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切黑从哥哥开始切》 1. 第 1 章 “第04117号服刑人员,刑期已满,出狱!” 厚重的蓝色大铁门在背后关上,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冬鸢抬手挡了挡眼睛。 三年零三个月,她终于出狱了。 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冬鸢!” 远远的,一个人影向她跑来。 严学齐跑到她身前,脸上难掩激动:“你还好吗?” 冬鸢平静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三年零三个月,她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美好瞬间化为泡影,怎么可能好? 她忍不住左右环顾了一下,除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谁?”严学齐的目光滞了滞。 冬鸢摇了摇头,跟着他上了车。 从严学齐手中接过手机,冬鸢熟练地刷指纹解锁,打开微信就去翻通讯录。 察觉到她的动作,严学齐目光一暗:“你还想找他?” 冬鸢没吭声,点开头像,指尖快速敲动按键。 “你坐了三年三个月的牢,他一次都没去看过你,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 冬鸢按键的手一顿,随即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打字。 她的沉默突然惹怒了严学齐,严学齐啪的夺过手机,“就算他还记得你又怎么样?别忘了,你杀了他的父亲,你是他的杀父仇人,你以为他会喜欢上一个杀人犯?” 话音未落,冬鸢抄起汽车中控台上的一个玻璃美人鱼摆件,毫不客气地砸在他额头上。 “砰——” 鲜血顺着严学齐的额头流下来。 “手机。”冬鸢将美人鱼摆好,向他伸出手。 严学齐不可置信地递上手机。 冬鸢发出信息,对话框中立刻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又翻出手机号拨了过去,听筒里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严学齐嗤笑一声,仿佛笑她痴心妄想。 冬鸢没有理会他,直接拨通了110。 严学齐一惊:“你想干什么?” 冬鸢面无表情:“喂,110吗,我打人了。” “……” 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 冬鸢老老实实交代:“我今天刚出狱,不小心打了人。我家里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现在对方不同意和解,警察叔叔,你们能联系上我哥哥,让他过来领我吗?” 严学齐张了张嘴,瞥到冬鸢的目光,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民警看了看两人,按照冬鸢提供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的跑车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蜷缩在座椅中的冬鸢,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车门打开,一双红蓝条纹的运动鞋从车内探出来,蓝色牛仔裤配红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整个人张扬又不羁。 冬鸢静静地看着来人,看他白皙的手推开透明玻璃大门,看他踏着步子漫不经心地走进来,看他摘下墨镜,晃着墨镜腿不耐烦地嚷嚷:“警官,我都说了,我是独生子,没什么妹妹,你们找错人了。” 民警指了指冬鸢:“看看,认识吗?” 来人仿佛这才注意到冬鸢,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哦,你说她啊?认识,我当年年纪小,不懂事,带回家的白眼狼。警官,她要是杀人放火,跟我可没关系,她连我爸都敢杀,就没什么是她干不出来的!” 民警被这个消息震得瞪大双眼,连忙低头去调电脑上关于冬鸢的详细卷宗。 严学齐气愤道:“项原,你少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了?”项原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她才刚出狱,你就眼巴巴地凑上来,舔狗舔到你这个份上,也够评个优秀了。” 严学齐气得就要动手,被民警警告地瞪了一眼。 冬鸢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从项原出现那一刻开始,她的目光似乎凝固住了,只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从她被捕那一夜开始,整整三年零三个月,她再也没见过项原。 项秋洋死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项原肯定都恨透了她。 毕竟,那是他的父亲。 三年零三个月,漫长到仿佛她的一生就这样轻飘飘地划了过去。 项原还像从前那样,发型精心打理,衣服颜色鲜艳,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不服管教的气息。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和包容。 胸口仿佛有一根线被不断扯紧、扯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哥哥。”她仰起头,轻声喊道。 听到这句轻喊,项原的心突地跳了下。 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冬鸢这样叫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没大没小,张口闭口就是“项原”“项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现在重新听她叫自己哥哥,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可别,一个蹲了三年牢的妹妹,我可受不起。”项原若无其事地将墨镜戴回去,两手插兜,“别哥哥妹妹的瞎叫,搞得那么暧昧,你我之间,只有杀人犯和受害者家属这层关系。” 冬鸢不由得苦笑。 从项原露面到现在,总共没说几句话,却句句不离她杀人、坐牢。 他果然恨透了她。 “哥哥,我知道错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他,“可是我没地方去了。” “你想回项家?” “嗯。” “想让我收留你?” “嗯。” “像十年前一样?” “嗯。” “嗯个屁,你以为我还像十年前一样没脑子?”项原毫不客气地冷笑,“项家马上就要有女主人了,只怕不方便收留一个外人。” “女主人?”冬鸢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来,“谁?” 她只不过离开了三年零三个月,项原有心上人了? 他要结婚了? 为什么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也许是她反应太大,项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竟然有一丝丝害怕。 随即,他又将这诡异的感觉抛之脑后。 他是个成年人了,冬鸢什么样的手段他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项家、没有钱,她冬鸢就什么都不是。 “说来也是老熟人,你认识的。”项原道,“裴文雪。” “哦。”听到这个名字,冬鸢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裴姐姐。” 看来这几年,项原并没有认识什么新人。 也对,以裴文雪的脾气,怎么可能容忍项原身边出现别的女人? 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我提前恭喜哥哥和裴姐姐了。” 笑容真诚,不像作伪。 项原说出裴文雪的名字后,就在观察冬鸢的反应。 当年因为他和裴文雪的事,冬鸢闹出过不少幺蛾子,有的甚至让他心生恐惧。 他故意在此时提起裴文雪,就是想看看蹲了三年牢,冬鸢到底有没有长记性。 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发神经,他就躲得远远的。 还好,至少她不像从前那样疯癫。 但是,他心底依旧有些疑虑。 项原迟疑道:“你是真心的?” 冬鸢呆呆地看向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哥哥,你不希望我是真心的吗?” 项原一滞,被她噎得不知说什么好。 冬鸢又问:“婚礼日期定了吗?” “下个月二十一号。” “七月二十一号?那正好是哥哥生日那天。”冬鸢轻声道,“真是个好日子,哥哥是特地在等我出狱以后才办婚礼吗?谢谢哥哥替我着想。” 项原:“……” “下个月的话,时间很紧了,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我一定多多帮忙,不给你和裴姐姐添乱。”冬鸢认真地说道,“你们只要美美地做新娘新郎就好了。” 项原仿佛被人架在了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冬鸢跟她说这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对他的感情,真的彻底放下了? 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真的从她口中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却觉得不踏实。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只能生硬地回道:“帮忙就不必了。你要真的有心,到时候直接去参加婚礼吧。” “哦。”冬鸢的眼神黯淡下来,重新变得小心翼翼,“那……我还可以跟你回项家吗?” “不可以”三个字从喉咙间滚过,在即将出口的一瞬间,项原看到了严学齐的眼神——他正跃跃欲试。 这个死舔狗,当年的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一度怀疑,那个乖巧懂事、从十二岁就被她带回项家悉心照顾的妹妹,就是被严学齐这个小杂种带坏的。 今天他要是不让冬鸢回项家,冬鸢无处可去,保不准就跟严学齐走了。 “当然可以。”项原转了话头,“无论如何,项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严学齐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项原心中痛快。 这个傻逼,离冬鸢越远越好。 双方当事人同意“和解”,冬鸢如愿以偿,坐上跑车副驾。项原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阵嗡嗡声,是严学齐发来的信息—— 【他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还跟他回去! 你现在回去想干什么? 拆散他们???】 冬鸢扭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人,项原的侧脸骨骼分明,眼睫毛翘起,几乎要戳到墨镜,鼻梁挺拔,下颌微微收紧,唇抿成一条线,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回—— 【加入他们。】 2. 第 2 章 三年三个月后重回项家,项家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婶、吴叔、宋叔……家里做活的这些人,全都认识冬鸢。 比起三年多前死掉的糟老头子,他们显然更喜欢冬鸢。 看到冬鸢回来,大家偷偷高兴,却不敢当着项原的面表现出来。 冬鸢跟在项原身后,乖巧地冲大家点头,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跟随项原踏进项家大门时那样。 看她这副模样,项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她就是这副可怜样子,把他哄得心里一软,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回了项家。 没想到带回一个催命鬼。 项原冷哼一声:“行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三年前你杀人的事以为大家都忘了?” 屋里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冬鸢的脸白了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才讷讷开口:“哥哥,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不用勉强,我自己走。” “……”项原声音硬邦邦的,“你不是没地方去?” “要不然我找严学齐……” “你敢!”项原一听到这个名字,更加生气,“才刚刚出狱,就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一天天怎么不学好!这段时间你哪里都不许去,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张婶,带她回房间休息。” 突然被点到名,张婶连忙点头:“小原少爷,小鸢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 大家都知道今天是冬鸢出狱的日子,早在一个月前,张婶就提醒过项原,要不要把冬鸢的房间收拾出来,等她回来也好住。 当时项原咬牙切齿,说冬鸢这辈子也别想再进项家大门。 没想到冬鸢出狱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他接回来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项原不耐烦地往沙发上一躺,“三年牢她都住下来了,我项家不比牢里好十倍百倍?” 冬鸢也在一旁道:“张婶,你不用费心。我在牢里住惯了,给我一张床就可以。哥哥愿意收留我,让我住哪里都可以。” 张婶算是手把手将她从十二岁带到了十九岁,几乎算半个女儿,闻言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忙扶着她就上楼,另有两个年轻佣人跟着上楼帮忙。 沙发上,项原一双眼睛藏在墨镜后面,视线却透过墨镜,落在冬鸢身上。 整整三年三个月,他们没有见面。 冬鸢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她离开项家时穿的那身衣服。 记得当时是三月,海城的春天来得晚,夜里天凉,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袖丝织睡衣,就被警察带走了。 如今这身衣服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仿佛整个人都在衣服里摇晃。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裴文雪。 项原摘下墨镜扔在一旁,接起电话。 前天他才刚和裴文雪确定婚期,婚期定的急,要处理的事情多,裴文雪说她全权负责,他只要配合就好。 这会儿给他打电话,不知道又要他配合什么。 没想到裴文雪打给他,说的不是婚礼,反而是冬鸢:“我记得今天是冬鸢出狱的日子,要不要我派人去接她?” 项原不由得瞥了眼二楼,冬鸢已经进屋了。 “不用了。”他没来由的心烦,懒得细说。 “你彻底不管她了?”裴文雪道,“我知道,项叔叔的死确实是她一手造成的,你肯定不会……” 正在这时,二楼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项原拔腿就跑,几步跃上楼梯,一把推开房门,冲进更衣室。 冬鸢背对着更衣室的门,睡衣半搭在臂弯上,察觉到有人进来,慌忙将衣服揽紧。 张婶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都瘦成了这样?” “怎么回事?” 项原掐断电话,走到冬鸢身前。 冬鸢两手揪住睡衣,低头一声不吭。 项原一抬手,她反而将睡衣揪得更紧,不肯让他看。 “你们都出去。”项原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张婶连忙带着人出去,将更衣室的门关上。 项原抓住她的手,手指细得可怜,手背上惨白色的皮肤下,露出一条条细细的血管。 他又去握她的手腕,腕侧的骨头高高凸起,硌着他的掌心。 “松手。” 冬鸢摇头。 “你当这还是三年前?”项原不耐烦地皱眉,“你以为我还会惯着你?” 他手上用力,强行掰开她的手臂,揭开睡衣,嶙峋的锁骨、手臂露了出来。 冬鸢不习惯这样的打量,侧身去躲他的视线,却将后背暴露出来。 纸片一样薄的后背,肩胛骨高高隆起,仿佛没有一丝血肉。 项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当初被带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短短三年,就变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 难道监狱里,连饭都吃不饱吗? 他死死盯着她的后背,眸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后悔把墨镜扔在沙发上。 良久,那股异样才压下去。 “也就瘦了点,张婶也太大惊小怪了。”项原浑不在意地撇撇嘴,随意地将她的手臂往旁边一甩,“行了,别惺惺作态了,换你的衣服吧。” 说着推门而去。 兜里的手机已经震疯了,全是裴文雪的电话,他不想接,假装没看见。 良久,电话挂断,信息又追过来,是约他出门试婚纱的。 项原兴致缺缺—— 【你挑吧,我都行。】 冬鸢出狱,在项家算是一件大喜事,可惜当初死的那个人是项原的父亲项秋洋,所以项家不方便为她庆祝。 张婶费尽心思,让厨房做了几个冬鸢喜欢的菜,本来还担心她现在太瘦了没胃口,没想到冬鸢吃得不错。 项原坐在对面,冷眼瞧着她一口一口吃着,心里烦得要死。 “呵,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你还吃得下去?” 在脑子转动之前,嘲讽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闻言,冬鸢抓着调羹的手一顿,慢吞吞将调羹放回碗里,脑袋低垂,一声不敢吭。 她低头的时候,肩胛隆起,骨头从睡衣下鼓出来,看得人心头发酸。 项原有些后悔,她太瘦了。 又道:“怎么不吃了?蹲完大牢出来,还指望别人伺候你?”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嘴巴怎么就这么贱? 以前他也没这么嘴贱呀。 张婶不悦地看他一眼,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也不怕项原生气:“小原少爷,你要是吃饱了就去歇歇,小鸢还要吃饭呢。” 项原心头窝火,手里筷子一摔:“从上桌到现在,我还一口没吃!” “那不是你一直忙着说话?” 项原气呼呼地左右看了看,确实,是他一直盯着冬鸢看,没来得及动筷子。 他更气了:“好好好,你们是一家人,就我是个外人行了吧?我在这个家就是多余的,不如饿死我算了!” 说着甩手而去。 张婶也不理他,看他走了,赶紧让人从厨房又端出几个菜,哄着冬鸢多吃一点。 冬鸢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她自然知道项原恨他,她只是没料到,张婶他们对她还像三年前一样。 冬鸢抹了把眼泪,尽量多吃了些。 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必须尽快养起来。 下个月项原就要办婚礼了 ,她还有大事要做,在此之前,她必须尽快恢复状态。 项原开着车出门晃了一圈,也没找裴文雪,就一个人瞎转。 他心烦,什么人都不想见。 饿了随便在路边吃点,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明明冬鸢坐牢的三年多时间,他情绪很稳定,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从见到冬鸢那一刻开始,他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开关自动启动—— 他心烦意乱! 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张口就夹枪带棒、尖酸刻薄,专门找冬鸢不痛快。 他这是怎么了,脑子进水了? 再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整个项家都陷入安静中。 只有二楼冬鸢的房间门缝透出一丝亮光。 项原皱眉,都瘦成皮包骨了,还敢熬夜?她是嫌命太长了? 几步走到门前,房门一推,项原愣住了。 冬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条小毛毯搭在身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的位置,眼睛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项原身体往门框上一靠,抱着双臂,话都不过脑子就冒了出来:“哟,牢里养出来的好习惯?睡得这么规矩?” 冬鸢仿佛刚刚知道门口有人,从床上坐起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手指揪着被子,哑声道:“哥哥,我害怕,睡不着。” 项原心口一滞,下意识就朝前走了两步。 照顾冬鸢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不应该这样。 冬鸢是他的杀父仇人。 项原后退到门边,继续抱着他的胳膊:“怕什么?杀人你都不怕,你怕睡觉?” 冬鸢的脸色唰的雪白,脑袋垂下去,头发披散,挡住了她的脸。 慢慢地,她整个人软倒在床上,将身体团作一团,扯过小毛毯盖在脑门上。 不再吭声。 项原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毛毯的起伏。 有那么几个瞬间,项原都怀疑她究竟还在不在喘气。 良久,他转身出门。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封皮泛黄的《童话故事》。 项原走到床头坐下,翻开《童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有一个公主……” 声音轻轻柔柔的,一点看不出来这个男人长了一张贱嘴。 许久,毛毯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慢慢摸索,摸到了项原的手指。 薄薄的凉意覆盖着指尖,项原心底忽的颤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停了。 他想抽回手,又贪心那点凉意。 这个夏天,还是太热了,他想。 仿佛察觉到他没有拒绝,冬鸢慢慢收拢指尖,将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中。 项原另一只手抓着《童话故事》,轻柔的声音继续响起,思绪却早已飞到天边。 他和杀父仇人共处一室,甚至给她读睡前故事。 这件事本身就像个童话故事。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沿着他的手腕继续向上摸索。 项原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床头跳起来。 《童话故事》从手中掉落,砸在脚背上,项原也顾不上疼。 纷乱的记忆从脑海中奔涌而出,他又想起无尽的黑暗中,在他身上缓慢摩挲的指尖。 像一条冰冷的蛇。 “冬鸢!”项原大喝一声,“你——” 他张着嘴,却“你”不下去了,面上青白交加,不知该骂冬鸢还是骂自己。 他又烂好心干什么? 要不是他心软,冬鸢怎么可能有机会打蛇随棍上? 冬鸢的脑袋从毛毯中钻出来,无辜地看着他:“哥哥,我什么?” 3. 第 3 章 凌晨两点,张崇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他的好友项原给他推荐了一个病人,让他务必给这个病人做好心理咨询—— 这个病人,就是他刚出狱的妹妹。 冬鸢。 上午十点,冬鸢坐到了张崇对面。 她知道这个人,项原的知心好友。 当年项母自杀后,项原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在接受心理咨询的时候认识了张崇,这么多年两人关系还不错。 不过,这是冬鸢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冬鸢神情淡淡的:“项原跟你说,我必须听睡前故事才能睡着?” “必须开着灯才敢睡觉?” “一关灯就会醒?” 一连三个问题,张崇都是点头。 “那你觉得我有问题?” 张崇摇头:“目前还没发现,得和你聊聊以后才能确定。” 实际上,他觉得有问题的是项原。 这个人脑壳一定坏掉了。 一个杀父仇人,刚出狱就被他接回家,简直不可理喻! 冬鸢看了眼办公桌上的录音笔,张崇立马道:“放心,我以我的职业操守像你担保,你所说的一切内容,都会保密。” 冬鸢失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摸了摸他的手臂,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吓得连书都掉了。” “为什么摸他呢?” “喜欢啊。”冬鸢语气中透出一丝兴奋,“老师你知道吗,项原皮肤很好的,手感特别棒。我就喜欢用指腹慢慢摩挲他的皮肤,那触感就好像摸到一块上好的……” “打住!”话题突然偏离了预设的方向,张崇连忙出声阻拦,“聊点别的吧,你在监狱里呆了三年多,出来以后感觉怎么样?” 陡然被人打断,冬鸢无趣地耸了耸肩:“挺好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此时的动作像极了项原,面对一个比她年长的人,显得很放肆。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那当然。”冬鸢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座椅两侧,脚尖微微翘起又放下,轻轻点着地,“三年零三个月,整整三年零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你知道这三年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微微歪着脑袋,陷入回忆中:“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开始想他。” “我想一粒一粒解开他的纽扣,脱掉他的衬衫,他一定会受到惊吓。可是我不管他,我会抽出他的皮带,绑住他的手。他一定吓坏了,在床上挣扎,哭着向我求饶。我偏不,我怎么能饶了他?” “他那么可爱,勾勾手指头就会过来,掉两滴眼泪就围着我团团转,简直太好欺负了。” “可是整整三年零三个月,我没有见到他!” “他的心比钢铁还硬,比冰块还冷,三年零三个月,他一次都没去看过我!” “你知道我有多想他?” “你知道我有多恨他!” “我恨不得将他永远关在房间里,绑在床上,堵住他的嘴巴,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 冬鸢忽然抬手,做出一个撕扯的动作:“刺啦——他碎了,我就把他吞下去——老师,你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张崇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从事心理咨询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出现如此剧烈的情绪反应。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要做的是倾听、倾听、绝对的倾听,不要投射个人感情。 可是—— 冬鸢的描述实在让他惊骇。 他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项原曾经跟他说—— “你不明白,我这个妹妹……她实在……她实在……让我害怕。” 当时他还费解,一个小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彻底明白了,只要是个正常人,就没有不怕的! 甚至可以说是惊恐! 要不是正在工作,他都想报警,说自己办公室闯进来一个变态。 冬鸢似乎对张崇的举动感到诧异,她放下手臂,奇怪地看着面前的人:“老师,你不想听我说了吗?” 张崇慢慢平复好呼吸,坐回原位:“没有,你继续。” 冬鸢道: “可是我不能。” “我在监狱里呆了三年零三个月,他对我不管不问。” “他的心太硬太冷,我要是绑住他、关着他,他是不是再也不愿意见到我?我只能假装不在乎,假装不爱他了。” “可是,老师你知道吗,我爱他,爱到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他完完全全变成我的!” “他是我的!是我的!哪怕一根头发丝,那也属于我!” “谁都不能把他抢走!谁都不能!” 冬鸢的眼睛里迸射出奇异的光芒,仿佛虚空中出现了她的敌人,而她要不顾一切地捍卫主权。 “可是……”张崇直击要害,“下个月他就要结婚了。” 他前几天已经收到项原的邀请,请他下个月参加他的婚礼。 冬鸢丝毫没有惊讶,显然,她也知道这件事。 “是的,他要结婚了。”她点头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冬鸢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已经祝福他了。” “然后呢?他的生命中要出现另一个女人了,你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不。” 这个字一出来,张崇的心便提了起来。 这个女人状若疯癫,要是真的接受不了,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可没想到,冬鸢下一句话,却让他打消了这样的担忧。 “不会有另一个女人。”冬鸢声音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她早就知道,这场婚礼,不可能进行下去。 “为什么?”张崇诧异。 项原和裴文雪青梅竹马,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们的关系早已牢不可破。 这么多年,项原身边多少莺莺燕燕走马灯似的换,只有裴文雪的地位,无人撼动。 项裴两家联姻,早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他以为,这一点冬鸢应当非常清楚。 * 贵宾休息室。 项原无聊地刷着手机,裴文雪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约他出门看婚礼现场布置,他兴致缺缺,随便扯了个借口,不去。 一个小时后,房门推开,张崇领着人走了进来。 项原一眼就看到了冬鸢的变化。 冬鸢眼睛亮晶晶的,面色也比上午出门的时候红润,似乎心情不错。 看来心理咨询的效果很好。 项原问:“感觉怎么样?” 冬鸢乖巧地走到项原身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挺好的,老师特别专业,很会照顾我的情绪,我现在心情好多了。哥哥,谢谢你帮我找了这么好的老师。” 张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么乖巧懂事、细声细语的冬鸢,跟刚才在他办公室里简直判若两人。 项原看向张崇,显然想听听他怎么说。 张崇收敛起脸上的震惊,犹豫道:“还可以。” 至少什么都愿意说,这样的病人一般不难搞。 最怕的就是一坐坐半天,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的。 只是想到冬鸢跟他聊的那些内容,他又道:“暂定半个月咨询一次吧,我再看看情况。时间上可以吧?” “我没有问题,谢谢老师。”冬鸢坦然答应,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整整三年零三个月,她压抑着对项原的感情,无人倾诉、无处发泄。 快要把她逼疯了! 好不容易有个张崇,不仅可以随意向他倾吐她对项原狂暴的、肆虐的爱意,还不用担心他说出去。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项原心中不由得狐疑。 昨晚冬鸢突然摸他胳膊,吓得他浑身起鸡 皮疙瘩,赶紧把她带过来做心理咨询,想看看她那恐怖的占有欲是不是消失了。 张崇嘴上说咨询还可以,却又说半个月一次,怎么感觉冬鸢情况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想了想,对冬鸢道:“我刚才看到茶歇室准备了甜品,你要不要去尝尝?” 冬鸢从小就喜欢吃甜品,闻言立刻点头,开心地出门去了。 她一走,屋内只剩下项原和张崇两个人。 项原连忙道:“你们刚才都聊什么了?” 张崇有一万句“卧槽”在喉咙里奔腾,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病人隐私。” “行了行了,知道了,别的我不问,就问一句。”项原郑重地指了指脑子的位置,“她这里,正常了吗?” “病人隐私。” “嘶——那我问你,她昨晚为什么突然摸我?” “病人隐私。” “隐私隐私隐私,全特么都是隐私,那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 张崇仔细想了想:“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真要知道冬鸢的所思所想,项原怕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比起当年项原口中描述的冬鸢,如今的她越发癫狂。 她似乎笃定了他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操守,在他面前毫无顾忌、毫不保留,赤裸裸地倾诉她对项原病态的占有、欲望、疯狂…… 当着他的面,她用言语将项原剥得一丝不剩、拆解入腹。 每一句话拿出来,都能让人脊背生寒。 可是,他偏偏不能说。 “哦对了,”张崇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倒是提起三年前你爸的事。” 一听到三年前的事,项原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她说什么了?” 这突然起来的紧张让张崇不解:“她说,她很抱歉,她对不起你,可她不是故意的。” “没别的了?” “没了。” “你再仔细想想?” “真没了!” “哦。”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项原挠了挠头发,“她当然对不起我。不过,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回项家的路上,项原开车,冬鸢昨夜几乎没睡,这会儿靠在副驾上睡着了。 她瘦瘦长长的身体倚在座椅上,异常单薄。 项原不免心酸。 忽而又想起张崇的话—— 冬鸢跟他提起三年前的事,她说不是故意的,然后呢? 她真的只是想表达歉意吗? 晚上九点多,项原照例拿着《童话故事》出现在冬鸢床头,他决心把冬鸢的睡眠调整好。 她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了,要是再睡不好,真担心她哪天猝死。 项原提前警告她:“不许摸我。” 冬鸢点点头,缩回毛毯中,眼神却有点委屈。 项原读完半本《童话故事》,已经半夜十二点,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冬鸢还睁着一双大眼睛,毫无困意。 项原崩溃:“你怎么还不睡?” 小时候也没这么难哄啊。 冬鸢很是无辜:“我害怕。” “你连人都敢杀,你怕个鬼啊?”——这句话只敢在脑子里转一转,又咽回肚子里。 项原拿出十年前他对冬鸢的耐心:“那怎么样你才能不怕?” 冬鸢眨了眨眼,没说话,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毛毯中探出来。 项原眼皮一跳,屁股下意识就想往后挪。 冬鸢已经摸上了他的手背。 鸡皮疙瘩瞬间爬了满身。 冬鸢一边动作着,一边用两只眼睛注视项原,仿佛他只要动弹一下,她就会立刻缩回手指,重新躲进自己的壳里。 项原忍耐着、忍耐着,眼睁睁看她冰凉的指尖摸过他的手背,再到小臂,蜿蜒而上,触碰到他胳膊肘内侧。 浑身就是一个激灵。 在他即将落荒而逃的前一秒,冬鸢抱住了他的胳膊,脸颊贴上他的手臂。 4. 第 4 章 冬鸢一夜好睡,早上起床,就听到楼下有动静。 项原已经起了? 她兴冲冲地换好衣服,刚出门就听到裴文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你要接她回来,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难道我就会阻拦吗?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整整两天,约你死活约不到人,你就在家陪着她?要不是我今天亲自跑过来找你,你还要瞒着我是不是?” “你有完没完?多大点事?”项原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多大点事?”裴文雪瞬间被惹毛了,一抬眼恰好看到二楼的身影,立刻拔高了声音,“杀父之仇!项原你懂什么叫杀父之仇?她杀了你的爸爸,你不但不恨她,反而把她接回家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谁说我不恨她?”项原立刻反驳,有些恼羞成怒,“只是她没地方去,我可怜她。” “那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自己?你爸都被她害死了,她就是个白眼狼,迟早也会害死你,你居然还敢把她带回家!你要是真的恨她,就马上把她赶出项家,让她自生自灭!” 说完,她挑衅地抬头,看向二楼的位置。 项原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楼梯,根本不知道楼上站了人。 一扭头瞥见冬鸢,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 他方才说的话,或许冬鸢都听到了。 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没错,他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恨冬鸢,哪怕她听见又怎么样? 项家赔了一条人命,他没有把冬鸢赶出去,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冬鸢扶着栏杆,慢吞吞地下楼。 裴文雪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 冬鸢出狱那天,她特地打电话给项原,就是想试探他的态度。 听到项原不去接冬鸢出狱,她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她以为项原再也不会去管冬鸢的破事。 可是紧接着,她就发现约不到项原的人。 以前约他喝酒、聚会、夜店,不管几点,项原随时有空。 但是这两天,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连准备他们的婚礼,他都不肯出门。 她十分笃定,项原一定和冬鸢在一起。 只要和冬鸢牵扯上关系,项原永远把她排在后面! 现在冬鸢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衣服精致又合体,脚上的拖鞋是今年的夏季新款,手腕上的链子是佘家的预订款,至少提前三个月预订才能拿到货。 这一样样、一件件,哪个不是精心准备过的? 这是对待杀父仇人? 哪怕是养一个情人,项原也不会上心到这个地步! 裴文雪只觉得两眼一黑。 她知道,消失了三年三个月的噩梦,又回来了。 面对裴文雪愤怒的打量,冬鸢倒是从容多了。 她与裴文雪没什么深仇大恨,唯一的分歧,也就是项原。 只是现在,她刚出狱不久,不想和裴文雪起正面冲突。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首饰,她不关注时尚,也不了解时尚,项家给她准备什么,她就用什么。 冬鸢的身体还很虚弱,走路有些缓慢。 裴文雪忍不住冷笑:“几年牢一坐,你现在真是弱柳扶风啊。” 项原眉头就是一皱。 他可以说冬鸢坐牢的事,但这不代表别人也可以拿这件事当面去刺冬鸢。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阻拦,冬鸢已经开口了。 她说:“嫂子,你来啦。” 话一出口,项原就愣住了。 裴文雪也愣住了,一肚子羞辱冬鸢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她很清楚自己和冬鸢的关系,哪怕在冬鸢坐牢前,她们也是相看两厌。 冬鸢最多最多管她叫过“裴姐姐”,这已经是对她最客气的称呼。 “嫂子”? 这个称呼简直让裴文雪喜出望外。 她忍不住看了看项原,不确定是不是他跟冬鸢说了他们要结婚的事。 又忍不住去看冬鸢—— 她这是自动退出,甘心当一个妹妹,承认她才是项原的妻子? 一时间,裴文雪脸上的表情无比复杂,不知该用什么面目来面对冬鸢。 伸手不打笑脸人,半晌,她才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哦。你醒啦?” “嗯。”冬鸢点点头,“我听哥哥说,你们下个月就要办婚礼,还没来得及恭喜嫂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嫂子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你尽力?”项原没好气道,“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项家给的,你拿什么尽力?” 冬鸢不过是客套一下,没想到突然被怼,顿时有些下不来台,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 裴文雪分外惊讶,她还从来没见项原这么对冬鸢说话。 从前的项原,简直把冬鸢捧在手心里,连她这个青梅竹马,对冬鸢说话大声了点,都要被他狠狠骂一顿。 没想到,现在他自己对冬鸢倒是丝毫不客气。 难道项原彻底恨上她了? 整个大厅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冬鸢缩着脖子匆匆跑进餐厅,吃了早饭后,打过招呼,便叫了宋叔出门。 突然听到冬鸢要出门,项原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你出去干什么?” 冬鸢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裴文雪巴不得这个碍眼的东西赶紧离开,她好让项原陪她出门看婚礼现场布置。 这会儿便向着冬鸢说话:“她闷了那么久,出个门怎么了?” 项原不悦:“老宋也是她能支使的?那我要是出门怎么办?” 老宋是项家的司机,平时项原要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方便开着跑车瞎逛,就会让他开车接送。 在冬鸢进监狱之前,老宋几乎成了她的专属司机。 “我不是带车来了吗?再说你家里缺车?你车库十几辆车,你绑着老宋干什么?咱俩不都会开车?” 裴文雪一通解围,项原要是再拦着,就显得无理取闹了,最后不得不放行。 冬鸢得了他的允许,立刻兔子似的跑出门,一溜烟儿没了影子。 项原暗自磨了磨牙。 冬鸢上午出的门,再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 整个项家静悄悄的,她特地瞥了眼二楼项原的房间。 项原的房间与她的房间在整个半圆形楼宇的两端,相对而立。 此刻,房门缝隙一片漆黑,看来他还没回来。 冬鸢放下心来,缓步上楼,刚推开卧室门,突然“啪”的一声,灯光亮起,惊得她“啊”一声低呼出声。 灯光下,项原侧身倚靠在雪白的墙壁上, 一只手按着吊灯开关,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冬鸢打眼一瞥,就认出那是《童话故事》。 “哥哥,”她抿了抿唇,有些紧张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用陪裴姐姐吗?” 往常裴文雪找项原出去玩,要么到半夜,要么通宵。 很少有这么早回家的。 “裴姐姐?”听到这个称呼,项原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不是叫‘嫂子’吗?怎么现在又变成‘裴姐姐’了?裴文雪不在,你的虚伪也装不下去了?” 无端被他这么嘲讽,冬鸢一时间愣在门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明明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我没有虚伪,我真心叫她的。” “真心?谁允许你叫她‘嫂子’了?” “可是……你们不是下个月就结婚了吗?”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哥哥,所以我……” “我允许你叫我哥哥了吗?” 一连被数落了好几句,冬鸢的眼眶慢慢红了:“哥……项原,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知道你恨我,你讨厌我。是我害死了项伯伯,我对不起你,不管你怎么骂我,都是我活该,是我欠你的。” “可是,你要是恨我,不想见到我,为什么又把我带回家?” “你干脆把我赶出去,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知道,我是个坐过牢的人,我呆在项家,就是脏了你的地方。” 冬鸢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她本来就瘦,气色还没完全恢复,此时这样一哭,整个人血色全无。 项原面无表情,看到她哭,也不肯低头。 直到她哭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根本止不住,身体虚弱地几乎倒地,他脸上的冷漠终于挂不住了。 “不过说你几句,就拿这么多话堵我,我看你是长本事了。”他依旧嘴硬,可不得不找个台阶下来。 冬鸢抽泣着:“今天裴姐姐来找你,我怕自己碍事,特地出门去。这样你都不满意吗?” “谁要你特地出门了?”一听她这话,项原的怒气又上来了,“你以为自己特别善解人意是不是?你蹲了三年牢就学会这些东西?说,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人呢?” “我手机没电了。”冬鸢的眼神闪烁了下,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她这副样子,落在项原眼中,分明就是心虚。 冬鸢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唯一一个来往密切的就是严学齐。 前几天她出狱的时候,严学齐恰好在场,他不得不怀疑,冬鸢忘了他的警告,跑去找那个小杂种了。 “去找严学齐了?”他问。 冬鸢继续低头擦眼泪,一声不吭。 沉默就是默认。 项原心底的火气蹭的冒上胸口:“冬鸢,你住在我项家,就应该懂我的规矩。我不允许你再和严学齐来往!” 冬鸢猛地抬头:“凭什么?” “凭什么?”项原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深重的目光几乎要将冬鸢看透,“就凭他是项家的私生子,凭他企图和我争夺项家的家产,凭他当初把你送上我爸的床!这些事,你当我都不知道吗?” 5. 第 5 章 冬鸢的脸唰的白了。 被人送上项秋洋的床,是她此生最大的噩梦。 此时被项原突然提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项原恨铁不成钢地怒视着冬鸢:“他居然敢把你送上我爸的床,这种人,你还要和他来往?冬鸢,我现在怀疑,当年你是不是心甘情愿被他送上去的?” “我……我……”冬鸢有心想要辩解几句,却无法控制声音中的颤抖,“我没有。” 她的声音那样无力,听起来就底气不足。 “到底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再最后警告你一遍,不要再和严学齐来往,听明白了没有?” 冬鸢迟疑了:“可是……他不会伤害我的。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了解他,他……” “你了解个屁!”都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要去维护严学齐,项原简直怒不可遏,“你知道一个男人有多少花花肠子?要不是他把你送过去,又怎么会出后来的事?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不、不是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冬鸢摇着头,步子慢慢往后退,“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你也不能污蔑他,他是我的朋友。你在生气,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出去。” 她说着就往门外走,项原肺都要被她气炸了,抬手抓住她胳膊,往回用力一扯。 冬鸢重心不稳,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扯,登时栽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墙壁上。 “呜——”一声闷哼响起,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弓着腰身,蜷缩成一只虾米。 项原也没料到她会撞墙,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看她:“怎么了?撞疼没有?放手,我看看。” 冬鸢用力捂住脑门,不肯松手。 “别犟!”项原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有鼓包。 只是,冬鸢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根本止不住。 项原的火气被她哭没了,半蹲在地上,不知道该再骂她几句就拍拍屁股走人,还是老老实实把人哄好了再说。 冬鸢哭诉道:“我呆在项家,你不高兴。我和严学齐来往,你也不高兴。那我还能去哪里?我已经没地方去了。” 项原沉默了。 冬鸢去找严学齐,他确实不高兴。 只是,她留在项家—— “我没有不高兴。”他的掌心覆盖在冬鸢脑袋上,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丝,“我说过,项家永远是你的家。不论我有多恨你,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哪怕以后我结婚了,项家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真的吗?你不会再赶我出去吗?” “不会。” 哭了一场、闹了一场,最终还是项原败下阵来。 冬鸢收拾好情绪,进盥洗室洗漱。 项原盯着盥洗室的门,眸光中透出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该拿冬鸢怎么办。 恨她吗? 自然是恨的,她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可是,他做不到不管她。 从她十二岁那年,他将她带回项家开始,照顾她、呵护她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在冬鸢身上倾注的心血,甚至远远超过对他的父亲。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他一定把她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可是—— 想到后来的事,项原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冬鸢脑子异于常人,甚至于——病态! 虽然三年监狱让她改变了很多,可他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时刻保持警醒才对! 冬鸢洗漱完毕,躺回床上,项原照例给她读故事。 故事是老的,声音是低沉的,在这熟悉的安全感中,冬鸢慢慢闭上了眼睛。 项原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止,数着冬鸢平缓的呼吸声。 良久,他从一旁的柜台上拿起冬鸢的手机。 冬鸢回项家以后,他让人给她买了新手机。 项原按了下按钮,黑屏。 他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没电了。 插上电源,开机,拿起冬鸢的手指解锁,短信、未接来电、微信信息一股脑全弹了出来。 项原点开微信、手机自带的通讯录,除了他自己,只有家里几个佣人的联系方式。 并没有严学齐。 他又点开冬鸢常用的社交APP,查看搜索记录,第一条就是—— “哥哥结婚准备什么礼物比较好?” 再往后看,密密麻麻的搜索记录,全都是“礼物”“结婚”一类的关键词。 项原指尖顿住,不由得去看冬鸢。 冬鸢睡得很熟,呼吸声浅浅的,睡姿十分板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 如果说之前他还怀疑冬鸢是不是真心祝福他和裴文雪,那么此刻,他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了。 冬鸢不知道他会偷看她的搜索记录。 他也没想到,她会搜这样的内容。 她真的在祝福他和裴文雪,祝福他们的婚礼。 可是,想象中的开心却没有降临。 冬鸢终于放下对他的执念,他安全了、自由了,但是—— 为什么并不快乐? 项原轻轻将手机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关灯、出门。 黑暗中,冬鸢睁开了眼睛。 她摸出柜子里那部旧手机,开机,严学齐的信息嗖嗖进来。 他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邀请冬鸢陪他一道去。 冬鸢想了想,拒绝了。 她的大学时代,早在三年三个月前的那天夜里,就结束了。 她只回: 【你推荐的那家舞蹈室不错,谢谢。】 冬鸢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项原一连好几天在餐厅都没碰到她。 听张婶说,她早早吃完饭就叫上老宋出门了,至于去哪里,她也没说。 要不是每天晚上她还知道回家,还要项原哄着睡觉,他甚至要怀疑,冬鸢是不是根本没出狱,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也找老宋问过冬鸢的去向,老宋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冬鸢在学跳舞,说是要在他的婚礼上跳,给他一个惊喜。 项原想到她手机上的搜索记录,顿时明白了。 他嘱咐老宋别把他的问话透露出去,照常送冬鸢去舞蹈室。 冬鸢既然认真给他准备了惊喜,要是被他破坏了,估计会很不开心。 他还是先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冬鸢如今情绪稳定、睡眠慢慢规律、身体也在恢复当中,这本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项原却没来由的烦躁。 尤其是在接到裴文雪电话的时候。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婚礼有这么多烦人的事情,光是试婚纱,就忙了三四天,还没挑到裴文雪满意的。 明明已经找了设计师定制,她却非要再挑两套备选。 这天上午,项原又被裴文雪叫出去挑婚纱。 照例,又没找到让她满意的。 项原想走,却被裴文雪拦住。 裴文雪说组了局,晚上出去嗨 ,这一嗨就过了时间,等他赶回家中,已经夜里十一点。 项原担心冬鸢睁着眼睛睡不着,没想到推门一看,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 张婶告诉他,十点钟冬鸢就熄灯睡觉了。 