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已死,有事烧纸》 1. 不问山 不问山上,冰天雪地,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满树枝桠尽是寒冰。 小院里,徐不问躺在竹椅上百无聊赖地打哈欠,腰间长长的衣带垂落到雪地上。 一身素衣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 万籁寂静。 天地间只有竹椅一摇一晃发出的嘎吱声。 绵绵细雪落到身上,还没融化就被徐不问抬手随意拂去。 “想下山。” 来到这个世界大半个月了,日子倒是轻松,每日吃吃睡睡,围炉煮茶看雪景,没有老板、没有工作、没有压力,好不惬意。 只是这雪景看久了,再瞧这满山刺目的白,眼睛就有些受不了。 穿越这事对徐不问来说也说不上好坏,他本来的打算就是攒一笔钱,然后找一个地方安静的养老。 现在穿过来,倒不用千辛万苦去挑地方买房了。 只是这山上太静了,静得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 “这边可以垒个厚实的鸡窝,下山买几只鸡和鸭子回来养。” “不好,山上这么冷,草木枯萎、土都冻上了,肯定养不活。” “那养什么?” 徐不问拿着一根树枝对着院子比比划划,这种自言自语的病情,在看到有人来时才收敛。 “师弟!师兄来看你了。” 一道青光从远处掠来,流畅地落到徐不问面前。 徐不问看着对方来去自如、飞天遁地的样子很是羡慕。 这是一个能修行的世界,修士体内都有九扇门,如同桎梏,修行就是把九扇门破开,然后就可得道成仙。 原身便是破了第八门的顶级强者,公认的南域第一人。他坐镇南域,凭一己之力镇压南域妖魔两族,让人仰慕且敬畏,但同时也吸引了不少仇恨。 可惜不知什么原因突然陷入沉睡,导致徐不问这个异界之魂从他身体中醒来。 徐不问也很无奈,原主的记忆和修为他一样都没“继承”。 而且他天赋平平,与长生无缘,只能顶着大佬的名号苟在山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感叹:“同名同姓同样貌,偏偏不同命。” 他倒是不介意躺平,奈何这方世界的天道一直在他耳边碎碎念。 “阻止徒弟们入魔,阻止徒弟们入魔......” 徐不问烦啊。 原主的五个徒弟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光是随便听上两句,就发现他们个个心思复杂、天赋极高、修为直逼原主,且现在全都叛离了师门,在外兴风作浪,一心谋害他这个师父,危险系数极高。 “原主都教不好的徒弟,我这个无法修炼的外人就更教不好了。” 这样的话他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一直被天道无视。 ...... “师弟今日可有想起什么?” 徐不问看着风长居,叹气摇头,“没有。” 风长居每隔几日就提着米面粮油、茶酒瓜果来看他,走亲戚的方式十分朴素,然后每次来都要问他有没有想起过去。 难得有人同徐不问说话,可偏偏对方问的都是些要命的问题。 风长居是原主师兄,长发长袍,同样是位破八门的强者,一身气息强横无比,和原主的感情十分不错。 知道“师弟”失去修为和记忆以后,他眉头从未舒展。 徐不问实在怕自己不小心露出马脚,被这位师兄怒而斩之。 “风师兄,你不必每日都来的,吃食我自己就能解决。” 徐不问占了别人的身体,心中已经很抱歉了,不想风长居再把关心浪费在自己这个外来人身上。 而且喝酒误事。 之前他喝了几杯修仙界的酒,就醉得把自己不是风长居师弟的事说漏了。 好在风长居在探查过他的身体情况后,认定师弟只是失去了记忆和修为。 为了“唤醒”他,没少来探望。 徐不问觉得还是少接触为好。 “你我师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风长居对上徐不问那看陌生人的眼神,心中顿时涌出一股酸涩,苦笑道:“你就是想让我来,我也来不了了。” “为何?”徐不问随口一问。 “五十年一次的大比即将开始,我脱不开身。而且我频繁离开玄门,已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 说到这里,风长居长叹一口气,“你的情况不能暴露,不然会有麻烦。” “大比?” “哦对,你不记得了。” 两人走到石桌旁坐下,风长居扫开桌上积雪,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解释。 “因玄天界受天诅咒,被以九门封锁了所有修士的升仙路,导致此界妖魔横行,人族因诅咒沦为血肉。” “无数前辈前仆后继,成立玄门,为人族探求破门之法,同时分出四股力量镇压四域妖魔,延续至今,不问山就是四股力量之一。” “大比就是给这四股力量换血,以求镇压四域妖魔的力量永远都是最强的,五十年换一次。” “而镇压南域的不问山,就在这大比之列。” 听见这话,悠闲躺平的徐不问躺不住了,他从这几句话中检索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有人要来打我?” 风长居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给徐不问深入解说,但见徐不问一点没想起来,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能无奈点头。 “我们不问山一脉,自从成立后就没有换过血,因为够强。无论是师祖、师父还是你,都从未败过。” “而且你收的那几个徒弟也都是天纵奇才,有那几个孽徒在,最近几百年都轮不到你出手。大家也都知道不问山的强大,所以每次大比都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是风长居第一次在徐不问面前提起那些孽徒,他仔细观察,却不见徐不问有丁点情绪波动。 徐不问只在乎大比,“我能选择不参加吗?” “不能。” 其实比起大比、修为、记忆,风长居更担心的是徐不问的寿元问题。 师弟的修为没了,变成了凡人,寿数堪忧。 自己随随便便闭个小关,出来时徐不问说不定就化成一堆黄土了,若想破开这个寿元桎梏,只能服用延寿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 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凡人身躯承受能力有限,能延寿一次就是极限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走上修行路,逆天伐寿,与天争命。 但是他看过,徐不问现在没有任何修行资质,这个问题就如同心魔一样困扰着风长居。 接下来,无论风长居说什么,徐不问都有些心不在焉。 风长居起身准备离开时,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你的衣袍虽然能御寒,但还是别长时间待在外面,外面风大。” 说着,风长居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床灰色毛毯给他,“实在想在外面躺,就盖上这个。” 徐不问身上的衣服只是最普通的法袍,风长居不是没有更好的,可惜徐不问没有修为,品阶再高都于他无用。 “多谢师兄......” “我说过,你我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不必言谢。” 风长居无奈,“我走了。” 就在这时。 “不孝孽徒书静沅,求见师父!”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徐不问下意识皱眉。 书静沅 ? 似乎是原主的孽徒之一,怎么突然跑来了? 风长居看见徐不问蹙起眉头,心头狂跳。 某种程度上,师弟失去记忆也是好事,少了那些糟心事情,便是凡人,也能活得痛快些。 可现在孽徒找上门来,说不定会让徐不问想起那些让人心寒的过往。 思及此,风长居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我去看看,师弟你先休息。” 徐不问本就不想管,见风长居去处理了,直接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 玄天大陆上生机勃勃,唯有南域的不问山常年被白雪覆盖。 风长居看着不问山,眼中带着几分悲凉。 山道很长,头顶是干枯的枝桠,上面簌簌掉着积雪。 记忆中四季如春的不问山变得异常寒冷,草木枯死,没有灵兽愿意来此停留,让这山成了一座死山。 “连你也陷入沉睡了吗?” 风长居一个闪身就来到山脚,负手立在雪地上,看着不问山喃喃自语。 不问山的景色能根据山主的心情而变化,可是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座山就没了春夏秋三季,让人望之哀叹。 风长居想起很久以前他问过自家师弟,为什么不把屋子建在山巅之上,那里云雾缭绕、仙鹤盘旋,俯之可观天地之大,傲视世间。 可是徐不问说:“怕冷,住在山腰上正正好。” 这让风长居忍不住笑话他,“堂堂大能,世间最强修士之一,竟然会怕冷。” 想起往事,风长居露出一抹苦笑,随后眼神逐渐变冷,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确定风长居已经走后,徐不问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 “还是下山跑路吧。” 那酝酿了五十年的大比,真不是他能掺和的,现在还有孽徒打上门来了。 现在不跑,以后就没机会了。 “只要你阻止五个徒弟入魔,我就助你恢复修为,如何?” 觉得机会来了的天道又蹦出来了。 祂如同鬼魅一样,撑着有些虚幻的黑色虚影在徐不问身边飘来飘去。 让徐不问意外的是祂这次竟然学会给好处了,之前可都是一副理所应当、强制任务的样子。 可这次徐不问依旧不为所动。 “不如何,我要走了。” 他别说是拥有原主的修为,就算是直接变成原主,感觉也不一定能打得过那些孽徒。 一无本事,二无感情。 他拿什么教徒弟,阻止他们入魔? 何况他本就是个嫌麻烦的人,麻烦事最好统统别来挨边。 天道:“你要想清楚,我可是此方世界的天道,与我交易你想要什么没有。” 徐不问把手中东西一放,直勾勾看着天道虚影:“那你送我回去。” “......” 天道迟迟不语。 徐不问都懒得看祂,“我也不管你是天道、国道、省道、还是成华大道,你要有能力就送我回去,没能力就别阻止我躺平,就算给我磕一个也不行。” “那......你想通了就叫我。” 面对油盐不进的徐不问,天道像是没招了,身形疯狂闪烁,留下一句委委屈屈的话后消失不见。 “这就放弃了?” 徐不问有些惊讶。 而且看天道离开的样子,他感觉这天道有点能量不足,每次离开都是一卡一卡的,仿佛维持不住身形了。 “天道这么弱的吗?算了,无所谓。” 赶紧下山离开才是要紧事。 可刚收拾好东西,山脚下就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这么快就有人打上来了?” 2. 徒弟上门 山道上。 书静沅跪在冰封的石阶上,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淡蓝色长裙浸在雪地里,如瀑般的发丝垂落在身后,在雪地上格外亮眼。 