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归郎》 1. 第一章民似水君如舟 春分时节,阴雨连绵,雨丝如被筛子筛过,都整齐有分寸地落下。 “阿钰,今日外头又下雨了,别忘了带上雨盖,不然又得着凉。” 温辛钰温声应了句好,从屋外挂钩处取下一把墨绿色的油纸伞拿在手上。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不算宽敞的破旧茅草屋内挤了两张床榻,温母此时正坐在较大的床铺上仔细做着针线活。 日光昏暗,温母只能尽量贴近要修补的衣服,双眼都快眯成一条缝,顺带牵扯着面部的皱纹。 温辛钰内心有些沉重地往外走。 近来倒春寒,只是走在路上便能感觉到刺骨的寒风如同细细密密的针往身上轧。 冷风顺着单薄的袖口往里钻,她浑身骤然一紧,止不住的轻颤。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出现在温辛钰的视线中,接着她就感觉手上被塞了个东西。 手心的滚烫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让她快要冻僵的身子有所回温。 那只手塞完东西后依旧搭在温辛钰的手上,让她分不清炽热的来源。 她不用想都知道来者是谁。 “顾砚白,你的手。”温辛钰薄唇微启,声音有些发翁。 那只手开始依依不舍地挪动,彻底离开前手指一曲划过她手心。 一阵酥痒自手心传来。 温辛钰知道顾砚白是故意的。 “手指怎地这般冰凉,出门也不知道随身带个汤婆子。” 耳边响起顾砚白关心的话语,温柔的语气背后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嗔怪。 温辛钰贪婪地汲取手心的热量,随意道:“忘了。” 昨夜有些受凉,今早起的便晚了些。 怕误了时辰,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 “那我一直帮你备着,你常常来寻我,”顾砚白试探地问,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好?” 可能是太过紧张尾音忍不住颤抖。 顾砚白声音好似玉杵扣扉,叮叮当当,嗡嗡喤喤。 温辛钰闻言整个人如同过电般,只觉好一阵恍惚,似被蛊惑般轻轻点头。 烟笼群树,景物朦胧。 两人就这般静静走着,时间仿佛从此慢下来。 顾砚白垂眸望着被风吹拂起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的黛绿色衣袖,嘴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阿钰,我昨日温书读到孟子四章,有一句话至今仍不解,可否请阿钰为我拨云见日?” 顾砚白去岁已然通过院试,岂会不知孟子四章?不过就是借着这个幌子与温辛钰搭话罢了。 温辛钰看破不戳破,“说来听听。”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阿钰如何理解此话?”顾砚白看着她,双眼噙着微微笑意。 温辛钰闻言眉眼一弯,没怎么思索便给了答复,“民似水,君如舟。” 说完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只见顾砚白双眸中满是惊异之色。 他从未听过角度如此新颖的回答,细细品味着奇妙之处。 顾砚白余光注意到已然远去的温辛钰,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学堂,抿了抿嘴没说话,待到两人之间差距拉大之后,他才不紧不慢迈步向前,始终和温辛钰保持一定距离。 。 学堂原是先帝在位时某位丞相微时之住所,温家村先祖当年逃难至此,因这屋舍才得以活命,是以这屋舍在温家村被奉为圣地,逢年过节都会派人来祭拜。 要说那位丞相一生也称得上是传奇,本是穷困潦倒一书生,科举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举夺魁,成为建国以来最为年轻的状元郎,自此仕途一片大好,一路青云直上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温家村众人认定此处风水极佳,是故将学堂定在此处,希望后代能够沾上丞相的光,也出个状元郎。 尚未到讲学的时辰,学堂门口三三两两聚了一堆赏雨闲聊的学子。 温辛钰和他们都不甚相熟,加之怕伞上的水溅到他人,她特地找了个人少一点的地方,轻轻将伞收起后,挂在墙壁上的挂钩处。 伞上尚存的雨水顺着伞沿一滴滴汇聚,挂在伞尖上,摇摇欲坠后砸在木板上。 学堂内的学子和门外相差无几,没有夫子的在场督促,或似脱缰野马般追逐打闹,或趴在案几上酣睡,鲜有安心读书之人。 温辛钰没有理会身边的喧闹,走到自己位置上跪坐下。 她瞥了眼旁边睡得正香的温杏,浅笑一声。抬眸望向窗外。 窗外雨势愈发大了,温辛钰抬眸朝雨中望去,一抹熟悉的身影正踏雨而来。 顾砚白迈步上台阶,歪歪斜斜的雨滴落在他身上,湖绿色的衣袍好似多了零星几处的晕染。 离夫子开讲时间不足半炷香,屋外本就没几个人,一见到顾砚白,个个斜着眼瞧他,纷纷推搡着进了学堂。 学堂内也是如此,学子们原本还在开心的玩闹,一见他进门,一秒噤声,眼神中透露出极度嫌恶和敌意。 有甚者还出声嘲讽:“顾砚白你别以为你通过院试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少得意,外乡人终究是外乡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说完周边的几人都夸张的捧腹大笑。 顾砚白没有理会这几人,朝着自己座位迈步。 路上的众人都避之如蛇蝎,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有一个为了不和他有肢体接触甚至身子斜过去半边,最后重心不稳“砰”的一声摔了下去。 顾砚白见状上前一步,伸出手欲搀扶,那人却好似碰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惊恐地向后挣扎,后背“砰”的一声撞上书案。 顾砚白形容依旧,将自己伸出去的手收回,自如地整理衣冠跪坐下来,拿起案几上的《大学》开始温读。 将身后的吵嚷都隔绝在外,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与孤寂。 温辛钰突然想起之前顾砚白和自己讲述的丞相生平。 丞相晚年因卷入夺嫡之争,被皇帝下令褫夺其丞相之位,古稀之年下诏狱,余下的日子只有冷饭残羹相伴。 村民眼光狭隘,只窥表面,不见内里。 恰如此景。 “我的肚子好疼!我的肚子好疼!” 一声疾呼打断一室热闹。 还是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更比一声高。 温辛钰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村口的阿牛,顿时明了。 