已有兽态鬼心。 “归墟。”子舒箩冷笑一声,妙尘剑已然凌空而去,刺穿了他的腹部。 许是太久未曾听人提及她的故国,子舒箩神色微动,眼眸中伤过一丝悲怆,妙尘剑未曾停止,又刺下第二剑。 “仙子若再刺下去,我这身血可就浪费了。”玄烨屈身徒劳地捂住腹部的血洞,仰起头,声音中有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哦?”子舒箩袍袖轻挥,妙尘剑止住。 玄烬尘纵身飞跃,也来到佛掌正中,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了血色,衬得人都带了几分阴冷感。 “师姐。”他踩住佛的一指,手撑在膝盖上,将逢夺召回手里玩转着,声音中透着莫名的喜悦,以及幸灾乐祸,“别听这个老东西扯些乱七八糟的,他早该死了。” “是啊,我是早该死了。”玄烨叹了口气,又做出一副柔和求怜的模样,惹得玄烬尘举起逢夺就想把他刺成个筛子。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身上有这个人可笑的血脉。 就算他没有这身血脉也不能,因为,只有真正的仙人能让玄烨赴死。 “我早该死了啊……”他头仰得极其用力,几乎是面朝苍天,想要去看佛的眼睛,“只是,我心中有执,心中有执,故生诉怨令……仙人!仙人啊!你知我心中所执,知我心中所怨吗!” 子舒箩漠然不应,佛立于她身后,似乎仙佛一体,眼中泛起慈悲。 妙尘蓝光幽幽,仙气飘然,似因感知到这只百年邪鬼的存在,极欲斩之。 血,带着淡蓝幽光的血,从玄烨的腰腹处汩汩流出。 “你!”子舒箩愕然,那血分明是! “你喝了烬尘的血!” 药膳,倒在梅花树下的药膳,带着玄烬尘血味的药膳,残弱的体魄,触目惊心的刀痕,此刻仿佛都有了解释。 “喝?说喝也可以,那不过是我的药膳,完成我玄家百年基业的药膳,都被他,这个玄家的叛徒,全部毁了!”玄烨几乎目眦欲裂,沾着血的手恶狠狠地指着玄烬尘,他似乎是想用手指在玄烬尘身上戳出洞来,“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拆了他的骨头作楼阶,再将他的肉烹而食之!” 可是,他不能够,因为,一切已经被玄烬尘毁了。 他看着眼前自己生下的后代,玄家唯一剩下的孩子,一个身着白裳的少年。只有他知道,玄烬尘此时纯粹干净的外皮下有一颗怎样狠戾的心,那双漂亮得会骗人的眼睛中,又隐藏着怎样的滔天恨意。 玄烨冷笑一声,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玄烬尘,话却像是在对着子舒箩说,“你是我玄家的孩子,也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逢夺出手,支刺他的面门,少年鸦色的睫羽低垂,淡蓝的眼眸中冷淡得似北国的坚冰,他唇角带着邪笑,像是从未如此畅快一般。 “烬尘。”子舒箩轻声唤他。 玄烬尘手上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他怔怔地回头,刚刚的偏执阴沉转瞬不见,那双眸子中有茫然,有心痛,独独掩盖住了真实的恨和心中的狠。 他切换得很是灵巧,况且,刚刚逢夺出手,不过是在玄烨的死尸上泄愤罢了。 子舒箩的妙尘剑早已断了玄烨的生机。 她轻轻落在他的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绣帕,慢慢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师姐,对不起,我恨他。”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恨玄烨,但远比恨要浓烈千倍万倍,他也确实觉得对不起师姐,但对不起的原因是不该让师姐看到他如此凶残的一面。 他看着子舒箩那双眸子中满是怜惜,心头一颤,刚想开口解释。 却见她薄唇微动,似是斟酌开口,极近安抚,道:“烬尘,我都知道。” 话音刚落,玄烨的尸身化作无数红蓝相间的光点,那光点不似普通的邪鬼死时,能被一阵风带去天地四方,反而聚拢着,盘旋到了佛手上,化作一串悬浮飘动的佛珠,转而兀自转动起来。 梵音骤响,天地倒转,云海裂出缝隙,将万物吸入其中。 8、百年痴执生邪鬼7 子舒箩再睁眼时,发现周围竟是玄府药房,只是墙体和柜体要比她第一次见时新很多。 “师姐。”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 “烬尘?” 她下意识仰头去找,却发现屋内除了药锅中冒出的缕缕烟雾外,并无师弟的身影。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在屋内跑来跑去,口中还不断喊着“师姐”。 “?” 玄烬尘变回孩子了? “烬尘?”子舒箩试着又喊了他一声,少年玄烬尘却依旧没有能够听见。 此处是玄烨死前所化的幻境,他的执念便是要见上一见当年归墟降临的神仙,故而,执念达成,便可被仙气斩杀。 但是,束缚住玄烬尘的,或者说是此时此刻束缚着师兄江照许的玄铁锁链上,那些朱红咒文大小不一,样式也不尽相同,应不止是玄烨一个人的诉怨令。 若玄烨是拿自己当了束缚玄烬尘的阵眼,那么阵眼消失,一切迷障就都会自动显现在眼前。 此处应是能够解救师兄的关键。 可是现下二人虽都知对方存在,却无法沟通,倒真成了一件麻烦事。 “师姐,你若是在的话,可以摇一摇铃铛。”少年试探性地询问。 清脆的铃铛响动声传来,玄烬尘长舒了一口气,他还是个面似白雪,声音软糯的孩子,只是孩子的壳子里换了芯,故而说话时的姿态,都让人略感别扭。 他坐在桌旁,由于椅子相对于他而言有些过高,故而只能耷拉着两条腿,挨不到地地坐着。 “师姐,此处应也是诉怨令的源头之一。”玄烬尘对着前方虚空说话,看起来有些像是自言自语。 下一刻,银铃就响了三下。 我知道。 玄烬尘开心地笑了笑,牵扯着脸上的伤痕有些疼,他发出“嘶”的声音。 子舒箩刚想上前查看,药房的门就被突然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一样半大的女娃娃,她身穿玄府丫鬟黄绿相间的锦布罗裙,头上扎着双髻,铁线缠成的彩色蝴蝶生了锈,却也随她的动作而自由跳动得十分快活。 她先是轻推开门,探出了个圆圆的小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小女儿的活泼与灵动,杏眼扫视一周,见唯有小少爷坐在桌案边,和寻常一样,神情忧郁地注视着她。 “小少爷,别害怕,是我,豆蔻。”豆蔻的声音很甜很软,动作又轻快,眨眼便已来到桌案前。 “这里没人吧,少爷。” “有。”玄烬尘声音寡淡,但一个孩子作出如此模样,除了增添几分可爱之外,别无其它杀伤力。 豆蔻眨巴眨巴眼,看看四周,这才带着笑音说道:“小少爷是不是又想说这里有你、我,两个人呀?” 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玄烬尘,又指了指自己。 那双小手的指甲上,用花草的汁子涂得红红的,便更显得白皙娇嫩。 “大少爷赏我的。”见玄烬尘突然看向了她的手指,豆蔻有些害羞,连脸带脖子都泛着绯红,把手攥成了拳头。 似乎是又想到这样就没法给小少爷拿出吃的,小手好一阵摆动,还是展开,从怀中格外小心地掏出一个油纸包,边掏边害怕里面的东西洒到地上,另一只手忙活着配合托在下面。 像是要奉上什么绝世珍宝。 “小少爷,谢谢你那日替我说话,大少爷说他没想欺负我,这不,他送了我凤仙花染指甲,只是我染得不好,还惹得你因我受了他一顿打,对不起,小少爷,我染得不好……” 豆蔻说得东一句西一句,没有什么章法,且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低越沉,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裙门上很快绽成了几多小花。 铃铛声“叮叮当当”,突然响起,子舒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诶哟,我的天,我的神,我的好师弟啊,你可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看女娃娃哭呀。 玄烬尘无奈地把手摆上了桌子,又把手放下。 他自然知晓师姐急躁地摇着银铃铛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但是,他看着豆蔻,心里虽然同情,可还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油纸包被他接了过去,豆蔻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像是有了笑意,可嘴巴还是下瘪着,让人看着好生可怜。 那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拆开来,里面静静冬眠着三颗炒毛栗。 不知是如何一路小跑赶来,街市上的炒毛栗,带到他的这间“囚房”,竟然还是热的。 香气袭来,本就腹中空空如也的玄烬尘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快吃吧,小少爷,这家的栗子特别好吃,我阿爹以前常常买给我。” 说着说着,豆蔻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好像他再不出声提醒,她便要钻进土里去找她的阿爹了。 铃铛声又骤然响起,这次,豆蔻也听见了铃铛声。 “咦?好好听的声音。”豆蔻很快地仰起小脸,又向四周看去,空空的墙壁,和密密麻麻的药材格子,以及破烂的桌案,忧郁的小少爷,冒着热气的无敌好吃的栗子…… 她用目光将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扫视过,并无铃铛,或是带着铃铛的人出现。 “小少爷,你这里为什么有铃铛响啊?”豆蔻很认真地在问。 “因为我这里有仙女姐姐。”玄烬尘也很认真地在答。 “哇!那仙女能给阿爹说,我想吃他给我买的炒毛栗了吗?”豆蔻深信不疑,扑闪着眼睛,一脸期待。 玄烬尘刚想无奈地“实话实说”,打消她不可能的念头。 铃铛突然非常干脆地响了两下。 “……”玄烬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三颗栗子抓起,做出往嘴里放的假动作,似乎是边嚼边说,“嗯,仙女姐姐说,可以。” “真的吗?仙女姐姐?” “叮叮。” “那太好了!仙女姐姐!谢谢你!” “叮叮叮!” “我能见见你吗,仙女姐姐!” “……”子舒箩刚刚逗孩子的热乎劲突然消解了一大半,连玄烬尘都看不到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看到她。 可还没等子舒箩回答,豆蔻便突然欣喜地说道:“诶!这是仙女姐姐给我的栗子吗?” “嗯,是你阿爹托神仙送来的。”玄烬尘用一方锦缎绣帕包住了那三颗栗子,刚刚趁豆蔻不注意,放在她身前。 那锦缎比他身上的衣裳还要金贵些,不过只是想让这出神仙戏码看得更真实。 “谢谢姐姐!有一天,我一定能够见到你的!”豆蔻向银铃响过处道谢,又谢了玄烬尘,只是临走时怀里揣着锦缎包的栗子,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她神色有些忧愁。 “小少爷还是要离大少爷远些,他,我,我没关系的。” 说完,门又被“吱呀”一声合上。 玄烬尘眼帘低垂,似是想到了什么。 银铃声又响起,是师姐在催促他说说豆蔻。 “豆蔻她,她……”还没等玄烬尘开口,那道本就破旧的房门,被人猛的踹开。 来人正是玄晟。 玄晟手中拿着马鞭,好熟悉的马鞭!子舒箩侧过头去看屋外,小厮牵着一匹高大的仙驹,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那马不停地在用蹄子刨着地上的雪,直把雪下黄土都给翻了出来。 这难道是!难道是记忆中的初次见面的那一段? 子舒箩再去看玄烬尘,他已然主动褪去外衣,内里只穿了一身黑色单衣,眸色灵动,耳边传来急促的铃铛声。 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轻轻搓动指尖,小声说道:“师姐不必拦我,若此番便是你我缘分的因果,那便一切于我,都是恩赐。” 玄烬尘的声音十分冷静柔和,孩子的腔调,却让子舒箩怔立在原地,她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向门外跑去。 身后,玄烬尘的脖子被套上了麻绳,马鞭扬起,沉重的命运赏了他个皮开肉绽。 天象突变,瑞雪忽至,玄晟喜不自胜,跨坐马上。 玄烬尘匍匐在地,膝盖和手掌配合着,向街上爬去。 师姐,你会在街道的哪一侧等着我呢?师姐,你要快些呀。马鞭又落了下来,师姐,好痛。雪下得这样急,师姐,我好冷。地上好脏,师姐,你别嫌我脏。 师姐,我好想马上就见你…… 剑康城中人声鼎沸,繁华街市人头攒动,天降祥瑞福临万城,仙人乔装打扮,将向山中。 “师父!等等!我……我……”子舒箩语无伦次,师父子不言仙风道骨,却也总爱笑眯眯地跟她说话。 可是师父后来也死了…… 她神色复杂,握着子不言袍袖的手微微颤抖,若是时间能够停留在此刻,若是……可是,可是…… “师父,我们去剑康城中走一走吧,我想吃炒毛栗了,你闻,真的好香啊。”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子不言果如她所料,先是用拂尘轻敲了她的脑袋,又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那走吧,我最得意的赛饕餮徒徒。” 街市上人们匆忙从一条街奔向另一条街,炒毛栗的香气从这头牵引着她到那头,飞雪胜似鹅毛,她拽着子不言的手,几乎是拼尽全力向前小跑着走。 “不至于,不至于,若是真的爱吃,让你师兄常常给你带到山里,他修的是清气,绝不会偷吃了你的。”师父还在身后打趣,她却已然脑中一片混乱。 她不愿丢开师父,却也担心着,若是错过了时刻节点,会不会产生兰因絮果的牵连更改,若是那样,又该如何? “那可是玄家的大公子,据说玄大将军可宝贝这个儿子了,哟,看看,骑的可是玄家用心法改良过的仙驹!” 下一刻,仙驹被一个姑娘旋腿踹倒在地。 紧接着,玄晟哭爹喊娘的叫骂声如期传来。 子舒箩眼中泪光闪动,飞雪纷扬,吹拂她的裙摆。 身后的少年尚未被掀翻在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伸手握起了子舒箩的手,甚至是十指相扣,那朵梅花被二人的手掌合在中央。 他察觉到了她的眼泪,心中一痛,虽是少年身量,立在子舒箩身侧,却让人觉得莫名挺拔,令人心安。 眼睛轻眨,淡蓝色的眸子被雪映得格外明亮,玄烬尘的声音极近柔和。 “‘梅花香自苦寒来’,姐姐,愿你我此后都安好。” 9、百年痴执生邪鬼8 子舒箩点点头,却仍是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师父。 师父子不言似乎隔着茫茫时海,看透了二人身上的玄机,他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唇齿开合间说了什么,子舒箩已然听不分明,空气疾速抖动,随着诉怨令的真正发出者的心情而剧烈变化。 玄府门内,一个身影悄然隐去。 街市喧闹戛然而止,子不言站在人群中,双手拢在袍袖里,他神色如常,目光慈蔼,和着漫天飞扬而起的金色光点一同泛成了一片金白色的光幕。 “师姐?”玄烬尘的声音响起,他头戴银冠,发间缠着淡蓝色的发带,月白色的苍梧山弟子服制穿在他身上十分妥帖,少年面如桃花,身型劲瘦,看模样应是刚刚被子舒箩带回苍梧山的第一二年。 “烬尘?你能看见我了?”子舒箩向四周看去,他们二人皆身形透明,看样子应是此处并无二人肉身出现。 “嗯。”玄烬尘点点头,只是他眼眸微沉,似有心事,子舒箩刚想上前询问,却见周遭事物飞速颠倒转换,一声喜气洋洋的铜锣被敲响。 红冠公鸡立在松枝上发出三声啼叫。 周遭红绸红花红字,看起来应是在办喜事。 “玄府中谁人在娶亲?”子舒箩问道,她的脑海中闪过上一重幻境中曾出现的人,若是诉怨令承载着的是玄府中人的记忆,那真正的源头,应该就是“他”的视角。 玄烬尘在这一重记忆中比子舒箩率先睁开眼来,他眼中闪过不忍,眉头蹙起,手下意识扶住了子舒箩,此刻他心中也只是猜测。 这玄府如此大的排场,唯有一人能当得,就是他的大哥,玄晟。 “恭喜大公子!今夜洞房花烛,你可要少喝些酒。”一个醉鬼攀上了玄晟的肩膀。 玄晟身穿大红婚服,发冠却因和宾客饮酒拉扯而变得歪斜,他醉得很,仍是一杯一杯往肚里灌,神色中并无半分喜悦。 “少喝些少喝些,那美娇娘还在屋中等着呢!哈哈哈!”有一人扯着玄晟的袍袖,不想步伐不稳,撒了半杯酒在他身上。 二人对视片刻,皮笑肉不笑的脸上闪过愠怒,再回身时面上皮牵着嘴角上扬,又是一番称兄道弟,嬉笑如常。 宾朋满座,从玄府设宴的厅堂,一路排至屋外的庭院,处处推杯换盏,热闹非常。 不多时,那红冠公鸡又叫了一声,玄晟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僵住的脸上硬是牵扯出几分笑意,在劝酒声中边赔罪,边离了席。 今夜的玄府分外热闹,人却几乎都聚在了席上,偌大的玄府,后院竟然在今夜显得有些冷清。 玄晟绕过一方池塘,在那池塘的边沿,独自静坐良久,再起身时,已是步伐稳健。 他慢慢向着昏黑中,那一豆灯火走去。窗子上映出她的身影,带着新妇嫁人时的紧张,她分外少见的,坐得格外端直。 门被推开时,先灌进去的是天刚晚时凛冽的寒风,新妇被吹得打了个寒颤。 “大公子,是你吗?”她声音泛着即将成婚的甜腻,还没褪去年幼稚嫩的语调,几乎是瞬时兴冲冲脱口而出。 红色盖头下,她眼中星光闪烁,满是期待。 “豆蔻!”子舒箩几乎是瞬间认出了她的嗓音,这样娇小年幼的女子,还撑不起繁重硬挺的婚服,盖头从她的头上,一直垂落到脖颈,掩住她所有的皮肤,活像是一个满涂大红的陶瓷娃娃。 “怎么是豆蔻!”子舒箩眼已泛红,她神色悲苦地望向玄烬尘。 他垂下眼帘,睫羽微动,似也心有不忍。 彼时,师姐带他去往苍梧山,明明,明明他已经放豆蔻回了家乡,豆蔻又为何会回来? 玄晟一步一步走向豆蔻,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你叫豆蔻?” 豆蔻愕然,瞳孔因为惊讶放大,她透过盖头的缝隙,去看来人,只看到了她亲手为玄晟绣的那双云纹滚边、红豆绣样的喜靴。 她忍不住嘻笑了一声,当时还嫌她做得不好,如今还不是安安生生地穿到了脚上? “多好的名字,多好的年纪。” 玄晟发出一声赞叹,声音却带了不似阳间的阴柔,若是仔细看去,那玄晟的身上正笼着一层红色的云雾,他的瞳孔正毫不掩饰地泛出猩红的光。 烛火被他挥袖熄灭,窗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一片昏黑中狰狞得骇人,层层纱幔松散飘落,红色的咒文从屋顶顺着纱幔慢慢流下,包裹了整个卧榻。 “豆蔻!” 子舒箩着急地想要上前,却发现自那些朱红咒文源头的十步之外,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和玄家先祖的墓室中的水方阵,用的是同一种术法。 床吱呀吱呀地乱响,极近温和黏腻的欢好之声随之传来,和着床幔上坠着的环佩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朱红色的咒文也随之膨胀了数倍。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身形一转,拦住了她的视线。 “豆蔻,好豆蔻……”玄晟不住地叫着她的名字,似是有千般柔情。 “阿晟,我好痛……阿晟?阿晟?我好痛……”豆蔻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 “你怎么了阿晟?你……” 纱幔交叠如鬼魅幻影,足有人手掌长的桃木钉被玄晟握着高高举起,蓄足了力气,正要猛的砸下。 豆蔻染上水光的双眼仍是迷茫而缓慢地轻轻眨动,那是年华尚轻的姑娘,看情人时的爱眼,千万般流转的眼波,痴痴地做着交颈鸳鸯的美梦,不愿醒转。 “万法归源,破妄塑真——穿!”子舒箩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竟是强行运起妙尘,朝那屏障直击而去。 巨大的冲击和阻拦相互拉扯,幽幽蓝光瞬间将整个房间都笼住,偏那屏障的微弱白光负隅顽抗,虽不敌妙尘,却毫无破开的迹象。 玄烬尘轻叹了口气,他并起两指,逢夺在上迅速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闪着淡蓝幽光的血像是腕上镯一般环绕着,不住地从肌肤中滴下血珠,汇入血镯。 他立于子舒箩身后,轻点地借力腾空,白衣四散如芳朵初绽,两手起势,血环饮饱了血,随他转腕运气而直向妙尘剑扑去。 妙尘剑上环绕着血环,登时华光乍现,血滴四溅,那白色屏障瑟缩了一下,转而给了子舒箩可乘之机,她飞身上前,妙尘剑快如疾风,纱幔自行避让,妙尘直取玄晟手中桃木钉。 “!?” 子舒箩神色惊愕,手中妙尘剑忘了收势,她与剑,犹如一阵风般,径自穿过眼前所见虚像。 一室昏黑,夜鸦嘲哳。桃木钉猛的砸下一瞬,子舒箩腰间的银铃骤然响起。 “啊——!”豆蔻凄厉的喊叫声在她的耳畔炸开,胸口的桃木钉将她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牢牢钉在床上那龙凤呈祥的喜被上。 她口中鲜血喷出,胸口一片猩红,那两只戴着银镯的小手在空中虚虚抓握着什么。 “……”豆蔻张了张口,那两个字却被不断蔓延的血水吞下。 朱红色的咒文疯狂扭动膨胀,一双有力的手猛然将子舒箩从满是血污的床上拉下。 周遭空气又一阵扭曲,烈风吹卷纱幔,环佩叮当,转瞬一切都消失不见。 “师弟,豆蔻她……”子舒箩的手剧烈颤抖,她几乎是连妙尘剑都不能够握稳。 “嘘”,玄烬尘眉头微蹙,眼眸晦暗不明,刚刚划伤的手腕还在渗着血,从子舒箩身后捂住她的下半张脸时,有血趁着他的掌心,留在了子舒箩的唇瓣上。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她的脑袋安抚在自己胸口。 空荡荡的屋内,陈列摆设一如方才,只是不见玄晟,更不见豆蔻。 “师姐,不要动。” 虽是虚影,但虚影与虚影之间尚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和气息,子舒箩身上散发着馥郁的花香,那是少年师姐常用的香料,他似是因久立在原地,体力不支一般,突然把脑袋埋到她的脖颈处,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香气,两手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体内翻腾的血液,驱使着他眸色又暗了几分,他旋身将师姐又扣在怀里。 彼时他尚是少年,再撒娇乖顺,也没能用少年之躯,将师姐这样抱在怀中。 可那江照许,仗着年老几岁,竟敢常常与师姐并肩而行。师姐身上这样香,他闻过吗?他敢……他凭什么! 红色的咒文闪动,玄烬尘淡蓝的眸子中闪过丝丝红光,朱红色的咒文在他的手腕、脖颈上环绕着,若隐若现。 若说,玄家百年痴执生邪鬼。 我的好师姐啊,我也是玄家的孽种,我也心有所执。 玄烬尘的手指格外修长,且骨节分明,他刻意指肚用力,用不经意间的轻轻摩挲,想要透过她月白的衣衫直接抚上她光滑的脊背,再顺着尾椎骨将人一辈子就这样牢牢扣在自己怀中。 他也是玄家的鬼,由痴执而生的身负邪骨的邪鬼。 冰凉的鼻尖蹭过她的耳郭,一路用薄唇慢慢抚慰,直至到那光洁的露在衣外的肩膀。 奉上冰凉的,带血的一吻。 玄烬尘竟是张开了口齿,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异样的缱绻感,异样的柔情,他手上的动作更大了些,险些让子舒箩以为他在数她背后脊骨有几节。 “烬尘。”子舒箩因为异样的感觉,脸早烧得通红,唤他时又格外小心而压低了嗓音,落到玄烬尘耳中,竟如同撒娇求怜一般。 他身形微怔,眼中红光更盛,红色的咒文慢慢从他身上腾起,整个屋内,几乎密密麻麻,已然全是朱红色流动的咒文。 玄烬尘还欲继续动作,耳边却骤然传来银铃的响声。 子舒箩轻轻拽住了他衣襟,她侧过头,对着他的耳朵,声音平稳,语调肃然,“别动,烬尘,我们成功了。” 10、百年痴执生邪鬼9 子舒箩适才因见豆蔻受苦,故而心神烦乱,直至刚刚唇上尝了师弟掌心的血,这才回过神来。 玄家先祖的诉怨令并非只在见一见当年归墟降临的神仙,而应更在他想让玄家能够修仙的执念,人与人,邪鬼与邪鬼之间本不互通,但倘若他们的执念存在因果,那便能如搓麻绳一般,产生联结。 适才豆蔻经历喜事,且留执念在婚嫁的婚床上,必然有关于男女情爱的怨念。 也幸而师弟睿智,竟能想到以男女暧昧引得“豆蔻”的注意。 子舒箩向师弟投以赞许的目光,玄烬尘无奈一笑,他微抿着唇,用虎牙去咬下唇内侧,舌尖还残存着刚刚卷吸的几滴血。 师姐回身瞬间,他的目光便松散了下来,淡蓝色的眸子也泛着微微红光而既具有攻击性,逢夺被他用手指摩挲得柄上的暗纹都快平了。 “姐姐,是你来了吗?” 豆蔻骤然出现,她头上还覆着大红的盖头,衣衫不整地伏在在喜被上,那里一片血红凌乱,纱幔飞扬,她声音已经嘶哑, 银铃声响了两下,豆蔻的眼中又流下泪来。 空气瞬时波动,周遭的红色咒文扭曲变化,像是要掀起滔天的血浪,而她盖着红色的盖头,正坐在那血浪顶头嘻嘻地笑。 “妙尘!”子舒箩猛得撒开玄烬尘,虚幻之境中的妙尘上因为有玄烬尘的血环加持,竟然达到了鼎盛的样态。 豆蔻垂下盖头,那红色的咒文便也低下头来。 妙尘剑蓝光闪过,红色咒文不减反增,玄烬尘旋身将子舒箩护在身下,他的背脊被红色咒文舔舐而过,留下一大块红色的疤痕。 “烬尘!”子舒箩的手触及到了他背后的鲜血,错愕地看着豆蔻,还有什么,到底还有什么,是豆蔻所执着还未曾实现的。 豆蔻不是嫁于所爱之人了吗? “姐姐,你还在吗?”豆蔻的声音如银铃般响起,她玩着手中的栗子糕,目光向四周搜寻。 玄晟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不见了。 难道? “师姐,不要跟她对话,她……她不是真正的豆蔻……” 玄烬尘拉着子舒箩的手,眉头微蹙,强忍疼痛,“豆蔻应已到下一重幻境,它是她留在记忆中的怨念……” 子舒箩心下大惊,豆蔻既然已经到了下一重,那为何,他们尚停留在此。 “心有所执……”子舒箩无奈苦笑一声,原是飞升成仙,未忘却尘俗,便也会受七情六欲牵绊。 她刚刚所执,便是能救下豆蔻,未能实现,自然被困于幻境中的幻境,他人所执中的自我所执,不过是束于己心的虚妄罢了。 玄烬尘覆手为她遮住双眸,子舒箩心念一静,鬓上流苏随风轻晃,悠悠晨曦自山谷温吞攀升,公鸡报晓,已然黎明。 双眸睁开,摩天大佛垂首而立,他们已然到了下一重幻境中。 玄烨负手而立,地上跪着玄晟。 豆蔻心口上的桃木钉已然被拔出,徒留血肉模糊的孔洞,随风穿过,人也似乎成了死物一般。 “先祖垂怜!不肖子孙玄晟,愿放弃玄氏身份,只求能带豆蔻归野乡间,此生都不会再来惊扰先祖!” 玄晟俯首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凄怆,早不复当日纵马而行的狂妄恣肆。 玄烨转过身来,眼眸猩红,嘴角一抹嗤笑,道:“豆蔻,确实是个好名字,她的肉身,也很是不错。” 他手中把玩着桃木钉,桃木钉滴着血,像是姑娘啪嗒啪嗒落下的眼泪。 玄晟伏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他的眼中的恨一闪而过,微微斜过的目光,格外温柔又心疼地看着一旁的豆蔻。 “先祖有宏图伟志,不肖子孙玄晟愿为先祖奉出一切,只愿,只愿……” 先祖长袍拖地,露出的肌肤还覆着一层薄汗,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难以言说的事,他神色依旧妖媚冷漠,“放过这个丫头?” “求先祖成全!” 像是被他的行为逗乐了,玄烨坐在佛珠上,垂下的眸子中尽显刻薄,“你知我为何选中你,上你的身与这丫头洞房花烛?” “……”玄晟双眼早已因极致的心痛而变得充血,他的十指抠在地上,默然难应。 “因为,豆蔻喜欢你”,玄烨手指一指,像是在谈什么指点江山的大事。 “玄家世代都在盼着诞下最具天赋的修仙婴孩,据说,能够飞升的仙人,在诞生时便会引得天生异相。” 玄烨双手举起,大佛与之相望,一只眼漠然,一只眼却似有千万岁光阴被容纳在其中,那只佛眼中的悲悯刺痛了玄烨。 “可惜,可笑,那些哭喊着的不情愿的妇人,只会生下平庸的怪胎!”他神色痴狂,“可你们不一样,修仙人常讲爱,情爱强于一切,你们,所谓真心喜欢的两个蝼蚁,会为玄家生出什么样的好孩子呢?” 他嘴角带笑,却给人一种无比阴冷的感觉,手腕一转,豆蔻突然像虾子一样紧紧蜷起身子,她困惑地想要睁开眼,却因为剧烈的疼痛难以完成。 “阿晟!阿晟!”豆蔻几乎是尖叫着想要抓住什么,玄晟想要扑上去,却被玄烨的另一只手提了起来,那只手的手掌缠绕着可怖的朱红色咒文,竟是直接用手指刺入玄晟的天灵之中。 “豆……”他最后的声音,像是一口叹息,玄晟两眼变得空洞,紧接着,颓然坠下了脑袋。 突然,一道红光闪过,玄烨猛的将玄晟撒开,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异样的红色咒文出现在那里,是不属于他的咒文。 “呵”,玄烨嗤笑了一声,“螳臂当车。” 他突然抬起头,似乎在与虚空之中的某人对话,“他还是去求了你,想用你的血和我对抗?真是可笑啊,只要我不取他的全魄,就奈何不了我……如今,玄家只剩下你来当我的容器了,准备好了吗?阿烬。” 桃木钉骤然腾起,悬在豆蔻腹部,玄烨俯身垂首,“你应也很好奇,这小丫头的肚子里,会结出玄家什么样的后代吧,毕竟我们那么像。” 语闭,红光加重,豆蔻的肚子不断膨胀变大,转瞬便如同怀胎十月一般,桃木钉向下刺去。 一声刺耳的婴孩啼哭传来,玄烨眼中顿生光彩,咧嘴狂笑,骤然间,婴孩竟突然化作一团朱红咒文,那咒文在玄烨错愕的注视下,缠绕在他身侧。 “没用的,玄家的血脉杀不了我”,玄烨虽嘴上如是说,但仍摆出了戒备的状态,“还是说,你这刚落地的娃娃,也敢妄想取代我!” 他抬手发狂地用桃木钉向那婴孩残影刺去。 婴孩抓住时机,化作一道扭曲的朱红咒文向玄烨掌心刚刚被破开的口子处钻去。 玄烨面露惧色,他把手伸进他宽大的衣袍内,拼命搓动身体,像是有什么难言的东西从他肌肤底层密匝匝的刺出。 “虚耗。”子舒箩脱口而出。 声音自大佛的一只眼处传出,原是这一层幻境,她与玄烬尘各自化作了大佛的一只眼。 “虚耗”本是道家修行的一种戏称,当今天下,人人渴慕得道飞升成仙,可越执着于得道,本质上就与真正的得道背道相驰,只因要想得道,必需“无执”。 执着于得道,便是最大的“有执”,故而成不了仙,就会虚度光阴,耗尽一生,故称“虚耗”。 那婴孩脱胎于豆蔻腹中,应是她提前硬吞下了“虚耗”的符纸,令其延缓作用于腹下婴孩。 “原是如此。”玄烬尘沉声叹息,闭上双眼,终是不忍,“玄晟求来的符咒,被豆蔻吞下,玄家百年罪孽,终于她一个纤纤女子。” 天地远旷,云海翻腾,大佛静立,悲悯之目,垂下泪来。 · “豆蔻!真的是你吗!我就知道你最好,最舍不得我!”玄晟特意理了理发带,又整了整衣襟,这才平张着双臂,要去抱她。 “大公子,你没说实话。”豆蔻手点着他的胸口,轻轻躲开。 憋红的小脸上满是怒气,不似小女儿的娇嗔,是实打实的生气。 玄晟微怔了一下,带着豆蔻,二人坐在池塘的沿上。他在衣襟处上摸下摸,掏出个油纸包来。 “都说了,叫我阿晟,算了算了,随你高兴,这次先祖给的银钱多,我买了栗子糕,刚要追上你给你送去,路上也好有点吃的垫肚子。”他说着,拆开纸包,格外小心地把那花状的精致糕点往豆蔻嘴里送。 豆蔻垂眼看看糕点,又抬眼看看玄晟故意笑得夸张来逗她的脸,缩了缩鼻子,没忍住,张口咬了一口扎实的在嘴里。 “阿晟,你不该骗我。”豆蔻嘴里吃得鼓鼓囊囊的,可神色却是出奇的平静。 玄晟神色微怔,刚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豆蔻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你买那符纸是不是要自己吞了,再去让先祖吞了你,然后你们一块死?”她杏眼瞪得溜圆。 见玄晟默然不应,豆蔻又接着说:“我先前只听你说先祖如何神通广大,以为你每日去宗祠是跪求那泥塑显神通,没想到,先祖竟才是那个吃人的恶鬼!” 玄晟慌忙要去捂住她的嘴,若是让先祖知晓,豆蔻便真的没有活路了。 “你不必拦我!先祖挑的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你又不是,我去才最合适。”豆蔻又愤愤咬下一口栗子糕。 “傻豆蔻,他那是……那是要要……”玄晟说不下去了,声音变得格外低,嗫嚅着,“要生娃娃。” 豆蔻拿着栗子糕的手微怔,她的脸上神色复杂,淡眉微蹙。 