她本是位清冷美人,可此刻却双眼通红,磕破了额头,声声泣血:“不孝孽徒书静沅,求见师父。” “你还有脸来!” 风长居冷眼俯视着她,抬手便是一掌。 这一掌虽然有所保留,但还是让天地变了色,雪花漫天。 风长居是破八门大能,书静沅的修为也不低,隐隐约约已经摸到第八门的门槛了,只要她想,这一掌也不是躲不开。 可让风长居意外的是,书静沅不躲不闪,硬生生就扛下了这一掌。 被拍飞落在山道上,如同盛开的蓝莲,吐出的鲜血直接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风长居见状又恨又气,眼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 徐不问的徒弟,每一个都天赋奇高,他没有收徒,所以很喜欢这些师侄,偶尔过来会给他们带礼物,指点一下修行,待他们如同亲徒弟。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弟子个个都生出了反骨,接二连三欺师灭祖,叛离不问山。 风长居不止一次想肃清师门,可每一次都被徐不问劝住,不仅是因为徐不问心软,还因为他心中也有一丝不忍。 对这些亲眼看着长大的师侄,他很难下得去手。 现在看着书静沅带着伤重新从山道上爬上来,他握紧拳头,心中悲戚。 “孽缘,都是孽缘。” 唇边鲜血妖艳,书静沅红着眼“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她看着风长居,言辞哀求:“师伯,弟子知道错了,求您让我见见师父,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 风长居别过脸不看她,冷着声:“不是叛离师门了吗?你见他做什么,看他有没有被你们气死?还是说他不死,你们心难安!” 说到这里风长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心中怒火。 “放心吧,从你们选择离开开始,过往恩怨就全都两清了,不问山不会挟恩图报,不会收走给你们的东西。你走吧,从此以后不许踏入不问山半步!!” 风长居的话如同刀子扎入书静沅的心里,她拼命摇头:“我知道错了,我只想回不问山。”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跪伏在石阶上,身体微微颤抖。 不爱说话的人,连道歉都只有翻来覆去的“错了”。 风长居闻言再也压不住心中火气,厉声质问:“你们当不问山是什么地方!当你们师父是什么人!你们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他一个人将你们拉扯大,悉心教导,舍不得说你们一句重话。就因为你们理念不合,你便叛他而去,成立丹阁与他分庭抗礼,当时可有想过这么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给我滚!!!再不滚别怪我心狠!” 风长居越说越气,这些弟子若是单纯想离开不问山自立门户,他不会生气,因为弟子总是要出师的。 他当初也离开不问山,进入玄门修行。 可至始至终不问山都在他心里,谁诋毁不问山,他一定会和那人斗个你死我活。 可是书静沅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直接叛离不问山,怀抱莫名的怨恨在外诋毁、侮辱不问山,令人寒心。 书静沅无可辩驳,只能任由眼泪流淌。 她后悔痛苦的神情不似作假,风长居对上她悲恸的眼神心中都咯噔一下,疑窦丛生。 明明前不久丹阁的人才公然对徐不问大放厥词,句句难听。 可现在她却突然悔悟,这中间太过生硬,处处透着违和。 虽然疑惑,但风长居面上不显。 “不走就怪不得我了!” 他说着便要动手,可这时身后忽地传来徐不问的声音。 “风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外面的动静实在不算小,就算风长居有意隔绝,徐不问也听到了些声音,忍不住出来看看。 风长居听见徐不问客气的称呼,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那滋味实在是算不上好受。 跪在地上的书静沅听见久违又熟悉的声音,脑子忽地一片空白。 她缓缓抬头看过去,就见徐不问从山道上走下来。 师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不大相同。 怀念、惊喜、悔恨等各种情绪交织着,诸多心绪全化成久别重逢的哽咽。 “师父......” 五百年了,师父死后的五百年,她们没有一日不后悔,没有一天不想复活他,什么禁术都用上了。 可许是师父不想见他们,才让他们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重生归来,书静沅激动无比,可当看到徐不问那看陌生人的眼神后,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 徐不问知道地上的女子就是原主的徒弟之一,但还是故作不解地问:“她是谁?”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风长居不想多说这些孽徒的事,“外面冷,快回去吧。” 徐不问看着书静沅,心中疑惑:这也不像是那种大逆不道的孽徒啊? 嘴角挂血、苦苦哀求的凄惨模样都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苦涩,仿佛是原主的心情。 徐不问叹口气,“让她离开吧,山上风大,别冻着了。” 话落,山道上就凭空卷起一阵寒风,雪花飞舞,带着寒气落在徐不问身上。 太冷了,徐不问转身就往回走,可衣摆突然被人拽住。 “师父,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别赶我走......” 书静沅目带期盼,可换来的是徐不问疏离的一句:“我不认识你。” 师父不认她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无法抹去,书静沅恐慌地朝徐不问跪行两步,“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离开。” “您别不认我,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了,我想回不问山,我想回来。” 知道原主徒弟都是欺师灭祖之辈后,徐不问心中就有些怵这些弟子,突然被拉着本能地想防备。 “我真不认得你,你走吧。” 他的动作逃不过旁边风长居的眼,看着这一幕,他蹙眉苦笑:“都是报应。” 书静沅听见师伯的话,再对上师父陌生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师父不是不认她,而是彻底不记得她了。 她一下便泄了力,瘫坐在雪地上,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 此刻,所有的悔恨全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所想认错的人,已经忘记了所有。 她过去犯的错全都被一笔勾销,包括师徒间的亲情、不问山上谆谆教诲的过往......全都被从根源上抹去了。 师父隐藏在话语中的戒备与疏离就像世间最锋利的刀,刮去了她所有的侥幸。 重生后她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些大错还未铸成,师父心最软,自己只要真心认错悔过,师父会让自己留在他身边。 可事实让她难以接受。 “师父,我是静沅,七岁时您带我回山收我为徒,教我炼丹,授我音功,您一直嘱咐我别碰那些上古丹方禁药,这些您都忘了吗?” 徐不问头也不回地离开,对书静沅的话充耳不闻。 “怎么会这样?” 书静沅看着师父的背影思绪翻涌:难道这是重生的代价吗?还是说这是自己欺师灭祖的报应。 “你现在死心了?赶紧走吧。” 念着最后一点旧情,风长居没有动粗,而是挥手将失魂落魄的书静沅送走,然后 给不问山施加一层屏障,阻止别人靠近。 确定书静沅上不了山,扰不了徐不问后,风长居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落。 “连自己养大的徒弟都忘了......” 怕徐不问见到书静沅会想起什么东西而伤心,风长居就折返回去和徐不问又聊了一会儿。 徐不问趁机问了问天道的事,诧异的是风长居竟然不知道天道是什么。 徐不问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反正他也不想和天道纠缠下去。 只是风长居不走,他今日下山的事情就被耽搁了。 翌日天一亮,徐不问就准备先下山探探路。 他不习惯地扯扯身上的长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轰隆。” 近三米高的雕花寒木门被推开,徐不问就算身上有法袍,也还是冷得搓了搓双手。 这么久了,他始终不习惯这山上的寒冷。 就连这大门也是,看着材质明明是木的,可上手后这东西倒是比寒铁还要冰。 “看来原主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修士,连一个殿门都如此特别。不过既然很厉害,又怎会突然沉睡,被自己占了身体呢?” 徐不问双手揣进袖子里,满心疑惑地出门。 沿着山道下山。 山脚下,丹阁的两位长老看着不肯离开的书静沅,愁得不知怎么是好。 “阁主她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阁主的心思一向很难猜。” 不久前,只是很寻常的一天,书静沅突然性情大变,一连解决了丹阁内好些人,其中还有位破七门的长老。 破七门的修士可是丹阁的门面,就这样被书静沅处置了,理由是在外散播、造谣、诋毁不问山上的那位。 可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从前书静沅也不是不知道。 但她从来没说什么,很难说没有放纵之意,可前几天她突然就把这些人给解决了,还毅然决然离开丹阁,回到不问山。 解决那些人,丹阁内的其他长老也没什么意见,心里还隐隐觉得杀得好。 尤其是那个破七门的长老,此人心胸狭窄,拜高踩低,常常打着丹阁的名号为非作歹,给丹阁招惹来不少麻烦,丹阁其他人对他早就不满了。 可惜整个丹阁内,唯一能处置他的只有阁主书静沅。 但书静沅醉心研究上古丹方、研究禁药,无心处理。 如今她终于处理了,转头却离开了丹阁,一心想回归不问山。 种种变化实在是让一众长老摸不着头脑。 如今丹阁正因为失去一位破七门的长老而上下不安。现在阁主又离开,导致人心惶惶,外面还有不少势力虎视眈眈,不断唱衰。 梵天都和其他长老商议一阵后,决定来请阁主回去。 结果来到山下就见自家阁主失魂落魄地跪在山脚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阁主,丹阁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阁内大家都是追随你而来,您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梵天都苦口婆心地劝。 书静沅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一位长老,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变化。 “你们走吧,我不会再回丹阁了,丹阁以后就交给梵长老。” 丹阁内,书静沅修为最高,隐隐摸到破八门的门槛,其次就是破七门的梵天都和另外一位长老,但是那长老已经被书静沅杀了,眼下梵天都就是丹阁内修为最高的人。 “另外,停止收购升仙丹的材料,升仙丹的丹方及相关手札我都已经毁掉了,以后丹阁所有人,严禁炼制此丹。” 听到这话,两位长老面色大变,十分不解,“阁主,这是为什么?” 升仙丹可是所有丹修的毕生追求,书静沅更是在此丹药上耗费无数心血,如今却是说毁就毁了。 3. 首次下山 书静沅对此深吸一口气,无力道:“因为那根本不是升仙丹方,而是能毁掉整个修仙界的毒方。” “丹成之日,方圆三千里的人都会被毒气感染。” “传染性极强,修士也逃不过。” “离毒丹最近的人,哪怕已经破了第七门,也会在顷刻间丧命。” 看着眼前始终追随自己的两位长老,书静沅万分歉意却不能明说。 那上古丹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是丹修都听说过。 但此丹极其难炼,就算是破八门的丹修也拿之无用,久而久之这丹方就被弃在角落里。 百年前,书静沅以不问山弟子身份去玄门进修,意外看见了这上古丹方。 她对丹道十分痴迷,自身又是千年难遇的丹道天才,便将丹方带回了不问山。 徐不问当时就告诫过她,那丹方有问题,为此与她发生多次争吵,好几次出手阻止,强势摧毁她的心血,师徒关系就此走上不归路。 一个拿不出丹方有问题的证据,并且手段强硬不讲理。 一个是丹道天才,叛逆又自负,对上古丹方无比痴迷。 最终书静沅负气叛走,创建丹阁,一心研究丹方,想向徐不问以及世人证明自己。 因此对丹阁的事疏于管理,任由底下的人胡作非为,多次冒犯不问山,彻底让她与徐不问走向对立面。 事实证明书静沅确实是最有天赋的丹修。 仅一百多年,她就成功炼制出其他人研究一辈子都研究不透的上古丹药,可丹成之日,也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丹阁上下,都是真心追随、拥护她的人,可这些人在丹药出世时,全都间接死在了她的手上。 而丹阁所在的丹州城则化为人间炼狱,哀嚎声几天几夜未断绝。 她却因为破八门的修为以及梵天都等人的守护捡回一条命,被玄门带走审判。 书静沅当时满心悔恨,只想以死赎罪,可最后玄门只是废了她的修为,就这么放过了她。 离开玄门那天,是师伯风长居来带她走的。 当时的风长居一夕之间老了许多,满身沧桑疲惫,见到她也生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放她走,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后来书静沅才知道,是师父徐不问下山给她善后,以一己之力平息灾祸、力挽狂澜,事后还给她求情。 书静沅至今都不知道师父为消灾求情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只是从那以后不问山就封山了,没过多久,便传来徐不问自我坐化的消息。 直到死,风长居都没有告诉他们徐不问的坟墓所在。 升仙丹诞生于受诅咒前的那个修仙盛世,书静沅希望炼制出来,帮助师父打破寿命限制,可没想到是误入歧途,最终连累了徐不问,害人害己。 这些过往如同一根刺,拔不走消不掉。 幸好书静沅能重来一次,只是前世种种不好与他人道。 好在梵天都两位长老在听见那上古丹方真正的面目后,虽然疑惑书静沅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听从安排,打算回去就吩咐。 只是这阁主之位梵天都说什么都不愿意接。 “我虽然是破七门修士,能震得住丹阁上下,但是论炼丹手段,我不及阁主。 若把丹阁交到我手里,丹阁定会大不如前,不复往昔辉煌,这和毁在我手里有什么区别。” 梵天都愁眉苦脸的拍着手背,“阁主,丹阁之所以成为丹阁,那是因为有您在,您走了,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炼药坊。” 另一位长老搭着腔:“您就算回归师门,这也不影响您继续做阁主啊!” “林长老说的对。” “您要嫌两头跑麻烦,我们就把丹阁搬到这山下来。” “林长老说的对。” “您真心想回归不问山,我们就把徐山主他老人家当祖师爷供着,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林长老说的对。” “......” 两位长老见自家阁主跪着,他们也不好站着说话,就一左一右跪在书静沅身边,你一句我一句。 原本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书静沅太阳穴突突跳。 过去她不过问丹阁的事,一是研究丹方没时间,二就是看见这两位长老就烦得慌。 徐不问戴着斗笠,抱着侥幸心理偷摸下山,正好撞见这一幕。 看见三人排排跪,他疑惑:怎么还多出两个人? 不过看了一眼他就假装没看见,抄小道走了,丝毫没发现身后多了三个小尾巴。 “祖师爷这是要去哪?” “好像是要去前面镇子上,不过他走错方向了。” 一盏茶后,三人看着徐不问越发不解。 “祖师爷怎么跟凡人似的?” 那不过是条普通河流,就是水深了点,但对修士来说都不是事,轻松一跃便过去了,可徐不问硬是沿着那河岸走了许久,遇见石桥才成功走到对岸去。 两位丹阁长老看着满心疑惑,“莫非是玄门那边又研究出什么新的修炼手段了?” 书静沅脚步一顿,对梵天都二人道:“两位长老先回去吧,阁主之位暂且搁置,过些日子我会回去。” 二人听了大喜,生怕书静沅改变主意,连忙拱手离开。 他们走后,书静沅平静清冷的脸上才出现凝重之色,一个疑问在心中浮起。 师父的修为呢? 徐不问原本以为此方世界是入了冬,不问山上才会白雪皑皑,可下了山他才发现这山脚下是另一番天地。 绿草如茵,河水潺潺,与不问山上死气沉沉的白截然不同。 他心情大好,忍不住什么都多看两眼。 道路两侧草木茂盛,生机勃勃,徐不问身上素白的衣袍长至脚踝,袖子不宽不窄,行事很是方便。 他负手身后,帽纱和腰带随清风飞舞,悠闲惬意。 不远处的书静沅看着师父的背影,有些恍惚,已经记得不清有多久没看见师父露出这样轻松的样子。 后来的记忆中,师父总是心事重重,身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徒弟们接连离开后更是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离开不问山。 也许,失去记忆对师父来说,是件好事。 “徒儿不孝......” 书静沅站在暗处低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默默接受了这件事情。 初来乍到,徐不问隔着竹笠上垂落的朦胧轻纱,饶有兴致打量四周山林风光。 在旁人眼中,他身上没丁点修行者的气息波动,气质温和,撑死了算个刚入门的儒修,掀不起半点风浪。 藏在暗处的黑甲金睛兽就是这样想的。 食物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想着它便从暗处一跃而出。 徐不问只觉得头顶上的太阳被什么东西给遮住了,下意识抬头去 看,随即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一头如货车般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从天而降。 距离之近,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怪物嘴里的三排锋利巨齿,以及正在疯狂蠕动的喉咙。 “完了!完了!早知道就答应天道了,最起码不用刚下山就沦为口粮。” 腥气扑面而来,徐不问满脑子都只剩一个后悔。 “砰!!!” 危急关头,一杆黑色长枪从黑甲金睛兽的甲皮上划过,带起一阵刺啦作响的火花。 黑甲金睛兽没被长枪伤到,但身体却被长枪击退,让到嘴的食物飞了。 “吼!!!” 它怒吼一声,转头看向旁边急速跃来的年轻修士,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兽口逃生的徐不问也下意识朝掷枪的人看去。 “小心!” 年轻修士冲到徐不问面前,抓住他便一跃而起。 下一瞬,徐不问他们原先所站的位置就被一条黑色尾巴扫过,摧枯拉朽,不管是什么参天大树皆被扫成树渣。 徐不问脸色一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若是慢半拍,此刻他早已化作一滩模糊的血雾。 帷帽遮着,年轻修士看不到徐不问的反应,只是觉得这人在生死关头都还能如此镇定,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此地凶险,快跑吧。” 修士一把将徐不问送出,转头便迎向黑甲金睛兽,激烈的战斗顿时在天地间响起。 可惜无论年轻修士怎么做,他的长枪始终破不开金睛兽的甲皮,倒是他自己累得够呛。 徐不问也顾不上那让人眼花缭乱的战斗,他就算想看,仅凭一双肉眼也看不清楚,只得赶紧离开不拖后腿。 可刚走两步,就被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甚至都称不上是人,因为他头上长着一对犄角,手背上有鳞片覆盖,一双狭长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徐不问,全身上下透着危险的气息。 “这大概就是风长居说过的妖族了。”徐不问想。 仅仅两个呼吸的功夫,年轻修士嘭地坠落到徐不问身边。 他手里长枪嗡嗡颤抖,枪尖发红变形,仿佛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一样。 更要命的是对方吐出一口鲜血,看来受伤不轻。 徐不问将人扶起来,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帷帽下的脸色白得瘆人,额头直冒冷汗。 前有妖族挡路,后有巨大妖兽虎视眈眈,没想到山下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 “天道,救——” 就在徐不问打算开口向天道服软,先保住自己小命时。 “一个破六门的妖族长老,一头破三门的妖兽,竟然联手欺负一个刚破二门的修士和凡人,你们黑甲一族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人未到声先至,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立着一人,潇洒随性。 “是剑客南十三!吾辈楷模。” 被徐不问扶着的年轻修士惊呼出声,因为激动而脸色胀红,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这就是剑修? 徐不问目光同样落到那剑客身上,心里松了口气,还有些向往。 对面妖族长老则是面色逐渐严肃,心头警钟大作。 他露面,只是觉得徐不问有些奇怪,一个凡人竟然敢跑到不问山下来,面对三品妖兽也面不改色,他便想探一探这人是不是和不问山有关。 4. 下山失败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引出南十三这个爱多管闲事的。 这可是个无门无派,一个人就能破开第七门的剑修。 