村子里的孩子大多都不是喜好读书之辈,只不过被家中长辈逼着哄着才聚在这学堂,他们当中的大半正处于贪玩的年纪,于是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 每到学堂开学的日子,便派一个人在学堂门口蹲守,一旦看见夫子的身影便大声疾呼以示众人。 这“肚子疼”自然便是他们的暗号了。 阿牛这句话也就意味着夫子很快便要到了。 众人连忙将打闹时踢翻的案几扶正,再将四处乱丢的书籍拾起复原。 最后再随意翻开一页假模假样地读起来。 温辛钰看着众人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不多时,报信的阿牛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学堂门口,紧跟在他后面的便是夫子。 夫子姓章,具体身份不甚清楚,只知是某天晕倒在村长门前,为村长所救,为报答救命之恩遂成了学堂的夫子。 章夫子自诩清雅读书人,除却学堂成立之时村长代表全村人送的束脩,并未索要过额外的钱财。 是故,家中略显清贫的温辛钰也能在此读书识字,也圆了未取得功名的温父的心愿。 章夫子逡巡一圈,底下的孩子们虽未穿着统一的学士服但都衣着整洁,一个个乖巧的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朗声读书。 他伸手捋了捋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朗声道:“你们能有这般觉悟,为师甚是欣慰。” 众人闻言皆喜形于色,夫子心情好就代表今日无额外功课。 没料夫子接下来 一番话宛如一盆冰水瞬间把他们激动喜悦的心浇透。 “既如此,为师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 章夫子说罢,审视的目光便在学子们身上打转。 看见夫子审视的目光,其他孩子都纷纷低头,唯恐避之不及,只有顾砚白与众不同。 他身姿挺拔,行端坐正,丝毫不惧和夫子对上视线,漆黑的眸子仿佛有火在烧。 这孩子自己从小看着长大,天资聪颖,光风霁月,悟性在弟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真是不枉自己多年苦心教诲。 夫子心中甚是满意,面上却不表。 他移开视线,继续在学堂内逡巡。 后排的低垂着眉眼的温辛钰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同于其他人的惊恐,她脸上除乖顺外并无其余神情,好似垂眸只是她的一种状态选择。 这个学生从小便比别人听话懂事,除了脑袋不甚灵光外并无别的缺点。 “温辛钰,你来答。” 温辛钰顶着学堂众人的炽热目光起身,形容依旧。 她抱手躬身朝夫子行了一礼,“学生在。” 章夫子存心要考她一考,“温辛钰,为师且问你,你当如何理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底下好一阵骚动。 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或用幸灾乐祸或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温杏和她交好,闻言急急忙忙翻看手上的书卷,想要帮好友解围。 温辛钰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不用翻了。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夫子的眼。 他见温辛钰如此自如,私以为她胜券在握,满心期待着她的回答。 温辛钰和夫子对视,缓缓开口,“学生不知。” 话语刚毕,学堂内立马爆发一声嗤笑声。 顾砚白惊愕地抬头望向她。 夫子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向温辛钰,“你当真不知?” “学生当真不知。” 她双眸如湖面般平静,夫子竟一时也不能分辨话语的真假。 “罢了,那你便将此篇文章抄上五遍,下回授课时再交予为师。” “学生遵命。” 温辛钰跪坐下,故意忽略身后那道来自顾砚白的目光。 夫子扫了一眼,便开始了今天的讲授, “国家设立的根本目的是安顿百姓,是为民为贵......” 一个时辰后。 夫子将抓着书本的手背至身后,逡巡一周,大半的学生都已昏昏欲睡。 夫子用力咳了两声,看见学子们被惊醒,他甚是满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今日便先到此,你们务必要将为师所教授的文章铭记于心。”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恭送夫子。”众人皆起身朝夫子作揖行礼,齐声道。 夫子甫一离开,众人便迫不及待飞奔出学堂,留下一桌凌乱。 身旁的温杏因着急回家吃饭先走一步。 不多时,偌大的学堂只剩下温辛钰和顾砚白两人。 “阿钰为何要说自己不知?” 疑惑的声音落入温辛钰耳中,她早已料到顾砚白会问出这个问题,神色无半分惊讶,“因为温辛钰不该知。” 阿钰是顾砚白的灵魂至交,可是温辛钰只是一个农家女。 顾砚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着眼前眉眼乖顺的温辛钰,眼中浮现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年了,温辛钰身上好似笼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顾砚白越发越觉得她变得越来越陌生,好似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一般。 温辛钰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变化的情绪,将手上的书卷拾掇好之后,便起身看向他,“家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顾砚白迅速收起眼底翻涌的情绪,换成了往日的柔情,“好。” 2. 第二章讨债鬼 温家村某个小溪旁,溪水激荡着向低处冲去,路边的柳树经过雨水的洗涤异常清亮,凑近细看,还能看见枝叶上残留的细碎的雨珠。 雨后,三三两两妇人们蹲在溪边,面前是堆成小山的衣裳。 她们的双手被寒冷刺骨的溪水泡的发红,发皱。 阿牛的婶子左手握着棒槌用力捶打石板上的外裳,“你们还记得顺子叔家的小女儿吗?” 她旁边绿衣裳的婶子用胳膊蹭了蹭溅到脸上的水,接上话茬,“怎么不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呆呆傻傻的,怎么逗她都不笑,我们当时都以为是痴呆儿。” “可不是嘛,和她同龄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她还只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一发就是一天。”