早先她也听过玄晟与她讲,玄家先祖想诞下真正能够飞升成仙的仙人,从此让玄家成为仙人之家,而摆脱尘俗生死。 可生下的孩子不是畸形,就是过于普通。 甚至非仙非人,而是邪鬼。 豆蔻放下栗子糕,站起身来。 “生娃娃又怎样?赴死又怎样?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这个女子,我并不怕。” 她一字一顿,嘴角含笑。 白日雨水涤清苍穹,此刻日已西垂,身后红紫霞光铺展,她鬓角的碎发随风轻扬。 “只恨我死后,他的罪孽不能告知天下人,阿晟,你会活着告诉他们吗?” 豆蔻眨着眼,手背在身后,去看他的眼睛。 “会的。” 玄晟苦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怎么会舍得让她去死,他绝不会让豆蔻赴死。 11、百年痴执生邪鬼10 大佛轰然坍塌,自云顶投下佛头至山涧,金刚不坏之身不过土石泥沙,钟鸣鼎食之家难逃人口几何。 玄晟醒转,茫然地看了看不远处那团大红,他已然失了很多记忆,只记得自己好像是玄府的大公子,又似乎记得好像有人叫他“阿晟”。 下一瞬,大佛坍塌带来烈风,将他掀翻在地,几乎丧尽人气的玄晟又乘风飘荡着不知到了何处。 佛手失了佛珠,手指,徒留正中岿然不动,未有尘埃上前唐突,沾染她的衣衫。 豆蔻蜷缩着静躺佛掌正中,她因卸力松散的手指,现出涂得格外细致的红指甲,混在猩红的血泊中。 那是玄晟特意为她用新开的凤仙花染的,折花的那一天,她高兴得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子舒箩和玄烬尘从佛眼中坠下,落到豆蔻身旁,她眉目舒展,嘴角含笑,仿佛睡着了一般,恬静安宁。 几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蚂蚁,排成一列,从她袖中拆出一小块又一小块的糕点,轻轻缓缓地运走。原是那身喜服的衣袖中,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栗子糕。 随着佛身毁去,那佛掌正中俨然成了一块山中高地,云气飞速流转,昭示着岁月的更迭。 秋来花种随鸟雀散落,风急覆土在上,冬雪落满衣裳,春芽从此处萌发,夏日里蒴果不经弹,凤仙花贴茎绽开,笑得漂亮。 转眼秋凉,玄府落叶枯黄,冬雪又沾了他的衣裳,池塘中游鱼死尽,那孤立的干荷枯草,他定眼去瞧,娉婷似姑娘模样。 “来人!给小爷来人,来……人……” 冬雪簌簌,晚来风寒,无人回答,应有人回答吗?玄晟摇摇沉重的脑袋,人气从孔洞不断泄出去。 似乎,应有人回答。 元和初年二月,春将近,雪未消,仙人自苍梧山而来。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豆蔻化作的邪鬼,张牙舞抓地比划着。 面前那人一身黑色兜帽披风,腕间、脖颈和身体四周缠绕浮动着朱红色的咒文。 “你想去见她?她不一定能认出你,还有可能一剑给你个痛快。” “桀桀!桀桀桀桀!桀……”邪鬼“桀”的更激动了。 “你说的不错,邪鬼不可能长生,若等着消耗完就连转生都不能了,所以让我来送送你吧。”他转了转指上的铁环,做出了个假动作。 “桀……”邪鬼看了看他身后那七零八碎的邪鬼块,微微向后飘了飘。 “算了,既然你想去看看她,也愿意由她送你去轮回,便去吧。”他摆了摆手,扭过头去,不再看它,“她的剑很快,人也温柔,仙气也充足,符咒画得更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他还在比划着说些什么,邪鬼已然翻着白眼,幽幽飘走,向那转角处的蓝光移去。 第一次,算是见到了,果然是仙女姐姐,可惜我现在笑得不好看了,不过…… “桀桀……” “姐姐……” 转瞬化烟随雪去,从此心中再无执。 · 玄府地下层楼瞬时变得四分五裂,其中阵法无数、心法万千皆随层楼轰塌化为齑粉。 天地间巨大的轰鸣引得城中诸人、天上众仙、山河湖海修行之人、精怪、邪鬼均翘首去窥那轰然之象。 层楼扒开百里地皮,如恶兽死后大张巨齿,袒露出匍匐在地的森森白骨,和望不到尽头的“灰烟”。 “是、是邪鬼!”凡人肉眼虽不得看透邪鬼,然邪鬼横行,早有方士传播辨别方法。 “玄家自诩修仙世家,剑康典范,怎么地下尽是白骨!多少冤孽啊!”又一武夫模样的人大声喊道。 咒骂声、叹息声、惊惧惨叫、怜悯哭喊之声此起彼伏,蔓延成剑康上空一层悲怆之气。 不知多少人,无知无觉地变成了邪鬼,原是那百年痴执不过添人命做地基,垒砌腐朽肮脏的门庭。 废墟绵延,灰烟不绝,似乌云低压,那断垣残壁之上,一少年身着素衣白衫,负手而立,淡蓝的眼眸中并无多余情感。 待众人想要上前将人看个分明,灰烟散去,独留一面影壁立在原处,上书—— 玄家从未得获长生,不过是一代家主死后化作邪鬼,邪鬼覆灭后,再由下一任家主扮演先祖,直至死后又化作邪鬼,如此往复……玄家百年罪孽,自玄氏先祖剑康城玄烨始,至昭容道李豆蔻、剑康城玄晟止。 其中玄氏一族罪孽细则,一一列举如下…… · 少年顺着仙灵讯号,一路朝约定会面的剑康城城郊奔去。不比城内寸土寸金,城郊竟有大片竹林绿海,倘若离远望去,怕是将以为此处应是世外之境。 距剑康城不过百里左右,竟有这样的去处,玄烬尘心中产生了一丝疑虑。 突然,从那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笑声,听着有男,有女……还有师姐! 他纵身飞跃,直向声音的源头处奔去,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你们真的很像一对诶,师姐,你看,你和师兄都穿着一样的月白的衣裳!” 玄烬尘几乎运气运得快擦出火星子,在看见师姐背影的一瞬,又赶忙瞬时平息了气息,还不忘用了一张合时宜的香符,去了去身上杂乱的气,风吹着,能闻到一阵淡淡的竹香。 “那是苍梧山的弟子服。”他几乎是脚刚刚落地,便侧身横在子舒箩和那姑娘中间,还不忘用手臂托着师姐的手腕,这姿势,颇有些像是人皇后宫那套忠心护主的戏码。 景燕灵本就是山中最小的师妹,又是出身皇家的公主,她被人皇景帝送入苍梧山,完全是为她找了个修养身心的好去处,什么成仙修道、心法符咒,统统只知皮毛,无甚擅长。 但得益于在宫中学的察言观色,她到苍梧山中,很快就网罗了各种情报,带头撮合起了子舒箩和江照许。 这颇有实力的二人,以实力曾“劝说”过山中长老,要不忘修行人的初心,奈何,一位长老抖出账本,上列二人比试又坏了哪个山头的山门植株,一位长老拖着破布袋,倒出二人研制新法器时夸张的损耗,一位长老将金帛卷轴“哗啦”一下摊开,上书九州天阶、人界十八城盟约条例云云,又有一长老…… 二人扶额无奈,子舒箩苦笑,江照许淡然苦笑。 只是,师弟为了那“风言风语”没少和景燕灵比划。 此时子舒箩只当他们都是少年心性,又一见面,就暗暗较上了劲。 她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由着景燕灵蹿到另一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玄烬尘一挑眉,深吸了一口气,眼尾上挑着,像是气急了随时准备发动攻势。 “好了好了”,子舒箩将二人的手都挥开,转而挽住了他们的胳膊,笑着说道:“我们刚从剑康城中出来,准备带烬尘回山,燕灵你呢?” “我可比这只鬼要有正事的多!”景燕灵脸一扬,斜眼去看玄烬尘。 “你!”玄烬尘眼睛瞪得溜圆,显得眼尾的嫣红更盛,他几乎是气急了从牙缝中蹦出一个字,整张脸都变得煞白煞白的。 “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卸了气势,边咳边把子舒箩往他身边带,甚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几滴,“师姐……” 那声音刻意掺了病弱才有的颤音,尾调沉下去,显得又委屈又难受,扶住胸口的手不经意地现出手腕上一圈骇人的血痕。 是在幻境中为助子舒箩破开屏障时,用逢夺自伤的。 瞧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剑康城中种种,子舒箩松开景燕灵的胳膊,想要能够更稳当地搀扶住玄烬尘,“哎,师弟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又受了伤,燕灵,你便让让他。” 景燕灵瞠目结舌,只得又气又恼地叫了声“师姐”,便去接勘查而归的江照许。只是她与玄烬尘甫一对视,便忍不住翻白眼。 子舒箩叹了一口气,搀着玄烬尘,也朝江照许迎去。 师兄神色如常,并未留意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只是在收起指尖金光时,深深地看了玄烬尘一眼。 “如何了,师兄?这林子中确有古怪吧。”景燕灵得意地问道。 “不错”,江照许收回目光,点头应道,“我适才以清气试之,发现竹子本身并无特殊,只是随着时辰的变换,或者说是太阳位置的变化,竹子的排列都会有所变化。” “此处应是藏了什么东西。”子舒箩抬头去看那片竹林,只见青翠一片,但确实只有青翠,枯枝、笋头、鸟雀一概没有。 玄烬尘垂眸细听,风吹竹响,带动他的发尾轻触子舒箩的衣衫,“师姐说的不错,也有可能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日光发生变化,整片竹林开始移动,虽竹枝繁多,但动起来却如同阵法般,错落有致,不见混乱。 “这什么啊!”景燕灵害怕地抓住了子舒箩的衣袖,子舒箩手持妙尘,将其护在身后。 景燕灵慌忙从布兜中拿出了提前照着书画出的符咒,一把一把地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逢夺、散魂皆已亮出。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站在子舒箩斜前,余光覆盖他们二人的领域,逢夺红光幽幽,只待出手。 许是被景燕灵的神神叨叨吵得厌烦,他冷哼了一声,眸子斜睨着她的方向,不咸不淡地说道:“拿着符咒念‘阿弥陀佛’是没有用的。” 景燕灵又气又急,险些爆了粗口,“你懂什么!要不是我发现这里有害死师父的赤矿,我才不愿意出山呢!” 三人闻言,神色俱变得沉重,那竹枝依旧在交错转动变化,转的人眼花缭乱。 忽然,一阵喧闹的争执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12、狐影书声啖真假 梨花帐内,难以言明的气息被暖炉熏得更加浓烈,直教人腰肢绵软,藕白的双臂不自觉轻舞,令人羞臊的俚曲咿咿呀呀地传出。 书生散学归家,见家中昏黑,独床边亮着一盏红烛。烛火幽微,那纱幔之后的女子身姿窈窕,举止妖娆。 他吞了吞口水,只觉口齿发干,急欲饮水止渴。 偏巧那茶碗正在床侧,书生便盯着那依然在婀娜轻晃的身影,两眼看得发直,听着那咿呀咿呀的歌声,身子酥了半边,他更加渴了。 待到挪步至桌案前,书生却依旧是将目光黏在那倩影上,本应去提壶倒水的手,竟不自觉缓缓向床边探去。 床锦绵软,他一寸一寸摸去,纱幔轻抚他的手背,书生终于忍不住,猛然掀开床帐—— 只见床上正跪坐着一个少女,她身着舞裳,见书生如狼似虎便要扑来,赶忙身形一晃,一缕青烟散去,化作一只白狐。 “大胆妖孽!竟来读书人家中误我前程!拿命来!”书生抄起烛盏便要向白狐砸去。 那白狐身形修长,闪躲灵活,竟也会开口说话,它愤愤说道:“你且看看,这到底是哪儿!” 眼前陈设一应隐去,此处竟是一处山洞! 书生提紧松散的裤腰,慌忙跑到洞外,抬头仔细一瞧。 原来,那歪扭的几个大字,分明是“白狐洞府”! · “有女窈窕,寤寐思之,思之不可见——” “有狐相伴!” 竹林深处,昭容书院内,几个书生围坐,嬉笑成一团。 “近日国丧,不许婚配嬉闹,李兄若思哪家娘子,还请等等。” 赵聿生卷不离手,也未曾抬头,声音寡淡,倒像是谈论什么正经话题般庄重。 “假正经。”不知是谁小声怯语,似替李文鸣不平。 “谄媚之徒。”赵聿生似在念文章,只是这四字是在重读,意有所指。 “你!”江林抚愤然起身,作势要打,却被李文摆手拦了下来。 “赵兄倒是清正,可那顾家娘子三天两头跑来书院门口,静候的不知是谁啊?” 那几人眉来眼去,江林抚更是语调怪异,似是无疑而问:“是谁啊?是谁啊?” “我与顾家娘子光明磊落,君子之交!”赵聿生被激得脸红如熟虾,梗直了脖子,似要把肚中的经世之学都倒个干净来证明清白。 “君子之交,呵,君子又怎会去那竹林中避不见人。” “对啊,赵兄,那日我还听里面嘤嘤呜呜的,可不像是什么清白之音。”说话那人眼神斜睨,拿出一副令人作呕之态。 “你,你们,读书人怎!”赵聿生被激得猛推了一把竹桌,不想人挤人地看热闹,倒让几个书生被撞了腿,踩了脚,谁也不愿咽下这哑巴亏,嚷嚷着作势要打作一团。 “肃静。”一名道姑模样的女子手执拂尘,不知何时立在了台上。 “聿生,坐下。” “是,师父。” 道姑自名玄机,是当今人皇景帝的宠妃珍贵妃举荐,为嘉竹书院的学子讲道论经的夫子之一。 据说景帝少年时曾被玄机搭救,故而此人虽在市井道观,但也并非常人敢惹的主。 就算是跋扈张扬的煊王,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更何况此人修道已久,周身凌然清气,据说就差一步,便可登临九州天阶,化为真仙,故而凡俗之人见了都会恭敬几分。 挑事的几人见玄机出面,立刻静如鹌鹑,只低头读书,不管书页正反。 “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不入……”玄机眉目和蔼,说话时语气舒缓,听之便令人心旷神安。 “不入凡俗之争。”赵聿生起身,恭敬行礼,接着道:“学生谨记师父教诲,今日散学后便去竹西静坐自省。” 玄机点头应下,又讲了几卷经书,回身时,眼神中闪过几分错愕,便又很快转过身去,不复再向那处看去。 书院竹屋外,子舒箩、玄烬尘、江照许、景燕灵四人颇为狼狈,回想起方才破阵,无一人神色淡然,包括师兄。 原来,那喧闹之声响起时,四人都争着护在他人身前。 “逢夺!” “妙尘!” “散魂!” “诶呀哟喂,吧嘞嘛嘞哄!” 不知为何,他们竟是招数法器皆交错对冲,一阵光闪火动,烟灰散去后,四人灰头土脸,连发梢发带都被火燎了。 那竹林阵迟钝地停歇了一瞬,似是在用沉默嘲笑四人,转而竹枝分散至两边,让出一条大路来。 幸而他们皆修道,心知顺其自然,不在乎俗世外形,清静无为……地捏了好几个净身符,这才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路流浪的穷亲戚来打秋风。 只是,玄机的态度不容乐观。 “怎么,玄师弟的亲戚就是这般势利眼,我可是堂堂公主。”景燕灵面露调侃。 “玄机是她的法号,多读书,你。”玄烬尘冷声说道,连名字都懒得叫她,目光却未曾离开子舒箩。 子舒箩眉头微蹙,“师兄,玄机师父这是?” “玄机师父自从那年下山之后,便失了音讯,不想她竟出现在这里。”江照许沉思了片刻,指尖聚起金光,想要去探探眼前景象是真是幻。 “诶哟,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竟做这偷听的行当?” 一柄飞钗突然飞来,那发钗通体金光,不像凡俗之物。 众人闪身躲过,再定睛去看来人,只见那女子身形窈窕,梳了教坊时兴的飞云髻,环佩珠钗,从头到脚点缀了个遍,紫色罗裳交叠数层,偏偏又配了白色的披帛,教人不知这究竟身打扮是浓是淡。 她眉心一朵花钿,正中还用金箔装饰,一双狐眼,神色游离,像是醉酒微醺模样,可说话的腔调确实清醒非常。 “狐妖。”玄烬尘鼻翼轻动,已然将来人辨别清楚。 “这位公子好生敏锐,还是说,刚刚对着奴家闻了半天,痴醉不已啊。” 那女子作势上前,白色的披帛向玄烬尘扫去。 逢夺毫不犹豫飞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披帛长出部分碎成了数段,随风如同几只破了翅膀的蝴蝶,飘飘荡荡落下。 那女子倒是不恼,轻挥披帛,那被刀粉碎了的长度,便又长了回来,“小公子模样倒是俊俏,只是脾气不好。” “我看这位小姐也甚是脱俗”,她转而面朝子舒箩,刚想故技重施,后颈却是一凉,逢夺已朝她命门没入一寸,濒死的威压感让她说话都迟滞了些。 玄烬尘指尖绕出几圈朱红咒文,咒文顺着逢夺刺开的口子,向她脖颈里灌去。 狐妖的脑内,骤然出现了玄烬尘阴测测的声音,“退后。” 她屏息后撤,那扬起披帛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已然忘了放下。 “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脖颈处的感觉如同万蚁齐蚀,她痛得慌忙开口道:“奴家轻欢,见过诸位、诸位高人,奴家奉命看守这竹林,为误入者指点迷津,诸位有何疑问可随时问我。” 轻欢朝着子舒箩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求饶的意味,倒真是化了人形,还带着本体的特征。 “回来,不要吓着轻欢姑娘了。”子舒箩朝玄烬尘招招手,后者忙不迭飞身归位。 徒留轻欢一人见证他灵活切换。 “师姐,我不过是拿逢夺抵着她的后颈罢了,哪有那么夸张。”他说着,抽出逢夺让子舒箩去看,那刀身上光洁干净,确无半点血渍。 轻欢下意识茫然地用手去摸了摸后颈。 那里确无伤口,可脑海中玄烬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狐狸。” 轻欢瞬时瞪大了眼睛,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玄烬尘眸色晦暗,嘴角微勾,却并非在笑,他搭一根手指在唇上,轻欢忙重重点头。 “轻欢姑娘,你怎么了?”江照许见她神色有异,出口问道,只是语气不似关怀,倒像是一板一眼的提问。 “谢……这位额……” “在下许照江。”江照许一本正经,神色淡然。 “阿蛮。”子舒箩小名蛮蛮,她说出时还算顺口。 “灵儿。”景燕灵选了个随大流又常见的叫法。 三人整齐划一的江湖人式抱拳行礼,众人未曾约定,便一齐选择隐藏身份和实力。 轮到玄烬尘,他见子舒箩扭过去去看他,忙轻咳了一声,目光游离,嗓音温和地说道,“阿烬。” 子舒箩闻声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师弟还从未用过这样的称呼,平日里哄他的时候,都是好师弟、乖师弟,再不行“尘尘”也叫几声,“阿烬”是什么? 轻欢见四人都非常爽快地自报了姓名,也不再扭捏,学着他们江湖人也抱拳回礼道:“各位便叫我轻欢吧。” “好的,轻欢姑娘。”江照许率先发问,“此处究竟是?” 轻欢袍袖一挥,紫色光点闪过,一块石碑虚影便出现在紫光处。 “此处原并非竹林,乃是玄机师父设下的结界”,轻欢接着解释道,“至于这结界究竟是做何用处,我并不知,或许是为了拦住人界十八城的凡人去往苍梧山,又或者……”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或者,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 “秘密?”景燕灵眼中瞬时放出光亮来。 “对”,轻欢凑近四人,又刻意压低嗓子,说道:“据说,是据说啊,这玄机师父得了一条非常非常重要的、关于苍梧山上那位身死真相的线索,据说,还是据说啊,玄机师父行至此处,再难前行,便就地造出此境,以待后来人。” “你这情报网不行啊,轻欢。”景燕灵说的是实话,她从不搞“据说”,她只会一本正经地全都讲得煞有介事。 轻欢还欲与之分辨,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清香。 众人下意识仔细去闻,却见轻欢狐疑地看向他们。 对啊,正常人闻到异香必然要赶紧掩住口鼻,谁像他们四个一般就这么梗着脖子,还仰着脸去多闻几口啊。 玄烬尘率先捏了捏鼻子,没想到该说什么,只好朝子舒箩身旁凑了凑,“阿蛮,这香闻得我好不舒服。” ?师姐都敢不叫了? “哎哟,阿烬,我好像闻着怎么像是从柴房飘出来的香啊?”子舒箩扶着额头,初念这名字有些烫嘴,连带着演技都有了几分浮夸。 “青萼香。”江照许没演,声音平淡,却难掩慌张,这是只有玄机师父才能制出的独特香料。 子舒箩暗道不好,因这香除了日常焚香雅兴外,还有一项,便是倘若大量焚烧,就会产生的烟雾和独特气息,从而吸引人注意,是呼救也是示警。 四人相视一望,随即跃上屋顶。 轻欢掩面轻笑,那柄飞钗便化作了一把折扇,她轻摇着折扇,像是要把那香气扇远些。 她又轻眨了几下眼睛,向那虚空说道:“你看,他们都来了,好戏,可以开场了。” 13、狐影书声啖真假2 子舒箩正欲率先自屋顶而下,去看那青萼香的来处。 谁知,一书生正连滚带爬从屋内逃出。 “玄机死了!玄机死了!” “赵聿生,说什么!” 又冲来一个书生,把瘫坐在地的人一把拽起,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胡言乱语!” 挨了一巴掌的书生扶着脸,向竹西跑去。 “抓住他!别让赵聿生跑了!” 那人嚷嚷着,领着一众学子紧跟而去。 玄烬尘不忘捂着口鼻,挥散浓烟,实则正冷脸向四周环顾。此处离嘉竹书院的学子住处甚远,内里陈设素净,瓷瓶若干,再无其他装饰。 子舒箩和江照许闪身而入,玄机身上并无绳索,却不见了外袍,反而伏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一般,只是气息全无。 她七窍流血,口唇乌黑,却是嘴角微扬,状若遇到什么喜事。 桌上的青萼香未来得及放入铜雀炉中,便已燃了一半。 子舒箩双眉微皱,随手拿起玄机身侧的布兜,挑了几点未燃尽的青萼香,泰然自若地将其塞入衣襟。 江照许正欲阻拦,却听见不远处众人惊恐大呼—— “狐妖!狐妖!玄机是狐妖!” “狐妖杀人了,狐妖吃了赵聿生!” 玄烬尘只觉眼前的子舒箩都带了重影,脑袋一昏,就向她怀中倒去。 景燕灵刚想发作,余光却瞥见屋外那未藏好的紫衫衣角。她轻笑一声,旋即大喊一声,“阿弟!你这是怎么了!阿弟!你还这么年轻!” 说完,一拳锤在玄烬尘身上。 他嘴角绷紧,似是忍得有些艰难,眼皮跳了几跳,还是赖着不肯动。 子舒箩了然,她眯起眼,看了看未燃尽的青萼香,又一手揽着玄烬尘的腰,捏着他的下颚,掰开嘴去看他的上颚,抿唇一笑。 只见她衣袖一挥,青萼香熄灭,烟也散去大半,又一挥,竹门随即合上。 一路小跑的轻欢仿佛是刚刚赶到,气喘吁吁,“几位果真是高人,内力深厚,这么远的距离,几步便到,不像我,虽修成人形,却无甚妖气供我挥霍。” 她说着,狐眼轻眨着,用余光去看玄烬尘的状态,似在辨别他是否真的昏死过去。 “阿烬困了?”轻欢装作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睁起一只眼,疑惑不解地问道。 子舒箩将玄烬尘轻轻推至江照许肩上,从怀中取出一块绣帕,给轻欢遮住半张脸,神情严肃地答道:“嗯,年轻,倒头就睡。” 见轻欢一脸愕然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见子舒箩双目澄净如林间月照清泉,并无半分奸恶之相,反而是她动作时,身上飘着一阵淡淡的香气,闻着有些发苦,却让人神清气爽。 “你既妖力不济,还是应躲着些这香气。” 语调温和,并无不妥。 一旁的江照许怕话说得不圆满,补充道:“适才我们吃了避毒丹,俗世丸药妖不可轻易尝试,轻欢姑娘见谅。” 轻欢闻言,忙行礼答谢,再去看那玄烬尘,“他,这是?” “他习武内力不深,又是个病鬼,不过无妨,我阿蛮姐姐自有法子救他。”景燕灵抢答道。 却见子舒箩若无其事地并起两指,以食指作轴,在玄烬尘的小腹上画了个圆。 “阿蛮好高深的功法。”轻欢眼中没有对玄烬尘会不会被毒死的担忧,全是对子舒箩的崇拜。 “不是功法,是测量。” 轻欢发出“啊”的疑问,伸手轻挠了一下脑袋不存在的狐耳,就见子舒箩已单手去了酒葫芦的盖子,一股脑往玄烬尘的嘴里灌。 清凉的药酒从玄烬尘的嘴角漏出,薄唇嫣红,顺着子舒箩的动作轻轻张开,未来得及吞咽的药酒顺着下颌,滑过脖颈,流入衣襟晦暗处。 这味道,是师姐为她炼制的药酒,味甘而毫无苦味,师姐还是如过往般对他几近呵护。思及此,就连刚刚因靠在江照许身上而生的恼怒之气,都全抛到脑后了。 灌罢,子舒箩掂了掂酒壶,“嗯,好,够了。” 说罢,朝着咽喉一指,注入气力,向下运去。 轻欢眨眨眼,说道:“阿蛮是在给阿烬运气吗?” 子舒箩见她几番试探,不好搪塞,只一五一十回答道:“不用运气,阿烬常常消化不良,这一道工序,是替他消化。” 景燕灵躲到一旁偷笑,轻欢却是重重点点头,一副毫不生疑的模样。 “阿烬,醒醒。”子舒箩拍拍玄烬尘的脸,他的脸竟已不再如小时候一般软和,摸起来骨骼膈着手心。 子舒箩心头闪过一丝失落,有了一种时光匆匆的怅然。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铁鼓声传来,朱红色的仪仗,一路从竹林东排要排到西头。 子舒箩凝眸蹙眉,向那动静发出的地方看去,玄烬尘不知如何斜倒了几遭,离了江照许,又歪斜着倒入子舒箩怀中,他手轻轻勾着她衣袖上的红绫,指节却是暗暗用力,不动声色地防着子舒箩再将他推开。 轻欢原以为有些身量的玄烬尘必然要撞倒阿蛮,作势伸手要去扶着子舒箩。 却见子舒箩竟能将其稳稳接住,要不是玄烬尘身高,要比子舒箩高出一截,这样看,倒也不违和。 众人皆凝神,仔细去看那朱红色的仪仗。 若竹林是幻境,那这排场未免太大又太真,若竹林是现实,那来者看起来派头不小,不容小觑。 轻欢轻声说道:“这敲着朱红铁鼓,禁军开道的,正是景帝前不久寻回的少年挚爱之子,还取了个张扬的‘煊’字。” 景燕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僵住,她只知父皇过往的确有段风流韵事,据说那女子还是父皇的早逝的“白月光”,却未曾听说何时寻回了这所谓的煊王殿下。 “煊王驾到。”喊话的是煊王心腹噤生,嘉竹书院一众学子慌忙赶到,随即拜扣,几人衣袖上沾了血渍,便悄悄拢紧。 煊王早年流落在外,景帝弗一寻回,愧疚万分,又思恋其亡母,故而对他格外宠爱,连仪仗都比普通皇子夸张些。 江照许见状,学着轻欢的模样,带头行了个礼。 子舒箩带着玄烬尘,只行了个屈身礼,没办法,为了师弟免于“五体投地”,只得作那个出头鸟了。 唯有景燕灵僵在原地,一向骄纵傲慢的公主殿下,眼中少见的闪过几分茫然,毕竟这人若是论起年岁,应是她二哥,可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父皇也有危险? 她一向粗心蛮横,却是景帝最宠爱的女儿,故而,凡是与父皇相关的事务,她便格外留心,不可能连册立煊王这么大的事她都不知晓。 “这位少侠好雅兴,杀人现场醉酒酣睡。”煊王一开口,便是戏谑,他翘起腿,支起的手扶住脑袋,手指轻轻敲击,像是真诚赞誉,实则是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煊王殿下说笑了,我等只是饮酒后途径此处,与煊王殿下偶遇,真是我等之幸。”子舒箩莞尔一笑,眼中却无半分喜乐,只一板一眼地想要搪塞过去。 “哦?”煊王从轿辇上走下,双手前握隐在袍袖中,走路时格外不庄重,但不知是仪仗加持还是此人暗藏城府,子舒箩只觉来者不善。 众学子还未从刚刚的凶杀中回过神,又被这煊王震慑得抖如筛糠,几人恨不得与地相融,做个笋头。 “你是?景燕灵?我见过你的画像,父皇常常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煊王的目光上下扫过景燕灵,格外随意地打量了她一番,似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过,燕灵,这位娘子是?” 煊王手揣在袍袖中,侧身走近,眼眸下垂着,像是在赏玩什么稀罕的物什,言语中有几分轻佻。 江照许神色微变,上前想把子舒箩护在身后,却有一柄短刀,毫不迟疑地斜斜拦住那只作势伸来的手。 “煊王殿下,请自重。” 玄烬尘不知几时醒来,人站得笔挺,只是眼眶和双颊还有几分红晕,他眸色晦暗,逢夺隐去红光,却如他的目光一般冰冷,犹如指向的是一滩腐肉,厌恶肃杀之气,毫不掩饰。 “原来这位少侠未曾入梦啊。” 煊王收回手继续揣着,垂眼扫过那柄短刀,刀身双面开刃,悬停在他手腕上不过半寸,可他袍袖之内,已然不知何时被沿着臂膀一路划到露出的手腕前。 血珠顺着胳膊流动,像是有条更冷更毒的蛇,在刚刚的一瞬,就攀到了他的衣袖中。 他神色一怔,将衣袖又向下掩了掩,端着假笑,不去看他那狠戾的目光。 煊王虽受了伤,却仍似不开窍般,不解其中门道,转头脸上又堆起了笑,他刻意离玄烬尘远了几步,对子舒箩说道:“这位娘子生得深得我心,父皇也曾多次劝本王要寻个作伴的,本王看娘子,就是良配。” 数片竹叶凌空悬起,如骤雨般向煊王刺去。 玄烬尘一手转着逢夺暗暗运作,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攥住子舒箩的手腕,只是不知是不是因发力时一同用劲的缘故,子舒箩被一瞬的痛感引得皱了皱眉。 师弟竟还如同少年时一般,左手动作,右手得跟着,右手动作,左手也绝不能闲着。 子舒箩来不及抱怨,思索着如何正欲化解其中杀意,她也不曾料到,乖顺柔和的师弟,怎么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皇子出手。 要出手也要等到四下无人处。 何况,这竹林甚是诡异,来人定有深意,还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烬”,子舒箩软着嗓子,但因为不熟练,闹得自己一阵脸红,她缓解尴尬地伸手拽了拽玄烬尘的衣袖,仰起脸去看他,“阿烬别冲动,毕竟我们才是……” 因为词没编好,子舒箩只能闪烁其词糊弄过去。 她不知玄烬尘被这么一拽一喊,舌根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再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眼,不由得心都像被什么给攥成了一团。 逢夺震颤着,有朱红色的咒文慢慢缠绕着,即将迸发而出。 “大胆!”侍从欲上前协助,却只见煊王几个接连闪身,虽后退几步才将将躲过玄烬尘的攻击,但嘴角却依旧带着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子舒箩。 直至一片竹叶划过脸侧,险些破了尊荣。 他用手指将那处血渍轻轻抹去,挑眉收敛笑容,他冷着脸嗤笑了一声,眸色幽暗,向众人问道:“你们二人是什么?” 14、狐影书声啖真假3 “是又如何?”玄烬尘率先反问,他将子舒箩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刻意与之贴近,又不正面回答,好一招闪烁其词的活学活用。 煊王神色暗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被噎得一言不发。 “煊王殿下也多虑了,殿下此次前来嘉竹书院,必然是为玄机师父身死和嘉竹学子遇害,殿下忧心国事,也绝不是那等色令智昏的宵小之徒。” 江照许板着一张脸,这些逢迎的措辞倒不像板正的他能说出来的。 不过子舒箩倒是意会了他的意思,嘉竹书院是陛下宠妃珍贵妃一力促成的,为天下学子而开文试治国的门路,如今于景帝有恩的玄机和备受文坛瞩目的学子死在此处,这件事,落谁身上都不好了结。 更何况,刚刚似乎听到还有“狐妖”之类的神鬼之说。 煊王脸上神情微微松动,转而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他超级不经意地在轿辇上来了个踉跄,再开口声音都哑了几分。 “此案牵扯甚广,又涉妖邪,诸位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高手,既然有心侦破此案,那边交给诸位少侠,待有眉目后,本王便差巡捕司与大理寺前来协助,我自会向父皇言明诸位一片赤忱,到时论功行赏,本王必将亲手奉上。” 景燕灵冷笑一声,刚欲上前拆穿他这副不听乱回、假仁假义的模样。 煊王却未给她机会,“好皇妹,父皇已为皇祖母的薨逝心力交瘁,你也要学会为父皇分忧啊。” “你!”景燕灵怒目圆睁,手中符纸险些丢出。 学子中突然有人窜出,俯身跪在煊王轿辇前,声泪俱下哭喊道:“谢煊王殿下,谢公主殿下!皇恩浩荡啊!” 说完,还来了个双手举起又五体投地的夸张造型。其他学子纷纷上前,口中高呼着“皇恩浩荡”,极尽谄媚之态。 景燕灵只觉火气上涌,最见不得这种小人,再看煊王,更觉面目可憎。 煊王却无知无觉,朝众人一一点头致意,随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离去,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铁鼓响。 “浮夸。”景燕灵都忍不住吐吐舌头。 子舒箩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煊王虽然纨绔,但刚刚眼神锐利,他刻意强调妖邪,如今却只见狐妖,并未见邪鬼。 他是在有心提示,还是故意放出迷雾,混淆视听? “此人颇有城府。”江照许向子舒箩说道。 