项原有些诧异,没想到冬鸢恢复得这么快。 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这么快,冬鸢就不需要他了吗? 一连一个多星期,裴文雪天天组局,项原到家时,冬鸢都睡着了。 二十号,是冬鸢去做心理咨询的日子。 项原找张崇问情况,张崇问他,究竟知不知道冬鸢现在什么情况? 项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张崇叹气:“涉及病人隐私,我不能透露。可是项原,你真的要多留意她的情况,要不然……” 他很担心下个月的婚礼,会上演一出大戏。 想到冬鸢在他办公室里说的话,他就头皮发麻。 冬鸢说: “他要结婚了,这几天疯的连人影都看不见,天天和裴文雪在外面鬼混。” “晚上回来的很晚,也不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毕竟……我每次都假装睡着了。” “但是,他今晚就会发现我在假睡,发现我精神状态不好,然后,他就会后悔,懊恼自己怎么那么混蛋,可怜的妹妹刚刚出狱没多久,为了体谅哥哥,甚至要假装睡着。” “这个妹妹还每天早出晚归,给他准备新婚礼物。” “如此善解人意的妹妹,怎么就碰到他这么无情无义的哥哥?” “他实在该死!” 张崇眼睁睁看着冬鸢一个人声情并茂地在演戏,不由得目瞪口呆:“虽然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不该说下面这句话,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冬鸢,你简直就是个魔鬼!” 听到他的评价,冬鸢没有生气。 她起身,提着裙角,向张崇微微躬身:“谢谢老师,还是你懂我。” 张崇:“!!!” 一通电话,彻底把项原的心思搅乱了。 舞池里的人又唱又跳,他却觉得烦。 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就坐不住了,起身要走。 再不走,待会儿到家晚了,冬鸢该睡着了。 裴文雪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场面顿时僵住了。 “还不到十点,你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回家。” “这三年哪次不是玩通宵,怎么没见你急着回家?怎么冬鸢一出狱你就惦记着回家,你就是想回去找她是不是?” “你发什么神经?”一听到冬鸢的名字,项原登时冷了脸,“你别忘了,上次见面,她可是叫你‘嫂子’。” “那又怎么样?叫一声又不会掉一块肉,谁知道她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 “你能不能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想到冬鸢每天早出晚归,忙着给他们准备结婚礼物,再听裴文雪诋毁的话,项原就非常不悦,“冬鸢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是?”裴文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长长地吸了口气,“当年你准备宣布我是你女朋友,她捅了什么篓子难道你忘了?三年前我们准备订婚,又是谁把一切都毁了?现在我们快要办婚礼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又会搞出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她几乎语带哀求:“项原,就这一个月,你不要回项家,你去我家住,一切等我们办完婚礼再说好不好?” 6. 第 6 章 项原紧赶慢赶,回到项家已经快十一点。 张婶说冬鸢十点多就躺下了,门缝里看不到光,估计睡着了。 项原点点头,还是推开了门。 他没开顶灯,走到床头坐下,拧开了一旁的床头灯。 床头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冬鸢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中。 看不出来脸色究竟如何。 张崇让他留意冬鸢的情况,到底要他留意什么呢? 这段时间冬鸢的脸颊长了点肉,不像刚出狱时那么消瘦。 听张婶说,她每顿饭都在好好吃,不怎么挑食,一点都不叫人操心。 正想着,忽然,冬鸢的眼皮动了一下。 项原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珠子在眼皮下滚动了一圈。 “冬鸢?”项原低声喊她。 床上的人没有动弹,呼吸声却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平稳。 “冬鸢?”他又喊了一声,冬鸢还是没动弹,可是眼睫毛已经开始颤抖,“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冬鸢缓缓抬起眼皮,眼睛溜出一条缝,打量了下项原,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撑着枕头爬起来:“哥哥,你回来啦?” 她一睁眼,项原立刻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忍不住凑近去看。 冬鸢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避他的视线,一只手将枕头往毛毯下面塞。 “你藏什么?”项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枕头拽过来,心头就是一梗,“你哭了?” 冬鸢摇了摇头,却不看他,脑袋别向一旁。 “没哭那这是什么?”项原指着枕头上一小滩水渍,“你当我眼瞎是不是?” 冬鸢垂着头,一言不发。 项原叹了口气:“为什么哭?是不是睡不着?” 冬鸢依旧没说话。 “多长时间了?这段时间都睡不着吗?我每天晚上过来看你,你都在装睡是不是?” 冬鸢的肩膀耸动了一下,依旧不吭声。 那就是了。 项原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这段时间,冬鸢都在假装睡着,而他心安理得地在外面吃喝玩乐,居然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 要不是今天张崇提醒他,恐怕他还注意不到。 今晚跟裴文雪闹翻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冬鸢真的好好睡觉没什么问题,那就当他多心了。 可惜,不是他多心,而是他不够用心。 项原道:“你睡不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冬鸢快速抬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嗫嚅:“我怕打扰你和裴姐姐,我怕你嫌我麻烦。你们快要结婚了,我要是天天霸占着你,裴姐姐会不高兴。” 项原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 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冬鸢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他。 他就是她的避风港。 可是三年牢狱,她变了。 胆小、敏感、怯懦,再也不像从前。 白天早出晚归,想要给他惊喜,晚上又要装睡,害怕惹他厌烦。 项原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该死。 十二岁那年,他将她带回海城时,曾经下定决心,会好好照顾她。 这些年,他养着她,给她吃,给她穿,把她当祖宗供着。 就怕她像风筝一样,风吹吹就散了架。 可是到最后他才发现,真正让她散了架的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恨她,可是最该恨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没有人比他更可恨! 没有人比他更狠毒! 是他没有照顾好冬鸢,给了严学齐可乘之机。 是他掉以轻心,让她被人送上了项秋洋的床。 也是他…… 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许久,项原都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闪过太多回忆。 直到冬鸢又抬起眼皮看他,他才将枕头轻轻塞回冬鸢怀里:“你没有打扰到我,她也不会不高兴。” 那个“她”是谁,他们心照不宣。 项原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很晚了,快躺下,哥哥给你讲睡前故事。” 冬鸢依言躺下,十分自然地将项原的胳膊抱在怀里。 项原怔愣了片刻,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止。 “哥哥,书不在这。”冬鸢提醒道。 “给你讲故事还用得着书?”项原没好气道,“小时候给你讲过多少次?那些故事我都讲烂了,倒背如流!你听着啊,很久很久以前……” 在他低沉的声音中,冬鸢慢慢陷入梦乡。 张崇的心理咨询反馈,让项原仔细审视了自己的行为。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恨冬鸢,还是好好照顾她更让他得心应手。 跟裴文雪闹翻这件事,项原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认识裴文雪已经三十一年了,从光屁股走到现在,他太了解裴文雪。 最终,一定是裴文雪低头。 就像在冬鸢面前,永远都是他先低头一样。 冬鸢白天要出门去准备“礼物”,裴文雪暂时又拉不下脸来找他,项原无所事事,干脆把项家在海城的几处产业都跑了跑。 不到一周的时间,裴文雪果然低头服软,答应他,以后绝对不会拉着他熬通宵,十点之前一定让他回项家。 至于回项家干什么,她懒得提,省得一提起来就吵架。 她也想通了,还有大半个月,等下个月他们办完婚礼,她一定要和项原住到外面去。 至于冬鸢,她爱在项家住多久就住多久,那栋老宅子,她才不稀罕。 就让冬鸢老死在那吧! 相安无事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期间冬鸢又接受了两次心理咨询。 每次心理咨询结束,张崇都会给项原打个电话,让他留意冬鸢的情况。 项原被他搞得紧张兮兮的,可是左留意又留意,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 冬鸢脸上长肉了,气色变好了,身材依旧纤细,但是不像原来那么吓人。 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非常融洽,恍惚间就像多年前一样。 没有严学齐、没有项秋洋,没有任何让人烦恼的事,他们快快乐乐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 日子很快就到了七月二十号—— 项原和裴文雪的婚礼前夜。 裴文雪要办一场盛大的单身派对,来纪念她和项原即将结束的单身生活。 冬鸢也在邀请之列。 收到请柬的时候,冬鸢有些诧异—— 她和裴文雪可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 项原察觉到她的神情,道:“你要不想去就不去,我帮你解释。” “那怎么能行?”冬鸢摇头,非常郑重道,“哥哥,以后裴姐姐就是我的 嫂子,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误会,以后肯定要好好相处的。这个单身派对,我一定去,一定和嫂子提前打好关系。” 她张口闭口就是嫂子,倒显得他这个哥哥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项原干脆闷在沙发里一声不吭。 冬鸢出狱这么久,难得参加社交活动,张婶非常高兴,替她挑选衣服、认真打扮。 冬鸢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间觉得陌生。 她已经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相貌和身材。 “婶儿,这么穿会不会不合适?”冬鸢有些别扭,她不习惯现在的打扮。 原本扎起来的马尾全放下来,用卷发棒烫成了大波浪,随意披散在肩头。 向来素净的脸,抹了一层又一层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分清那些彩妆到底都是什么,就被佣人按在座椅上打扮好了。 眼皮、睫毛、嘴唇,也全部被人精心修饰。 让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生日。 黑色的吊带裙勾勒出她的腰身,纤细的吊带挂在肩膀上,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掉落。 裙摆是花苞的造型,有些短,堪堪落在大腿下方。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像个造型精美的洋娃娃。 美则美矣,她却浑身不自在。 “哪里不合适?这一身多好看呀!去派对就要穿的漂漂亮亮的才有意思。”张婶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小原少爷肯定也说好看,你相信我的眼光,我们小鸢最漂亮了!” 张婶推着冬鸢出了更衣室。 冬鸢脚底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这是她第一次穿高跟鞋,还是细跟,她走得战战兢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楼下挪动。 项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冬鸢不自在地将吊带往上提了提,项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张婶笑道:“小原少爷,小鸢这一身好不好看?佘家早上刚刚送来的,尺寸照着小鸢的体型重新修改过。” 冬鸢抿了抿唇,不无期待地看向项原。 她还从来没在项原面前穿成这样过。 项原打量的时间有些长,半晌,他才开口:“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冬鸢脸上的表情就是一滞,手指抠住了栏杆。 项原皱着眉:“小姑娘家家穿这么花里胡哨干什么?以前那些衣服呢?都不能穿了?” “哪里花了?这不是很好看么?”张婶看着黑色的裙子,有些不大高兴,“再说以前那些衣服,那都是小孩子穿的,小鸢现在都二十出头了,得穿得漂亮点,像个大人……” “婶儿,你不用说了。”冬鸢打断张婶的话,调头就往楼上走。 她忘了脚下还踩着高跟鞋,一脚踏错,膝盖、手臂狠狠磕在台阶上,疼得眼泪一下冒了出来。 项原立刻站起身,还没等他上前,张婶已经先一步跑到冬鸢身旁:“小鸢!” 冬鸢脱掉两只鞋递给张婶,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回了更衣室。 佣人正在收拾梳妆台,看到她进来,还以为她哪里不满意要重新化妆。再一看她身上,不由得惊呼:“你的胳膊……” “卸妆。”冬鸢却往椅子上一坐。 佣人诧异,连忙去看跟在后面进来的张婶。 张婶叹了口气,冲她们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冬鸢下楼,坐上了项原的车。 7. 第 7 章 裴文雪大手笔,直接包了一家夜店。 站在夜店门外,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传出来,冬鸢皱了皱眉。 项原见她情绪不高,就道:“待会儿要是嫌太闹腾,我们就早点回家。” 冬鸢点了点头。 裴文雪提前等在门口,看到项原,连忙迎了上来:“怎么现在才到?就等你们了。” 两条手臂顺势便搂上了项原的胳膊,目光朝冬鸢看来。 冬鸢脸上挂起笑意:“嫂子。” 裴文雪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冬鸢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冬鸢,我们这是单身派对。” 冬鸢上身一件白色长袖T恤,T恤上绘着卡通人物,下身一条浅蓝色运动裤,脚底蹬着一双运动鞋,看起来不像是参加派对,反而像参加学校运动会。 项原拽了拽胳膊,没拽开,道:“她一个小孩子,穿这样就行了。” “她怎么就小孩子?她都二十二了。”裴文雪轻轻在项原胳膊上捶了一下,“这就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地道,人家漂漂亮亮小姑娘,你也不想着给她打扮打扮。不过也是,男人嘛,考虑得不细。冬鸢你放心,等我和你哥结婚了,嫂子给你做主,保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头一出门,那些男人都挪不开眼。” “行了,赶紧进去,身上都要冒汗了。”项原催道。 裴文雪这才揽着他的胳膊往店里走,冬鸢跟在身后,走得有点慢。 裴文雪扭头看了眼:“冬鸢,你腿怎么了?” “啊?哦,不小心磕了一下,不要紧的,嫂子你们不用等我。” 裴文雪便没再等她,揽着项原朝前走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冬鸢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等她进了夜店,项原早已被一群人簇拥着,围在了卡座中间。 裴文雪坐在一旁,半边身体靠在项原怀里。 一群人围着他们两个,又笑又闹,桌上酒水四溅,倒酒的、劝酒的,玩得不亦乐乎。 旁边的舞池里,更是群魔乱舞,震天的音乐声吵的人耳膜发疼。 冬鸢这样的穿着打扮,根本没人会留意到她,也没人招呼她,她随意找了个角落里的卡座,坐了进去。 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冬鸢找到服务员,问了下包厢的位置,随意推开一间,进去休息。 那部旧手机塞在她的裤兜里。 冬鸢掏出手机,微信里全是严学齐给她发来的信息: 【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了。 冬鸢,你听我一句,别做傻事。 项原都要结婚了,你和他是没有可能的!】 冬鸢撇了撇嘴,正要回他,房门开了。 “嫂子。”冬鸢将手机塞回兜里,“你怎么来了?我哥哥呢?” “他在下面玩呢。明天就要结婚了,最后的单身时光,随便他吧,我也懒得管她。”裴文雪举起手里绿色包装的盒子,冲她晃了晃,“刚你说磕到膝盖了,我让人送了药过来,擦一擦吧。” 冬鸢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观察这么细致。 “谢谢嫂子。”她连忙站起身。 裴文雪走到她跟前,让她坐回沙发:“跟你用不着说客气话,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嫂子’,那我一定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好不好?” 冬鸢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裴文雪见她点头,非常满意,不自觉地就笑起来。 她拆开药盒,要给冬鸢擦药,不管冬鸢怎么拒绝都不行。 冬鸢没办法,只能卷起衣袖和裤脚,露出胳膊肘和膝盖上的伤。 先前在楼梯上摔的那一下,伤得可不轻。 裴文雪一看那伤口,连忙嘘寒问暖,声音里都是心疼,以及对项原的责备,怪他没有照顾好这个妹妹。 冬鸢跟她关系并不亲密,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裴姐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项原不在这里。” 项原不在,那一声“嫂子”便也没有了。 裴文雪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又笑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冬鸢,明天是我和项原结婚的大日子,我希望,你不要为难我,也不要为难你哥哥,可以吗?” 冬鸢立刻明白了裴文雪的用意。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项原打算宣布裴文雪是他的女朋友。 她十九岁那年,项原准备和裴文雪订婚。 只是两场好事,都因为她的缘故,泡汤了。 裴文雪放柔了声音:“如果换作你,你结婚的大好日子,肯定也不希望被人破坏,你说对不对?” 冬鸢接过她手里的擦伤药,挤出米粒大小的药膏,轻轻抹在膝盖的擦伤上:“裴姐姐,如果换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跟项原办什么婚礼。” 裴文雪表情就是一滞:“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你。” “你胡说!”裴文雪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方才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温柔贤惠,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凭什么说他不爱我?你以为你住在项家,你就很了解他?别忘了,你杀了他的父亲,你整整坐了三年三个月的牢,他连看都没去看过你一眼!” 冬鸢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发泄完了,才道:“如果他爱你,你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 “那是因为……” “因为你底气不足,你自己也一直怀疑,项原究竟爱不爱你?”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裴文雪矢口否认,“我和项原青梅竹马,整整认识了三十一年,我很确定,他是爱我的!要不是有你这个狐狸精从中作梗,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想到当年一桩桩一件件事,裴文雪气愤不已:“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可能耽误这么多年?马上我们就要结婚了,你非但不死心,还敢说他不爱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是鬼话吗?”冬鸢擦完胳膊肘上的伤口,将衣袖和裤脚放下,拧上擦伤药的盖子。 她的目光落在裴文雪眼睛上,一直盯着,盯到裴文雪挪开视线为止。 “我过生日那天,不过一张假照片,他就放弃宣布你是他的女朋友。” “订婚那一次,他爸死了,倒是情有可 原。” “可是明天,明天是你们结婚的大日子,即便有什么突发状况,只要他爱你,他就愿意为了你去克服。你又害怕什么呢?” “我……我根本不害怕!”裴文雪挺直了脊背,愤愤不平地瞪着冬鸢,“可是你,你诡计多端、不择手段,谁知道你又会干出什么好事?” “我干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裴姐姐,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把结婚的日子定在明天?” 裴文雪道:“明天是他的生日,是个好日子,我们双喜临门。”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冬鸢轻轻摇了摇头,“我在监狱里呆了三年零三个月,他已经过了三个生日,这是他第四个生日。” “如果他真的爱你,在我坐牢的这些日子里,他为什么不向你求婚?” “你们大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举行盛大的婚礼,没有任何人能给你们捣乱。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现在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可惜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做!即便没去看我,他也没有给过你一个交代。” “相反,我出狱的前几天,他突然和你确定了婚期。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也太快了吧!匆匆一个月就要办婚礼,什么都来不及准备,你们甚至连婚纱照都拍得很潦草,这能叫爱吗?” “这样仓促的婚礼,丝毫看不出他爱你。” “相反,我只看出来,他在逃避我。” “而你——” “是他逃避我用的最得心应手的挡箭牌!” 冬鸢字字诛心,裴文雪脸上一片惨白,一手揪住沙发靠背死死支撑着。 冬鸢说的这些话,曾经也有人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过。 可是她不听,她不想听,她宁愿从来都没听过! 她只愿意相信项原爱她,相信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谊。 “不、不是的!”裴文雪用力摇头,“你别以为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动摇项原在我心里的地位。我才不会上当!我知道,你就是想让我退婚,想让我和项原彻底没戏,这样你就有机会了。你少做梦了!我绝对不会把项原让给你!” “裴姐姐,”冬鸢将药盒塞回她手里,怜悯地看着她,“我不是在动摇你。我只是……只是可怜你。”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 裴文雪比她大十岁,她认识项原十年,也同样认识裴文雪十年。 从她在项家第一眼看到裴文雪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喜欢项原。 可是整整十年,她和项原都没有修成正果。 “我用得着你可怜?”裴文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一种可笑的目光看着冬鸢,“你还不如可怜可怜你自己,你个杀人犯!你个没爹没妈的东西,你算什么!” 冬鸢丝毫不理会她的谩骂:“裴姐姐,我最后再跟你说一句忠告吧,算是谢谢你给我送药。” 裴文雪断然拒绝:“用不着!” 冬鸢仿佛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道:“项原就是个混蛋,你不是他的对手。” 8. 第 8 章 “你……你说什么?”裴文雪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怔愣了半晌,突然醒悟过来,“你少骗我!他要是个混蛋,你为什么还死死缠着他不放?” “我?”冬鸢笑了,冲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因为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跟他臭味相投。至于你,裴姐姐,你不够坏。” 冬鸢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一件事,又扭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裴文雪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项原是不是跟你说过,结婚之前,他绝对不会搞什么男女关系?他已经三十二了,他不是个和尚,你觉得呢?” 裴文雪仿佛已经石化了,她的表情摇摇欲坠,却还在强撑着。 冬鸢走出包厢,走进夜店喧闹的舞池中。 她多希望裴文雪此时能够想通,如果她主动退婚,明天她也省了不少事。 否则,她可不敢保证,明天的礼物是一支舞蹈,还是一场意外。 卡座里,项原被一圈人围在中间,正在劝酒。 打头的人叫杨兆,是裴文雪的狂热追求者,这么多年了,哪怕有了老婆孩子,也一直贼心不死。 他摆明了想把项原灌醉,好让他第二天出丑。 看到冬鸢过来,项原总算找到了理由,立刻放下酒杯,拨开拥挤的人群挤了出来:“想回家了?” 冬鸢点点头。 那帮人还在起哄,让项原赶紧回去喝酒。 项原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们别闹。 “那你先坐一下。”他拨开卡座上的人,给冬鸢腾出一个位置,“我去跟裴文雪打声招呼,待会儿我们就回家。要是有人要你喝酒,别理他们,听到没有?这帮人没一个好东西。” 冬鸢听话的点点头。 项原又问有没有人见过裴文雪,就有人指了指楼上包厢的位置。 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裴文雪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跟丢了魂一样。 他打了声招呼,说太晚了,准备回家。 裴文雪看他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哪里像是第二天要结婚的样子? 冬鸢刚才的话,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不由得怀疑,这个男人,真的爱她吗? 她没吭声,走到门边,反手将门关上,反锁。 项原疑惑:“你这是干什么?” “有个东西给你听一下。”裴文雪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文件夹,找出一段录音,点击播放。 “裴姐姐,如果换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跟项原……” 熟悉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项原眉头一皱,冬鸢这是在干什么? 他不由得扭头,去看裴文雪的表情。 裴文雪坐在沙发上,也正盯着他,四目相视,项原没什么表情。 录音并不长,可裴文雪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项原的表情如此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可是这段录音关系到他们的婚礼,关系到他爱不爱她,关系到他这些年是不是真的没有跟哪个女人发生过关系!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 录音结束,裴文雪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说你莫名其妙录什么音?”项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你没事我就走了啊。” 他作势要去开门。 “我有事!”裴文雪一把拦在他面前,“冬鸢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你信她说的话?她脑子有问题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裴文雪情绪激动,“我只知道,她刚出狱就被你接回了家。从项家到监狱要两个小时,我听说,你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十分钟就到了!你是不是早就打算把她接回家?” “你派人跟踪我?谁?你那个舔狗杨兆?” “我没有!杨兆自己打听了告诉我的,你以为我想知道你跟冬鸢的破事?我就问你,冬鸢说你不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包厢内回荡着裴文雪语气激烈的问话,伴着屋外嘈杂的音浪声,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项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裴文雪,盯得她一颗心直往下坠。 “项原,我们认识三十一年了,整整三十一年,我全部的生命!”裴文雪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项原面前,两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告诉我,你爱我,好不好?只要你说一声,不管冬鸢再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好不好?” “小雪,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项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有深深的无奈,“你宁愿相信冬鸢,也不肯相信我?整整三十一年,我们青梅竹马三十一年,你信不过我?” “你想让我宣布你是我女朋友、想让我和你订婚、想要结婚?哪一件事我没有答应你?” “即便因为种种意外,事情最后没有成,可是哪一次,是我主动拒绝你的?有过吗?从来没有!”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居然怀疑我。看来明天的婚礼,你也打算重新考虑了是不是?”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裴文雪瞬间慌了。 原本是她在质问项原,不知怎么搞的,反倒全都成了她的错。 “不是,项原,我不是要怀疑你。我只是……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太害怕了。”她连忙握紧项原的手臂,“明天的婚礼肯定照常举行,那是我们的婚礼,我期盼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重新考虑?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不问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裴文雪忙不迭道歉,直到项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上当了。 她不应该因为冬鸢的几句话,就去怀疑项原。 冬鸢一肚子坏水,巴不得她和项原的婚礼泡汤,说不定就是故意胡说八道,好让她和项原闹掰。 裴文雪抱住项原,将脑袋深深埋在项原怀里,心中一阵后怕。 要是真的上了冬鸢的当,把项原惹生气了,说不定明天的婚礼真的要黄了。 好险,好险! 靠在项原怀里,耳朵听着他砰砰砰的心跳声,裴文雪心中无比满足。 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只可惜,平时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虽然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可是,项原很讨厌别人挨得这么近,就连挎着他的手臂,也是她死皮赖脸许多次,才争取来的。 此刻,她靠在项原怀里,项原没有推开她。 这是不是说明,项原确实喜欢她? 再说了,明天他们就要举行婚礼、结为夫妻,靠在他怀里又算得了什么呢?</p >亲吻、抚摸、纠缠…… 他们还有许多更亲密的事要做。 裴文雪稍稍后退一步,望着项原的脸,心潮澎湃。 忽然,她踮起脚尖,眼睛一闭,向前凑去。 脚底却一个趔趄。 “你干什么?”耳边传来项原带着怒意的声音。 裴文雪整个人一僵,再睁开眼时,项原已经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神情冷峻。 “我……”血一下子涌上裴文雪的脸颊,她从未向现在这样羞耻过,“我只是想亲你一下。” 却被无情拒绝。 “明天我们就结婚了,不是吗?”她呢喃着。 “可是现在,我们还没有结婚。”项原依旧没给她好脸色。 “所以呢?亲你一下都不行?”裴文雪有些无措,还有些不满,“我就算亲你一口,你一个大男人,你又不吃亏。难道就差这一个晚上,我就不能亲你?” “不能。”项原断然拒绝。 “项原!”裴文雪拔高了音量,“你都三十二了,你真的没搞过男女关系吗?我知道,我现在还相信冬鸢的话,实在太愚蠢了,可我就是不相信,这些年,难道你就一个女人都没有过?” 项原脸色冰冷,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看在裴文雪眼里,就是默认了。 他默认这些年中,他有过女人。 是谁?到底是哪个女人? 这些年她一直在项原身旁,根本不允许哪个女人靠近项原。除了—— 冬鸢。 裴文雪脑中忽的闪过一丝灵光:“你跟冬鸢那点破事,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屏住了呼吸,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项原的脸。 这是她胡扯的。 虽然认识这么多年,可她从来没想过项原会和冬鸢发生什么。 哪怕曾经有过怀疑,可是,她只怀疑过项原对冬鸢的感情不一般。 从未怀疑过他们会发生男女关系。 毕竟在项原口中,一直都是妹妹长、妹妹短,仿佛冬鸢生来就是他的妹妹。 可是,项原的反应,却将她一颗心摔进了冰窖。 项原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异样,即便他掩饰的很好,裴文雪还是发现了。 她整颗心沉入谷底,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到底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你们一共好过多少次?是不是这次把她接回来,你们还干过那种事?”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项原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脸上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悔恨。 裴文雪忽然明白了冬鸢刚才说的话,她说—— “项原就是个混蛋,你不是他的对手。” 刚才她还不信,现在,她只后悔自己怎么就瞎了眼,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出来过。 “项原,你说话!你回答我!”裴文雪气得扑上去,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明明说过,结婚之前,你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项原没有躲避,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冷静,丝毫不像在冬鸢面前那么暴躁。 他说:“裴文雪,我只问你一句话,明天的婚礼,你还想不想办?” 9. 第 9 章 冬鸢坐在卡座里等着,项原进包厢后一直没出来,她也不着急。 毕竟是大事,总需要点时间处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包厢的门再次打开,项原从里头出来,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冬鸢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久了,他们没聊什么? 如果聊过了,项原怎么这么平静? 她又看了眼包厢的位置,大门微微开着,裴文雪并没有出来。 “走了。” 项原朝冬鸢坐着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冬鸢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上了车,冬鸢才道:“你进去了好久,和裴姐姐说什么了?” 项原扭头,静静地看着她。 冬鸢并不害怕,任由他打量。 项原道:“下次说话小心点,万一被什么人录了音,麻烦。” 冬鸢脸上一讪,她没想到裴文雪会录音。 听项原的意思,他应该已经听到录音,知道她暗中使坏了。 以裴文雪的性格,估计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刚才那十来分钟,只怕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可是项原的表情怎么这么平静? 她忍不住问道:“明天的婚礼,一切照常吗?” 项原反问:“你觉得呢?” 冬鸢忽然感觉没意思透了。 她懒得再看项原,扭头朝向窗外,两条胳膊紧紧环抱住身体。 车内一时间安静到可怕,连开车的老宋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大气也不敢出。 安静的车厢内,气味变得明显。 项原嗅到了淡淡的药味,目光落在冬鸢膝盖上:“腿上的伤严重吗?” 冬鸢不想说话。 她盯着车窗外的霓虹灯,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夏夜的风吹在那些人身上,吹得他们衣服鼓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那么幸福。 她降下车窗,晚风吹在她脸上,滚烫的热浪劈头盖脸扑过来,她也懒得管。 身旁的人似乎弯了腰,紧接着她就感觉运动裤被提了起来。 低头去看,项原将她的运动裤卷到膝盖的位置,正在查看膝盖上的伤。 “怎么伤成这样?”项原问。 冬鸢忽然觉得委屈。 在楼梯上那个转身,她毫无准备,实打实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硬生生蹭掉了膝盖上一块皮。 都过去半天了,项原才想起来问她。 冬鸢倔强地盯着窗外,不打算回头看他。 手腕却突然被他握住。 “胳膊我看看。”项原一边说,一边拽出她的胳膊,去捋她的袖子,“刚才在夜店你就一直抱着胳膊,是不是也擦伤了?” 袖子捋到上臂的位置,露出了胳膊肘上的一片擦痕。 比起膝盖上的伤,胳膊上的轻多了。 “这几天都别碰水,”项原将袖子放回去,“回头让张婶找人给你包扎一下,再拿点药多抹抹,免得留了疤。” “留了疤又怎么样?”冬鸢将车窗升上去,夜风吹得她眼圈发红,“以后你和裴姐姐结婚了,就没有人再管我了。” “谁说的?” “用不着谁说,我都知道。” “你放心吧,哥哥不会不管你。就算我和她结婚了,我们也还是会住在项家,你有什么事,我肯定给你撑腰。” “裴姐姐不高兴你也先帮我?” “帮你。”项原满口答应,想了想,又道,“但是你也别太过分。” 冬鸢却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 她终于扭过头,望着项原的眼睛:“哥哥,你真的好坏。” 项原一笑:“对你够好了吧?” 冬鸢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这么多年,她眼睁睁看着裴文雪对他一腔热血,恨不得让他身边永远不要出现其他女人的身影。 自然她也清楚项原对裴文雪,那玩世不恭的态度。 项原对她的好,倒是真的好。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止这些。 “那明天,你和裴姐姐会结婚吗?” 她在心中呐喊,如果你真的对我足够好,那就取消婚礼,永远不要去娶裴文雪,也不要娶任何一个女人。 否则,就永远不够好! “会。” 良久,项原口中吐出一个字。 冬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太阳穴旁的青筋猛地跳了跳。 她忍不住朝项原身旁挪了挪,直到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一只手撑在坐垫上,她盯着项原的眼睛,慢慢抬起上半身,脑袋向他靠近、再靠近。 鼻息间萦绕着她熟悉的味道,视线笼罩中是她曾经亲吻过的地方。 她还依稀记得双唇相碰时的触感。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她就可以亲上去。 “哥哥,”冬鸢轻声喊他,“这样算不算太过分?” 项原背靠在座椅上,他没有躲。 平时抓一下他的胳膊,他就吓得恨不得跳起来,此时却毫无反应,仿佛就等着她亲下去。 冬鸢不由得失笑。 他真是太坏了! 她慢慢向后退了退,不无遗憾地摊了摊手:“真可惜,从明天开始,这里就只属于裴姐姐了。” 项原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 七月二十一号。 天海国际中心。 项原的婚礼定的突然,婚期又急,项家最大的会议宴请接待中心,干脆付了全部客人的违约金,将场地腾出来给自家老板。 海城之中,项裴两家,家世显赫。 如今两家联姻,强强联合,自然吸引了大大小小无数目光。 婚礼仪式开场定在十二点十二分,早在前一日下午,各项准备工作均已尘埃落定。 婚礼现场除了主舞台外,又分设了四个来宾接待处,每一处的主题各不相同。 裴文雪对这场婚礼上了十二万分的心思,从确定婚期那一刻开始,定了三个专业团队为自己策划,力求婚礼当天,一切圆满。 只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穿上了最美的衣服,化着最精致的妆容,身旁站着的是她此生最爱的男人。 她却心神不宁,目光一直在众多宾客中扫视。 迎宾间隙,她终于忍不住,问项原:“冬鸢呢?怎么没见到她?她是不是又要捣乱?” 项原蹙眉:“你能不能把人往好处想?冬鸢今天准备了送给我们的新婚礼物,大概准备礼物去了。” 裴文雪只想冷笑,往好处想?冬鸢有吗? 哦,有过一次,就是昨晚提醒她项原是个混蛋。 可是她宁愿冬鸢从未提醒过她,也好过她失眠了一整夜! 谁叫她就想嫁给这个混蛋呢! 裴文雪看出了项原的不高兴,不想多说什么。 她找了个空档偷溜出去,把杨兆叫到身边,仔细吩咐: “这些人很多都是项家的员工,我信不过,我只相信你。” “你亲自帮我盯着中心后台的监控,每一个角落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看,一定要把冬鸢给我找出来,看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还有,仪式上要用的视频、海报……不管什么资料,找人一帧一帧、一页一页给我重新审,一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只要一想到四年前那次突发状况,她手掌心就不停冒汗。 今天是她的婚礼,她绝对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她像一头看护幼崽的母兽,死死守护自己的地盘,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怕自己松一口气,就会被冬鸢搅黄了婚事。 与此同时,天海国际中心后台监控室。 冬鸢正站在监控室内,盯着主舞台的大屏幕,朝其中一个区域指了指:“这里,放大。” 工作人员依言放大屏幕,很快,项 原俊朗的面庞充满整个屏幕。 冬鸢盯着屏幕里的人,默不作声。 方才裴文雪在的时候,项原还装一装,此刻,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主舞台入口,神情不耐,脖颈间的领带已经来来回回扯了好几次。 有人过来的时候,项原就笑着招呼一两声,没人的时候,他频频看手机,似乎有些烦躁。 冬鸢往座椅上一靠,悠闲地滑动椅子下方的车轮,转了个圈。 兜里的手机“嗡”的一声,是项原发来的信息—— 【你在什么地方?】 冬鸢看了眼大屏幕,项原正盯着手机界面,可能在等她回复。 她想了想,没有理会。 距离十二点十二分还早,她还可以出去透透气。 冬鸢起身,正准备出门,和进门的杨兆打了个照面。 杨兆似乎有些尴尬,道了声好以后,问她要不要去接待处休息。 冬鸢笑道:“我去给裴姐姐和我哥哥准备新婚礼物,现在没空休息,等仪式结束再说。” 杨兆松了口气,等他转头再去看冬鸢,却满场都找不到她的影子。 * 主舞台一侧。 冬鸢被严学齐拽进了一间员工化妆间。 严学齐厉声道:“冬鸢,我看你是疯了,这么做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项原还不同意我和你来往呢。”冬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袋子,“已经确定绳子没问题了?” “确定了。——可是你这么做值得吗?就为了一个马上要和别的女人办婚礼的男人?” “那你这么对我,值得吗?”冬鸢打开袋子看了眼,抓出一点镁粉在指尖搓了搓,“我可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宁愿把自己的命堵上。” 严学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我真想现在就把你打晕带走。” “你可以试试。”冬鸢丝毫不理会他的恐吓,反倒笑了,“别逼我杀了你。别忘了,我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我不介意再多一条!” 严学齐表情就是一僵。 两人话不投机,最终严学齐气愤离场。 冬鸢一个人安静地呆在化妆间。 化妆间考虑到表演者换装问题,没有安装监控。 这里离主舞台很近,外面的音乐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冬鸢无所事事,在化妆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兜里的手机一会儿“嗡”一声,一会儿“嗡”一声,响个不停。 越接近十二点十二分,手机响动的频率越高。 都是项原发来的信息—— 问她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为什么见不到人、为什么不回信息…… 没有一条内容是冬鸢想看到的。 她想看到什么,项原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他太吝啬了,他不肯说。 十二点十分。 项原的信息再次发来:【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人呢?】 冬鸢闭了闭眼,她知道,没有时间了。 十二点十一分零九秒。 项原: 【你不打算出现了是不是? 还要又想闹什么脾气? 冬鸢,回我信息! 立刻! 马上!】 冬鸢从袋子里抓出一把镁粉,细细抹在手上、脖子上。 十二点十一分二十一秒。 冬鸢走出化妆间,站在舞台一侧的阴影中,从角落里摸出了一条绳子。 十二点十一分四十二秒。 冬鸢熟练地将绳子打结、扯紧。 主持人开始报幕:“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两颗心……” 十二点十二分。 主持人:“……我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主舞台灯光大亮,一根绳索从舞台中央落下。与此同时掉落的,还有冬鸢的身体—— 她的脖子套在绳索上。 10. 第 10 章 盐河是个小县城,坐落在西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倒有一半的时间黄沙漫天。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盐河的街道上,路面常年失修,坑坑洼洼,颠得车里的人心浮气躁。 “老宋,还有多久才到啊?”车后排,项原歪靠在座椅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半睁着眼睛哼哼。 正是五月底,毕业季一堆事情要处理,祖国大好河山也等着他去游览,他却被王开婷一个电话,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老宋一边头疼地瞅着手机导航,一边安慰道:“快了快了,小原少爷,定位没问题的话,也就一两公里了。” 项原撇撇嘴,百无聊赖地瞅着车窗外。 忽然,他眼睛一亮,摘下墨镜,降下车窗,朝一个方向饶有趣味地望过去。 * 十一点十分,盐河县第三小学放学铃声响起。 一众小学生陆陆续续从校门出来。 这样的小地方,放学用不着家长接送孩子,全都靠孩子自己回家。 冬鸢从教室里出来,她今年六年级,背着一个洗到泛白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低头慢吞吞地朝校门口移动。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 出了校门,两个女生依旧跟着,口中不咸不淡地闲话: “就前面那个,她妈干那种事的你知道吗?” “啊?哪种事?”故意询问的语气。 “哎呀,就晚上站在路边,专门等男人的……” 声音丝毫没有遮掩,分明就是说给冬鸢听的。 冬鸢的妈妈王开婷是盐河当地小有名气的美人,十多年前从外地搬来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这个年代,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仿佛天然就背负了原罪,各种流言蜚语躲都躲不掉。 冬鸢遗传了她妈妈的相貌,听说她爸爸长得也很帅气,所以她从小到大就出奇得漂亮,比王开婷更甚一筹。 加之在三小,她的成绩也是拔尖的,自然特别受到老师的喜爱。 只是这样的人,在某些人眼中,却耀眼到让人觉得碍眼。 尤其是马上要到毕业季了,有些平时就喜欢刁难同学的人,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喂,说你呢,你聋子啊?” 一颗小石头突然被踢飞到前面,正好砸在冬鸢小腿上。 冬鸢吃痛,却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朝前走。 “你妈晚上站在路上,你是不是也陪着呀?” “那肯定的,要不然也忙不过来呀。”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夸张的大笑声。 “你瞧她手里,还拎着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说不定是衣服,总不能穿着校服站马路吧?” “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夸张的大笑声。 这样的嘲笑和挖苦已经跟随了冬鸢一个多星期。 她隐约记得哪个同学跟她提过,说有一个女生的男朋友暗恋她,那个女生估计要报复她。 具体的她倒是没问。 她对一只苍蝇不感兴趣,只会觉得脏。 冬鸢依旧低着头不吭声,只是悄悄加快了脚底的步子。 她快速拐进一条小巷子,身后的两人并没有离开,反倒一路跟着她。 走了一小段路,冬鸢顿住了脚步。 这条巷子实际上是一条断头路,前面没有别的去处,走进来相当于进了一个死胡同。 冬鸢将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打开了黑色的塑料袋。 身后的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眼看她脱掉身上的校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套碎花T恤和长裤穿在身上,立刻迸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 边笑边讥讽她,穿这么土的衣服,哪个男人会光顾? 冬鸢一言不发,穿好衣服,转身,突然冲到两个女生面前,两只手各自揪住两人的马尾辫,朝前狠狠一拽,将人拽倒在地。 她目露凶光,膝盖压在两人肚子上,抬手就是两巴掌,狠狠扇在两个人脸上。 两个女生瞬间被她打蒙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试图反抗,却被冬鸢暴力镇压。 狭窄的巷子里,一开始传出的还是咒骂声,不大一会儿就变成了求饶声,到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两个人边哭边说要告诉老师。 冬鸢平静地看着她们:“是吗?哪个老师会相信好学生冬鸢,打了两个小混混呢?” 大约五分钟后,冬鸢从两人身上爬起来,脱下身上的碎花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又穿上校服,整理了一下马尾辫,背上书包拎上袋子,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巷子。 王开婷最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感觉撑不了多少日子了。 她得赶紧回家。 * 老宋脚踩油门,正要开车,项原连忙抬手:“等等。” 他靠在车门上,透过车窗朝一条小巷子望过去,眼睛都瞪圆了。 不一会儿,眼睛瞪得更大。 很快,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脑袋朝吉普车的方向转了一下,又快速扭头消失了。 项原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啧啧称道:“这地方不大,民风倒是剽悍。老宋,走。” 吉普车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地方。 项原跳下车,左右看了看,心下唏嘘—— 他没想到,王开婷现在过的是这种日子。 王开婷住在一排平房的其中一间,房子不知道是哪年的,年久失修,墙壁左右各有一道裂缝。 