其余的婶子也纷纷附和。 阿牛婶提到这个越说越起劲,“老天不开眼啊,顺子叔多实诚一个人,怎么就生了个” 余光往旁边一瞥正正好撞上温辛钰的双眸,“讨债鬼”四个字被她凝在嘴边。 温辛钰也不躲闪,乖巧地和大家问好。“婶子们好。” 阿牛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马上便换上一副眉眼含笑的慈祥长辈模样,热情地喊道,“欸这不是阿钰吗?这个时辰学堂便下学了吗?” 温辛钰眉眼透着愉悦,“夫子今日有事,学堂散的就比平常早些。” 村长儿媳妇笑道,“你来的真巧,我们刚才还聊起你的阿爹呢,最近怎么总是不见他人影。” 之前因着田地的事情需得全村人商讨,公爹愣是怎么都找不到人,今日她趁着这个机会帮忙问问。 “许是又去山里面捡菌子了。”温辛钰眉眼轻弯,答道。 “是吗?要是能挣到银子,顺大爷不能光顾着自己,也得让村里人也沾上一点光啊。”村长儿媳妇脸上没有没分不好意思,仿佛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家村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来访,村民都是祖祖辈辈居住在此,家家户户之间早已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这家的女儿是那家的媳妇,那家的奶奶是这家的表姑。 因此大家平日里对这些五服以外的亲属关系也不甚讲究,她这时候突然叫起来未免显得有些以血缘相逼的味道。 其余人闻言纷纷附和,都想分一杯羹。 温辛钰听着这番话也只是弯了下嘴角,“若是阿爹采的菌子真能卖个好价钱,一定倾囊相授。” 见她这般说,大家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 “婶子们,阿娘还在家中等我,我先行一步了。”寒暄结束,温辛钰便准备先行离开。 “好,快些回家去也省得你阿娘担心。”这是温杏家二嫂。 温辛钰冲她莞尔一笑,点头示意后迈步朝前方走去。 人还没走远,阿牛婶子便迫不及待开口,“你们知道她前几天救了七婶家孙子的事吗?” “此话当真,痴呆儿还能救人?”旁边有人提出质疑。 “当真!前些日子不是七婶家小儿子订亲的日子吗?当天她家里聚了一堆人,大家都在忙着寒暄,那小孙子又是个贪玩的性子,无人看顾便似脱缰野马一般,竟跑去池塘边玩水,一不小心落入塘内,要不是温辛钰正正好路过把人救上来,七婶小孙子可能早就没命了!” 众人闻言脸上神色各异,皆是半信半疑。 有人提出自己的疑惑,“我听说救上来的时候他脸色都发青,怎地还能救回来?” 众人纷纷附和。 “听说是使了什么古籍上的法子,将孩子喝进去的水压出来了。”阿牛婶子见众人仍是不甚相信的模样,连忙发誓,“昨日七婶亲口所说,我要是说谎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阿牛的婶子,年芳三十,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为此受尽夫家冷眼。 众人一听她这般发誓,都信了大半。 “要我说再乖顺再会救人,嫁不出去也是百搭。”绿衣服的婶子将洗好的衣服放置一旁,评价道,“她不是都十四了吗?怎地还未定亲?” “顺子叔舍不得呗。顺子叔也是真疼这个女儿,小时候散尽家财为她医治,到了出家年龄还赖在家中不知羞。只是可怜了顺子叔两口子。” 阿牛婶子小时候受过顺子叔的恩惠,因此很是为他打抱不平。 温杏嫂子低垂着的眸子流露出几分无能为力和恨恨,她是二八年华才出家,成亲三年至今无所出,自然能对温辛钰的遭遇感同身受, 但纵使她看不惯众人此般编排温辛钰,但她平日里遭受到的冷言冷语已然足够多,若是此时站出来维护温辛钰必定会遭到众人的围攻,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隐身于人群。 。 到了家门口,温辛钰将雨盖挂在门口的挂扣处,同时出声示意,“阿娘,我回来了。” “今日回来的这般早。”温母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出,“正巧你阿爹也刚回来不久。” 温辛钰一听阿父回来的消息,喜上眉梢,急忙进屋。 她小跑到温父身旁,语气欣喜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阿爹你可算回来了。” 屋内的温父递雨蓑的动作一顿,眼中尽是宠溺,“阿钰多大了还如同一个孩童一般。”。 温母接过他手上刚脱下来的雨蓑,目光慈爱望向温辛钰,“我还宁愿阿钰是个永不长大的孩子,这样就不用嫁人,可以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话里话外含着些许不舍。 “你当我想阿钰嫁人吗?若不是怕阿钰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养她一辈子又如何?”温父叹气道。 温辛钰气氛的低落,笑着转移话题,“阿爹今日生意如何?” 一提到生意,温父仿若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摇了摇腰间满满一兜子的钱币,“这次可多亏了阿钰,不然我们如何能赚得如此多的银钱。” 温母从袋子里拿了一块碎银出来,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瞧了好几遍,要不是温父劝阻她恨不得用嘴咬上一咬。 温辛钰嘴角微微翘起,努力克制自己的音调,“卖出去就好。” 温母望着手中布满泥点的雨蓑,微蹙着眉头低叹,“只是每次都要去数十里开外的集市售卖,还真是麻烦。” 温父无所谓的摆摆手,“若是能赚钱,多走几步又何妨?” “话是这样说...”温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疼,随后又一叹,“罢了罢了,阿钰此般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余光一瞥,望见远处桌子上的礼盒,“险些忘了这些,阿钰咱们去瞧瞧七婶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温母说话间拉着温辛钰手腕,两人一同去拆七婶送来的谢礼。 温父看着两人欢喜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预备着待会儿去厨房帮忙,他用水瓢在一旁的水缸中舀了一勺水,从径直走向洗盥处,倒进盥盆中。 他先将手打湿,接着拿起架子上不算很方正的一块膏状物往手上蹭了两下,手上立马留下白色的一小块膏状物。 将东西放回架子上,温父十指交叉搓洗着双手,不多会儿手上的污渍便消失不见。 尽管见过很多次这东西的神效,他还是忍不住惊叹女儿的智慧。