子舒箩不答,不知在复盘些什么,惹得玄烬尘也在一旁小心留意,凝眸深思。 突然,一只浑身雪白,身型修长的狐狸,横穿而过,它的身上挂着一块暗紫的纱布。 那只狐狸眼露猩红,立在一块山石上,口中呜呜咽咽,含着一块白色的绢布。 再去看身旁,却发现那轻欢已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未等江照许出言阻止,子舒箩已停在了狐狸头上的竹竿上。飞升后她鲜少使用曾经学过的武功,赤手空拳,倒是可以在此处施展。 她环抱双手,发丝未乱,淡蓝的头纱随风飘动,眼神中有了几分凌厉,嘴角扬起,笑得很是好看。 下一瞬,身如燕飞的子舒箩便向下俯冲。 那狐狸倒是不躲,微缩身子朝子舒箩来处哼哧哼哧地龇牙。 “师姐!”玄烬尘飞身向前,谁知霎时间狐狸一个闪躲,他便顺势用脊背让子舒箩借力缓冲。 稳稳落地后子舒箩又赶忙扶起师弟,去拍他身上的尘土,却不想碰到了他背上在豆蔻幻境中被咒文所伤的伤疤,惹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子舒箩又赶忙温和抚慰,并未留意玄烬尘嘴角勾起的浅笑。 不远处,江照许收了手中的金光,情急之下,他竟险些暴露,只是刚刚一幕也尽收眼底,他向来平和的脸上,神色微僵,没再上前。 学子早在刚刚瞅见狐狸时,便四散逃回屋舍。 几个倒霉的冒失鬼闯进了玄机处,见玄机死不瞑目又唇边带笑,竟有人当场晕了过去,几人躲在竹屋里,透过孔洞不敢声张地向外望,全没有刚刚那份振声高呼的气力。 这下白狐横窜,更让场面混乱,人语嘈杂。子舒箩不想理睬这帮学子,信步朝那白狐走来。 那白狐收敛了刚刚的凶劲,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地面,似是心情烦躁。 子舒箩半蹲着身子,那白狐呜呜咕咕地往她怀里钻,一张白色的绣帕染了血色,散落一边。 白狐呜鸣声哽咽,狐眼中似乎也有了人的茫然情绪。 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古板而又挺拔的人的心事。 子舒箩捡起绣帕,那帕子上只绣了两片竹叶,右下“生欢”二字,写得古朴板正,绣线依样描形,竟让人看出几分灵动。 见狐狸团入景燕灵怀中,学子们适才掸掸衣衫,你推我让地从屋内走出。 子舒箩赶忙将绣帕藏起。 “见过公主殿下、诸位少侠。”李文率先向前,领一众学子躬身行礼,口中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似有话说,但生生咽下。 “何必如此扭捏,行为造作。” 景燕灵最瞧不上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的模样。 她随手一指,“你来说。” 被指到的书生并不觉一介女子有何值得惧怕,故而人也有了几分轻蔑,道:“公主殿下,学生是嘉竹书院江林抚。” 景燕灵颔首示意他起身,却惊觉袍袖不知何时被人拽住。 “你……殿下!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江林抚作势要拍开那只手,奈何景燕灵只轻轻一拽,就将人拽翻在地。 “殿下饶命,诸位少侠救我……” 却见其他三人,一人安抚白狐,一人拧着眉心冷眼盯着他,还有一人正神色淡然地翻看他的袍袖。 景燕灵冷嗤一声,“你干了什么勾当,老实交代!” “学生不敢。”江林抚歪着身子向她行礼。 “竟做些没用的架子,我们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玄烬尘直起身子,手撑在膝上,逢夺不偏不倚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答错了,死——” 血线绕脖,江林抚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生怕声高了一分,答慢了一瞬。 “江生袍袖上的血迹,看起来倒是独特。”子舒箩一手轻抚白狐,低头去看江照许摆弄铺展的袍袖。 “少侠说笑了。”江林抚举起袖子擦擦额角渗出的汗珠,装作不经意,便把那血渍往怀里藏。 江照许眼疾手快,把江林抚整个袖子掂起。 动作之快,险些让人直接撞向玄烬尘的逢夺。 但二人皆知对方自有分寸,只留江林抚独自捂着脖子“救命,救命”地乱叫。 玄烬尘定神去看那江林抚,却见他周身冒着细微的朱红色咒文,那咒文过于浅淡,几乎和人的肤色融为一体,故而极难察觉。 只是,他甫一靠近江林抚,血液中便会有吞噬吸收的冲动。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再抬眼时,眉头低压着,神色阴鸷,又吓得江林抚连喊了数声“冤枉”和“救命”。 子舒箩眸光一凌,四人相互对视—— 这江林抚非人非鬼,竟也是和剑康城中的玄晟一般,失了九分人气,徒留一分,让他无知无觉地慢慢变成邪鬼。 “殿下,诸位少侠,还请放了林抚兄,学生嘉竹书院李文,愿为各位解惑。”李文突然出现,他站得笔直,虽礼行的恭敬,但眼底的狡黠还是让子舒箩看了个分明。 有了江林抚的前车之鉴,子舒箩凝眸仔细去看李文,并未发现端倪,见玄烬尘也向她摇了摇头,只得顺着那人,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哦,你倒是乖觉。”玄烬尘撒开了江林抚,逢夺的刀尖挑起李文的下巴。 李文直视玄烬尘的一瞬间,竟浑身觉得如同一阵腊月寒风钻入衣领,他一瞬恍然,自己应是已经被看透了。 “劳请诸位与我来屋内,学生便将心中所知一五一十告知。”李文慌忙退后一步,避开了那束凌厉的目光。 子舒箩扶起景燕灵,那白狐尾巴绕着她衣上的红绫,冲李文龇牙。 “便如你所言。”子舒箩一手抄起狐狸,抱在怀中,袍袖一挥,便将柴房打开。 四人一狐刚到屋内,便见李文扑通一声跪在玄机面前,大声喊道:“师父,学生对不住您啊!” 喊完登时满脸泪痕,一张脸上五官扭曲拥挤。 “好好说话。”景燕灵坐在中央,像左一看,玄机那副死不瞑目的模样,只得又向右挪了挪,换子舒箩坐在左边,江照许默然站在她们身后。 玄烬尘环抱双臂,离子舒箩不过一拳距离,百无聊赖地垂头去看她头纱上的珠子。 “殿下有所不知,这嘉竹书院有狐妖。”李文刻意压低了嗓音,冲冷脸的景燕灵说道。 加上哭喊致声音嘶哑,嘎嘎难听如锈铁摩擦。 “哦,你是狐妖吗?”子舒箩揉着狐狸的肚子,抬眼向李文问话。 李文尴尬苦笑,眼泪竟也不流了,“少侠说笑了,家父户部尚书李谦,自小便生活在京华,又怎会是一只畜生。” “不过,学生心中也有怀疑。”李文故作神秘,眼光不时地扫向景燕灵,仿佛在观察她的神色。 “你怀疑玄机师父,还是怀疑阿蛮怀里的狐狸?”玄烬尘见他眼神飞来飞去,冷声淡定开口。 李文身形一顿,未曾料到心思竟被看透,“少侠真不愧是……少侠。” “接着说。”玄烬尘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但面上平淡如常,只语气低沉,并无嬉闹之形,小小柴房,倒像是衙门升堂。 子舒箩能够感受到玄烬尘正拽着她衣裳上的红绫,像是为方才的先发制人邀功求赏,怀中的狐狸轻轻闻着她,那红绫被玄烬尘拽得更用力了些。 李文抬起脸与玄烬尘对视,突然,他眼中闪过红光,眸子瞬时缠绕上细微的朱红色咒文,像是人眼中常见的红血丝,却让他如木偶般,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适才我见聿生兄急急从这间柴房跑出,袍袖上都是血渍且有青萼香灰,如今见玄机师父惨死,心中便已知真凶定是那赵聿生。” “哦?那又为何说玄机应是狐妖?”景燕灵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虽不与玄机师父亲厚,但也听过玄机师父的几桩旧事。她清雅脱尘,端方正直,又格外刻苦修仙,可以说,若是玄机师父飞升成仙,苍梧山上下应是人人拍手叫好。 又岂容此等宵小之徒横加诋毁? 李文瞅瞅子舒箩怀中的白狐,见那白狐眼是猩红,正无声龇牙,惊得他赶忙又是一行礼。 “姑娘有所不知,我等见聿生兄狼狈潜逃,于是共同向前追,想要找他问个明白,谁知还未等我们追上,就见白狐身披玄机道袍,穿林而过,一声惨叫随即从山石后传来!” 他冒了一头冷汗,声音颤抖得厉害。 “聿生兄……聿生兄的头便不见了。” 15、狐影书声啖真假4 “聿生兄啊,你死得好惨啊!”李文瞬间哭得撕心裂肺,倒像是有几分真情。 “那这白狐为何又成了你怀疑的对象。” 子舒箩不等他哭完,开口问道。 李文结结巴巴,举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道:“这……这……” “李公子有所怀疑,尽管开口。”子舒箩沉声说道,眼底泛着思量,“一只狐狸便是狐妖了?” 李文赶忙“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又是一阵支吾。 “学生也是听说,听说……” 一柄刀冷不丁自他身后横在李文颈间。 “阿蛮问你话,你便答,若再闪烁其词,支支吾吾,我就送你去找阎王结巴。” 子舒箩心知玄烬尘在配合她,看李文能不能爽快地说出些有用的线索,只是,师弟这一刀分明是要人命的绝杀式。 难道是师弟招式练得不熟,出手不稳定么? 似是感受到子舒箩的目光,玄烬尘顺势轻咳了几下,又想到方才师姐已然为他灌下了药酒,也不好演得太过,便抿唇收敛了几分杀气。 “我说,我说。” 李文用手试着推开兵刃,却发现不过是徒劳,甚至还给自己的手指来了一道口子,无奈,只得作罢。 他刻意背过景燕灵说道:“家母常常与一众名姝宴饮赏花,实则是,是为学生觅一良人,顾小姐常被人提起,家母便四下打听,才得知顾小姐之所貌美无双、惊才绝艳,应是狐妖附身,才得如此……” “荒唐!”玄烬尘手中的逢夺一转,发带与一侧披发竟被齐齐斩断。 “少侠少侠!饶命!”李文这下真情实感地哭出了声,连连叩首,“在下也有实凭!” 子舒箩听闻他煞有介事地满口胡诌,也是气愤非常,但还是眼神示意玄烬尘停了逢夺。 “等等,你刚刚说,顾姑娘,顾什么?”玄烬尘本就怒气难遏,偏偏又得在师姐面前乖顺着,便更加清醒警觉。 李文刚刚话中,有他们未知的细节。 李文似乎不信他们未听过顾小姐的名讳,那可是论出身、样貌、才华、德行……总之,凡是能想到的,都算上乘的女子,他想到顾小姐,嘴角便咧开,作出一副丑态的邪笑。 “顾……顾小姐,就是那惊才绝艳的顾轻欢啊。” 四人皆愕然,景燕灵欲上前,却被江照许拦住,她小声疑惑喊了声“师兄”,江照许却朝她低了低头,示意她冷静。 只是众人不知,李文眸中朱红的咒文此时突然向下刺去,他吃了痛,未来得及高声痛呼,神志便又被夺了去,接着开口交代。 “学生进入嘉竹书院,聿生兄便已在此半载有余,听同窗说他是个只知死读书的木头,直到半年前,他突然变得没来由常常微笑起来,我等以为他中了邪,便在入夜后悄悄观察,谁想他竟是跑到竹西喂一只白狐,哦,应该就是这只。” 李文伸手指指,见那所谓妖狐正朝他龇牙,众人只冷眼相对,只好悻悻接着说下去。 “有时白日里便可见他一人前去竹西,好几次学生看见山石后有一狐狸尾巴露出,待我等假意路过,去探查真相,不想每每都见顾小姐与聿生兄,与聿生兄……畅谈甚欢,这见顾小姐不见白狐,见白狐而不见顾小姐……我们便知,顾小姐应是妖狐附身无疑了。” “啪”,景燕灵一个耳光毫不迟疑地落下,她眼神决绝,因为惊讶而瞳孔发大。 这次江照许没能拦住她,景燕灵怒气涌上心头,她顾不得端庄持重,甩下巴掌后只觉浑身畅快。 江照许忙安抚着她,他还从未见过小师妹这番模样。 不过,他就算并非女子,听闻此等论断,也觉得甚是可气。 “如若那顾小姐,真是狐妖,又如何?”子舒箩声音温淡,却带着一种肃穆郑重的威压。 怀中的狐狸尾巴迟滞了一刻,狐眼眨巴眨巴,又分外委屈地往她臂弯里钻了钻。 江照许沉声说道:“枉你入昭容书院读书,竟听信流言,在此胡言乱语,简直是——” “简直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吐不出象牙来!”景燕灵接过江照许的话,愤愤说道,“正如阿蛮姐姐所言,若顾小姐真是狐妖,又如何,当今天下,神仙、鬼怪、妖精本就有好有坏,并生并存,怎么,到如今还是谈狐妖便是男女情爱、妖狐媚人那一套?” 不经意间刀光一闪,那人双袖皆被胁下,露出臂膀来。 玄烬尘手里的逢夺又转了几转,少年神色舒朗,眼眸中却翻涌着戾气。 “如今你赤膊行走,我是否能传言你便是那惑乱人心的妖狐,作出一副丑态迷许照江少侠的心窍?” 他没理会一脸茫然吃惊而乱了神态的江照许,又将刀一转,刀刃直取李文面皮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这心黑面丑的狐妖,揭了这层皮,还如何做人!” “少侠饶命!殿下饶命!这都是江林抚告诉小人的!” 话未说完,在门外偷听已久的江林抚状若奔丧般,哭喊着跪地。 “冤枉啊,诸位高人,学生有一重要线索!” 李文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刚刚险些被剖皮而渗出的血,不可置信地望向江林抚,意识凌乱地脱口而出:“满嘴胡言!” 江林抚全没有刚刚的胆怯,竟是从容不迫地直起腰来。 “李文早觊觎顾小姐的美色,奈何李夫人听了京中传言,不愿替他提亲,恰逢顾小姐外出,便差小人找了顾府中信得过的小厮,偷去掳来顾小姐。” 江林抚又似格外忏悔地拜了几拜,“小人知顾家门楣清正,又怎敢造次,便只派了一人,又专门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为的就是不成功,却也好应了李公子的差事。” 说完,江林抚早已泣不成声,伏身重重扣了几扣,把脑袋都磕出了血。 “你!江林抚,你别忘了你爹还是我李家的门生!” “在下惶恐啊!”江林抚未去回应李文,反而又朝景燕灵“嘭”的一扣首。 “殿下,学生与家父位卑人轻,但也不愿此等小人蒙蔽殿下慧眼啊!” 李文霎时瘫坐在地,眼瞅着江林抚一副上朝死谏的态势,倒是轻松起来。 子舒箩轻拍着景燕灵的肩膀,继续追问江林抚,“若真如你所说,那顾小姐后来又如何?” “自然是好生生地回了顾府”,江林抚迟滞了片刻,格外笃定地答道。 若他果真没有配合李文加害顾小姐,那李文为何又说是江林抚告诉他关于“顾小姐是狐妖”的传言? 更何况,江林抚说顾小姐已经安然回到顾府,那狐妖怎么也叫轻欢,她又为何出现在这片竹林? 以及,怀里的这团毛茸茸,就像是术法迷阵中被刻意而又生硬设下的导引,引得入阵人陷入迷局,又带来线索,推进事件。 子舒箩眼帘轻垂,偏巧那白狐也仰头看她。 时间一瞬静止,紫光巨幕垂下,除他们四人外,其他众人皆似被人施加了静止的符咒,维持着固定的动作,不再动弹。 一道女声响起,“今日太阳将垂,万物日落而息,诸位请先回房,以待明日。” 玄烬尘冷眼扫过子舒箩怀中的白狐,那狐狸的脑瓜上,尚飘着丝丝缕缕的红光。 “狐狸。” 他的声音在狐脑中响起。 “嘤。” 玄烬尘眉心一跳,幸而他修习过兽语,只是不屑展示,只是当下…… “嘤嘤嘤……” 他强忍着羞耻,虽也无人能够听到,去问那狐狸,破局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那狐狸好一阵“嘤嘤呜呜”,玄烬尘心中了然,不再去理会白狐接下来的感想发言——关于团在师姐怀里有多舒坦。 “阿蛮,这狐狸古怪,入夜后还是不要让它和你待在一处了。”玄烬尘仅用两指便揪起它的后颈皮,又把那狐狸往江照许怀中一送。 “江……许照江就好这种毛绒的东西,他最合适。” 江照许自从进了竹林,就被玄烬尘几番针对,如今不知为何,要为他安个这样的喜好。 他苦笑着看看子舒箩,却见子舒箩眉眼笑得形似月牙,朝他耸耸肩。 和过去一样—— “师兄你就让让师弟吧,他还小。” 江照许其实已然达到了不用子舒箩开口,就知她这番动作神态,究竟有何弦外之音,于是笑得更苦了。 幸而白狐乖顺,也似是怕玄烬尘又去薅它的脖颈,只团缩着,一动不动。 景燕灵接收到子舒箩的示意,拿出公主的架子,招手又唤来几个书生,“你们,将江林抚与李文分别看管,昭容书院学子一律不许出书院半步,待明日天亮,再行裁决。” 几个书生如同得了命令的木偶,随即将李文和江照许团团围起,又格外生疏地将二人架住。 李文哈哈大笑,未曾抵抗,只是那神色癫狂,目露凶光,临出门前,还用眼神剜了江林抚一刀。 江林抚不理会身后投来的目光,起身时分外从容,向众人一一行礼,这才跟着几个书生,缩起肩膀离开。 未有任何云霞的过渡,天由大亮,瞬时便变化成了昏黑,快得如同是谁用一块黑布猛地将整片竹林包裹了起来。 竹枝随风而动,方圆百里的竹林在昏黑夜色中,似一条条邪鬼的细腿和手臂,修长而僵直,带着死一般的悄然和寂静,慢悠悠地晃荡着移动,将书院包围在其中。 是夜,竹西深处,顾轻欢缓缓走向山石,她摁下山石上的一处凸起。 清风吹卷竹叶,方形密函随即从前方不远处升起。 月光冷冽,顾轻欢面无表情,发丝微散,紫色的罗裙随风绽开,白披帛到了她的头上,远看像是穿了斗篷一般。 她一步一步走向密函。 一只白色狐狸纵身一跃,错位相看,竟是与月相成呼应,它稳稳落在顾轻欢身侧,又一个越步,朝着密函呜呜嗷嗷地龇牙。 顾轻欢拍拍它的脑袋,旋转密钥,方形木盒随着“咔哒”一声猛得打开。 那盒子内里的血还没凉透,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文怒睁着双眼,在不大不小的木盒中,只剩下一颗头颅。 16、狐影书声啖真假5 竹屋内,子舒箩褪去外衫,舒展腰身,不知是不是受到竹林中术法的影响,她竟少见的感到了困倦,于是伸了个懒腰,却不想牵扯到肩上的伤口。 那是在玄府幻境中,师弟为引出朱红咒文,在她脖颈下一段留下的咬痕。 她对着铜镜,掀开衣襟,去看那已结痂的伤口。 晚来寒风料峭,自窗棂钻入,她打了个寒颤。 嗯?她记得明明方才已经合上了窗子,怎么现在再看,竟然还敞开着? 精致的竹窗正中,是黑洞洞的天幕,仿佛此处已然成为隔绝于世外的幽闭之所。 子舒箩心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惶恐,那黑洞洞的天幕中,似有人正在瞧着她。 她拽齐整了衣襟,起身去关窗,并未注意到她身后铜镜的异样。 缠绕连绵不断的朱红色咒文慢慢攀着铜镜的边缘,一阵拉扯后,那朱红色的咒文沿着铜镜,流到桌案上,卷着子舒箩方才摆在上面的口脂瓷罐,慢慢淌在了地上,瞬时聚拢膨胀,化出人形来。 烈风吹动,眼前漆黑,却能听到竹叶婆娑,沙沙作响。 那竹窗被吹得开得更大,子舒箩强支出半个身子去找那窗子的把手,却因为手臂极限伸展,上衣也被牵扯着,露出一截腰腹来。 雪白的肌肤被寒风贴过,她瑟缩了一下,将上衣拽得盖住腰腹,却在再次尝试关上竹窗时,露出更多。 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肢,突然被两只手抚上,露出的一截似不足以满足那双手,两指贴着腰侧,向上滑去,直至掌心完全与微凉的肌肤贴合。 子舒箩眉头一皱,正欲唤出妙尘,来人却扣着她的腰,将她支出窗子的半截身体强行拉回,又重重地贴在了怀里。 “蛮蛮,小心。” 他用低沉的嗓音唤她的乳名,那声音格外温和,又似心事重重而厚重嘶哑。 格外温暖的怀抱,格外滚烫的胸口。 一只手似是不舍得松开一般,摩挲了片刻后,另一只手更加用力,他几乎是将她整个覆在怀中,又非常轻巧地勾起纤长的手指,将那窗子合上。 子舒箩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 首先应是知道她的乳名,其次……其次……还应跟她有仇! 朱红色的咒文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了她的手腕和脖颈,连妙尘都被死死缠住,空自震颤着,想要出鞘。 “!你是!嘶!”子舒箩回想起那个雪夜,朱红的咒文绽放在雪地上,像一朵朵被邪化得开得妖冶的梅花。 她刚想脱口而出,却发现她竟是连他的名姓都不曾知晓。 那只作乱的手格外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左侧的衣角,她身上的衣衫本就用料细滑,又独在此屋中,衣带系得格外松散随意。 手指勾着衣带稍一用力,半边肩膀就完全露出。 虽窗已合上,但竹窗多缝隙,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来,子舒箩打了个寒颤,没想到竟被顺势抱得更紧了些。 来人停了手上的动作,像是在仔细端详那肩膀和脖颈儿中间,雪白的肌肤上有些刺目的齿痕。 “放开!”子舒箩的指尖蓄起幽幽蓝光。 下一瞬,朱红色的咒文竟霸道地直接缠上蓝光,转眼就将其包噬在内,没等子舒箩错愕,他便猛地朝那齿痕处咬去。 剧烈的疼痛感激得她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她紧咬着下唇,身体绷紧似拉满的弓弦。 可那人仿佛并不懂得怜香惜玉,手指揉着她腰上的皮肉,似要在那劲瘦的小腹上硬是揉捏出什么来。 硬生生咬下去的利齿,像是凶禽叼住了自己独占的猎物,冰凉的唇将那日的齿痕完全覆盖,湿滑的舌卷走因咬吸而流出的鲜血,又泛出几声低沉的喘息。 没有什么旖旎浪漫的念头,子舒箩只觉得这人怕是要吸光她的血,再生吃了她的骨肉。 “逢夺!”她声音带着哭腔,唤它时却使了十足的气力,虽已绵软嘶哑,但却有十足的信任。 逢夺一定会助她……师弟一定会救她…… “烬尘……”她被那人咬得呢喃着开口,却见逢夺几乎是瞬时就穿透了竹屋,直朝她身后刺去。 身后人一惊,嗤笑了一声,挥手晃动两指,想要弹开逢夺。 逢夺却悬在他眉心处,不进也不退。 他终于松了口,眼中却泛起阴鸷,垂下眼帘,去看那雪白的肩膀上被他咬出的朵朵“梅花”。 唇上未擦去的血渍更添几分妖冶,可他声音中却满是不屑和躁怒,贴近耳侧的口齿中还带着血腥气,他似笑非笑,嗓音阴沉。 “烬尘?怎么,蛮蛮,他可以,我不行?嗯?” 子舒箩怒不可遏,她心中纯洁柔和又少年舒朗的师弟,怎么能被这阴邪如鬼的人诋毁! 她趁机朝着那人腹部用尽全力来了一记肘击,见红色咒文抖动着有消退之势,她屏息凝神,旋身握住逢夺,另一只手同时抽出妙尘剑。 两件神兵利器顿时仙气萦绕,光芒远胜方才。 “你算什么。”子舒箩从未如此刻薄,可她的确被这人激怒了。 那人一身黑色斗篷,依旧是整张脸隐在其中,朱红色的咒文像衣裳纹样一般点缀在上。 不知是因那斗篷格外宽大还是其他,子舒箩只觉此人身形格外魁梧健硕,实力应也不凡。 可她也不是随便忍气吞声的主。 逢夺和妙尘摩擦生出红蓝相间的火花,下一瞬,妙尘剑凌空劈下,那人闪身欲躲,却未防住逢夺从另一侧,直向他腰腹处刺去。 刺穿的伤口瞬时晕开了血污,子舒箩未曾犹豫,飞身又将逢夺直接拔出。 菱形的刀身在皮肉中游走一番,那人吃痛,脊背却不曾弯下半分。 “藏头露尾的小人,连真面目都不敢见于人”,子舒箩恨恨说道,“你怎么敢与烬尘相提并论!” 她一手执剑,一手握刀,再次起仙气,摆起攻势。 那人却又是一声嗤笑,嗓音低沉地说道:“蛮蛮,莫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说罢,便在子舒箩又举剑来刺前,化作一滩朱红咒文,如水般向屋外渗去,转眼不见踪迹。 子舒箩顿感身心俱疲,她用妙尘剑支住身体,轻叹了一口气,怎么此次出山处处都遭掣肘…… 手中逢夺轻震,她猛然惊得眼都睁得清明了些。 不好! 叩门声随即传来。 “师姐?你怎么了?”玄烬尘一身白衣,腰间配了黑色的皮质腰带,还不忘缠了几节红绳。 “没事。”子舒箩莫名有些心虚,她本不耻于将恶徒罪行公之于众,可对着师弟说大晚上有坏人跑来拽了她的衣衫,然后咬她肩膀。 总有些奇怪…… 更何况,师弟早年不顺,如今好不容易能重归安乐,她自己又不是报不成仇,还是不要跟师弟说为好。 门外一阵沉静,甚至连竹叶的沙沙响声都能够听得清楚。 “师姐,逢夺,是不是在你手中。” 少年嗓音清朗,又带着病弱的颤音,听起来格外动听,可他说这话时,分明是笃定的口气,并无半分疑问。 下一瞬,门被十分干脆地打开。 夜已深,玄烬尘竟衣着齐整,还特意用红绳缠了带红宝石的银冠,梳了个高马尾。 少年人的发梢带着晚间结出的寒霜,匆忙而入时,都显得有些慌乱。 “师姐?你还好吗?”玄烬尘步履匆忙,声音因为担心而十分焦急。 若不见面,倒显得生疏扭捏,只是眼下…… 子舒箩翻身坐在浴盆边沿,隔着一幅海纹屏风,强压住嗓音的异样,说道:“无事,师弟,我借逢夺来给妙尘雕个花……” 话说出口,子舒箩便觉不对。 玄烬尘脸上的焦急因听到她的声音而缓和,却也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师姐真可爱,也真是不会撒谎。 他望了望那透光的海纹屏风,依稀可见子舒箩因匆忙而呆滞的身影。 “师姐还未打热水吧”,玄烬尘明亮的眸子透出懂事和乖巧,“我先去替师姐打热水。” 说完,甩着辫子就要往外走,脚还没迈出门槛,像是怕子舒箩突然出口拒绝他再来,便又小声温和说道:“师姐,我探听到了重要的线索,等师姐沐浴更衣后,我再说与师姐听。” 子舒箩无奈地答了声“嗯”,师弟可真是越来越懂得如何拿捏她了。 她听到人合门的声音,终于卸了劲,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师弟温柔贴心,是她的小棉袄吗? 如此想来,心情愉悦了几分。 门外人手中把玩着口脂的瓷罐,似是感知到她的心情好转,也勾唇轻笑,朱红色的咒文伏在地上,已为他驮来了一口大锅。 据说那灶炉内因同时几口铁锅齐沸,故而烟雾缭绕,又不知是哪位学子极有雅致,在沸水中添了香得人只觉齁得很的香料和花瓣。 朱红咒文们好一阵忙活,才稳当地驮起铁锅,一路快步,准时送达。 看灶火的阿婆上一瞬还在为灶添柴,下一瞬就一阵老眼昏花,见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在地上跑。 她心道真有精怪作祟,吵嚷惊呼之声都吓得未能发出,就慌忙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来了组盗版佛家的“伏魔咒”。 子舒箩身着单衣,正往浴盆中添花瓣。听到叩门声,随即运气接物,将锅中水与桶中水注入盆中。 又一甩袖,那口铁锅便凌空而起,不偏不倚,便落回灶火之上。 阿婆念完咒一睁眼,见铁锅失而复得,乐不跌又念了一遍,果然是大罗神仙显神通。 子舒箩自顾自褪去单衣挂在屏风上,微烫的水将她紧紧包围,馥郁的香气与水汽纠缠在一起,氤氲朦胧,让人心醉。 玄烬尘只觉今日饮下的药酒又回返在他腹中,双颊不知是被酒气还是热气,熏得一片绯色。 他站在屋外,和子舒箩隔着一扇窗,看着那没入盆中的身影,哑声开口。 “师姐,我好像又该喝药了。” 17、狐影书声啖真假6 “怎么忸怩起来?药酒就在屋内桌旁,放琉璃花樽的架子上,自己去取。”子舒箩虽也心虚,但玄烬尘毕竟还是她的师弟,不过是放他进来取走药酒。 毕竟,人命关天…… 玄烬尘推门而入时,动作格外迟缓小心,子舒箩隔着屏风,看不见他大胆的目光,正格外贪婪地盯着她。 药酒灌入喉的同时,醉意更浓。 他转过身来,径直朝前,绕过屏风,探出半个身。 “师姐,我……” 却只不经意与子舒箩对视一眼,便慌忙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实则余光迟留,不动声色又大胆直白偷眼看着子舒箩。 雪白的肌肤被水氤氲得有些泛红,一头乌黑的秀发垂在身后尚未被水打湿,肩膀处盛了几片花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师姐竟想了这个法子盖住那些“梅花”,是觉得见不得人吗? 还是不能让他这个师弟看见…… 他垂眸沉思,眉宇间不知为何添了莫名的醋意。 “怎么了?师弟?”子舒箩疑惑地问道。 水盆轻击,声音丝丝入耳,惊得他骤然回神。 “师姐,我适才去竹林中,发现了一条线索,可不知如何解读……只觉得似乎与白日的命案有关。” “你独自去竹林了?” 子舒箩敏锐地捕捉到玄烬尘的行动,故意有些生气地说道:“此处诡异,你切不可再轻易独自行动。” “师姐,你关心我。”玄烬尘将事实陈述出来,又好似有些害羞,声音带着鼻音的嘤咛,梗着脖子不去看子舒箩。 子舒箩无奈,师弟果真还是个孩子,她作势要从水中起身,想看看玄烬尘所说的线索是什么。 玄烬尘却快于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想要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单衣给她。 谁知子舒箩尚得调转身子再起身,溅起的水花反而被玄烬尘手中的单衣拦下。 “还是如此莽撞。”子舒箩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又不经意地摆了摆手,“衣物都湿了,不如换了吧。” 少时师姐曾戏耍他,非要看他背脊,据说是因为仙人的脊骨异于常人,故而师姐总好奇自己的脊骨究竟和别人有何不同。 玄烬尘拿出一副心中已有了阴影的姿态,竟是猛然后撤几步,护紧了腰带。 子舒箩脑海中突然回想起那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心中一阵烦闷,又恼于她怎么将师弟和那种事联系起来。 轻叹了一口气,她嘟囔着,“又不是没见过……” 这话落到玄烬尘的耳朵了,又变了味,他鸦色的睫羽轻眨,反复咀嚼了几遭这句话,隐下眼底的情欲。 “师弟,帮我向灵儿借身衣物吧。” 子舒箩低头看看伤口,长时间花瓣覆盖导致伤口有些刺痛,眉头微蹙,心道,不能在热水中再待过长时间。 水汽朦胧中,她的眼睛已是格外明亮,神色郑重,全无嬉笑之态。 二人隔着波澜起伏的海纹屏风遥想对望,皆知对方心中所想,却都有了些隐晦不提的话。 玄烬尘整整衣冠,手腕上还搭着那件沾染水渍的雪白色单衣,声音温吞,答了“好”。 因珍贵妃创建嘉竹书院时,正值盛宠,故而这书院虽尽是竹屋,但屋内一应陈设,都精巧难得。 整座书院也有数十屋舍,故而,玄烬尘越过烧水的灶房,才到景燕灵的住处。 子舒箩本想让景燕灵与她同住在一侧,可玄烬尘又一脸被辜负的模样。 后来,不知二人进行了什么比试,景燕灵败下阵来,气鼓鼓地住到了这较远的一间。 说是较远,是因为有更远—— 江照许作为师兄,沉默地看着他们的争执,最后淡淡地到了远到挨着嘉竹书院正门的屋舍。 他只留了一句“我刚好守夜”,便飘然而去。 子舒箩心道,师兄不愧是师兄,仙人遗世独立的飘然姿态,江照许完全符合。 待到此时,子舒箩差遣玄烬尘去找景燕灵借衣裳,玄烬尘板着脸,却还是有几分礼数地轻叩了几下竹门,却不见人应答。 身侧忽然一道霸道的剑气,竟直直把竹门劈成了齑粉。 子舒箩闪身进入,身上正穿着一身男子劲装,是她朝隔壁玄烬尘“借”的。 发丝慵懒得盘在脑后,衣服宽大略显松垮,但穿在子舒箩身上的衣服都有一种绝对合适的感觉。 在飞扬的粉末和那一剑带起的风中,她凌然直立,妙尘剑横在手中,眼神已有肃杀之气。 玄烬尘看得有些晃神,“她不在。” “我知道,别担心。”子舒箩拍拍他的肩安抚了一下其实不用安抚的玄烬尘,朝外走去。 竹林中已有多股势力汇入,他们四人是苍梧山,煊王是朝堂,嘉竹书院关系后宫,轻欢是狐妖,江林抚已将成邪鬼…… 这所有的一切,也都和玄机师父有关。 玄机师父又最有可能手握真正害死师父子不言的凶手的关键线索。 夜间忽闻雀鸟哀啼,却不见鸟兽踪迹,子舒箩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人跃上屋顶,那只白狐似已等候多时,它口齿间渗出血滴,一身漂亮柔顺的皮毛,在月光下光亮不再,反而有些凌乱。 “灵儿!”子舒箩心下一紧,快步跟随白狐,向竹西跃去。 月亮孤悬,并无半点星光,子舒箩腾空而起,奋力将妙尘剑掷出。 电光火石之间,一阵惨叫传来,妙尘剑击中了一人的要害。 幽蓝色的剑光闪动,玄烬尘借势手持逢夺,挥臂向其同伙刺去。 黑衣人众多,见玄烬尘也并无退意,他们背围着一只木笼,景燕灵浑身是血,跪坐其中。 “哪儿来的宵小!放了灵儿!”子舒箩蓄力将刺,却见一黑衣人手持利器,已架至景燕灵脖颈。 景燕灵被拉扯着头发仰起脸,一双眼空得令人心慌,并无半点生机,俨然成了一个傀儡。 可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是景燕灵,而是—— “我家主人请妙尘仙子赴死。”声音似从空中传来,一字一顿,并非人言。 “好生猖狂的邪鬼!” 一阵烈风吹卷竹叶朝众人袭来,玄烬尘身形快如鬼魅,竟瞬时一刀将那发出声的邪鬼拦腰斩断。 又翻身一跃,双脚落到木笼上,将木笼震得粉碎。 众邪鬼向后一躲,竟是齐声道:“好生厉害的小公子。” 子舒箩跃上前来,二人背靠背,将景燕灵护在正中。 “它们好像不对劲。” 子舒箩观察着黑衣邪鬼,这些邪鬼和过往那些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们的怨气并未脱离躯壳,或者说,就如同玄晟和江林抚一般,应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无知无觉地去走了九分人气,又留下了泄气的孔洞,只待人气自然泄完,成为无知无觉且有肉身作壳的邪鬼…… 它们口中的主人是如何做到的? 子舒箩用余光快速去探看景燕灵的状态,她将手腕一转,幽蓝仙气凝聚掌心,又在景燕灵头顶处悬停。 突然,一根细如发丝的针,从景燕灵的头顶被瞬间抽出。 “呃。”