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水泥裂开了,露出泥土,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房间很小,是个大通铺,做饭、吃饭、睡觉的地方全在一块,只用一道布帘子隔开。可能因为经常做饭,灶台旁边的墙壁被熏成了黄褐色。 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地方,项原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 听到动静,布帘子被拨开一角,后方传来一阵咳嗽,以及一道虚弱的女声:“小鸢?” 透过缝隙,项原看到了王开婷那张脸,不由得大惊失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王开婷这才注意到家里来了外人,她晃了一下神,半晌,迟疑道:“项原?” 项原点头。 王开婷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可算是来了。” * 冬鸢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她家门前。 她皱了皱眉,想起方才在校门口不远处见到过这辆车。 当时隔着好几十米,她没看清车上的人,想来车上的人应该也看不清她的脸。 保险起见,她将碎花衣服掏出来塞进书包,黑色的塑料袋卷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得近了 ,她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很陌生,她从来没见过。 “妈,我回来了。”冬鸢一边喊着,一边进了屋,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非常年轻,也非常……漂亮。 对,就是漂亮。 冬鸢不想用漂亮这个词形容一个男人,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去描述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感受。 她盯着年轻男人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王开婷从床上坐起来了。 “妈!”冬鸢大惊失色,书包往桌上一扔,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后背,“你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我今天感觉好多了。”王开婷勉强一笑,刚开口说了一句,忽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项原也看到了冬鸢,这身衣服立刻就让他想到了刚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幕。 不过,这一身是校服,红蓝条纹,刚才一路上他碰到不少穿这种校服的人,不是什么明显的特征。 面前这个小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从她脸上依稀能看到王开婷当年的影子,甚至比年轻的王开婷更加漂亮。 她眼神清澈,身形柔弱,一看就是学校里那种成绩很好、很听老师话的好学生。 这种乖乖生,怎么可能跑到巷子里跟人打架? 项原冲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就是那个孩子?” 冬鸢顿时警觉,她意识到,这个人似乎认识自己。 “这是我女儿,冬鸢。”王开婷边咳边点头,费力地伸出手,将冬鸢往前推了推:“小鸢,这是项原,快,叫叔叔。” 项原立刻拒绝:“可别,我还没那么老,叫哥哥就行。” 冬鸢怯生生地看了眼项原,她不知道王开婷想干什么,直觉不好,一边往王开婷身边靠,一边轻声道:“项原哥哥。” 王开婷却将她往外推:“小鸢,项原是……咳咳……是妈妈的朋友。妈妈……把你交给他,以后,你就跟着他了……” 项原和冬鸢同时看向王开婷,两双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项原几乎要跳脚:“什么玩意儿?王开婷你疯了是不是?” 简直开国际玩笑! 他一个大好青年,今年刚刚才二十二,怎么突然甩给他一个这么大的拖油瓶? 而且,他只是认识王开婷而已,王开婷说自己快不行了,看在当年她照顾过自己的份上,他大发善心,过来看她最后一眼。 怎么就交给他一个孩子? 莫名其妙! 冬鸢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抓住王开婷的衣角:“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王开婷一张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根本说不出来话。 忽然,项原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看向冬鸢,死死盯在她脸上。 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确实遗传了王开婷的美貌,可是,她的爸爸呢? 如果他没记错,王开婷当年是跟一个穷光蛋小白脸跑了。 小白脸不要她们母女了? 还是说…… 冬鸢根本就不是小白脸的女儿? 而是—— 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个王八蛋,从来没管住过下半身,简直就是头发情的畜生。 王开婷跟小白脸好上的时候,可一直都住在项家。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王开婷,这小丫头该不会是项秋洋的种吧?” 11. 第 11 章 “当……当然不是!”王开婷显然也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是就好。”项原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二十多岁了,突然冒出来个妹妹。 那真是想甩都甩不掉。 “妈,你先躺下吧,我去做饭。”冬鸢拿毛巾给王开婷擦了擦嘴角,扶着她躺回床上,给她掖好被角,赶忙去洗菜做饭。 王开婷躺在床上,五月的天,她身上却盖着厚厚的被子,似乎特别怕冷。 她断断续续讲起这些年的事。 当初她知道自己怀孕后,就跟着小白脸偷偷跑了,跑到了盐河这个地方才落脚。 小白脸在工地上找了个活,王开婷的肚子越来越大,找不到活,就在家里呆着。 没想到,冬鸢还没出生,小白脸就在工地上出了事—— 施工大楼上掉了一根钢筋,从他头顶贯穿,当场毙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王开婷那个时候刚到法定结婚年龄,小白脸年龄还不够,两个人没有领证。 小白脸的父母赶了过来,拿到赔偿金就直接走人,根本不认王开婷这个没过门的媳妇。 又因为未婚生子,娘家也和她断绝关系。 这么多年,王开婷一边打零工,一边照顾冬鸢,什么苦活累活她都愿意干。原本就瘦弱的身体,垮的越发不像样子。 直到今年年初,身体彻底不行了,连床都下不来。跑过两次医院,眼看着钱越花越多,医生却只是摇头。 王开婷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冬鸢。 父母指望不上、又没有婆家,想来想去,想破脑袋,也只想到项原这么个人。 她知道,项家用不着管她的事。 可是,还是心存幻想。 项家家大业大,哪怕是可怜她,哪怕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够冬鸢活下去了。 冬鸢炒着菜,王开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的眼泪一刻不停,打湿了校服的前襟。 在她的记忆中,王开婷从来没有提起过过去的苦难,她唯一提起的,只有自己早逝的丈夫。 在她口中,那是一个帅气、阳光、开朗、温柔的男人。 可惜冬鸢从未见过。 项原坐在床边,也在听王开婷说话,只是他心不在焉,没听一会儿,就开始走神。 王开婷和他交情有限,再说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才八九岁,就是个小屁孩。 此时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根本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冬鸢身上。 这个小姑娘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长得这么漂亮,没想到命这么苦。 他不由得唏嘘。 但是,要让他把人接回家照顾,那绝不可能! 冬鸢煮了饭、炒了菜,项原却没留在这里吃饭,直接带着司机走了。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表示,至少让老宋取了现金,给王开婷留了一笔钱。 毕竟相识一场,他这也算仁至义尽。 项原走后,王开婷抱着冬鸢痛哭了一场。 她就要死了,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无人托付,哪怕是死,她也不安心。 冬鸢像个懂事的小大人,她轻轻地抚摸着王开婷稀疏的头发,抚摸她消瘦的脊背,给她一点微薄的安慰。 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她说:“妈,你不用担心,他会收留我的。他是个好人,你看,他还给我们留了钱呢。” * 五月从盐河离开的时候,项原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去那鬼地方。 可是六月三号下午,得知王开婷死了的消息时,他还是让老宋开着车赶了过去。 起初看到来电显示上王开婷的名字,他以为王开婷又要说让他照顾冬鸢的话,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就道:“王开婷你别得寸进尺啊,我……” “项原哥哥。”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冬鸢的声音。 她说:“我妈死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谢谢你上次来看她,你是她死前见过的唯一一个朋友。” 项原那个懊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海城距离盐河整整一千公里,盐河又在下雨,路不好走,他们整整开了十三个小时才到。 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盐河,已经是六月四号的早上,雨停了,天色却不好。 项原又累又困,眼睛都睁不开,一想到还有一堆后事要帮忙处理,就觉得头大。 他没料到,王开婷家门口会如此安静,一点都不像要办丧事的样子。 只有冬鸢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头发上落满了清晨的雾气,身上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身校服,两条胳膊环抱着膝盖,仰头呆呆地盯着铅灰色的天空。 一瞬间,项原甚至觉得王开婷没死,这只是把他骗过来的恶作剧。 他没好气地问道:“冬鸢,你妈呢?” 冬鸢仿佛这才意识到有人过来,缓慢的转过头,目光呆滞。 项原不耐烦了:“你妈呢?她又搞什么把戏?” 冬鸢望着她,嘴唇翕动,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哑着嗓子喊:“项原哥哥。” 项原心生不妙,就见冬鸢慢吞吞地从水泥地上爬起来,转身推开门,指了指里头。 他定睛一看,看到桌子上多了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框着王开婷。 一个年轻的、美丽的王开婷。 项原悔的心都虚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连续两次,他在冬鸢面前口无遮拦,对王开婷非常不客气。 可是,王开婷真的死了。 当着人家女儿的面,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账东西! 项原从小到大无法无天惯了,他从来没安慰过人,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让眼前这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小姑娘好受点。 他拽了拽裤脚,挨着冬鸢坐在水泥地上,也仰头去看铅灰色的天空。 过了许久,冬鸢才开口说话。 她说,昨天晚上王开婷的尸体就送到县城殡仪馆火化了。 她说,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有一条河叫盐河,按照王开婷的意思,骨灰直接洒在里面。她希望自己来的时候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也不要留下痕迹,不要成为冬鸢忘不掉的牵挂。 她说,王开婷临死前,嘴里一直喃喃,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尚未长大的女儿。 她说,项原哥哥,我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说了太多太多,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项原安静地听着,胸口仿佛坠了一个铅块,沉甸甸的,拽着他下沉,沉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想起他的母亲简俞。 简俞走的时候,满地血色。 她不仅成为项原的牵挂,也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冬鸢没有提要跟项原走的事,项原松了口气。 他真怕她主动开口。 面对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人,他怕自己话说的太狠,会太伤人。 好在,冬鸢很有眼色,不像王开婷那么狮子大开口。 冬鸢哭了一场后,情绪慢慢恢复稳定。 王开婷的后事没什么需要处理的,项原呆到下午,叮嘱冬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他,然后就让老宋开车回海城。 返程的路上,项原心情非常差,躺在后座上,两条胳膊两条腿,不管怎么摆弄都不舒服。 两次来盐河都没有好事情,他感觉这地方就是和他犯冲。 他烦躁地叫道:“这个鬼地方,简直有毒!老宋,你给我记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到盐河来。以后要是再来这破地方,我就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 * 下午五点半放学,冬鸢背着书包去了菜市场。 王开婷死了,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买好菜天已经黑了,她拎着塑料袋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她走动时,脚步声便有,她忽然停下,脚步声便也跟着停了。 有人跟踪她! 冬鸢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王开婷还在的时候,跟她提起过,要提防外面那些男人。 她自然也见识过,半夜有人敲她家的门,有人故意在门外发出暧昧的声音,还有胆大的甚至隔着门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王开婷身体柔弱,可是性格泼辣,经常骂的那些人狗血淋头。 可是现在,她不在了。 冬鸢只能靠自己。 她心慌得厉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家,砰一声摔门、上锁,才敢用力喘气。 不久后的一天,班里留堂打扫卫生,她走得有些晚,便又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冬鸢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王开婷死了,有人可能知道她成了孤儿,盯上了她。 等到第三次听到那阵脚步声时,冬鸢鼓足勇气,转身朝后望去,只见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紧紧跟着她。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浴袍样式的睡衣,那衣服不知道多久了,看起来灰扑扑的。 显然,男人没料到冬鸢会转身,他的睡衣敞开着,露出里面什么都没穿的身体。 以前那两次,也许他都是这样跟在自己身后。冬鸢想。 冬鸢感觉眼睛有些刺痛,她强忍着,才没有惊叫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 男人反而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连忙将睡衣掩好,扭头想走。 “等一下。”冬鸢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张口叫住男人,“我有钱,我们谈谈?” 12. 第 12 章 回到海城,项原就开始后悔。 不仅因为错过了裴文雪的生日宴,她没完没了地闹了两天,搅得他心烦,更因为他觉得不该让冬鸢有事要帮忙就找他。 现在她孤儿一个,事情多了去了,要是每次都找他,他岂不是要被烦死? 没想到冬鸢非常自觉,并没有骚扰他,只在将近一周后给他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情况就挂了。 既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也没提把她接走之类的话。 项原大大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可以过上以前那样的轻松快乐、无忧无虑、花钱花到手抽筋的日子了。 盐河那种小地方,根本不会在他记忆里停留太久。 冬鸢陆陆续续打过几个电话过来,每次都只简单说几句自己的情况,说过得还不错,绝对没一句多余的话。 她的小学生活结束了,小升初考得很好,现在正在暑假,开学就要升入七年级。 生活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似乎已经从失去王开婷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次数多了,项原摸清楚了规律。 这小姑娘固定在每周五晚上六点给她打电话,可能一开始这个点她正好放学到家,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每到周五晚上五点五十多,项原就会看一眼手机,猜测冬鸢晚上又要汇报什么。 这感觉很像养了一只电子宠物,平时不用操心,到时间了宠物会自动过来叽叽咕咕。 他只要出一只耳朵,听着就行。 还蛮好玩的。 七月二十一号,周五。 这天是项原的生日。 早在两天前,裴文雪就跟他打招呼,她包了一家酒吧,准备给项原好好庆祝庆祝。 项原自然满口答应。 不记得从哪年开始,他的生日几乎都是裴文雪帮他张罗。 裴文雪和他认识二十年了,两人熟的不能再熟,她帮忙张罗生日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身边有朋友调侃,裴文雪这么漂亮又体贴,裴家也是家大业大,配得上项家,以后项裴两家怕不是要联姻。 每次裴文雪都故作害羞,实际上满脸笑意。 项原倒是无所谓,如果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娶了裴文雪也没坏处,反正知根知底。 下午两点,午觉醒来以后,项原就被人簇拥着去了酒吧。 他其实不太喜欢喝酒,可裴文雪喜欢酒吧的气氛,每次生日或者聚会订的地方,要么是酒吧、要么是夜店。 一进门,周围叫“项哥”的声音此起彼伏,项原一一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海城有钱人不少,有钱到像项家这样的,却不多。 而在这些有钱的二代、三代中,像项原一样脾气好的,更是凤毛麟角。 项原平日里很放肆,人也风风火火的,可你真要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他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你要是跟他开几句玩笑,他也乐得搭理人。 酒吧里、夜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挺喜欢跟他搭话的。 项原从前台走过,瞥到一个生面孔,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个小美女之前怎么没见过?” 正在擦拭酒杯的女孩子没想到项原会主动和她搭话,闻言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项原更乐了:“咦你有小虎牙啊?真可爱。” 女孩子脸一红,连忙抿了抿唇,低着头轻声叫:“项哥。” 项原哈哈笑起来。 一旁的裴文雪脸都绿了。 她精心替项原准备的生日派对,结果派对上,却有别的女人敢勾搭项原。 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狠狠瞪了女孩子一眼,转头推了推项原:“行了,大家都等着你呢,别在这闲聊了。” 将人推走了。 项原进了包厢,又被另一群人簇拥起来。 大家玩闹了一会儿,项原一看手机,快六点了。 他脑海中自动响起了手机铃声,他的电子宠物马上要给他打电话过来,跟他讲这一周的生活了。 “行了,你们玩啊,我歇会儿。” 项原从人群里抽身出来,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等着手机铃响。 屏幕上跳出六点的时间数字,手机没响。 又等了几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他回到人群中又玩了一会儿,眼看快七点了,冬鸢的电话还没打来。 项原皱了皱眉,这小丫头今天搞什么呢? 不打算打电话过来了?还是以后都不打了? 他不耐烦地想,最好以后都别打电话了,反正也不是他什么人,爱打不打。 他情绪不高,也懒得和这帮人玩了,一个人出了包厢,准备去逗逗刚才那个小虎牙。 到了楼下一看,人已经不在了。 项原问旁边一个人:“刚才那个长小虎牙的女孩子呢?” 那个服务员面露尴尬,偷偷瞅了眼楼上包厢的位置,支吾半天才说,裴小姐不太高兴,经理把人辞退了。 项原回到包厢,窝着一肚子火。 裴文雪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只要他和女孩子多说几句话,或者多跟别人笑一笑,她总能找各种理由把人弄走。 这件事让项原很反感,为此他跟裴文雪吵过,但是没用。 裴文雪是他的青梅竹马,不是他的下属,他又不能把裴文雪怎么样。 吵得多了,裴文雪总说是为了他好,那些女人接近他,都是别有用心。 可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女人故意接近他,有些明明是他主动挑起的话头。 项原往沙发上一靠,心烦意乱。 裴文雪招呼他过去再喝一点,看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他更加不爽,摆手不去。 兜里的手机此时响了起来,项原心情正不好,瞅着“王开婷”三个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还没给这个手机号改名字。 项原挂断电话,不想接,他现在心里烦,不想和人说话。 电话掐了没几秒,铃声又响起来。 项原胸口那团火蹭地被点燃了,刚才等她电话的时候,她不打过来,现在急吼吼地打电话干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难道没什么正事,就专门等着接她电话? 铃声一直响了几十秒,项原听够了,才懒洋洋地接通,开口就道:“怎么现在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到粗重的喘气声,以及脚步声。 项原拧眉,什么情况?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是王开婷的名字没错。 正要问出什么事了,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小妹妹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你别跑啊。” 项原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张口就想问怎么了,又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冬鸢那头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和那个男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唯一知道的是—— 冬鸢有危险! 电话突然挂断了,项原不敢打过去,他不知道冬鸢有没有关掉铃声。 如果有铃声,会不会给她造成更大的危险? 项原手有些抖,他去找老宋的名字,点了好几下,才打通电话:“老宋,快,过来接我!” *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项原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漫长。 上一次他觉得时间仿佛停滞,还是简俞去世的时候。 他打了当地的报警电话,接线员问他姓名,他只知道叫“冬鸢”,具体是哪两个字,他不清楚。 问他地址,他不清楚,只听到了脚步声,无法判断位置。 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清楚。 他只听到那个陌生的男声,至于发生了什么,全凭猜测。 项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自从几年前项秋洋脑梗瘫痪开始,项家就是他说了算。 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是现在,面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姑娘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项原后悔,上一次去盐河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她接回项家呢? 项家家大业大,也不缺一口饭吃。 再说了,家里那么多佣人,又用不着他操什么心,多添个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就是嫌麻烦,就是懒得费心思。 现在追悔莫及。 “老宋,再快点!”项原催促着。 老宋紧赶慢赶,也开了十一个多小时。 到达盐河县城,已经是早上。 “先去王开婷家里看看。”项原吩咐着。 他对这个县城,唯一的了解就是王开婷家的那间平房,除此以外,完全陌生。 现在他毫无头绪,不敢给冬鸢打电话,发过去的短信又石沉大海,丝毫没有回音。 车子每离王开婷家近一分,项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于,到了。 项原下车,看到了王开婷家关上的房门。 门是木门,门锁附近留下了坚硬物体撬门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凹陷。 似乎没被撬开。 项原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抬手,敲了敲门,轻声道:“冬鸢?” 屋里似乎有些响动。 他连忙又道:“冬鸢,是我,项原。”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冬鸢仿佛走得很慢,几秒钟后,“咔嚓”一声轻响,门锁开了,门慢慢往后拉,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从门缝后面露出来,带着警惕和恐惧的眼神。 似乎确认了面前的人没有危险,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一个瘦弱的身影猛地扑进项原怀里。 她泪流满面,失声痛哭:“项原哥哥——” 13. 第 13 章 项原浑身僵硬,任由冬鸢抱着,不敢有丝毫动作。 冬鸢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晚了,也不敢贸然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生怕戳到她的伤疤。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放在她脑袋上,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希望能给她一丝安慰。 许久以后,冬鸢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身体却因为方才的痛哭,还在颤抖。 她从项原怀里退了出去,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衣服时,顿时手足无措:“项原哥哥,对不起,我……我弄脏你衣服了。” “一件破衣服,有什么要紧的?”项原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更担心冬鸢的情况。 冬鸢家里的摆设还算整齐,应当没有外人闯进来过。 她脸上不知怎么沾到了尘土,刚才大哭一场,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又在项原肩膀上蹭来蹭去,原本漂亮的脸蛋现在简直惨不忍睹。 身上还穿着红蓝条纹相间的校服,项原印象中,几次来盐河,冬鸢都穿着校服。 她似乎没有别的衣服。 校服还算整齐,除了沾染了灰尘,看不出来撕扯的痕迹。项原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仔细去看冬鸢的脸颊,除了一些灰尘和泪痕,没有受伤的痕迹。 再去看她的手—— 一只手放在身侧,没什么异样,另外一只手却背在身后。 项原心里一个咯噔:“你手怎么了?” “手?”冬鸢茫然地低头,手心手背翻了个面。 “另外一只。” “哦。”冬鸢似乎这才意识到什么,另外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赫然拿着一把剪刀。 面对项原惊诧的目光,冬鸢赧然:“我……我害怕他闯进来,防身用的。” 听她这么说,项原越发自责。 他忍不住又去摸了摸冬鸢的头发。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提心吊胆,直到此刻,他一颗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冬鸢没事,没受到他想象中可能会遭遇的伤害。 否则,他这辈子都要活在后悔中。 冬鸢将剪刀放回窗台上,打水洗了脸和手脚,又走到房间后侧,拉上了布帘—— 她要换一身衣服,身上的校服太脏了。 帘子外面,传来项原的声音:“你收拾好以后,我带你去派出所。” 冬鸢拉着拉链的手一顿,没有吭声。 项原以为她在害怕,沉声道:“你不用怕,这件事有我给你撑腰。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事,我非得报警把这种畜生抓起来,好好让他吃点苦头!” 冬鸢迟疑了下:“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你不用担心,回头报了警,警察会调查。你们这好歹也是个县城,肯定有监控,我就不信抓不到这个渣滓。” 冬鸢不再说话,拎好校服裤子,打开布帘。 项原看出她的犹豫,想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冬鸢一个小姑娘,即便那个人渣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外人不了解事实情况,事情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子。 盐河说到底是个小地方,人言可畏。 要是以后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冬鸢怕是会活不下去。 项原问:“你是怕别人说闲话?” 冬鸢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我……我害怕……”冬鸢轻轻抬起眼皮,快速瞥了项原一眼,又垂下脑袋,两只手无措地揪着校服下摆,“就算他被抓起来关了几天,等他出来以后呢?他会不会……” 冬鸢猛地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但是项原瞬间明白了。 她害怕那个男人的报复! 毕竟,那个人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把他送进去关几天,回头他要是报复冬鸢,她根本无力反抗。 “如果你是担心他以后报复你,那你不用再担心了。”项原道,“这次回海城,我打算带上你一起走。” 冬鸢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项原看她那震惊的样子,道:“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冬鸢连忙摇头,想想又觉得不对,赶紧点头,一时间脑袋晃来晃去。 项原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放一万个心。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离开这里。临走之前,把那个混蛋送进去关几天,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也算是给其他女孩子做件好事。” 在项原的陪同下,冬鸢去派出所报了警。 此时项原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冬鸢暑假没什么事,到县城的新华书店看书,一时入迷看得有些晚,回家的路上突然遇到了意外。 她当时太过害怕,不知道该找谁,就给项原打了电话,但是可能不小心按到了什么,电话没接通。 ——听到此处,项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不是冬鸢不小心按到了什么,而是他当时心情不好,直接挂断了。 可他也不知道冬鸢会遇到这种事啊! 冬鸢接着说,后来她又拨了一次手机号,那边接通了,可是慌乱中她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又赶紧挂断了。 好在遇到男人的地点离家不远,她跑回家锁上门,拿了把剪刀抱在怀里,靠坐在门后,后来又怕又困,睡了过去,直到项原敲门,将她惊醒。 按照冬鸢的描述路线来看,派出所的民警说有个路口确实有监控,但是查看监控需要时间。 冬鸢还未成年,民警留了项原的手机号,说有消息了通知他。 项原点头,让老宋开车带他们回了王开婷家:“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离开这里。” 盐河这个地方,他真的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总感觉到了这里就一堆麻烦事找上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冬鸢似乎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她看了眼简陋的家,一眼就能望到头,实在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王开婷的遗照摆在桌子上,她留恋地看了一眼。 遗照这种东西,并不适合带到别人家里去。 项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甚在意地说:“想带就带上吧。” 冬鸢摇摇头:“不带了。” 王开婷肯定更想留在盐河,她说过,让冬鸢不要被她困死在盐河这个小地方。 而她自己,要留在盐河,陪她早早死去的丈夫 。 最终,冬鸢只收拾了一套校服塞进书包,锁上门,揣上钥匙,带着王开婷那部旧手机,便上了项原的车。 老宋开着车一路蜿蜒,出了盐河县城,朝市里的方向开去,到了一个高速路上,车子直奔高速而去。 冬鸢安静地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她那个背了六年的书包,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 起先路过的地方她还眼熟,后来便完全到了陌生的地方,再后来,汽车行驶的道路倏地变得平稳而畅通,沿途只看到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却没有一个红绿灯。 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强撑着精神,此时坐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车里的冷气一吹,她的困劲上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项原却了无睡意。 盯着身旁的小姑娘,他有些迷茫—— 把这样一个小姑娘带回项家,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虽说吃喝家里佣人就能照顾好她,可人生不只“吃喝”二字。 他隐隐有些后悔,不知自己是否付得起这个责任。 “老宋,”项原看了眼驾驶座的位置,“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老宋呵呵笑了笑,没吭声。 项原并不是真的想从他那里问出一个答案。 片刻后,他忽然竖起中指:“老宋,我这次敢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临河。要是还有下一次,我就是这个。” 他晃了晃自己的中指,而后抱着胳膊,闭上眼补觉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冬鸢已经醒了。 项原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腿上盖了件校服。他有些诧异。 冬鸢将校服拿走,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怕你冷,又没有别的东西能盖。” 项原“啧”了一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算了算年纪,她也不过才十二岁,没想到已经会照顾人了。 那他这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问:“你的名字,冬鸢,哪两个字?” “冬是冬天的冬,我是冬天生的。”冬鸢将校服叠好,塞进书包里,“鸢……” 她指了指项原的手。 项原不解。 冬鸢抓过他的手,食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动。 项原感觉有点痒,看她划完,道:“哦,纸鸢的鸢啊,不就是风筝?” 冬鸢怔了下,缩回手指,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项原讨了个没趣,后知后觉自己不会说话。 冬鸢—— 冬天的风筝,听起来就薄命。 实在不是什么好寓意,也不知道王开婷怎么想的,给个小姑娘取这样的名字。 他忍不住去看冬鸢的脸,瘦瘦小小的人,偏偏长了一张漂漂亮亮的脸,无端让人想起红颜薄命四个字。 偏偏名字又不好。 他真怕她像风筝一样,风吹吹就散了架。 项原摸出手机,找到王开婷的手机号,将“王开婷”三个字改成了“冬鸢”。 如果这是他的电子宠物,那么现在,他要把宠物接回家。 他亲自养。 供她吃,供她喝,叫人好生伺候着,总不能真的薄命吧? 14. 第 14 章 项原一下车,就听张婶说,裴文雪来了,在大客厅等着。 “裴小姐昨天也来了,没找到你,今早又过来了。我瞧着她心情不太好。” “行,我知道了。”项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裴文雪心情不好,他心情更不好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这是冬鸢,朋友家的孩子,托付给我照顾。张婶,你让人找一间房间出来,收拾干净了,安排她住下。从今以后冬鸢就住在咱们家了。” 张婶的目光从冬鸢身上扫过,一打眼就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她眼底的诧异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她是项家的老人了,从“项宅”还叫“简宅”的时候,她就在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一个普通的佣人做到项家的女管家,不仅因为她能干,也因为她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这个叫冬鸢的小姑娘长得极其漂亮,只是看穿着打扮,生活应当不富裕。 小原少爷什么时候有过家境这么普通的朋友?而且还要把孩子托付给他照顾? 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间,外人根本窥不见分毫。 张婶笑着答应下来,伸手要接冬鸢手里的书包。 冬鸢刚一下车就惊呆了,一方面是坐车时间太久,她很不适应。另一方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个家。 站在十几米高的楼下,她震惊于这居然是一个人的家。 这个家也未免太大了。 面对突然伸到面前的手,她有些茫然地紧了紧怀里的书包。 这个叫“张婶”的人,穿着得体的衣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比她们学校的女老师打扮的还要正式。 “别怕,”项原注意到冬鸢的紧张,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张婶,张婶很好的,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张婶说就行。” 冬鸢点点头,依旧抱着自己的书包。 项原叹了口气,想到她刚刚在盐河经历了那样的事,对人心存警惕也是应该的。 “张婶,她要自己拿就让她拿着吧,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他对张婶道,转头又叮嘱冬鸢,“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要紧张。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抬脚进屋。 “项原,你跑哪去了?”刚一进屋,就听到裴文雪不满的声音,“我昨天就过来了,结果一天没见你人影,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都不回,你这到底什么意思?这朋友还要不要做了?” 项原直皱眉。 冬鸢跟在项原身后,听到这样不客气的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去看张婶。 张婶也正好看向她,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裴文雪嚷嚷完,才发现项原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她浑身的雷达瞬间开启,条件反射般地质问:“这人是谁?” 冬鸢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往项原身后躲了躲。 “你干什么?”项原瞪了裴文雪一眼,“咋咋呼呼的干什么?没见吓到人了吗?” 他摸了摸冬鸢的头发,示意张婶带她上楼去安顿好。 转头冲裴文雪道:“朋友家孩子,托付给我照顾。” “朋友?你哪个朋友有这么大的孩子?” 裴文雪满脸“你少糊弄人”的表情。 裴文雪:“你统共也没几个朋友,哪个我不认识?就张崇、老佘、我,你说,谁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项原:“你烦不烦呐,就王开婷,说了你都不一定记得。” “王开婷?”裴文雪愣了一下,显然,她确实不记得这一号人了。 半晌,她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那个女的?她不是你家佣人么,什么时候成你朋友了?” 项原立刻看了眼楼梯的位置,张婶正领着冬鸢上楼,两人还在楼梯上。 闻言,冬鸢的后背明显一僵。 他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裴文雪闭嘴。 裴文雪柳眉一竖:“怎么,一个佣人而已,我还不能提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别的地方说。”项原推搡着把人弄到旁边的会客厅去了。 大客厅立刻安静下来。 冬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脑袋垂得低低的,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的妈妈,原来是项家的佣人?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妈妈没有告诉她,也许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去。项原也没有告诉她,是在照顾她可怜的自尊心吗? 难怪一开始项原不愿意带她回家—— 谁又愿意家中借住一个佣人的女儿呢?非亲非故的。 一旁,张婶忍不住又悄悄打量了冬鸢一眼。 她是王开婷的女儿?难怪觉得眼熟。 王开婷这个名字,在项家已经十多年不曾听到了,记忆中那个女孩子,确实非常漂亮。 十八九岁的年纪,美得像朵刚刚绽放的花。 所以,项老爷当初真的非常喜欢她。 那么这个孩子—— 张婶迟疑了,这个叫冬鸢的孩子,难不成是王开婷给项老爷生下的骨肉? 所以小原少爷才会把她带回项家?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否则以小原少爷怕麻烦的个性,怎么可能好端端地让一个孩子借住家中?还是王开婷的孩子! 张婶领着冬鸢走到一间房门前,有两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来,一个开门,一个立刻进去收拾整理。 张婶道:“小鸢小姐,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有什么缺的少的,你直接告诉我,我都会准备好的。” 冬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婶,你叫我小鸢就好了。” “小姐”这两个字,听在她耳朵里,总觉得别扭得很。 这一路走来,她算是对项家有了更加充分的认识。 张婶的穿着很讲究,房间里的两个年轻女人,也穿着统一的服装,做事非常干净利落,一看就经过专业的训练。 她不由得想,十多年前,她的妈妈也会穿这样一身衣服,在项家做佣人吗? “好的,那我就叫你‘小鸢’了。”张婶走在前面,对冬鸢做了个“请”的手势。 冬鸢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p>她脚上穿着的,还是从盐河穿来的鞋。 鞋是普通的白色帆布鞋,即便每周她都会刷一次,也依然被盐河的风沙染成了淡黄色。 这两天状况频出,一双鞋已经黄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不安地动了动脚趾。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已经有佣人拿上了拖鞋,请她换上。 冬鸢又是一阵诧异,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有眼色。 她换好鞋进了房间,马上就有一个人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另一个人给她端上了温水,照顾得简直无微不至。 张婶走在她身旁,给她一一介绍房间的布局。 如果说进项家大门的时候,冬鸢已经感受到了震撼。那么此时此刻,她受到了更大的震撼。 主卧足足有她在盐河住的那间平房那么大。 更衣室更是两倍大,三面是整齐的白色柜子,每一扇柜门上都镶嵌着透明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柜子里暖黄色的灯光。 最靠近窗户的一面是梳妆台,梳妆台也大到夸张的地步,此时台面上干干净净。 更衣室正中间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质大桌子,分隔成许多大大小小的空间。 张婶说:“更衣室暂时还没有存放衣物和首饰,等你住下来,我们会很快安排采买。还有这边——” 她说着推开一扇门:“这边连通着书房,是方便你使用的。这扇门只能从更衣室开启,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冬鸢全程处于眩晕状态。 她感觉自己不是被人借住在这富贵中,而是在做一场绚烂的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梦就会苏醒。 只希望这场梦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冬鸢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才从盐河赶到海城,人早就困得蔫儿蔫儿的。 张婶提议吃完午饭后让她好好睡一觉,等她养足精神了,再去家里其他地方逛逛不迟。 冬鸢点头答应,跟着张婶出了房门下楼。 她刚踏上楼梯,就看到那个裴小姐,半抱半推着项原的胳膊,口中还连连道:“今晚你可跑都跑不掉,必须喝个不醉不归,走!” “得了吧,我可就到场凑个数,不想玩了马上就走。”项原脸上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跟着裴小姐往外走。 冬鸢忽然觉得有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心中一骇,脚底往下踩的时候就踏空了。 “啊——”她惊呼一声,慌忙去抓旁边的扶手,堪堪稳住身形。 “哎呀,摔着没有?”张婶连忙去扶。 冬鸢摇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掉出来。 “怎么了?”楼下,传来项原的声音,“要不要紧?” 冬鸢稍稍动了动脚踝,轻轻吸了口气,小声道:“好像扭到脚踝了。” “晦气!”裴文雪忍不住啐了一口。 冬鸢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去看项原。 项原虽说把人接回来了,可他没耐心照顾孩子,直接冲张婶道:“张婶,你找人帮她看看,我跟文雪出去玩了啊。” 说着扬长而去。 冬鸢沉默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眼泪慢慢消失在眼眶中。 15. 第 15 章 六月裴文雪生日那天,恰逢王开婷去世,项原立刻奔去盐河,准备帮忙料理后事,结果错过了她的生日宴。 七月他自己生日那天,裴文雪替他包了那么大的场子,没想到冬鸢那头出了意外,他撂下一大帮人,匆匆忙忙赶去了盐河。 两次都算是放了裴文雪的鸽子,裴文雪自然一百个不乐意。 “那个小狐狸精,就你带回来那个,”裴文雪一边攀着项原的胳膊一边问,“多大岁数了?” “什么小狐狸精?她有名字,冬鸢!”项原不满地瞪她一眼,心中慢慢算了一下,估摸着,“十二吧。” “十二?”裴文雪听到年龄,稍稍松了口气。 不怪她如临大敌,往常项原身边出现什么漂亮姑娘,她立刻就能把人弄走。 可是现在,这个叫冬鸢的小丫头长得实在太漂亮了,比以往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漂亮。 而且,她竟然住在项家,就住在项原眼皮子底下! 项原这个人自己生得好看,也特别喜欢那些漂亮的东西。 这个冬鸢的长相,他肯定喜欢。 好在才十二岁,离成年还早着呢。 她要赶在这个冬鸢成年之前,一举把项原拿下。 六年,整整六年时间,她不信还搞不定项原。 裴文雪正暗自盘算着,就见项原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赫然是“冬鸢”两个字。 她脸色就沉了下来:“还说不是小狐狸精,这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找你干什么?家里那么多佣人,还不够她使唤的?” 今晚气氛还算热闹,也没什么人劝酒,在盐河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项原很是惬意。 这个时候收到冬鸢的短信,项原觉得裴文雪说的有道理—— 家里那么多佣人呢,好端端地又给他发什么信息? 他点开看了眼,冬鸢问: 【项原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文雪在一旁瞥见了,眉头一皱:“呦,刚到你家就开始查岗了呀?还什么时候回来?项原,你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就是,咱们这一大帮人,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片子?” 能被裴文雪叫出来聚的人,自然以她的朋友居多。 这帮人都跟着起哄,尤其是裴文雪的狂热追求者杨兆,更是让项原别被一个小丫头拿捏了。 项原被一帮人哄闹着,也觉得现在立马回去挺丢面儿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得,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这一闹,就到了凌晨三点多。 项原回到家冲了个澡,困得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穿好睡衣,推开房门,张婶正在卧室门口站着。 项原一个激灵:“张婶,你悄不声地站这里干什么?我魂要被你吓掉了。” 张婶有些着急:“小原少爷,冬鸢从昨天来家里,到现在一口没吃,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项原满头雾水:“什么情况?” 昨天进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我这也不清楚。昨天她不小心崴了脚,我赶紧把她送回卧室,回头准备帮她冷敷的时候,她已经锁上门了。后来问她脚怎么样了,她说没事,喊她吃饭,她只说不饿。这都快一天了,也没见她出门。我实在担心,只好等在你门口,想问问怎么办。” 张婶边说,边将项原领到冬鸢卧室门口。 项原诧异:“怎么让她住这一间?” 项原住的这栋楼呈半圆形,他所住的套房在楼栋二层的一角,与房间相对的另一面,也有一间套房,应当说,这是家里另外一间位置最佳的套房。 在他的设想中,等他以后结婚了,老婆和他一起住。 万一两个人拌嘴吵架了,那他就到对面的套房去住—— 总不能让他去睡地板吧? 张婶没料到项原会这样问,心说,还不是你小少爷说冬鸢要常住,况且冬鸢还很可能是你的妹妹,那自然这间套房最宽敞也最方便了。 她嘴上没有反驳,只问:“要不然我让人给她换一间卧室?” 项原摆摆手:“算了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走到冬鸢卧室门口,项原伸手一拧,门果然锁着。 “冬鸢?”项原拍了拍门,“你躲在里面干什么呢?开门!” 里面无人应声。 “冬鸢!我说话你听见没有?”项原拔高了声音,“好端端地不吃饭也不开门,你想干什么?” 他仔细想了想,从盐河过来这一路,冬鸢都挺正常。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也就昨天她崴了脚,他当时急着出门,随口吩咐了一句就走了。 后来冬鸢给他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搭理。 就这么点事,用得着把自己锁在卧室里? 再说了,他是让她借住家中没错,可也不是给她当爹,用不着事事亲力亲为吧? “冬鸢!”连续喊了两声都没人回应,项原有些窝火,喊到第三遍的时候,见里头还没动静,他又是生气又有些担心,冲张婶道,“去,把钥匙给我拿来。” 一旁立刻有佣人送了钥匙过来。 “我开门了啊!”项原将钥匙插进锁孔,心里严肃地盘算着,要是冬鸢故意给他摆架子,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他确实答应照顾她没错,可不是请她来家里作威作福的! 