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让他今日赚了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银两。 盯着缺了一块的白色膏状物,温父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玩意的名字—— 肥皂。 。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年光阴转瞬即逝。 温辛钰坐在床沿,帮温母整理针线。 温母穿针 的动作一顿,望着她欲言又止。 “阿娘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温辛钰看出温母的迟疑,轻扯嘴角。 温母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昨日又有几户人家和我打听你的婚事,不知阿钰你是怎么想的?” 温辛钰佯装娇羞状,垂下眼眸,“阿钰想在家中多待些时日,不想那么快嫁人。” 温母望着眼前螓首低垂,仿若桃花含苞待放的女儿,叹了一口气,“阿娘也想养你一辈子,可是人言可畏,阿娘是怕你受不住啊。” “阿娘……”温辛钰话刚说到一半,耳边突然一声怪异尖锐的哨声。 温母也听见这怪异的声音,疑惑地望向窗外,想要探寻声音来源。 “阿娘,我有事出去一趟。”温辛钰一脸灿然,眼角眉梢都透出笑意。 温母望着她焕发活力的娇俏面容,沉重的神情淡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笑,“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吃饭。” “嗯。”温辛钰用力点头,提起裙摆小跑出门。 温母盯着她飞速远去的背影,眉间笼罩着一股郁色,脸上也凝着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喃喃道:“这孩子,当真以为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么。” 。 不远处便是顾砚白的住所--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仿佛大风一吹就能刮跑。 顾砚白一家人从来到温家村起就不受村子里面的人待见,被大家称作“数典忘祖背弃家乡之人”。温家村村民不允许顾家人靠近村子,逼得他们只能在野兽时常出没、远离村落的地方居住。即便如此,顾家人依旧毫无怨言,村子里的人们见他们好欺负,便愈加过分起来,竟以“十年树木”为由不准他们砍伐树木。 这就导致顾砚白一家人只能趁着夜半去拾掇村民们丢弃在屋后的柴木,在温家村最西边搭建起简陋的茅草屋。 一住便是十数年。 温辛钰稍稍整理一下因一路疾行而凌乱的发髻和形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茅草屋走去。 大门半掩着,她本欲叩门知会,手刚抬起来,屋内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此番多亏夫子多年教导,夫子还请受我一拜。”这来自顾厌白的母亲柳抱月。 意识到屋内还有第二个人,她鬼使神差地将抬起的手放下。 屋内紧接着就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 “这可万万使不得,这次高中乃墨儿多年苦读的成果,与我何干?” 这是章夫子的声音,他教导温辛钰近十年,她断然不会认错。 “夫子何出此言,当年要不是夫子相救,我们一家人如今怕是早已是森森白骨。”柳抱月一提到当年就忍不住啜泣。 “小姐可别折煞章某了,若不是先生当年施恩垂青,我还不知在何处乞讨,”夫子说到“垂青”时,语调止不住地轻颤,“如今墨儿前程大好,章某也总算是不愧对先生多年教诲,先生在九泉之下亦可心安。 屋内的聊天还在继续,屋外的温辛钰却没有心思再听下去。 她本是满怀欣喜来到此地,没想到无意间却听见这诸多辛密,脸色不禁变得凝重起来。 素来不喜与人交往的夫子为何出现在顾砚白家中?还称顾厌白的母亲为小姐? 他是何时救的顾砚白一家?他口中曾经施恩与他的先生究竟又是谁? 种种疑惑在温辛钰心中织成密密麻麻解不开的谜团,使她的头涨的厉害。 看来这一切都要等到他们口中的墨儿,也就是顾砚白现身才能解答。 温辛钰这般想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门上依靠。 门本就破旧,此时被她一靠,顿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下一秒柳抱月的声音便响起,是温辛钰从未听过的凌厉—— “谁在哪?!” 3. 第三章蒲柳寒门 温辛钰自知已然暴露,索性推门而入,佯装看不见柳抱月脸上戒备中带着几分审视的神情,语气抱歉道:“柳姨,是我,我看门半掩着恐有盗贼入内,没料到你在家。” 她说完,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发现柳抱月紧绷的身子明显放松,也就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阿钰,我还道是野兽下山觅食,是故语气狠了些,阿钰你没有吓着吧?”柳抱月眼神中似利刃般的凌厉逐渐消散,换上了平日里她最为熟悉的慈爱与柔和。 也不知是否受刚才在门外偷听的影响,明明神情和往日并无差别,温辛钰却愈看柳抱月愈觉得她好似戴着假面,温辛钰不禁开始怀疑平日里柳抱月待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 温辛钰低垂着眉眼,掩下漆黑的眸子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嘴角努力向上扬,“柳姨说笑了,阿钰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被吓着。” 柳抱月闻言,一双滟滟桃花眼有些恍然,不知想起什么,喃喃道:“竟已过去这些年。” 温辛钰刻意忽略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起眼皮望向柳抱月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夫子,摆出本该属于她的惊讶,“忙着和柳姨说话,阿钰一时竟没发现章夫子也在此处。” 她朝着夫子躬身作揖,把学生该有的礼数补齐。 章夫子右手抚了抚半数花白的胡子,轻掩尴尬神情,“为师听闻顾砚白此次一举高中,甚是欣慰,是故特意前来道贺。” 他看了温辛钰一眼,又看向柳抱月,拱手道:“谢业已道完,若无事,老夫便先行一步。” 柳抱月施施然还礼,“夫子慢走,妾身就不送了。” 温辛钰也冲夫子行礼,垂眸恭送其离开,脑海中思绪翻飞。 夫子甫一离开,屋内只剩下温辛钰和柳抱月两人,空气一时之间有些许凝固。 温辛钰没有忘记自己前来此处的目的,率先打破一室沉默,“柳姨,顾砚白此时在何处?” 