景燕灵脑袋一阵紧扎,又猛然松懈下来,终于合上双眼,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玄烬尘见子舒箩鼻子一皱,便心道不好,师姐怎么会如此莽撞行事,那针此时怕是又入了她的掌内。 “呵呵呵呵。” 有肉身作壳的邪鬼尚且能够发出正常人的声音,只是面色异常,若是凝眸看去,或是遇上修仙人消耗一下它们的气力,便能发现,它们的脑袋已然都被朱红色的咒文包裹着,像是做了诡异装饰的木偶傀儡人。 玄烬尘脸色沉了几分,他已然觉察到那朱红咒文的不对,只是师姐若是留在此处,怕是不好动手,于是低声说道:“师姐先走,我能应对。” 子舒箩却横着妙尘剑,默然不应。 她还是放心不下师弟,况且当日她与师兄仅应对玄晟一人都颇费了一些周折,如今面前可是这么一群怪异的邪鬼。 “师姐,景燕灵她看起来快不行了,你先带她走,我传讯给江照许,他马上赶来。” 玄烬尘快速扯了个谎。 子舒箩还欲纠结,景燕灵的周身却突然泛起了烟灰色的雾气,她只得快速说了“小心,师姐马上回来”,急忙飞身而去。 玄烬尘点头应下,却在子舒箩离远瞬间,身后瞬间升起了巨大的朱红色屏障,上书咒文狂草不羁,红光骤现,他准备速战速决。 成群的邪鬼虽并未意识到它们已然成为邪鬼,但都在看到那狂草的咒文时,吓得夺路而逃。 它们所谓的主人并没有指望它们能够真的杀死妙尘,或是说,只是为了一种亮相。 玄烬尘参透了这挑衅的行为,逢夺被收回,他从身后无形无影处抽出了双刀。 那两柄刀通体玄黑,手柄处绕了几圈红金交杂的细线,算作点缀,四下昏黑时,刀在手中转,犹如数颗红星闪动。 十步之内,一刀便齐断了十数邪鬼的躯干。 另一柄旋转飞出,弧状回旋,所到之处,哀嚎遍地,不消片刻,便只剩满地的断肢残骸。 烟灰色的浓雾狰狞着聚合,又被刀横扫而过,瞬间挥散。 玄烬尘冷眼睥睨,却见一处尚有异动,便劈刀而下。 只听那断了双臂的邪鬼忽然变了音色,软着嗓子,用一种玄烬尘分外熟悉的嗓音缓缓说道:“烬尘、师弟、阿……” 玄烬尘只觉脊背发凉,这声音分明是师姐哄他时才有的音色。 他不怒反笑,那笑声森然,在此处空旷之地回荡,便更显得令人毛骨悚然,邪鬼极为错愕地被吓到了。 他慵懒的语调里,有掩不住的痴狂,几分欣喜,又有几分暴虐,“连你都知晓,她是我的软肋。” 竹林黑影重重,寒风侵骨,云遮圆月,尽显苍凉。 邪鬼仿佛看到一线生机,点头犹如捣蒜的木杵。 “可你怎么敢呢?”他淡蓝的眸子泛起丝丝红光。 这丑陋阴狠的物什怎么配用她的声音,他轻动手腕,刀刃犹如承载万钧重担猛然劈下,直截了当地斜着斩断了那邪鬼的咽喉。 风吹云动,月光倾泻而下,竹林深处,玄烬尘旋柄收起双刀,又轻弹两指,去了巨幅的咒文屏障。 他抬眸去望天,少年妖冶的眼尾少见地现出几分孤独来,随即唇角又牵扯出一个标准而温和的微笑。 月圆得夸张,也亮得荒诞。 他一跃落在子舒箩的屋顶上。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见半分软,像很多年前生病的雨夜时,师姐在他枕边哼唱着不知何处俚语童谣般—— “阿烬,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18、狐影书声啖真假7 玄烬尘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终于还是重新有了柔光,他下意识整了整手腕上的束带,推门而入。 子舒箩身着绯色罗织的长袍,屋内昏黄的烛火下,衣衫上镀了层柔光。 她松散了头发,整个人不知是受到那根针的影响,还是光影使然,竟有了几分松散的颓气。 景燕灵在榻上安睡,层层纱幔后,传来她平稳的齁声,似乎岁月静好,一切都未曾发生。 子舒箩见他立在原地,活像脚下要生了根,便自行走到他面前。 “你这副模样,倒真还像是那个长不大的孩童。”子舒箩眯起眼睛,凑近他的脸,想要去看他的眼睛。 眼睛是最诚实的窗子,她心中也有慌乱茫然,她想看看他的眼眸,来获得一种心安。 玄烬尘却偏要闪躲着把头扭向一边,发尾在空中划过,像是少年人对“孩童”定位的无声抗拒。 他双手擒住子舒箩的胳膊,把人带着后退,硬是让她坐到了软榻上。 “哎,你属闷头牛的?一句话不说只把人往后推。”子舒箩笑笑,由着这只看起来受伤了的小兽动作。 他仍不说话,单膝跪在她的脚边,翻开袖纱,果真看见了掌心处一点朱红。 “原来是在恼这个。” 子舒箩了然,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耐着性子解释道:“那些邪鬼看样子是被催化而成的,师妹她功法修习不佳,不比我们,还是尽早取出,灵儿也能少受些影响,少遭些——罪!” 她最后一个字声音拐了几个调,掌心的感觉倒并非刺痛,却有些怪异。 先看到的是他的略略凌乱的头顶,发冠上的红色宝石随着他歪起脑袋而微微斜,像是一只妖冶的眼睛,子舒箩跟着它歪了歪头。 玄烬尘身形微怔,早在看到师姐又不顾惜己身时,便已然方寸已乱。 他捧着子舒箩的手,眼睛直直盯着那处朱红,一向持重的他没来由又涌上烦躁。 心中有个声音沉稳而又具有蛊惑性地不断重复着。 咬下去,然后缠住她,永远地缠住她,她就不会再受伤,她就不会再离开你……只要咬下去,只要把咒文送到她的身体里……只要……她的眼泪从此只为你而流…… 他几近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师姐的掌心还带着晚上沐浴时的清香,像是挂足诱饵的勾子,极其坦然直白的摆在他的面前,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你不想要她吗?” 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舒箩?你和灵儿如何了?你……受伤了吗?” 那声音中隐隐有些慌乱,又因是她的宿处,而略显局促和拘谨,是师兄。 玄烬尘猛然睁开眼,仰头起去看子舒箩的脸,却只看到她正扭着头,要去跟门外人回话。 “师兄,我们……” 他俯身以唇覆上,明明是旖旎非常,人却是绷紧到极致,似乎身与心在刚刚便已抽离。 手掌上未消散的香气涌入鼻腔,他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牙关触及绵软间一点硬涩,随即唇齿用力,一根纤长的银针已被他咬在口中。 最虔诚的仰视,最柔软的唇瓣,分开一条缝隙,上扬的弧度,却咬着一根银针,眨巴着的桃花眼中,有春水荡漾,是得意邀功,是喜悦、担忧,还有一丝落寞。 子舒箩忙从他口中接过银针,有些局促,“师兄,灵儿已经睡下,我无事。” 她手轻轻用力,想把手收回,却不想玄烬尘双手却无撒开的意思,反而又将手紧了几分。 他刻意压低嗓子,像是在说什么让别人听不得的话,“师姐,莫急,还在渗血。” 江照许立于门外,听到屋里悉悉索索的响动,子舒箩的声音又有几分慌乱,想要推门而入,但又心觉不妥。 他直立的身影如身后茂盛挺拔的翠竹,却也同在今夜的寒风中萧瑟。 “那你也早些休息,有我守夜……”江照许想说“你且心安”,但这么说似乎有些唐突,更何况,他守夜守得似乎并无成效,只好默然离开。 玄烬尘轻轻挑了下眉,似笑非笑,“江照许守夜守得可真好。” 他抽出自己怀中的锦帕,上乘丝线密织,丝帕有了独特的棉感,四角绣了几朵梅花,他偏把梅花四角向上系住。 这是子舒箩曾为他包扎时用的丝帕,是在提醒还是要她回忆? 子舒箩故意岔开,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也不怪师兄,修习之人本就多赖于典籍,师兄他靠辨别怨气鬼气的法器才能更好地分辨,何况今夜这批邪鬼显然是被人刻意隐去了怨气鬼气……” “那便是他平庸古板,修行不佳。”玄烬尘话露讥诮,下意识把心里真实的嫌弃脱口说出。 子舒箩淡眉微蹙,手上动作一僵,却没有指责也没再接话。 “师姐,我修行也不佳,师姐以后还得再多教我些。”似是意识到她的沉默,玄烬尘话头一转,仰起脸笑得一脸纯粹讨好。 像是受伤柔弱的雏鸟,慌张地害怕失去庇护。 子舒箩轻叹了口气,心道,师弟还是能意识到话说的不留情面,总归还是良善。 见师姐神色渐缓,玄烬尘将那银针接过,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又作势要放入嘴中尝尝咸淡。 子舒箩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腕。 “口齿是最灵巧的工具。”玄烬尘一本正经地说道,他虽修行难成上乘,但五感异于常人,故而独创了用口齿的怪法,也因此刚刚给子舒箩取针时也极其自然。 不过一根毒针,自是吞下也伤不了他分毫。 趁子舒箩晃神,他已快速将针放入口中。 “初尝有酸甜味,而后是苦辛,再是……呸呸呸。” 玄烬尘尝到了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梦阴草。” 他接过子舒箩递来的水,急急漱口,梦阴草当得上是世上最最难吃的毒草。 这点他早就深有体会。 当年苍梧山上,师父子不言,将他直接丢给了师姐。 师姐当时在精研药理,因食用毒草过多,早已百毒不侵,苦于无法试出这种新见的毒草。 直到玄烬尘面上极不情愿,实则如猫见了老鼠,饿狼咬住了肉,迫不及待地吞下了那株毒草。 他感受着师姐用手及时地为他封住了痛感,强行睁开眼去品尝师姐脸上因他而产生的慌乱…… “师姐”,他笑得难看却发自肺腑,“我永远信你,也只信你……” 说完,人就昏死了过去,后来再醒转时,师姐早已累得伏在他枕边睡着了…… “梦阴草,这么多年我只在紫宸殿的后院见过。”子舒箩打断了他的回忆。 “紫宸殿?”玄烬尘低头思村,人皇景帝的寝宫中怎么会有毒草。 子舒箩见他一晚上神色中都有一种郁郁之气,便抬手想替他去抚平不自觉拧起的眉头。 玄烬尘回过神来,正对上她那双探究的眼睛。 他想直接说他是在气她的莽撞,邪鬼师姐必然不放在眼中,可是这是在莫名出现的嘉竹书院。 倘若这一系列的怪事串联在一起,再加上紫宸殿的梦阴草,和今晚刻意模仿师姐的邪鬼。 他直直地望着师姐,师姐却正睁着一双惹人心动而不自知的眼睛,已然准备好了所有情况的回答。 我担心你。他觉得太平淡。 我不想你受伤。他怕师姐会嫌弃他修为平平。 我希望师姐永远安好。 “我希望师姐永远安好,难道师姐已然忘了吗?”玄烬尘说话时声音轻得让人怜惜,反而他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事发突然。”子舒箩忍不住一阵心酸,转而捏捏他的脸,笑得温和,像三月杨柳风迎面吹,不寒不燥,“师弟放心。” 玄烬尘只觉月光都温柔了几分,竟不自觉也想要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一如从前他曾偷偷做过的那般。 “好了”,子舒箩自然地挡下他的手,又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排坐下,说道:“今晚我们就守着灵儿,有两大高手在此,什么阴谋诡计都要等我们睡醒后施展。” 说罢便一把将玄烬尘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而她叠着他的脑袋,安然闭上了双眼。 玄烬尘有些别扭地斜侧着身子,被挽住的胳膊是全身的支点,他不动分毫,嘴角微扬,竟是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子舒箩舒展腰肢,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薄毯滑落。 她伸手挡住略略刺眼的阳光,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文!这是李文的头!” 子舒箩三下五除二将衣衫穿正,一推门,一个方形的木盒正放在书院天井正中,盖子被掀翻在不远处,蚊蝇盘绕不去,那脑袋上贴了张纸,上书—— 狐妖杀人,女祸人间。 学子撤远围观,子舒箩上前将那页纸拈起,仔细端详。 景燕灵昨夜虽受了伤,可仍是在听到声响后执拗地起身,她眯起眼去辨认纸上内容,随即负手一笑,震声呵道:“江林抚何在?” 人群吵嚷,江林抚闻声又向后瑟缩了一些。 却不料身后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他侧过头向后看去,先看到的是玄烬尘那柄横在他耳侧的逢夺短刀,接着是他的冷脸。 屁股上一吃痛,江林抚直接一个狗啃泥,趴伏在盒子前,待到他定睛一看,竟与那怒目圆睁的头颅来了个对视,便慌忙往后一仰,却不想动弹不得,原来已被景燕灵踩住了袍袖。 “杀人者,江林抚!”景燕灵居高临下,直指他的面门。 江林抚汗如雨下,他攥紧衣袖,虽身处低位却大义凌然,“公主殿下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她脚一踢木盒,里面李文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了袖边。 他吞了吞口水,斜过眼,身抖如筛糠。 “江林抚,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说话,就该做个聪明人”,她手中的匕首一凌,在江林抚哭嚎中,钉住了他的衣袖。 “否则,地府也不介意多个愚蠢的鬼。” “大靖律法,即使你是公主,也不可私设公堂滥用私刑!若我今日吐露半句,也是你们刑讯逼供!做不得真!” “你说大靖律法?” 玄烬尘站在子舒箩身后,含着一抹冷淡的笑,不疾不徐道:“昨日煊王便差巡捕司与大理寺协助我们探案,若你想去牢狱招供画押,我也不介意将你押回大牢,助你同时领教我们的手段和律法。” 19、狐影书声啖真假8 景燕灵有些耐不住这叽里呱啦的唾沫仗,两指从衣袖中夹住一道符咒,正欲上前给江林抚贴脑门上,却又被身后人勾住了衣带。 她回头看去,偏巧看到江照许讷讷地收回了手。 师兄向来谨慎,这是怕大庭广众之下使用非常手段落人口实? 景燕灵不屑地轻吹了口气,道:“我还是太善良太有耐心了。” “你来闻闻,这是什么?”子舒箩瞧着景燕灵无奈摇了摇头,神色如常,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的香灰随即被伸到了他的口鼻前。 “这可是玄机师父的青萼香,你怎能私拿证物?” 江林抚往后撤出一大步,捂住口鼻,袍袖遮掩处,一丸药就将送入口中。 “烬尘。”子舒箩果断开口,玄烬尘便如一发离弦箭,大手一擒,将那尚拿着丸药的手硬生生别过头顶。 “别害怕,这可不是你烧的那炉毒香。”景燕灵笑着就着子舒箩摊开的布包,将香灰朝他一撒。 江林抚还是下意识想用未被擒住的手去捂住口鼻,嘴上功夫未停,“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他身上烟雾气如同虚浮附着的影子,变得更加狰狞。 却见玄烬尘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件嘉竹书院学子的外袍,袍袖上有一团血污,衣襟内里更是写了“江林抚”三个字。 江林抚大惊失色,正要辩解。 景燕灵悠然开口:“你一定要说这衣服不是你的,不巧,昨日见这袍袖上的血迹是喷溅状,我便知你嫌疑不小,若仅仅是到了现场不小心沾上,应是成片洇湿状,或是带扫尾状。” “于是,我便用逢夺做了记号,就是衣襟处的血迹,你若不信我可再滑开你脖上伤口,拿你这身新衣做个对照。”玄烬尘假动作拔出逢夺就横划,见江林抚如乌龟缩头,便感无趣,又直身转起刀来。 “还有昨日拽翻你时,我也是非常讲究力道,此刻你臀部上的伤印,与这衣衫背部的伤印应当对照。”景燕灵仰起头,势要扳回一局。 学子中听她如此不避讳讲陌生男子的屁股,皆交头接耳,徒留江林抚竟是破罐破摔,将颈间的白纱布扯下,露出那堪称水平而对称的刀痕。 “如此,一件衣衫而已,又能说明什么呢?朝廷终会还我公道!”江林抚整整衣衫,高扬起头颅。 景燕灵正欲劈手给他个“公道”时,却见他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狼狈,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笑,狡黠的本面露出。 嘉竹书院外,白金仪仗散开,有一位贵人抵达竹林。 羽王身着白色华服,头戴交羽金冠。 一旁梳着双髻的姑娘搀扶着他下了轿辇。 那姑娘只扶了他一下,也不管那羽王正轻咳着,便一溜烟向书院内跑去。 “母妃且在此等候,儿臣这就前去为玄机师父找出真凶。” 纱幔中烟雾缭绕,焚香能消解她近日劳累的困倦。 珍贵妃摆摆手,一旁的宫女花月便上前,道:“殿下,请。” “羽王殿下到——” 众人随即行跪礼,待羽王看到景燕灵,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咳咳,燕灵不必多礼,好久不见,在外可一切都好?” 景燕灵一见到羽王,那张娇俏的脸上登时挂了几滴泪珠,“皇兄,我一切都好,只是你和父皇……” “我与父皇一切都好”,羽王刻意将“一切”二字咬得格外重,又低声侧身说道:“煊王不可信。” 景燕灵闻言,眸中闪过惊愕,却也很快转过弯来。 难怪昨日煊王见到她与师姐他们在一起,只当他们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原是父皇他们也防着煊王,未曾将她的隐秘行踪完全托盘而出。 二人刚欲接着寒暄,突然,一个姑娘攀住了她的手臂。 原是羽王身边的阿碧天生对病症嗅觉灵敏,闻到景燕灵曾身受重伤,便一声不吭地想探个究竟。 阿碧小声惊呼:“妙啊,妙啊,未借助草药针灸,她受这么重的伤却依旧生气饱满,体内脏腑未损半分。” “姐姐,你是神仙吗?我能闻到她体内有你的气息。” 子舒箩被阿碧握住了双手,只得略带谦虚地搪塞,“我曾在药王谷跟随赫连谷主学医。” 她确实是药王谷编外首席弟子。 编外是因她只是当年某一时期痴于药理,且暂住药王谷,首席弟子自然也是谷主赫连春晓硬要塞给她的。 如今在这小姑娘面前,真假之间,倒能拿来哄哄人。 阿碧又是一阵惊讶,紧接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眼正满含怨气地盯着她挽住子舒箩的手。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从身后扶住子舒箩的手臂,将人分开,语气冷淡地说:“这位……” “羽王。”景燕灵也辨不清眼前究竟是真是幻,还是决定提示一下己方队友。 “羽王殿下”,江照许应是怕玄烬尘那桀骜的语气触怒了羽王,反而适得其反,便接过话来,“玄机师父和赵聿生的死,都与这江林抚有关。” 江林抚被架至书院正堂,见来人并非珍贵妃,而是羽王,心中略感轻松。 只因羽王少年时患了哮症,多年来靠女医阿碧吊着一条命,年年宫中都传他时日无多。 他虽也年长于煊王殿下,被太后垂怜,过继给了珍贵妃,但到最后年岁孰长孰短,宠信孰远孰近便不可妄言了。 但面上还应做出样子,毕竟羽王乃陛下亲子,公主殿下已然要取走他小命,那便只有—— “羽王殿下!学生冤枉啊。” 景燕灵已经被他吵得头痛,这两日间仅是他的哀嚎与“冤枉”就听得不下百声了。 一侧的宫女花月早已打探出事情始末,低声向羽王解释。 羽王轻声咳了数下,目光落到了子舒箩身上,他虽不识这女子,却觉得此人观之如沐春风,眉骨双眸皆不似俗人,唇不点而朱红,面色如朗月照青山,眼前诡计纠缠,她只作局外观。 见她与景燕灵同行,再看站在同处的另外两人,皆不似凡俗之人,顿时心中有了揣测。 景燕灵轻步上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将子舒箩挡了个严实,“皇兄,此人正是杀害玄机师父、昭容书院两名学子的真凶。” “公主殿下身份贵重,学生位卑而言轻,不敢分辨!”江林抚想要以退为进。 “好生阴阳怪气。”子舒箩忍无可忍,怒声道,“羽王殿下与公主殿下自是尊贵之人,但真相不分品阶身份,你如此混淆视听,难道在怪羽王殿下前来仗势欺人?” “学生不敢!”江林抚心道这少侠嘴上功夫也着实厉害,旋即遇事不决又一叩首。 阿碧上前闻了闻他,在鼻子前扇风,若不是刚刚受阿蛮姐姐所托,她也不愿去闻这酸臭之人。 原是刚刚羽王突然驾临,玄烬尘虽将江林抚手中的丸药夺去,只是现下他便又可死不承认。 他倒是想直接动用术法,可今日不同那日,眼下耳目众多,江林抚又本就将成邪鬼,用在李文身上的招数怕是不能够奏效。 且破如此似真似幻的阵法,往往不在于入阵者修为几何,常是为将事件解决,弄出个真相来。 故而,若想趁此机会,一击将其罪名坐实,还需有实证且抓个现行是最好。 “姐姐,在他脖颈后。”阿碧邀功一般凑到子舒箩跟前。 她一个眼神示意,玄烬尘便大手一掐,未用仙法,江林抚衣衫碎了一半,那被握在手中的布衫内,果有暗缝处,手一搓一捻,几粒白色药丸滚落而出。 子舒箩从他掌心拈起一粒交给阿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的样式虽与刚刚诈江林抚的布包一致,但这次,内里包裹的香灰正是玄机身侧未燃尽的青萼香。 阿碧抢先闻了闻香灰,又用指甲分开白色药丸,仔细分别,得出结论的一瞬,便仰头道:“二位殿下,诸位少侠,这药丸确实是来解香灰中的毒的,至于是什么毒,阿碧还暂未辨别出。” “是幽陀罗和折阳花。”玄烬尘下意识用手指碰了碰鼻子。 引得阿碧又一阵惊讶,这少侠的鼻子竟然比她的鼻子还要灵。 “幽陀罗市面上少有,且多用于迷倒稀有凶禽,和青萼香一起焚烧,便生出令人七窍流血的毒物,而这折阳花碾碎做成的药丸应当还加了烧酒,让它变成和普通药丸一致的白色,又能解幽陀罗与青萼之毒。”江照许书读得仔细,虽然不算十分擅长药理,但博闻强识,能说得明白。 “什么陀罗,什么青萼!在下不知。”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顾轻欢突然从屏风后走出,她气息微弱,但脚步坚实。 “前几日,我来找玄机师父与我讲说无为之道,她便随口向我问询幽陀罗的渠道,原是她知你怕山中蛇鼠怕得厉害,偏要她去买来幽陀罗,又求着师父赐给你半盏青萼香。” “玄机师父一生远尘俗,见你顽劣也未曾真正苛责,反而将你所求悉数于昨日准备好,幽陀罗金贵,玄机师父便当了几卷经书,才让那商人舍了薄面,却不想竟是养虎为患!” 江林抚已然精神紧张到痴狂,他发出“呵呵”的笑声,那形状,就如同李文当日被带走一般。 “折阳花虽能解毒,但也会令人过于清醒而精神高亢。”子舒箩摇摇头,心知这人应当是早先为下毒而服用了过量的折阳花。 “你们懂什么?那玄机道貌岸然,与赵聿生常私下相会拉扯,赵聿生出身寒门,一副好皮囊换了首徒的位置,还不满足,竟勾搭顾家小姐,想要平步青云,此等劣师恶徒娼女,我江林抚承受天任!自要惩除奸邪,为天下请命,虽赴死无悔!” “我与聿生……”顾轻欢怒不可遏,杏眼通红,却不再有眼泪流出。 子舒箩上前扶着她的臂膀,又见其他众人目光灼灼,连阿碧都护在她身前,道:“好生不要脸皮的凶手。” 顾轻欢只觉胸膛间温热非常,她正了正身形,眼前闪过旧日时光,心中一阵酸楚。 一卷名为《顾女狐妖》的话本甩到了地上,那正是昨日玄烬尘找到的新线索。 20、狐影书声啖真假9 原来,自从进入竹林,四人便心有所感,默契地装作被竹林中的事件牵着鼻子走。 可玄烬尘早已从狐狸处探知了破局的关键,在于竹林。他先是在白日里赵聿生身死现场发现了被人匆忙丢下、沾有血迹的话本。 入夜后又去竹林蹲守,和刚刚打开方形木盒,一脸惊恐愕然的顾小姐“偶遇”了一番。 顾轻欢见接连有人为此中事件丧命,而面前少侠分外“面善”,只得和盘托出。 昨晚玄烬尘一番波折辗转,去找子舒箩便是为了那作为关键线索的“话本”,也因过劳,而犯了体虚。 而当子舒箩将师弟找来的话本交给顾轻欢时,顾轻欢便一阵讶异,羞于拿取。 子舒箩却告诉她:“该感到无地自容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这话本不过是死物一堆,与你何干?只是,它还有些作用,可作呈堂罪证,还你以清白。” 顾轻欢回过神来,她那容色坚定,接着说道:“我与聿生相识于书肆,彼时我扮作男子,只因常与之论经说道,志趣相投,故而成为挚友,即使后来聿生得知我为女子,也并无半分逾矩。” “玄机师父与他在旧时有些相似,故而更懂得今日来之不易,相较于仅非世家亦是有书香圆满之家的你而言,他们二人幼年皆以流浪乞讨为生,其中苦辛,你又怎知?” “如今玄机师父得道而传授经义于世人,聿生更是凭满腹诗书得首徒之名,那日他还正喜于成为来年春闱的候场郎君,却仅仅因二人是一男一女,就被你等冠以龌龊之行! “究竟是你心有贪念而不得,捕风捉影便当作事实,还是真的确有其事,你心中难道不清楚分明么!” 言毕,顾轻欢便再难自已,几行清泪划过脸颊,她哽咽得再难出声。 “江兄”,围在门外的众学子中也有人忍不住发了声,“聿生师兄常常向玄机师父举荐,说你心有丘壑,如若有心雕琢,必可成大器。” 又一人低声补充:“有一日我路过玄机师父书房,确也见聿生兄与玄机师父拉扯,可那时你正被李文吊在竹林中要把你喂了蛇,当时你已然晕厥,人命关天,聿生兄才失了体统,来不及解释便带玄机师父赶去将你救下。” “虽如此,第二日师兄问你‘如何’时,你还为讨好李文,出言讥讽了师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江林抚几近崩溃,他抱头瘫软在地,怨气激荡得更加汹涌,那些他以为的挑衅与刻薄,竟只是在李文挑唆之下的错觉。 他出身书香之家,但书生向来微寒,父亲便求了李尚书硬将他塞入了昭容书院。 书院中人或家世显赫,或一身大才,他夹在中间,如孤魂一缕。 偏偏父亲仔细叮嘱,要他别惹恼了尚书公子李文,说不定还能得个锦绣前程,他便极力谄媚讨好。 他瞧不上世家公子名姝,唯爱偷写些学子瞧不上的市井话本。 他知世人贪爱偷窥高门秘闻,又喜粗媚文风,便作一部《顾女妖狐》,不想竟成了京华人人偷偷畅读的话本。 那几日,他数着兜里的银钱,觉得世上并非只有读书入仕这一条路,欣喜之时,却又被李文拦截,强抢了他所有的钱财。他身形高大,李文反而瘦削,然父亲那张愁苦的脸和他身上的低微枷锁,让他未敢还手半下。 李文威逼之下又得知他暗暗写了关于“顾小姐是狐妖所化”的话本,于是,对他说,见白狐不见顾女,见顾女不见白狐,他要尝尝这狐妖美人的口脂。 “顾小姐冰清玉洁,蕙质兰心,她并非妖狐啊!”他努力挣起满是伤痕的残身,言辞几近恳求,那一夜第一次抓了李文的裤脚。 也是这一抓,让李文对他起了杀心,在以幽陀罗和青萼香下毒的死局里,也未给他留活路。 他不想伤害无辜,却已然将一名女子推向了危局,他极尽谄媚讨好,还不如在医书中发觉解药来得实在。 早些时候他胆战心惊,害怕事情暴露,故而高度紧张,见男与女,便觉有风月之事,见人望他,便觉被讥讽辱骂。 父亲总是温和,他便更加怒火中烧,他觉得他要完了,因为李文让那个万劫不复的命令提上了日程。 “李文让你趁玄机师父交出幽陀罗时,偷偷掺入燃烧的青萼香中,再将玄机赐予你的半盏青萼香一同倒翻在桌上,以混淆视听。” 子舒箩举起那布袋,接着说道:“方才,我并未包裹青萼香,你却见布袋即要吞服解药,只是因为你知玄机师父桌上的青萼香中早就参杂了足量的幽陀罗。” “那这赵聿生又是怎么死的呢?”阿碧手摸着下巴,听得入神。 “当时我们在屋顶,只见是书生模样的人,又有人高喊着‘赵聿生’的名字,边喊边向前追。”玄烬尘道。 “我想,当时能瞬间倾巢而出,赶到后院柴房,必然是李文将众人以什么名头,提前将众人约到了后院内墙,只待呼告一出,便前去追那所谓的‘赵聿生’。” 江林抚不答,一只白狐却越过众人,在骚乱中停在了顾轻欢脚边,它的嘴中叼着一个布包,伸脖放下时,带血的布包散开,赵聿生的头颅正在其中。 顾轻欢不忍去看,却硬梗着脖子。 阿碧凑近一瞧,将子舒箩委托她保管的李文的头放在一起,她歪歪头,说道:“可是,二位殿下,诸位少侠,这两颗人头的切口处,分明就是兽齿所为啊?” 阿碧还在定睛琢磨,见切口血腥参差,便从怀中布兜内取出厚薄形制不一定短刃比对。 难道真是狐狸现了兽性? “伤人的绝非白狐。”顾轻欢轻轻护住白狐,说道:“聿生曾救过它,况且那伤口……” 她有些害怕,可还是壮着胆去看,“白狐撕咬时虽也会留下参差痕迹,但要想将人的脑袋分开,这只狐狸的口径是远远不够的。” “江林抚,还不坦白?”子舒箩淡然开口,满是戏谑,眼睛微眯,似在辨别江林抚是否还算清醒。 “聿生兄……我对不住他。”江林抚声音颤抖,突然怒目圆睁,“可那李文确实该死,他命李家工匠造了一柄刀,刀刃起伏参差却锋利无比。” “刀现在在何处?”玄烬尘听出话中关键,原本摩挲在下巴上的手微微顿住,抬眼打断了江林抚的话。 “大堂正中。” 众人顺着他手指处望去,那牌匾久经年岁,已有古朴之态,上书“上善若水”,却不知是谁家执笔,竟让人看出个“苦”字来。 玄烬尘旋身一跃,牌匾便被举在手中。 江照许虽觉玄烬尘莽撞,但羽王岿然不动,倒是那宫妃的侍女花月,摆出了招式将羽王护下,宫中侍女何时需要如此身手?这二人都甚是奇怪。 来不及多思,便见玄烬尘将那柄特制的还沾染着血迹的刀握在手中,虽卸了气力,但随手挥动了两下,还是带起了罡风,正堂两侧的盆栽霎时成了两半。 红绸挽住刀柄,若不是杀人凶器,倒是把有意思的好刀。 江照许见他神色有异,将那柄特殊的刀在手中正反打量着,竟是有一丝喜悦? 怕不是要将这刀收入囊中。 江照许便不疾不徐地在玄烬尘怨怼的目光中,将刀抽走,呈于羽王面前。 “殿下请看,这刀以独特技艺锻造,确能砍出如禽兽齿牙般的伤痕。” “本王不擅刀剑,咳咳咳……”羽王不动声色地拒绝。 不料正中江照许下怀,他话头一转,朝花月问道:“花月姑娘可能看出些门道?” “这……”花月犹豫地看看羽王。 “母妃既派你前来协助,你知道什么答便是。” “是”,花月行了礼,接过那把刀。 珍贵妃的宫女皆着绣珠罗锦襦裙,一张精巧的脸上,妆容也极尽华丽。 那把歪扭着带血的刀,到了她的手上,却并无维和感。 只见花月将刀凑到耳边,屈指轻弹,便传来一阵“铿铿”声。 “回殿下,上等。” “上等赤矿。”玄烬尘眉头微皱,脱口而出。 花月一惊,嘴角有了笑意,“少侠好耳力,也足够见识广博。” 赤矿产于东海,东海大国归墟尚未灭亡时,赤矿便如普通农户家烧火的木炭般价廉而量足,只是归墟灭亡己数年,赤矿也随之消失殆尽。 直至有人传出,一名女子用赤矿随手锻造出一柄长剑,于东海以凡人之资,一剑破开天阙,直登九州天阶,受天道青眼,年纪轻轻便飞升成仙,这赤矿便成了千金难买的宝贝。 那仙人便是妙尘仙子子舒箩,而那柄当时无名的长剑,便是此刻蛰伏剑鞘之中的妙尘剑。 “所谓十两黄金,一两赤矿,人人争而成仙,这赤矿便更显珍贵。”花月细心讲解,众人恍然大悟。 唯有玄烬尘漫不经心,嗤笑了一声,“不过是寻常矿石,她只是随手捡了拿来造把普通的剑,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器物……” “重要的是那仙人本就天赋异禀、不同凡俗……”景燕灵适时开口,压下玄烬尘莫名其妙要扬起的尾巴,可她谈及师姐时,也是眼冒星光,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了,赤矿稀有,学生又如何能够得到?”江林抚格外生硬地接着往下推进事件,他还没为自己辩解清楚。 羽王见他们四人言行,早就心有敬意,于是摆手拦下江林抚,只是动作稍大,便忍不住咳出了声,似是被江林抚这丑陋版八面玲珑气到了心肺。 子舒箩瞧瞧阿碧,面露担忧,阿碧只道:“放心,死不了。” 羽王被她的耿直又气得一噎,不过倒已然习惯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毕竟自己的命都要靠阿碧吊着,再轻声的呵责他都没对阿碧说过。 “江林抚,速将你如何杀害李赵二人的真相招来。”羽王谈吐间还是有几分柔和,这话虽是命令,但听起来不刺耳。 江林抚更是莫名如蒙大赦般,突然重重叩首,又端正衣襟。 他身上尘雾剧烈晃动,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躯壳。 21、狐影书声啖真假10 “师姐小心,他身上的怨气压不住了。”玄烬尘侧过头,对子舒箩说,只是声音不低,江照许和景燕灵也戒备了起来。 江林抚的脑袋上缠绕着一条又一条朱红色的咒文,神色狰狞,可两眼却极为空洞,徒留龇牙的动作和人的声音,表达着心中的愤怒。 然而,再看那些嘉竹书院中的学子和羽王一行人,他们却都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眼前的诡异。 “羽王殿下,公主殿下,李文让在下亲手害了玄机师父,又顺势以赵兄之名,逃跑至他自省的山石后,我想劝说他快些离开昭容书院,不要再与顾小姐纠缠,他却作势要去找那李文理论,倘若我放他活着见到昭容书院的师兄弟们,李文必不会放过我和阿爹,师兄弟们也会知我江林抚一身坦荡,内心却早已恶臭无比。” 他冷哼一声,自嘲之意竟让他的头痛有所缓解,似仍不得痛快,他薅了薅凌乱的头发。 在玄烬尘他们四人的眼中,这动作就像是在薅那朱红色的咒文,只是咒文未减弱半分,反而更加膨胀狰狞。 “我不想杀人,杀人时刀子如切瓜,好锋利的刀啊”,江林抚泫然欲泣,却咧着嘴发笑,“真是好锋利的刀,一刀就将我这好好一个良善的才子推向了万劫不复。” “所以你找到了李文,毕竟死人要比活人更安静。”玄烬尘说这话时有几分讥笑,只觉顺着歪理邪说,竟能将所有恶行一概冠以情有可原。 