才进门第一天,就敢锁上门不吃不喝不理人,这以后还得了?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项原一把推开门,正要冲进去兴师问罪,目光在扫到室内的一瞬间,身体突然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僵立在门口,久久没有动作,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甚至忘了松手。 “小原少爷?”张婶小声喊他。 项原如梦初醒,大喝一声:“谁都不许进来。” 说着便冲进卧室,反手摔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卧室的床上没有人,床单上却有一滩血渍,血渍呈现出深红色,显然溅上去已经有段时间。 项原下意识就朝洗手间走去,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朝那里走去。 越是靠近,他走得越慢,当他看到洗手间地面上的水迹呈现淡红色时,两条腿仿佛失去了力气。 简俞临死前那一幕,重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体摇晃,险些站不稳脚。 他甚至没有勇气扭头去看一旁的浴缸—— 他害怕看到第二个简俞。 “项原哥哥——”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呼喊仿佛给了项原极大的勇气,他猛地扭过头。 深深浅浅的血渍,从脚底延伸到浴缸边缘。 浴缸里,冬鸢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两条手臂紧紧抱 住膝盖,瘦削的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一张脸惨白到毫无血色,身上还穿着那套校服,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布满了水渍。 项原几乎欣喜地踉跄着跑到浴缸边,半跪在地,颤抖着将她搂抱入怀。 还好,还好,冬鸢没事。 她不是简俞。 她还好好地活着。 要是她真的出了事,他怕是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冬鸢被项原的动作惊住,两只手无措地张开在身侧,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她迟疑着抽噎了一声:“项原哥哥,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项原浑身一震,他松开手臂,放开冬鸢的肩膀,抓起她的手推开衣袖,左手手腕上没有任何痕迹,右手也没有。 他又去看冬鸢的裤脚,脚腕上也干干净净。 他又盯着冬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疑惑从他心头升起—— 这些血是从哪来的? 良久,项原都没有说话,冬鸢更加害怕,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项原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浴缸里盛着浅浅一层水,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粉色。 他又扭头去看一旁的纸篓,纸篓里的纸,也沾染着血迹。 一个念头在项原脑海中闪过,他不敢相信,又觉得合情合理。 冬鸢应该是十二岁,十二岁的女孩子,那样应该是比较正常的吧? “你、你先起来。” 一瞬间,项原感觉到了尴尬,他轻咳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冬鸢。 冬鸢更加用力地抱紧膝盖,拼命摇头,身体直往后缩。 项原更加确定,就是他想的那样—— 冬鸢来月经了。 女孩子的初潮,她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是这样的话,由他来告诉冬鸢,总觉得怪怪的。 “放心吧,你不会死。先起来吧。” 冬鸢更加用力地摇头:“可是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怎么也止不住。” 项原走到一旁洗了洗手,借以掩盖发热的脸皮。 跟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说这种事,实在是臊得慌。 他不由得叹气,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到项家第一天来月经了呢? 他还偏偏想多了,自己闯了进来。 唉,早知道刚才不应该拦着张婶她们的。 “你这是来月经了,女生青春期正常的生理现象,这表示你的身体发育了,你长大了。” 一番话尽量说的客观,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可项原的耳朵还是烧红了。 为什么轮到他给别人讲这些啊? 他也才二十二岁啊! 简直太太太尴尬了! “你们生理课上,老师都不说吗?” 冬鸢抿了抿唇,有些委屈:“我们没有生理课。” 盐河那种小地方,别说生理课,就连体育课、音乐课都保障不了。 至于王开婷,她为着生计操劳,自己的身体本就不好,月经很不正常,更没想到要提前教会冬鸢这些。 项原擦干净手上的水,抬脚往外走:“这是你们女人……女生的事,我去叫张婶过来。” “不要——” 冬鸢突然喊了一声,猛地从浴缸里扑出去,抓住了项原的裤脚。 16. 第 16 章 “不要!”冬鸢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项原,“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 “也没有别人,就是张婶她们。她们懂这些。” 冬鸢摇头。 “那就张婶一个人?” 冬鸢继续摇头。 项原有些无奈:“那你想怎么办?” 冬鸢一脸茫然,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只说:“这是我到项家的第二天,却弄出了这么丢人的事。项原哥哥,你知道也就算了,要是再让第三个人知道,那我……那我……” “那我”怎么样,她一时间也不知道。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项原突然厉声打断她的话,“什么死不死的?你才几岁,你知道什么是死啊?”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冬鸢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身体一个战栗。 她的脑袋垂下去,肩膀抽动了一下。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我知道,”她说,“我的妈妈就死了。” 项原一噎,所有的脾气忽然烟消云散。 是啊,她的妈妈死了,甚至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的爸爸也去世了。 她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比他小时候还要可怜。 至少简俞走的时候,他已经十五了。 他还有个父亲,哪怕那个人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但是好歹还活着。 他还有花不完的钱。 而冬鸢却只能寄人篱下,连来月经这种本应该由妈妈教会她的东西,都由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告诉她。 “好,我不告诉别人。”项原弯下腰,将冬鸢扶起来。 冬鸢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她在浴缸里呆了太久,身上有些发冷。 潮湿的校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发丝也粘在脸上,让她整个人干起来可怜又无助。 在项原的搀扶下,她站了起来,只是走路的时候,双脚不太利索。 “昨天扭伤了?”项原问。 冬鸢摇摇头:“蹲麻了。” 昨天扭得不重,很快就没感觉了。 当时张婶就扶着她进了卧室,本来是要给她找冰块冷敷一下,结果她发现了床单上染了血迹,惊慌之下,就把房门反锁了。 后来不管张婶怎么劝,她都不肯开门。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又慌又乱,怎么也阻止不了身体流血。 她给项原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项原也不理她。 当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再后来,就是项原进屋时看到的那样—— 一片狼藉。 项原带着冬鸢回到更衣室,想给她找一套合身的衣服,可是她昨天才来项家,张婶她们根本没来得及准备新衣服。 唯一带过来的,也就书包里另外一套校服。但是—— 得先解决月经的事,才能换衣服。 项原调高了室内温度,免得他受凉。 他想打电话问问裴文雪怎么办,可是这样一来,冬鸢肯定不愿意。 没办法,他只能下了个外卖平台的APP,又是注册又是验证,吭哧吭哧半天,终于找到了女性卫生用品店,一看页面上琳琅满目的数字、包装,又傻眼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还分日用、夜用呢?难道晚上和白天不一样? 长度怎么也不一样呢?短的150cm,长的居然420cm,这差的也太多了吧? 为什么有的是长条形状的,还有的是内裤形状的? 怎么有塞入的、还有什么液体的? 液体的难道不会漏吗? 项原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将手机往冬鸢跟前一递:“你看看,需要什么样的你自己点。” 冬鸢瞅了一眼界面,两只眼睛里只透出“茫然”两个字。 项原:“……” 算了算了,她知道的说不定还没他多。 他只能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既然你自己不选,那每样我都给你买一点,回头你自己看着用。” 冬鸢点头。 项原把所有品类都放进购物车,具体要买多少,他也没数,数量干脆全都调成10,一键下单。 棘手的事总算解决了一件,但是还有另一件—— 看着满地狼藉的血渍,项原起身,朝门口走去。 “项原哥哥。”冬鸢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不想要别人知道这件事。 项原这次没听她的,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张婶和两个佣人站在门外,还没有离开。 “张婶,冬鸢饿了,我也正好没吃饭,你让厨房准备几个菜送过来。番茄炒蛋、番茄炖牛腩、罗宋汤……” 项原一口气列了三个和番茄有关的菜,就卡壳了:“总之,所有跟番茄有关的菜,全都给我上,至少上十个。” 张婶震惊不已,没想到冬鸢这么爱吃番茄:“送到卧室?” “对,卧室。” 张婶又是一惊,冬鸢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越发高大起来—— 看来,小原少爷非常在意这个妹妹,平常从不在卧室吃饭,现在都破例了,他们这些做佣人的,可得把冬鸢服侍好了才行。 项原正要关门,忽然又想起来卫生用品的事:“待会儿有个外卖过来,可能东西有点多,直接拿过来交给我。” 说完,不管其他人诧异的眼神,直接关门上锁。 床上,冬鸢面露诧异:“项原哥哥,你这么喜欢吃番茄?” 项原只觉得牙酸:“都什么时候了,别挑了,先将就吃着吧。” 等外卖的时候,项原打开一个视频网站,开始刷视频,边刷边问:“微信有没有?” 冬鸢摇头。 “手机拿来。” 冬鸢乖巧地递上手机。 项原摆弄了两下,泄气:“回头给你换新的,这什么破手机。” 话虽如此,还是给她注册了账号,顺便添加了好友。 他自恋地给自己备注了个名字:帅气的项原哥哥。 “拿着。”项原将手机递回去,“我给你转两个视频,你自己先看看。” 说着就听到“嗡嗡”两声,手机振动。 冬鸢打开微信看了眼,居然是两个和女性生理期有关的视频,她心下一紧,慌忙抬眼去看项原。 项原已经走到窗户前,靠在窗台旁刷手机,似乎每样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冬鸢稍稍松了口气,先把手机声音关掉,然后才点开视频。 一个讲生理期的,一个讲卫生用品的。 她垂着脑袋,仔细盯着字幕看。 一旁,项原一边在搜索框里搜“哥哥怎么给妹妹普 及生理知识”,一边偷偷看冬鸢的神色。 见冬鸢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他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表现得很随意,可是他心里也很紧张呀!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给小女生发这种视频,怎么想都觉得变态! 搜索结果弹出来,就没几条能用的,很多都是卫生用品广告。 项原琢磨了一下,又换了个问法—— “爸爸怎么给女儿普及生理知识”。 这回,搜索引擎非常给力,嗖嗖嗖给他推荐了几十页的信息。 项原轻轻“啧”了一声,看来他很有当爸爸的潜质呀。 两个视频看完,冬鸢总算对自己的身体有了大概的了解。 因为紧张和羞耻,她的脸蛋比刚才多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惨白。 她偷偷抬眼,去看项原,没想到和他的眼神撞个正着。 冬鸢的脸唰的更红了,脑袋埋得低低的。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项原强忍着尴尬,状似老成持重地安慰她,“女孩子正常的生理反应,你不用觉得羞耻。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哥哥,我知道的都教你。” 毕竟,“爸爸”刚才收藏了不少点赞比较高的页面。 又等了一会儿,佣人敲门,“外卖”到了。 卫生用品用黑色的大塑料袋装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东西。 项原松了口气,这样冬鸢就不用觉得尴尬了。 他将黑色塑料袋拎进屋,左右看了看,随手找了个柜子塞进去:“要用什么你自己拿。” 说完便又走到窗户旁,继续刷他的手机。 冬鸢赶紧拿了一小袋卫生巾,又抓起书包,躲进了卫生间。 等她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张婶已经让人把菜送了进来。 十来个菜,把原来空空荡荡的梳妆台摆得满满当当。 “过来,吃饭。”项原招呼道。 冬鸢看着满地狼藉,面露担忧:“那这些?” “吃完再说。”项原看起来倒是丝毫不在意。 冬鸢有心想要遮掩床上、地上的血渍,可是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回头张婶她们进来,还是会发现的! 心里揣着事,吃饭的时候便神思恍惚。 项原问:“你信不信哥哥?” 冬鸢有些迟疑。 “信不信?” 她犹豫片刻,一咬唇:“信!” “那就行,好好吃饭,别的事哥哥都能帮你解决。既然答应你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保证说到做到。” 项原言之凿凿,冬鸢也没别的选择,只能选择相信他。 从离开盐河到现在,她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此时饿狼扑食,美美的饱餐了一顿,最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才停下筷子。 冬鸢靠在椅子上,轻轻揉着肚子消食。 项原倒是吃得不多,他主要是看冬鸢吃饭—— 没想到这小丫头看着瘦瘦小小,饭量倒不小。 “吃饱了?” 冬鸢点头。 “行。”项原说着起身,端起了桌上的盘子。 冬鸢连忙站起来:“我帮你收拾。” “不用,你回椅子上坐着。”项原让开冬鸢伸过来的手,将两个盘子里的剩菜往床上一泼。 “哗——” 整个床单一片鲜红,惨不忍睹。 冬鸢:“……” 17. 第 17 章 张婶带着佣人进屋收拾的时候,冬鸢一阵心虚,既担心她们看出端倪,又因为整个房间一塌糊涂—— 整整十多盘菜,即便她再能吃,也只吃了很少一部分。 而剩下的大部分,都被项原泼在了床单上、衣服上、地上、浴缸里。 张婶和几个佣人看到屋内的情形,明显有些惊讶,但她什么也没问,赶忙让人打扫。 冬鸢过意不去,也要去帮忙,项原拦住她:“这事你就别管了,走,跟哥哥出门,给你买点合适的衣服鞋子。” 他现在自称“哥哥”倒是非常熟练。 冬鸢只好去换鞋。 项原见她走了,悄悄对张婶道:“冬鸢的妈妈刚刚过世不久,她对这里又不熟,情绪难免不好,我就让她发泄了一下。” 张婶一听说王开婷去世了,心中不由得对冬鸢多了两分可怜,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又问明天要不要再准备一点,让冬鸢发泄,项原连连摆手,让她千万别提王开婷的事。 ——免得露馅儿。 冬鸢跟着项原坐上车,车子沿着柏油路面向外行驶,不多时便看到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缓缓拉开。 昨天来项家的时候,她也看到过这扇门,当时隐约记得门旁边的石柱上有字,只是没好意思仔细看。 这回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项宅”两个镀金大字。 冬鸢大吃一惊—— 项宅? 难道整个铁门里面,都是项原的家? 她还以为只有她住的那一栋才是! 半路上,项原给裴文雪打了电话,让她去商场,帮冬鸢挑选衣服。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项原看起来不大高兴。 电话挂断以后,冬鸢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麻烦到裴小姐了?” 项原道:“你别管了。她肯定会来的。” 以他对裴文雪的了解,她也就嘴巴厉害,说说而已。 果不其然,等项原领着冬鸢进了商场的专柜,裴文雪已经在那等着,只是面色不善。 冬鸢有些怕她,悄悄往项原身后缩了缩。 “你躲什么呀?”项原一把将人提溜出来,“这是我朋友,裴文雪,之前在家里你们见过了,你就叫她‘裴姐姐’。” 他指了指店里:“待会儿让你裴姐姐陪着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衣服鞋子你尽管挑,我全包了。” 他说的阔气,听在裴文雪耳朵里却刺耳得很—— 项原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好过? 连她这个青梅竹马,都没享受过随便挑的待遇,一个刚刚进门两天的黄毛丫头,居然还敢劳驾她来陪着买衣服买鞋? 裴文雪阴阳怪气道:“要我陪什么?我又不是你们项家的导购。”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情不愿地陪冬鸢在店里看。 冬鸢第一次进这样的专柜店,店里那些漂亮的导购,都穿着米白色的职业装,头发挽成一个髻,又优雅又大方。 她低头看了眼运动鞋底在地面留下的痕迹,心头忽的涌起一阵自卑。 在盐河那样的小地方,她确实漂亮,成绩也好,可这里是海城,是和盐河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店里展示的衣服漂亮极了,不过都是给大人穿的。 一个负责人过来,笑道:“裴小姐,这边请。” 说着便有人推开了一侧的大门,里面灯火通明,居然又是一个宽敞的空间。 另有一人走到项原面前,请他去贵宾室休息,项原便跟着那个人走了。 冬鸢跟在裴文雪身后,一脚踏进那扇门,险些惊呼出声—— 房间里的少女服饰鞋包琳琅满目,在天花板的灯光照耀下格外璀璨,让她有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 裴文雪往沙发上一歪,不再搭理冬鸢。 两个漂亮的导购围着冬鸢,给她介绍不同的衣服款式、材质,向她推荐搭配什么样的鞋子和包。 冬鸢晕晕乎乎,好多话她听在耳朵里,却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看了眼裴文雪,裴文雪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她也不敢去打扰她。 在导购的建议下,冬鸢试了四五套衣服,可都太华丽了—— 她刚刚六年级毕业,开学就要读七年级,这些衣服,都不适合她。 导购笑得有些僵硬:“要不然,您问问裴小姐的意思?” 裴文雪听到有人说自己,才稍稍抬起眼皮:“没有喜欢的?” 冬鸢想起刚刚在试衣间,她偷偷看过标签上的价格。 标签上那些数字简直就是疯了! 她在盐河住的那间平方,居然还比不上一件衣服的钱! 这也太疯狂了!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不能乱花项原的钱。 裴文雪“嘶”了一声,脸上掩饰不住的不耐烦:“不喜欢就算了。” 她说着起身出了房间,去隔壁贵宾室找项原,嚷嚷着冬鸢都不喜欢,衣服买不了。 项原就让她带冬鸢再去其他店逛一逛。 反正临近的几家店面,平时他们都会光顾。 裴文雪心气不顺,脸色难看的要命。 冬鸢不由得去看项原,他还在贵宾室刷手机,似乎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裴文雪去了另一家专柜。 裴文雪越是不耐烦,冬鸢越是紧张,脑子里“嗡嗡”的。 又看了三家店,她已经无心去试什么衣服,所有精力都用在留意裴文雪的反应。 后来裴文雪又说带她去别的商场,冬鸢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被她拽上了车。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就进了一间地下车库,两人进了电梯上楼,裴文雪走得很快,冬鸢感觉小腹的位置沉甸甸的,她想让裴文雪走慢点,可是裴文雪不理她。 再一转眼,她忽然发现裴文雪不见了。 “裴姐姐?”冬鸢心里一慌,她喊裴文雪,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身边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可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想给项原打电话,一摸口袋,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匆忙,她没带手机。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丢了。 * 项原刷了一会儿关于女性生理期的文章,见冬鸢她们还没回来,就给裴文雪打电话,问她衣服买的怎么样了。 裴文雪正坐在一家专柜的贵宾室,吃着经理端上来的甜品:“那边没有合适的,我就带她去别的商场了。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跑没影了,我正准备问你,她是不是回去找你了?” 项原一听这话,头皮就要炸了。 “你把她带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回来找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要到商场名称,项原火急火燎地让老宋开车赶过去。 他给冬鸢的手 机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发了信息也没人回。 等赶到商场时,裴文雪迎上来问:“冬鸢联系你了吗?” 项原的脸色,在看到贵宾室吃了一半的甜品时,难看到了极点。 冬鸢不接他的电话,也没给他打电话,他怀疑冬鸢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带手机。 “你跟商场保安说了吗?”项原问。 “说什么?”裴文雪耸耸肩,“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说不定去哪闲逛了,等她逛完了不就回来了?小地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没规矩,我好心带她试衣服,她自己反而跑了。” “你能不能闭嘴!她跟你能一样吗!”项原脸色发青,忍不住冲她大吼一声,“你在什么地方把她弄丢的?” 虽然见过冬鸢的次数不多,可项原知道,她性子软、胆子也小。 海城这个地方,她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乱跑? 至于裴文雪怎么把一个孩子弄丢了,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又是吃特么的没来由的飞醋! 以前她对他身边的异性很不客气,经常找别人麻烦,他也就忍了。 可冬鸢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懂,又才刚刚经历了生死大事。 项原简直不敢想象,她突然走丢,会害怕成什么样子! “老宋,去找商场保安,调监控!” 老宋连忙点头去忙。 商场经理听说有人丢了,连忙帮忙去调监控。 项原盯着监控画面,看到裴文雪故意走得飞快,将冬鸢落在后面,甚至连冬鸢喊她,她也无动于衷,脸色不由得降到冰点。 以前他只是觉得裴文雪任性、大小姐脾气,但是心地不坏。 可他没想到,她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做出这种事—— 她故意甩开了冬鸢! “裴文雪,”他咬着牙,目光中透露出一股陌生的凶狠,“你最好祈祷冬鸢没事,否则,我跟你没完!” 裴文雪被他的表情吓到,讷讷道:“我……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只想和项原两个人开开心心地约会,她不想陪一个未成年买什么衣服。 凭什么项原对冬鸢那么好,她真的好烦! 项原没有理会她的话,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画面。 冬鸢起先还在找裴文雪,在商场里不停打转,后来,她的脚步明显变慢了,进了一道防火门,似乎要出去。 监控室的人又赶紧调出那边的监控。 “咦,她还在商场,没出去。”有人嘀咕了一句。 随着界面切换,只见冬鸢顺着楼梯间一路向上走,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消失在视线中。 商场经理立刻惊出一身冷汗:“快,快上去看看。” 项原不解:“转角后面是什么?” 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是、是天台。” 这座商场总层高不算特别高,但因为商场对面就是海城的护城河,经常会有小情侣偷偷摸摸跑上去看风景,偶尔也会有想不开的人,跑到天台上轻生。 天台上那道门锁,经常是刚换没多久就被人拆掉,根本管都管不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方才消失的人影并没有重新出现在画面中。 也就是说,冬鸢上了天台,不知道有没有下来。 而监控画面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分钟之前。 项原脊背生寒,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18. 第 18 章 项原的心在看到冬鸢时,砰砰跳个不停。 冬鸢坐在天台边缘,两只脚搭在天台外侧,望着商场对面的护城河发呆。 他想喊她,却怕她想不开跳下去。 要是不喊她偷偷靠近,又怕吓到她。 一时间进退两难。 反倒是冬鸢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扭过头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眶红通通的。 看到这么一大帮人闯进来,她没有丝毫的惊讶,目光从项原脸上扫过,又重新扭过头去,继续望着对面的护城河发呆。 项原从她眼底看到一丝失望—— 对他的失望。 他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他不明白冬鸢为什么对他失望,是怪他来晚了吗? “冬鸢。”他轻声喊她的名字,脚步也放得轻轻的,一点一点朝冬鸢靠近。 冬鸢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终于,项原走到距她不足一米的地方。 他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冬鸢。 “冬鸢,你过来,跟我回家。”项原冲她伸出手,“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又晒风又大。你要是喜欢看风景,我带你去其他地方。” 冬鸢回头看了看他,却没有把手递给他。 “冬鸢,听话。”项原动了动手指,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才发现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冬鸢沉默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伸出手掌,放在了项原手掌心里。 项原一接触到她的手指,立刻条件反射般用力握住,扯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一拽。 冬鸢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朝前狠狠栽倒在项原怀中。 下巴磕在项原胸口,疼得她眼泪快要掉出来。 还没等她爬起来,身后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身体。 项原暴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疯了是不是?刚才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冬鸢被他吼得一蒙,随即胸口涌起无限的委屈。 这一次,她的眼泪真的掉了出来。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你不想要我,你、你别接我来这里啊。”冬鸢哽咽的声音响起,“我一个人在盐河,我也能……也能过得好好的。” “你好个屁!” 一想到那个跟踪冬鸢的骚扰犯的事还没有消息,项原的心就悬在半空中。 “走,跟我回家!” 项原扶着冬鸢爬起来,袖子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下眼泪。 冬鸢吃痛,“嘶”着倒吸凉气,项原也不理她,拽着她的手就往楼下走。 身后,裴文雪紧张地跟着:“项原,项原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到……” 项原走得很快,裴文雪的声音很快消散在身后,再也听不见。 两人上了车,老宋开着车就走。 裴文雪还在后面追,项原甚至没给她个正眼。 车后座。 项原的胸口还在怦怦直跳,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使不上力气。 一股无名的后怕不断在他脑海中翻滚。 他不敢想象,倘若他来得再晚一些,倘若他没想到去查监控,倘若…… 有太多可能,会导向他不愿面对的结果。 而罪魁祸首,非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反而扭过头,只顾着看窗外的风景,根本不搭理他。 “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项原语气硬邦邦的。 冬鸢不理他。 项原更生气了,明明是她搞出这么危险的行为,居然还有脸跟他使性子? “你这什么态度?”项原冲她的背影直皱眉。 冬鸢依旧不理他。 “我问你话呢!” 项原彻底火了,忍不住伸手,在她胳膊上戳了一下。 冬鸢猛地扭过头,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养我,就把我送回盐河,我不稀罕!”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凶起来居然也很厉害。 “我什么时候不想养你了?”项原忍不住反驳道。 他猛地想起方才在天台上,冬鸢也说过,是他不想要她。 “谁告诉你我不想养你了?”他忍不住问。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都知道。”冬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都知道些什么?” 项原更加纳闷了,怎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嫌我是个麻烦,你想抛下我不管。你自己不好意思动手,就让你的朋友把我带走,把我扔在陌生的商场里。” “我什么时候让她丢下你了?” 项原矢口否认! 转念一想,裴文雪和他青梅竹马,两人昨天还一道出门,玩了个通宵才回家。 在冬鸢心里,自然觉得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可他哪想到裴文雪这个神经病,能干出这种事! “你当然不会承认了。你暗示一下就好了。你说带我去买衣服,可是你根本就不想陪我,你随随便便就把我扔给她。” “你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我!昨天她看到我,她就不高兴,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妈妈。可你还是让她陪我。” 项原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 昨天当着冬鸢的面,裴文雪语气里全是对王开婷的不屑。 即便他当时阻止了,可冬鸢也听进去了。 当时她没有发作,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她牢牢记在心里。 “我没有不想陪你。”项原无奈,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确实容易让冬鸢误会。 “你有!” 冬鸢丝毫不跟他客气,也不给他台阶下。 “刚才在店里,你一直都在玩手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能不能买到衣服。那你为什么要陪我出来?还不如让张婶陪我。” “嘶——” 项原只觉得一阵牙疼,真想给她一个脑瓜崩——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可是看她红通通的眼眶,又于心不忍。 她才十二岁,小屁孩一个,他跟她计较什么? 王开婷去世才一个多月,她不久前在盐河受到那样的惊吓,到了海城的第一天,又突然来了月经,第二天就被他转手交给裴文雪照顾。 可想而知,她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安。 如果不是今天的突出状况,只怕他还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原来,冬鸢这么害怕。 项原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 冬鸢往后一躲,避开他的手。 现在的她凶的像一只刺猬,谁敢靠近她,她就要扎谁一下。 项原“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你怎么一直不眨眼?” 从刚才到现在,冬鸢一直牢牢地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会儿她的眼眶已经红得吓人,眼底蓄满了泪水。 “我才不眨眼!”冬鸢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从今往后,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了,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话虽如此,她的表情却是十足的伤心。 “我要回家,我要回盐河!”她哑声吼着。 “说好了不眨眼的啊。”项原睨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浏览记录给他看,“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冬鸢板着脸,她不想低头—— 一低头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抓起项原的手机,举得高高的。 手机界面上是项原的浏览记录,从前往后翻,足足几十条,全是有关女性生理健康教育的内容—— 有生理期,有青春期,有早恋,还有性骚扰…… “我一直都在玩手机?”项原问。 冬鸢的脸“唰”的涨红了。 “我不想养你了?” “ 我随随便便把你扔给别人?” “我嫌你是个麻烦,抛下你不管?” 一连串的质问,彻底让冬鸢哑火。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浏览记录上的时间,是从两个多小时前开始的。 项原并不是在刷手机消遣。 “我……我……”冬鸢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她误会了项原。 她还理直气壮地骂他。 “你什么?”项原见她终于老实下来,不再竖着一脑袋刺到处扎人,心里的气总算顺了过来,“你眨一下眼睛我看看。” 冬鸢还想强撑一下,可是看着项原的目光,她再也撑不下去。 睫毛一颤,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项原哥哥——” 她失声痛哭,似乎要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项原盯着她:“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呜呜呜……我知道、知道错了……”冬鸢呜咽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项原就只记得她的哭声了。 她的眼睛到现在都没消肿,就是哭的。 “好了好了,”见她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项原见好就收,掌心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你以后可别说那些没良心的话,哥哥既然答应你会照顾你,就说到做到,绝对不会把你扔给别人,记住了吗?” 冬鸢拼命点头。 “那就别哭了,看看,都哭成小花猫了。” 项原抽了两张面巾纸,细心地给她擦着眼泪、鼻涕。 冬鸢答应不哭了,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流。 项原从没像现在这样耐心过,一边继续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哄着。 他没来由的想,家中借住个妹妹也不错,瞧瞧,他很有当哥哥的天赋嘛。 想到刚刚她说自己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买到衣服,项原大手一挥:“老宋,回商场!” 项原带着冬鸢杀回商场,回到他们去的第一家专柜,专柜经理看到他们,连忙笑脸相迎。 项原问:“刚才试的衣服,有喜欢的吗?” 冬鸢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经理和导购,扭捏了一下。 她拽了拽项原的袖子,将他的脑袋拉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耳语道:“都太贵啦!我们换一家吧。” 项原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强忍着笑意:“你就说,喜欢吗?” 冬鸢扯了扯校服下摆,脸上红彤彤的:“我要上学,这些衣服都用不上。” “那你喜欢吗?”项原又问。 “嗯。”冬鸢点头,声音比蚊子还小。 “行,”项原看了眼店里的衣服,冲一旁经理道,“刚才她试过的衣服,全都打包送到项家。” 他又看了看其他的衣服、鞋子、包,感觉小姑娘的东西就是好看:“还有这些,照她的尺码全部来一套,也一道送过去。” 冬鸢震惊地看着项原在店内“指点江山”,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快把整个店都买下来了! 冬鸢拼命去拽他的袖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多东西要多少钱呀? “你会破产的!”她不停给项原打眼色。 项原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大笑,大手在她头发上轻轻一拍:“你不知道吗?你哥哥的钱,十辈子也花不完啊,哈哈哈哈——” 冬鸢在一种梦幻的感觉中,回到了项家。 车子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忍不住在“项宅”两个字上停留片刻。 项原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参观一下?” 冬鸢点头:“这里面真的都是你的家吗?” “要不然呢?”项原失笑,“以后啊,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车子到了楼下,张婶急急忙忙迎过来:“小原少爷,裴小姐来了,在大客厅等了许久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冬鸢的脸便白了。 19. 第 19 章 项原的脸色变得难看:“那就让她等着吧。” 说着转头去问冬鸢:“想不想好好参观一下项家?哥哥带你。” 冬鸢点了点头。 老宋开了一辆摆渡车过来,接上项原和冬鸢。 在项原的带领下,冬鸢彻底刷新了对项家的认识。 原来除了那一栋楼,除了她看到的柏油路,整个项家居然那么大。 比她们盐河三小还要大! 光是楼房就有好几栋,除此之外还有独立的户外泳池、运动场、影音室,就连佣人住的地方和客房,都有一栋单独的楼。 冬鸢短短的十二年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撼。 她终于理解了项原那句话—— 你哥哥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 甚至于,她都想象不出来,这到底需要多少钱。 这一路下来,冬鸢有些晕晕的,项原看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发笑。 冬鸢道:“想笑就笑吧,我又不会生气的。” “哈哈哈哈——”话音刚落,项原就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冬鸢撇了撇嘴,最后实在忍不住,也跟着轻声笑起来。 她这一笑,灿烂至极,项原只觉得眼前一亮。 先前见到冬鸢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却不像十二岁。 她太沉稳了,或者说,太闷了。 可是刚才在车上她凶巴巴地发泄一通以后,似乎整个人都不像原来那么紧绷了。 尤其是现在笑起来的样子,漂亮极了,也开心极了。 这才是十二岁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项原忽然觉得,让她来家中借住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很有一种养孩子的成就感! 此时此刻,冬鸢也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从年初到现在,从王开婷病重到死亡,这段时间她的心一直紧紧揪在一起。 她没有了妈妈,没有了人世间最后的依靠,她不知道往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而妈妈将她托付给的那个人,似乎并不想照顾她,即便违心让她借住家中了,似乎随时都有再次丢弃的可能。 这种种烦恼,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辗转。 她痛苦,却无能为力。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相信,项原是愿意照顾她的。 他没有把她当成累赘。 “谢谢你,项原哥哥。”冬鸢真心实意道。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妹妹,这不都是应该的?” 冬鸢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忍不住扭头去看。 在她身后,是一栋外表稍显破旧的老楼,楼有三层,与项家其他外表整洁干净的建筑相比,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似乎有什么人在看她。 下午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她的眼睛不太睁得开,看不清楚。 “项原哥哥,这栋楼是干什么用的?”冬鸢问。 “哦,一栋老楼,现在没什么用了,堆放点旧东西。” “那里面还有人住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是吗?”项原不由得朝三楼的位置看了眼,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不是太累了,看花眼了?” 冬鸢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这里是项家,自然项原最清楚。 她可能是这两天哭得太多,真的把眼睛哭坏了。 “行了,赶紧回去睡一觉,昨晚就没睡好是不是?” 项原拍了拍摆渡车栏杆,老宋立马将车开回他们现在住的那栋楼。 两人一进屋,就和裴文雪撞了个正着。 裴文雪匆忙从沙发上起身,目光从冬鸢身上扫过,并未停留。 她直直走到项原面前:“项原,我有话说,你听我解释。” 项原没有理会她,只跟冬鸢道:“快上去吧,好好睡一觉,等晚饭时间,张婶会去叫你。” 冬鸢点头,没跟裴文雪打招呼,便上楼去了。 房间已经收拾一新,完全看不出先前留下的痕迹。 冬鸢脱下衣服,扑倒在床上,嗅着枕头上淡淡的香气。 此刻,她觉得自己真正可以睡个好觉了。 楼下。 项原照例将人带进了会客厅。 冬鸢刚刚上楼睡觉,他不希望裴文雪待会儿咋咋呼呼,把人吵醒。 裴文雪跟在项原身后,面露尴尬。 项原冷着脸,并不想搭理她。 裴文雪心中愤愤不平,项原每对她冷一下脸,她对冬鸢的厌恶就加深一层。 可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如果不低头,项原绝对不会主动给她台阶! 她只能低声下气,再三承认错误,一边后悔不迭,一边在心中把冬鸢骂了个十万八千遍。 见她态度还算诚恳,项原总算给了她个正眼。 “裴文雪,你给我记住了,”项原前所未有的认真,“冬鸢就是我亲妹妹,如果以后你再敢做类似的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全拿去喂狗吧!” 裴文雪在听到“亲妹妹”三个字时,哪里还顾得上项原后半句话? “你是说,冬鸢是王开婷和你爸生的?私生女?” 项原一怔。 他本意是想说,他会像照顾亲妹妹一样照顾冬鸢,没想到裴文雪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他正要解释,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为什么不干脆默认呢? 裴文雪性子不是很好,如果冬鸢不是他的亲妹妹,说不定以后她还会找什么茬。 他当即含混一声:“你记得回头跟她道歉!” “既然是你亲妹妹,那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一定给她道歉。”裴文雪喜笑颜开,甚至还埋怨项原没有早点告诉她。 否则,她也不会干出故意把人丢在商场的事。 “还有冬鸢上学的事……” “你放心,我也让家里帮忙安排好。” 冬鸢醒来时,窗外花圃里的灯带正发出柔和的光,点缀在路边的景观灯,也全都点亮了。 她看了眼时间,居然晚上八点多了。 手机上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下午的时候项原打给她的。 微信里也有好多条信息,是项原发给她的,问她在什么地方。 此时看见这些,她心里暖融融的。 冬鸢穿好衣服出门,就见一楼大厅里坐着许多人 ,地上还放着许许多多的包装盒。 冬鸢打眼一看,有几个人她眼熟,是白天在专柜见到的,还有几个就很陌生了。 她问:“张婶,项原哥哥呢?” 张婶道:“小原少爷吃完饭游泳去了,小鸢,你也快下来吃点。正好让大家把你的东西都送到房间里去。” 冬鸢点头,去了餐厅。 佣人端上来饭菜,张婶拿了个崭新的手机进来:“小鸢,这是小原少爷交代我们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冬鸢一下就认出,这手机和项原那个是同一款,用力点点头。 张婶见她喜欢,也很高兴,又跟她说起大客厅那帮人—— 有些是来送项原先前定下的东西,还有几个人是裴文雪安排过来的,说是跟冬鸢道歉,给她送了许多穿的、用的。 冬鸢都点头应下了。 吃过晚饭,拿着配置好的新手机,冬鸢循着脑海中的记忆,独自走到了游泳池边。 海城的七月末,即便是夜晚,气温也居高不下。 一段路走下来,冬鸢后背满是汗,靠近泳池时,只觉得凉意扑面而来。 泳池边上停了一辆摆渡车,四周都装了景观灯,加上月光映照,整个水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波光中,有一个人影上下起伏,水花溅起又跌落,砸出悦耳的水声。 水中的人影,就是一条灵动的鱼。 冬鸢依着泳池坐下,举起手机,在人影跃出水面的一瞬间,按下拍照键。 项原游到泳池对面又折返回来,看到冬鸢,往泳池边一趴,笑着问:“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 冬鸢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谢谢项原哥哥。” “就为这个?”他看了看冬鸢身后,“你自己跑来的?热不热啊你?” 冬鸢摇了摇头,起身去一旁拿起躺椅上的毛巾和衣服递给项原。 项原本来还想再游两圈,看到递到眼前的衣服,脑子忽然灵醒过来—— 他这么光着上半身趴在泳池边跟冬鸢讲话,很不合适。 盐河那个骚扰犯的事肯定给冬鸢造成了心理阴影,他怎么就这么随意了? 虽说这是他的家,可现在冬鸢住进来了,家里多了个小姑娘,他也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意。 “你,”他接过衣服,指了指一旁的位置,“转过身去。” 冬鸢怔了一下,慢吞吞地朝前走了几步,转身,乖乖地站在一棵高大的树下。 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冬鸢转过脑袋,看着泳池边上的人。 项原站在泳池前,背对着她,正拿着白色的毛巾擦拭身体。 莹润的水珠在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胳膊抬起时,手臂与肩背的肌肉线条异常明显。 很流畅、很斯文。 不像他们学校瘦弱的男生,也不像电视节目中肌肉夸张的男演员。 水珠从他身上滚落,沿着线条分明的肌理,慢慢隐入洁白的毛巾。 他宽大的脚掌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足印。 项原有一具漂亮的身体,就如同他有一张漂亮的脸。 冬鸢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重新转过身,指尖落在树干上,沿着纹理轻轻摩挲。 20. 第 20 章 项原在吃早餐时,接到了盐河当地民警的电话—— 跟踪冬鸢的男人抓到了。 这个人有前科,所里接到了举报线索,涉及到刑事案件,不是关几天就能了事的。 等回头案情调查清楚了,会由检察院移交法院起诉。 后续的事,就不是他们派出所负责了。 项原听的一阵后怕。 挂断电话后,看着餐桌对面的冬鸢,他依旧心有余悸。 当初要是那个男人不死心,强行闯入王开婷家里怎么办? 要是他没有立刻赶过去,把冬鸢带走怎么办? 要是冬鸢真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 冬鸢刚刚将一块抹了草莓酱的面包塞进嘴巴里,脸颊两侧鼓起了肉肉的包。 冬鸢从小过得就很辛苦,她也体谅王开婷的辛苦,连过生日都舍不得开口要蛋糕。 她知道,一个蛋糕的钱,够她们家买半个月的菜。 现在到了项家,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现烤的面包,还可以抹各种果酱,她幸福的像在天堂一样。 见项原正在看自己,冬鸢连忙动了动牙齿,边嚼面包边问:“项原哥哥,怎么了?” 声音含糊又软软的,实在太可爱了。 项原忍不住笑起来,拿起一块面包,抹上一层厚厚的蔓越莓酱递给她:“喜欢吃就多吃点,就是慢点吃,别噎到,听见没有?” 冬鸢连连点头,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项原心中一阵满足。 这就是他决心照顾的小妹妹,又乖又懂事又漂亮,他眼光怎么这么好? 至于盐河那些破事,还是不要再告诉她了。 她的童年不需要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小升初的暑假转眼间就结束了,马上即将迎来七年级新学期开学。 冬鸢的学籍已经转到了海城,在一所出名的私立中学就读。 项原懒得操心,转学是裴文雪找人帮忙办的。 开学这天,裴文雪自告奋勇,要开车送冬鸢去学校。 上次在商场里把冬鸢弄丢以后,项原表面上说原谅她了,实则这段时间叫他出去玩,他都有一搭没一搭的。 裴文雪觉得问题出在冬鸢这里,她得在这方面下功夫。 反正冬鸢是项原的亲妹妹,等她跟项原结婚了,那冬鸢就是她的小姑子。 只要能让项原高兴,那她也乐意给冬鸢好脸色。 项原本来不想让裴文雪去,拗不过她一再要求,便答应下来。 开学当天,裴文雪亲自开着车,项原和冬鸢坐在后座,仿佛把她当成了司机。 冬鸢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长袖连衣裙,肩上披一件针织小马甲,白色的长腿袜上镶着蝴蝶结,脚底踩一双白色镂空花纹小皮靴。 从头到脚,全是白色。 又圣洁又漂亮。 这一身是佘家送来的套装,也就是冬鸢去商场逛的第一家专柜。 虽然后来裴文雪也送了她许多其他品牌的衣服,可她最喜欢项原陪她去过的那一家。 平日里在家,她也最经常穿佘家的衣服、鞋子。 项原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马上入秋了,便让专柜经理把所有秋装都送了一套上门,让冬鸢随意挑选。 今天穿的这一身,是冬鸢第一眼就喜欢上的。 平时在家里穿习惯了,出门再穿这么精致的衣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项原更是一脸满意之色,连声夸赞:“我妹妹就是漂亮啊。” 裴文雪眼皮一翻,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忍不住道:“冬鸢,你这一身是不是太夸张了呀?” 冬鸢怀里抱着新买的书包—— 连书包都以白色为主。 闻言,她扭头去看项原。 项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又打量了一番,眼神中还是赞赏:“哪里夸张了?我妹妹这么漂亮,那当然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裴文雪听了这么一句,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知道冬鸢是项原的妹妹,可她就是忍不住较劲。 从小到大认识项原这么多年,项原从来都没夸过她漂亮。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够漂亮,没有项原漂亮,更没有冬鸢漂亮,但是嫉妒的天性,让她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理智。 她一直觉得,这些年项原一直没有主动跟她表白,就是因为她不够漂亮。 以前她还能把项原身边的漂亮女生赶走,可是冬鸢不行。 这是他的妹妹,她赶不走。 偏偏这个又最漂亮! 她心底的火苗蹭蹭往上冒,脚底的油门不由得踩重了些。 正是开学的时候,学生、家长都在往校门口涌入。 这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截,挡风玻璃前似乎闪过一个人影。 裴文雪还没看清楚,就听车窗外一连声的惊呼:“哎呀,撞到人了——” 她猛地又是一脚刹车。 冬鸢坐在副驾后面的位置,正好挨着马路边缘。 听到外面行人的呼喊声,她胸口砰砰直跳,吓得脸都白了。 车子一停,她率先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出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学生倒在车前,车轱辘离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你……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地上的人影动了动,一颗脑袋抬起来。 