两人所处的这一间屋舍算是顾砚白的卧室,她刚环视了一圈都没看见顾砚白人影,索性选择直接问柳抱月。 柳抱月闻言,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自然,“砚白,砚白他不在家中。” 温辛钰精确捕捉到她躲闪的眼神,迟疑道:“是和顾叔前去市集采买了吗?” 此时不在家,她自然下意识认为他许是去市集购买上门提亲需要的物件。 一思及次,脑海中一团乱麻的猜忌登时被温辛钰抛诸脑后,她现在心头只余筹谋多年的事即将尘埃落定的喜悦。 柳抱月见她欢喜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万分小心斟酌着用词,“砚白此时尚未归家。” 此话一出,温辛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可置信道:“顾砚白当真不在家?!” 哨声是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暗号,此时哨声已响,他怎可能不在家?! 柳抱月低垂着眉眼,就连视线也微微侧开些许,不敢去看她,“当真不在。”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不过,砚白寄回来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柳抱月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看着柳抱月迈步走向床边,在单薄的布衾下面摸索着什么。 温辛钰只听“咔哒”一声,好似是有什么东西被弹开。 柳抱月转身手上便抱着个小匣子,匣子周身刻满了精美的花纹,那种材质的木料和精巧的雕刻技术,决计不是周边的市集能够做出来的物什。 温辛钰刚掩下去的怀疑又涌上心头,双眸紧紧盯着柳抱月,看着她抱着归来,当着温辛钰的面将匣子打开。 匣子最上方赫然便是一封信,信封写着“阿钰亲启”几个大字。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笔,世上除了顾砚白再无人能写出这样气势磅礴的字。 也只有他在写钰字时会将那个点和最下面的横连在一起,看起来好似个小尾巴。 好端端的顾砚白断然不会给自己写信,除非柳抱月所言属实,他当真未归,也当真要亲手违背自己的诺言。 而自己,也当真即将被抛弃。 温辛钰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柳抱月眼尖,发现了她的异常,轻咬下唇低叹一声,伸手将信取出递过去。 温辛钰接过信的同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匣子底部的白玉簪吸引住,簪子通体透彻,并无任何多余花纹,只是簪身中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若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柳抱月穷困潦倒至此都没有将这个白玉簪当出,想来是极为珍视之物。 纵使温辛钰极快收回目光,那多余的眼神仍旧被柳抱月给捕捉到,顷刻间便将匣子合上。 恐待久了自己掩不住形容,又怕柳抱月生疑,温辛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柳姨,那我也先走一步。” “路上当心些。”柳抱月小心叮嘱。 温辛钰没心思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离开。 。 越往家中走,温辛钰的心思越发沉重,手上早已被她捏的发皱的信封此时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灼伤着她。 即便没拆开,她大抵也能猜到信件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你我各自安好不必纠缠之类的话语来打发她。 可温辛钰还是决定拆开。 无他,只是有些心有不甘。 许是恐旁人拾取,信封得格外牢固,她干脆将外面的信封撕开一个口子才把里面的信顺利取出。 里头的信纸质地出奇的好,全然不似她们平日里用的粗糙麻纸。 倒像是夫子口中专供达官贵人的研花笺,对着光线隐隐能看见梅兰样式的暗纹。 温辛钰将信纸展开,快速扫了一眼,前面花了很大的篇幅在写两人是如何相识,如何私定终身,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她接着往下看: 【凡为夫妻之因,盖前世三生结缘,适配今生夫妇,然吾与卿既无父母之命,又阙媒妁之言,实乃私定终身,不为世所容,上愧对双亲,下有负佳人。吾今日幸得高中,跻身仕途,显青云直上之势,卿虽温婉,然终归蒲柳寒门,不足以作吾之正妻。】 【吾不敢误卿之韶华,是故写信告知与卿,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伏愿娘子另觅良人,千秋万岁。】 好一个蒲柳寒门,好一个一别两宽! 好一个放妻书! 真真是好极了! 难怪今日哨声已响却不见人影,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果然能当官的脸皮都要比一般的人要厚上许多,能将攀龙附凤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想要通过粉饰太平来掩盖自己陈世美的内里吗? 温辛钰万万想不到和自己朝夕相处十余载的顾砚白竟是这种人。 什么郎骑竹马来,两小无嫌猜统统都是骗人的! 可是温辛钰转念一想,陈世美为了青云路连结发妻都可以抛弃,自己同顾砚白只不过是尚未定情、私相授受罢了。 温辛钰想此般宽慰自己,可是下一秒视线却蓦地变得模糊,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砸在信纸上方,纸张逐渐被洇湿。 那些和顾砚白有关的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在她脑子里闪回。 学堂上,两人初见,温辛钰趁着大家下学都离开的时候偷偷来到顾砚白面前,将剩下的梅花糕塞在他手里,眼神澄澈,语气软糯,“这是我阿娘早上给我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顾砚白愕然抬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那一年,顾砚白八岁,温辛钰五岁。 赴考前,温家村西头,顾砚白看着温辛钰,双眸中的柔情蜜意满的都快要溢出来,“阿钰放心,待我高中之时归家之日,便是我们定亲之时。”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样式奇异的哨子,“到时我们就已此哨声为号,哨声一响,代表我已经归家。” “好!”