天赋之高,便是玄门也抛出了橄榄枝,可惜被南十三拒绝了,若是他肯入玄门潜心修炼,如今怕是早已破开第八门。 妖族长老心底打退堂鼓,低声吐出一字:“撤。” 南十三不屑地嗤笑一声:“走?这里可是不问山,跑到这里来为非作歹,你走得了吗?” “不问山已经避世百年,你休想拿不问山吓唬我。我劝你少管闲事。” 妖族长老话语硬气,可眼神却不断往那隐入云霄的不问山上看,显然是心虚的。 徐不问百年未出山的事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这本来也是很寻常的事,修士闭关,动不动就是百八十年,可百年间他徒弟接连叛离山门,他却连面都没有露,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暗地里各种各样的揣测满天飞。 有人觉得他是生出了什么心魔,有人觉得他是被那些徒弟给重创坑害了,毕竟他那些徒弟的本事世人都清楚,重创徐不问也不是没有可能。 恰好五十年一次的大比即将到来,不问山周围鱼龙混杂,不少人都想借机探探虚实,妖族也不例外。 因为此事,这本来没什么悬念的大比都成了热议,各方势力对大比结果的预测也都变得扑朔迷离。 而今日黑甲金睛兽在不问山下逞凶,也是妖族的一次试探。 可惜没引来徐不问,反倒引来了剑客南十三。 “哪有不平事,哪就有我南十三,你们妖族敢出来为非作歹,我就要管。” “你人族入十万大山屠妖,我妖族出山吃人,不过都是肉弱强食罢了。”那妖族长老额头青筋凸起,边说边召出自己的武器。 南十三:“既然是肉弱强食,那就别废话了。” 妖族长老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暗中有人看着,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两人二话不说就战成一团。 说是战,但其实是那妖族长老在单方面挨打,毕竟实力相差太大,他全程毫无招架之力,被剑锋逼得连连后退。 一旁的黑甲金睛兽慑于南十三的威势,缩在原地不敢妄动。 无论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南十三和远处的不问山上。 “我再也不下山了......” 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徐不问一脸苦涩。 天空中两道黑影交织在一起,战斗产生的气浪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他想趁机离开,结果被旁边愣头青修士拉着,美其名曰:我保护你。 他进退两难,只能祈祷赶紧结束。 可就在妖族长老即将被南十三斩下头颅,一切尘埃落定时。 变故再生。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带着无穷威势从南十三手里把妖族长老带走,遁入虚空。 南十三面色大变,“这股威压......是黑甲大圣!他竟敢分身越过边境来不问山,不怕被徐山主发现吗!” 徐不问:“......” 自己只是下个山的功夫,就连什么大圣都出现了,修真界的危险真是难以想象。 他努力降低存在感,心中叫苦连天。 心里同样不好受的还有南十三,他虽然没有和妖族大圣正面对上过,但是凭着那破八门的威压,这大手背后的身份就不难猜。 黑甲大圣出手,就算他再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族长老被带走。 同时心中有些惋惜,若是人族团结,隐藏在暗中的人一道出手,就算留不住黑甲大圣,也能重创对方。 “人妖两族协议,五百年内,两族破八门强者皆不得出手,黑甲大圣今日是要毁约吗?” 清冷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同时,还有一道美妙琴音化成的利刃朝那虚空中的大手斩去。 “咔嚓”一声,那只连南十三都挡不住的巨手上出现一道血痕。 滚烫鲜血如雨水一样从空中滴落,砸落在地上仿佛一朵朵血色花,随后所有妖血尽数被一个小玉瓶收装了起来。 南十三循声望去,顿时惊讶。 只见书静沅怀抱一架七弦古琴悬空而立,轻纱覆面遮住了惊世容颜,衣袂翻飞,一袭清雅蓝衣宛若芙蓉出水,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 “她是丹阁阁主!徐山主的二徒弟,书静沅!” 书静沅很少离开丹阁,能请动她炼丹的人不多,能见到她真容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她对世人来说一直很神秘。 但只要她出现,就一定有人能认出她,因为她裙上的丹阁阁主标识,以及那出神入化的音功。 二者齐现,必是丹阁阁主无疑。 “我竟然见到丹阁阁主了!” 徐不问亲自认证的愣头青修士失声惊呼,让徐不问都生出几分激动,抬头隔着帷帽望向半空中的女子。 原主这二徒弟实力强横到能硬刚妖族大圣,且周身气息澄澈干净,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会入魔的,天道是不是搞错了?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里,书静沅朝着巨手冷冷开口:“取你几滴血,作为你出手的惩罚。” “另外,你黑甲妖族冒犯不问山,今日我要杀他,你拦还是不拦。” 一片死寂。 就在徐不问以为书静沅和妖族大圣要斗过一场时,虚空中的那只巨手在犹豫两息后,竟然放弃了妖族长老,裹着无穷威势一声不吭地离去。 独留被抛下的妖族长老崩溃大喊:“不!老祖!” 南十三看着书静沅,对人族隐隐失望的心再次死灰复燃。 “这就是从不问山走出的七品,和其他普通七品的区别吗?” 同为七品,他面对黑甲大圣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任由那妖族长老被带走,可是书静沅一出来,三两句话就让对方丢下了自己族的长老。 那可是破八门的黑甲大圣啊。 虽然黑甲大圣的退让很可能是因为忌惮不问山上的那位,但书静沅能伤到黑甲大圣,自身实力也不可小觑。 妖族长老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一道音功就将他斩成两截,地面也同时出现一条长长的沟壑。 “越此线者,死!” 书静沅目光落到虚空之中,霎时间,数道气息立马遁走。 先前袭击徐不问的那头黑甲金睛兽更是自绝而死,不劳人动手。 喧嚣落定,场间只剩四人。 愣头青修士喉头滚动,紧张地狂咽口水,小声喃喃:“都说丹阁阁主早已叛离不问山,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到底是师门,紧要关头还是会回来的。” “我们还是快走吧,你以后别轻易靠近不问山。” 说罢便伸手去拉徐不问,打算趁早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谁料徐不问却原地驻足,负手望向云雾翻涌的不问山,淡淡吐出二字:“无趣。” “你去哪啊?那是不问山的方向!” 年轻修士想制止,书静沅却在这时落到他面前,把他吓得动都不敢动。 “你刚破二门,境界不稳,此丹可助你洗筋伐髓,夯实基础。” 书静沅扔了瓶丹药过去,又抬眼淡淡瞥了南十三一眼,沉默片刻后转身,不远不近、安安静静跟在徐不问身后。 南十三与年轻修士双双瞪圆双眼,心神巨震。 能径直踏上不问山,让昔日叛出师门的丹阁阁主如此恭敬相随,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不问山的山主,徐不问。 “那是!那是!” 愣头青修士心脏狂跳,激动得几乎窒息,语无伦次:“我没说错什么话吧?我没在他老人家面前做 什么蠢事吧!?” “我竟然和徐山主他老人家说上话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手相助的普通人,竟是独守南域、平定妖魔两族的传说。 “可惜没能得见他老人家的真容。” 但是得到了丹阁阁主的丹药,还是价值不菲的一瓶,这趟赚麻了。 南十三心绪同样波澜起伏,见到千金难见一面的丹阁阁主已然足够震惊,谁能料到全场最不起眼的布衣凡人,才是最让人仰望的存在。 避世百年的徐山主下山了,刚下山就引来黑甲大圣,还有书静沅已经重回不问山......这些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 二人望着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冷静下来后满心疑惑。 “徐山主突然幻成凡人模样下山干什么?” “方才听徐山主说了句无趣,难道是在山上待烦了,下山来找乐子的?” “妖族在不问山下这么放肆,徐山主为什么不出手?难不成徐山主受伤的事情是真的?” 想到方才和徐不问近距离接触都没感受到对方的修行气息,一直以为对方是凡人,愣头青修士越想越觉得那消息很真。 可突然,他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徐山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他不出手,自然是因为有书阁主在,说不定徐山主的修为已经是返璞归真了,别人察觉不到。” 剑客南十三说得言之凿凿,眼中尽是对徐山主的崇拜。 愣头青一想也是这个理。 而且真不真的,等到大比时就知道了。 ...... 山道上。 试图下山失败的徐不问后背全是汗。 太危险了。 十里地都还没走出去呢,什么妖族长老、黑甲大圣接连出现,暗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双眼睛,一直盯着不问山。 “以后再也不下山了。”徐不问垂头丧气。 山上好歹还有风长居留下的屏障,连逼退黑甲大圣的书静沅都进不去。 “应该没丢原主的脸吧?” 方才他全程强装镇定,不敢流露出半分慌乱,可惜大多时候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现在回想也想不出来,只能祈祷没丢原主的脸。 身后不远,默默跟在徐不问身后的书静沅眉头紧皱。 若说之前只是疑惑、只是猜测,那现在就坐实了。 徐不问不仅是忘了她,还忘了很多东西,比如下山去镇上的路,比如师伯风长居。 之前就该发现的,师父面对师伯时态度就很是疏离,称呼都是风师兄,只是她当时沉浸在个人情绪里没发现。 而且除了失去一切记忆外,他还没了修为,一点实力都没有留存。 不是玄门出了稀奇古怪的修行方式,是徐不问真的变成了凡人,不然以他原本的性子,在那黑甲金睛兽跳出来时,他早就一掌把它送走了。 书静沅十指紧扣,觉得这一切变化都是自己重生引起的,无比愧疚。 徐不问回头,看着一言不发重新跪下,脸上各种复杂情绪交织的书静沅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原主与徒弟相处的记忆,也不知道该和这个突然冒出来徒弟说什么,只能转身往山上去。 拾阶而上,徐不问的步伐很是沉重。 今日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山下连环险境还在脑海里翻涌,后背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凉得他手脚发僵。 他寻了块干净青石,随手扫了扫上面积雪就径直坐下。抬手取下头顶竹笠,露出一张满是疲惫的脸。 