冬鸢这才看清楚,是一个男生,眉清目秀,背上一个大大的书包。 男生看到她的脸,似乎愣了一下,只盯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冬鸢抿了抿唇,心里并没有什么不高兴—— 在盐河三小的时候,班里的男生经常盯着她看,外班的男生甚至会趴在走廊的窗户上看她。 对于这样的目光,她已经习以为常。 现在她最关心的,是他有没有受伤。 “你还好吗?”她又问道。 男生想爬起来,胳膊在地上撑了一下,却没爬起来。 冬鸢连忙伸手,抓着他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男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主动,脸蹭地一下红了。 冬鸢又问他有没有受伤,男生一边摇头,一边遮掩似的抬手抹了把脸,却抹了一脸的灰。 冬鸢松开他的胳膊,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一笑,男生的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冬鸢,情况怎么样?”项原紧随其后下了车,目光在男生身上打量了两下,“小同学,你要紧吗?有没有哪里碰伤了?” 男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嘴角龇了起来,却摇摇头,没说什么。 冬鸢还是不放心:“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项原也觉得应该去检查一下,虽然车子没撞到他,可他毕竟摔倒了,检查一下总归放心些。 男生迟疑了,却还是摇头。 裴文雪也从车里下来了,正抱着双臂站在车头前。 本来男生都摇头说没事了,冬鸢却提议送他去检查,项原还连声附和,她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都是这个冬鸢,怎么她这么会没事找事? 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查吧查吧,我还能差这点钱?” 这态度摆明了就是说男生会讹人。 果然,男生的脸色登时变了。 冬鸢心里 不太舒服,连忙去拽项原的袖子,小声祈求道:“项原哥哥,这个医疗费,你可不可以帮忙出一下呀?毕竟是送我上学,才会不小心撞到人的。” 项原想都没想,连忙点头答应。 男生却在听到项原名字的时候,猛地抬头看过去。 他两只眼睛牢牢盯在项原脸上,目光中快速闪过强烈的波动。 项原很是诧异:“喂,小同学,用不着这么惊讶,一点医药费而已,本来就该我们出。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项原身上,看了许久许久,直到后面的车被挡了路开始按喇叭,他才清醒过来,闷声道:“谢谢,我叫严学齐。” 正是新学期开学,学校医务室已经开门了,项原干脆送严学齐去了医务室。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胳膊肘有些擦伤,不严重,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要紧的。 项原放下心来,又打听起严学齐几年级、哪个班的。 这一问才发现,严学齐是学校小学部直升上来的,和冬鸢是同班同学。 而且一看座位表,两个人居然是同桌。 项原很是高兴:“那你和我妹妹冬鸢就是同桌了,冬鸢刚从外地转学过来,你这个老同学可要帮忙多多照顾她。” 严学齐看了眼冬鸢,撇开眼神,呆呆地点了点头。 裴文雪在一旁听项原讲话,只想翻白眼。 她就不明白了,以前项原多么潇洒,怎么照顾了冬鸢以后,就变得婆婆妈妈的? 冬鸢是他妹妹没错,可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有必要这么上心吗? 冬鸢的入学有惊无险,从学校领到校服以后,她便也放弃了家里华丽的衣服,每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乖乖去学校。 老宋成了冬鸢的专属司机,上学放学都由他接送。 放学到家后,冬鸢乖乖写完作业才去吃饭,晚上也早早睡觉,从来不会偷偷摸摸玩手机。 项原感觉自己真是前半辈子过得太苦了,老天爷才给他赐了一个这么乖巧懂事的妹妹。 直到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项原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冬鸢考了个班级倒数。 而她的同桌,严学齐,年级第一。 看着站在眼前一脸无辜的人,项原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去转学籍的时候,是家里老吴去办的。 听说学校老师很舍不得,说冬鸢是他们学校成绩最好的女孩子。 可是这成绩—— 这也能叫好? “项原哥哥,”冬鸢捏着衣角,偷偷去看项原的脸色,“你、你不高兴吗?” 项原:“……” “怎么会呢?”他定了定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冬鸢,要不然,哥哥给你请个家教?” 家教到来的速度,远比冬鸢想象得要快。 第二天下午,午觉醒来后,冬鸢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项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给冬鸢介绍了一下这个陌生人—— 新来的家教,姓刘,大三,男的。 男家教看到冬鸢的时候,目光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 冬鸢却没什么表情。 项原还在打电话,一听说话就知道对面是裴文雪。 裴文雪又在约他去什么地方玩,项原跃跃欲试,看得出来很感兴趣。 “冬鸢,你好好跟着刘老师学习,刘老师可是学霸,有什么不懂得你就问,听到没有?”挂断电话后,项原摸了摸冬鸢的头发,叮嘱道。 他又交代了几句,正准备出门,冷不丁衣袖被人抓住。 “哥哥,”冬鸢小心地捏着他的袖子,面露乞求,“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21. 第 21 章 冬鸢很乖,乖乖地跟着新来的刘老师学习。 项原很无聊,无聊到只能刷刷手机。 有两次不小心点开了视频又忘了静音,书桌前的两个人立刻同时扭头看他,弄得他很是尴尬。 七年级的题他都会,之所以不亲自教冬鸢,不就是为了时间自由、出门潇洒么? 现在倒好,反而要坐牢一样,陪着冬鸢上课。 项原懊恼,张崇这个缺心眼的,怎么就给他推荐了一个男学生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给妹妹找家教吗?不知道要避嫌吗? 这事也怪他自己,冬鸢被人骚扰过,本来就有心理阴影,给她找家教的时候,他居然忘了说清楚这一点。 他点开微信,给张崇发信息,让他赶紧从一帮学弟学妹中,重新找个女学生过来。 这才陪冬鸢上了两天课,他的灵魂就已经失去自由了! 张崇做事效率很快,第二周的周六,女家教就上门了。 冬鸢午睡醒来后,照例去书房,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一个女声。 项原和一个女人在说话。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只听到一阵风铃般的笑声。 她抿了抿唇,推门而入。 项原和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聊天。 笑声并未停止。 “项原哥哥。”冬鸢喊着项原,目光却落在那个女孩子身上。 “这是向同喜老师,”项原冲冬鸢招招手,介绍道,“这就是我妹妹冬鸢,以后就麻烦向老师了。” 向同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伸出一只白净细长的手来:“冬鸢同学,你好呀,以后我就是你的家教老师了,你可以叫我小喜老师。” 她长得很甜,笑起来也很甜,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很可爱。 很像以前班里男生会喜欢的日本青春偶像剧的女主角。 冬鸢走到沙发跟前,看了眼项原,见他点头,这才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向同喜的指尖:“向老师好。” 而后回到书桌前坐下。 向同喜被这个学生的冷淡弄得有一点点尴尬,她没表现出来,跟着走过去,坐在冬鸢身旁,询问学校目前的教学进度。 冬鸢转身去拿课本,一扭头,发现项原依旧坐在沙发上,正含笑望着书桌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向同喜身上。 “项原哥哥,”冬鸢拿课本的手一顿,“裴姐姐今天没有约你出去玩吗?” 以裴文雪的性格,巴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把项原捏在手心里,怎么可能落下任何一天? 闻言,项原果然一愣。 裴文雪当然找他了,上周两天忙着陪冬鸢上家教课,他都没怎么出门。 这周裴文雪老早就约了他的时间,他本来是答应了,但是现在看来,也不是非去不可。 “裴姐姐?”向同喜面露好奇,“那是谁呀?” 项原随意地笑了笑:“一个朋友,本来说好了要出去玩的。不过冬鸢上课比较重要,我就推了。” 他说着,拖了张椅子在书桌旁坐下,大有要认认真真陪冬鸢上课的意思。 向同喜笑道:“项先生真是个好哥哥,我带过好几个学生,一般都是爸爸妈妈陪着孩子,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贴心的哥哥。” 冬鸢的父母都不在了,听到这话,项原连忙去看她的脸色。 冬鸢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不是在伤心。 项原模棱两可地应了:“没办法,她一个小姑娘,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当然要上心。” 向同喜讲课思路清晰,声音温柔,又是个女老师,项原听了一会儿,放下心来,再加上裴文雪连环夺命催,他打了声招呼,便出门玩去了。 书房里少了一个人,向同喜明显更自在些,冬鸢学得也更专注。 晚上项原回家后,问冬鸢老师怎么样,冬鸢点点头,感觉还不错。 项原放下心来,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又被裴文雪叫出门玩去了。 冬鸢用过午饭睡了会儿,便到书房去做题,向同喜进门的时候,朝书房里看了看。 冬鸢道:“向老师在找什么吗?” “啊,没有。”向同喜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 之后的周末,补课照旧。 按照约定,向同喜每周六周日都要给冬鸢补两天课,一天三个小时。 自然,项家给的补课费也是相当优渥的,甚至于因为这里离向同喜的学校比较远,来回的打车费都是另外折算的。 转眼到了十二月。 再一眨眼,十二月也过了大半。 讲完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后,向同喜找了几道类似的题型,让冬鸢按照刚才的思路解一下。 冬鸢正读着题,就听身旁轻柔的女声问道:“项先生很忙吗?我看他也就第一天陪你上了一会儿课。” 冬鸢头都没抬一下,随口道:“不忙啊。” “是吗?我还以为他周末都要加班呢,好像都没怎么碰到过他。” 冬鸢不由得抬头,静静地看向向同喜。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总共见过向同喜七八次了。 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与项原相谈甚欢,看得出来是个很会和别人打交道的人。 之后项原忙着出去玩,并未理会家里的事,向同喜也很有分寸,除了补课的事,不过多问其他的。 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 向同喜被比自己小了差不多十岁的小女生盯着,莫名有些心虚。 仿佛面前这个女孩子能看透她的想法。 她今年大四,转过年就要毕业了,可是秋招的结果并不理想。 她想,要是能一直在项家当家教,也是一个好工作。 那些毕业的学长学姐,一个月赚的钱,也就跟她兼职家教差不多。 她一周还只用上两次课呢。 再或者—— 要是项家能给她介绍一份工作呢? 又或者—— 有些别的可能呢? 向同喜被盯得有些受不了了。 “怎、怎么了?老师脸上有东西吗?”她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冬鸢的目光落在向同喜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慢吞吞地扫视着。 如果没记错的话,向同喜第一次上门试课的时候,是没有化妆的。 但是从那以后,每次 她都化了妆。 每次进书房的时候,她都会特地环顾一周,似乎想在书房里见到别的什么人。 冬鸢年纪小,虽然她不化妆,也不知道该怎么化妆,但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向同喜的妆很淡,口红也很淡,是网上那种裸感妆。 而她所期待的是什么,冬鸢也一清二楚。 冬鸢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老师真好看。” “啊?真的吗?”向同喜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赞赏,笑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谢谢,你也很漂亮。” “项原哥哥不工作的。”冬鸢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他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玩,玩得开心就好了。” “啊?”向同喜十分惊讶,“那你爸爸妈妈呢,他们不管的吗?” 冬鸢沉默了片刻。 从进项家的门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项原的父母,就连项原自己都没提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一丝尴尬。 向同喜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不好意思哈。” 她猜项家父母可能都不在了,只留下一个哥哥带着小妹妹。 以她对项家的观察,这样的家庭,即便不工作,也可以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甚至于眼前的这个学生,也根本没有补课的必要。 反正这辈子不会缺钱花,补课干什么呢?又累又没意义。 要是她有机会进入项家……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会好好把握住! “要是天天玩,恐怕也会无聊的。”向同喜道,“你这样用功学习,就很有意义。” “不会无聊呀。”冬鸢眼神中透露出羡慕,“裴姐姐每次都会安排好,项原哥哥一点都用不着操心,他只要愿意出去就行了。” “裴姐姐?”这是向同喜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她记得第一次项原就是被这个人叫出去的,“她是项先生的女朋友?” 问完这句话,她就屏住呼吸,等着冬鸢回答。 直觉告诉她,这个姓裴的女人,跟项原一定关系匪浅。 冬鸢却沉默了,黑色的签字笔在手指间快速地转着。 半晌,她道:“就是裴姐姐呀。向老师,你问这些做什么?” 向同喜这才意识到问的有点多了,连忙道:“哎呀,这个学期都快结束了,你的学习情况总要跟家长沟通沟通的。不过既然项先生不在家,那就算啦。” 说着又指了指题本:“好了好了,不说啦,你快做题。” 接下来的时间,她果然没再提任何和项原有关的话题。 向同喜走后,冬鸢坐在书桌前,沉默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 笔杆越转越快,让人眼花缭乱。 突然,“啪”的一声,笔杆被她重重按在桌面上。 她想,等这个月结束,也是时候换个家教老师了。 然而还没等十二月过完,第二天晚上,项原从外面玩到十点多回来时,带回来一个人。 当时冬鸢站在二楼的楼梯前,正准备去睡觉。 看着出现在楼下的熟悉身影时,她难掩错愕:“向老师?” 22. 第 22 章 向同喜两手用力环抱住胳膊,手掌不停在手臂上摩擦,口中慢慢往外哈着热气。 项原道:“张婶,快上杯热茶,向老师快冻坏了。来,向老师你坐。” 说着便上了二楼。 向同喜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 冬鸢的困意在看到向同喜的一瞬间,便消失了。 她沿着楼梯慢慢走下来,目光落在向同喜身上。 她注意到向同喜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项家室内一直是恒温恒湿的,可是向同喜却很冷的样子。 冬鸢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拿了个柔软的抱枕抱在怀里:“向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她记得下午五点的时候,向同喜就离开项家了。 可是五个多小时以后,她居然和项原同时出现,这实在让她费解。 他们究竟在哪里碰到的? 项原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 她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带进项家的吗? 向同喜神色还算镇定,看来没出什么大事。 她接过张婶递来的茶,双手紧紧抱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倒也没事,就是我觉得你最近的学习情况,还是应该跟项先生沟通一下,也让他有个了解。毕竟项先生花了这么多钱让我来给你做家教,我也不能拿钱拿的这么心安理得,总要让项先生觉得物有所值。” “向老师就是太认真了。”项原换好家居服,从二楼下来,正好听到向同喜的话,忍不住道,“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事回头碰面了再说也不迟,居然在门口等着。” “向老师在门口等项原哥哥?”冬鸢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可不是么?”项原应了一声,转头冲向同喜道,“你要是等我,完全可以在家里等。外面那么冷,要是冻坏了怎么办?也怪我,最近太忙了,冬鸢补课的事,就疏忽了。”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接过张婶递来的醒酒茶,啜了一口:“向老师,有什么事你就说。” 抱着手中的热茶,向同喜的颤抖缓解了不少。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看了眼冬鸢,没有开口。 项原立刻领会过来:“冬鸢,明早还要上课,你要是困了,就先上楼睡觉。” “我不困。”冬鸢摇头,探头看着向同喜手中的茶杯,“张婶,向老师喝的什么茶?给我也来一杯。” 项原眉头一皱:“大晚上你喝什么茶?” “我尝尝嘛。” “你才几岁?”项原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张婶,给她来杯热牛奶。” 张婶连忙应下。 项原:“不许加糖。” 张婶笑着又应了:“是。” 冬鸢吐了吐舌头,重新坐回沙发上。 几人这么你来我往,倒是说上了。 反倒是坐在一旁的向同喜,因无人理会,尴尬地抱紧了手中的茶杯。 项原似乎这才想起厅内还有个人,转头对向同喜道:“向老师,有什么话你就说,冬鸢听听也有必要,毕竟事关她的学习。” 向同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冬鸢本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听了才知道,都是关于她学习进度的事—— 鸡毛蒜皮,无关痛痒。 就为了这点事,向同喜居然足足在外面等了五个多小时。 五个多小时啊! 这可是海城的十二月,夜里室外足足有零下五度。 平时上学,班里许多同学都在校服外面套上了羽绒服,到了班里才会把羽绒服脱掉。 再看向同喜,入冬以后,她到项家来补课,一直穿的都是毛衣、打底裤、半身裙,最外面套一件长款大衣。 这样单薄的穿着,在家里倒没什么,可她在室外足足呆了五个多小时。 张婶端了牛奶上来,冬鸢接过来喝了一口,思绪还在漫无边际地游荡。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毅力,能让向同喜在外面等了五个多小时。 向同喜絮絮叨叨,话实在很多。 冬鸢一口气喝完牛奶,便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才晓得,前一天夜里,向同喜发烧了,是老宋和张婶一道送她去的医院。 项原感叹道:“向老师真是认真负责,冬鸢,待会儿你给老师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听见没?人家向老师因为你的事,都生病了。” 冬鸢道:“我没有她电话。” “我有她微信。”项原说着便掏出手机递给她,“你直接跟她说吧。” 冬鸢拿着小勺的手一顿,片刻后,她放下手里的面包片和小勺,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她接过手机,看到了项原和向同喜的聊天界面。 项原给向同喜的备注是“家教-向老师”,很生疏,很平淡。 冬鸢指尖轻轻动了动,聊天界面便滑到了最上方,能看到添加好友的记录—— 微信好友是昨晚才添加的,从时间上来看,那会儿她应该已经上楼睡觉了。 整个聊天记录并不长。 从聊天内容来看,主要是项原派人送向同喜去医院,她十分感激,表示以后一定好好给冬鸢辅导功课,医药费就从她的补课费中扣除。 项原安慰了对方几句,言明绝不会扣她的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你发什么呆呢?”见冬鸢半天都没动静,项原忍不住催她,“有什么话赶紧跟向老师说呀。” “哦。”冬鸢愣愣地点头,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着。 她问的是:【向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消息刚发过去,手机立刻嗡的一声。 向同喜秒回。 是一个表情包—— 一个趴在床上哭泣的小猫咪。 冬鸢盯着这个表情包,半晌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给向老师发什么呢?”项原见她没反应,忍不住伸头过来看了眼,见到那表情包,脸上登时一乐,“哟,这么可爱呀。” 冬鸢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项原龇着牙道:“你问问她,这个表情包叫什么?” 冬鸢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动。 她回—— 【向老师,我是冬鸢。】 “哎,你这孩子。”项原“啧”了一声,接过手机,回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这事儿就算过了。 冬鸢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边咀嚼边道:“项原哥哥,向老师学校离我们家这么远,她每次上课是不是都很不方便?” “确实,昨晚听讲她来回打车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那要不然……”冬鸢斟酌着用词。 “给她涨点补课费?”项原接过话茬,忍不住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放心,哥哥又不缺钱,补课费肯定管够。” 冬鸢滞了片刻,“把向同喜换掉”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十二月便走 到了尾声。 一月到了。 向同喜照常到项家来给冬鸢补课。 项原出门去玩的时间推迟了,有时候会等到向同喜过来以后,两人说上几句话,而后他才出发。 有的时候,项原自己开车出门玩,老宋在家,补课结束后就由他送向同喜回学校。 餐桌上,听到向同喜的名字越来越多。 项原说,向同喜马上要毕业了,现在就业环境不好,她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项原说,向同喜看起来二十出头,实际上还很幼稚,聊天就喜欢发表情包。 项原说,向同喜有很多表情包,都特别可爱,跟她本人很像。 …… 项原说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冬鸢在餐桌上听到“向同喜”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已经自动开启屏蔽模式。 等项原说完,她才会恢复正常的听觉。 “对了冬鸢,马上新年了,你们小女孩都喜欢什么呀?” 冬鸢正在出神,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话呢。”项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虽然他也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只比向同喜大一岁,可在他看来,向同喜个子小小的,又比较瘦弱,总觉得和他不是同龄人。 从平时聊天来看,倒是感觉她和冬鸢一个心理年龄。 说不定冬鸢还要更成熟一点。 至少冬鸢从来不会跟他撒娇——除了刚来项家时出过的那次意外。 当时冬鸢狠狠发了一次脾气,他还觉得这个妹妹挺有个性的。 没想到,回头她又变得非常乖巧、安静、听话,有种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成熟。 也许是父母早逝,造成了她这样的性格。 有的时候,他倒是希望冬鸢能跟自己撒撒娇,哪怕跟他耍耍赖也好,反正他比她大十岁,还是很愿意包容她的。 但是,冬鸢从不会这样。 倒是向同喜,熟悉了以后,反而愿意在聊天的时候跟他插科打诨。 “你们”两个字迅速抓住了冬鸢的神经,她条件反射地问:“你要给向老师准备礼物?” “对啊,马上新年了。”项原回答的理所当然。 他能感觉到,向同喜对他有种超乎寻常的关注,每次说话的时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从小到大,他见到过许多异性向他投来相似的目光。 恰好,向同喜的目光,他不讨厌。 甚至于她这个人,还挺可爱的。 他也乐得跟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接触。 “你有什么喜欢的?告诉哥哥,哥哥也给你准备一份新年礼物。”项原说着,抬手在冬鸢脑袋上揉了揉。 冬鸢脑袋往旁边一偏:“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项原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两只手捏住冬鸢的脸颊。 冬鸢年纪还小,脸上带着婴儿肥,皮肤光滑、柔软。 项原忍不住捏起指尖,在她脸上扯了扯:“行,你是大朋友了,行了吧?说,喜欢什么?” 冬鸢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样亲昵的时光,在她的记忆中也曾有过,只是太过久远了,远到要靠回忆才能搜寻到。 她想了想,道:“要不然去佘家逛逛,送向老师一件外套吧,她穿的大衣感觉有点冷。上次经理来送衣服,我听说他们最近要上新款。” 而上新款的时候,裴文雪必定会去。 23. 第 23 章 商场内。 裴文雪双手环抱在胸前,脸色不大好看。 原本项原答应她今天出来逛街的,结果临时放了她的鸽子。 问他什么原因,他只说有事,却不肯说什么事。 一看就有什么事情想瞒着她。 说不定跟那个冬鸢有关! 自从冬鸢来到项家以后,项原能陪她的时间便越来越少,这让她非常窝火,却又没办法。 杨兆紧紧跟在裴文雪屁股后面,温声劝她:“项原没空陪你逛街,不还有我吗?再说了,你要是喜欢什么,我直接让经理送你家去,还用得着你来逛?” 裴文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她们裴家又不缺钱,用得着杨兆在她面前装大款? 与其说她喜欢逛街,不如说她喜欢那种感觉。 她就是喜欢走进商场专柜时,看那些柜姐毕恭毕敬的态度。 她就是喜欢进贵宾室时,外头那些人看她时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那些人的穷酸样,她想想就能笑死。 上周佘家专柜的经理给她电话,说店里今天要上新,她才特地约了项原。 没想到临时被放了鸽子。 害她只能和杨兆这种人一起逛街。 搞得她现在一点兴致都没有。 裴文雪百无聊赖地走着,甚至连佘家都不想逛了。 不料,她眼角一瞥,远远地就瞧见一个人影靠在佘家贵宾室的沙发上,正在刷手机。 哪怕只有一个后脑勺,她也一眼认出来他—— 是项原。 裴文雪心中一喜,紧接着又有些不爽,连忙快步上前:“你怎么在这?” 说着便转开目光,看向一旁另一间贵宾室:“陪冬鸢试衣服?” 旁边的贵宾室内,冬鸢确实在里面。 只不过,试衣服的不是她。 她正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吃着柜姐端上来的甜点。 向同喜换上了店里新上架的一款大衣,摸着大衣顺滑的面料,喜欢的不得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这件大衣和她配极了,不论是款式、面料、版型,都太棒了。 在她身旁站了两个柜姐,一旁的沙发上还坐着冬鸢,她不好意思去看价签。 但是“佘家”这两个字,就足以说明这件衣服的分量。 已经试了几件外套,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一件。 柜姐的夸赞更是让她整颗心都飘了起来,她特别特别希望项原能替她买下这件衣服。 柜姐问她喜不喜欢,向同喜不好意思开口。 虽然项原说了,为了感谢这段时间她的付出,打算送她一件新年礼物,佘家的衣服她可以随便挑。 但是,她不敢贸然开口。 加上项原的微信到现在,她借着沟通冬鸢学习的名义,时常可以跟项原发发信息。 但她不敢越界。 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在每一次聊天的时候,都显得自己可爱又俏皮。 她知道,在项原心里,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形象。 可爱、会撒娇,有点幼稚,但是不蠢。 家庭普通但是励志上进,工作未定但是心态乐观。 是个活脱脱的小太阳。 这是她给自己塑造的形象—— 在项原面前的形象。 现在,她能感觉到项原对她有一丝好感,哪怕没到喜欢的程度,至少也是不讨厌的。 甚至于,他还能想到要送自己一个新年礼物。 哪怕这个礼物对项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在她看来,这是认同她的讯号! 只要再给她一段时间,她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此刻,她不能表现出对踏进项家的渴望。 她胸中澎湃的欲望,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向同喜冲柜姐笑了笑,转身去问冬鸢:“冬鸢,你觉得怎么样?” 冬鸢手中举着一枚小小的镀银叉子,闻言望去,从她眼角眉梢看到了无法掩藏的喜悦。 大衣穿在向同喜身上,确实非常好看。 人衬衣服,衣服也衬人。 难道这就是项原喜欢的可爱吗? 听到向同喜的问话,冬鸢摇头:“我的衣服都是哥哥挑的,向老师,要不然你问问哥哥吧?” “项先生?”向同喜的脸微微红了,有些羞赧,“这不太好吧?” 想了想,又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柜姐拉开贵宾室的大门,向同喜走了出去。 片刻后,隔壁房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你是谁?” 声音高亢而尖锐。 冬鸢用叉子擓下一小块甜品,慢慢塞进嘴里。 “项原,这个女人是谁?” 裴文雪愤怒的声音继续传来。 向同喜的声音仿佛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项、项先生……” 项原很是不耐烦:“你咋咋呼呼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这话一听就是对裴文雪说的。 “你让我怎么好好说?我约你出门逛街,你放我鸽子就算了,你居然还陪别的女人逛街?这个狐狸精到底是谁?你刚才不是说陪冬鸢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冬鸢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脚走向隔壁贵宾室。 另有一个男的在劝裴文雪别冲动,然而裴文雪并不买账。 “裴姐姐?”看到裴文雪,冬鸢有些惊讶,“裴姐姐今天也来逛街吗?” 裴文雪的怒气还挂在脸上,项原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向同喜就更可怜了,缩着脖子仿佛一只受惊的猫。 冬鸢仿佛没有察觉到现场僵硬的气氛,乖巧地看着项原:“项原哥哥,向老师穿这件衣服很好看,可不可以把这件衣服送给向老师?” “向老师?”听到冬鸢的话,裴文雪呢喃了一声,“她是……” “这是我的家教老师。”冬鸢接过话茬,介绍道,“向老师,这是裴姐姐,是我哥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项原和裴文雪之间流连。 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是我朋友。”项原皱着眉道。 裴文雪“哼”了一声。 向同喜很聪明,短短几句话,就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和项原关系匪浅。 她心中懊恼,本以为项原带自己出来逛街,可以再培养培养感情,没想到却撞见了这个“裴姐姐”。 这三个字她早有耳闻,今天见到以后,才知道厉害。 这位裴小姐看穿着打扮,就不是普通人。 脾气臭、性子急,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 但是看起来张牙舞爪,不像个有脑子的。 而且—— 她刚才匆匆一瞥间,已经看清了她的长相。 只能说,还算有点小漂亮吧,但是肯定没有自己可爱。 这点小漂亮,放在普通人里也够用了,可要是站 在项原身边,那还差了一截。 听她讲话也咄咄逼人,非常霸道。 一副要把项原占为己有的架势。 项原却不怎么买账,有点不耐烦,看来他对这个裴小姐,也没什么感情。 这就叫她放心了。 “裴小姐,你好。”向同喜伸出手,“我是冬鸢的家教老师,向同喜。” 裴文雪冷着脸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向同喜尴尬地举着胳膊,无所适从。 冬鸢道:“向老师每周给我补习,特别辛苦,马上要过新年了,我就想送向老师一件礼物。这里我不熟,项原哥哥就陪我们一起过来。” 项原看向冬鸢,“啧”了一声。 关键时刻,这个妹妹倒是知道打圆场。 裴文雪依旧没有伸手,下巴朝向同喜的方向点了点:“这就是你给冬鸢找的家教老师?” 项原没说话。 裴文雪追问:“你不是说是个男的吗?” “那个辞掉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给你请的。” 项原往沙发上一靠,神情不耐。 裴文雪气得脸都绿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身旁的男人抓住她的胳膊,生怕她会不受控制。 “向老师要是喜欢,那就这件吧。”项原一锤定音。 裴文雪还要发作,项原压根不理她,直接带着冬鸢他们走人。 老宋开着车,先送向同喜回学校。 在车上,向同喜眼眶通红。 项原心有不忍,今天她这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安慰了两句,没想到向同喜的眼泪掉了出来,反而比刚才更难过。 项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打电话,让佘家柜台的经理把之前向同喜试过的几件衣服,全都给她送过去。 到了校门口,项原又安慰了几声,这才让老宋开车离开。 车子转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消失不见。 向同喜一抹脸上的眼泪,转身开开心心地踏进了校门。 车内。 项原垂头丧气:“今天真是点背,怎么就跟裴文雪撞上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结果弄了这么一出,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本来还打算试完衣服,再给冬鸢买新年礼物的,现在也泡汤了。” 冬鸢坐在一旁,轻声道:“我没关系的,平时项原哥哥已经给我买过很多礼物了。” “那倒也是,平时哥哥可没短缺你什么吧?”这么一想,项原又乐起来,“还算你有良心,今天知道给哥哥打圆场。” 冬鸢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不言不语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机灵。 冬鸢道:“本来就是因为向老师教得好,哥哥才准备给她送礼物的,不是吗?” 项原一滞,看着冬鸢乌黑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有些上不得台面。 “是,是是是。”他用力点头,大手在冬鸢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我怎么有你这么乖的妹妹!” 冬鸢微微侧过头:“我很乖吗?” “那当然!”项原真心赞美,“不逃课不厌学,不贪玩不早恋,爱学习肯补课。” 比他知道的那些小小年纪就抽烟喝酒乱搞的人,不晓得乖了多少倍。 简直就是个小天使! “我的妹妹肯定是全天下最乖的妹妹!” 冬鸢轻声笑了。 24. 第 24 章 第二天是周日,冬鸢下午照常有一节家教课。 项原前一日和裴文雪闹了不愉快,裴文雪没约他出去玩,他乐得在家呆着。 正好很久没听冬鸢上课了,索性就看看。 向同喜来得很准时,身上穿着的,正是前一天项原送她的新年礼物。 “项先生,谢谢你的礼物。”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害羞地看着项原,“我很喜欢。” 项原笑了,送礼物最重要的就是收礼的人喜欢。 冬鸢上课的时候,项原就在一旁的沙发上刷手机,特地开了静音。 刷着刷着,手机上方弹出一个窗口,一条微信信息。 他点开一看,居然是向同喜发过来的。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眼—— 冬鸢正埋头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向同喜坐在一旁看着她解题,手机抓在手上。 他点开微信—— 【项先生,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的礼物,不知道你是否有空?】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请他吃饭,他自然有空。 只是—— 这事最好别让冬鸢知道。 和妹妹的家教老师搅到一起,总感觉怪怪的。 冬鸢写着写着,察觉到向同喜在敲击手机屏幕—— 她在和人聊天。 和谁呢? 这么急切地要聊天,丝毫不顾及自己正在上课,不顾及这间书房里,还坐着学生的家长。 除非—— 她就是在和学生家长聊天。 冬鸢手中的笔不由一顿。 向同喜和项原在聊天。 聊什么呢? 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讲的,一定要私底下在手机上聊? 是嫌她在这里碍事吗? “项原哥哥。”冬鸢转过头去看项原。 很明显的,项原的身体震了一下,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 “怎么了?”项原抬起上半身,坐得比方才要正经些。 “裴姐姐今天没有叫你出去玩吗?” “她还好意思叫我?”一想到昨天的事,项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就是叫我也不去。” 他忽然反应过来:“裴文雪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冬鸢摇摇头,很是无辜,“我没有她联系方式。” “那最好。快快快,做你作业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冬鸢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裴文雪双手环抱着胳膊,摇摇曳曳地从外面走来:“就是,冬鸢,听你哥哥的话,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别管。” 显然,她听到了刚才的话。 “裴姐姐。”冬鸢乖巧地喊了一声。 “乖啊。”裴文雪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从向同喜头顶掠过时,眼神倏地变得凌厉,“哟,新衣服都穿上啦,怎么样,贵价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样吧?” 话一出口,阴阳怪气的意味就让向同喜变了脸色。 “裴文雪!”项原不认同地皱起眉,“向老师是冬鸢的老师,你说话客气点。” “我说话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昨天项原走了以后,杨兆劝了半天,裴文雪才算消气。 今天来项家之前她就想好了,温柔一点,耐心一点,先把这个姓向的赶走再说。 可是她才开口说一句话,项原就迫不及待地护着这个女人,瞬间就把她的妒火点着了。 冬鸢是他妹妹,她让着点也就算了。 这个向同喜算哪根葱? 她跟项原二十多年的交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 项原从沙发上站起身:“衣服是我送的,她是冬鸢的老师,你说话要有点最起码的尊重。” “尊重什么?她要真的是个老师,她就规规矩矩地上课,她勾引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不知廉耻的人,我凭什么要尊重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裴文雪哼了一声,“项原,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当我不知道?” “你这个人最怕麻烦,要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会有耐心陪她逛街挑衣服?你顶多给点钱就打发了。” 项原本就因为刚才背着冬鸢私下约饭的事,觉得不大自在。 此时听到裴文雪这样的话,仿佛被人戳了痛脚,顿时老羞成怒。 “我项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就管了怎么样?咱们俩青梅竹马,二十年的交情,你难道要为了这个狐狸精跟我绝交?” 裴文雪突然把话说得这么狠,项原正在气头上,忍不住道:“裴文雪,你别以为我不敢,我……” “项原哥哥!”冬鸢突然喊了一声。 项原的话被打断。 冬鸢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担忧。 项原这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真的要跟裴文雪绝交。 可是,裴文雪说的没错,他们青梅竹马,他们二十年的交情。 一路走来吵吵闹闹,裴文雪始终都在。 最难熬最痛苦的时候,裴文雪也在他身边,他不可能真的跟她绝交。 向同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明白,项原不可能因为她和裴文雪绝交。 她在项原心目中,没有这样的分量。 再者说,即便两个人真的因为一时冲突绝交了,等项原冷静下来,说不定还会把事情怪到她头上。 那就得不偿失了。 “裴小姐,请您听我说句话。”向同喜轻声开口,脸上带着可怜巴巴的歉意,“我真的只是冬鸢的家教老师,我跟项先生没什么的,如果造成您的误会,那我跟您道歉,对不起。” 她说着,朝裴文雪鞠了一躬。 裴文雪气得牙痒痒:“你少在我跟前惺惺作态,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裴文雪!”项原怒喝一声。 “裴小姐、项先生,你们不要吵架。一切都是因为我。裴小姐,请您不要误会项先生,他真的……” “你给我闭嘴!” 都到了这个份儿,向同喜还能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裴文雪简直要气疯了。 她最讨厌这种女人! “你说你们没什么,我就会相信?要真的没什么,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我……” “拿过来吧你!”裴文雪说着,一把抢过手机,“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没什么!” 她二话不说,就点开屏幕。 向同喜方才在和项原偷偷发信息,并没有关闭屏幕,此时突然被 人抢走手机,顿时脸色大变—— 手机还没锁屏! “裴小姐!”她几乎哀求,“求你把手机还给我。” 裴文雪哪里肯听,一看微信界面停留在和项原的聊天记录上,脸色更加难看。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她指着聊天界面上的内容,“我倒是没想到,你背地里勾搭男人,倒是很有一套!” 向同喜急得眼眶都红了:“裴小姐,我只是想请项先生吃个饭,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他。” 裴文雪冷哼一声,根本不买账。 项原站在一旁,看到向同喜眼泪掉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他提议买新年礼物,带着向同喜她们去商场被裴文雪撞见,她也不会遭受这样的刁难。 “裴文雪,你实在太过分了!” 他抬手要抢手机,裴文雪连忙后退几步,躲开去,一只手点击屏幕,不知道又在看什么。 “裴文雪!”项原声音森冷,“这里是在项家!” 裴文雪丝毫不理会他严厉的警告,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微笑。 片刻后,她手一扬,将手机扔给项原:“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瞧瞧?” 项原对打探别人的隐私没兴趣,接过手机就想递给向同喜。 向同喜大大松了口气,连忙伸出手。 项原眼角余光一动,从屏幕上瞥到些熟悉的内容,递手机的动作一顿。 向同喜的神情僵在脸上。 手机屏幕停留在向同喜的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朋友圈是昨天发的,晒的是她的新衣服—— 昨天在佘家专柜购买的那几件。 朋友圈的内容写的是—— 【男朋友送的新年礼物^▽^】 照片晒成了九宫格,向同喜化着浓艳的妆容,穿着几款不同款式的大衣,摆出各种姿势。 每一张照片上,她都笑得非常灿烂。 项原没事的时候会刷朋友圈,这段时间和向同喜日渐熟络,他还特地看过她的朋友圈。 可是这一条,他没看到过。 他点进详情,看到了“仅部分好友可见”的标志。 显然,向同喜屏蔽了他。 朋友圈下方有许多点赞和留言,留言中的惊讶、艳羡、赞叹毫不掩饰。 向同喜一一回复,语气很是自得。 仿佛这只是她男朋友爱她的证明之一。 向同喜站在项原一步之外,加之身高差异,她看不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可是刚才裴文雪古怪的微笑,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裴文雪肯定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才会洋洋得意地将手机递给项原。 “项、项先生……”她乞求般地伸出手。 项原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将手机重新退回朋友圈页面,随手往下一翻,看到了更多内容—— 项家的建筑、室内陈设、餐具、用车。 甚至冬鸢的书房布局、书桌、学习用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拍的,方方面面,毫无遗漏。 这一切的一切,在她的朋友圈里,全都变成了她男朋友的。 而她自己,赫然成了项家半个女主人。 只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对他开放过。 25. 第 25 章 “项原哥哥,你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冬鸢走到了项原跟前。 看着他逐渐冰冷的面容,她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没事。”项原摇了摇头,将手机还给向同喜。 向同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只觉得眼前一黑。 项原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这才更让她害怕。 “项先生,我……我……” “你什么?”裴文雪讥诮一笑,“项原,我想你应该不会眼光那么差,看上这么低俗的女人吧?” 以她对项原的了解,项原很不喜欢炫耀自己的家世,怎么可能找向同喜这种货色? 所以看到朋友圈的那一刻,她一点都不生气。 果不其然,这些内容,项原也是第一次见到。 “向老师,冬鸢的家教课就到这里吧。”项原冲门外喊了一声,“张婶,向老师的家教费用结一下,以后不用她来了。” “项先生,你听我解释!”向同喜的脸刷的白了,急切地上前两步,想要靠近项原。 “你干什么?让你走没听见啊?”裴文雪直接挡住她的去路,轻蔑的眼神在她身上冰冷扫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攀附项家?” 冬鸢并没有看到手机内容,可是听了这么多,她大约也猜到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向同喜会更聪明些。 张婶很快过来,把向同喜领了出去。 任凭向同喜痛哭流涕,项原也没给她个正眼。 甚至于她刚跨出书房的门,项原就直接打开微信,嫌恶地将她拉黑。 他只觉得晦气。 见过贪慕项家财富的,却没见过这么神经的。 简直有病! 项原狠狠吸了两口气,才把这窝火的感觉咽下去。 抬眼瞥见冬鸢紧张的模样,他忽然反应过来:“抱歉啊冬鸢,是哥哥考虑不周,回头哥哥再重新给你请个家教。” “你还要请?”没等冬鸢开口,裴文雪就率先炸毛了,“还要再请个狐狸精进来?” 项原眉头用力拧起来:“说了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今天要不是我,你能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还不是被她蒙在鼓里?” 项原哑口无言。 裴文雪说得对,要不是她闹了这一场,他确实看不到向同喜的朋友圈。 可他也真的没想到,向同喜居然是这种人。 她才二十二岁,大四还没毕业,平时说话的时候,又俏皮又可爱。 谁能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事呢? “总之,家教肯定是要接着请的。”项原并不打算改变主意。 “项原!我看你就是想找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家里是不是?” “裴文雪!” 眼看两人马上又要吵起来,冬鸢用力拽了拽项原的衣袖:“项原哥哥。” 项原脾气发到一半,被冬鸢这么一拽,只能先顾她这头:“怎么了?” 冬鸢道:“要不然,不要从外面请家教了吧?” “那你学习怎么办?” “我可以让严学齐教我呀,就是我的同桌。开学的时候,你见过的。” 项原想起来了,他记得期中考试的时候,严学齐考了第一。 裴文雪也想起来了。 当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这个人顺眼极了。 连带着,她觉得冬鸢都变得更可爱了。 “而且,”冬鸢犹豫了一下,“他家里情况好像一般,应该比较需要家教费用吧?” 项原犹豫了。 他不缺钱,再好的老师都请得起。 之所以连着两个都请的比较年轻的学生,就是觉得年轻人容易和冬鸢沟通。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古板,冬鸢不一定喜欢。 可要是严学齐…… 严学齐自己都还是个学生,他能教冬鸢? “项原哥哥,”冬鸢晃了晃他的衣袖,“就当是帮同学一个忙,如果补课效果不好,我们以后再换老师好不好?” 如果项原只愿意请年轻漂亮的女家教,她宁愿去找严学齐。 在这件事上,她和裴文雪意见一致。 “那严学齐能答应?他自己都是学生,有空教你?” “他主动提过两次,说可以教我功课。” 其实一次都没提过。 不过,他会答应的。 想到严学齐看她时,微微泛红的脸庞,冬鸢心中笃定。 只要她开口,严学齐必然不会拒绝。 听到这句话,项原思索片刻,总算松了口:“行,那先就这样,试试吧。” 他也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跟裴文雪吵架。 裴文雪见项原点头同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时间,连冬鸢都比以前顺眼多了。 只是,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楚。 她和项原二十来年的交情,她的话却一点不管用。 反倒是冬鸢,三言两语,轻易就让他改变了主意。 嫉妒不可遏制地从胸膛窜起。 好在,冬鸢是项原的亲妹妹,这让她稍稍安心。 否则,她一定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事情果然像冬鸢预料的那样,她只是稍稍提了一下,严学齐立刻满口答应。 这一学期的课程即将结束,两人约好,从下学期开始补课,每周三、周五下午放学后补习两小时,就在教室里。 新年很快到了。 这是冬鸢离开盐河后过的第一个年。 项家许多佣人都放假回家去了,张婶带着零星几个人留在项家。 大过年的,项原也不想让家里人太忙,虽然有佣人在,但是也基本都放了他们的假,随便他们去哪玩。 年夜饭是在外面吃的,吃过饭以后,项原又带冬鸢去天海国际中心跨年—— 那里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跨年活动。 人群的热情点燃了除夕的夜晚,每个人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冬鸢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烟花绚烂中,她仿佛看到了王开婷的脸。 她那么欣慰、那么幸福地看着她。 冬鸢的眼泪掉了下来。 项原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此时此刻,冬鸢一定是想起了王开婷。 他也一样。 他想简俞了。 只是过去太多年了,他早已不会在想到简俞的时候掉眼泪。 闹了一晚上,困乏交加,回家的路上,冬鸢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身体随着车辆的移动左右晃动,不时撞在玻璃窗上,她就一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一下,又闭上眼接着睡。 项原看不下去了,把她的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胳膊上。 冬鸢睁了下眼睛,看到是项原,迷迷糊糊道:“项原哥哥。” “乖。”项原的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睡吧,很快到家了。” “嗯。”冬鸢呢喃一声,闭上眼安心地睡了。 车辆继续前行,到了项家大门外时,老宋忽然放慢了车速,低声道:“小原少爷。”< /p>“嗯?” 项原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到了站在项家大门口的人—— 向同喜。 他一整晚的好心情忽然消散了些。 向同喜抱着双臂站在门前,两只手在胳膊上不停揉搓着,脚底更是来来回回动个不停。 显然,她冷得厉害。 这副样子,像极了她第一次等在门口时的模样。 当时他一个心软,把人带回了家。 如今看来,当初她只怕是处心积虑,等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拉黑向同喜以后,她居然找张崇给他打电话,说是有些误会要解释。 