温辛钰重重地点头。 这年,顾砚白十八岁,温辛钰十五岁。 没想到她苦等一年等来的却是顾砚白的放妻书,真真是讽刺极了! 温辛钰觉得自己好似一个痴儿,竟被骗了整整十余年! 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源源不断划过面颊,好似把这辈子的泪一次性流干。 所有情绪都借着痛哭被发泄出来。 不可置信也好,错付憎怨也罢,统统被泪水冲刷。 就在温辛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之时,身旁有人正悄然接近,“阿钰这大中午的怎地还不归家?” 温辛钰被惊了一大跳,下意识将手上的信藏起来。 在辨认出是阿牛婶子的声音之后,她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温辛钰为了防止被看出异样抬起另一只手扶额,遮挡住阿牛婶子的视线,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如常,“婶子,我只是走得有些乏了,停下来歇息,无甚大事。” “这样啊,”阿牛婶子迟疑了片刻,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道,“还是得早些归家才好,不然你阿爹阿娘等不到人会忧心的。” “婶子我省得。”温母慈爱的模样浮现在温辛钰脑海中,她眼眶又开始发酸,拼命抬头才能不让泪水往下流。 阿牛婶子听后没有再说些什么。 片刻后,温辛钰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眼泪再次抑制不住往下流。 她抬眸去看阿牛婶子的背影,她手上挎着一个篮子,应是刚从菜地回来。 许是赶着归家给家人做饭,婶子步伐极快,三两下身影便消失在她视线当中。 温辛钰想到她刚才的话,抬起手指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 阿娘还在家中等她,她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待情绪调整地差不多之时,温辛钰便起身往家中走。 走到一半,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平常这个点路上都会不少的村民劳作归来,可今天周围却静的有些可怕,温辛钰这一路走来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她心头顿时有股不祥的预感。 此时也不顾不上什么形容仪态,温辛钰双手提起碍事的衣裙,一路狂奔,风拂乱她的发髻,凌乱的发丝糊在脸,她不以为意,将其拨开后继续朝着前方奔去。 跑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温辛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好似要冲破胸腔。 自降生于此世以来,她已有十四载未曾进行过如此大幅度的运动,一时之间身体好似有些不受控制。 但是一想到阿娘在家中可能发生不测,温辛钰今天半路哪怕倒在半路,爬也要爬回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她视线中猛地出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身旁是侧翻的篮子和掉落一 地的蔬菜。 温辛钰立马辨认出是阿牛婶子,暗道不好,急忙跑上前蹲下,连胜呼喊,“婶子你怎么了?!” 见她没反应,温辛钰想要把她扶起来,一触碰上她的身体,温辛钰便感觉自己手上有一股温热传来。 她低头一看,手上赫然沾满了鲜血。 温辛钰仔细去看,发现婶子的褐色衣裳中间破了一个口子,此时这个口子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出血。 她颤抖着探了探婶子的鼻息,在得到否定的回应之后,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往外流。 刚才还在柔声叮嘱让她早些归家的婶子,现在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温辛钰哽咽着将婶子的双目合拢,准备起身继续往家中赶。 跑到一半她回头望了一眼,阿牛婶子正安详地躺在地上,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温辛钰眼眶中的泪水再度涌出,她决绝回头,万分焦急地往家中赶。 待温辛钰快到村口时,却一反常态的停了下来。 没了周遭树木的遮挡,村子的全貌几乎都显露眼前。 浓厚醒目的黑烟向上攀咬,好似要把整片天空都吞入腹中,黑烟后面紧咬着不放的是冲天的火光,舔舐着黑烟,与其难舍难分,仿佛下一秒就能借着这烟烧光这天。 火光再往下,便是温辛钰平日里最熟悉的屋舍。 去年大丰收,家家户户院前都堆满了稻草垛。 这本是村民们勤劳的标志,此时却成为了他们夺命的武器。 火舌先是附在稻草垛上面,再从墙面慢慢攀爬上屋顶,最后熊熊烈火不知魇足的将整间屋舍包裹在内。 温家村内没有一处可以幸免。 每向村口靠近一寸,温辛钰的心便凉上一分。 等到她完全站在村子口,映入眼帘的便是整个温家村都葬身火海的悲烈场景。 高温直直的往她脸上扑,温辛钰漆黑空洞的双瞳倒映出漫天火光,漫天火光又衬出她苍白脸色。 她宛如行尸走肉般朝着被大火吞噬的村子走去,口中喃喃道:“阿爹,阿娘,你们还未和阿钰一同用饭,怎么能先走呢?” 越靠近火源温度就越高,温辛钰本欲顶着高温朝里面走,面前的烈火犹如毒蛇突然朝她扑来,逼得她再前进不了一寸。 温辛钰颓然地跌倒在地面,胸口挂着的物什从衣裳滑落至在草地上。 她无力地看着生养自己的村庄在自己眼前被焚烧殆尽,双眼绝望中夹杂着一丝茫然, 刚接受自己被未婚夫抛弃的事实,紧接着又要经受双亲离世的悲恸。 婚约没了,阿爹阿娘没了,村子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辛钰面如死灰,忍不住喃喃道,“你们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计划来。” 她崩溃地锤着草地,想要通过大喊来发泄堵击在胸口的情绪,“这下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即使手指发红刺痛温辛钰也没有停下捶打的动作。 这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温辛钰没多久便直直瘫倒在地。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气若游丝,“真的,什么都没了。” 余光忽地瞥到不远处熟悉的项链,辛钰冷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大笑。 