着实是令人恼火的文字游戏,景燕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是他不肯放过我!我尾随他到了屋内,他竟一脚把我的头踩在地上,我的阿父、前程、名声,他统统都要毁掉,那我江林抚此前几番讨好,为奴作狗,又算些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庆幸那把刀被我抱在怀中,那么锋利的一把刀,李文到死也没料到我会出手。” 玄烬尘抱着双臂,冷不丁问道:“那他的头又为何在木盒中?” “这就要问顾小姐了。”江林抚并不打算解释,他被朱红色的咒文团得有些喘不过气,也不顾什么读书人的斯文,大庭广众之下扯了扯衣襟。 “你少打哑谜。”顾轻欢学了他们冷言回击的架势,只是她容色不见惊惧,应也无法看出江林抚身上的异状。 见自讨没趣,他便接着讲下去,“在下只是用书信告知顾小姐,想找回赵聿生的头,就独自一人于夜半在书院后院山石找到机关。” 江林抚笑得狡黠,口中吐出的气都带了烟灰色,“那封信的字迹和我衣衫上的一样,呵,我偏爱看你们这群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被耍得团团转!” “至于赵聿生的头,我本想随手丢到竹林里喂了蛇,谁知这畜生通人性,丢来拿手帕暗示,顾小姐当时见到手帕,就应该懂了吧。”江林抚掸掸身上的灰,想要强作从容起身,“诸位,你们能回去交差了,在下便先行极乐了。” 说罢,便冲着景燕灵手上的匕首撞来。 “别!”景燕灵娇俏的脸上顿时花容失色,在她的视角中,这就是一团邪鬼正张牙舞爪扑来,可就算他并非邪鬼,此人的心已然不堪,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别脏了我的刀!” 江林抚愕然,本能想要反驳,却顿感怀中吃痛,犹如铁剑刺中。 玄烬尘便是这一脚,将人踢翻在墙角,没了声音,连他身上的朱红色咒文都消停了几分。 “少侠你……”羽王欲言又止,毕竟刚刚玄烬尘那一脚看起来并没费半点气力。 只是玄烬尘又猛地半蹲下身来,面露苦色,似乎是他遭了什么罪,嘴里嘟囔着朝子舒箩身边靠,“师姐……” “殿下莫怕,他若半身不遂,我也能让他留张嘴巴招供画押。”子舒箩虽觉玄烬尘有些冲动,可那一脚确实解气,于是行了个规矩的礼,让羽王安心。 阿碧也举起根食指粗的钢针便要去刺,见那柔弱书生仍无回应,便朝众人耸耸肩,“看来是真晕了,不过确实尚有生机。” 江照许刚刚紧张的神色这才松缓了些,虽子舒箩纵着他们,可他心道,还是不要平添乱子才好。 如今真凶伏法,玄机师父、赵聿生、李文三人的身死真相也都水落石出,四人相互对视—— 此中阵法应当会有所变化。 却见羽王突然起身,面容上挂着分外诡异的笑,像是罩着一层温和又脆弱的壳。 他温声问道:“珍贵妃娘娘也分外心系嘉竹书院,据传有张纸条,上书什么狐妖,什么人间,可有此事?” 景燕灵心道奇怪,明知故问,也果真坦然,答道:“确有此事。” 一旁的花月嘻嘻发笑,抬手挡住半张脸,再看那双描画得分外明艳的眼睛,俨然就是一对狐眼。 她格外大声地说道:“公主殿下还是为人耿直,花月觉得,确无此事。” 众学子面面相觑,如同木偶人般非常有节奏地开始了低声议论。 景燕灵正欲开口道,青天白日怎么信口胡诌。 不好,被江林抚传染了。 却听见一声清亮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皆瞬间默不作声,子舒箩眼眸亮如星子,唇角带笑,却十分有气势地反问,“为何是‘确无此事’?” 她面洁如雪,观之令人忘俗,此刻却满是尊仪威压,饶是景燕灵也被唬了一跳,再看就是猫在师兄身后,偷眼去瞧她,似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师姐的状态。 师姐虽为人性情温和,胜过清水过滑石,也从不曾真正在他们面前恼火。 可她还记得,师父子不言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师姐手持妙尘剑,目光冷如秋霜,神色端正肃穆,长剑引来天上惊雷,直将那来不及逃走的攻山众人,一剑便劈成了焦炭,月白袍袖轻挥,红绫舞动,弹指灰飞烟灭,连渣滓都没剩下。 师姐此时虽不比当时盛怒,可她语气中的威压,还是让景燕灵想起那天的“仙人一怒”,有些后怕。 羽王木然的面色转而惊诧,“少侠何出此言?” 子舒箩目光一冷,嘉竹书院众学子齐颔首垂拱,噤若寒蝉,只是过于整齐划一,故而看着比棺材铺的纸人还要吓人些。 她的眼神一路扫到花月身上,花月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花月知错!” “不就是‘女祸人间’的流言吗?这话自你们的皇帝陛下身体抱恙,珍贵妃时而帮着念几行奏折开始,便传个不休。” 玄烬尘猛地抬眼,轻笑着上前,他似乎已经明白子舒箩心中的盘算。 这帮学子,包括轻欢,都只不过是阵法中的字符罢了,他们要做的,就是犹如走迷宫一般,不能触及错误的死胡同,应当寻找一条生路。若是顺着花月的话接下来说“确无其事”,花月和羽王想必就会瞬时发起攻击。 越否认,越有反常。 景燕灵说“有”,花月引导他们说“没有”,那么,花月便是刻意安置在此处的、影响他们判断的坏棋,而羽王只会追问,他便是和顾轻欢一样的负责引导众人走下去的中立者,或者说是正常的字符。 “你不是顾小姐。”玄烬尘思索片刻,转而向顾轻欢试探道。 顾轻欢的眼中流下了眼泪,非常生硬地答道:“少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景燕灵见玄烬尘出糗,忙乐不迭上前来,对着顾轻欢说:“你是顾小姐。” 谁料,顾轻欢眼眸闪过紫光,娇声答道:“公主怎么这样说奴家。” “?” 玄烬尘对着傻眼了的景燕灵冷笑一声,绕着顾轻欢看了一圈,想找找她身上的破绽。 江照许则蹲下身,去问珍贵妃宫中的花月,将“贵妃祸乱人间”和“贵妃未祸乱人间”给颠来倒去问了个遍。 花月一声“惶恐”一声“不敢”的,和顾轻欢一样。 “舒箩,你怎么看?”江照许面露疑惑,直起身来,却见子舒箩正凝眸沉思。 她锐气不减,向羽王问话,“玄机师父,如今在何处?” 羽王迟滞了片刻,又叹了口气,道:“玄机师父已然身故月余,国丧一为太后,二为玄机师父。” 见总算有些不一样的回答了,其他三人也忙聚到还算有些“人话”的羽王跟前。 “所以我们看到的玄机师父是?”景燕灵有些好奇。 “是轮回不尽的玄机。”羽王轻笑着回答,眸中似有对妹妹的温情,但配着这句话,反倒格外惊悚。 玄烬尘几乎是瞬时间就想到了玄家先祖拙劣的“长生之法”,人死,化邪鬼,邪鬼消亡,再让下一代人扮演,随后下一代人死,再化作邪鬼……如此轮回不尽。 可玄机师父道心已然修成,断不会采取此等邪法。 再看子舒箩,她却已然如同恍然大悟般,容色肃穆转而有了些悲怆。 “若想见玄机师父,必先破此局?”子舒箩又问羽王。 “竹林深处,春晓时节,静候故人碾香烹茶。”羽王回答时语调平和。 可这番话,不似他的口吻,倒像是——玄机师父在借“它”传话。 子舒箩已然洞悉,她声韵铿锵,转而面朝众人。 “嘉竹书院中有累世簪缨的世家公子,也有各地寒门苦学诗书,跋涉万里前来求学的经世之才。” “可适才,顾小姐久受累于人言,世人当劝她应活得洒脱些,应放宽心扉,自我坦然,可流言加害于她,就算真凶伏法,就算她心中能够超脱坦然,可谣言恶语仍会绕她耳畔。” 众学子齐齐面露同情之色,纷纷怅然。 “劝说顾小姐要多些洒脱,不如去追本溯源再面对解决,谣言为何发生?谣言又如何消失?何为表又何为里,何为因又何为果?今日是一人吞下污名,若论及国事天下,谈说‘女祸人间’,其实也是如此。” “诸位在此学习,是只习得诺诺营营、随云泯为乌合之众?此一局,不在娘娘和顾小姐开怀洒脱到何种程度,在尔等尚有慧根之人,能否以教化之言行,涤清世事污浊,还言谈以合礼有方。” 子舒箩声量陡然拔高,一字一句,中气十足,“娘娘,我所说的,可能解此局?” 竹篱外,宫人簇拥着一架富丽堂皇的轿辇,听那俨然已经荒败多时、空空荡荡的书院内,乍然传出声音,纷纷四顾戒备。 花月和羽王守在珍贵妃身畔,神色皆是一怔,有几缕气从那空旷之处飘来,又从他们的头顶钻回各自的身体,而子舒箩一行人眼前的羽王和花月也瞬时不见。 纱帐中烟雾缭绕,熏香浓得人昏昏欲睡,纱帐中的女子轻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多谢妙尘仙子解惑。” 她又顿了顿,眸中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还有一事,劳请仙人,代我谢过顾轻澜。” 22、仙鬼问道一盏亭 竹林中陡然飓风呼啸而过,一阵飞沙走石,众人掩面避退,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 无边的夜幕瞬时垂下,光秃秃的地面上,连一根野草都没有,再望远些,此处竟是如同一座荒岛般,孤零零地被围在水中。 顾轻欢手中抱着白狐,似在喃喃自语,凑近了听,又像是狐狸的嘤咛。 “妙尘,好久不见。” 虚空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碧波万顷,恍如日暮时敲响的晚钟,熟悉而沉重。 众人抬首望去,那处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座四角方亭。 子舒箩迈步上前,水中随着她的步子升起重瓣莲花石墩,玄烬尘忙跟在她身后,留江照许怀抱着白狐,景燕灵又挽又拽地带上了顾轻欢。 清风徐来,虽无荷花在池,却是清香盈袖。 圆月垂落,一截没在水中,水中并无倒影,似旷远梦境的一扇窗,引得人侧身停驻,久久凝望。 “月亮,阿姐是月亮……”顾轻欢自从从嘉竹书院的阵法中出来后,就像把什么给落到了阵法里。 景燕灵难得极其有耐心地哄着她,又愤愤地盯着玄烬尘因为跳步而晃动的发梢。 心道,不是刚刚说身子赢弱扶不住顾轻欢么?怎么在师姐后面跳得比谁都欢! 她又回头瞪了眼江照许。 想到刚刚师兄也曾好言帮忙,只是他站在顾轻欢身侧,道一句“轻欢姑娘请”,一伸手,那顾轻欢便也学着他说一声“轻欢姑娘请”,再一伸手。 景燕灵无奈摇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江照许跟在最后,虽被顾轻欢压慢了步子,却也并不恼,格外端正地抱着白狐,静静地候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此处赏月呢。 子舒箩并未留意身后的动静,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羽王那句“轮回不尽的玄机”。 若真是如此,恐怕玄机师父此刻已近羽化,可此“羽化”非羽化登仙,而是消散于世间,随万物轮回。 思及此,她的脚步迈得更急,直至停在那四角方亭前。 亭无纱幔,格外空旷宽敞,且无石柱支撑,四角之下,立着四面狭长的铜镜,入目两侧各悬挂一幅卷轴,上书——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玄机盘坐方亭正中,双手垂于膝上,两眼紧闭,不见有任何动作。 “玄机师父?”子舒箩带着玄烬尘格外恭敬地行了个礼,玄机无话,只闻流水潺潺声,从镜中传来。 “月亮!”顾轻欢突然撒开了景燕灵,向前跑去,脚步凌乱,若非那些石墩有意相护,她险些就要坠入水中。 待她安然无事进入亭中,便直奔玄机而去。 景燕灵一路过来颇费了一番气力,刚顺了气,直起腰来,见顾轻欢已然盘坐在玄机对面,揣测道:“她们不会是对姐妹吧?” 却见那顾轻欢自盘坐后便腰身挺直,不知是刻意模仿还是自然而然,两人除年岁差别外,看起来确实如照镜般。 “顾轻澜、顾轻欢……”玄烬尘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名字,从表面上看,确实应是一家人,可他心中的疑虑在于—— “顾轻澜”这三个字令他分外熟悉,却一时难以想起在哪儿听过。 突然,自顾轻欢的头顶飘出了一缕紫气,那气悠然落到了玄机的头顶,再往下钻入她的眉心,眉心处便出现了五片莲花瓣,如花钿般点缀面上。 玄机缓缓睁开眼来,面如止水,目光深邃,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害怕,反而仿佛窥见了极为辽阔的荒原。 “妙尘,照许你们来了。”玄机盘坐着,身形未变,只抬眸向来人看去。 “玄机师父。”二人齐齐行礼,玄机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恭顺,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与二人的师父子不言,亦是师兄妹。 当年,子舒箩一剑飞升,江照许苦修大成,她与子不言便是为了争这两个徒弟没少斗法。 至于理由嘛,一个女弟子,一个是男弟子;一个擅长用剑、天赋异禀,一个通习百书、善使法器;一个温和活跃、一个沉稳端方;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什么都吃、一个只爱吃素…… 总之,玄机与子不言都不愿只收一个,任另一个“流落”到对方手中。 此时,她见二人站成一排,皆端正温吞,且仙法旺盛,不由的喜从心中来。 师兄还是会带孩子。 只是…… “这两位是?” 玄机自从败给子不言,失了这两位爱徒,便赌气离了苍梧山,没再回去见过师兄,也就没见过景燕灵和玄烬尘。 似是感受到玄机有意将师姐和江照许并举,玄烬尘早黑着一张脸,倚着一面铜镜,阴测测地盯着江照许的后背,似要把他直接盯出一个洞来。 至于玄机,师姐看起来格外敬重她,未免师姐恼火,他只能装聋作哑,咽下这口气—— 可实在是令人恼火! 玄烬尘本欲按下不表,奈何玄机竟然主动问及他,他便一个箭步就跨到了二人中间,硬生生贴着子舒箩,将江照许挤出五步远。 玄机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和煦,目光慈蔼,“你便是师兄后来才收下的小徒弟烬尘吧。” 见玄烬尘又如此捷足先登,景燕灵也忙上前来,格外乖顺地行了个礼。 “玄机师父,晚辈景燕灵,是苍梧山的符修,也是舒箩师姐和江师兄的师妹。” 玄机点点头,未多言语,她的目光一路从景燕灵扫到江照许,似是看出了什么,却只摇头叹气。 子舒箩欲上前询问,玄机摆了摆手,只见她额上的五片莲花瓣慢慢消去了一片。 “诸位心中应都有疑要问,可玄机的时间已只剩这四瓣莲花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哀愁或遗憾,反而像是在说多么平常的小事。 “此处名曰‘一盏亭’,一瓣莲花便是一盏茶的时间,在你们身后有四面铜镜,我身已死,但仙灵尚且残存,故而,诸位可各入一面铜镜,便能问个尽兴。” 子舒箩面露苦涩,师父当时接到她与师兄的第一天,便叮嘱他们,见到玄机便也要唤作师父。 可如今,初见便是诀别么? “可有什么代价?”玄烬尘刚刚忍着半晌没开口,也不曾被他们的情绪裹挟,故而还能镇静思考。 玄机如若能够同时分入四面铜镜,就说明她仙灵已成,那么她所能解答的问题,便不会是什么稀松简单或是从现存典籍中能够翻阅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方士非常喜欢拿来说道,它便是“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但仙人可破例指路。 师姐得了天道垂青,飞升成仙,但没有留在九州天阶,故而,也并未在天上洞观天机。 而玄机此时能以天机作为筹码,必然是已经登临天阶,可她又出现在此处,且即将身死道消。 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私自泄露天机,用最后的残力借助铜镜中的世外之境,暂避天道。 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么会没有代价? 是救活顾轻欢?还是再助她登仙? 不管哪一种,只有师姐子舒箩能办到。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将子舒箩向身后护了护。 逢夺在腰后轻轻震动,随时准备刺出。 玄机无声浅笑,她自始至终,都未给盘坐在面前的顾轻欢一瞬目光,但却温声说道:“没有代价,只有一个请求,劳请诸位送我阿妹轻欢回故乡。” “师父……”江照许和子舒箩几乎是齐声,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沉浸在又将失去一位师父的哀痛中。 “无事,烬尘心中有你,便能以你为中心,一步想百步,一句想千句,于你,是件好事。” 玄烬尘紧绷的神情骤然松缓,他内心向来桀骜,只对师姐乖顺,也只在她面前保持柔和。 可玄机只刚刚几个瞬间,就能洞观他心中所想。 这便是仙人吗……那师姐是不是也能将他看穿…… 逢夺慢慢安静下来,玄烬尘为这世间难得的通情达理,格外郑重地向玄机行了个礼。 也瞬时想到了进入铜镜后想要问的问题,故而急不可耐地在行礼后,转身跃入铜镜中。 “你们也快去吧,晚一分,时机便有可能错过。” 玄机说到最后,仍是笑容,可眼眶确是微微泛红,似乎想到了什么旧事。 三人拜别玄机,分别选了一面铜镜,伸手触摸镜面后,便被吸入镜中境。 · 玄烬尘率先入境,故而仔细将四周探看了一番。 他随手拿起桌案边的一根足有手臂长的檀木做的杆子,那木杆上用上好的漆料和金粉,绘了许多盘绕向上的梅花枝。 四下昏黑,唯有远处几盏随风扑闪的红烛照得几分光亮。 他百无聊赖地边拿那梅花木杆敲着掌心,便迈步向红烛明亮处走去。 皮靴轻轧白雪,他走得缓慢而随意,但却满是从容和掌控感,在空荡荡的镜中境,愣是走成了一幅撩人心魄的画。 梅花木杆作剑,他试着轻挽了几下剑花,又心觉此处并无师姐,故而失落。 可舞“剑”时,玄烬尘仿佛能看见师姐在苍梧山上给他示范,一身素白,红绸束腰,木剑在手被舞得分外飒爽。 有时练得时间长了些,师姐也会轻轻喘气,然后额上浮着一层薄汗,脸颊和双唇都变得嫣红…… 他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梅花“剑”舞得更凶了。 若是出去,他也要拿来师姐的妙尘,就说,他要用逢夺给妙尘刻花,就刻梅花。 心念一动,雪地中倏忽拔出一片又一片梅林,他停了手中的动作,轻喘着气,走近去看。 原来,此中烛火并不晦暗幽微,而是因为那光亮处,被藏在了层层盛开、分外繁茂的梅树后。 梅花枝本遒劲干瘦,可此处的梅树众多,一树压着一树,几乎围成了一个不通风的正圆。 他轻俯下身,从那梅枝相对稀疏处迈入,衣上的金属环扣还勾住了几朵梅花。 待到终于步入其中,他早已快被这梅林的香气熏得六神无主,可这香气绝非普通梅花,更像是—— 那晚闻到的……师姐身上的香……一种体香…… 当他意识到香味可能的来处,那气息便更是铺天盖地,不似救赎的抚慰,更像是对他身心严酷的惩罚。 他尝试屏息凝神,却只觉梅花更盛,香气更浓。 握着木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喘息越加重,香气便越争先恐后地挑开他的衣衫,往他每一寸肌肤上贴。 “师姐,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压抑地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轻扇动,又摇了摇头,想维持住最后的理智。 可身体却不自觉地举起那修长的梅花杆,挑开了身旁层层叠叠的朱红色纱幔。 银色的铃铛密匝匝挂了数排,他终于是支撑不住,卸了力道,仰面栽倒在了那雪白绒布的软榻中—— 一面巨大的铜镜被层层纱幔围着,悬在软榻正上空。 风吹动,香更浓,银铃阵阵响,好像她的笑声。 23、仙鬼问道一盏亭2 那悬着的铜镜几乎与软榻同等宽窄,直将榻上一切都映照得格外分明。 玄烬尘一脸春潮尚未散去,偏如今又是那身为讨师姐欢心的乖顺打扮。 活像是被迫堕落的纯洁少年。 可他眸色幽深,唇边挂着戏谑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格外用力地拽着衣襟,似是喘不过气般将领口拽得更松散些。 眼中水光潋滟,玄烬尘难得有了一瞬迷蒙。 微微曲起的脖颈上,血管青筋都格外明显,朱红色的咒文顺着他的下身,一路攀着他的皮肤,从亮出的胸膛上缓缓流走到喉结上。 镜中照出他此刻的媚态,竟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行……师姐不喜欢……这副模样……不行…… 那独属于子舒箩身上的香气似参透了他的挣扎,偏偏又带着潮潮的湿气主动缠了上来。 怎么会……师姐从不主动向他…… 似是又捕捉到他心中闪过的念头,那铜镜的画面诡异地一变,竟是再照不出他的模样,反而化成了带着涟漪的水面。 波光粼粼,涟漪圈圈震荡,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从那涟漪最盛处,缓缓探出。 这手! 下一瞬,朱红色纱衣从镜中轻盈垂落,似是有衣袖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那纱衣从他身上寸寸轻抚而过,引得他直坐起身来。 纱衣落在雪地上,如一簇盛放的梅花,再婀娜扭动着,竟是缓缓卷起飞雪,立成了一个女子。 师姐! 玄烬尘的朦胧醉意都醒了几分,只是他满面潮红,衣襟散乱,胸膛袒露,话未说而喘息急,引得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 “阿烬,怎么不叫我蛮蛮?嗯?” 她声音轻软,带着羞涩的娇嗔,唤他时嗓音不知转了多少转,尾音又用鼻音上扬着,还配合着眨了眨眼。 清风吹过,盖在她臂膀上的薄纱陡然滑落,她慌忙伸手去抓,却又被什么绊了一脚,纱衣虽被抓住,可人却猛地向前跌去。 温凉的肌肤紧紧贴上袒露的燥热,轻纱覆在他的面上,她双手轻绕着,格外自然地将薄纱在他颈后打了个结。 “蛮蛮……”玄烬尘念她乳名时,两片薄唇轻碰两下,舌齿间已然酸涩,嗓音都低哑了几分。 那女子笑得更加妖冶,她轻轻挤上前去,想要勾住他的脖颈。 可突然,那女子瞪大了双眼,剧烈的刺痛从腹部传来,白皙的手臂僵在半空,她错愕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只见玄烬尘未将红纱取下,只勾着嫣红的薄唇,发出愉悦的轻笑声。 随着那根直直刺入她身体的梅花木杆刺入得更深几寸,他似是再难忍住一般,满脸邪魅,笑得更大声。 那女子已被刺穿,几乎未曾再发出一声,便蜷缩着倒在了他脚边。 玄烬尘格外惬意地松了握住梅花木杆的手,冷哼一声,唇边笑意未减。 “玄机,我突然有个新的问题想问你了。” 那落在雪地上的女子慢慢褪去人形,变成了一枝梅花。 玄机从梅花林外,缓步走来,面色如水,道:“什么问题?” 玄烬尘把手支在膝盖上,手托着一侧面颊,少年恣肆,嗓音明朗动听。 “你怎么不让真的师姐来试我?” “……” 饶是窥得天机的玄机此时也被他的直截了当,问了个一时语塞。 再看他,那笑中有十足十的兴奋和期待。 “那你原本想问什么?” 玄机还抱着期待,总能帮他解答一个问题。 玄烬尘把脑袋支在了另一只手上,将那红纱轻轻扯去,一字一字,格外清楚。 “弟子真心求教,敢问玄机师父,仙鬼双修有何需得留意的法门?” 说完,他对着玄机眨了眨眼,求知若渴。 · 另一面镜中,子舒箩盘坐莲花池正中的一朵硕大重瓣莲花上。 莲池广阔,上浮数万清莲,数万河灯,随着碧波轻晃。 她缓缓睁开眼来,却发现己身难以动弹。 “玄机师父?”子舒箩轻声唤道。 “妙尘,你且问吧。”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玄机竟是与她背面相对,也是盘坐着不能动弹,可她见满池的莲与灯,面露不忍,轻叹了口气。 子舒箩道谢,却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一朵莲花,便是一位仙友,一只河灯,便是一名世间凡人。” 玄机双眸轻合,神色肃穆。 “妙尘,你心中挂碍甚多,故而入虚幻之境,反被心中挂碍困于莲台,不得自由。” “玄机师父大道已成,境界令弟子钦佩,弟子凡俗之心未忘,不得自由,便也是弟子该得的惩罚。” 她说时声音坦然,似是已自省参悟了千万遍。 玄机摇了摇头,道:“那最盛又最近的莲花,是你的师父子不言。” 子舒箩睫羽微颤,难忍悲痛,“玄机师父,师父他……究竟谁是凶手,求您告知弟子!” “那日,我独坐小舟,在碧溪上参悟道法,忽而得道,瞬时飞升,便去那九州天阶走了一遭。” 玄机顿了顿,似是当时那巍峨壮阔的画面仍在眼前。 “九州天阶上尽是忘俗无执的仙人,他们窥天道如世人看路边草木,轻易而漠然。 “彼时,我尚存一念,那是为救阿妹轻欢留在她体内的凡俗一念,也正是那一念,让我窥得天机后仍能从九州天阶逃向凡世。” “玄机师父,您看到了什么?” “我们所有人的命数。” 玄机声音微沉,心口的绞痛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她加快了语速。 “师兄被赤矿锻造的铁锁缠住了脖颈,凶手一路拖行他到苍梧山顶,又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澜海冰鉴’剜去他的双眼,断了他的四肢……” “最后……最后用刀,一刀一刀把他……把他削成得只剩……只剩一颗头颅啊……” 鼻头酸涩,泪水猛地溢出,似有钝器砸穿了她的脑袋。 彼时她回到山中,虽也知师父的遗体是被人用仙法拼合修补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凶手竟如此残忍。 子舒箩的眼前闪过那个她吵着要去买炒栗子的大雪天,师父站在风雪中,笑得眼弯成了一条线…… “是、谁……”她几乎是从牙缝间蹦出两个字。 玄机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不知,天机昭示未来,我甫一窥见,便破除千万道阻拦,直向苍梧山奔去……可是,时机,晚一分,便没了时机……” “天机昭示,我玄机将再难回到苍梧山,且止步于嘉竹书院门前。” 玄机苦笑了一声。 “天道当真无情,也当真准时,我坠跌到嘉竹书院门前,被赵聿生扶起,他求我救一位姑娘,那时我匆忙许下重诺,必定返回完成他所求。” “只是……时机一瞬,一句话,不到一口茶、一缕香的功夫,师兄的星辰,便在白日急急坠跌了……我也确实再难走出嘉竹书院,更不敢重回苍梧山见旧景依然,故人新坟……” 玄机说到最后,不能自已,却强提起一口气。 “那书生背着一个女子追上我,她竟是我的阿妹轻欢的模样,阿妹生来痴傻,父母便因觉是同胎而生的我势运太盛,夺了她的人气,他们也是真慈悲……” 她轻笑了一声,似是夸赞,但却满是苦涩,“他们听了僧人言语,将我丢出府去,只说,我势运加身,定不会有事,若离了富贵门庭,也能少些势运,阿妹便能多些正常的可能。” “你不恨他们?”子舒箩心中不忍,低声问道。 “世间事,不过是花开一季,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自有我的通途,自有我的柳暗花明……” “可阿妹无辜,她虽痴傻,但却独自来了剑康寻我,我见她行路艰难,便抽了一念予她,可她后来,又分了几分给了一只受伤将死的白狐。” “就是她常抱在怀中的那只白狐,阿妹不通术法,只学着嘉竹书院中的古籍比划,没想到真救了白狐,却也埋下了祸根,我给她的那一念,自那以后,开始因害怕再被抽离,躲在她身体中,故而如安眠般不再奏效,阿妹便又变得痴傻了。” 子舒箩恍然大悟,沉声道:“所以轻欢的肉身时而是痴傻的人,时而由白狐替她对抗不轨之人,也因我们落入阵中救了轻欢和白狐,才得见玄机师父。” 玄机重重点了点头,“我一为护她周全,二为宫中贵人护顾家的承诺,而替她以阵解惑,不过,若非阿妹救白狐,我也不会再被那一念唤醒,也不会有今日的对话。” 微风轻拂,水面莲花与河灯晃动,如同此起彼伏的叹息,久久不能休止。 “妙尘,我所希望的,便是你们能送阿妹回昭容道,那里是她的家乡,有爱她的阿父阿母,她虽痴傻,但余生无虞。” “弟子定不负所托。”子舒箩格外郑重地答道,“况且,玄机师父应也料到,我们将去昭容道吧。” 玄机眼中泪光闪烁,又似是万事皆尽而身心松缓,摇了摇头。 “真不愧是妙尘仙子,你袍袖中的凤仙花种,和那蝴蝶发钗上被仙气凝住的残气,是为了送那个叫豆蔻的小姑娘回家吧。” “豆蔻家在昭容道碧溪村。”子舒箩低着头,忍住眼眶又将涌上的泪意。 “可你未曾和同行的任何人明言过”玄机心有不忍,还是问了出来,“是为了用一副超然的表象,让所有人稳住,都不必上前为你的情感而费神吗?” “我是仙人,是他们的师姐,是……” “是子舒箩,是归墟身世悲惨的遗孤,蛮蛮。”玄机打断了她。 莲花与河灯齐齐相聚,推动着莲台随水波慢慢移动,像是有意逗着这位总挺立超然的妙尘仙子,让她松缓着,慢慢地做回子舒箩。 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手指轻轻动弹,她竟随着莲台的移动,能够站起身来。 子舒箩转身看向玄机,玄机身形已淡化得像是一缕轻烟,见她走到面前,仍是笑得和蔼。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挂在一盏亭的那幅字,是我写予你的,心不染尘,不被执念烦扰,遵循世事轮回、容纳万象起落,便能真正地见草木如见自我,见自我亦如草木。” “玄机师父!”子舒箩跪伏在地,一滴清泪坠跌在莲台之上。 玄机想扶起她,却已然不能,她望了望不远处一朵生得颜色较暗的莲花,似是想到了什么。 “妙尘,若有一日,你心有悸动,又苦于诸多凡俗,不必害怕,也不必想得那么夸张,那不过是你在茫茫尘世中,找到了风雪与共的爱人。” 清风荡开几缕香,故人自此同归去。 子舒箩泪水盈满,重重叩首莲台上,苦笑拜别,两位师父。 原是那句——竹林深处,春晓时节,静候故人碾香烹茶。 自始至终,都并不是在对她说。 24、碧溪桥头渡春风 四面铜镜倏忽间碎裂,一盏亭随之散作无数光点,皎皎圆月沉沉下坠。 然而,在辽阔水面的另一端,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机巧阵法和幻境中的时间流速,相较于尘世快了数倍。 此刻,晨光熹微,照破幻境,天幕褪去,水面蒸腾向上,聚在云层间,酝酿着孟春嘉月的第一场雨。 子舒箩先听到的是几声婉转清脆的鸟叫声。 她抬头起身,只见碧空如洗,烟柳滴翠,青山层叠着连绵不尽,溪水潺潺,载了几朵红黄的春花,直向桥下流去。 “师姐!”玄烬尘猛地从杏花树上跃下。 原是他早早从镜中境走出,百无聊赖,便仰躺在一枝花开得茂盛的枝杈上,头枕着双臂,团团杏花遮住眼,好不惬意。 他闻到熟悉的香气,便一个旋身,忙不迭从树上跃下,嗓音中带着十足十的喜悦,还有一丝春困的慵懒。 “师姐,你闻闻,这杏花开得好香。” 他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枝杏花枝,捧到她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落下得匆忙,玄烬尘刚刚险些是要扑到子舒箩身上,可他偏偏又脚步轻撤,稳稳地站定在她身前。 俯身时,两张脸只隔了一团花的距离。 杏花瓣扫过子舒箩的鼻尖,她抬眼去看,望见白中带粉的花簇上,他眼眸澄澈干净,映出她的模样,眉眼含笑,睫羽轻眨,当真比那春花还明媚。 子舒箩有一瞬晃神,讷讷地接过花枝,“多谢师弟。” 没听她的道谢,玄烬尘已然屈膝下蹲,去为她拍去衣上因跪地而染上的尘土。 再起身时,发带落在胸前,他轻巧挥手,甩到身后,发梢轻晃着,又格外自然地立在了她的身侧。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在刚刚行云流水又潇洒的动作后,接上一句能讨子舒箩欢心的话。 不远处,一道声音打破了氛围。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尘妹妹啊。”景燕灵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江照许跟在他身后,面露沉色,似是在镜中与玄机对谈了什么格外沉重的话题。 “呵。”玄烬尘抱臂不答,像是寻求庇护般,又往师姐身侧凑了凑。 子舒箩收敛了悲痛,怀抱杏花枝,轻笑着说道:“你们年纪相仿,应是有很多共同话题,平日里可多多交流……” “师姐。” 子舒箩还想接着说,也能增进些感情,手臂上却猛地传来一道痛感。 玄烬尘的虎口极其用力地钳住她的右侧小臂,人却不知何时绕到了左侧。 唤她时刻意俯下身,侧过头,与她平视,发尾落在她的脖颈上,挠得像猫儿轻抓。 那声音温吞,夹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埋怨,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子舒箩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些,转而问江照许,“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玄烬尘虽就着她的掌心,站直了身,手却是贴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肩膀上,抬眼朝江照许望去时,笑得满面春风。 “……”江照许有一瞬错愕,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再卸力时,沉声道:“凡所邪鬼,不可渡。” 子舒箩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疑惑,连景燕灵摸怀中白狐的手都顿住了。 她侧过头,去看师兄,又转了一圈,格外认真地说道,“师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 不像是被什么上身了啊。 见众人惊疑,他几乎是直直与玄烬尘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凡所邪鬼,皆不可渡。” 玄烬尘仰着脸,笑僵在脸上,却又抿唇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手却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景燕灵眼疾手快,丢了一丸药到他嘴里,没等江照许反应过来,就伸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师父子不言曾教导他们,世间万物,不分品类,不论出身,只看其所思所为……善恶有别,但物我无殊…… “灵儿。”子舒箩想要制止。 “师姐别担心,这是我刚研制的药丸,无毒无害,但能让人用实话回答一个问题。” 景燕灵替江照许往下顺了顺气,笑得一脸期待。 这药还是才研制出来没多久,刚好拿师兄试试。 她支着手摩挲着下巴,似在思考,问个什么好。 玄烬尘却已跟着子舒箩齐步上前,见子舒箩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运气替江照许逼出药丸。 “你问了玄机什么?”玄烬尘突然开口,声音淡然,像是随口提问。 子舒箩运气的手僵住,仰头去看身边的少年。 因是逆光,他的神情被隐住,却可见他抬头时,不经意露出的虎牙、流畅紧致的下颌,以及随着开口说话而动的喉头。 她仓促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莫名的不安感让她的容光暗淡,睫羽轻垂,想要掩下心事。 “如何更强。”江照许格外生硬地吐出四个字。 “争强好胜。”玄烬尘冷眼嗤笑了一声,下一瞬,一颗丸药就被弹入他口中。 景燕灵“嘻嘻”地笑着,“师姐,你看师弟他多不懂事,我们也来问问他。” 子舒箩无奈,只是“别”字刚说出口,景燕灵便忙不迭地把一句话一口气说完了。 “你问了玄机师父什么?” 却见玄烬尘面色僵住,嘴角还挂着刚刚的冷笑,一双眼蓝得通透,也蓝得深邃,那其中,翻涌的情感浓烈万分。 只可惜,子舒箩侧头仍是逆光,未能看清他的眼睛,只听他声音轻快干脆,回答道—— “仙、鬼、双、修。” 景燕灵想发出个“啊”,却被吓得嘴张到最大,一声都发不出来,就跟见了真鬼一样,脚下一弹,又像是烫了脚,震声喊道:“你!” 然后逃也似的到了远处。 江照许也被景燕灵在耳边的这么一喊,被唤回魂来,但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地看了看几人,又向蹲在溪水边的景燕灵追去,不一会儿,便神色肃然地直起身,朝他们望去。 这次,他看的不是玄烬尘,而是子舒箩。 子舒箩虽是硬提了几口气,可耳郭却烧得通红,她僵着身子,只觉玄烬尘握在她臂膀上的手烫得出奇,只得轻轻错过身,想要挣开。 却不想那只手竟似铁钳般未松缓,反而攥得她肩上的衣裳都皱了几分,再看他,仍是一副还没从药劲中缓和过来的模样。 “师弟?”子舒箩耐住性子,柔声唤他。 “烬尘?”见人岿然不动,她提高了些声量,可那只手分明快把五指嵌入她的皮肉里。 她吃痛,喊道:“阿烬!” “……嗯?师姐?”玄烬尘睁着一双迷蒙又无辜的眼睛,缓缓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似是因为被吼了,而分外委屈。 子舒箩一时语塞,躲开他的目光,尴尬地抬手替他理了理头发,低声喃喃说道:“未尝,嗯,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便向水边走去,玄烬尘忙跟在身后,脚步轻快。 江照许将这一幕幕都看在眼中,愤愤地不断念叨着“不可渡、不可渡”。 那不远处,便是几条溪水汇成的河,船家摆渡归来,高声喊道:“什么不可渡?我有大中小三只船可助诸位渡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几人虽仙法加身,但也不可滥用,坏了尘世的规矩,譬如,想吃饭还是要付钱,想过河还是要坐船。 虽有诸多限制,但对于成日里飘来飘去的仙人来说,若无急事,便可全当体验平淡生活,未尝不算是一种妙趣。 四人各怀心思,慢慢走近船家。 景燕灵躲在江照许身侧,三人快步上前,未曾留意跟在身后的玄烬尘。 他咧开嘴来,唇红齿白,笑得妖冶,一颗丸药被他咬在齿间。 玄烬尘眯着眼,朱红色的咒文快速穿过众人,那架大船便突然有了下沉之势。 “老伯,你的船,好像要沉了。”景燕灵好心出声提醒。 那人慌忙朝里看去,船底竟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 “这!适才还好好的,怎么会……这可如何是好啊……”那船夫登时变得愁容满面。 无他,若算上狐狸和他,总共五个半人,坐中等大小的船过于拥挤,坐大船绰绰有余,可眼下这船怎么就漏了呢? “无妨,这不是还有两条船吗?”子舒箩说道,“小船两三人,中船应可坐下三四人。” “师姐说得是。”玄烬尘脚步轻快地走到子舒箩身侧,笑得格外灿烂。 船夫却摆摆手,道:“不可不可,两艘船虽可坐下,但船夫只有我一人,这……” 玄烬尘轻笑着抛给船夫一锭金子,道:“你只管送他们和那只狐狸到碧溪村,别的不用管,这锭金子你再买十艘这样的船都绰绰有余。” 船夫虽已心动,手捧着金子仍不放心,“多谢少侠,可那碧溪村路远难找,若到了晚上,雾气起来,恐怕……” “怕什么,我师姐自会护着我。”说着玄烬尘朝子舒箩眨巴眨巴眼,见师姐轻轻点了点头,便拉着人往那小船上去。 “舒箩。”江照许还要说些什么,可很快又被玄烬尘打断。 “怎么?师兄想跟我坐一起?我可不敢。”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咳了几声,往子舒箩身后躲了躲。 “师兄万一抽死我,师妹万一毒死我,那狐狸万一咬死我,那可怎么办呢?师姐?” 景燕灵和玄烬尘年岁相仿,论进山时间,确实可叫她师妹,但若论长幼,她也算是师姐,可现下好像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都找了些什么理由啊! 师姐能信? “嗯。”子舒箩坐在船中,轻声应了一下,“你们还带着白狐,若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便用讯号告知我。” 景燕灵瞠目结舌,师姐真信啊…… “可是!”景燕灵想再上前劝师姐和他们一起。 玄烬尘咳得更用力了,活像是要把胸口脏器都给咳出来,子舒箩赶忙给他拍着后背,轻声问询。 青色的纱帘兀自滑落,在即将掩上的缝隙中,景燕灵看到了他那抹笑。 得意,喜悦,甚至……还有些诡异。 景燕灵脊背一阵冰凉,打了个寒颤,再去看,青色的纱帘已然将舟中人完全遮住,只能看见依偎交叠的身影。 那叶小舟,泛着碧波,轻轻动了。 “邪鬼,不可渡……”江照许仍在喃喃自语,那双向来淡然的眸子中,多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景燕灵叹了一口气,一手捞着白狐,一手拽住江照许,随船夫上了船。 幸而顾轻欢与白狐可以二化一,要不然,就更命苦了,思及此,景燕灵又叹了一口气。 船夫在此摆渡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过客,他想出言宽慰几句,但又不知他们身上究竟有怎样的牵绊。 故而,只能边摇橹,边唱起渔歌来—— “鸥鹭眠沙哟——渔樵唱晚,不管那人间——半点愁……” · 水面荡开雾气,天色昏黑,骤雨绵密。 这是孟春嘉月的第一场雨。 子舒箩卧于舟中,翻身呓语,将身上盖着的玄烬尘的外衣攥紧了几分。 雨敲乌篷,青纱沾了水,晚来风急吹骨冷,湿气偏闷人。 他仰头靠坐一侧,衣襟微乱,眸光散漫,垂眼去看她的睡颜。 俯身就春风。 25、雾夜泊舟折江柳 玄烬尘本在子舒箩怀中咳得忘乎所以,小舟轻动时,便悄然将那青纱帘放下。 师姐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抽身去翻药酒,只是动作不似过去那般从容,甚至有些慌乱急躁。 她心中有太多人,又吞下了太多因果。 思及此,玄烬尘有些难受,看她费神,要比他真做错了事还要愧疚。 他忙止住了咳声,轻轻拉住还在慌张翻找药酒的子舒箩,浅笑着说道:“师姐,我好了,你不用找了。” 子舒箩似也刚刚回过神来,她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却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都没说话。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有什么极其为难,但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事,盘桓在她的眼眸中,凝成了挥之不去的雾气。 下唇快咬出血,她思考得如此投入,都没留意到,手中攥着绕来绕去的是玄烬尘的衣带。 “师姐,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玄烬尘不忍看她这副模样,但也不敢再轻易上前托着她的脸救下那片薄唇,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 子舒箩听他主动搭话,终是卸了气力,却仍没去看他的眼睛,半晌,才接着说道:“我对不住你。” 玄烬尘格外耐心又仔细地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心却像是被什么给捅了一刀。 师姐说完这句话,神情恹恹的,让他看着更觉得那把刀在心口上绞了几绞。 他忍不住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哄一哄,可子舒箩似乎已然预判到他的动作。 抬起一只手,只轻轻地用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左胸上,没用什么力道,他便无计可施地僵住了动作。 “师父死后,你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不到你……就像我救不了师父……”子舒箩神色黯淡,似在梦语。 “我没帮得了豆蔻,留不住玄机师父,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个又一个死去……如若有一天……你……”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她侧仰着脸,泪眼婆娑,去看他的眼睛,“我……我不是仙人吗……我为什么……” 玄烬尘轻轻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未曾犹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子舒箩单薄的身躯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又热又湿的眼泪,贴着他的脸,流到了他的心里。 不如,就此带她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师姐是不是就能不这么伤心? 子舒箩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我找不到你,直到那天,我很高兴……师兄他苦修本就劳累,又有一山之责,燕灵又还年少,小孩子心性,山中弟子大多修炼不到火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世人仓促一生,本有无限美好,可是,我不该,我不该忘了……忘了你也到了……到了这个年纪……” 子舒箩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没注意到玄烬尘微微怔住的身形。 “你这个年纪,确实应该……找道侣了……我不该强留你在我身边……” “可怎么也不能想着,想着找邪鬼,修,啊……邪鬼自然也有善恶,可是你总得带回山,让我和师兄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也是我不对,是我……” 她越说越低落,玄烬尘神色却由适才的怜惜不忍,渐渐变得惊愕。 他轻笑了一声,突然微微侧过头,开口说话时,几乎要咬住她的耳朵,脸上容色阴鸷,带着少见的冰冷。 “你和江照许?”他嗤笑了一声,折着她的手往怀里扣得更紧了,“看我找道侣?” 子舒箩以为他是觉得话语直白,多有冒犯,刚想再委婉解释一下,她只是想表达愧疚和关心。 却没想到,他直接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哑声问道:“我的道侣,知道我和师姐在这里抱得这样紧吗?” 仙人脊骨本就不同,不能轻易被人如此抚弄,她不作声,咬着牙关想忍住在他掌下的颤栗。 似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他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垂着,去看她耳垂上的一点红痣。 那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颈间,子舒箩彻底懵了。 “你!”她望向舟外,只见雾气朦胧。 子舒箩突然想到了什么,手腕用力,想把人推开。 双臂却被死死折住,直折得生痛。 “我的道侣,知道我会从师姐的耳垂,脖颈,一直亲到这张嘴,然后让师姐再也说不出我不爱听的话吗?” 他把人抵在船侧,伸手顺着她的脖颈,抚过面颊,最后停在那两瓣嫣红上,用力地下摁,再柔情地揉搓。 低垂俯视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像是雾夜水中专门魅惑人心的鬼。 “阿烬,你……怎么……”心中一万种可能飞速闪过。 可她独独没有唤出妙尘剑,也没蓄起仙灵。 像是感受到她的不忍,玄烬尘更是愉悦。 夜风吹动轻纱帘,那双漂亮的眸子翻涌起更深的情欲。 他就着她的惊恐和疑惑,抚着她冰凉的面颊,下沉时,金属的环扣陷到温软的皮肉里,轻薄的纱带交缠在一起。 “师弟!” 鼻尖相触,子舒箩在他即将覆身再下时,深提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被泪水浸过,染着悲悯的绯红,像是白日里折下的杏花,白瓣却有着粉红的花心。 可她的眼眸中没有情欲,只有期许,像是要拼尽最后的气力,唤醒一个极其信赖的人。 玄烬尘被这双眼看得心针扎一般得痛,手上力道松了,起身后退了几步。 金属环扣牵扯着她的衣带,像是难舍难分,藕断丝连的眷侣。 他眼中失神,是试探,更是期待,他在期待着—— 子舒箩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道法宣灵,清悟本心——净!”幽蓝的仙气被飞快地注入他的眉心。 小舟剧烈摇晃了几下,又重归平稳。 玄烬尘格外顺从地合上了双眼,沉沉地落入她的怀中,感受着她因刚刚的拉扯,而剧烈的心跳和不断起伏的胸口。 子舒箩还在有些吃力地抱着他,想将他放平。 他无声轻笑了一下,在她耳侧唤了一声“蛮蛮。” 子舒箩惊疑地侧过头来,便只觉脑中一空,随即倒在了他的怀里。 玄烬尘将她放平在舟中,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仰头靠在一侧,无奈地摇了摇头,平复心中的燥热。 小舟外,水面烟雾更盛,似是有什么东西,已然张开獠牙,要将一切吞没。 天色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已然听到了小舟外悉悉索索的声响,却好整以暇地摆弄着送给子舒箩的那枝杏花。 万籁俱寂,可闻她的梦呓。 杏花沾水,很像她哭过的眼睛。 船顶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让那动静更大了些。 玄烬尘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耐烦,撩起青纱帘,未有任何响动,便轻巧地立在了小舟外。 雾气朦胧,显得他一身红色的单衣格外晃眼。 他环抱双臂,身姿挺拔,眸中红光闪过,咒文腾空而起,将攀上乌篷的几只邪鬼卷起,又死死摁回水中。 原是小舟不知何时已漂流到一片死水当中,方才的行舟流动感,不过是雾中毒粉和水底不知道什么东西带来的幻觉。 师姐应已注意到,故而才以为他是受毒粉的影响才会有那些举动。 水面上突然凝起了一团格外浓厚的雾气,像浮水般缓缓贴近,却在十步开外突然挨了朱红咒文的一鞭子。 那团雾气有些笨拙地去找源头,却发现小舟上无人站立。 倏忽间,空中似有衣袂翻动的声音,那团雾迟缓地仰起头。 俯冲而来的玄烬尘,双眸淡蓝,嘴角微勾,一根手指举在唇上,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瞬,双刀飞旋而出,各朝一侧弧形回转着,又在中心交锋,迸溅出的红色火星灼烫了那团雾,它刚想发出声来,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那团雾惊愕地扭曲挣扎着,似是没有想到有人竟能直接用手触碰到并无实体的它,甚至还能一把将它的嘴堵上。 双刀交锋后朝内绕弧线,直将那团雾拦腰砍断。 渐渐散去表面的掩饰,那团雾原是一团由数个魁梧躯干凝成的邪鬼,只是它眼窝深深凹进去,不见了双眼。 不远处的岸边,立着一个人,似是观望了许久。 那人格外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未开口,赔笑的声音却传到了他的耳边。 “晚辈也是玄家人,在此见过尊主,若您不满那雾中助兴的药粉,也不至于拿我的手下泻火……” 那人还欲说下去,却突然呆愣在原地,朱红色的咒文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他的脖颈,亮出尖刺,在上面挠出一道血痕。 “烬尘?” 小舟内,子舒箩突然轻唤了他一声。 那人便趁玄烬尘这一瞬的晃神,身体迅速化作一道幽蓝的光线,斜曲扭动着,扎到后面的密林中。 玄烬尘冷眼看向他逃窜的方向,转身落到了小舟上,轻轻撩开青纱帘。 原是梦话啊。 他轻笑了一声,又将那帘子放下,笑意转瞬消失,有些不耐烦地去看那水里绊住小舟前行的东西。 此处水中泡着成百上千的头朝下的邪鬼,脑袋应是被栽到了水底的淤泥里,又加上雾气的压制,不得上浮,却飘荡着一条条修长的腿和胳膊,像缠绕的水草般拦住了小舟。 玄烬尘转了转手中的双刀,欲来个干脆的送鬼下黄泉,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便轻弹两指召出逢夺,去将船底的邪鬼劈开,又放出几道朱红的咒文,在水中滑动着。 不消片刻,便出了那片雾气朦胧的水域。 他掐起一道符咒净了净身上的气,回到舟中时,偏巧外头落下了雨。 春雨随风至,雨水淅沥,敲打着乌蓬,倒真有些闲云野鹤的惬意。 他给子舒箩压了压衣裳,又坐回原处。 下唇被她咬出的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他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玄烬尘眯起眼凑近去看她,睡梦似并不安稳,还时不时护住一下那只被咬过的耳朵,嘴里嘟囔着像是在念什么乱七八糟的咒语。 他轻笑一声,心只道,师姐竟这般不经咬么? 却还是直起身来撤远了些,以免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睡。 层层雨幕中,一道金光破开雨水,快速飞至小舟。 在即将刺穿青纱帘时,却被一道红光硬生生拦住了它去找子舒箩的路。 玄烬尘轻巧捻住了那道金光,暗暗嫌弃这容易破解的术法。 再定睛去看那金光送来的讯息—— 碧溪村内,无邪鬼,皆人,然大多双目尽失,实为诡异。 舒箩务必小心。 下落款是“照许”。 玄烬尘冷哼一声,师妹就师妹,师兄就师兄,什么照许。 他轻轻搓动两指,那道金光瞬时化为齑粉。 烟雨如织,舟行其中,离那碧溪村又近了些。 隔岸不知是谁在雨夜里吹起洞箫,似是起伏交错、呜呜不休的哭声。 26、雾夜泊舟折江柳2 舟近岸时,春雨方停。 子舒箩醒转,天光已然大亮,她撩起青纱帘,看见那石砌的拱门上,镌刻着三个秀气的大字——碧溪村。 昨夜舟中事她还如在眼前,只是不记得后来是如何入睡,又是如何破了那舟外迷雾,到了碧溪村的渡口。 容不得她细想,一道争执声突然传来。 玄烬尘守在不远处,正用麻绳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绑在拱门的石柱上,还怕不紧般,使劲拽了拽手中的麻绳。 那人急急喊着,似是也没料到来人会不听他多言,一上岸便绑了他。 见子舒箩从舟中支出半个身子,玄烬尘忙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快步上前,伸出一只手来。 因站在岸上,他前倾着身子,高高束起的马尾顺势滑到了脸侧,光影透过竹编的斗笠漏在他的脸上。 他亮出两颗虎牙笑得明朗,全不见昨夜的阴鸷。 “师姐!你醒啦!”他嗓音亮得很,直教她直接从那昏沉中清醒过来,只是目光依旧游离。 看来,师弟应是不记得中了毒雾之后的事。思及此,她舒了一口气。 子舒箩伸手搭住他的掌心,随即被用力握住,脚轻点着小舟,便稳稳落在岸边。 玄烬尘用另一只手帮子舒箩正了正头上的淡蓝薄纱,瞧她下意识躲闪,便知她没忘了他昨晚发狠时说的话。 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险些都忘了自己尚且“赢弱”,恨不能拉着子舒箩三步并一步跑到那书生面前。 书生见他还有同伙,登时怒目圆睁,愤愤开口道:“哪儿来的外乡人,凶悍至此。” “烬尘,这是?”子舒箩心知师弟不会随意出手,必是有什么内情。 玄烬尘走到书生身旁,环抱双臂,侧仰着头,“那你是碧溪村的咯?” “在下柳微,乃是这碧溪村的村长!”他答得振振有词。 “哦?那你怎么没被剜去双眼?”玄烬尘不咸不淡地开口。 见子舒箩面露惊疑,便软着声音,道:“师姐,据‘那人’说,碧溪村无邪鬼,皆是活人,这里人都没有眼,可他两只眼都好好的,不是十分可疑吗?” “你这人,还不准人有双好眼?”书生嗫嚅着,似也觉得反驳有些单薄。 “那你昨夜为何又坐在这渡口吹箫,且那箫声只在碧溪上回荡,传不到村里,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曲儿。” 说着,他又晃回到子舒箩身边,一副邀功得意,又全凭她裁决的乖顺样。 “你为何躲着江照许?”子舒箩仅凭他们二人的一番对话,便发觉了其中的关窍,她声音极其平和,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感。 师兄最擅搜查,小小碧溪村自然逃不过仙家法器,只是柳微未曾让江照许找到,反而如此轻易现身于他们面前,况且那箫声偏只能传到水面上,似是为人引路。 如此看来,这柳微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碧溪村长。 “在下,在下,也没想到你们竟是一伙的啊……”边说着,柳微面露心虚之色,别过头去,像是在想对策,只是满脸苦闷,状似无计可施。 “你可终于要说实话了,老实交代,这碧溪村到底怎么回事?” 玄烬尘冷笑了一声,抽出逢夺,用刀将他的头正过来,目光凌厉,势要快于江照许问个水落石出。 柳微见他面露凶相,也毫无惧色,只是又伸着脖子,喊道:“这位便是妙尘仙子吧?” 闻言,玄烬尘眸中闪过戾气,逢夺下压,不过半寸,便能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可柳微却似毫不在意,只自顾自说下去,“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在碧溪村中,人人家里挂得最多的,便是妙尘仙子的画像,碧溪村的正中,还专门修了一座庙,里面供着您的泥塑,年年香火不断,村民事无大小都要去拜一拜。” “只是……”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再敢去看子舒箩。 “只是什么?”玄烬尘冷声问道,他虽对世人供奉子舒箩并无甚喜怒,可看柳微这副模样,分明是其中有什么不敢说,或是不可说的事。 子舒箩轻轻抓住玄烬尘的手,让逢夺离柳微远了一些,抬眼去看他,未有任何情绪波动,“柳村长,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微无奈摇头时,余光瞥见子舒箩神色如常。 淡蓝的薄纱随风轻轻扫过她的面颊,眉眼间无悲无喜,无怒无怨,似是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过是抚过仙人面纱的一缕风而已。 于是,柳微迟疑着开了口,“只是,最初被剜去双眼的,正是当日去过妙尘仙子庙的村民,而那些村民最后一瞬看到的是幽蓝的光,和披头纱的女子,他们都说,看到的便是妙尘仙子本尊……” “无耻!”玄烬尘早听得怒火中烧,却被子舒箩挥袖拦下了逢夺。 “阿烬,给柳村长松绑。”子舒箩边说着,边伸手去取头纱,“多谢柳村长专程前来告知,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柳微闻言,神色一怔。 他自诩有玲珑心窍,原想不动声色地吓退众人,可没想到,三言两语便将底细透了出去。 那头纱上的珠子绊住了绢花,玄烬尘一刀断了柳微身上的麻绳,忙去替她解头纱。 子舒箩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两侧的绢花一并摘下。 于是,他一手搭着她的头纱,见状,又格外熟练地一绕一挑,便褪下了两侧坠着红流苏的绢花,只余几支精致的银钗,拢住头发。 柳微见她上岸时,便如仙人下界。 如今褪去珠饰,容色素雅,眉目浅淡,朱唇含笑,顾盼流转间,不见风情,只余动人心魄的纯澈。 发乌黑而有银绕之,身披素裳,红绫不显张扬,反倒脱俗。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仙人,连麻绳已然破开都未感知。 突然,一顶斗笠遮住了子舒箩的脸。 玄烬尘将那斗笠给她戴得格外前倾,几乎只能让她看见脚下的路。 他将头纱掖在自己腰侧,绢花放入怀中,兀自顺着她的腰,摸索到另一侧腰上挂着的妙尘剑,轻松用力,便摘了下来。 子舒箩也不恼,由着他取走妙尘,又把逢夺别在了她腰后。 “如今这般,柳村长可带我们去见许照江和灵儿了吗?” 一番伪装后的子舒箩微微扶了扶斗笠,对柳微说道。 柳微无奈叹了口气,只是面无悲色,反而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他朝子舒箩行了个礼,道:“这位少侠,和……” “阿蛮。”子舒箩接过话。 “少侠和阿蛮姑娘,请随我来。”柳微点点头,便向前引路。 子舒箩还想将那斗笠扶正些,却不想突然被人揽住了肩膀。 手上的力道让她瞬时想到了昨夜的旖旎画面,她下意识想要抽身,连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却只听玄烬尘声音如常,“阿蛮,这碧溪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让他们看见你,那我们可就糟了。” 他说的虽有理有据,但此处除了已经认出她的柳微,似乎并没有谁还有眼,能去看她。 她轻笑着,还是想推开玄烬尘自己走。 可他的另一只手忽然也钳住了靠近他的小臂,“阿蛮,我说的‘他们’,可不是那帮已经瞎了的人。” 而是真正能扮作她的模样,甚至同样有幽蓝仙气,剜去人眼又不夺人性命的真凶。 子舒箩心只道,还好师弟考虑周全,此时未与师兄会合,倘若引来凶徒,恐怕柳微和师弟也将难免横遭祸端。 她未曾注意到玄烬尘因她的顺从,而含在眼中的意味不明的笑,便跟着他的步子,向碧溪村深处走去。 碧溪村应是以打渔为业,鱼叉和晒在架子上的渔网随处可见,远处还有层叠而上的水田,也算是一方鱼米之乡。 可若细细查看,那田中早不见半点绿,村中也闻不到任何鱼腥。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直地嵌在屋舍中间,柳微刻意拉远了些步子,以显得与他们并不相熟。 此处人丁还算兴旺,只是都死气沉沉,几乎不闻人语。 大人或倚着门,或坐在院中,面无表情地忙着手中的活计。 连还扎着冲天辫的幼童都十分安静沉稳,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听到青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茫然地转动着脑袋,“目送”着他们的远去。 若说碧溪村荒废,人们看起来倒像是安居乐业,各司其职。 但若说此处完全如常,也是不能的,倘若是夜里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怕是人气都要被吓得丢去一半。 “灵儿姑娘还没醒吗?”柳微带他们到了一处院落,向正在洒扫的老婆婆问道。 那老婆婆抬起头,双目如常,甚至要比普通老太的眼还要明亮几分。 “村长,是我家阿梓不对,深更半夜跑到村头渡口去摸虾子,不小心掉到了水中,听有船来,便想攀上去,不想竟和灵儿姑娘刚好面对面,把人给吓住了。” 柳微摆摆手,道:“阿梓也是一片孝心,她也无意伤害……” 老婆婆突然打断他,眼中格外虔诚,“要不然,我去妙尘仙子的庙里拜拜,求一张符纸来……别人不信妙尘仙子,我可信,我这双眼还是她给我治好的……” 柳微欲拦下她,她却自己住了口,原是见门口站着两个外乡人。 男的身姿挺拔,足有自家门高,浓眉大眼,一身劲装,像个练武的,可那张脸含着笑,看起来是个多情活泼的少年郎。 女的立在他身旁,一身素裳随风飞扬,不见柔弱,反倒有一身凛然正气,斗笠遮着脸,素手搭在那少年掌心,俨然像是画中被请出的神仙。 二人似在为那顶斗笠有了讨论,立在原处。 最后还是少年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斗笠被那女子摘下,又被少年接到手中。 老婆婆眯着眼,想去看清她的脸,待一阵恍惚后,顿时睁大了眼,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是……妙!” “婆婆,这是阿蛮,是我的。”玄烬尘笑眯着眼,拉着子舒箩快步上前,停顿得格外自然。 “哦哦,你们便是许公子托村长去接的人呀,我险些看错了,不过,真是太像……”老婆婆忙不迭赔礼,但还是鼓着眼去看子舒箩的脸。 子舒箩轻笑着,也直直看向她,道:“婆婆,听说许照江和灵儿在您这儿?” “是啊、是啊”,她急急肯定着,但又微微一怔,“可就是苦了灵儿姑娘被我家阿梓吓得至今未起身,许少侠适才出门去寻你们,怎么,你们没照面?” 玄烬尘忙顺着她的话答道:“劳您费心,许少侠必定是去给床上躺着的那个买药去了,我和阿蛮先去看看她,您不用跟着。” 那老婆婆见他虽是笑脸,可话里透着一种生硬和疏离,但总归是心有愧疚,忙连连应下。 二人背过身,向屋内走去,玄烬尘刻意向子舒箩贴近,拿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 “阿蛮,你看见了吗?” 他声音极轻,几乎是贴近她的耳朵说的,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 “嗯,那双眼睛。” 子舒箩也顺着他的姿势,微微侧过脸,睫羽轻轻扫过他的面颊。 “不是她的。” 27、雾夜泊舟折江柳3 二人密语后,掀开里屋的布帘,见那狭小的空间内,摆着一张更小巧些的木头床。 景燕灵裹着被子躺在上面,只露出半张脸,蹙着眉,双眸紧闭,像是极为难受的样子。 