他没有理会。 没想到她会再次上门。 故技重施。 向同喜显然看到了他们,连忙朝车边走来。 老宋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回家。”项原看了眼靠在肩膀上的人,压低了声音,“冬鸢要睡了。” 老宋抬脚踩上油门,项家大门打开,车子从向同喜身旁驶过。 一丝模糊的声音透过车窗玻璃传进车内,项原闭上眼睛,不为所动。 车子到了楼前停下,冬鸢还没醒。 张婶迎到门前,想要叫醒冬鸢,项原摆了摆手:“让她睡吧。” 他将冬鸢的脑袋扶正,先一步下车,而后转身,打横将冬鸢抱了出来,进屋,直奔二楼。 张婶在身后跟着。 项原的脚步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小原少爷,”张婶的声音低低的,似乎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人,“老楼那边来电话,说是要见你。” 项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说:“不见。” 他抱着冬鸢紧走了两步,又道:“转告那边,等我母亲祭日那一天,我一定会去看他。除此以外,我和他没什么好见的。” 张婶应声下了楼。 项原抱着冬鸢进了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子。 直到此刻,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 冬鸢睡得很沉,丝毫不受外界打扰,脑袋挨到枕头上的时候,甚至歪着头蹭了蹭柔软的枕面,口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项原不由得发笑,心底忽的泛起一丝淡淡的幸福。 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孤身一人,已经过了许多年。 可是今年不一样。 他多了一个妹妹。 一个乖巧、听话、温柔的妹妹。 还是他亲自领回来的。 这是他的家人,以后岁岁年年,冬鸢都会陪着他。 他也会陪着冬鸢。 他会看着她读书、上大学、工作,看着她遇到一个喜欢的男孩子。 他会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入另一个男人的手中。 她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像她一样乖巧,跟在他屁股后面叫“舅舅”。 一想到这些,项原心中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幸福。 这样的夜晚,他似乎有些过于感性了。 项原失笑一声,拂开散落在冬鸢眼皮上的发丝,转身关灯出门。 门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黑暗中,冬鸢缓缓睁开了双眼。 从刚才项原抱她下车,她就醒了。 窗外稀疏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室内,在天花板、地板上落下大片的阴影。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荡的是项原和张婶方才的对话。 原来她的感觉没有错。 老楼里真的住着人。 而那个人,曾经凝视过她。 26. 第 26 章 七年级上的期末考试,冬鸢考得很不错。 她本来就聪明,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不过是因为刚转学到海城,不适应这边的节奏而已。 一个学期的追赶,她的成绩在班里已经中等。 新学期开学后,冬鸢接受了严学齐的补课。 其实她不大喜欢呆在学校,愿意接受补课,是可怜严学齐,想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 再者一个学期的相处,她和严学齐脾气还算相投—— 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成了同桌,反而挺合适。 更重要的是,她想让项原放心。 如果是项原想让她补课,那么她愿意。 她乐得在项原面前,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形象。 她知道,项原就喜欢这样的乖乖女。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 三月六号这天,一大早起来,冬鸢就察觉出一丝异样—— 家里的佣人很安静,做事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张婶,”冬鸢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 张婶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说没什么事。 冬鸢是不信的。 不过她没再说什么,乖乖去餐厅吃饭。 不远处的厨房里,她听到张婶在跟佣人交代,待会儿要给项原做哪些菜,什么时候送过去之类的。 冬鸢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项原在家? 早起的时候,他的房门明明关着的。 听张婶的意思,似乎整个白天他都要呆在家里。 家里气氛又这么古怪,真的没什么事吗? 冬鸢按捺下心头的疑惑,乖乖上学去了。 下午放学回到家,家里依旧静悄悄的。 她去厨房拿甜点吃,瞥见垃圾桶里扔的全是早上张婶吩咐厨房做的饭菜。 这是项原吃剩的? 还是他根本没吃? 从厨房出来,冬鸢仰头看了眼二楼,项原卧室的门紧闭,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她看到张婶,随口问了句,才知道项原在家里,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东西。 冬鸢抬脚上楼:“那我去看看项原哥哥。” “哎——”张婶迟疑着叫了一声。 冬鸢脚步顿住,扭头不解地看着张婶。 张婶面露尴尬:“小原少爷可能想静静,小鸢,要不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冬鸢立刻明白了,项原此刻肯定心情不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项家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而且,没有任何人打算告诉她。 “哦,那我先回房了。”冬鸢察言观色,没有多嘴去问,扭头就进了卧室。 耳朵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多,一阵脚步声传来,冬鸢猛地睁开眼睛。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一分钟后,起身,开门。 项原的背影早已看不见,但是冬鸢很清楚,他一定去了老楼。 冬鸢下楼,悄悄跟了过去。 三月的天,夜里下了薄薄一层露,她一双毛茸茸的拖鞋被露水打湿。 老楼的黑影蛰伏在夜色中,跑到楼下时,冬鸢已经气喘吁吁。 她用力深呼吸,抚平胸口的剧烈起伏,这才脱下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楼下的大门敞开着,冬鸢伸头张望了片刻。 月亮从洞开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楼里没有丝毫动静。 安静地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 楼上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开灯的声音。 冬鸢踮着脚,沿着楼梯缓慢向上,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又腐朽的气息,仿佛这里常年没有人走动。 靠近三楼的时候,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光,耳边隐约传来项原压低的声音。 愤怒、无力、冷漠。 太过复杂。 除此之外,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冬鸢凝神细听,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项原大踏步走出来,房门“砰”的一声摔上,又弹开。 冬鸢躲在墙角,眼看项原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不明所以,胸中充满疑惑。 项原从未像现在这样生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冬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项原离开后,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卧室,非常宽敞,却不够明亮。 屋里的灯像是瓦数不够,昏昏黄黄的,无端给人一种破败的感觉。 床上似乎躺着个人,整个人凹陷在床榻上,没有丝毫动静,仿佛睡着了。 冬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慢慢靠近。 她知道,这就是曾经偷偷注视过她的人。 是谁呢? “怎么又回来了?” 突然,床边响起沙哑的嘶吼声。 一个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映出满脸的皱纹,如同沟壑。 这是一个老人,老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 在那颗布满皱纹的脑袋上,顶着两颗巨大的眼睛。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原本无神的眼珠,仿佛注入了无穷的生命,迸射出令人惊异的神采。 冬鸢吓得几乎惊叫出声,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开……开婷,你回来了……” 冬鸢的脚步猛地顿住。 开婷。 这是她妈妈的名字。 这个人认识她的妈妈。 她强忍着剧烈的心跳,转过身,远远地看着隆起的床榻,声音中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说着:“你回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冬鸢不自觉朝前靠近了两步。 “你过来……”床上的人冲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冬鸢慢慢靠近,小声问着:“你认识我妈妈?”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楚那张脸上的五官,心底生出莫大的惊异。 这个人面庞的轮廓,让她想起一个人—— 项原。 他和项原那么像,不,准确地说,项原像他。 难道说,他是项原的父亲? 不,项原的父亲不应该这么老。 难道他是项原的爷爷? 冬鸢脑子里乱糟糟的,对母亲的好奇胜过了心底的恐惧。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抓住。 面前的老人眼露精光,脸上浮现出恐怖的恨意:“王开婷,你这个贱人!你还敢回来!” 枯瘦的手像一把铁钳,紧紧咬住冬鸢的手腕。 她“啊”的一声痛叫出声,拼命挣扎。 越是挣扎,抓着她的手腕收得越紧。 老人疯狂地咒骂着她:“跑!我让你跑!你个贱货,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杀了你 !” 冬鸢猛地低头,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趁着老人吃痛松手的间隙,她转身狂奔,一路跌跌撞撞冲下楼梯,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她一直跑一直跑,身后却有一个身影不停地追。 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仿佛就在她耳边。 忽然,一只手爬上她的额头。 “啊——” 一声尖叫,冬鸢浑身剧烈颤抖。 “冬鸢!”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肩膀随即被人用力晃了晃。 冬鸢睁开眼睛,浑身早已被汗水打湿。 床头灯开着,项原坐在床边,两手扶着她的肩膀,眼底满是紧张:“怎么,做噩梦了?” 冬鸢点了点头,胸口砰砰跳得厉害。 “做什么梦了,怎么吓成这样?” 他身上穿着睡衣,眼圈发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显然是被冬鸢的尖叫吵醒,匆匆赶了过来。 冬鸢摇了摇头,不敢说。 她偷偷去老楼的事,不敢告诉项原。 而那个抓着她的手,叫她“王开婷”的老人,她也不敢问是谁。 从老楼狂奔回屋后,她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纷纷乱乱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记得,妈妈告诉过她,项原是她的朋友。 可是那个老人却骂她是“贱人”,骂她“吃里扒外”。 一时间,她搞不清楚妈妈和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却又梦见那个恐怖的老人拼命追赶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看了看项原,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万一碰到什么禁忌的话题,她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冬鸢摇了摇头,随意扯了个借口。 项原没再追问,似乎相信了她的话。 “别乱想了,早点睡吧。都四点了,再睡一会儿,早上还要上学。” 项原扶着她躺回去,轻声安慰了几句,转身要走。 冷不防手腕被人抓住。 他回眸,眉尾轻轻挑了下。 冬鸢只觉得喉咙一紧。 灯光昏黄,她却被他的动作晃得眼花。 真是漂亮啊。 老楼里那个老人,跟他那般像,会是他的父亲吗? 她轻轻握着项原的手腕,并不敢用力。 声音软软的,带着受惊后的软弱气息:“哥哥,我害怕。” 项原有些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听到冬鸢说害怕。 冬鸢到项家已经半年多了,他一直觉得,冬鸢跟他隔着一层,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虽然看着乖巧,有什么事情却喜欢闷在心里,不爱和他这个哥哥谈心。 如今听他说害怕,他倒是有些开心。 有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 这是他的小妹妹,他就应该好好照顾她,当一个完美的好哥哥。 项原笑了,轻轻揉着冬鸢的发顶:“那……哥哥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冬鸢睫毛颤着:“好。” 项原坐回床边,深吸一口气。 冬鸢仰头,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眼巴巴地看着他。 项原:“……” 半晌,身旁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冬鸢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他:“哥哥?” 项原:“!!!” 他从来没给人讲过睡前故事,他编不出来啊! 27. 第 27 章 “冬鸢,你怎么回事?今天走神好几次了,这道题又写错了。” 第四次被严学齐拽回思绪时,冬鸢抱歉地笑了笑。 她昨夜没睡好,现在满脑子都是老楼里那个疯狂的老人,根本听不进去严学齐讲什么。 “出什么事了吗?”严学齐问。 两人同桌已经有一段时间,平时相处得很好,如今严学齐又给冬鸢当家教老师,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 严学齐平时沉默寡言,不是个喜欢打探同学隐私的人,嘴巴也牢靠。 冬鸢犹豫了一下:“我最近碰到一个人,他好像认识我妈妈。” 她真的太需要一个人来听听她堵在心里的话。 可那个人,偏偏不能是项原。 她别无选择。 严学齐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是,他很疯狂,好像很讨厌我妈妈。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问问我妈妈的事。” “那你哥哥呢?”严学齐问,“他知道这个人吗?” 冬鸢一下子住了口。 何止是知道,他们甚至长得也很像。 一看就是有血缘关系。 严学齐果然是个学霸。 他太聪明了,一下子就问到了症结。 “你哥哥认识他。” 很笃定的语气。 “那个人也住在你家?你以前都没见过?为什么不去问你哥哥?你不想让你哥哥知道?” 冬鸢一时语塞。 她感觉不能再多说什么,要是再说两句,只怕严学齐什么都能猜出来。 冬鸢就此打住话题,没再说这件事。 可老楼里那个人,却如同梦魇般,时时缠绕在她心底。 她想过,要不要偷偷再去一次。 可是第一次碰到老人时的场景,让她只要一靠近老楼,就忍不住脚底发软。 甚至有一次她路过老楼时,居然碰到那个老人趴在窗边,无声地对着她微笑。 她索性绕路走,再也不靠近那栋让她心底发寒的老楼。 老楼的事成了冬鸢心底的秘密。 她决定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严学齐倒是很有兴趣,打听过两次,在她冷漠的眼神中,又悻悻地收回了话头。 唯一因祸得福的,是项原开始给她讲睡前故事。 他买了许多睡前故事书,无非都是些王子和公主历经艰险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爱情童话。 太幼稚了! 冬鸢心里嫌弃故事老套又俗气,又欢喜项原每天晚上都会陪着她。 他甚至为此推掉了裴文雪许许多多的邀约。 她太幸福了,就连王开婷都没有这样陪过她。 这一切美的仿佛是她的梦。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 在这幸福与欢喜中,时间倏然而过。 转眼间,中考来了,中考又结束了。 冬鸢考得很好,项原十分高兴。 他自己读书的时候成绩一般,难得这个妹妹是个学霸,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倍有面子。 恨不得向别人炫耀炫耀。 就准备邀请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顺便让冬鸢请严学齐到家中做客。 冬鸢应了。 聚会定在六月底的一个晚上。 项原叫来的那些朋友,大部分冬鸢都不认识。 她被打扮成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跟在项原身旁,看他得意地向别人夸耀她的成绩。 仿佛孔雀开屏一样。 冬鸢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没表现出来。 项原以她为荣,是件让她非常开心的事。 只是,裴文雪看起来就没那么高兴了,已经不屑地翻了好几个白眼。 严学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与这里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冬鸢过去和他打招呼,他腼腆一笑:“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 目光犹疑,几乎不敢正视冬鸢的眼睛。 裴文雪在一旁瞧见了,举着酒杯凑过来:“你就是冬鸢那个小家教对吧?怎么样,冬鸢穿成这样,漂不漂亮?” 严学齐脸红了,小声道:“漂亮。” “不好意思了?”裴文雪打趣道,“冬鸢这么漂亮,你们班里喜欢她的男生多不多?” 严学齐垂着头没吭声。 “你喜不喜欢她?” 严学齐更加不敢吭声。 冬鸢尴尬地站在一旁,显然也是手足无措。 项原不乐意了,瞪了裴文雪一眼:“行了行了,你跟小孩子说些什么呢?” “什么小孩子?都十五岁的人了,你不知道么,现在的学生早熟得很,我听说……” “小严对吧,你别理她,自己玩去吧,别客气。” 项原没给裴文雪好脸色,直接把人拽走了。 冬鸢跟严学齐道歉,严学齐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小声说着话。 裴文雪冷哼一声:“我瞧着冬鸢和这个小家教还蛮般配的,郎才女貌。说不定过几年,这小家教就成你妹夫了。” “你胡扯什么?”项原没来由的一阵火大,“他们就是同学,你以为都像你,看到一对男女,就要给别人配对?” “我怎么胡扯了?你瞧瞧,瞧瞧小家教看冬鸢的眼神,他都不敢看她。” 项原不大高兴,可还是忍不住顺着裴文雪的话头望过去。 不远处,冬鸢已经在严学齐身旁坐下。 两个人身体挨得很近。 冬鸢来项家已经三年了,三年相处,项原很清楚,这小丫头表面上看着乖巧有礼貌,骨子里却有股疏离感。 她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和靠近。 可是这会儿,她却坐在严学齐身旁。 还挨得那么近。 严学齐说了些什么,冬鸢忽然垂下头,嘴角向上弯起。 项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可惜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两人说什么。 他不由得一阵气闷。 不远处。 严学齐拘谨地两手交握,没话找话:“你哥哥的朋友真多,你是不是要去陪别人?” 冬鸢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又不是我的朋友。” “那我是你的朋友吗?”他问。 眼神小心翼翼地瞥过来。 冬鸢想了想,点头。 严学齐立刻高兴起来,稍稍向冬鸢凑近了些:“哎,你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嗯?” “他一直在看你,是不是我说话太久,他不高兴了?” 冬鸢:“!” 意识到严学齐在说什么以后,冬鸢心底涌出一丝雀跃。 冬鸢:“一直在看?” 严学齐:“嗯,看好久了。我都快冒汗了。” 冬鸢抿了抿唇,轻声笑了。 旋即,背后就响起项原的声音:“冬鸢,你过来。” 冬鸢顿了顿,这才起身,慢吞吞地朝项原走过去。 看她一副磨磨唧唧的样子,项原不大高兴,手掌在她脑门上揉了揉:“怎么慢吞吞的?” “跟严学齐说会儿话。”冬鸢乖巧地仰着脖子,“哥哥,你喊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喊你?” “可是我同学在那边,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项原气笑了:“他一个大小伙子,没了你还不行了?” 冬鸢抿了抿唇,没吭声。 项原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瞧瞧,你不在了,人家立马就跑了,活络着呢。” 冬鸢不由得扭头,果然,方才她坐着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也不知道严学齐跑哪里去了。 项原:“去厨房让张婶给你弄点吃的,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也不知道饿。” 听到他关心自己,冬鸢不由得笑了。 “不准光吃甜品!”项原又警告道。 冬鸢笑着点头,乖乖地找张婶去了。 在厨房里吃了点东西,见没人找,冬鸢索性躺回沙发上歇着。 一整晚都在外面站着,又要应付并不熟悉 的客人,她感觉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正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张婶喊她:“小鸢,你那个同学,他跑到老楼去了,小原少爷正发火呢,你快去看看。” 冬鸢噌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直往老楼跑去。 一路上,她的心狂乱地跳。 严学齐怎么会去老楼?因为她之前提到过? 不会的,她当时并没有提起老楼。 况且,即便她不小心提起过,他又怎么找得到? 这里是项家,整个项家那么大,严学齐第一次过来,他不应该找得到! 冬鸢一路跑过去,才发现除了严学齐和项原,裴文雪也在场。 项原满脸严肃,甚至是气愤。 严学齐垂着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裴文雪双臂环绕在胸前,一副兴致勃勃,要看好戏的架势。 冬鸢走上前去,说话还带着大喘气:“哥哥,出什么事了吗?”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的好同桌!” 严学齐飞速抬头扫了眼冬鸢:“我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迷路?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迷路,能迷到三楼的!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项原死死盯着严学齐,大有不把事情弄清楚,就绝不放他离开的架势。 冬鸢心头狂跳—— 三楼? 这么说,严学齐应该见到那个老头子了。 他会不会说出什么? 应该不会的。 若是真的牵扯出她,项原一定已经质问她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严学齐弄走。 冬鸢清了清嗓子:“哥哥,严学齐说他迷路了,那肯定就是迷路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项原本来就在气头上,陡然听到冬鸢站在严学齐那边,怒火一下子往外直冒。 “冬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没得选! 冬鸢硬着头皮,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地忤逆项原。 “哥哥,严学齐是我的同桌,还是我的家教老师,你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怀疑他。 我相信,他是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 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先送他出去了,已经很晚了。” 说着,不等项原回答,便推着严学齐往外走。 身后,传来项原暴跳如雷的声音:“都说女大十八变,这还没到十八,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这个混账东西!” 冬鸢只当没听见。 严学齐偏头,感激地看了眼冬鸢:“谢谢。” 冬鸢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冷漠爬满她一整张雪白的脸:“你看到那个人了?” 严学齐点头。 冬鸢:“说话了?” 严学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冬鸢:“明天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出去玩吧,正好中考也结束了。” 话题突然跳转,严学齐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连忙点头。 又不放心地问:“你……你没生我气吧?” 冬鸢没有回答。 一路将人送到项家大门口,冬鸢才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严学齐掏出手机,掌心早已汗津津的。 他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 【妈妈,我见到那个人了。】 * 忙了一晚上,等把宾客全部送走,已经快到半夜。 冬鸢回到起居楼,一进门,就见项原坐在沙发上,面色不善。 专为了等她。 严学齐已经被她放走了,她也用不着再张牙舞爪。 倒是要想办法把家里这个哄好。 冬鸢垂下头,踱步到项原身前,瓮声瓮气地喊:“哥哥。” 脑子里飞快旋转,不知道项原问起老楼的事,她该怎么应对。 项原冷哼一声:“我问你,你是不是早恋了?” 冬鸢:“……” 啊? 28. 第 28 章 项原已经气闷了有一会儿。 方才冬鸢百般维护严学齐,不给他这个哥哥面子,本来他还没多想。 倒是裴文雪的话提醒了他。 裴文雪说:“没看出来呀,冬鸢以前那么听你的话,居然为了严学齐跟你顶嘴。这两人是不是早恋了?” 早恋。 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项原的字典里。 他上学的时候,身边喜欢她的女生多了去了,只是他没兴趣。 再加上裴文雪跟老母鸡似的拦在他前面,没哪个女生敢头铁找他。 他以为,他一路带到大的妹妹,也会跟他一样。 这辈子跟早恋绝缘。 现在想来,是他大意了。 冬鸢这么漂亮,严学齐这种毛头小子,喜欢上她也很正常。 但是,冬鸢怎么会看上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问你话呢,是不是早恋了?”项原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作为哥哥,他有义务敲打敲打冬鸢。 王开婷把人托付给他,不管怎么说,在冬鸢成年之前,他都要好好管她。 “哥哥,你想哪里去了?”冬鸢不由得失笑,“我怎么会早恋呢?” “真的没有?” “真没有!” “我怎么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和严学齐走得很近?” “班主任说的?”冬鸢不答反问,目光直直落在项原脸上,“班主任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很正常。哥哥,难道你宁愿相信班主任,也不相信我吗?你不是说,你从来不买班主任的账吗?” 项原:“……” 他以前确实说过,不要理会什么班主任。 刚才不过随口诈冬鸢一句。 没想到他这边没诈出来什么,反而被她问得下不来台。 “哥哥,”冬鸢耷拉下脑袋,“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项原:“……” 冬鸢:“我和严学齐走得近了些,难道不是因为他给我补习功课吗?” 项原:“……” 比起外面那些各怀鬼胎的家教老师,严学齐确实靠谱一点。 但是—— 他要是敢打冬鸢的主意,那是万万不行。 “好了好了,哥哥不过随口问问,怎么还扯上什么信任不信任了?” 项原自知理亏,连忙换上一张笑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快坐,你也累了一晚上了。” 冬鸢依言坐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哥哥,有什么事吗?” 项原轻咳了一声:“作为哥哥,我也算你的长辈,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我得提前问问你。” 其实这话他来说不大合适。 可是冬鸢无父无母,现在只能依靠他。 想想她刚来例假的时候,连卫生巾都是他帮忙买的,再后来给她普及生理知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做下来了,也没什么不能跟她说的。 冬鸢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说,我听着呢。” “嗯。”项原清了清嗓子,“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冬鸢的睫毛猛地颤了下,眼皮上抬,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点光,又迅速低垂了眉眼。 “哥哥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 冬鸢揪紧了怀里的抱枕,依旧不吭声。 项原只能试探她:“严学齐那样的?” 冬鸢的眉微微蹙起来:“哥哥,我都说了,我没有早恋。” “我不是说早恋的事,”项原摆摆手,“我就是问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我们冬鸢这么漂亮又乖巧,喜欢的男孩子肯定也特别帅气,是不是?” 冬鸢抿了下唇,没吭声。 那就是默认了。 项原琢磨了一下,帅气? 严学齐这小子长得确实还不错,也就比他差点而已。 但是放在那群毛都没长齐的学生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那他是不是还特别聪明?”项原意有所指。 据他所知,严学齐的成绩一直都是年级前三。 听冬鸢说,严学齐是单亲家庭,家里条件不好,因为成绩好,学校一直给他发奖学金。 冬鸢忽然抬起头。 项原:“怎么,我说的不对?” 冬鸢摇头:“哥哥,谁说我喜欢聪明的?” 项原诧异:“难不成你喜欢笨蛋?” 冬鸢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确实不太聪明。” “他?谁?”项原忽然警觉,“你刚才不是说没有早恋吗?这个他又是谁?好呀冬鸢,现在连哥哥都瞒着了是不是?” “我没有,哥哥你不要瞎说!”冬鸢连忙摇头,脸颊却泛起微红。 她一向乖巧从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内敛。 现在突然满脸绯红,一看就有问题。 项原:“还说没早恋,那你脸红什么?” 冬鸢不由得去摸自己的脸,指腹下的皮肤果然带着不正常的热度。 “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哪个臭小子?” “哥哥!”冬鸢忍不住站起身,“都说了,我没有早恋,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她说着扔下抱枕,转身就往楼上跑。 这在项原眼里,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项原冲着她的背影嚷嚷起来:“没有早恋你跑什么?该不会是你暗恋人家吧?冬鸢,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他这么漂亮懂事的妹妹,居然也需要暗恋一个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混账? 项原光是想想,就想找到这个混蛋,结结实实揍他一顿。 能被冬鸢看上,是那小子的福气! 只有冬鸢拒绝别人的份,哪轮得着别人让他妹妹吃暗恋的苦? 项原思索片刻,决定回头还得找老宋问问,看看冬鸢平日里在学校,到底都接触些什么人。 冬鸢一路跑回卧室。 房门在身后关上,门外还能听到项原的追问声。 她的心怦怦跳地厉害,而楼下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她脸上的红晕才消退。 兜里的手机振动着,摸出来一看,是严学齐给她发了信息。 严学齐:【冬鸢,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冬鸢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半晌回了一句: 【明天有空吗?】 严学齐:【有。】 冬鸢:【那明天上午九点,校门口见。】 第二天一早,冬鸢就让老宋开车送她去了校门口。 严学齐早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了。 已经放暑假了,校门口安安静静的。 看到冬鸢,严学齐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冬鸢,昨晚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帮我解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吃饭了吗?要不然我请你……” “严学齐。”冬鸢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看了眼远处老宋的车,声音里带着冷漠,“昨晚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 “啊?”严学齐的脸上露出一丝僵硬,眼珠子乱转,“昨晚我迷路了,我……” 冬鸢眼神斜斜地朝他一瞥:“如果你说这种鬼话,我想以后我们不用再见了。” “冬鸢,我真的迷路了,我……” 不等他说完,冬鸢转身就走。 “冬鸢!冬鸢!” 身后传来严学齐焦急的声音,冬鸢不为所动。 迷路? 这种借口连项原都骗不过,又怎么可能骗得了她? 昨天当着项原的面,她不想让项原知道她曾经去过老楼,才帮严学齐圆了谎。 如今他 想拿谎言来搪塞她,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 冬鸢脚下没有任何停顿,大步朝老宋的车走去。 “冬鸢!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冬鸢站定脚步,转身走回严学齐身旁,目光直勾勾的。 严学齐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牙齿咬着下唇。 很显然,他特别紧张。 昨晚的事,对他来说应当非常重要。 冬鸢也不催促他,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严学齐慢慢松开拳头,脑袋垂了下去,声音像从喉咙中挤出来的:“老楼里那个人,他……他是我父亲。” 冬鸢:“!” 冬鸢瞬间瞪圆了双眼。 她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却不包括这一个。 严学齐仿佛破罐子破摔,忽然抬起头:“他叫项秋洋,是项原的父亲。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私生子。” 似乎觉得这很可笑,又或者是为了掩饰难堪,严学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可是,冬鸢分明看到他眼眶红了。 她脑海中盘旋着项秋洋、项原、严学齐这三个名字,只剩下一个念头: “项原知道这件事吗?” 严学齐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还能放我走?” 冬鸢沉默了。 也就是说,严学齐什么都知道,而项原却被蒙在鼓里。 要不是这次严学齐偷偷去老楼被项原撞见,只怕她也逼问不出真相。 “这么说,那次我和你提起老楼的事,你就上了心,一直在等待机会?” 严学齐重新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默认了。 冬鸢记得,当时是三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在这期间,严学齐并未露出任何异常。 甚至于这次去项家做客,也是她主动邀请的。 而他抓住了这次机会,偷偷见到了他的父亲。 冬鸢问:“你找他做什么?” 严学齐猛地抬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我生下来就是个私生子,我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行吗?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纠缠我妈,为什么有了我又扔下我们不管都不可以?” 冬鸢:“……” “我还能做什么?你觉得我能做什么?那里是项家,一切都是项原说了算,我什么都没有,我又做得了什么?” 冬鸢:“……” 冬鸢讥诮一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造成今天的局面,难道是我的错?” 严学齐哑口无言,神情难堪。 见他如此,冬鸢又觉得可怜:“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严学齐:“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发现了。” 冬鸢:“以后还想见他吗?” 严学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你要替我保密?” “我会考虑的。”冬鸢思忖着,“前提是,你做什么事情,都不能瞒着我。还有,我想知道有关我妈的事。” “你妈?”严学齐的眼神闪躲了下,“项原是你哥哥,你……你不是应该问他吗?” “严学齐!”冬鸢皱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撒谎?” “我……我撒什么谎了?” “你早就知道我和项原没有血缘关系了是不是?” 严学齐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想隐藏心虚:“我……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不是项原的亲妹妹吗?” 冬鸢冷笑:“别装了!要不是早就知道我和项家没有血缘关系,你又怎么会暗恋我?” 仿佛一个深埋已久的秘密突然重见天日,严学齐脸色涨红,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冬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你回头问问你妈,知不知道我妈的事,我妈叫王开婷。要是她知道,那你安排个时间,我要见你妈一面。” 29. 第 29 章 冬鸢见到严红翠那天,是夏季最热的一天,蝉鸣声恨不得撕裂人的耳膜。 严学齐家住在城乡结合部一栋六层小楼的顶楼,没有电梯。 进屋后,入目的场景,让冬鸢想起小时候在临河的生活。 严红翠不到四十,却像一朵干瘪的花,蔫蔫地挂在枝头,没有任何生机。 冬鸢说明来意,严红翠让严学齐出门买点菜,中午炒几个菜。 冬鸢立刻明白,她这是要支开严学齐。 或许,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不适合被严学齐听到。 严学齐走后,冬鸢找了个木头椅子坐下,一抬头,发现严红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极不舒服—— 好奇、嫉妒、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怨毒。 就是怨毒。 仿佛透过她在恨着什么人。 冬鸢选择忽视她的目光:“阿姨,我的事严学齐应当都跟您说了。听说您认识我妈妈,我想知道,我妈妈以前在海城是什么样的?” 严红翠“哦”了一声:“你说王开婷那个狐狸精呀?” 冬鸢的脸色唰的变了。 等严学齐买完菜回到家,冬鸢已经走了。 严学齐诧异:“妈,冬鸢怎么走了?没留她在家吃饭吗?” 严红翠一如既往的温和:“学齐,以后不要随便带女同学回家,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你以后可是要回项家做小少爷的。” * 冬鸢乘着车回到项家,一下车,就发现项原在沙发上等她。 “哥哥。” 她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扭头要上楼,却被项原叫了回来,只得在沙发上坐下。 项原道:“要不是老宋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跑严学齐家去了。这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中考完跑去见他,现在甚至跑他家里去了!赶明儿你是不是要搬到他家去住?” 冬鸢蔫儿蔫儿地靠在沙发上,魂不守舍。 半晌也没个动静。 “冬鸢,你今天怎么回事?”项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冬鸢回过神来,依旧没什么精神:“哥哥,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说完也不等项原点头,起身就回了卧室。 项原一肚子问号,把老宋叫进来问了问。 老宋只负责把人送到严学齐家楼下,冬鸢在严家发生了什么,他一问三不知。 项原眉头紧皱,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难道严学齐那个臭小子欺负冬鸢了? 他敢! 项原蹬蹬蹬跑上楼,推门一看,冬鸢躺在床上,被子蒙在脑袋上。 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项原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去掀被子,被子却被冬鸢用力抓住。 “冬鸢,”项原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你跟哥哥讲。” “我没事。”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骗鬼呢?说,是不是严学齐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 被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好,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那个混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等着,我这就找他算账!” 项原说着作势要走,被子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冬鸢掀开被子钻出来,“我没事。” 眼尾却是红的。 项原坐回床上,抬手摸上她的眼角:“那这是什么?” 他抬起指腹,指腹上是一滴尚未干涸的泪。 冬鸢半垂着头,露出半截脆弱的脖颈,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到严学齐的妈妈那么爱护他,我想家了。” 项原愣了片刻,没想到会是这样。 从三年前住进项家,他就几乎没听冬鸢说起过临河。 他还以为,这个妹妹在项家过得很好,早就忘了当初那段穷苦的日子。 她也几乎不会主动提王开婷,仿佛过往的苦难都已随着王开婷的去世而消失。 项原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家,找个时间哥哥带你回临河转转,好不好?” 冬鸢:“我还想我妈妈。” 项原:“……” 冬鸢想王开婷了,这他可没办法。 他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会让简俞也一道复活。 “项原哥哥,我真的好想她。” 冬鸢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身体往前一扑,靠在项原怀中。 如今她已经是个大姑娘,这样的亲昵让项原不大自在。 可他不能推开冬鸢。 冬鸢正是难过的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总得安慰安慰人家小姑娘才是。 抬手抚上冬鸢的发顶,项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用行动代替语言。 靠在他怀里的人,眼中却早已没有了方才展现出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冷静。 “哥哥,”冬鸢道,“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项原陷入回忆中。 他和王开婷的接触并不多。 毕竟王开婷在项家的时候,他才八九岁,王开婷还是他爸爸的情人。 他们本应当水火不容才对。 若不是王开婷心软,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项原犹豫片刻,道:“她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人,人也很好,家里的佣人都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 那你的父亲呢?喜欢她吗? 你的母亲呢?也喜欢她吗? 冬鸢在心底问道。 她不由得想起两个多小时以前,严红翠瞪着眼睛对她说的话。 她说,你的母亲就是个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 她还不知廉耻,拿项秋洋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 被她发现后,恶人先告状,害得项秋洋直接甩了她,害得严学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只能当个私生子,从小到大受别人白眼。 严红翠仿佛将冬鸢当成了王开婷,对她恶语相向,唾沫横飞。 随着她的话,冬鸢一颗心直往下坠。 她无从得知严红翠说的是不是事实。 但是她必须维护王开婷,那是她最亲爱的妈妈。 她挺直了腰杆,不让严红翠看出她的软弱。 她冷笑:“严学齐看起来堂堂正正,真不像是你能生出来的。你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人生了个私生子,却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死人身上。” “你心里这么扭曲,你儿子知道吗?哦,肯 定不知道。” “要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阴暗疯狂的恶毒女人,恐怕严学齐会疯掉吧?” 从严家离开的时候,冬鸢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严红翠看低了。 可是回到项家,看到项原,她忽然觉得异常的委屈。 在那个疯女人口中,王开婷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这个做女儿的,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她对王开婷的了解,真的太少太少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冬鸢就升入高中部了,严学齐依旧跟她同班,只是不再是同桌。 那次去过严家以后,严学齐后来约她出门玩,她直接拒绝了。 严学齐没说别的,想来严红翠还没神经到在儿子面前发疯。 转眼快到年底,严学齐主动找到冬鸢,问她能不能去项家给她过个生日。 冬鸢挑眉:“?” 严学齐不无尴尬:“我想去看看我爸爸,上次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冬鸢想起老楼上那个半身瘫痪、神情狰狞的老人:“行,那你来吧。”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严学齐强调。 “随便。” 冬鸢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一个私生子,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倒是严学齐带着礼物出现在项家的时候,给她带来了意外的收获—— 项原的生活基本被裴文雪安排的玩乐填满了,放在冬鸢身上的时间并不多。 冬鸢到项家已经三年了,他还一次都没给冬鸢过过生日。 当严学齐言之凿凿,说要给冬鸢过生日的时候,项原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尴尬之色。 彼时,他正在换鞋,准备去酒吧,赴裴文雪组的局。 而冬鸢的生日,他根本不记得。 或者说,他连印象都没有! 看到严学齐抱着礼物进门,项原眼皮直跳。 这个混账东西,岂不是把他这个当哥哥的比下去了? 想了想,他脱下鞋,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赶紧回了卧室。 一进卧室,立刻给佘家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把店里最新款式的珠宝和衣服送几套过来。 又赶紧给裴文雪去了个电话。 项原一走,严学齐和冬鸢立刻对视一眼。 冬鸢跟张婶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严学齐出了门。 为了防止项原起疑心,冬鸢没叫摆渡车,两人一路小跑到了老楼。 冬鸢看了眼手机:“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以后必须下来,否则以后你别想再见到他。” 按照计划,项原今天是要出门去玩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转了性子,又回卧室去了。 冬鸢不敢耽搁太久,怕项原发现异常。 严学齐点头,问道:“你要和我一起上学吗?” 冬鸢断然拒绝:“我就不去了,你快点。” 一想到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她就忍不住冒鸡皮疙瘩,仿佛被一条湿漉漉的蛇盯上了。 严学齐说到做到,十分钟后果然下了楼。 两人连忙往回赶,还没等进门,就见项原站在门口等着。 项原皱着眉:“刚才去哪儿了?” 冬鸢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30. 第 30 章 冬鸢硬着头皮走到项原面前:“哥……哥哥。” 心里直打鼓。 不会那么背吧,第一次带严学齐去见项秋洋,就被发现了? 冬鸢:“我就带同学随便转转,哥哥你找我有事吗?” 项原倒是没有追问她刚才去哪了,目光从严学齐脸上扫过,并不友善。 “没事就不能找你?”项原揉了揉冬鸢的头发,“今天不是你生日么,哥哥给你买了礼物,快进来看看喜不喜欢。” 冬鸢笑了:“哥哥挑的我肯定喜欢。” “你看都没看,怎么就喜欢了?” “那是哥哥送我的嘛,我肯定喜欢。” 两人走在前头,你一言我一语,分外和谐。 严学齐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举止亲昵,心底无端升起一阵难言的嫉妒。 如果他是项家的儿子,那现在和冬鸢并排而立的,是不是就会是他呢? 可是没有。 他现在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连见一面自己的父亲,都需要冬鸢的帮助。 冬鸢又怎么可能喜欢他这种可怜虫? 项原果然大手笔,佘家送来的衣服倒还好,珠宝简直璀璨到让人咋舌。 明亮的灯光下,珠宝散发出的光芒,几乎刺痛严学齐的眼睛。 越发让他恨不得蜷缩成一团。 冬鸢:“哥哥,这……这些太贵重了,我根本又用不上。” 项原:“等你长大了不就用上了。再说了,这些送给你的,以后你要是出嫁,这都是你的嫁妆。” 冬鸢的脸不由得红了:“哥哥,我还小。” “都十五了,也不小了。”项原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能有这个福气,以后能娶到我们冬鸢。不管怎么说,总得和项家门当户对才对,不然我可瞧不上。严学齐,你是冬鸢的同学,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严学齐的脸白了白。 项原这话分明就是在点他,让他癞蛤蟆不要吃天鹅肉。 “是,是。”他僵硬地敷衍着,只觉得被人扒拉下脸皮,狠狠抽了一巴掌。 “哥哥,”冬鸢的目光闪了下,“你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吗?” 她脸上丝毫没有害羞的表情,反而透露出一丝委屈。 “是不是我在家里,惹你心烦了?” 项原:“……” 他当然没这个意思。 冬鸢哪怕一辈子不嫁人,他也养得起。 可是严学齐这个臭小子,成天围着她转来转去,冬鸢又那么善良心软。 他真怕哪一天,这个乖巧的妹妹就被人拐跑了。 “哎呀,哥哥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项原连忙转移了话题。 “走,让张婶带你去楼上试衣服,挑一件喜欢的,哥哥带你出门去玩。” “出门?” “对,今天你生日呀,哥哥带你出去庆祝。” 项原给张婶递了个眼色,张婶立刻请冬鸢上楼试衣服。 等人走了,项原这才大摇大摆地坐回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严学齐。 刚才冬鸢在场,他给冬鸢面子,没对严学齐摆脸色。 现在冬鸢走了,他必须让这个臭小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坐。”项原抬了抬下巴,示意严学齐坐下。 他态度傲慢,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冷漠。 严学齐连忙说不用,拘谨地站着不敢动弹。 项原不过客气一下,见他如此,也不当回事。 只用眼神扫了下旁边打着蝴蝶结的礼盒:“给冬鸢准备的生日礼物?什么好东西呀?” 严学齐声音中透着不自然:“一点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他故意挑衅,“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看?” 