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演戏把自己也演进去了。 直到笑到缺氧忍不住大声咳嗽。 辛钰慢慢往前爬,爬到项链所在处将其拾起来。 这是她垂髫时请温父帮刻的,上面用现代汉语写着“辛钰”二字,温父问起时她还谎称这是上古文字。 辛钰贴身带着这个项链意在提醒自己勿忘前世,谁曾想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她竟然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辛钰将项链重新系回自己的脖颈,目光决绝。 这温辛钰她做够了!她再也不愿做下去! 她才不是什么劳什子阿钰,她叫辛钰,是一名211大学的化工研究生。在一次做实验过程中意外引发实验室大火,再睁开眼时便成了温家村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辛钰虽然是一个理科生,但熟读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深谙封建王朝的残酷,她只想要安稳度过这一生。所以辛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遵循曾经嗤之以鼻的三纲五常,尽力“成为”一个乖顺老实的农家女子,不冒尖不出头,日日谨言慎行。 为了能够不被夫家拿捏,她特地选中了村子里唯一一个外乡人顾砚白,和他培养了十余年的感情,只希望他能够兑现自己的诺言,这样她才能够安稳度过自己的下半生。可即使是这样谨小慎微,辛钰还是躲不过被未婚夫抛弃,双亲离去的命运。 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辛钰双眸倒映出熊熊烈火,让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上辈子实验室大火毁了她大好的前程。 这辈子村庄大火击碎了她编制的幻梦。 经历种种之后,辛钰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在这乱世生存,靠他人远不如靠自己来得实在。 哪怕辛钰失去了一切,但只要她脑子里的知识和向上的韧劲没有被夺走,她便足矣在这乱世立足! 顾砚白的抛弃,村子离奇大火,她会一样样查清,一个个向他们讨回公道! 辛钰不仅要在这乱世存活,还要创出自己的一片天! 4. 第四章 三年后,御明街头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他们大都聚集在一处宅门前,明明只能看见裹着宅子的一大块黑布,他们一个个仍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生怕错过什么。 如此壮观的景象说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这儿了也不为过。 正对着宅子的茶馆上也聚着不少看热闹的客人,这些客人个个气质出众,身上穿着的无不是绫罗锦缎。 陈亦乾抬手将茶杯送至自己的嘴边,轻轻嘬了一口,止不住地皱眉,“何人煮的茶竟这般难喝!” 和他一桌的另外两人闻言皆是一笑。 周昭只是端起茶杯闻了闻,便知这是去岁处的茶,“元景此言差矣,并非是这煮茶之人手艺不好,究其根本还是这茶品质不好,煮茶之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神,旁边的贴身小斯登时小跑至店家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竹笋叶包着的物什交给店家,并对着店家耳语几句,店家接过之后立马小跑着离开了。 沈晏作为周昭多年的好友,自然明了,笑着看向陈亦乾,“亦乾,今天我们可是大饱口福了,竟能喝到他周景明私藏多年的珍茶。” 陈亦乾从会识字起便开始饮茶,浸淫茶道已经十数载。 这样一个茶痴带来的茶,又会差到那里去? 陈亦乾也乐了,干脆命人人把桌子上的茶都撤去,静待好茶。 “你们说,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大手笔,竟然能在这御明街买下这宅子?” 周昭看着外面愈发多的人头,饶有兴趣道。 两人皆道不知,作为累世勋贵他们自然知晓这地方的特殊之处。 御明街原名四方街,乃是圣上潜龙时府邸所在之处。 当年圣上因直言进谏被先帝废去太子之位,以皇子之身蛰伏于此,等待着翻身良机。 彼时众人无不以为圣上必定就此被先帝厌弃,再无夺嫡之资,谁料世事无常,诸皇子纷纷出事,或卷入巫蛊之祸,或参与党派之争,就连先帝最为宠爱的五皇子也在太后寿宴以“勤王”名义行谋反之实。 事发之时,圣上位列席末,见金盔明甲的士兵冲上前,不顾衣冠疾奔上前,将先帝和太后互至身侧,救众人于危难之中。 先帝感圣上至仁至孝之心,遂复圣上太子之位。 许是没料到膝下最为宠爱的孩子也会至尊之位不惜谋反,先帝过于悲愤导致郁结于心,不久便病逝。 圣上即位后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赐名四方街为御明街,意为明君御下之意。 朝臣们为了表示追随圣上的决心,纷纷将府邸搬至此处。 自此,御明街渐渐便成了京城内最为赤手可热,地价最高的一片。 在这里,纵使你再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下一个府邸,因为这里住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朝四品以上的大臣、后宫最受宠的妃嫔的家人才有参与竞价的资格。 可是不久前,居然有人大手一挥买下了御明街最中心的一座府邸。 准确来说,这是三座。 要提到这三座府邸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便是前丞相顾陈先。 顾陈先不仅是圣上登基后第一个状元,还是本朝创立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 圣上为表嘉奖,亦为激励寒门学子,大手一挥直接将御明街最中心的府邸赐给了他。 之后的两座,一是顾陈先治水有功,二是顾陈先官拜丞相。 顾陈先发迹后将乡下的一众家人都接来京城,为了方便居住干脆打通了三座府邸,连成一座。 要说那个时候的顾陈先,不可谓不称得上是权倾朝野,兼任太子太傅,门生遍布天下,可惜最后下场凄凉,满门抄斩。 自顾陈先获罪后这间宅子前后也住过几户官员,无论官职大小,这些官员最后全被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屋内更是有怪声传出,或声声低叹,或呜咽凄切,俱似鬼魅。 民间纷纷传闻这是丞相一家回来索命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买主的身份神秘至极,至今没有人能够查出半点线索。 