白狐团在她的脚边,也似尚未睡醒。 只是在这昏暗的屋内,一只皮毛鲜亮的狐狸,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子舒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清凉得有些过头,虽是在春天,却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几宿。 “怎么……”她话未说出口,却觉得昏黑中有什么东西正阴森森地瞅着他们。 几根银针随即飞出,那暗处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玄烬尘取下子舒箩腰侧的铃铛,化作一盏银灯,提灯去照。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杂乱的蓝色,看起来像是旧纱衣随意裁剪下来的布,团绕着,分不清究竟是作何用处。 紧接着,那团布像是被突然的光亮吓到,颤动着慢慢“升”了起来,只是被银针钉住了一角,故而只能停住。 “我……” 是个孩子的声音。 子舒箩凑上前去,就着银灯的光亮仔细去看。 那团布原是被一个半大的姑娘顶在头上,或者说是她蹲在此处角落,用布来作掩饰。 “你是谁?”玄烬尘还是抬手拦住了子舒箩。 “我是……” 门外的老婆婆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忙不迭进来。 见那孩子半屈着身子躲在屋里,气不打一出来,道:“阿梓,你怎么还在灵儿姑娘的屋内,她若醒来,再被你吓到,又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她错过二人,径自推着阿梓向外走去。 “且慢。” 子舒箩看那被唤作阿梓的姑娘,慌忙拽着蓝纱,格外狼狈,几乎是用手抵在脸上,于是想要去帮她拽平。 阿梓竟是死死抵住,不愿拿开手。 “姑娘,少侠,阿梓她不愿被人瞧见自己的模样,所以才晚上去摸虾……还是让她回我屋里去,别吓着二位了。” 玄烬尘见老婆婆还欲强行将阿梓往外推,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不让人瞧,不一定是吓人,也有可能是藏着什么,不愿为人所知。” 他说话时带着笑,可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减,直将她的手从阿梓身上拿开。 阿梓似是感知到他们之间的争执,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低着头,将那块蓝纱布抖散。 如此一来,那块纱布当真是更显得参差破碎了,应是被人用手生生撕扯下来的。 子舒箩蹲下身,帮她将那纱布拖到地上的一节兜起,见阿梓想要伸手往头上盖,她便舒展五指,将那纱布稳稳地放在她的头上。 阿梓身形微怔,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眼前人。 原本应当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地方,深深凹下去,像是披着人皮的小骷髅,给人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若是如此,其实二人已在碧溪村中见过太多的无眼人。 可阿梓不一样,她不仅两只眼被剜去,整张脸似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顺着额头,到下颌,再到脖颈中段,盘绕错杂的伤疤,残忍地嵌在她的皮肉里。 翘边的红紫血痂下,露出的不是完好的皮肉,而是糜烂的腐肉。 她的手虽有茧子,且并不细白,至少还算是完好。 拽动蓝纱时,手与脸相交叠,她又使劲将纱往脸上拢了拢。 “这是怎么回事?”子舒箩面露不忍,仍是蹲在地上,仰头去看她的脸,未有任何惊惧。 阿梓似是疑惑,为何声音是从比自己还要矮些的地方传来,于是低着头,向声音的源头处瞧去。 “这……不可说,不可说啊……”老婆婆摇摇头,看子舒箩并未有其他怪异神色,她没再着急把人往外带,但还是重复着“不可说”。 “我是赵婆婆从水里捞出来的。”阿梓说话时透着怯懦,却还是低着头,说了下去,“赵婆婆,她不会伤害我。” 玄烬尘松了赵婆婆的胳膊,略带惊疑,“没想到你还是个好人。” 赵婆婆还没从阿梓竟然主动说话的怪异中回过神来,就被他噎了一口。 “少侠说笑了,那日我误入一片雾气中,撑船却只在原地打转,人快被吓个半死。” 她抚着胸口,缓了缓气。 “我听隔壁被挖了眼的王婶说过,他们就是在那雾气中见到的妙尘仙子,约莫是仙人面孔不可见人吧,凡是见过仙人真面的都被挖了眼……” 玄烬尘想要反驳,却见子舒箩眉头微蹙地瞪了瞪眼,便知这是在示意他不要露了马脚,只得转了话头,出言讽刺。 “那你们口中这位雾里的仙人,可真是凶残。” 似是感受到身侧人的不悦,阿梓小声反驳,“那都是别人传的,赵婆婆和阿梓,都不曾听信那些谣言……妙尘仙子是唯一一个能到天上,却又主动留在人间的仙子!” 她说得有些激动,“再说,她要你们的眼睛做什么!” 众人因阿梓这突然的一吼,都怔住了。 子舒箩似心有触动,将她抱入怀中,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抚。 玄烬尘刚想出言阻止,却见子舒箩灰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绿的光芒,那是仙人使用仙力时才会有的瞳孔异色。 当即自然地侧过身子,遮住了赵婆婆的视线。 “赵婆婆,你不是也在那雾中吗?怎么?你也见了仙人?” 他说话惯会用着一种轻快的语调,只是面上似笑非笑,满眼都是探究。 赵婆婆被他突然的发问问得一怔。 “当时雾气太大,我只记得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举灯去看时,发现阿梓在水中,便将她拉上了船,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只是醒来后也被剜去了双眼。” 子舒箩拉着阿梓的手,直起身来,“莫非,是阿梓将你带回碧溪村的?” 赵婆婆摇了摇头,“是村长,柳村长早年受恩于一位仙人,得了一支箫,那箫声奇特,听着像是野鬼哭嚎,可偏偏,只要是迷了方向的船,或是困在雾中被剜去眼的人,只要听见箫声,就能找到碧溪村的渡口。” “有那么神奇?那这柳村长可真是深藏不露。”玄烬尘抽身向外看去,“可是,柳微人呢?” “你不知?”赵婆婆跟着到了院里,似是非常惊讶,“村长和你们那个许照江,好像是有仇怨在身上的。” 说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嗓子,似乎柳微随时都会突然出现一般。 “此话怎讲?”子舒箩还从未听过师兄和谁人结下了仇。 阿梓在院中,摸到了一把木做的摇椅,格外小心地躺了上去,“赵婆婆不知,赵婆婆总是喜欢瞎猜。” “你小孩子不懂,我这两只眼可看得清清的,村长一见许少侠,就跟耗子见了猫。” 她神秘兮兮地往子舒箩身边凑了凑,“你看,他把你们领来,就赶紧走了,这不是怕和许少侠照面吗?” “嗯,有几分道理。”子舒箩点点头,神色肃然,“可有何实据?” 赵婆婆嗫嚅着,倒像是真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不好说出口。 玄烬尘盯着阿梓,她果然又开口道:“赵婆婆想说,柳村长是碧溪村柳家的后代,而碧溪村以前有两大家,一是柳家,二是江家。” 子舒箩去看赵婆婆,她果真又为阿梓的这番话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晃了晃摇椅,接着说:“柳家擅武,江家擅文,两家因过去的一些旧事,势同水火,许少侠的名字里有个‘江’字,若是倒过来,‘许照江’便是——” 阿梓突然止住了声音,玄烬尘不知何时已从子舒箩身上抽出了逢夺,他悬着手腕,刀尖朝下,似是不经意摆到了她的脸上。 这场面,倒是吓坏了赵婆婆,她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习武之人,拿着把刀,对准了阿梓的脸,像是要去剜她不存在的眼睛。 “怎么?你能看见?”玄烬尘眯眼去看那层蓝纱之后的黑洞。 阿梓却仍是不慌不忙地晃着摇椅,随着晃动,她的脸离刀尖远一分又近一分,只是开口时,仍是怯懦。 “不能,只是我感到了杀气……你是在用什么尖锐的东西,试我的眼睛吗?” 她自顾自伸手摸了摸那柄刀,指尖触及刀身,便瑟缩着收回了手。 “是那个姐姐别在腰后的刀吧,我摸着像是,刚刚她抱我的时候,我就摸过了。” 这话说得平常,仿佛那刀并非悬在她的脸上。 “那你不怕吗?”玄烬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正常,这个叫阿梓的,浑身上下都值得怀疑。 赵婆婆已经被吓得捂住嘴,瘫坐在地上,她未料到向来沉默寡言的阿梓,今日竟会说出这么多连她都不曾听过的话。 子舒箩连忙去扶她,不想,阿梓却将那摇椅摇得更用力了。 她声音还是那般软弱无力,“不怕,因为她,不会让你随意杀了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玄烬尘仿佛从阿梓那张可怖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孩童天真的笑脸,只是隔着蓝纱,着实有些骇人。 她边说,边用手轻巧地指了指子舒箩。 子舒箩扶住赵婆婆,走到阿梓身旁,道:“你知道什么?” 赵婆婆想要去捂住她的嘴巴,声音颤抖着说:“阿梓,别乱说了,你这些话都是哪儿学来的……阿梓,行行好……” 玄烬尘见赵婆婆扑来,赶忙把逢夺不动声色地收起,去看子舒箩的神色。 “你,知道什么?”子舒箩直起身来,指尖蓄起仙灵,幽蓝的光在身后闪烁,她往后退了一步。 玄烬尘旋身立于她身侧,逢夺在手,蓄势待发。 阿梓乱抓了一通,最后还是攥住了赵婆婆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我知道,你就是妙尘仙子,我也知道,他便是剑康玄家最后一个孩子。”她没再晃那竹椅,微微直起上半身,“看”向他们。 “你们两个的血和骨头,是那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让我在这里等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阿梓哂笑了一声,“仙子不也早就看穿我了吗?” 她腾出一只手,用手指绕着蓝纱,赵婆婆还在六神无主地想要劝她把那些骇人的话咽回去。 “那人是谁!”子舒箩厉声问道。 方才,她抱阿梓时,便感受到她身上有股和灵儿身上一致的寒气,白狐与顾轻欢合用的狐妖形态,身负玄机的一道气,又怎会无故团缩不应? 故而她早已生了疑心。 如今,更是隐隐觉得,阿梓口中的“那个人”应和师父的死,和碧溪村的惨状脱不了关系。 “仙子若不留命在此处,怕是也会一步步离那人更近。”阿梓在赵婆婆惊恐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来。 脸上的黑洞处虽仍无眼,但模样,分明是能够视物如常。 她并没有与二人交手的意思,或是早已知道,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看在妙尘仙子方才温情一抱的份上,我可以放任那只狐狸救走景燕灵,也可以再附赠一件事。” 她看了看严阵以待的二人,和已经被狐妖顾轻欢架出的景燕灵。 轻叹了一口气,吹起残破的蓝纱,徒劳地飘动了一下。 “仙子,再不去柳家,江照许就要死透了。” 28、雾夜泊舟折江柳4 玄烬尘瞬时从腰侧抽出妙尘剑,直向阿梓劈去。 幽蓝的剑光缠着数道红色的光线,激起几道罡风,就连院墙都颤抖着歪斜了几分。 阿梓闪身躲避,挥出一道蓝光,她的蓄力一挡,竟拦下了妙尘剑的三成仙力。 玄烬尘顺势脚踏蓝光向后翻身,稳稳落在地上时,妙尘剑已随手腕转动收住。 那道蓝光竟是——澜海冰鉴! 他倒是真没料到,面前这样一个看起来快死了的邪鬼身上,竟然有澜海冰鉴。 只是她力量极微,刚刚使出那招抵挡,应是用了保命的全力。 远处突然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 子舒箩蹙眉看去,那方向,似乎原有一座比周围屋舍要高出很多的石楼。 难道? “烬尘!随我来。” 子舒箩快速在顾轻欢和景燕灵四周留下一道阵法,见顾轻欢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便腾空跃起,向那处奔去。 玄烬尘不再与阿梓纠缠,快速丢出符咒,在她脚下加了一道禁制,腾起的红光瞬时将他们分隔开。 他还欲放些狠话,却见阿梓朝他行了个礼,那动作,和昨夜隔岸所见的玄家人所做的,极为相似。 原来,这碧溪村中,还藏着不止一只靠澜海冰鉴一丝仙气活下来的邪鬼。 隐隐的不安感笼上心头,他急急飞身向子舒箩追去。 待到赶到那处,却见她孤身一人,颓然地立在了一堆废墟上。 “阿蛮。”他轻声唤她,想将适才在阿梓身上发现的,关于澜海冰鉴的线索告知她。 可她并未回应,枯立的身子,像是被绊在废墟碎石中的一条绢布,立得分外飘摇。 “师姐,你怎么了?”玄烬尘绕到她身前,只见她耷拉着脑袋,目光涣散,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未来得及惊慌,便赶忙掐起符咒,直接朝她额间贴去。 只是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那符咒分外管用。 她猝然发出一声哀嚎,两手僵直着,想要去拽掉额前的黄纸,却发现双手已然蜕化成了一双白骨爪子。 “丝丝”的灼烧声从她的身上各处一齐发出,配合着惊恐的惨叫,更显得诡异。 “你怎么……”她还想再挣扎,扭曲着身子,不愿蜷缩到地上。 玄烬尘摆弄着手中多余的符咒,斜睨着眼,去看快被符纸炼化作一团灰的邪鬼。 “怎么,那个人只教了你们这一招?” 他轻笑着把符纸卷好,格外整齐地掖回了腰间,“可你们也应涨涨教训,别再用这拙劣的手段。” 他看似在劝说邪鬼,实则心中暗暗在想的却是—— 师姐画的符,果然厉害。 “尊主……我们无意加害于你……” 那邪鬼挣扎着不愿现出本来的面目,“只是,那人在昭容道各处,都已摆好了杀局,那个仙子,她逃不了的……” 她实在聒噪,玄烬尘本就因到此处多时,未见子舒箩而分外烦躁,于是两指夹着又一张符咒正准备落下。 那邪鬼却蓄起澜海冰鉴的微弱光亮,强撑着要把话说下去。 “尊主,你会救她,你会因救她而死的!”她已然被炼化成了一团笼着淡蓝光芒的灰色雾气,却仍是狰狞扭动着。 “是谁?谁让你们来杀她,若你告诉我,我还能送你去轮回。” 玄烬尘的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慈悲,只是邪鬼自能看穿他脸上已然流露出的暴虐和邪性。 那邪鬼感知到他话中的蛊惑,在濒近魂飞魄散时,突然迸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尊主!她不是仙人吗!她不是心有大爱吗!放光她的血,抽出她的骨头,成全她,让我们……得获永生啊……” 没等她把话说完,一道朱红的咒文陡然间朝那团气抽去,咒文死死将它砸入不见底的坑洞中。 玄烬尘双目紧闭,因怒气瞬时上涌而浑身止不住颤动,手中的妙尘剑闪着幽蓝的光,似在轻语安抚。 不对,师姐的剑在他手中! “师姐!师姐!”他边喊边慌张地从怀中掏出追踪符,那符咒在半空中绕了数圈,最后徒劳地坠下。 他祭出妙尘剑,召唤逢夺,又高声念了几道仙家术法。 五彩的仙气碎成无数的光点在半空中炸开,像是落在废墟上的一场荒诞的雪。 碧溪村内,人人似听到了此处的响动,但都漠然地只回头望了望,又继续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那些活计,分明是就着面前的空无一物,进行的重复动作,孩童自始至终都坐在门前,一次又一次地扭头去听青石板路上的响动。 碧溪村没有活人。 玄烬尘如梦方醒,他手握着妙尘剑的剑锋,快速划破掌心。 朱红色的咒文吮吸着他的血,瞬时膨胀数倍,自他掌心向四周疯狂散去,大地被狰狞可怖的咒文以一种密匝的样态笼罩着。 他闭上双眼,皱着眉头,仔细去听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咒文带来的回响。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双手颤抖着,夸张地去吸气,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空气中只有灼烧邪鬼的腐臭味。 他闻不到她。 剧烈的情感波动驱使那些咒文也跟着扭曲颤动,五脏六腑齐痛,喉间一股血腥气窜上,咒文随之崩裂。 他吐了一口血,抬手去擦嘴角的血痕,却糊了半张脸的血渍。 举目茫茫,丝丝缕缕的朱红咒文飘荡而下,遍地枯槁嶙峋,不似在春天。 “师姐!你在哪儿!” 他奔下废墟,没注意脚下的碎石,竟是连滚了数圈,直至到了平底。 四处尘烟,断壁残垣,他顾不得满身的狼狈,想撑起身来,却发现仍是徒劳。 可掌底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用手拼命地将那一片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石抹开,伸手颤抖覆上,催动术法。 是赤矿。 整个碧溪村的地下,都是赤矿,或者说,这是由一块巨型赤矿托起的村子。 师父子不言,就是死于赤矿和澜海冰鉴…… 而这两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出现在碧溪村。 “啪!” 他下了死劲,狠命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红色的指痕印在他的左脸上,再睁眼时,血丝遍布眼眸,一张脸狰狞着又哭又笑。 他抚摸着妙尘剑,愧疚得想吐。 喉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啪!”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右脸上。 他不能如此颓废,说不定,师姐还活着,说不定,师姐还在哪儿等着他。 可那只手因为放了太多血去喂咒文,又过于用力,一巴掌过后,右臂竟是颓然地耷拉在身侧,一时半刻再难抬起。 师姐,师姐在哪儿?赤矿……澜海冰鉴…… 是那个连师父子不言都能杀得了的人来了。 他牙关都在颤抖,面皮牵扯着,露出一个苦笑。 也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妙尘剑在手,他撑着剑,垂丧着头站起身来。 还有一个办法,师姐一定会出现。 玄烬尘横起妙尘剑,吃力地架在肩上,又拧着眉,用两只手往脖颈处靠了靠。 血糊在妙尘剑的剑柄上,那剑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仙光大振,有意阻拦,却只是徒劳。 他脸上早已没了泪,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猩红,嘴角上挑着,两手将妙尘剑稳稳对准了脖颈,剑锋擦出的血痕格外刺眼地横在皮肉上。 像是开在荒原上惨烈又极其妖冶的一枝花。 “蛮蛮,我可就要死了,你还不来见我吗?”他苦笑一声。 四周空荡荡,只听见漫天咒文散落时的“嘶嘶”轻响。 果决地蓄力一转,妙尘剑直取咽喉。 “烬尘!” 子舒箩和柳微架着江照许,从一处坍塌的穴洞中艰难走出,却见远处空地上,一人站得挺拔,手持妙尘剑,将要引颈自刎。 她顿时飞身上前,还未蓄起仙灵,便徒手握住剑锋。 血顺着她的手心,滴堕在素色的衣裳上,绽如一朵朵别致的梅花。 “你这是干什么!”她大声喝道,一手紧紧攥着玄烬尘的衣襟,另一只手用力地想将妙尘剑从他脖颈处错开。 可那剑身一截被她握在手中,另一截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脖颈一侧。 玄烬尘停了手中的动作,垂眸去看她,素净的脸上沾满尘土,一双眼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瞪得很大,眼尾红红的,像是只被惹毛了的兔子。 可是,那双眼中的他更是狼狈和病态。 “师姐,若我死了,你会为我殉情吗?” 他笑得轻巧,却不知此刻的笑,多少有些令人发毛的诡异。 红色的咒文碎片飘荡在空中,满地的尘埃似被人踏脏的白雪。 他抬手轻轻将子舒箩攥着剑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在她还在为方才所问震惊之时,卸了握剑的力道,又紧紧握住她抓在衣襟上的手。 妙尘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玄烬尘就着这漫天“飞花”,单手托起她的脸,垂眸去看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师弟,我……你……”子舒箩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我们不该如此……” 可他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茫然和错愕,没等她说完,便放下手,将两人都破了口的掌心相对,十指缠绵交叠,又紧紧扣合。 一臂将她揽在怀里。 玄烬尘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我会。” 脖颈上渗出的血染在她的脖颈上。 “师姐,我以为你死了”,他顿了顿,睁开眼,格外温柔缱绻地在她的颈窝蹭了蹭。 “你不知道吗?” “我是在殉情啊……” 远处,柳微搀扶着重伤的江照许,呆愣在原地。 似是感知到一侧人的消失,江照许吃力地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不知是何源头的红光丝丝缕缕地飘荡着落下。 远处废墟中央,有人交颈而立。 他不顾柳微的阻拦,踉跄上前,想要看得分明,却又将将止住了脚步。 玄烬尘那只与她紧扣的手,间歇性舒展着五指,又牢牢扣紧。 子舒箩似是因伤口的搓磨而感到疼痛,挣扎着想要退开。 落在江照许的眼中,他只看见了玄烬尘正微侧着头,像幼兽般轻轻蹭着她的脖颈。 他满脸血痕,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神色沉沉,抬眼看向江照许,嘴角扬起的笑,挑衅又得意。 29、雾夜泊舟折江柳5 子舒箩想要挣开他的手,两人掌心处的伤搓磨在一起,纠缠得像是两张口,抵死缠绵不休。 皮与肉裹着两种血,裹着世人贪婪的所向,任它们一滴一滴,就如此,坠跌在满地尘埃中。 她撑着玄烬尘的胸口,想要将两人分开些距离。 却没想到,他虽乖顺地卸了力道,但用脸颊贴着她的耳,分开时格外有存在感地蹭过她的脸,带着不属于普通师姐师弟的亲昵。 子舒箩如梦方醒! 她一生起落,从未想过男女之情,如今却惶恐地撞进一双满是欣喜与爱意的眼睛。 那双眼并未因为她的抗拒而恼火,反而像是枝条上缀着的熟杏,咬一口,酸甜、汁水,便齐齐从那双眼里淌出来。 “师弟……”她想唤他一声,像过往许多岁月一般。 在开口时,却惊觉,这念了千万遍的称呼,竟在此时此刻,是如此得烫嘴。 她迟疑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伴着气声吐出了另一种称呼。 “阿烬……” 却依然感觉不妥。 难道是因为她未顾及二人同门姐弟的关系,如此唤他,才落得今日的窘境? 她猛然睁开了眼,方才的一番思量,她没有欣喜,没有甘甜—— 反而在归罪,判定此时此刻,不过是分外荒唐的“窘境”。 “阿蛮。” 玄烬尘直直迎着她的目光,微垂的眼眸中浸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已然从子舒箩的神色中,捕捉到了她的恍然大悟,和对那份炙热情感的惶恐。 眉眼弯着,他笑得格外克制,却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 或许在他的心中,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可那些迸发的欣喜,落在子舒箩的眼中,险些快将她的心给灼伤。 “师弟,我们自从剑康重逢后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她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陌生与疏离盘桓在她身体四周。 她以另一种固执的偏激,想要像利落的妙尘剑一般,将这乱麻以快刀斩断。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有些事,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子舒箩没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明明她终于将心中的纠结和抗拒吐出,却仍是像被人扼住了脖颈。 难受,委屈? 子舒箩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很少这样笑,笑得失态,笑得带着不像仙人的刻薄。 玄烬尘知道,她的这抹笑不是赐予他的,而是对她自己的苛责。 他赶忙放开了子舒箩的那只手,又觉得有失体贴乖顺,故而极近讨好地捧起那只握剑的手。 “师姐,你别害怕……” 他其实想说,师姐,你别不要我。 废墟叠在他的眼中,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瞬时间就被扑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敢在此刻,奢求子舒箩能接受他偏执而猛烈的爱。 只想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玄烬尘垂丧着眼,捧着那蜷起握拳的手,用脸轻轻蹭着,想将它蹭展开。 “我该拿你怎么办?” 子舒箩身心俱疲,这是她成为仙人后,几乎最无计可施的一次。 她心疼,懊悔。 可他的那双眼中流露的乞求,和横在雪白脖颈上的猩红,昭示着一切都已发生,容不得她再掩耳盗铃。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声音颤抖,带着寻常人的脆弱和温和,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鲜血。 二人交融的鲜血滴堕在地上。 这是一块尺寸极其阔大的赤矿。 世人贪恋的血,在此处随着他们的动作,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承载着血的赤矿,开始变得透明,扭动,随着血滴下得更多,他们脚下竟然已经出现了一片虚悬的空地。 沉浸在浓烈情感中的子舒箩和玄烬尘,都已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却因二人同在,故,无所畏惧。 那虚悬之处逐渐扩大又变深。 突然,迸发出数道金光,处在二人脚底的虚悬竟是变成了地上的一处深坑。 若说是深坑,不如说是隧道。 下坠的那一刻,子舒箩几乎瞬时间便提起妙尘剑,将玄烬尘护在怀中。 这是个分外温暖的怀抱,伴随着极速下沉带起的烈风,吹卷他们的云裳和发丝。 缠绕盘错,交叠轻抚。 下坠都从容。 “师姐,有人要杀你。”他搂紧子舒箩的腰,躲在她的怀里。 就像当初在苍梧山上面对豺狼虎豹时,他是她的师弟,而她却是他一生所求的“道”。 “我知。”子舒箩一边催动妙尘剑形成屏障,一边温声答道。 他们有过很多拥抱,也尝过很多次对方怀抱的温暖慰藉。 独独此时,当一切坦白分明时,她身上的衣帛,都透着一股冷冽。 不是对他的冷冽,而是自我束缚的囚笼。 “我自有我的命数。” 她怎会不知碧溪村的蹊跷? 从看到渡舟老伯的第一眼,她便知,那些船已经很久没有载过人了。 陈旧、破败的青纱帐。 失了九分人气的老者,徒劳地摆渡在碧溪水上。 可命数将她推向了碧溪村。 玄烬尘也知阿梓和那扮作子舒箩的邪鬼,所说的那人,布下的死局,绝非生死决斗或邪鬼围击。 师姐,她可是仙人,若无凡界禁制的压制,他甚至都不可能将子舒箩囚困住半柱香的时间。 可世上就是有些事,只有仙人能去做。 也只有仙人会舍弃自己,遵循命数,真的去做。 玄烬尘搂着她的腰,贴着她单薄的身躯。 这样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这样单薄的躯干,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贴近她的心口处。 那里跳动着一颗和常人无异的心,蓬勃的生命,温和的喘息,实实在在存在的仙子,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 耳边烈风呼啸得更加剧烈,金光炸眼,转瞬,便出了那隧道。 “师弟,这便是我的命数。” 子舒箩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传说中仙人授予长生祝祷时,会有的动作。 是她最后的心愿和爱怜。 吵嚷嚷的人语灌入耳中,玄烬尘睁开眼,矮着身子也要缩在她的怀中。 热闹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的市井喧闹。 “这是真正的碧溪村。” 子舒箩举目望向四方—— 孩童坐在门槛上,手中的竹蜻蜓放飞,不小心飞到了他们的脚下。 忙着活计的妇人,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抄起孩子,从子舒箩手中接过竹蜻蜓,连连道谢。 村口渔船密布,打渔而归的汉子们,三两结伙,赶到一家酒肆,灌下一壶烧酒,心里比那在兜网中还在蹦哒的鱼,不知要畅快多少倍。 新出蒸屉的包子,散发着完满的香气。 补鞋匠叮叮当当。 红盖头,花喜轿从他们身边吹拉弹笑地穿过。 书生赶着上昭容道,再去大靖都城求学。 “他们,是人?” 玄烬尘似乎明白了子舒箩口中的命数。 常人若失足跌穿赤矿地层,进入强行倒转的空间,便会因赤矿上下失衡,瞬时被抹杀。 饶是江照许此等修行有成之人,无意闯入,也会重伤难归。 他没有明白的是师姐选择的命数,他明白的,其实不过是—— “我们果然天生一对,血相融,连赤矿的倒转都能穿透。” 他笑得很苦,却强行保持着脸上的讨好和乖顺,眼尾下垂着,想用什么,来让她回心转意。 “碧溪村被人用赤矿,强行倒转了邪鬼所处的地下和生人所处的地上”,子舒箩扶起他,又叹了一口气,“生人看不穿此处安居乐业的假象,不知长此以往,人气会加速耗尽,而供养另一面的邪鬼。” “他们好狠的算计。” 玄烬尘几乎是空滞了脑袋,没来由想说几句俏皮话,像过往一样能糊弄过去。 “是啊,若是千百个邪鬼一起来,我子舒箩未必会处在劣势,可若是将我的命,悬在世人的生机上,我……” 子舒箩声音放得极轻,她颤抖着,不能再说下去。 她必死无疑。 翻转如此巨大的赤矿,改换天地,还人生机,只有仙人能以仙灵为祭,撬动一切。 也只有仙人,会有如此作为。 “我不准。”他钳住她的双臂,似是怕松了一分力道,面前人便会瞬时灰飞烟灭。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他连伪装都顾不得。 “师姐,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解决……苍梧山的秘境中还有几卷书我未读完,说不定上面就会有赤矿翻转的记载……我还可以去求其他山的修行者,一起来倒转……” 他越说声音越微弱,博闻强识如他,怎会轻言乞求。 可也正是因这般熟知一切,便更是绝望。 只有这身处人世间,唯一的、真正的仙人,能够做到。 只有她,可是,他…… “师姐已然决定为这些人豁出命”,玄烬尘在做没有转圜余地的乞求。 “可你,能否怜我怜卿……我也只有一个阿蛮……” 眼泪兀自滑落,他只想看着她的脸,想从中看到一丝转机。 温和的怜悯,包容的慈悲,最决绝的刺痛。 “阿烬,若你是我,你知唯有你,能救这些人,你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子舒箩抬手,用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眼眶,拭去泪滴。 “那阿蛮,会就此任我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吗?”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反问,无疑而问。 