严学齐闷声道:“只怕不合适。毕竟是送给冬鸢的礼物,她才是主人,至少要她同意才行。” “得,那待会儿等她下来,我让她亲自打开给我看。” 项原悠闲地靠在沙发上,脚尖随意地摇晃着,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 显然,在他看来,严学齐能送出什么珍贵的东西? 严学齐绷直了脊背,浑身的血液直往脸庞上冲。 项原的轻蔑让他无地自容,却无力反抗。 因为他送的礼物,放在那些珠宝和衣服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阻止项原打开,只不过是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如果当年,他顺利地成了项秋洋的儿子,那该多好! 他就能拥有花不完的钱,想送冬鸢什么就送什么。 哪里用得着看项原的眼色? 严学齐偷偷抬起眼皮,看了眼项原。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项家的财产全部夺回来! 两人正在大厅里斗心眼子,那头冬鸢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冬鸢年纪小,佘家当然不会送什么夸张的款式,都是她这个年纪能穿出门玩耍的。 冬鸢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腰身的位置镶嵌着一朵水晶打造的白色栀子花,很是清新淡雅。 张婶站在一旁,臂弯里挎着一件浅蓝色的大衣。 “冬鸢,你过来。”项原冲她招手,“你同学送了礼物,哥哥想看看,能不能打开?” 说着还瞥了眼严学齐。 冬鸢摸了摸冰凉的栀子花,随口道:“哥哥想看就看呀。” 项原仿佛赢得了胜利,冲严学齐投去得意的一瞥,随手拿起礼物,三两下就扯掉了丝带。 “这什么呀,这么沉?” 他从盒子里掏出一个透明的东西,赫然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美人鱼摆件。 项原忍不住“啧”了一声:“沉倒是挺沉的,恐怕花了不少钱吧?” 严学齐整张脸充血涨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原本他觉得,冬鸢就像这美人鱼一样,美丽又神秘。 可在那些漂亮的珠宝映衬下,这个美人鱼摆件显得粗糙又廉价。 就像在项原的映衬下,他只能当个小丑一样。 他的贫穷无所遁形。 他窘迫得无地自容。 项原戏弄够了,将摆件往盒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行了,礼物也送到了,我还要带冬鸢出门过生日,就不留你在家吃饭了。” 冬鸢穿上大衣,老宋开车送项原和冬鸢去裴文雪的局,严学齐顺道也上了车。 车子开出项家不远,就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项原用下巴指了指门外:“不顺路,我们就不送了。” “哥哥。”冬鸢不由得轻喊了声,“我们还是送……” “不用了!” 不等冬鸢说完,严学齐已经抢先一步下了车。 他的脸青白交加,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哆嗦。 要不是当着冬鸢的面,他甚至能委屈得哭出来。 车门缓缓关上。 冬鸢不赞同地蹙着眉:“哥哥,你不喜欢他吗?” 项原懒散地往座椅上一靠,从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哼声:“你喜欢他?” “我自然是没有。”冬鸢连忙否认,“可他毕竟是我同学。” 而且,他还是项原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件事,她不敢跟项原提。 以项原现在对严学齐恶劣的态度,要是知道真相,只怕会愤怒,也会更加厌恶严学齐。 显然,严学齐也没打算让项原知道这件事。 项原闭上眼睛:“你同学多了去了,他算什么东西?” 冬鸢沉默了。 其实在她心里,严学齐也不算什么。 只是,她习惯了当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懒得出口伤人罢了。 “哥哥告诉你,”项原忽然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看着冬鸢,“你离那个姓严的远一点啊。反正我现在看到他,是越看越烦。” 冬鸢不说话了。 兴许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项原抬手,在冬鸢脑门上秃噜了一把,笑道:“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见识见识帅哥都长什么样。” 冬鸢:“……” 冬鸢呆愣的眼神落在项原脸上。 项原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项原乐了:“怎么一听帅哥就傻了?那哥哥更要带你去看看了,省得你被一个严学齐就迷得七荤八素。” 冬鸢依旧没吭声,只轻轻晃了晃脑袋,感觉头顶一阵温热的触感。 那是项原掌心的温度。 项原打趣完她,跌坐回座椅上,闭目养神。 冬鸢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哥哥,严学齐怎么可能迷得到我呢? 就像你说的,他算什么东西? 酒吧很快到了,项原领着冬鸢下了车。 一进酒吧,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项原脱下外套,转身帮冬鸢取下大衣,一并扔给旁边的服务生。 裴文雪早已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冲项原奔来。 几人打过招呼,项原在裴文雪和几个人的簇拥下往卡座里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脚步。 裴文雪道:“怎么了?” 项原扭头,冲冬鸢招手:“快过来,这里是酒吧,不三不四的人多得很,你跟紧了。” 说着便将冬鸢拉到身旁,反倒将裴文雪挤到外面去了。 为了跟项原亲密接触,裴文雪特地安排了两人座的卡座。 这会儿项原拉着冬鸢先坐下了,反而没了她的位置。 她只能坐在项原临近的卡座里,心里一百个不爽。 一旁,裴文雪的死党杨兆凑过来,眼神直往冬鸢身上递:“喂,大小姐,怎么回事?项原这是有了新欢,忘了你这个旧爱了?” 31. 第 31 章 “你胡说什么?”裴文雪不悦地皱起眉,狠狠瞪了杨兆一眼,“那是项原的妹妹、亲妹妹!” “亲妹妹?”杨兆嗤笑,“妹妹用得着看这么紧?” “你懂什么?人家还未成年。要是被你们这种人渣嚯嚯了还得了?项原当然要看紧点。” 裴文雪的神情挺认真的,杨兆不由得咋舌。 “真是妹妹啊?我怎么不知道项原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呢?” 裴文雪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你算个什么东西?项原用得着什么事都跟你汇报?” “是是是,我不是个东西。” 杨兆一向喜欢裴文雪,把她当做自己心目中的女神。 此时被她讥讽,也不生气,反而舔着脸往她跟前凑。 “我这不是心疼你么。万一项原要是移情别恋,那我们大小姐不是要伤心死了?” “他敢!” 裴文雪美目一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到项原身上。 卡座里,项原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冬鸢乖巧地如同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半靠坐在他身旁。 项原瞅着她这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越发觉得要好好给她找几个帅哥开开眼,免得她被外面的黄毛骗走。 “冬鸢,你看左边那个,那个帅不帅?” 项原的目光从酒吧里扫过,指向左手边一个四人桌上的男人。 男人顶着一个利落的寸头,穿着紧身T恤,露出的胳膊上,满是强劲的肌肉。 冬鸢随意扫了一眼,便立刻摇头。 “那个呢?酒保前面那个,那个总帅了吧?” 冬鸢又扫了一眼,摇头。 “还有那个,正端着酒杯那个,是不是又斯文又帅?” 冬鸢继续摇头。 项原锲而不舍,前前后后指了七八个他觉得很帅的,没想到冬鸢连连摇头。 项原抓狂:“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难道这些都不帅?” 冬鸢点头:“确实不帅啊。” “那你觉得谁帅?” 项原负气地想,她要是敢说严学齐最帅,那他得好好挑一挑严学齐的毛病。 冬鸢抿了抿唇,看了眼项原,欲言又止。 项原气笑了:“你说,只管说,放心,哥哥不会生气。” 脑子里却已经把严学齐从头到脚的毛病都挑了一遍。 冬鸢侧着身,往项原身旁靠了靠,轻声说了个名字。 一旁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吵得人什么都听不清。 项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歪着头往冬鸢脑袋旁凑了凑:“你大声点。” 冬鸢两手拢在嘴边,贴近他的耳朵,一本正经道:“可是我觉得,他们都没有哥哥帅啊。” 项原呆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 他一把薅住冬鸢的脖子,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用力揉了揉:“算你有眼光,哥哥真没白养你!” “哥……哥哥……咳咳……” 冬鸢被困在一个温热的臂弯中,别扭的姿势让她喉咙一阵不适,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项原却还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行了行了!你看看你,冬鸢都要喘不过来气了!” 裴文雪忽然觉得这一幕异常刺眼,直接从一旁插进来,将冬鸢从项原的臂弯中拽出来。 “来来来,今天是咱们冬鸢的生日,寿星我就先借走了啊。” 她说着便将冬鸢从卡座里拽出来,朝旁边一推,而后顺理成章地挨着项原坐了下去。 冬鸢的目光闪了下,没吭声。 服务生从旁边端了生日蛋糕上来,点上蜡烛。 裴文雪道:“冬鸢,这可是你哥哥跟我说的,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赶紧给你准备了蛋糕。来,快许个愿吧,许完吹蜡烛。” 一旁的杨兆打趣道:“行啊裴大小姐,你这还没进项家的门,就摆起嫂子的谱了。” “去你的!”裴文雪嘴上笑骂着,脸上却露出得意之色。 她抬手拍了拍项原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突然被点名,项原一脸蒙。 裴文雪和杨兆拌嘴,关他什么事? 裴文雪看了眼杨兆,杨兆立马道:“项原,你倒是说说,这个是不是正牌嫂子?你要是说一句不是,那她往后可不能摆嫂子的谱了。” 这话听着像是找裴文雪的茬,实则是在逼项原承认裴文雪的身份。 旁边一圈熟人早等着看热闹,激动地嗷嗷嗷直叫。 项原皱了皱眉,心中不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说不是,那裴文雪立刻颜面扫地。 他要是说是,那等于自找麻烦。 他对裴文雪又没那个意思。 正准备随便糊弄过去,突然听到“嘶”的一声轻呼—— 冬鸢徒手捏灭了蜡烛。 “冬鸢!”项原吓了一跳,慌得一把抓过她的手,“你干什么?” 服务生插的是数字蜡烛,也就插了两根。 蜡烛不大,火焰自然也不强烈,可依旧烫得冬鸢掌心通红。 项原一边替她剥掉掌心凝固的蜡油,一边心疼地让服务生赶紧拿个冰袋和毛巾过来。 裴文雪正等着项原向自己表明心意,突然被这出变故打乱了计划,心中火气直往头顶上冒。 她冷冰冰道:“愿都还没许,你掐灭蜡烛干什么?” 冬鸢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许过了。” “就算许过了,也不能用手去捏蜡烛啊。”项原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冰袋,用毛巾包好,按在冬鸢掌心处,“幸好没破皮,不然有你受罪的。” 冬鸢却不在意掌心的烫伤:“哥哥,你不想听听我许的愿吗?” “你许什么愿了?” “我希望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冬鸢神情平静,脸上带着少有的庄重神色。 项原愣了愣,随即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是我妹妹,当然永远和我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冬鸢终于笑了。 “行了,愿也许了,蜡烛也灭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回家吧。” 项原说着,抓起冬鸢的手便走了。 酒吧里,原本接了裴文雪通知,准备给冬鸢庆生的人,面面相觑。 杨兆摸了摸下巴,感慨道:“难得呀,项原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对这个妹妹倒是心疼得很。” 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收住了话头。 半晌,又贱兮兮地朝裴文雪凑近,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怎么觉得,项原对这个小姑娘,比对你上心多了?” 裴文雪的眸中陡然闪过一丝锐利。 用不着杨兆提醒,她早就觉得,项原对这个妹妹照顾得也太妥帖了。 连她这个青梅竹马都被比下去了。 今天是冬鸢十六岁的生日,现在她年纪小,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可再过两年呢? 等到冬鸢成年了,谁敢保证项原不对她动心? 毕竟,冬鸢那张脸,实在是让她嫉妒得发狂。 而项原身上,流的是项秋洋的血。 项秋洋当年,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 即便是亲妹妹,只怕…… 杨兆提醒道:“项原说这是他亲妹妹,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一句话,把裴文雪问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项原对她说的话,可是仔细一想,没有任 何证据。 一切口说无凭。 倘若亲妹妹只是阻止她刨根问底的幌子呢? 她知道,项原一直不喜欢她打探他的私生活,随口编个谎言堵住她的嘴,也极有可能。 杨兆:“要不然,找个机会,先逼项原跟你告白?把你俩的事坐实了?” 裴文雪闻言,心中一动:“你确定能行?” 刚才杨兆的逼问,项原根本就没接茬。 杨兆道:“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真到了要摊牌的时候,他能不顾你的面子?放心,到时候我肯定让人把气氛烘托到鼎点,他就是想装聋作哑也不行。再过十天,就是元旦跨年夜,就选那天怎么样?” “好!”想了想,裴文雪点头,“就照你说的办,另外你帮我查一查,冬鸢和项原,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 项原拉着冬鸢上了车,便立刻松开她的手:“冰袋自己拿着。” 大有生气的意思。 冬鸢立刻乖乖地拿好冰袋,按在掌心的烫伤处。 项原看她一副乖巧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出来她怎么会做出徒手掐灭蜡烛这种事。 看来必须得对她凶一点,让她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板起了一张脸:“说吧,好端端的,干什么要用手去灭蜡烛?” 冬鸢低下头,不停地冰袋往掌心处按,声音闷闷的:“我听到那个人一直问你,裴姐姐是不是嫂子,你好像不大高兴。” “所以你这是替我解围?”项原震惊。 冬鸢点了点头。 “你傻呀你,我是什么人?人家问就问,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哥哥好像有些为难。” 项原:“……” 项原无言以对。 冬鸢说得对,他确实有些为难。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克制情绪了,没想到会被冬鸢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为难?很明显吗?” 冬鸢摇头:“不明显,可是,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你才多大?” “反正我就是知道。”冬鸢抿着唇,轻轻抬眼,注视着项原,“你不喜欢裴姐姐。” “嘶——”,项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这也很明显?” 冬鸢摇头:“不明显啊。” “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在人前,他一直都很给裴文雪面子。 裴文雪有时候对他做一些稍微亲密的举动,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也不会特别躲着。 冬鸢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我感觉出来的。” 项原:“……” 项原抬手,捏住冬鸢脸颊上的软肉,往两侧扯了扯:“感觉还挺准啊,下次别感觉了。” 冬鸢依旧笑,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意思。 反而显得项原很幼稚。 项原缩回手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不是不喜欢裴文雪,而是对她没有那种喜欢,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冬鸢的眼皮轻轻眨动着,目光长久地落在项原的脸庞上。 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什么都懂。 “你那是什么眼神?”项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我好歹是你哥哥,你至少也要用敬重的眼神看我吧?” 冬鸢但笑不语。 “哎,你还笑?” 项原越说,冬鸢笑得越发厉害。 笑到最后,他彻底没脾气了。 “好了好了,手给我。”项原抓过冰袋,扯过她的手,故作警告道,“别在裴文雪面前乱说。还有,以后不许这么胡闹啊,哥哥什么事情应付不了,用得着你替我解围?” 32. 第 32 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晚上,裴文雪早早安排了跨年活动,邀请项原参加。 恰好冬鸢元旦放假,项原便带上她一道出门。 天气冷,这次跨年活动安排在室内,不是裴文雪常去的酒吧、夜店,反而换了一家很有情调的餐厅。 一路上,项原收到好几条信息,都是裴文雪发来的,问他到哪了。 往常这种活动,项原都是想去就去,不去就拉倒,完全凭自己高兴。 裴文雪也了解他,从来不会催促。 这次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一连催了他好几次。 项原回了一句:【马上,十分钟。】 十分钟后,车子到了餐厅门口。 项原下了车,手机震了下,他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转身一脚迈进车门,把正要下车的冬鸢硬生生挤了回去。 冬鸢仰倒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项原急匆匆地喊道:“老宋,快走,回家!” “哥哥——”冬鸢呜咽一声,费劲地爬起来,摸着后脑勺,一脸莫名,“出什么事了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项原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裴文雪”三个字。 项原盯着手机屏幕,神情严肃,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裴姐姐的电话,”冬鸢小心试探,“你不接吗?” “不接!” 项原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兜里,假装没这通电话。 “哥哥,”冬鸢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小心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项原扭头,看着无辜撞到后脑勺的妹妹,脸色总算柔和了些:“撞疼你了?” 冬鸢点头:“只有一点点疼。” “过来,我摸摸。” 冬鸢低下脑袋,朝项原身边靠了靠。 项原抬手,指尖在冬鸢后脑勺上摸了摸,还好,没有外伤。 他想了想,道:“冬鸢,这回哥哥可能真的需要你帮忙解围了。” 冬鸢仰头:“啊?” 项原:“刚刚收到一条朋友的信息,说裴文雪找了一大帮人,还布置了餐厅。” 冬鸢:“跨年吗?” 项原:“逼我承认她是我女朋友。” 冬鸢:“……” * 餐厅内。 角落里。 一个人偷偷删掉和项原的聊天记录,将手机塞回兜里。 其余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目光偷偷去瞥裴文雪。 裴文雪站在餐厅中央,捏着手机,神情凝重,下唇都要咬破了。 手机里的“嘟嘟嘟”声在空旷的餐厅内不停回荡,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给项原打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却没有人接。 等到电话自动挂断,裴文雪又再次拨过去。 每挂断一次,裴文雪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有人都盯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劝她别打了。 终于,还是杨兆忍不住,先凑了过去:“文雪,要不然就算了,项原可能有事……” “有什么事?什么事能比这件事更重要?” 裴文雪猛地扭头,目光中仿佛要喷出灼人的火焰。 “刚才他还说十分钟就到,这都多久了,人呢?连我打电话都不接,分明就是故意躲着我!” “杨兆,你,就你,你给我打!”裴文雪指着杨兆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命令道,“今天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 项家。 冬鸢像个玩偶一样,乖乖地躺在床上,任由项原打扮。 项原拿了个毛巾,叠成小长条,在她脑门上比划着。 张婶在一旁忧心忡忡:“这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小原少爷,要不要送小鸢去医院看看呀?” “不用不用,”项原连连摆手,“就发个烧而已,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张婶连忙出门,安排人去拿退烧药。 被子里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冬鸢慌忙用手掌捂住肚子,却挡不住肚子里发出来的声音。 冬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红扑扑的,倒真有点像发烧的样子。 张婶很快拿了退烧药进来,项原道:“张婶,给冬鸢做点吃的吧,她晚上还没吃,要饿坏了。” 张婶忧心冬鸢的烧,只顾着将药和水递过去。 项原连忙从她手中接过水杯:“这个喂药我来就行,张婶你快让厨房去做吃的,正好我也饿了。” 等张婶走了,项原掰出一粒药片,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冬鸢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他做戏做全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哥哥,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项原自顾自喝了口温开水:“你不懂,裴文雪说不定会诈张婶她们的话。你装病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冬鸢看向一旁屏幕不断闪烁,却一直未被接起的电话:“哥哥就这么怕裴姐姐?” “笑话!我怎么可能怕她?”项原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就是讨厌她这些小心思。明知道我对她没那个意思,还非要搞这些小动作,我嫌烦。” “那为什么不当面拒绝她?” “唉……”项原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懂。” 要是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裴文雪,以裴文雪的脾气,势必会闹个天翻地覆。 好歹是从小长大的朋友,多年的感情。 当年他在项家过得水深火热时,身边也就裴文雪这一个朋友了。 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考虑到冬鸢正在病中,张婶特地让人熬了小米粥。 至于项原,自然是好吃的好喝的,一样不少。 张婶怕项原辛苦,要代他照顾冬鸢,被项原一口拒绝。 “要不是我带冬鸢出门,她也不会吹了冷风生病。张婶,这里不用你,我可以。” 说着便将张婶赶了出去。 张婶一走,冬鸢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和项原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冬鸢倒回床上躺着。 一旁,项原的手机屏幕还在不断闪烁。 屏幕上的备注已经换了好些人的名字,项原一个都没接。 “哥哥,”冬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你打算今晚都不接他们的电话吗?” “再等等。” 项原叫人把吃剩的饭菜收拾干净了,等到手机上再次闪烁裴文雪的名字时,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一张口,很是理直气壮:“冬鸢晚上突然生病了,我赶紧带她回家休息。你们老打我电话干什么?” “项原!” 听筒那头,传来裴文雪歇斯底里的声音。 项原立刻挂断了电话。 “项原!” 又是一声咆哮。 只是这一次,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来的,而是门外。 项原猛地回头,朝卧室看去。 恰 在此时,卧室门被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来人正是裴文雪。 在她身后,张婶急急忙忙探头进来:“哎呀,裴小姐,都跟你说了,小鸢生病了,小原少爷正在照顾她,你这、你怎么能硬闯呢?” 裴文雪怒目圆睁,目光倏地转向项原身后。 项原心中就是一紧。 方才吃完饭,他还没来得及把毛巾盖在冬鸢脑门上。 这回怕是要露馅儿了。 他连忙扭头去看,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冬鸢已经把毛巾叠成小方块,规规矩矩地放在脑门上。 而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项原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回过头去应付裴文雪。 他挥了挥手,让张婶先出去,这才对裴文雪道:“你声音小点,冬鸢在休息。” “冬鸢冬鸢冬鸢!你一天天就知道冬鸢!”裴文雪气急败坏,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刺耳,“你知不知道,今天有特别重要的事等着你?” “是吗?”项原装傻,“不就跨年么,吃吃喝喝,每年都差不多。” 他才不会蠢到主动往陷阱里跳。 “我不在,你们自己热闹不就行了。再说了,冬鸢发烧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当然要陪着。” “她发烧?好端端的她发什么烧?” 裴文雪正在气头上,听项原左一个冬鸢,又一个冬鸢,肺都快要气炸了。 ”就算发烧又怎么样?发个烧就能烧死她?” 裴文雪说着,突然冲到床边,一把扯过冬鸢额头上的毛巾。 “裴姐姐!”冬鸢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文雪的手掌忽然摸上她的额头。 “裴文雪!”裴文雪身后,项原着急地喊了一声,“你干什么?” 然而晚了。 裴文雪已经摸到了。 她知道冬鸢没有发烧。 露馅儿了。 冬鸢揪紧了手中的被子,只觉得裴文雪那双眼睛,凶狠的仿佛能一口吃了她。 紧接着,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光。 而后啪的一声,响声和疼痛同时向她袭来。 冬鸢的脸重重摔向一旁。 刹那间,她头脑一片空白。 “裴文雪!”是项原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裴文雪的手腕,将她往后用力一甩,“你疯了是不是?” 痛感此时才清晰地传到大脑。 冬鸢脸上火辣辣的疼。 项原捧着她的脸,着急忙慌地问:“快,让哥哥看看。” 冬鸢偏过头,不想让他看。 耻辱、难堪、被人甩了一耳光的委屈,让她恨不得立刻躲起来。 尤其是当着项原的面,她更加无地自容。 “你这个狐狸精,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装可怜!” 床边,裴文雪早已出离了愤怒,指着冬鸢的鼻子破口大骂。 “跟你那个狐狸精的妈一模一样!你妈当年不要脸,勾引男人,没想到生个女儿也不知廉耻。” 冬鸢的脸刹那间惨白如纸。 “裴文雪,够了!”项原大怒,连忙出声呵斥,“你再胡说八道,马上给我滚出项家!” “不够!”项原的维护仿佛火上浇油,裴文雪怒气更胜,“她们母女两个,就是一对贱人!勾引完老的,又来勾引小的。难怪王开婷死得早,那就是她的报应!报应!” 33. 第 33 章 “裴文雪,你有完没完?” 裴文雪的话越说越难听,项原猛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今天是我不想去你的聚会,什么跨年活动,年年老一套,我早就腻了!” “也是我让冬鸢装病的,你有什么气就冲着我来,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她无辜?”裴文雪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她就会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跟她那个妈一样!你爸被迷住了,害得你妈自杀。” “现在你也被迷得晕头转向,我看迟早有一天,你也要死在她手上!” “不行,我一定要把她赶出项家,否则她一定会害死你!” 裴文雪说着就往床前冲,大有立刻揪住冬鸢,把她轰出去的架势。 项原闪身挡在床前,目光中全然森冷:“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裴文雪大叫:“她就是个祸害!” “是祸害我也认了。”项原冷笑,“只要她还是我妹妹,你就休想赶走她。倒是你,裴文雪,项家不欢迎你,你立刻给我滚出去!张婶——” 张婶一直等在门外,听到项原叫她,连忙进来:“裴小姐,请吧。” 裴文雪的眼泪掉了下来:“项原,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 项原扭头,看都不看她一眼:“别逼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裴文雪哭了。 项原不为所动。 裴文雪走到门边,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项原!” 项原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她叫嚣着。 然而,没有人挽留她。 裴文雪走了,卧室陷入沉寂中。 冬鸢的脸完全掩埋在被子里,被子并不重,她却呼吸困难。 眼泪顺着她的眼眶,疯狂地往外流,她却不愿发出一点声音。 “冬鸢?” 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项原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 冬鸢用力揪住被子,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满脸泪水的模样。 “冬鸢,她走了。你乖,松手,让哥哥看看。”项原轻声哄着。 半晌,被子稍稍松动了些。 项原立刻掀开被子,望着冬鸢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心底忽的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都是他惹出来的事,结果害冬鸢挨了一巴掌。 他简直就是个混蛋! 项原抽了几张纸巾,替冬鸢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我看看,脸怎么样了?” 他弯下腰,一手捏住冬鸢的下巴,不让她躲。 冬鸢外侧的半张脸,红通通四个手指印,映在雪白的皮肤上,极为刺眼。 这个裴文雪,下手也太狠了! 项原心里咒骂着,又恨自己不是个东西。 早知道当场拒绝裴文雪算了,她丢脸是她的事,何必替她着想? 现在反而害得冬鸢白白挨了一巴掌。 项原摸了摸冬鸢的脸颊:“还疼不疼?” 冬鸢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了出来。 项原又是一阵懊恼。 “你别怕,哥哥给你冷敷一下。张婶——” 项原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 冬鸢连忙抓住他的手,拼命摇头:“不要张婶进来,不要。” 她不想被张婶看到这副狼狈样子。 项原看她满脸都是害怕,立刻心软了,又道:“张婶,你不用进来了。” 他又将冬鸢脸上的泪水擦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哥哥出去给你拿冰袋,你乖乖躺着,等我啊。” 冬鸢乖巧地点了点头。 项原出门去拿冰袋,房门关上。 冬鸢脸上的委屈荡然无存。 她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的脸。 左脸上清晰的四个手指印,看着非常吓人。 方才被裴文雪狠狠打了一巴掌,短暂的疼痛过后,更多的是麻木。 这么清晰的指印,不知道明天脸会肿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文雪从项家滚出去,才更重要。 门外传来脚步声,冬鸢将手机放回原位,乖乖躺回床上。 项原拿着冰袋进来,将冰袋裹进毛巾里,贴在冬鸢脸上。 骤然接触到冰凉的物体,冬鸢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偏头就想躲开。 “别乱动。”项原捧住她另外半张脸,不让她躲,“现在不冰敷,回头脸肿成猪头,你还出不出去见人了?” 冬鸢想象了一下自己猪头的模样,泫然欲泣:“真的会成猪头吗?” 项原:“……” 项原:“我才是猪头行了吧,你别哭了,你再哭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切都是她的错,早知道弄成这样,他宁愿是自己矮了裴文雪这一巴掌。 想想又觉得不对,凭什么要挨裴文雪一巴掌? 他又不欠裴文雪的! 听到项原骂自己是猪头,冬鸢破涕为笑,项原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瞧,笑起来多好看,别再哭了啊。” 冬鸢生日那天,手上被蜡烛灼伤了,今天脸上又被裴文雪打了一巴掌。 不过十天的时间,他却觉得生活成了一团乱麻。 真希望这个年跨过去以后,来年一切平平安安。 正沉思着,忽然听到冬鸢问:“哥哥,裴文雪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嗯? 项原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 她问的是关于王开婷的那些话。 项原心中咯噔一下,看到冬鸢向自己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更是在心中把裴文雪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搅事精,嘴上没个把门的! “哥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项原像哄小孩子一样,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家里的人都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 冬鸢神情平静,听完项原的话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妈妈肯定是很好的人。” 可是,项原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严红翠骂过王开婷,那是嫉妒,是恨。 裴文雪也骂过王开婷,那是源于对她这个做女儿的痛恨。 除此之外呢,她的妈妈真的像项原说的那么好吗? 如果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这个家里的人,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王开婷呢? 这里面,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包括项原。 冬鸢没再追问,她知道,从项原口中,问不出什么的。 有关她妈妈的往事,也许裴文雪真的知道什么。 毕竟,她和项原青梅竹马,项家的事,她一定了解。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撬开裴文雪的嘴。 元旦三天假后,冬鸢的脸总算消肿了,否则她真的没办法去学校。 项原和裴文雪闹掰以后,生活一下子闲了下来。 项家家大业大,也不指望他挣钱,光是花钱他都花不完。 把项家的产业挨个查问了一遍之后,他又在家闲得发霉。 往常外出找乐子这种事,都是裴文雪替她安排好的,他只要负责到场就行。 上次两人吵得天翻地覆,如今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项原当然不会主动去找裴文雪,裴文雪也不低头,许久没联系项原。 新年过后,项原觉得无聊,干脆直接出国,跑北欧滑雪去了。 他以前在国外生活过几年,有些朋友。 再者说,他有的是钱,到哪都一帮人捧着他,所以玩得 也算快活。 转眼两三个月又过去了。 这段时间项家一下子变得冷清,往常项原在家,到处都是他接听电话的声音,如今安静地有些叫人发慌。 这天下午放学,走到门口,冬鸢就听到家里有动静。 她心中一喜,难道项原突然回来了? 明明之前他还说没玩够,年底前都不一定能回来。 “哥哥——” 冬鸢一路小跑着进了门,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时,立刻消失不见。 是裴文雪。 冬鸢本抿了抿唇,并未说话,抬脚就往楼上走。 “站住!”裴文雪在身后大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冬鸢只当没听见。 裴文雪道:“你知道项原现在都在外面干什么吗?” 事关项原,冬鸢总算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裴文雪会来找她,只可能是因为项原。 还没等她开口问,裴文雪已经开始竹筒倒豆子:“我听朋友说,他现在跑西欧去了,一群男男女女围在他身边,花他的钱,哄着他鬼混。这都出去两三个月了,再不回来,我看他魂都要飞走了。” 冬鸢趴在栏杆上,闲闲道:“那就让他回来呀。” 裴文雪:“你!” 她作势要生气,但是又硬生生忍住了。 裴文雪:“我找过他,他不肯回来。” 冬鸢:“哦。” 冬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往楼上走。 “冬鸢,你给我站住!”裴文雪见她不上钩,索性直接追上去,“你一定有办法让他回来,对不对?” “我能有什么办法?” “随便你用什么办法,你装病、你发脾气、你跟他撒娇,不管你做什么,你肯定能把他弄回来!”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裴文雪知道,在项原心目中,这个叫冬鸢的狐狸精,早就超过了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地位。 她不得不向冬鸢低头。 冬鸢:“我为什么要叫他回来?” 裴文雪:“他在外面乱搞。” 冬鸢:“那又怎么样呢?” “你——” 裴文雪看起来非常想骂人,只是这一次,她不敢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她还要靠冬鸢把项原叫回来。 冬鸢进了卧室,裴文雪跟在她身后进了门,顺手把门关上。 裴文雪道:“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把项原叫回来?如果是上次的事,我愿意跟你道歉。” 冬鸢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裴文雪脸上浮现出僵硬之色。 冬鸢将书包往书房里一扔,抬脚走回卧室。 “不过,确实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 “什么事?” “上次你打过我一巴掌,现在,你扇自己一巴掌。” 裴文雪脸色顿时大变,屈辱之色让她满脸通红,望着冬鸢的目光仿佛喷火。 冬鸢也不急。 现在急的人是裴文雪。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眼看裴文雪紧紧咬住下唇,脸上肌肉紧绷,怕是要咬碎了后槽牙。 良久,裴文雪终于泄气,抬起手试了试,终究下不了狠手,只轻轻拍了拍脸,做了个样子。 冬鸢冷笑一声:“算了,这倒是有一件正事。” 裴文雪顿时不耐:“还有?冬鸢,你不要得寸进尺!” 冬鸢不语,只沉默地看着她。 在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裴文雪忽然有些瑟缩。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仿佛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裴文雪咽了口唾沫:“你……你说。” 冬鸢道:“我问你,我的妈妈王开婷,她到底在项家做过什么?” 裴文雪脸上神色登时一变。 34. 第 34 章 卧室内突然陷入沉默。 裴文雪再没有当初咒骂冬鸢时的趾高气昂,反而眉头紧锁,似乎在判断冬鸢的真实意图。 几个月前,就是因为王开婷的事,彻底惹怒了项原。 害他跑出去几个月不肯回来。 这一次,冬鸢是不是故意设局钓她? 冬鸢猜出了她的想法。 “放心,我只要一个真相。今天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裴文雪犹豫良久,终于,点头:“好!” * 冬鸢忽然病了,毫无预兆。 接到电话的时候,项原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九个小时后,他便出现在海城的家中。 项原推开冬鸢卧室的门,看到裴文雪坐在床头,神色一变:“你怎么在这?谁让你过来的?” 裴文雪见到来人,脸上刚刚绽放的笑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得七零八落。 她酸溜溜地开口:“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从西欧回来,至少十几个小时,她简直无法想象,项原怎么在九个小时以内赶回来的。 项原根本无心理会她,直扑到床头坐下,抬手便摸冬鸢额头。 滚烫。 项原着急:“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裴文雪张了张嘴,没吭声。 看到项原心急如焚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先前聊完王开婷的事情后,她问冬鸢的那个问题。 她问,你真的是项原的亲妹妹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 她让杨兆去查过,那个废物,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年代久远,很多事都说不清楚。 她只能从冬鸢口中得到答案。 到现在她还记得冬鸢当时的表情。 冬鸢满脸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项原的亲妹妹?” 她甚至没说“哥哥”,而是直呼其名。 裴文雪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依旧怀着最后一丝丝期待:“你不用反问我,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冬鸢斩钉截铁。 那一刻,裴文雪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项原。 他们青梅竹马二十多年,在这件事情上,他居然骗她! 在她最在意的事情上骗她! 此时此刻,看着项原对冬鸢嘘寒问暖的样子,她顿觉更加讽刺。 那个人明明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为什么你要让她借住家中? 为什么你要对她无微不至? 你何曾这样对过我? 可她不敢问。 项原刚刚回来,她怕一句话没说好,又把人气走。 裴文雪道:“昨晚吃了退烧药,烧退下去又起来了。刚才又吃了一次药。” 项原转头,狐疑地看向她。 张婶连忙道:“小鸢昨天夜里就烧起来了,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不肯。没办法,我就给裴小姐打了电话,裴小姐带医生过来看过了,说是病毒感染,就给开了药。” 听闻裴文雪昨夜就在这里,帮忙照看冬鸢,项原的脸色不由得和缓许多。 “张婶,你先带文雪下去休息。”项原吩咐道。 “不用,我不困。”裴文雪连忙拒绝。 开玩笑,现在她知道冬鸢不是项原的亲妹妹,哪还敢让他们独处一室? 就是硬撑着,她也得在旁边站着。 项原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精力再管,只让张婶准备点清淡的吃食过来。 电子体温计在床头柜上放着,项原给冬鸢测了□□温。 “39.3,不是说刚吃了药吗,怎么还这么高?”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冬鸢呆呆地躺在床上,似乎烧糊涂了,好半天都没反应。 这会儿慢吞吞地动了动眼皮,嘴唇上下一碰,嗫嚅出两个字:“哥哥。” “哥哥回来了。”项原握着她的手,“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发起高烧来了?” 他身后,裴文雪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别人不知道,但是她一清二楚。 就在她说完王开婷的事情,隔了一夜,冬鸢就起烧了。 高烧。 她不知道冬鸢怎么做到的。 但是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 要是冬鸢把这件事抖出来,项原一定饶不了她。 现在项原在场,她不敢随便说话,只能仗着项原背对着自己,拼命朝冬鸢使眼色—— 你别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冬鸢有气无力,闭着嘴巴,不发一言。 项原:“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要是压力大,我们就不学了,哥哥送你出国。” 冬鸢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心情不好?” 冬鸢还是摇头。 “那你到底怎么了?” 冬鸢说不出来话,高烧让她头脑昏沉。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说话。 看到项原,她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的母亲——简俞。 继而想起自己可怜的母亲。 她不知道,当年王开婷将她送到项家借住时,究竟抱着怎样绝望的心情。 不到万不得已,不到走投无路,她一定不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项家。 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方。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绝望的地方。 她在这里品尝了人世间最初的险恶,最终却不得不低头。 把最疼爱的女儿送回了这里。 妈妈。 冬鸢的眼泪流了出来。 此时此刻,她好想她。 “冬鸢,哥哥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项原将冬鸢鬓角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询问着。 冬鸢脸色红的不正常,再烧下去,她怕是要烧傻了。 冬鸢眉头忽然蹙起来,眼睛闭着,脸朝床里侧转去。 “不要。”她说。 声音轻轻的。 项原还想再劝,裴文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然,让她先睡会儿?” 项原无奈,只能点头。 二人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裴文雪终于抓到机会,又问道:“从西欧回来,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项原道:“接到张婶电话,就上了朋友的私人飞机,直接回来了。” 难怪这么快。 她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不过一个高烧而已,用得着眼巴巴地赶回来? 虽然是她想见项原,可项原真的因为冬鸢回国,她又嫉妒的发狂。 “医生说退烧药吃完,一般半个小时以后才会起作用,再等等吧,你也不要太着急。” 裴文雪耐着性子劝道。 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当然不能再把他气走。 难得她说话这么好听,项原还有些不习惯。 “你昨晚就来了?”他问。 裴文雪连忙点头:“张婶说你电话打不通,冬鸢又不肯去医院,就找了我。我也不知道严不 严重,就直接带医生过来了。” “多谢了,”项原道,“这次多亏了你。” “咱们俩谁跟谁,你还用得着道谢?” 裴文雪说完,两人忽然都是一阵沉默。 显然,他们都想起了跨年夜那晚的事。 他们谁跟谁呢? 也不过就是友情以上。 恋人未满。 项原一夜没睡,回房间补觉。 裴文雪见到他人了,也不好赖着不走,只能悻悻离开。 项原一觉睡醒,去冬鸢房间看了下,冬鸢正在睡觉。 他吃了点饭,再去冬鸢房间,发现她还在睡觉。 一量体温,温度是一点没降。 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已经被她身体的高温蒸干了。 项原要抱她去医院,冬鸢迷迷糊糊醒了,又是一阵摇头。 他没办法,只能叫张婶给他的私人医生打电话,让医生过来看看。 张婶立刻照办。 项原急得在卧室里不停踱步,慢慢琢磨出不对劲来—— 怎么感觉,冬鸢对他爱答不理的? 项原出了房间,把张婶叫过来:“这几天冬鸢没发生什么事吗?” 张婶想了想,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前天,裴小姐来找过小鸢,两人在卧室里说了会儿话。昨天下午,小鸢开始发烧的。” “她们说了什么?” 张婶为难道:“这就不清楚了,但是屋里没什么动静。裴小姐走了以后,我看小鸢心情还可以,晚饭也是正常吃的。” 医生来得很快。 项原也不顾冬鸢的反对,直接让医生给冬鸢输液。 冬鸢身上不停发冷汗,一个女佣不停给她擦拭。 一直到晚上,烧总算退了,人也清醒了。 张婶端了小米粥过来,喂冬鸢喝了点。 见她精神好了点,项原屏退众人,问道:“为什么突然不怎么理哥哥,生哥哥气了?” 冬鸢原本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头,忽然听项原这么问,心脏不由得一缩。 没想到,项原的直觉这么敏锐。 她确实不想理项原。 本想借着生病搪塞过去,没想到被他看穿了。 “不说话,看来是非常生气。” 项原哼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 “那好歹也要跟我说说原因吧,我一听说你生病,立刻就往回赶,飞机差点出事你知不知道?” 冬鸢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紧张地看向项原。 项原笑了:“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担心哥哥。” 冬鸢又沉下脸,不吭声。 项原:“不过你放心,驾驶员技术很好,有惊无险。” 冬鸢:“……” 谁在乎驾驶员技术好不好? 项原决定诈一诈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张婶都说了,裴文雪找过你以后,你就生病了。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冬鸢:“!” 她就知道,裴文雪过来的事,是瞒不住的。 好在,她早有准备。 冬鸢仰起头,定定地看向项原。 “裴姐姐说,”长时间没说话,她的嗓音变得沙哑,“你在欧洲,一群男男女女围着你,你鬼混、乱搞。” 项原:“……” 冬鸢:“哥哥,你是不是要养别的妹妹了?” 项原:“……” 冬鸢泫然欲泣:“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项原:“……” 该死的裴文雪! 他什么时候乱搞了! 35. 第 35 章 冬鸢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被带进一座富丽堂皇的城堡。 城堡的女主人脸上挂着最温柔的笑容。 她说:“婷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女孩子高兴坏了,安安心心地在城堡里住下。 城堡里还有一个男主人。 男主人盯上了她。 忽然有一天,女主人为她端上一杯睡前牛奶,告诉她每天喝牛奶,皮肤就会像牛奶一样滑滑嫩嫩的。 女孩子信以为真,伸手去接牛奶。 冬鸢急坏了,她在梦中呐喊:“不要喝——不要喝——” 女孩子没有听到她的叫声,开心地喝完了牛奶。 第二天,她从男主人的床上醒来。 她浑身发抖,害怕极了。 男主人向她伸出手,说:“别怕,以后我会好好疼你的。” 冬鸢想去救那个可怜的女孩子。 她拼命仰起头,看到一张衰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项秋洋的脸。 项秋洋看到她,似乎更加兴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冬鸢吓坏了。 她拼命挣扎,拼命往前跑。 手腕却被抓得越来越紧。 “冬鸢——”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冬鸢猛地睁开眼睛,冷汗顺着额头滚下。 床前,坐着一个面孔和项秋洋六七分相似的男人。 是项原。 可是这张脸,并不让她有分毫害怕。 “哥哥!”冬鸢哭着扑进他怀里。 她不是为自己哭。 而是为梦里那个女孩子哭。 为当年只有十八岁的王开婷哭。 为什么王开婷遇见的,不是项原这样的人呢? 项原一边摸她的额头,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已经退烧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冬鸢浮在他肩膀上,想说话,可太多话堵在喉咙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一场痛哭,才能让她发泄这几日来的痛苦。 王开婷的往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梦魇,笼罩在她心头。 晦涩。 阴暗。 绝望。 太多负面情绪堆积在她心头。 她的身体抗不住,高烧一次便作罢。 她的心里却如同淋了一场旷久不息的大雨。 直到此刻,这场雨化作她的眼泪。 她知道,雨总算停了。 冬鸢刚刚退烧,身体尚未恢复。 项原向学校请了一周假,让她休息休息再回去上学。 裴文雪又过来了一趟,以探望冬鸢的名义。 项原知道她在扯谎。 她和冬鸢向来关系不好,不过是打着探望冬鸢的幌子,来和自己讲和罢了。 