山上的日子枯燥乏味,山下的世界又群狼环伺,他这个假冒的破八门山主,真是一点生存空间没有。 想到此,他叹口气,还是决定将天道唤出来。 5. 天道契约 天道虚影缓缓出现,与风雪近乎融为一体,虚实难辨,二话不说就掏出东西。 徐不问早就习惯了天道的这种状态,目光落在对方手上。 只见其掌心里托着一卷泛着金色光芒的古朴契约书,上面刻画有复杂的纹路。 天道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刻。 契约内容不多,条件写得直白清晰,大概意思就是徐不问接受阻止徒弟黑化这个任务,天道恢复他的修为。 徐不问来回看了两三遍,才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 落定的瞬间,契约金芒轻轻荡开,化作两份,一份消失在徐不问的身体中。徐不问身体微微一颤,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和天道多了丝联系。 “这是天道契约,天地见证。” 天道缥缈的声线里,是难以掩饰的雀跃。 “契约已成,我现在便能恢复你巅峰时期的修为,不过——每次恢复仅能维持一炷香,你现在要恢复吗?” 没给徐不问开口的机会,天道紧接着说:“我不建议你恢复,你的神魂与这幅躯体尚未完全融合,骤然灌入修为会很痛苦。” 徐不问看着面前的天道虚影皮笑肉不笑。 “天道,你好的很!!!” 不能长时间拥有,这和间歇性人格分裂有什么区别? 一会儿是破八门徐不问,一会儿是凡人徐不问。 这不就是相当于得了一张原主巅峰修为体验卡吗? 而且一次只能用半小时,还有极强的副作用。 “有需要叫我。” 坑了徐不问,天道也不敢多留,转身就消失在风雪中。 徐不问坐在山道旁的青石上叹气,但没多久就接受了这件事,至少小命没那么容易丢了。 而且契约只说阻止徒弟入魔,又没说阻止全部徒弟。 说起来他和天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不问笑着起身,哼着小曲慢悠悠朝山上去。 回到屋里,他疲惫地躺在床上,食指无意识敲击着,思索接下该怎么做。 要阻止他们入魔,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带着身边,言传身教,时刻看紧了。 但这事风险不小。 就算答应了天道,他也还是要好好考虑一番,他可不想放几个危险分子在身边。而且做事太过分的孽徒,他也没资格替原主原谅。 山下那个二徒弟好像还不错,看着是真心悔过的,应该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否则风长居早就使出雷霆手段了。 不过也不能大意,等见到风长居,再好好问问这二徒弟的事。 结果接下来的几日,就如风长居说的那般,就算他想让风长居来,风长居也没时间。 几日不见这个原主师兄,没人搭话,徐不问一个人待在山上实在无聊,但有前车之鉴,他现在说什么都不愿意下山,哪怕天道随时能给自己修为灌顶。 只是这人一旦闲过头了,精神就容易走向极端。 一日,就在他和几棵冰柱吵架时,余光忽然瞥见山道尽头有一团雪白影子探头探脑。 徐不问起初只当是风雪迷眼,产生了幻觉,可下一瞬,那团小东西就憨头憨脑地爬上石阶,一路颠簸地跑到他脚边。 徐不问心底生出几分荒诞,难不成自己关禁闭太久,脑子出问题了? 不然怎么能从一团雪做的兔子眼中,看到浓浓的好奇。 他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雪兔子圆滚滚的脑袋。 雪团触感冰凉,指尖用力也没有戳碎分毫,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 “簌簌。” 头顶老树枝桠上掉下一些积雪,刚好落进徐不问的衣领中。 “嘶~” 徐不问抬头看去,一只雪捏的圆滚滚的雪鸟正看着他,模样憨态可掬,灵动十足。 撞鬼了? 这山上哪来的这种东西? 忽地想起这里是修真界,无奇不有,徐不问心下了然,这些东西多半出自山下书静沅之手。 “这么多天了,她还没离开。” 许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徐不问想了想,放下雪兔子便负手向山下走去,那雪兔子和雪鸟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越靠近山下,出现的动物便越多,狐、蛇、鹿、雀皆有。 它们大小不一,唯一的特点就是很好动,一个个都想往上去。 山脚下,徐不问远远看着跪坐在雪地上的书静沅。 雪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长发自她耳畔垂落,冻红的十指还在不大灵活地摆弄着一团雪。 在她身边,一群怪模怪样的小雪怪围绕着她。 徐不问想,如果这些雪捏的小怪物能说话,那一定会吵得不成样子。 书静沅指尖细细雕琢,将手中积雪塑成一只雪刺猬,又反复调整轮廓,确认模样乖巧软萌,和那些形状不明的雪怪不同后,才往里渡入一缕灵气。 霎时间,雪刺猬就活了过来,在书静沅手中打圈。 书静沅小心翼翼将雪刺猬送上石阶,她目光牢牢跟随。 之前看见徐不问对山间万物都很是留念,她便知晓师父厌烦了不问山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在山脚苦思许久,才想出以积雪造兽的法子,想为冷清的不问山增添几分生机,哪怕这些东西不是活物,只会木讷地跑来跑去。 就在她打算继续捏时,一只手突然将那只正在上山的小刺猬给拿了起来。 看清来人是徐不问的刹那,书静沅心头猛地一惊,慌忙撑着积雪站起身。 但因为在雪地里跪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师——” 她张了张嘴,本能想唤一声“师父”,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叛出师门的事师父还没原谅,且师父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她根本没有资格再唤那声师父。 山道上只剩绵长的寂静。 徐不问见书静沅踌躇地站在原地,垂着头,手指紧张不安地摩擦着衣裙,像几岁孩子犯错时那样。 他在心中叹口气,主动开口问:“怎么不用灵力护体?” 听见徐不问和自己说话,书静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发酸,忐忑地道:“只有这样,才感觉是真的。” “......” 徐不问没说话,沉默许久才垂眸看向手里缩成一团的雪刺猬,然后转身往山上走。 看着师父离开,书静沅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可转瞬,她又轻轻扬起唇角,这样已经足够,至少师父愿意同她说话,也没有随手丢弃她亲手塑出的雪刺猬。 风雪又起。 躺椅被挪到屋檐底下。 徐不问身上盖着风长居送的毯子,躺在竹椅上看漫天飞雪。 他身边是一群或跳或跑的小动物,全都不是活物,却一个个活灵活现,有的甚至跳到了徐不问身上。 “若我就这样原谅了她,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公平?” 竹椅摇摇晃晃,无人回应徐不问,只有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日子一日日安稳流逝。 自那日山脚相见过后,书静沅如同打了鸡血,每日都会捏出大批雪兽送上山,终年冷清的不问山,多了不少细碎的动静。 许久不见的风长居也终于有空来到不问山。 一踏进庭院,便看见徐不问周身爬满雪塑小兽,一副悠然闲适的模样。 书静沅这点讨好的小手段,风长居一眼便看穿。 对此,他给的评价是:“尽弄些没用的东西。 ” 徐不问仿佛没听见风长居的评价,抬手拂开肩头的小雪狐,随口问道:“风师兄怎么来了?” 风长居闻言,神色凝重,骤然抛出一个足以打乱徐不问躺平计划的重磅消息:“三日之后,便是大比了。” 这个把月的时间,他翻遍了玄门留存的上古典籍卷宗,不眠不休地看遍了所有记载,却始终找不到自家师弟失去记忆、修为尽散的原因。 大比又近在眼前,诸多问题沉沉压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相比之下,徐不问这日子就过得舒坦多了。 “这么快。” 徐不问皱眉,他都把这事给忘了,“具体怎么比?” “守擂,为期三日,三日内人人皆可来挑战不问山,而你的任务便是守住,守不住,不问山就得易主。” 风长居看着徐不问,缓缓道:“如今也只有两个办法,。” 徐不问看向风长居,好奇他那两个办法是什么。 风长居也没有卖关子,直言道:“一是我辞去玄门长老一职,然后来挑战你,你直接认输,我来做这个山主,接受别人的挑战,你不用暴露,这里也还是我们的家。” “第二个办法就是你直接宣布不参与这次守擂,离开不问山,从此做一个闲散人。” “闲散人?”徐不问双眼一亮。 风长居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道:“你不可能闲散的,不问山镇守南域从未易主,与妖魔两族的仇恨一代叠着一代,妖魔两族对不问山的仇恨,要超过其他三域。” “你离开不问山,没了玄门的庇护,他们一定会找你的麻烦,如果让他们发现你没了修为,那结果就很不妙了。” 风长居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他,但是人力有时尽。 “待在山上才是最安全的。” 徐不问忧愁,无论怎么看,这两个办法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倒是想打,可就算天道给他修为灌顶,时间持续也不过三十分钟。 而比赛会持续三天,挑战者源源不断,自己和这具身体还未彻底融合,重复修为灌顶,这条小命不保。 难道...... 见徐不问看向山脚,风长居立马就洞悉了他心中所想,“你想原谅这个孽徒?” 徐不问沉默着没说话,良久才问:“我想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背叛不问山的。” 说起这个,风长居沉默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静沅这孩——” 他话音一顿,改口道:“这孽徒从小就性子沉闷,不爱说话,除了你没人能知道她在想什么,长大后还有些固执。” “我只知道是因为一张丹方,你不想让她炼制那丹,她非要炼,你们二人为此争执过多次,后来不知怎么她就离开了。” 说起这事,风长居也很难评。 他不知道这师徒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这些事来看,师徒二人都是一样的固执,都有不对的地方。 只是叛离这事太重了,而且书静沅下山后的一些举动也很让人恼火,风长居才会如此生气。 “她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据我所知,应当是没有,不然我也不会任由她留在山脚下。” 提起书静沅,风长居就看着徐不问:“心软了?” 徐不问没回应,不过风长居却看出来了。 “前些日子她逼退黑甲大圣,为不问山立威的事情我听说了,”风长居苦笑一下,语气无奈:“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些孽徒到底是怎么想的。” 