子舒箩怔住了。 她不会,哪怕她去死,也不会让师弟为此而化为尘土。 “所以,阿蛮,你知我心意如何,为何不许我替你‘贪生怕死’?” 日光在上,是虚幻地下,由术法而生的日光。 碧溪流水潺潺,烟柳如织,画桥架云。 今日,他只愿化作那桥上的顽石俗子。 若得折柳寄情,为所贪恋之人,道一声—— “卿卿且留住。” 30、雾夜泊舟折江柳6 苍生,何其宏大,世人,犹如水上浮萍。 天道垂青而成的仙人,拥有无穷的仙灵与仙力。 可人人虔诚供奉的,从不是香灰堆砌的桌案前,沉默不语的泥塑。 “阿烬,我知你心赤诚,为人澄澈。” 子舒箩从未怀疑。 “可我就此趁机,乱你道心,害你误入歧途,是我的罪孽。” 她是师姐,必然是要护着师弟的。 但,如果因她稍长的年岁,因关心而忽视的距离,或是因她仙法旺盛,而天然成为被少年仰慕的强者。 那便是交杂着其他因素的特权使然,所谈情爱,皆有悖于他的本心。 亦令她自耻。 那些直白的话被梗在口中,如鲠在喉。 她几乎是瞬时间,将逢夺别入他的腰侧。 那只常常挂在身上的银铃铛,不知何时被一根红线,绕在了逢夺的手柄上。 微风吹过,不闻铃响。 幽蓝仙气从她周身迸发而出,妙尘剑横在眼前,上面未干的二人的血渍,像幽蓝中猩红的一抹俏色。 震出的仙气醇厚丰盈,方圆数十里,都被蓝光萦绕。 这是仙人强行突破人间禁制后,迸发出的最强仙力。 人间禁制对修行之人约束极大,子舒箩也几乎从未尽过全力。 故而,这传说中的禁制被她突破得分外轻巧。 于她而言薄如蝉翼的禁制,没有让她的动作迟滞片刻。 仙人之下,众生皆微如蝼蚁。 可又因心存慈悲,而视自我如在天地中浮沉的蝼蚁,一般模样。 这是她的“道”。 子舒箩横握妙尘剑,她凌空跃起,直向玄烬尘击去。 只是剑身横挡,用的是防御的剑式。 玄烬尘对这招式分外熟悉。 师姐教他用剑时,总是如此,横着木剑,以防御剑式就能够赢下他的所有“袭击”。 可这一次,他的手中并没有剑。 玄烬尘默然站在原处,他从不怀疑。 周遭全是幽蓝的仙气,世人匆忙,而无知无觉地被笼罩其中。 他抬起眼眸,几乎已然失去了所有宣泄情绪的气力。 只是面色苍白,目露柔情地看着她。 自天而降的仙人,没有给予他极其凶猛而有杀伤力的一击。 反而是屈起两指轻弹妙尘剑身三下,震出的剑光,拨动了周遭的气,像是弹奏一首送别哀曲般,泛起圆弧的光。 玄烬尘透过圆弧,去看他的阿蛮。 云裳绽开,犹如花开正好,发丝纷扬,银钗不知何时坠跌到了地上。 她一身素洁,眉间一点朱红,眸色青绿,带着几番轮转的柔情,用妙尘剑,送他离开。 颠倒碧溪村,便会引得天人凡世震动,翻转颠倒世事。 若留玄烬尘在此,子舒箩无法保证在她身死道消后,还能有什么余力护着他。 四周的剧烈响动,带动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感受到的震颤。 玄烬尘未曾反抗,反而张开双臂,如同要接住飞扑坠下的子舒箩。 他任那些圆弧的幽蓝仙气,强行带他穿过赤矿。 耳边剧烈的轰鸣响动,远不比来时祥和,那些蓝色光弧,却在抵死隔绝着能锁仙杀魂的赤矿。 他心知,过多的言语,只是口舌上的徒劳。 若他强行囚锁子舒箩,未必不可行。 但真动起手来…… 玄烬尘痛苦地合上双眸。 他绝不会对子舒箩动手。 转而,一抹笑便浮在他的眼中,可那笑意未到心底,只泛在表面。 带着难以化开的苦涩。 苦涩之外,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又在悄然滋长。 怎么?你就这么放她任性而为?你不知道她这是选择了永远离开你? 醒醒吧,阿烬,你是玄家地底层楼生出的邪鬼,你身上流的是玄家的血…… 你很想让她永远只在你身边,让她的眼中只有你…… 刺穿她的仙骨!扼住她的仙灵!用咒文腐蚀掉她的仙气! 她就不再是那个会选择永远离开你的仙人。 她只是你的蛮蛮。 “我的蛮蛮。” 他被带出赤矿层,重回柳家古宅的一瞬间,江照许突然冲上前来。 “舒箩呢?你把她怎么了!” 江照许失了仪态,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尽所有的残力,揪住他的衣襟,从牙关中放出类似威胁的狠话。 “我的蛮蛮。”玄烬尘格外平静温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眸中全然没有悲痛,反而迸发出一种久违的痴狂和喜悦。 阿烬,你是玄家最后一个孩子。 全数邪鬼都在你的咒文中,邪骨伏在你的背脊上,你是玄家最完美的邪鬼…… 你为什么喜欢她叫你“阿烬”?你很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吗? 玄家地底层楼的先祖也是这么唤你的,你喜欢这个身份,你爱这种力量,因为,只有咒文能救你,阿烬。 也只有你,能救下你的蛮蛮,永远地救下她…… “哈哈……哈哈哈……” 玄烬尘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江照许看他眼眸逐渐幽暗,不悲反而喜上眉梢,更是错愕不解,便准备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些,再放出些狠话来。 却不想腕间传来一阵剧痛,他不过眨眼一瞬,玄烬尘便只两指轻巧用力,卸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如他多年积攒的自尊般,颓然地耷拉在身体一侧。 江照许愕然回过头来,只见玄烬尘嘴角勾着一抹笑,双眸看向地下,极其散漫地摇了摇头。 他单指向江照许未来得及收回的另一只手,轻弹了一下—— 瞬时间,一股剧烈的气直袭向他的腕间,带动着整个人,冲倒在地,撞出数里之外。 柳微匆忙上前,想要将人扶起,却见他干瞪眼两眼,两只手隐在破碎脏污的袍袖中,再无法抬起。 “怪……怪物……” 江照许仍想强撑起身,召出散魂鞭,可金光游走在他身体四周,半分仙气都难蓄起。 柳微想上前劝说他莫要再强行运气,却被江照许一把抓住了衣袖。 “他……他才是玄家的鬼,玄家藏着的,是这个怪物……” 他一句一吐血,跌入赤矿层而被真实碧溪村幻境重伤,如今,似已到强弩之末。 尘土飞扬中,玄烬尘缓缓站起身,手中缠绕的朱红色的咒文,像是邀功的灵宠,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嗤笑着,站在高处,斜睨看向江照许倒地的方向,语气极淡。 “废、物。” 对,就这样,杀了他,杀了这个江照许! 他仗着身份,和你的蛮蛮成双成对,师兄师妹喊得那般亲热,不知道心中藏了多少脏污龌龊! 杀了他!阿烬!杀了他,蛮蛮便没有人能觊觎了! 玄烬尘神色黯然,一步一步走向江照许。 柳微颤抖着想要吹那洞箫,却连箫都拿不稳,好不容易抖着手对到嘴边,气又因为紧张,堵塞着闷在胸间。 柳微想自行了断的心都有了。 因为来者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给他痛快的神色。 玄烬尘从腰间抽出逢夺,刀柄握在手心,两指摩挲着银铃。 他笑得有些过于高兴了,以至于柳微连“逃跑”和“救命”都忘了喊出口。 杀了他们,若不是柳微,你们怎么会找到碧溪村! 你的蛮蛮也就不会入局,不会为此要赔上性命! 他们都该死,他们供奉一尊泥塑,就想让仙人死祭,他们是贪婪的世人,他们可都想要了你的蛮蛮的命! 杀了他们,就现在,阿烬,快动——! 那道盘桓在他脑中的声音,骤然停止了。 柳微瑟缩着肩膀,和江照许挤在一处。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迟疑地睁开了一只眼。 鲜血,带着蓝色闪光的鲜血,正从玄烬尘的腰腹处,汩汩流出。 逢夺斜插进去,几乎没到手柄,只留银铃在外,因方才瞬时的动作,而止不住地颤动。 江照许怔在原处,他看玄烬尘的眼神由方才的憎恶,到如今的惊疑—— 他这是在做什么? 玄烬尘只不过是轻动了几分力道,逢夺便顺着那晚子舒箩刺在他身上的旧刀口,破开层层皮肉,凿进他的身体里。 真是聒噪的闹音,如今找准的一刀,终于换了它的消停。 师姐的刀法还是这么准。 他未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眉头微蹙着。 师姐也常常会有这样的神情,静默不语,但愁事锁眉间。 “还能活?” 玄烬尘不去拔刀,反而端详起眼前的二人来。 这话听起来极尽挑衅,又带着轻蔑的讽刺,像是生怕对方死不成。 “你,为什么?” 江照许最擅苦修,苦修便最是刨根问底,苦苦追寻心中所想,苦苦求问心中所疑。 他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个曾经的师弟,究竟是人是鬼,是何目的。 玄烬尘不答他的话,或者说是从来懒得答,“你有件缩地千里的罗盘法器?” 江照许也不答。 柳微却急急接话,“少侠,阿不,高手……您,照许他确实有这个宝贝。” 江照许转不动脖子,只斜着眼去瞪他。 “瞪什么瞪!他不会害妙尘仙子的,我都看出来了,照许,你怎么还不明白!” 柳微说得有些着急,喘着粗气,却不忘愤愤地回瞪江照许。 “废了手,再用缩地千里罗盘,便可以纵向使用缩地。”他尽可能沉住心中的烦躁,干巴巴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玄烬尘被这聒噪的追问声闹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你,去渡口吹箫,不准停。” 柳微重重点了点头,手握着箫,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他终是满意,猛地从腰腹间拔出了逢夺,鲜血四溅,洒了江照许满脸。 浸在废墟的飞灰中,成了暗淡的印痂。 那道在脑中盘桓的声音,用类似于玄烨般,阴森蛊惑的腔调,不断挑动着他的怒火。 “江照许,你可真是个废物。” 他转身时,似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背着身,微微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腔调。 江照许仍是不解,他的古书典籍中,未曾记载过今日所见所感。 残阳铺展水中,给玄烬尘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还是不能故作洒脱。 “师兄!” 他隔着极远的距离,带着怒音震声喊道。 “若你做不到,你便是废物中的废物!” 江照许看着铺开满地的断壁残垣,都枕在赤矿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少年几近衣衫褴褛,却脊骨傲立,独自朝那座碧溪村中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傍晚落日昏昏,雀鸟群飞。 江照许长长地喘了口气——他早已没有资格了。 31、雾夜泊舟折江柳7 江照许这是第二次,听到玄烬尘主动唤他“师兄”。 第一次,是初入苍梧山山门。 那是个大雪天,风雪几乎没过少年的膝盖,他披着一件红得过于艳丽的披风,被子舒箩笑语盈盈地拉着,从山脚,一路来到山门。 师父子不言虽常常面上不悦,但却带着他,这一众所周知的苍梧山下一代掌门人,去迎接本就不被世间接纳的玄烬尘。 风雪洒落到仙人白发上,晶莹似簪花在鬓间。 江照许当时已入门中多年,却也只是少年的年岁。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跟在子不言的身后,手紧紧攥着月白色的袍袖。 微倾着身子,想要透过仙人的眼眸去看清一个答案。 一个容怪异之人,踏入苍梧山的答案。 江照许不解,他的不解埋得很深,以至于很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心中对这个小师弟,竟已生长出如此多的芥蒂。 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被师妹子舒箩拉住小手的少年。 彼时少年玄烬尘还是一头蓝发,那是非常人的发色,淡色的像雾,又像是一碧万顷的海水。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同样淡蓝的眼眸去看他。 “尘尘,这是师父,叫师父。”子舒箩侧弯着腰,将拽着她胳膊的玄烬尘轻轻往前推了推。 “师……父。”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是江照许年幼时母亲钻研种出的又白又胖的萝卜,猛地咬一口便是脆生生的劲。 师父捻着胡须,终是软下了神色,他拍了拍玄烬尘的脑袋,虽然隔着披风的兜帽,可却还是让人觉得这几拍很是用力。 因为江照许看见他偷偷瑟缩了几下,却仍是拽着子舒箩的衣袖,梗着脖子,不躲开半分。 “还算长得结实。”子不言声音瓮声瓮气。 若是落在他人耳朵中,定当以为这是个脾气古怪、生闷气的老头。 可江照许知道,师父子不言是想说—— 玄家总算没有将孽造得彻底。 “尘尘,这是江师兄,叫师兄哦。”子舒箩抬手替他揉了揉脑袋,眼中满是笑意。 她也读懂了师父的心软。 江照许有些窘迫地后仰了几分。 这个孩子,带着天生的淡蓝色眼眸,还有那一头奇怪的头发。 而且,他过于依赖子舒箩了,简直,恨不得钻进她的袍袖里。 他能看出他的倔强和坚持,这个孩子,完全像是子舒箩的小木偶。 若她不说话,他便攥紧她的手,贴着她的腿,那兜帽快要掩住整张脸。 可江照许能够看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如林中伺机而动的小兽,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玄烬尘随着子舒箩的手指处,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江照许把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神色转换得过快,由阴沉的小兽探究,转而就变成了一种胆怯惶恐,仿佛江照许是什么洪水猛兽。 “师姐……” 玄烬尘没有叫他,反而仰起脸去看子舒箩,只是披风的兜帽过于宽大,他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 他很犹豫,他为什么会犹豫? “别怕”,子舒箩将他的脸从兜帽中轻轻剥了出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但也最是温和的……” 江照许看见他在听到“很厉害”时微怔了一下,又在听到“最”字时,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 依旧脆生生的,但刻意放低了声音,有一种不熟练的温吞感。 江照许下意识回了个礼,温声道:“师弟。” 那时玄烬尘就不爱和他搭话。 那时江照许就和他已然疏离。 可他与柳微之间并非如此,他也并非生来如此。 碧溪托着一寸土地,在小楫轻舟中摇曳着不一样的传奇。 江照许是碧溪村的希望,因他生在碧溪江家。 人们因战乱,而厌弃穷兵黩武,故而波及武学、兵器。 柳家最擅锻造,兵器更是繁多,也因此,在碧溪难得人敬重。 而江家世代尚文,耕读传家,若在大靖皇都内谈及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官高官,再一问来自何地,大多都是碧溪。 小小一方土地,东依碧溪水,西向昭容道,直通大靖皇都,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 碧溪,那里遍地秀才,江家,更是累世状元、探花、榜眼。 若有人姓江求学入皇都,那便几乎是那届春闱学子的噩梦。 可江家人的传奇,终止于极其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一个夜晚。 读书人舞文弄墨,若是怀慈悲心肠,便可兼济天下。 可彼时,尚未有人教会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如何去抵挡面目狰狞的邪鬼。 那些“人”被长针刺入颅顶,放去人气,而化作邪鬼。 像夜里呼啸而来的一阵阴风,刮倒了院中的紫藤萝架,掀翻了书架上的经史子集。 江父少年时随手所作诗作,便入了紫宸殿。 江母亦是满腹才情,江南治水,兴修屋舍,她造得一手好机巧。 只是,江父举起圣贤书,挡不住邪鬼的尖爪。 他被数只邪鬼围堵在年幼时便相伴的桌案前。 颤抖的手扶住桌角,掌心尚能感知到年幼贪玩,刻下的“君子”二字。 挺直的脊梁,是读书人不倒的傲气。 可满墙的圣贤皆救不了他,挂在架上的狼毫笔墨,也救不了他。 他的脊梁,方便了那数只尖爪刺入他的身体每一寸。 血淋淋的画面,带着诡异的扑杀,幽暗的书屋,燃不起一豆灯火。 江照许躲在暗处,被江母死死捂住嘴巴。 热腾腾的眼泪,热腾腾的鲜血。 诡异的邪鬼,无情无声夺人性命的邪鬼,一直从屋外洒扫的小丫头,到年过半百的府中老者—— 啃咬、穿刺、剥皮、摘脑、剜骨、分食…… 一座书香江府,转瞬遍地糜肉,遍地白骨…… 江母以机巧之术拖延,她推着江照许,要他去找碧溪柳府帮忙。 唯有柳家赤矿,是当时人人传知的厉害武器。 彼时年幼,目睹生父惨死泯灭于眼前,他早已肝肠寸断,泪止不住地流。 “照儿!去柳府,去柳府!去柳府!” 江母双目已被邪鬼划瞎,更多只手,穿透那凡俗的木和铁,迸出白骨血肉,要将他们分食。 她绝望地朝四周“望”去,像是魔怔癫狂般,疯狂地重复着“照儿”和“去柳府”。 可她的裤腿,却被一双小手拽住。 “照儿,去柳府!” “娘亲,我们一起去!” “照儿!你快去,你快去柳府,让他们来救娘亲!”她腾不出手再去推她心爱的孩子,却下了狠劲,用力空踹,想要甩开他。 “你再不去,阿娘可就要死了!你去!去柳府!” “去柳府,救阿娘?”江照许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血糊着白净的脸,眼睛因为哭得太多,而变得格外酸痛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墙狗洞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江母。 “去柳府,救娘亲?”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个谎言。 江母用背抵住机巧之术的最后一道门,强撑起一抹笑—— “去吧!快去!柳府!救!” 江照许听到“救”字,便忍着身上的搓痛,以最快的速度,钻进狗洞。 被弄折的小臂,支出一节关节,卡在那狗洞不平的豁口上。 他想哭,他本能哭,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可他没哭,嘴里念叨着“柳府”“娘亲”,咬咬牙,狠狠劲,骨头搓着石墙的尖利处,硬生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身后,千百只利爪,啃咬着铁木制出的机巧,无数利爪再度循环啃咬、穿刺…… 破衣裳,烂翅蝴蝶,枯叶状飘落血泊—— 江府再无完人。 月凉如水,洞箫呜咽,碧溪上传来晚归的渔船击水声和垂钓之人的酣睡声。 东邻家的狗吠个不休,远处打更的人,打了个哈欠。 碧溪村内静得出奇,静得瘆人。 他拖着残躯,向最擅锻造武器的柳家奔去。 血,蜿蜒在他身后,不知跌撞翻身了多少次,终于看到了柳家门前,两只口含利剑的石狮子。 “去柳府,救娘亲!”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于悲痛,早慧的江照许,此时如同痴儿一般,喊不出其他的话。 他用完好的手掌去拍那扇铁门,却发现声音微弱到能瞬间被柳府内锻造之声掩盖。 他强抬起已然露出关节的小臂,用那处搓磨得不像人骨的骨头,重重地击打在铁门上。 “砰、砰、砰……” 柳府管家在数声之后,姗姗来迟,他将门打开一条缝,仰着头,垂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哪儿来的乞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滚一边去,别吵老子睡觉!” 言毕,便动手将门关上——这门怎么关上还有一道缝? 他终于弯了梗住的脖颈,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镜,去看硬要将半个身子挤在门缝中的小乞丐。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您怎么半夜到这儿来了?” 他声色谄媚,语调却全然讥讽。 直起身子,还不忘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府,娘亲,救……”他挣扎着开口,可铁门夹得他五脏六腑如要爆裂一般。 “什么?江少爷,我人老,耳朵不好使。” “邪鬼,杀了,江府,救,娘……”他被疼痛激得清醒了几分,崩完几个字后,便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抬起头,因视线模糊而眯起眼来。 聪慧勤学如他,终于看明白了。 一个管家,如何会如此这般嘴脸,无非是主人家给了明确的意思。 柳家,不救。 江照许瑟缩了一下身子,晚来风凉,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又从那铁门缝中抽出半身。 阔大的铁门,衬得他矮小如同门前碎瓦残枝的盆栽。 他强立直身子,像江父被邪鬼分食时一般。 那窄窄的门缝中,柳家管家躬身退至一侧。 柳家家主立在院中,双袖前抱,无悲无喜,腰上系了一条丧葬才用的绢布。 高昂着头,对江照许挑了挑眉。 今夜,分外宁静。 如他,分外凄凉。 江母姓许。 大江浩阔,匍匐地上,如君子敦厚沉稳,若有心愿,便是化作天上银汉迢迢,得照许许。 如此呆板的父亲,为他的娘亲,做了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梦。 “江照许!你振作一点,阿烬让你用什么缩地罗盘,你快些运作运作!” 柳微看他面颊成了土灰色,双唇惨白,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便赶紧震声在他耳边喊话。 江照许望了望玄烬尘离开的方向。 那是曾经的柳府,为镇压柳府百口孤魂,而选立了人世仙人,妙尘仙子子舒箩的庙。 苦矣,苦矣。 他突然笑了,幸而山中人人都很少唤他全名。 唤一声,便是他最最眷恋的三人。 32、雾夜泊舟折江柳8 “柳微”,江照许讷讷地叫了他一声。 他容色枯槁,可眼眸澄澈,一如苍梧山上的白雪,迎光而照,万千华彩。 柳微听他总算是开口说话,于是如释重负般,叹着气笑了一声。 “做什么?祖宗?” 江照许被他这一声“祖宗”喊得噎了一口。 “没什么”,他身上腾起金光,那些金光遍是豁口,却连绵不断地环绕在他身体四周。 两线金光交织,从他衣袖中拖出缩地千里的罗盘。 圆盘悬在面前,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圆盘便荡出数圈金色的光圈。 如同投了数枚石子入雨后碧溪,水波环绕荡漾。 “柳微。”江照许又叫了他一声。 柳微有些不耐烦,“有话就快说,江照许。”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柳家,为何不救江家?” 柳微被他猛的一问,便顿住了身形,但又转而回到了刚刚戏谑的状态。 “嘁,你又翻老黄历,他们拿我都当条狗,更何况是你这……” 他想说些比“狗”还要难听些的粗俗话,转而又想到如今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一副书生的打扮。 便低声说了几句“罪过、罪过”。 “柳家当时便已然熟知并使用了赤矿,那些邪鬼,就是从柳家逃出去的。” 江照许说着来了劲,一长句话硬是忍着没有岔气。 “……” 柳微默然不应。 “他们为何只去江家?” 江照许至今也难以理解,饶是他翻遍古籍,苦修至此,可还是有些问题难以轻易自我解答。 “你真的不知吗?”柳微有些不忍,却还是惊疑于他的反应。 “我应该知道吗?”江照许反问他。 柳微面露苦色,似有不忍。 那神情,一如曾经,二人躲在柳府的粮仓中。 两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一个是一夜之间没了家的乞儿,一个是柳家地位极低的弃儿。 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嘴里嚼着没做熟的谷子,咬得硌牙,便砸吧砸吧嘴,硬生生吞下。 “照许,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比江照许还要矮半个头的柳微,当时还算拘谨。 他怼了怼江照许的胳膊,见人没反应,于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照——!” “嘘!”江照许一把把他从天上拽了下来,“别吵,我想到怎么为我娘亲和爹爹报仇了……” “什么报仇?向柳家?还是邪鬼?” 柳微的表情像是见了真鬼。 柳家如今虽然名声地位上不再鼎盛,但据说,柳家地底有挖不尽的赤矿。 那东西来自归墟古国,竟能见于远隔千里之外的大靖,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柳微知道,这不是传言,他曾亲眼见过一群身披斗篷的人,浩浩荡荡从暗门进入柳家的禁区。 里面捶打淬炼的声音,没日没夜地传来。 扰得躲在禁区地下暗渠的柳微,许久没有睡过什么安稳觉。 于是,他在一天晚上,赤着脚,跑到前院去,想找个能睡上一觉的地方。 那晚,江照许前来求救。 曾经光风霁月的风雅少年,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夹在柳家用独门技艺锻造的铁门中央。 柳微试过,那铁门重得很。 几次,他偷偷立在门后,被突然推开的门,撞得险些连魂儿都飞嵌到了墙里。 怎么会?他一个文弱的读书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重量和挤压? 紧接着,柳家家主从屋内,缓步走出。 他应是看到了柳微,但也是从不在意他的有无。 柳微之于尚武的柳家,是耻辱,是弃子。 其母难产而亡,几房姨娘争相搓揉拿捏,将在柳家所受的气,撒在这个为整个家族所遗弃的孩子身上。 家主能够看穿柳微拙劣的隐蔽,但却如见流浪路过的阿猫阿狗般,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也万万不会想到,柳微竟在目睹了一切后,偷偷连拖带扛地救走了江照许。 “你当时,为何,救我?”江照许皱着眉,又换了一个问题。 却因仙气正被他用蛮力硬生生逼出体外,汇入罗盘中,故而,连话都说得不算利索。 “为谢令堂许夫人一饭之恩。”柳微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洞箫。 这话,他对江照许不知说过多少次,江照许总爱问“为何”,于是每到被问得不耐烦时,他便“祖宗、江大少爷”地阴阳回去。 这习惯,到了如今,也改不了。 唯有谈及“许夫人”,柳微不论答多少次,都格外平和而有耐心。 他这是又想母亲了。 若不是柳府为家族声名考虑,那日许夫人见他可怜,险些,柳微与江照许二人就成了一家兄弟。 奈何造化弄人,人亦是折柳难留住。 天光暗淡,映衬着江照许的眼眸更加迷离空洞,大量的仙气被灌入缩地罗盘中。 他知,唯有如此,才可真正穿透柳家埋在碧溪地下的赤矿层。 “你再帮我一回吧,小柳。” 江照许没问,他知柳微不会拒绝,“带我回江家。” 柳微长叹了口气,将洞箫别在腰间,蹲在他身前,“来吧,我的祖宗,江大少爷,小的送您回家。” 江照许轻笑了一声,柳微仍是如小时候一样,总爱用一些滑稽古怪的说辞和腔调。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在掩盖内心更沉痛的情感。 “我手断了,小柳。”江照许声音温吞,风吹过他的袍袖,像是在象征性地摆动了几下。 柳微翻了个白眼,“是,大少爷——” 他还是格外小心地先拽住江照许的一侧袍袖,待到他半个人倾覆在他脊背上,这才勾着手,去拉另一侧的袍袖。 起身时,柳微踉跄了一下,却故作镇定地缓解尴尬。 “你这师弟,虽说应是事出有因,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柳微背着江照许,一步一晃地朝过去的江家——如今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江照许沉默良久,突然叹了口气。 “只有他,如此穷尽极端,悖于天理常俗,赌上一切,都要救她回来。” 柳微从这口气中听出了几分欣赏,但还是带着一丝遗憾。 “可他要骗过他,又只能暂时骗过他,如今这般,应是他已有办法能骗过他,然后去救她……” 柳微听着江照许在背上絮絮叨叨一顿“他他他”,早已觉得如老和尚念咒在耳侧。 “祖宗,别念了,省着点力气,活一活……哪个仙君像你这般碎碎念念啊……” 夜幕低垂,他们摸黑前行。 可前路是回家的路,虽欲留亲人而不得留。 还好,尚有年少之友,携手向前。 “好好好,我不念了……” 江照许人在他人背上,不好惹他不快,只是心念一动,又有些话骨碌了出来。 “不过,小柳,我送你的箫,你吹得真的很难听……” · 妙尘仙子庙内,玄烬尘刚步入其中,便感知到了此处极其浓烈的邪鬼气息。 他莫名有些紧张,即使即将面见的,不过是碧溪人为子舒箩塑的泥像。 夜月低垂,华光朦胧,四周静谧,只传来他脚踩落叶枯木的“咯吱”声。 春尚浓,此处却是满地枯黄,应是许久未有人前来洒扫了。 玄烬尘难得的好脾气,没去恼火地将此处地面清理得剥去几层地皮。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邪鬼的气,与他身上的朱红咒文相依相生,又正值月夜,他体内的咒文正叫嚣着想要溢出。 不成……见师姐,还是要齐整些。 他整了整衣襟,徒留咒文委屈地瑟缩回去。 庙内烛台高至屋顶,一层一层,错综摆在大殿内侧。 未燃尽的红烛,像红妆美人掩在陈旧的明黄纱帐中,低头垂泪。 那层层纱帐黄叠着淡蓝,像是乡俚惯喜的撞色。 他借逢夺挑开纱帐,有风灌入。 层错交叠摆放的烛台,便猛地一起燃起。 烛火躲在纱帐后,随风纱扬而火光跳动,像是一只只有了活气的小鬼,探头探脑,想要将来人看个清楚明白。 玄烬尘随手举起一盏烛火,行至纱帐中央,只见那尊泥塑仍是被层层叠叠的纱帐包围着。 四面犹如迷宫,他却未有半分慌乱和胆怯。 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尊泥塑,纱幔轻抚着他的脸庞,身上的衣衫也渐渐褪换成了玄黑的劲装。 朱红的咒文在他的血中莫名狂喜,似是即将见到什么致命的吸引。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腰侧的伤因抬手掀帘的动作,而被拉扯得渗出血来。 洇染在他的新衣上,像是贴着腰侧缝了一朵别致的花。 最后一层纱幔被挑开,他先看到的是泥塑的莲花底座。 不对,师姐最喜的,应是梅花。 逢夺三下五除二,将莲瓣雕琢勾连,转瞬便有了梅枝簪梅花的样态。 可是,还不够红…… 玄烬尘用逢夺利落地划开了掌心。 神色如常,未为那破开的皮肉而蹙眉半分,反而倒像是吃了蜜糖般,眼眸中终于有了笑意。 他用掌心贴上那些“梅花”,朵朵瞬时红艳。 用我的血,为你的泥塑添些彩,也算是它还有些用处…… 他如是想着,心中更是畅快,提灯仰头想去照见那泥塑的面容,却只见黑洞洞的一片。 原是世上不曾有几人真正见过传说中的妙尘仙子。 故而,怕雕琢失当,反而触怒仙颜,便将这庙宇修得狭长高耸,又垂下数百上千纱幔,以求人入庙中,只见仙影,不可见仙人。 玄烬尘目光微冷,转着逢夺,似是想再做些什么。 可那逢夺上挂着的银铃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是师姐!她已经开始了。 碧溪村幻境中,子舒箩催动妙尘剑,腾起万千幽蓝仙光,以气为媒,转动妙尘剑,逆向画出圆弧。 随着她的动作,笼在人们头顶的幻境被仙气扫出了一大道裂痕。 落在世人眼中,便是晴朗的天空,突然像是多了一道极其狭长骇人的黑色裂隙。 从那裂隙中,探出千万只邪鬼的脑袋。 所幸他们只可见那处古怪的黑色裂痕,荡起极其浓烈的烟灰。 另一端,玄烬尘盘坐在梅花台座下。 他眼眸澄澈,腰身挺直,分外虔诚,像是仙子坐下的永远追随的信徒。 纱幔荡动,烛火摇曳,若非如此情境,他倒是能品出些诡异的温情来。 银铃响得几近癫狂,不知印证的是他此刻压抑的情绪,还是在为师姐已然在献祭仙灵而催促他加快运作。 玄烬尘的指尖蓄起的不是朱红色的咒文,那是在苍梧山上,追随子舒箩修行而得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