想想已经冷战几个月了,再者,这次冬鸢生病,她也算帮了点忙,讲和便讲和吧。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讲清楚。 项原问:“你前几天跟冬鸢都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裴文雪一惊,眼神闪躲。 难道冬鸢出卖了她? 项原:“我什么时候在外面鬼混、乱搞了?” 裴文雪:“……” 她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项原说的,和她以为的,不是一件事。 项原:“冬鸢以为我不要她了,吓得又是发烧又是做噩梦。” 裴文雪撇撇嘴,冬鸢发烧做噩梦,才不是因为这个。 但她嘴上连连应着,保证不会再说这种话。 “还有,”项原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跨年夜那晚的事,我希望不要再发生。” 裴文雪:“……” 看来项原早就知道那晚的事了,只是一直装糊涂而已。 他就是故意临阵逃脱的。 裴文雪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妥协。 项原刚刚回来,她不想再把人气走。 可是,让她永远不再提,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我们还年轻,现在提这些还太早。” 他们都二十五六了,只是确定一下男女朋友关系而已,算什么早? 只是项原不愿意而已。 他还没在万花丛中玩够,她理解。 她愿意等。 “我保证,在冬鸢成年之前,不会再提这件事,行吗?” 等冬鸢满十八岁,她和项原也二十七八了,到时候再提这件事,项原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等确定关系后,再谈个两年,三十岁的时候结婚。 时间正好。 项原眉头轻蹙,叹了口气。 既然裴文雪坚持,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光阴荏苒。 冬鸢的十八岁很快便来了。 她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漂亮的脸蛋举校闻名。 项原有空的时候,跟着老宋的车接送过她几次。 校门口,不少男生围成一堆,鬼鬼祟祟地盯着冬鸢的背影看。 甚至还有些男生给冬鸢写情书,被老师发现了,老师直接给他打电话。 项原气得牙痒痒,这群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居然敢觊觎他妹妹?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哪能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私下给校领导打电话,要求学校加强校风校纪管理。 十八岁生日,是一件很隆重的事。 裴文雪在办聚会、搞庆祝这方面比较在行,项原干脆找她来帮忙。 裴文雪一听说是给冬鸢办生日宴,就有些气不顺。 她酸溜溜道:“我的生日,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项原怼她:“你能不能帮?不能我就找别人。”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裴文雪气不过,又没辙,“行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就是……”裴文雪犹豫了下,“冬鸢已经成年了,我今年也二十七了,你看……” * 冬鸢今年高三,正处在学业非常紧张的阶段。 学业之余,她忽然觉得这几天项原情绪有些不对。 似乎…… 有些低沉。 “哥哥。”吃完饭,冬鸢拿了个抱枕,靠在沙发上和项原聊天,“出什么事了吗?” 项原摸了摸脸:“我像出事的样子吗?” 冬鸢点头,抬起手指,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 点的是他眉头的位置。 “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 “啧,”项原感叹,“你真要成哥哥肚子里的蛔虫了,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盘着腿往沙发上一坐:“那你猜猜,是什么事儿?” 冬鸢思考了下:“跟裴姐姐有关?” 项原猛地一拍大腿:“这你都能猜到?” 冬鸢笑而不语。 除了事关裴文雪,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项原如此烦恼。 只怕裴文雪又给他出什么难题了。 项原叹了口气:“那次跨年你还记得吧?就我让你装病那次。” 冬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一次,裴文雪逼项原承认她是他的女朋友。 项原拿她生病做幌子,临阵脱逃。 眨眼间,两年时间就过去了。 项原道:“本来我只是让她帮我筹备一下你的十八岁生日宴。” 冬鸢的目光立刻飘了过来。 项原连忙举手:“哥哥可没有不重视的意思,就是因为太重视了,才让裴文雪负责,你也知道的,她就擅长这些。” 冬鸢点头。 项原继续道:“然后她就不知怎么的,突然说她都二十七,一把年纪了,然后问我怎么想的。” 他说着便挠了挠头,神色有些焦虑。 冬鸢怀里的抱枕收紧了些:“哥哥,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项原叹气:“唉,冬鸢,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她?” 冬鸢的心蓦地收紧了。 项原又道:“可我对她又没那个意思。” 冬鸢的心蓦地又放松,轻声道:“那……拒绝她?” “不行啊。”项原愁眉苦脸,“都拒绝过她一次了,还是故意没去的,够丢她脸的。要是再拒绝她一次,只怕这朋友真没得做了。” 冬鸢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项原。 项原轻飘飘几句话,她一颗心便随着上下起伏。 远不像她脸上表现得那样平静。 “你这什么眼神?”项原抬脚,作势踹了一脚冬鸢的脚,“你哥哥马上要受难了,你就不安慰几句?” 冬鸢的脚趾蜷缩成一团,小声道:“我安慰几句,能让哥哥高兴点吗?” 项原:“不能。” 冬鸢:“……” 项原:“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简直就是个无赖才会说的话。 冬鸢:“好,我知道了。” 项原奇道:“你知道什么了呀?” 冬鸢抿着唇笑了笑:“不告诉你。” “嗨,你还有小秘密了!” 项原从沙发上跳起来,作势要收拾冬鸢。 冬鸢把抱枕一扔,翻身下了沙发,拔腿就往楼上跑。 等回到房间,房门一关,她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部手机。 那是她离开临河县时,带来的旧手机。 手机已经许久没用,早就没电了。 后来项原给她换了新手机,办了新的电话卡,这部手机便成了一个摆设,长久地藏在抽屉里。 冬鸢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根老式的电源线,给手机充上电。 片刻后,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自动开机铃声响起。 冬鸢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严学齐的名字。 自从项秋洋的事以后,严学齐和她熟悉了不少。 为了帮助严学齐偶尔进项家,看望项秋洋,她开始使用这部老手机和他联系。 如今,又到了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冬鸢给严学齐发了一条信息。 冬鸢:【有件事要你做。】 36. 第 36 章 十二月二十日。 冬鸢十八岁生日。 生日宴会安排在项家,不仅搭了外景,还搭了内景,一应布置不可谓不奢华。 冬鸢看着眼前的富丽堂皇,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这不是裴文雪特意为她生日布置的。 而是为了裴文雪自己。 裴文雪想借着她生日宴会的机会,借着万众瞩目的机会,成为项原的女朋友。 成为无数妄图踏进项家女主人宝座的女人们眼中羡慕的对象。 只可惜,她太天真。 项原如果真的喜欢她,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冬鸢,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今天可是你的生日。” 不知什么时候,项原走到冬鸢身后,关切地问道。 他的妹妹过生日,因着他的面子,自然是宾客云集。 只是,所有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应付了一圈恭维他的人之后,项原总算脱开身,找到了冬鸢。 冬鸢手臂环抱在胸前,表情冷淡,仿佛过生日的不是她。 而是一个局外人。 冬鸢抿着唇,目光在来客中间扫过,没说话。 项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看着也觉得不对味。 那些人恭维完他以后,就匆匆忙忙聚拢到裴文雪身边去了。 哪看得出来是给冬鸢庆生的? 倒像是都知道裴文雪今天有大事要宣布,眼巴巴上赶着去讨好。 果然,裴文雪很快就忍不住了。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她一身火红的晚礼服,手持话筒,站在台阶上。 真是人比花娇。 “接下来,”裴文雪轻启朱唇,声音带着柔柔的娇意,“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哄笑声、口哨声。 许多人都转过身,目光落在项原身上。 显然,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项原抬抬手,向他们示意。 裴文雪的目光也落在项原身上。 缠绵。 婉转。 那目光从冬鸢身上划过时,又陡然锐利。 裴文雪道:“让我们请上今天的东道主,项原!” 聚光灯立刻朝项原打来。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中。 站在他身侧的冬鸢,如同黑暗中的鬼魅。 项原抬手,摸了摸冬鸢的头发:“你乖乖的,等哥哥忙完了,就单独带你去庆生。” 冬鸢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只是乖巧地点头。 项原走上台阶,站在裴文雪身旁。 聚光灯同时笼罩着他们两人。 冬鸢远远地看着他们,当真是郎才郎貌。 好一个璧人。 项原的干脆现身,给了裴文雪莫大的鼓励。 她知道,今天这事儿就要成了。 很快,她就会成为项原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赶走他身旁一切危险的女人。 尤其是冬鸢! “我听说项原做了一个视频,准备今天播放,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裴文雪故意问道。 视频是她自己花钱找人做的,里面放的全都是她和项原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她想要在众人面前,展示她和项原的过往。 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她才是项原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件事,她没和项原商量。 项原肯定不喜欢这么大张旗鼓。 果然,听到裴文雪的话,项原轻轻皱眉,向她投去疑惑的一瞥。 他以为,只要当场宣布一下裴文雪是他女朋友就行。 没想到程序居然如此繁琐。 这让他有些不耐。 “那就看看吧。”项原道。 裴文雪心中一喜,项原没有驳她的话,她非常受用。 她立刻朝一旁角落里的策划公司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柔美的音乐在室内各个角落响起,临时支起的大屏幕上,闪现出丫丫学语的两个孩子。 视频从裴文雪和项原的幼儿时代,一直剪辑到他们如今成年。 台下无数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屏幕,眼底的羡慕之情不言而喻。 不知什么时候,冬鸢身后忽然多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神情阴郁,幽幽道:“放弃吧,你争不过裴文雪的。我追了她那么多年,她都无动于衷。她是认准了项原,谁敢和她抢,她一定不会让那个人好过。” 冬鸢皱眉,侧头看去,终于想起来这么个人—— 是杨兆。 一个经常围着裴文雪转悠的男人。 她知道,这个人喜欢裴文雪。 冬鸢不想搭理他。 她争不争得过裴文雪,用不着别人说。 再者说,她也用不着争。 青梅竹马二十多年、捅破了窗户纸都还没走到一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她争? 忽然,冬鸢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为什么说她争不过裴文雪? 在外人眼中,她一直都是项原的亲妹妹,她有什么需要争的? 除非—— 她不由得再次看向杨兆。 这个人,一定知道她不是项原的亲妹妹。 他知道她和项原没有血缘关系! 而这一切,只可能是裴文雪告诉他的。 原来裴文雪和杨兆的关系,亲密到如此地步。 甚至能分享这样的秘密。 冬鸢扭头,看向台上。 裴文雪脸色绯红,依偎在项原身侧,颇有点小家碧玉的意思。 视频即将放到尾声,裴文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娇羞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举起话筒正要说什么,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张画面。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声。 裴文雪僵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项原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忽然听到现场的动静,不由得扭过头去。 看到视频定格的画面时,他的脸色陡然大变。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男人支着胳膊躺在床上,在他身下,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躺在他怀里,半侧着脸,男人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唇印在她的唇上,令她满脸羞红。 这个男人,是项原。 而女人,赫然是冬鸢。 项原下意识扭头,就去找台下的冬鸢。 冬鸢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 无数道目光朝她扫射而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裴文雪的声音在颤抖,“项原,你怎么解释?” 项原根本没空理她,立刻让张婶带人,把家里的客人请出去。 他大步走到冬鸢面前,抬手半挡住她的眼睛:“不要看,走 ,哥哥送你回房间。” “项原!”裴文雪大喝一声,冲到项原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今天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她喷火的眼睛盯在冬鸢脸上:“你跟这个贱人,你们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裴文雪!”项原怒不可遏,抓住冬鸢的手腕,将她藏在身后,“我看该是你给我一个解释!今天整场宴会都是你策划的,你安排这样一张照片,到底什么意思?你是要让冬鸢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她丢脸?丢脸的明明是我!你们干过什么丑事,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裴文雪大有此事决不罢休的架势。 冬鸢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现场的聚光灯如此刺眼,她眼睛胀得发痛。 裴文雪缠着项原,两人互不相让,吵得人耳膜疼。 她轻轻挣脱项原的手,往起居楼走。 “冬鸢!”项原急急喊她,作势要追过来。 却被裴文雪绊住了手脚。 身后响起两人更加大声的争吵。 冬鸢走着走着,忽然改了主意。 这里离项家的游泳池不远。 她扭头看了眼,见有一个佣人注意到自己,便扭头朝游泳池的方向走。 十分钟后。 张婶好不容易召集家中的佣人,把客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回到宴会现场一看,项原和裴文雪还在吵架。 冬鸢却不见了。 她正要问冬鸢去哪了,手机便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色陡变。 冬鸢迷迷糊糊中,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鼻腔处传来不适的感觉,应该是呛水后遗症。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淡蓝色的房间,看摆设,应该是一间病房。 她身上穿着的,是医院的病号服。 项原把她送到医院了? 那他呢? 正要爬起来去找他,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动。 是裴文雪的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安慰我,反而跑来照顾这个小贱人?项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项原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裴文雪,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冬鸢落水了,我必须先照顾她。” “她那么大个人,怎么会落水?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她也知道自己干了丑事,她没脸见人,只能自杀!” “你给我闭嘴!我说过了,我跟冬鸢没有做过那种事。” “难道照片是假的?昨天晚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假的!你找的那个什么策划公司,查清楚了吗?” 裴文雪似乎被问住了,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冬鸢侧了个身,明黄色的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手指,看光在指尖跳跃,胸口荡漾着一股平静的喜悦。 她确实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知道有个佣人跟在身后,她怎么会蠢到跳进游泳池里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起床,忽然又听到裴文雪的声音。 “那你敢说,你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在胡扯什么?”项原不耐烦道。 冬鸢甚至可以想见,说这句话的时候,项原一定是皱着眉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冬鸢根本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从来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们……” “裴文雪,你调查我?” 项原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37. 第 37 章 “我……我没有。”裴文雪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 她这副样子没有逃过项原的眼睛。 “那你怎么知道的?” “冬鸢跟我说的。” “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什么时候说的?” 裴文雪轻咬着下唇,神情狼狈。 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关心的,依然只有冬鸢。 “她不是你妹妹!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她?”她不甘心地问道。 “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妹妹。是我把她照顾这么大的。”项原语气僵硬,“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这样质问的语气,惹怒了裴文雪。 她不无讥讽地反问:“我能干什么?不就是王开婷那点破事。” 项原倒吸一口凉气:“你跟冬鸢说了?” “说了。” “什么时候?” “就她生病,你眼巴巴从国外飞回来那次。切,有什么大不了的,王开婷干出来的丑事——” “你给我滚!” 项原极为震怒,压低了声音,向裴文雪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就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冬鸢连忙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有脚步声朝床边走来,伴随着拖拽椅子的声音。 冬鸢的眼睫毛快速颤动,随即睁开了眼睛,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 “哥哥?”她一张口,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举目望去,似乎有些疑惑。 “这是……医院?我怎么在这里?” “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项原挨着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 冬鸢抿着唇,没说话。 项原以为她是想到了那张照片的事,连忙道:“我是说你落水的事。” “哦。”冬鸢愣愣的,“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算了。” 项原很是宽容:“医生给你看过了,只是呛了点水,别的都还好。” 现在想起昨晚的事,他心头还是一阵狂跳。 从张婶接到电话,到他们赶到泳池边,记不清有多长时间。 可那却是一段让他觉得无比漫长的时间。 他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能飞过去。 当他跑到泳池边,看到漂浮在水面上的人时,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冬鸢会在项家发生意外。 如果不是那个佣人发现冬鸢不对劲,悄悄跟了过去,他简直不敢想象,他会不会失去这个妹妹。 一定是那张照片,让冬鸢丢尽颜面,她才会选择轻身。 “冬鸢,那张照片是假的,我已经让人去调查这件事了。你别胡思乱想,知不知道?” 冬鸢轻轻点头:“查清楚了吗?” 她自然知道照片是假的。 “放心,”项原当她是着急,连忙宽慰道,“很快就会查清楚的。哥哥一定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哦。”冬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才不需要什么很快查出来。 永远都查不出来才最好。 冬鸢冷淡的反应,看在项原眼中,便是不开心。 他心有不忍:“毁了你的生日,都是哥哥不好。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裴文雪的要求。” 冬鸢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你为什么要答应呢? 如果你不答应,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 “等你身体好了,哥哥再单独给你庆生好不好?” 冬鸢乖巧地摇摇头:“不用了,哥哥,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项原:“嗯?” 冬鸢:“我有哥哥陪着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项原笑了。 还是他妹妹会说话,不像裴文雪,一张口就把他气个半死。 要是裴文雪有冬鸢一半乖巧,他们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生日宴会上的亲密照片事件,很快便查出了结果。 杨兆办事的速度比裴文雪想象中更快。 她当即带着杨兆去了项家。 冬鸢放学回到家,一进门,就见到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项原。 另外两个,让她见了便眼皮直跳。 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显然,在她回来之前,三人可能发生过争论。 她一进门,裴文雪锐利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刚要张口,项原出声拦住了她:“我来说吧。” “哥哥。”冬鸢背着书包,乖乖站在沙发前,“出什么事了吗?” 心中却已隐隐有了猜测。 她如今已经成年了,站在那里,坐在沙发上的人得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冬鸢的脸背在光晕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项原起身,将她的书包接过来,让张婶送回楼上去。 “冬鸢,你坐,哥哥有话跟你说。” 冬鸢依言,乖乖坐在项原身旁,等着他开口。 裴文雪急不可耐道:“项原你能不能快点?” 项原道:“冬鸢,上次你生日宴会上那张照片,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严学齐找人PS的。” 冬鸢脸上适时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严学齐说的?” “怎么可能?这种事做了他会认?”裴文雪冷笑。 杨兆道:“不过我找到策划公司的员工了,你知道,没有花钱办不了的事。我给的钱多,那个员工承认了。就是严学齐找过他。” 他没说的是,当时他还带了项原和冬鸢的照片。 只可惜,那个员工说之前并没有见过项原和冬鸢。 项原忧心地看向冬鸢:“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冬鸢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你平时那么乖,怎么可能得罪人?”项原替她找补。 他知道,冬鸢和严学齐的关系还不错,每年严学齐总会来项家一两次。 虽然担心过冬鸢早恋,不过看他们相处,一点亲密的迹象都没有。 最多只能算是朋友。 冬鸢抿着唇,没吭声。 “项原,你能不能说重点?”裴文雪急不可耐地插了一句,“冬鸢,我问你,是不是你指使严学齐这么干的?你就想坏我的好事对不对?” 冬鸢猛地抬头望去。 “裴文雪,我看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项原立刻挡在冬鸢面前,“你少诬陷我妹妹!” 冬鸢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盯着项原的背影。 心中很是踏实。 裴文雪道:“那不行就报警,我倒要看看,把严学齐抓起来,他还能不说?” 项原迟疑了下,问冬鸢:“你怎么想的?” 冬鸢有些犹豫:“要是能把事情查清楚最好。可是报警……会不会太过分了?严学齐今年高三,报警对他影响会不会不好?”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考虑别人?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裴文雪不忿地问道。 “哥哥。”冬鸢并未理会裴文雪的话,只拿目光去看项原,“我都听你的。我现在能回房间休息吗?我好困。” 她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缺觉几乎成了常态。 “好,赶紧上去吧。待会儿让张婶给你送夜宵。” 冬鸢这才回了房间。 “你就这么护着她?事情都不问清楚?”裴文雪不依不饶。 项原道:“马上就要高考了,等她考完,我一定找她问清楚,行了吧?” 裴文雪:“那严学齐……” 项原:“也等高考以后再说。” 要是现在报警调查严学齐,他和冬鸢一个班级,肯定也会影响到冬鸢。 再说了,一张P出来的照片,难道警察还能把严学齐关起来? 最多批评教育几句也就算了。 反倒是这件事在学校传开,对冬鸢的影响不好。 亲密照片的事,就这样轻易过关了。 尽管策划公司的员工招认出了严学齐,惹出 了一点风波,但是后续一切都很平静。 最重要的是,项原与裴文雪的关系。 依旧止步于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有时,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呢? 冬鸢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将精力放到高考上。 六月上旬,牵涉到全国一千多万考生的高考呼啸而来。 又轰然而去。 最后一门科目考完,冬鸢有一股不正常的眩晕感。 仿佛活在梦境中。 班长在群里招呼大家晚上出去聚一下,就当和十八岁前的青春彻底告别。 大家激动地接龙。 冬鸢一贯不喜欢集体活动,只是这一次,她破天荒地参加了接龙。 接龙信息刚刚发出去,严学齐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严学齐:【你要参加?你不是不喜欢一群人闹哄哄的吗?】 冬鸢回他:【偶尔一次。】 她刚回完,就看到严学齐也在群里接龙了。 老宋接冬鸢回了家,刚到门口,门内突然响起“砰砰”两声。 项原居然安排佣人给她放了两个礼花。 “谢谢哥哥。” 冬鸢向项原道了谢,抬脚就往楼上跑。 等她换完衣服下来,正好看到项原在楼梯口站着。 “哥哥,有事吗?”冬鸢一边整理袖口的蕾丝一边问道。 项原上下打量她一番:“要出去?” “嗯。”冬鸢点头,“晚上同学们准备聚一下,我也报名参加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什么,神情拘谨起来。 “哥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去啊?” “怎么会呢?”项原揉了揉她的头发,“难得看到你愿意和同学聚会,哥哥比较惊讶而已。不过你确实应该多交几个朋友。玩得开心点啊。” 至于他刚刚想要问的问题,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不许太晚回家啊,哥哥在家等你。” 等冬鸢参加完聚会回来,再问她也不迟。 冬鸢乖巧地点了点头。 项原又叮嘱了老宋几句,这才放他们出门。 冬鸢走了不过片刻,裴文雪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一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项原就头疼。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裴文雪立刻就追问亲密照片的事。 项原直说,还没来得及问。 裴文雪不依不饶,说他当初答应的,等高考完就问。 项原被她吵得头疼,答应她,等冬鸢聚会结束回来,一定找她问个清楚。 说实话,他也挺好奇的。 严学齐跟冬鸢关系不错,好端端地不应该会干出这种事。 而冬鸢看到那张照片以后,激愤之下跳进游泳池,却并没听到她跟严学齐决裂的消息。 这件事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好奇。 他总觉得,这个妹妹长着长着,就让他有些陌生了。 冬鸢下午六点多出门的。 项原估摸了一下,九点多她应该就能到家。 等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点的时候,老宋的车依然没回来。 他等不及,给老宋打了个电话。 老宋说饭早就吃完了,只是一群学生又去了KTV,他正在KTV外面等着。 项原一听KTV三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种地方,灯光昏暗,音乐震天响,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对冬鸢动手动脚可怎么办? 他赶紧给冬鸢发信息: 【不是答应哥哥早点回家的吗?这都几点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信息发出去了,却一直没收到回复。 难道没看见?还是关机了? 项原又给她打了电话,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冬鸢?”项原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听到一声模糊的“嗯”声。 项原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冬鸢,快过来,今天别想躲啊,这一杯是你的!” 38. 第 38 章 项原的脑壳瞬间炸了。 “哪家的兔崽子?居然敢……” 话音未落,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项原顿时火冒三丈。 好啊,居然有不知死活的混账敢劝他妹妹喝酒,真是活腻了! 从小到大,冬鸢可是一口酒都没碰过,今天出门之前,他怎么就忘了叮嘱她别喝酒呢? 想想也是,都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聚会喝点酒实属正常。 可是,成年人了啊,喝完酒要是头脑一热,发生点什么怎么办? 冬鸢岂不是要吃大亏! 他赶紧又给冬鸢打电话,连拨了两个都没人接。 连忙拨通了老宋的电话:“老宋,你听我说,赶紧把冬鸢给我带回来,不许她再在外面鬼混!” 想了想,又觉得冬鸢喝了酒,让老宋带她回来,有些不方便。 “算了算了,你把位置发给我,我亲自去接她!你帮我盯着点,千万不能让她有事!” 挂掉电话,项原冲进车库,上了一辆SUV就想过去。 又觉得不对。 那帮没见识的小毛头,能认识什么SUV? 他直接换了一辆超跑,风风火火地朝KTV杀了过去。 势必把那群毛头小子镇住,让他们知道,他妹妹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黄毛就能觊觎的! 项原赶到KTV楼下的时候,老宋正急得原地跺脚:“那帮兔崽子挡住了门,不让我进去。” 项原一听,心中更觉得不妙。 他让老宋先回去,独自一人上了楼。 到了楼上,远远的就听到包厢里透出来的鬼哭狼嚎声。 找到老宋说的那间包厢,项原直接大力拍门:“开门,给我开门!” 他毫不客气,把门拍的震天响。 很快,就有人拉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项原皱起了眉。 一个平头四眼仔眯着眼问:“你谁呀?” 待看清项原的长相,四眼仔忽然睁圆了眼睛。 “我找冬鸢。” 项原言简意赅,一把拨开四眼仔,朝屋内望去。 屋内音乐大躁,一群刚刚脱离高考苦海的人抱着话筒鬼哭狼嚎。 一旁的大理石台面上,几十个瓶瓶罐罐,全都拆开了。 抬眼一扫,就知道有白的也有啤的。 这群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敢这么混着喝! 项原没空去管别人家孩子,他只想赶紧找到冬鸢,把她带回家好好教训一顿。 第一次聚会就玩到半夜,要不是他来找,还不肯回去。 简直要翻了天了。 果然是成年了,翅膀硬了,不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了。 终于,在沙发的角落里,项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冬鸢!”他大喝一声,朝角落里走去。 冬鸢似乎有些醉了,正半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 在她身旁,严学齐凑得极近,嘴巴几乎靠近冬鸢的脸颊。 他这一声大喝,惊扰了角落里的人。 冬鸢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他时,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她很少这样放肆地笑,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目光在她和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身上来来回回转动。 “哥哥。”冬鸢轻声呢喃着。 她扶着沙发靠背要站起来,脚底不稳,身体晃了晃。 “小心。”严学齐连忙起身,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过去。” 说完便要搀住冬鸢的身体。 “放手。”项原早已抢先一步走到冬鸢面前,强硬地推开严学齐伸出来的手,声音僵硬,“不劳你费心。” 这般不客气的话,让严学齐的脸色僵住了。 一旁坐着的同学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火光,大气都不敢出。 项原刚扶住冬鸢的胳膊,立刻感受到她身体的无力。 冬鸢仿佛没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脑袋几乎埋进他胸口。 一股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项原直皱眉,这到底喝了多少? “冬鸢,还能不能走?”他晃了晃冬鸢的胳膊。 “能,能。”冬鸢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下一秒,她身体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项原慌忙扶起她,眉头皱得更紧。 他今晚皱眉的次数,恐怕比前面二十多年还要多。 “回去再找你算账!” 项原咬了咬牙,也顾不得别人怎么想,一手揽住冬鸢的后背,弯腰,另一只手臂从她膝盖下方穿过。 打横将她抱起。 “哇——” 四周响起一片惊叹之声。 就连唱歌的人也收了麦。 无数只眼睛盯在两人身上。 项原没空理他们,抱着冬鸢出了门,直奔楼下。 在他身后,包厢的门重新关上。 屋内安静下来,大家一点唱歌的心思都没了,全都在讨论刚刚突然冒出来的男人。 “那人谁啊?长得那么帅?” “是不是冬鸢男朋友?他刚刚公主抱,简直太帅了!” “哎,那个人开跑车来的。快看快看!” 有个同学跑到窗户边张望,发现了楼下停着的跑车。 其他人一窝蜂冲过去,窗户边立刻趴满了人头,全盯着男人将冬鸢抱上跑车。 “哇,冬鸢好幸福啊。有个这么帅的男朋友。”有女生不分场合地泛起了花痴。 “他不是冬鸢的男朋友。”角落里,严学齐硬邦邦的声音响起,“他只是冬鸢的哥哥,你们不要乱说。” 女生们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又谈起刚刚的帅哥。 男生也不唱歌了,冲着刚刚看到的跑车评头论足。 显然,在这群人眼里,严学齐说过什么,并不重要。 项原将冬鸢塞进副驾,替她系上安全带,这才回到驾驶座。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尽力压下心中的不悦,心平气和道:“冬鸢,哥哥不是不让你在外面玩,可是太晚了,很不安全,你知不知道?” “出门之前,你怎么答应哥哥的?说好了早点回家是不是?” “可你看看,这都几点了?马上就到第二天了,你说说你……还有你身上的酒气……你这是喝了多少?” 闻着车里的酒气,项原压下去的情绪慢慢翻滚上来。 余光扫到一旁歪靠在座椅中,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的冬鸢,火气蹭蹭蹭就冒了出来。 真是女大十八变,马上要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这还是他养了六年的乖妹妹吗? 一定是被那群人带坏了。 “行,你先睡。”项原磨了磨牙,“回家再教训你。” 一路上,项原踩着油门,压着机动车道限速的边缘跑。 到了楼下,张婶正在门口等着。</ p>项原弯腰,把冬鸢从车里抱出来。 张婶一惊:“这……这是?” 项原哼了一声:“喝多了。” 张婶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不敢多说什么:“厨房预备了醒酒汤,我马上端上去。” 项原点了点头,抱着冬鸢一路上楼,踢开卧室的门,快步走到床前。 本想干脆把她扔床上算了,看她脸颊通红、双眼微闭。 实在惹人怜爱。 又不忍心了。 只能轻轻将她放到床上。 柔软的床榻应当是让冬鸢觉得舒服,她满足地叹了声,脑袋在枕头上轻轻蹭了蹭。 像只睡迷糊的猫。 项原心底忽的柔软成一团。 这么乖巧的妹妹,只不过是喝多了酒,他怎么能跟她生气呢? 又不是她想喝的。 都是被那群同学强行灌的。 张婶很快端了醒酒汤过来,要喂冬鸢喝下去。 项原接过汤:“我来吧,很晚了,张婶你先去睡吧。” 喂完醒酒汤,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清楚。 张婶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离开了。 项原拿起汤勺,在碗里搅和了一下,舀出一勺递到冬鸢嘴边:“冬鸢,醒醒,张嘴。” 显然,他忘了一个醉鬼是没办法张嘴的。 冬鸢躺在床上,睡得舒舒服服。 “冬鸢?”项原又喊了一声。 冬鸢稍显不耐地哼唧一声,抬手一扫,径直把勺子里的醒酒汤撞得洒到地上去了。 项原眉头直跳。 这到底喝了多少? 连他说话都听不见了? “冬鸢,冬鸢!” 他将勺子扔进碗里,抬手在冬鸢脸颊上拍了拍。 “嗯?”冬鸢不舒服地哼了一声,胳膊胡乱在空气中挥舞,有好几下差点戳到项原脸上。 项原一把抓住她手腕:“是我,你再打一个试试?” “啪”的一声,冬鸢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项原:“……” 心里陡然响起一声国骂,脸上还得忍着。 这一巴掌,倒是把冬鸢吓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眼底深处一片迷茫。 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件不得了的事。 又想不起来到底干了什么。 呆呆地盯着项原,眼底没有半点神智。 也不知道魂飞到哪里去了。 “哥……哥哥?”她轻声唤着。 “哼,还认得我这个哥哥,看来没傻。”项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来,把醒酒汤喝了。” 冬鸢轻轻“哦”了一声,继续躺着。 不动。 项原:“?” 这怎么一动不动啊? 不会等着他喂吧? 项原重新舀了一勺醒酒汤,试探着递到冬鸢嘴边。 冬鸢张嘴,喝了下去。 项原:“……” 好家伙,还真等着他喂啊? 冬鸢喝得慢,一碗醒酒汤,好几分钟才喂完。 项原欠身将碗和勺子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坐回原位时,发现冬鸢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睁得时间太久了。 “现在清醒了吗?”项原问道。 床上的人依旧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并不说话。 39. 第 39 章 项原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冬鸢依旧盯着他,一言不发。 项原无语:“这是二,对不对?” 冬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泛起浅浅的笑容。 项原:“……” 项原:“下次再让你喝酒,就是我二!” 就这么一次没看住她,就醉得傻不愣登的。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跑去KTV把她接回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当时那个严学齐,两只手不干不净地扶着冬鸢…… 一想起严学齐,那张照片的事便又跳入脑海。 裴文雪已经发过好几条信息,不停催问事情的真相。 只是冬鸢现在这个样子…… 项原有些迟疑。 转念一想,说不定冬鸢酒后吐真言呢? “冬鸢,”项原换上一副正色的面容,“哥哥有件事问你,你说实话,好不好?” 他等了片刻,冬鸢没什么反应。 就在他以为根本没醒的时候,冬鸢的眼睛轻轻眨动了下。 她说:“好。” 项原顿时来劲了。 项原:“我问你,哥哥是不是全世界对你最好的人?” 冬鸢看向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说话。 半晌,她点头:“是。” “什么啊,怎么这么勉强?”项原不乐意了,“还考虑这么长时间?你是不是糊弄我?” 冬鸢看着他笑,不说话。 项原:“那我再问你,全世界那么多人,你是不是最喜欢哥哥?” “是。” 似乎是把他的抱怨听进耳朵里了,这次,冬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项原非常满意。 “那我再问你,不管哥哥问你什么,你都不会骗哥哥对不对?” “对。” “好,那我问你,你生日那天,视频结尾突然蹦出来的那张照片,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嗯。” “你知道?”项原心里咯噔一下,又自顾自道,“哦对,你当然知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是严学齐找策划公司的人干的。哥哥再问你,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冬鸢:“为什么?” 项原:“这话我问你呢,你们不是很熟吗?” 床上的人忽然沉默了。 项原等了片刻,在他以为冬鸢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冬鸢确实没再开口。 却举起了一只手。 项原连忙抬手,挡住她的手:“干嘛?不想说就不说,你还想打我一巴掌啊?” 冬鸢不依不饶,抽回手,从他手臂内侧重新举起来。 摸上了他的脸。 项原:“?”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项原有些不自在:“你该不会要发酒疯吧?我可告诉你,我对醉鬼可没什么好脾气的。” 冬鸢没有发酒疯。 她的手掌安静地贴在项原的脸上,仿佛是要捧住他的脸。 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叫人看不清的东西。 一点都不像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妹妹。 项原感觉脸庞与她掌心相贴的地方,泛起不正常的热度。 他尴尬一笑:“不想说就算了,那哥哥……” “因为。”冬鸢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项原闭上嘴,凝神静听。 冬鸢:“……全世界我最喜欢哥哥。” 项原:“?” 这不是他刚刚问冬鸢的话吗? 她重复这句话干什么? 果然是喝多了。 看来这醒酒汤也没什么用,亏得张婶以前还经常给他煮,看来以后也用不着煮了。 “好,好,我知道了,哥哥对你那么好,全世界你当然最喜欢哥哥。” 项原将她的手拿下来,放回被子上。 冬鸢的嘴唇轻轻动着,还在说着什么。 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 “你说什么?”项原探身过去,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大点声。” 就听到冬鸢含含糊糊,仿佛氤氲着水汽的声音。 她说:“哥哥,你是我的。” 项原:“?” 什么鬼? 他是他自己的。 正要抽身离去,脖子后边一热。 一条手臂从他脖颈后方穿过。 项原:“???” 无数个“什么鬼”在项原心头闪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手臂往下轻轻一压,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脸庞触碰到一丝柔软。 项原:“!” 艹艹艹! 什么鬼! 他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冬鸢。 刚喝了醒酒汤,怎么还起了反作用?还发酒疯了! 她知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啊? 项原张嘴,正要训斥两句,躺在床上的人突然仰头,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落在勾住他脖颈的手臂上。 他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 嘴唇重重磕在冬鸢的唇上,唇间一阵麻意。 项原:“!!!” 艹艹艹艹艹!!! 手忙脚乱地正要爬起来,忽然,唇上划过一片湿热。 项原:“……”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茫然。 一切都太过荒谬,也太过匆忙,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那片湿热再次向他袭来时,仿佛狂风暴雨呼啸而至,瞬间掀起平地上无数波澜。 项原呆滞住了。 那一瞬间,除了呆滞,他的大脑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感觉到,冬鸢轻轻舔舐他的唇角。 毫无章法。 像一只初生的猫□□主人的指尖。 带着讨好。 无关欲望。 这呆滞似乎很长,又似乎只在瞬息之间。 他听见冬鸢如同梦呓的低喃:“项原,你是我的。” ——冬鸢喝醉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害怕裴文雪抢走自己,怕没人照顾她。 ——她还小,才十八岁,没人教过她这些,她不懂亲吻的意思很正常。 …… 项原为冬鸢找补的一切借口,在骤然听到她喊出“项原”两个字时,全都灰飞烟灭。 她很清楚自己亲吻的是谁。 她很清楚自己在和谁说话。 她也应当很清楚,她说出的那番话,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然而掀起风浪的人,此时已经呼吸平稳,彻底陷入梦乡。 却把他留在惊恐的深渊中。 震惊。 无措。 彷徨。 他是她的哥哥。 他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啊! 如果说“全世界我最喜欢哥哥”是对他纯真的依恋。 那“项原,你是我的”便是赤裸裸的占有。 她怎么能亲吻他? 她怎么能试图占有他? 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 项原在心里怒骂了一万句,也抚不平心脏受到的暴击。 他亲自带大的妹妹,从十二岁到十八岁。 在她身上,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怎么能对他产生这种变态的想法? 平心而论,冬鸢确实非常漂亮,可是…… 她是他一路照顾大的妹妹啊! 他们一个屋檐下住了六年! 她怎么能有这么荒诞的念头! 项原失眠了。 经历过简俞和项秋洋的事,他向来心大,不管碰到什么风浪,都是沾了枕头就睡。 只是冬鸢掀起的这股风浪,掀翻了他的小船。 他睡不着了。 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冬鸢亲吻他时柔软的唇角。 睁开眼时,眼前闪过冬鸢看向他时湿漉漉如同幼鹿的眼神。 他想将“冬鸢”两个字从脑海中挥走。 越挥,那张脸越发清晰。 裴文雪的信息还在不停发过来,他完全没有心思理会。 索性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当冬鸢伸着懒腰,从二楼下来 时,恰好与从门外进来的项原撞个正着。 “哥哥。”冬鸢看到他,很是惊讶,“你这么早就起床啦?” 项原脸色沉闷,抬头往楼梯上方瞥了一眼,胸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昨晚她还管他叫“项原”呢。 他懒得吭声,索性闭着嘴,当起了闷葫芦。 若是往常,冬鸢肯定早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只是这回,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 有件更重要的事吸引了她的目光。 “哥哥,你头发怎么了?” 冬鸢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跑到项原面前站定。 “怎么头发湿了?外面下雨了?” 说着,她抬头看了眼室外,正是晴空万里。 冬鸢跑过来的时候,项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冬鸢乖巧地喊他“哥哥”,他心底直发毛。 就是这个表面上文文静静,乖巧可爱的妹妹,内心深处,居然想将他据为己有。 甚至趁着醉酒,亲吻了他! 想到昨夜的乌龙,项原浑身不自在。 可是看冬鸢,一脸天真,神情自若,压根就不记得昨晚的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项原侧身,绕开冬鸢往餐厅里走:“我游泳去了。” “游泳?” 冬鸢看了眼手机,才八点,他游什么泳? “哥哥,”冬鸢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心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项原:“!!!” 项原脑海中轰的一声,险些炸开。 慌忙扭头,盯着冬鸢:“为什么这么问?”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是不是故意试探? 冬鸢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声道:“往常这个点,你不是都在睡懒觉的吗?” 项原:“……” 艹! 吓死他了! 还以为冬鸢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就好。 张婶早就让人准备好了早饭,两人落座。 冬鸢没什么胃口,手里举着叉子,半晌没碰一下盘子里的早餐。 项原也没胃口,他的思绪根本不受控制。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冬鸢身上,脸上,尤其是唇上。 他忽然发现,他从未仔细打量过冬鸢。 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六年,冬鸢留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乖巧、漂亮。 要问哪里漂亮,他说不出来。 她在他心目中,就是个小妹妹。 一眼看去,觉得她漂亮,那就是漂亮。 他从未想过要用打量女人的眼光去看待冬鸢。 冬鸢小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干,否则不成变态了? 冬鸢过完十八岁生日后,他也没这么干过。 那是他亲自带大的妹妹,他怎么可能这么龌龊? 可是,从昨晚以后,他发现自己变了。 他开始龌龊了。 明明大脑告诉自己,别乱看。 眼睛却根本不听话。 他知道,都是冬鸢做的孽。 偏偏他还不能提,否则就露馅儿了。 越想越堵得慌。 餐桌对面的目光,已经投射过来许多次。 一开始,冬鸢还能无动于衷,装作没事发生。 可是项原打量她的次数实在太多。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脸:“哥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项原:“没有啊。” 冬鸢:“那你怎么老是看我?” 项原:“……” 项原:“我看你了吗?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冬鸢默了一瞬:“……” 项原心中暗喜,很好,总算让他扳回一城。 冬鸢又摸了摸嘴巴:“那我嘴巴上有东西?” 项原:“………………” 她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他怎么感觉,她在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