原本让书静沅归山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是现在他也迷茫了。 难道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徐不问看着脚边的雪兔子,良久道:“让她上来吧。” 6. 道心立誓 离开时,风长居顺道去了山下。 见到书静沅,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徐不问会心软了。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书静沅对风长居的出现不是很意外,对方来不问山时,她就察觉到有强大的气息靠近。 只是她没想到风长居会过来看自己,但还是老老实实行了一礼,“师伯。” 风长居没有应,只是目光落到了书静沅冻伤的十指上。 这种伤对修士来说,不值一提,如同掉了一根头发这么简单,任由受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长记性。 “你上去吧。” 没有任何铺垫,风长居挥手撤掉了屏障,山道就这么铺在书静沅眼前。 她一时反应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 “他已经将你们完全忘记了,过往恩怨全部抹去,你能找回几分师徒情意,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眼泪骤然落下,书静沅喜极而泣,对着风长居磕了个头,“谢师伯开恩。” 风长居别过头,负手背对书静沅,平淡警告。 “没有下一次了。” “弟子知道。” 性子冷的人,偶尔笑一次都叫人如沐春风。 尤其是书静沅这样绝色的女子,只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就能令周遭黯然失色。 可这时风长居却泼了盆冷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回去,就要参与三日后的大比,你可要想清楚了。” “弟子想清楚了,弟子想回不问山。” 书静沅没有迟疑,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她因惧怕三日后的大比,选择拒绝或拖延回山时间,那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求得师父的原谅。 只是有件事在她心中藏了好几天了。 “师伯,师父的修为,为什么没有了?” 待在山下这几天,书静沅将平生所见所闻都给翻出来了,可始终找不到什么东西、什么原因能让一位破八门的强者完完全全失去修为,重新化为凡人。 “你知道了?” “嗯。” “既然知道还敢选择回归不问山?届时可是你一人独自对抗所有人。” “纵万死,也不悔。” 天空中突兀响起一道惊雷,那是以道心立誓成功的声音。 书静沅竟然立下了道心誓言! 直到此刻,风长居心中的芥蒂与防备才真正裂开一个口子。 徐不问修为的事他本来不想说,怕这些孽徒是假意回归,知道徐不问的情况后会做出什么让他后悔莫及的事情。 可是现在书静沅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徐不问也主动让这个孽徒上山,朝夕相处下,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藏的。 而且关于徐不问修为的事,他也实在是没招了,也许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 “你师父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一个月前我有事寻他,可传讯无人回应,觉得奇怪便来查看,才发现他沉睡不醒。” 徐不问具体沉睡了多少时间无人知道,沉睡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是个迷。 “前不久他才醒,醒后就是如今这样,没有记忆,没有修为,我查遍典籍也没有头绪,束手无策。” 书静沅秀眉蹙起,这种情况真是闻所未闻。 “大比当前,此事暂且放一放。” 风长居捏了捏有些胀痛的眉心,“作为玄门长老,不能干预大比。所以你一个人是如何打算?” “弟子一人便足以。” 书静沅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之事。 这让风长居有些意外的看着她:这弟子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大话了? 不过,她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是真的有把握。 风长居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能落地,“到时候我也在场,实在不行也不必死磕,带着师弟走就是。” “行了,上不上去随你。” 丢下这一句,风长居摆摆手就化作一道流光遁去。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把书静沅放在徐不问身边不安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书静沅发了道心誓言,她就是起一个不利于徐不问的念头,都会遭受反噬。 书静沅对着风长居的背影行了一礼,目送风长居离开后才转身看着眼前的山道。 这条上山的路,从她被徐不问收为徒弟后,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忐忑局促。 “师父,我不会再离开了。” 一步踏上,淡蓝色裙摆从台阶上拂过,书静沅一步一步朝着山上走去,可到了院里却不见徐不问的身影。 短暂慌乱之后,她静下心来才听见小厨房那里有动静。 灶门前,徐不问拿着打火石怀疑人生。 今日的柴,格外难点燃。 书静沅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 师父就像上了年纪的老父亲,饿着肚子蹲在灶门前,试了几次也没把火点燃,手指还被熏黑了、烫红了,只能看着手中火石唉声叹气,尽显心酸。 她眼眶一热,背过身去抬手拂去眼中泪水。 “我,我会做饭。” 徐不问回过头,看见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目光落到她的衣裙上后摇摇头。 “别把裙子弄脏了。” 山上不方便洗衣物,小丫头看着就爱干净,厨房油烟大,会染味。 谁知书静沅听见这话后,就原地给自己换了套衣服。 徐不问只见她身上一阵光晕闪过,原本的那身华丽蓝色大袖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套寻常交领小袖衣裙。 依旧是淡蓝色的,只是方便朴素了许多。 就连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都变成了一根麻花辫,从左侧肩膀处垂落到身前,头上除去遮灰的蓝色方巾外,一点首饰也没有。 没有一点丹阁阁主该有的样子。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很好看。 干净利落,气质出尘。 “我怎么忘了,这里是修仙界。”徐不问嘀咕一声。 只是这丫头好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把自己弄得太过素净了。 “我可以的。” 她声音平稳轻柔,只是其中藏着一丝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面对书静沅再次的请求,徐不问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那你来吧。” 站在门口,他不太放心地回头看一眼,就见书静沅手指一点,一缕火苗从指尖飞出,点燃了他死活点不燃的柴。 徐不问放心离开厨房,到院中等开饭。 头一次坐等上菜,感觉生活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这才是最想躺平的日子。 书静沅的出餐速度很快,且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错。” 徐不问由衷夸赞,缓解了书静沅的紧张。 看她站在一边,徐不问好奇:“你不吃吗?” “还是说像你们这种修士,是不用吃饭的?” 他纯好奇。 “修士大多都是辟谷了,只是偶尔会吃。” 书静沅一边给师父解惑,一边在师父旁边坐下。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小小四方桌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徐不问在专心吃饭,书静沅则在小心观察师父。 师父失忆后,也不知道口味会不会变。 不过看他吃饭的样子,应该是没有。 书静沅就这样在山上留了下来,一日三餐全包。 她不敢叫师父,徐不问也很少和她搭话,只是偶尔会好奇修士的一些问题,但大多时候都是躺着的,拿着一本书看不到两三页就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也不怪他,实在是修仙界这字太难认,他一看就想睡觉。 见徐不问睡得沉,书静沅将毯子小心翼翼给他盖上,又把徐不问最喜欢的那只雪兔子放在他手边。 静静看两眼后,她抬手布下一层屏障,起身朝外走去。 三日时间已过,该来的人 都来了。 一步踏出,身上朴素衣裳重新变回那套华丽衣裙,气场全开,周遭风雪像海潮一样朝四周荡开。 轻纱遮面,书静沅脚尖一点就朝着山外飞去。 “不问山的人出来了!!” “我的天,那不是徐山主的二徒弟、丹阁的阁主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消息也太落后了,丹阁阁主早就回归不问山了,前不久还出手吓退了黑甲大圣。” “是吗!” “话说这阁主真是气质不凡。” “......” 山外,已经围有不少人,散修要么乘坐坐骑,要么御剑、御葫芦、御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相比之下,那些宗门就简单正常多了,直接飞舟出行。 他们之间泾渭分明,将不问山围得严严实实,但其中来挑战不问山的没有几个,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 几个想挑战的,在看见书静沅后也瞬间打消了念头。 他们只是在听说徐不问可能重伤不治后,生出了一丝想捡漏的心思。 但是现在人家徒弟回来了,他们自然是哪凉快哪呆着。 书静沅也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于空中站立后,就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远处。 虚空中,波纹荡漾。 一艘巨型飞舟从波纹中心缓缓出现,其巨大船身充满极强的压迫感,上面刻画的阵纹泛着淡淡华光,证明大阵已经开启。 “书阁主,许久不见。” 船头上,破七门的中年男子朝书静沅拱手。 他身后跟着两位长老,还有无数天骄弟子身着统一服饰整齐站立。 大势力都注重排场,出场喜欢压轴,哪怕早就来了,也不会早早现身,宁愿在虚空里等着。 “是借神道!!” “不愧是以阵道立身的宗门,飞舟上的阵法多得数不过来!这得消耗多少灵石?” 有散修悄悄嘀咕,语气酸溜溜。 不仅是散修,其他宗门见到这借神道的飞舟也很是震撼。 “弄这么多阵法,我要是敌人,别说打了,看一眼都心烦。” 跟乌龟壳似的。 “别说了,快把位置让出来吧。” 不让,借神道的飞舟就停头顶上,像个祖宗似的。 面对借神道,书静沅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说话。 她记得开口之人,借神道的宋惊长老,因为秃顶而让人印象深刻,以前来丹阁求过七品丹药,但那只是交易,没有交情。 对于书静沅的态度,宋惊也不介意,毕竟丹阁阁主是出了名的高冷。 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都少不了和丹阁打交道,看冷脸的时候多了去了,能看到都是实力的一种体现,其他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诸位,来得真早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陆陆续续又出现两艘飞舟。 “太虚殿!!!” “罚天剑阁——又开着他们的破飞舟来了。” 如果说借神道是出了名的有钱,那罚天剑阁就是穷出赫赫威名,破破烂烂的飞舟每次看都离散架不远了。 好在大家看都习惯了,见怪不怪。 看戏的修士默契地把位置让出来,其他势力也将自己的飞舟高度下降。 谁也不敢立在借神道、罚天剑阁、太虚殿三方势力之上。 “见过书阁主,没想到书阁主回归不问山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就是不知其他几位先生在不在?” 太虚殿的清虚道人最先站出来。 对于不问山临时加人的事没有一点意见,毕竟人家无论是叛离还是回归,那都是人家师徒的事。 他们只是担忧,徐不问的其他弟子是不是也回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立马就收拾东西掉头回去,过场都不必走了。 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今日,只有我。” 书静沅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 7. 极道神兵 听见这话,三大势力终于松口气,但同时也有些疑惑。 不问山为什么只有一人出战? 徐山主呢?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三大势力到齐,南域的大比终于要开始了吗?” “听说东、西、北三域已经打起来了,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依我看,从来没有失败过的不问山,这次怕是危险了。” 这片大陆上除了玄门,还有十大势力,它们散落在各个地方,南域独占其三,正是:借神道、罚天剑阁、太虚殿。 每次大比,敢挑战不问山的都只有他们三家,只是没有一次成功过。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问山只有书静沅一人。 “玄门的飞舟来了!!!”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声。 只见天际,一艘低调的飞舟由远及近,黑白配色正是玄门独有标识,风长居负手立在上面,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看来主持这次大比的,是玄门的风长老。” “风长老?不是说他出身不问山吗?那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说话的修士一看就涉世未深,话音虽不大,却清晰传遍四方。 霎时间,数道目光投向这名修士,就连书静沅和三大势力的长老都看了过来。 “风长老虽然出自不问山,但玄门是最秉公持正的,就算来的是风长老,也不会因私心偏袒不问山。” 开口的是宋惊,声音被刻意放大,精准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吓得那年轻修士缩了缩脖子。 玄门的飞舟刚停稳,周围人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风长老!!” 这个时候,三大势力的破八门强者都不再拿乔,相继从自家飞舟里出来,上前与风长居见礼。 “是借神道张天南!罚天剑阁的剑一道!太虚殿主李敬!” 围观修士心情激动,这种修为破八门、身份尊贵的人,普通修士一辈子都难见一面,这次一见就是四位。 可惜没见到那位徐山主。 “见过诸位道友。” 风长居拱手回礼。 他的目光从在场的一众势力上扫过,在看到罚天剑阁的飞舟时,迅速撇开了眼睛。 他都怕罚天剑阁的飞舟突然散架,给下面修士带来无妄之灾。 一大势力居然能穷出天际,简直没眼看。 剑一道仿佛没有察觉风长居隐晦的眼神,径直问: “不知徐山主可在?” “家师尚在闭关。” 书静沅缓步上前,面对几位破八门强者,面色平静。 “闭关......”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不问山确实不如往昔了。” 剑一道也不避讳风长居,直言道。 “几个徒弟相继离开,徐山主闭关不出,只有一位刚回归的弟子在支撑,确实不适合再镇守南域。” 旁边的太虚殿主也出声附和。 这种话,底下的人听见了也只能装没听见。 “时辰不早,”风长居打断他们的议论,“既然人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风长居发话,人群自发向四周散开,把中间位置空了出来。 “诸位,请。” 风长居手中托起一方印台般大小的东西,往虚空一抛。 随着轰隆隆的声响,虚空不断震颤,一道裂缝横亘在天上。印台钻入裂缝之中,飞速膨胀变大,眨眼之间化作一座悬浮高空的巨大擂台。 书静沅二话不说便飞身上去,衣发随风飞扬,身带长虹,同时身侧出现一架通体雪白的七弦古琴,虚空中有飘渺琴鸣声响起。 “极品神兵!!!” “是极品神兵——空别离!” “听说这是当年丹阁阁主在玄门进修时,只身闯过无涧得来的,但没有多少人见过其真容,每次都只闻其声。” 众人惊叹连连,世间兵器只有三种:普通兵器,法宝,和极品神兵。 法宝可炼制,但极品神兵只有玄门才有。 极品神兵有灵性,能认主,想完全驾驭它很难,且数量稀少,可遇不可求。 “这样的极品神兵,不问山竟然人手一把。” 不少修士见状眼红。 “我来!” 太虚殿的一位破七门修士纵身飞向擂台。 只有坐镇南域,守护一方,他们才有资格进入玄门,才有机会得到在外面得不到的东西。 修行之路,不争就永远落人一步。 突然,有人嘀咕:“这不公平,丹阁阁主她手里的可是极品神兵!” 徐不问在山下遇见的那个楞头青修士也在,闻言道:“一会儿阁主还要以破七门的修为,对战三位破八门的前辈呢!这你咋不说。” 飞舟之上,风长居淡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一切以守护南域为先。” “哪怕是阴损手段,只要你不要脸、豁得出去也能用,用得好那也是你的本事。毕竟妖魔可不会给你讲什么正不正派。” 公平,不存在。 谁赢才是关键。 擂台上的书静沅突然开口:“想挑战的破七门修士,都一道上吧。” “!!!” 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掀起滔天哗然。 “她竟然要一次挑战所有破七门修士?!” “书阁主这口气也太大了,她不是才破七门吗?” 风长居眉头蹙起,“想清楚了?” 书静沅:“是。” 剑一道眉梢一挑,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书阁主许久未出手,难道是这段时间又有突破?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罚天剑阁领教领教。” 张天南和太虚殿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 下一刻,数道强横气息朝着擂台而去。 不多,加上之前上台的那位,共六人。 风长居暗暗点头,三大势力还是要脸的,没让所有破七门一起上。 不问山上的小院里。 徐不问躺在竹椅上看着虚空中的景象。 “这丫头倒是胆大,这么多人她对付得过来吗?” 擂台上,书静沅看着对面的六人,缓缓收起身侧古琴。 “昔日,也曾学过一些剑法。” 说着,她手中出现一柄长剑,剑身平平无奇,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底下众人看见这一幕,再度掀起波澜,他们以为书静沅敢一战多,依仗的是极品神兵空别离。 可现在她竟然将空别离收起来了,反而提起一柄凡剑。 这已经不是嚣张能形容得了的。 六位破七门修士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们上台,其实也是想试试空别离这种极品神兵的威力。 “一起上!” 清虚道人最先冲出,说什么都要让书静沅把空别离召出来。 不然他们今日脸丢大了。 借神道的宋惊也是这种想法,双手快速翻飞,“我来布置阵法。” 今天他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六个人,阵法、剑意、道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擂台被绚烂光芒占据,让人眼花缭乱。 台下众人心弦绷紧,愣头青修士和剑客南十三都为书静沅捏把汗。姗姗来迟的丹阁众人更是面色一白,恨不得能冲进擂台里去。 可六对一的险境中,书静沅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手中剑。 “师兄,今日,借你的剑一用。” 话音落,狂风四起,书静沅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恍惚间能看见她周身有无数把透明长剑环绕,如烟雾一般,虚实难辨。 “铛!!!”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六 人的全部攻势停滞在半空中,无法向前推进分毫。宋惊布下的阵法本应该将整个擂台笼罩,可却近不了书静沅的身。 从外面看,就仿佛他的阵法缺了一块。 六人惊骇。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剑斩不下去?” “不,这不可能!” 看着书静沅周身环绕的剑影,罚天剑阁的人瞳孔骤缩,“这好像是......”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借神道的修士急了。 “是左心离的大神通——生死问剑!” 左心离,不问山的大弟子,徐不问的第一个徒弟。 “!!!” 一石惊起千层浪。 六人立刻退走,落地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书静沅。 他们都是破七门修士,和涉世未深的年轻修士不同,就算没亲眼见过这招,也听过不少。 只是刚才太震惊,而且没想到世上除了左心离外,还有人会这个大神通,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但认出来后,面色却更难看了。 “快抵挡!!!” 六人手段尽出,宋惊更是拼命,瞬息施展五层防御阵法叠加在身前。 放在平时,他这种瞬息布阵的手段定让人惊呼连连,可现在根本无人在意,包括他本人。 “抱歉,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书静沅毫不犹豫地一剑斩下,她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萦绕在周身的剑影随着那一剑挥出,如同漫天剑雨倾泻而下,携带的罡风将虚空撕碎。 “噌噌噌!!!” 随着无数道剑鸣声,风长居带来的擂台生生被劈出裂痕。 “挡住!!” 宋惊的阵法层层破碎。 “宋惊,你灵石都花秃头上了吗?阵法这么少!” “有本事别躲老子阵法后面,出去火拼啊!穷逼!” 罚天剑阁的穷鬼剑修和宋惊吵起来了,但话音未落,书静沅挥出的那一剑就彻底斩碎了他们六人的防御。 烟尘四起。 六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哀嚎一声就从烟尘中倒飞而出,擂台上顿时只剩书静沅一人。 “只有大师兄的两层威力。” 如果是大师兄施展这个大神通,擂台连带下面不少的人都得灰飞烟灭。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同样是破开第七门的修士,他们竟然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坚持到。” “而且还是六对一。” “书阁主不是丹音双修吗?这输得太难看了。” “......” “《生死问剑》是左心离在死亡之际悟出的剑道大神通,自今无人可破。” 剑一道难掩眼中惊艳,身体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 “我罚天剑阁研究这个神通不知花费了多少岁月,但始终没人能参透,倒是从中悟出不少剑道功法,可见左心离天赋之恐怖。” 可以说,这世上除了不问山的人外,就属罚天剑阁的人最了解左心离。 曾经和左心离交过手的太虚殿主也是语气复杂地道:“本座曾经以为,像左心离这样的人,不会再出现第二个。” “可现在看来,书静沅的天赋也不逊色于左心离,难怪她能闯过玄门的无涧,获得极品神兵的认可。” “难道不问山的弟子个个都这样?” 三位强者同时看向风长居。 “风长老?” “风长老!” “嗯?” 风长居突然回过神来,显然也被书静沅那一手惊到了。 身为师伯,他从来没见过书静沅用这种手段。 他也很奇怪:这孽徒不是丹音双修吗?什么时候也去玩剑了? 三人见风长居这样也懒得问了。 8. 仙音破阵 外界看不到不问山内部的情况,但山上却能清楚看见外面发生的事情。 “这徒弟有点强得过分了,万一突然反水怎么办?毕竟她可是有前科的。” 看完战斗的徐不问忧心忡忡,风长居从凡间弄来的炒瓜子都不香了。 “不过,她这么强,那这次比斗稳了呀,至少稳一半了。” 余光瞥见雪兔子,他心下稍安。 “要真识人不清,也认了。” 自己没修为的事在书静沅面前早就暴露,她要想欺师灭祖,早就做了。堂堂丹阁阁主,何必屈尊降贵,天天给自己做一日三餐。 想清楚的徐不问再次抓起瓜子看戏。 山外。 “破七门的修士上去再多也没有意义了,让我来吧。” 张天南一步踏出,战意沸腾。 作为破八门修士,他曾经也动过领教《生死问剑》的心思,但是左心离施展那一招时,剑下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 所以即使有这心思,他不敢去找左心离。 可是现在,这世上出了第二个能施展《生死问剑》的人,虽然威力明显不如左心离,但是也足够了,够他活着领教这道大神通了。 破八门的修士出手,底下众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境界的破八门修士,书阁主这次要拿出极品神兵了吧。” “真想看看传说中的极品神兵的威力。” “快别说了,要开始了!” 张天南少说也七八百岁了,两鬓微白、剑眉黑须,气场十分强大。 书静沅想要对付他,就得拿出极品神兵,否则胜算不大。 至少在众人心中是这样以为的。 张天南上台后,看着书静沅:“我钻研阵法大半辈子,最满意的便是创出五行阵。此阵坚不可摧,不少同境修士都败在这阵法之下,老夫也凭此阵让借神道稳如泰山。” “今日,老夫只用此阵,就想试试能不能挡住你的生死问剑和空离别。” 张天南在阵法上的造诣明显比宋惊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宋惊转瞬间单手结出五道阵法已经很厉害了,可张天南比他还厉害,只需心念一动,脚下自有阵法的光芒亮起。 只听一声嗡鸣,阵法就拔地而起,呈五角形态,角角相连,黄、橙、绿、蓝、赤五种颜色相互交织成巨型保护罩,无懈可击。 张天南站在阵法中心,对着书静沅抬手示意。 “请。” “不愧是阵法大师,五行阵可是让很多破八门强者都无比头疼的存在,几乎毫无破绽。” “没想到张宗主一上去就祭出五行大阵,书阁主危险了。” “也不一定,书阁主还有极品神兵呢。” “可她毕竟只是破七门。” “唉,胜负真是难料。” 下面众人就二人的胜负开启激烈讨论。 风长居心中也没底,虽然当时书静沅斩钉截铁地说她一人就足够了,但风长居还是想不透她有什么致胜王牌。 就算用极品神兵赢了张天南,那还有剑一道和李敬没出手呢。 这俩人是老牌强者了,能走到这一步都是人精,看一遍极品神兵就能找到应对之法,何况书静沅才破七门,无法完全发挥空别离的威力。 胜算不大。 五行阵书静沅知道,是借神道的第二大阵,在守护上威力略低于借神道的护宗大阵,但是它却有护宗大阵没有的攻击能力,且攻击力度不小。 此阵法攻伐一体,是张天南的成名绝技, “可惜——” 这阵法她上辈子就见过了,眼前的五行阵比她上辈子破掉的五行阵还要稍显稚嫩,她要破此阵,轻而易举。 “书阁主在可惜什么?” 张天南眉头微皱。 “可惜用不上大师兄的生死问剑和空别离。” 底下众人瞬间噤声,只见张天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五行阵法是他半生心血,是他引以为傲的成就,除了大神通《生死问剑》和极品神兵空别离,他想不到书静沅还有其他能破五行阵的办法。 “书阁主此话未免太不将张某放眼里了。” 书静沅一言不发,直接凭空拿出一架普通七弦琴。 这是她刚开始学琴时,师父亲手给她做的,只是后来被她摔断了。 不问山上。 看到那架琴,徐不问脑中忽地闪过一个模糊画面,让他脱口而出:“那琴不是被砸断了吗?” “嘶~~” 徐不问猛地从竹椅上翻身坐起,惊恐道:“刚刚那一瞬间是原主的记忆?” 书静沅并不知道,自己拿出的琴唤起了师父一瞬间的记忆,她抚摸着琴身上的那道裂痕,对张天南道: “请小心。” “哼!”张天南冷哼一声,“张某就来领教领教阁主的高招!”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琴音就自书静沅身前响起。 “铮”地一声,平地空起风,擂台疯狂晃动,连虚空都在震荡。 一道琴音搅得风云变色,书静沅面前忽地出现道道蓝色光晕,光晕化成刀锋,杀气腾腾。 “大神通——仙音破阵!” 这是师父死后,为了方便收集百家资料,复活师父而创,专破阵法这种乌龟壳。 张天南面色巨变,连忙掐诀催动五行阵。 “开!!!” 阵法光芒大亮,让人看不清擂台上发生了什么。 金木水火土五种不同能量的攻击朝着书静沅打去,同时开启最大力度的防御。 “咔嚓!” 音攻与阵法相撞,产生的罡风在虚空中疯狂扫荡,书静沅的披帛被卷起高高飞舞,如同九天玄女临凡。 她淡淡抬眸,手指拨动琴弦,音攻威力骤然增大。 大神通面前,一切不可抵挡。 五行攻击如同琉璃寸寸碎裂,擂台砖石噼啪炸响,音攻摧枯拉朽,所到之处带出巨大沟壑。 与《生死问剑》不同,书静沅能施展《仙音破阵》的全部威力,击碎五行后,音攻直接落到了张天南的五行阵体上。 “给我挡!!!” 张天南衣袍鼓荡,须发狂舞,怒喝一声全力催动阵法。 可在书静沅施展的大神通下,他连带着阵法被逼得连连后退,随后只听咔嚓一声,他引以为傲的阵法就布满了裂纹。 “砰!” 阵法炸开,裂成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去,随后化作点点白光消失不见。 “噗!” 张天南受阵法反噬,一口鲜血涌出,“怎么会这样。” 台下众人一片死寂,张天南从上台 到败落,同样是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张天南跪坐在擂台上,望着身前那道深深的沟壑喃喃自语。 “我,败了?” 上台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对面不过是一个才破七门的小辈而已,就算有极品神兵,自己也不是没有胜算。 可没想到对方只出一招,连空别离都没有拿出来,他便败了。 败得如此惨烈。 若是书静沅用空别离施展这门大神通,此刻他只怕已经没命了。 台下,同样震惊的还有风长居、剑一道、李敬。 同为破八门修士,他们自认想破张天南的五行阵法很难,最多可能是会五五开,可是破七门的书静沅做到了。 “又是一门自创的大神通,而且还是专克阵法的大神通。”李敬难以置信。 书静沅有这大神通在手,除了玄门,他们想不到还有谁的护宗大阵能抗住。 玄门的阵法能不能抗住也是个未知数。 “一个破七门修士,竟然能自创大神通,开什么玩笑!” 这次大比过后,无论输赢,不问山都会被人挂在嘴边至少半年。 “书静沅才破七门啊!这是什么见鬼的天资。” “大徒弟自创生死问剑,二徒弟自创仙音破阵,不问山都是些什么妖孽?” “这,还有得比吗?” “......” 诸如此类的惊叹绵绵不断,众人议论纷纷。 风长居望着没什么情绪变化的书静沅,满心疑惑:“这孽徒是什么时候创出这门大神通的?”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不可测了? 张天南白着脸从虚空擂台返回,失魂落魄地落在借神道的飞舟上。 到此刻他都还没接受自己呕心沥血的五行阵被人轻易击破的事情,旁边借神道的人见自家宗主这样,全都大气不敢喘。 宋惊也不敢开口。 他上去被书静沅用一把凡剑送下来,他宗主上去被书静沅用一架木琴送下来...... 这次大比,他们又来丢脸了。 “我来吧。” 太虚殿主李敬神色凝重地站出来。 擂台上,书静沅小心翼翼收起木琴。 此琴只能承受一次大神通,她自己接连两次施展大神通后,脸色也有些发白,可三大势力,现在还剩太虚殿主和剑一道。 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如今她的底牌就只剩空别离了。 李敬飞身上台,神情严肃,显然已经不把书静沅当破七门修士对待了,毕竟没有一个破七门能自创大神通。 见书静沅终于拿出极品神兵,李敬莫名松了口气。 “输在极品神兵之下也不算太难看。” 但话音落下,李敬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破八门修士,对付破七门的书静沅,竟然会理所当然的生出自己会败的想法。 不过转念一想,极品神兵配上自创的大神通,实力已经不是破七门这个范畴了,他也没有把握。 同在擂台上,书静沅自然也听见了李敬的嘀咕。 只是她没有李敬想的那样势不可挡。 至少,面对太虚殿主,她没有十足的把握,顶多八成。 因为太虚殿主也会大神通。 而且还是道门的绝顶神通。 《九字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