此消息一经传出,不出一柱香便在全京城传了个遍。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凡夫小卒,茶余饭后无一不在议论此事。 府邸周围的屋舍时不时有受主家之名的丫鬟小厮出来探看,可惜宅子被外面笼着的黑布遮了个严严实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这引得众人好奇之心更甚。 前几日,宅子门口的石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卷轴,上面用极为狂狷的草书写着几个大字: 【初八开业,邀君前往。】 众人起先被这豪奢程度吓了一大跳,后回过神,对“开业”这一用词也颇为震惊,开创基业竟被用于此处吗? 于是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开始掰着手指头期待八号的到来。 连顾厌白也不例外。 他隐身于人群,低垂着眉眼,修长茂密的眼睫毛遮住幽深的瞳孔,让人分辨不出神情。 只听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拉开了拉开了”,接着整个人堆便开始往前挤。 顾厌白被后面的人一推,止 不住地踉跄一步,好在他及时抓住身旁的柱子才不至于跌倒。 耳边传来数不清的感叹,“真是精妙”,“世间竟有此般奢华之处”。 顾厌白下意识的抬眼看去,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笼罩着的黑布一被拉开,许久为见天日的宅子也就此重新暴露在人们的眼中。 屋顶铺了一层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眯双眼。 宅子被重新改造了一番,外面的大门被扩宽,牌匾用的是金丝楠木,上面用篆刻着四个大字“悟青承铜”,还用泥金填充。 就这样遥遥望一眼,便已被这极度的奢华所震惊。 望着这与众不同的大门,顾厌白漆黑的双眸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深色。 “砰砰砰”,不止何人拿了铜锣,很是用力地敲了三声,顾砚白被震得回过神来。 宅子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群身穿统一衣裳的人,他们把想要涌上前的人群拦住,为首的是一个妇人。 “肃静肃静!”妇人身边的男人大喊了一声,前方的人群渐渐从嘈杂趋于安静。 妇人莫约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面上尽是是上好的脂粉也遮不住的细纹,看着像劳累多年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冲众人轻扬嘴角,“各位贵客,妾身名为娄君颜,今日是本店开市之日,掌柜的特地交代让妾身前来提前告知各位贵客:依惯例,本店每次只接待100位贵客,每次只接待一柱香的时间,望各位客人见谅。如有诸多不便,妾身先给诸位赔不是了。” 说罢,她便朝前方福了一福。 人群顿时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众人在京城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规矩如此奇怪的商铺。 娄君颜也不说话,就笑着望着他们。 待众人议论声渐渐平息,她方再度开口:“若有贵客不喜本店规矩,不愿进店,掌柜的为各位准备了一份薄礼,贵客们可在妾身领了后离开。” 她一拍手,身后就有十数人人举着托盘上前。 托盘上推满了精美的小礼品,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娄君颜看着众人瞠目结舌之形容,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 “但如有贵客进店后蓄意闹事,被妾身发现的话,那妾身就要对不起贵客了。” 她前半句脸上还带着笑,说到后半句之时,画风一转,明明笑容仍在,但越看越觉得十分慎人,让人无端生出些畏惧。 眼见没有人上前,娄君颜勾起嘴角,“既如此。” “各位贵客,里面请吧!” 5.第五章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众人自知无法进入宅子之内,本着不能白来一趟的心理,遂纷纷簇拥着挤上前,想要从托盘中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薄礼。 场面立马乱起来。 楼君颜像是早早料到这个场景,好整以暇地看着众人的丑态。 都不用她张口,身旁身形挺拔的壮汉早已上前一步,抓住那些想要趁乱多拿的人的手腕,将他们提出人群。 任凭他们如何痛哭流涕,如何连声求饶还是逃不过被拖走的命运。 其余人见状皆惶惶,很是自觉地大排起长龙。 越来越多的空地被让出来,那些真正持有请帖的人也开始往前面迈步。 顾砚白身边站着的就有一个,他刚欲迈步朝前走,不料却被身后冲过来的人拉住,“赵兄赵兄,竟不知你从何处得来这请帖,能否借小弟一观?” 原是从前读书时的同窗,赵白看清来人之后身子也放松下来,“原是阿奇,你若是如此好奇,大可伪装成我的书童随我一同进去。” “此话当真?!”刘奇闻言大喜过望,他从这间宅子被买下之日起便时刻观望着,心痒难耐,此时若是能够进去别说是伪装书童,就算让他钻狗洞恐怕他也甘愿。 刘白点头,声音温润如玉,“自然当真。掌柜的亲口所说可以携带随从入内。” “刘兄见过掌柜的?”刘奇讶然,赵白竟然见过从未在世人面前展露面容的悟青楼掌柜?! “请帖便是她亲手交至我手中的。”赵白提到掌柜的,声调不自觉往上扬了扬,勾起嘴角,“不过她面上带着面纱,具体的模样我也看不真切,只知道旁人称她为“阿钰”,想来这个便是她的芳名。” 那边的两人还在聊,只是顾砚白再也听不进去半句,脑海里全是哪一个熟悉的名字——“阿钰”。 他今日会来此处一个极大的原因便是宅子外头悬挂的卷轴,“开业”是当初两人谈及商贾之术时温辛钰脱口而出的一个词,在自己的百般追问之下,她才肯和自己解释“开业”的含义。 顾砚白能够断定,在这世上,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再无人会这样使用这个词语。 再加上刚才从那人口中听来的掌柜的芳名,阿钰,世上不会有此般巧合之事,那所有的巧合便只能有一个解释——悟青楼掌柜就是阿钰,是和他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阿钰,也是被他抛弃,写下放妻书的阿钰。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越想越深。 如果掌柜的当真是阿钰,那她的出现势必会打乱自己的谋划。 不行,顾砚白必须亲自确认这个猜测的真实性。 回忆起刚才那人所说可以携带随从入内,他略微思索片刻,便有了个主意。 身旁的两人即将离开他的视线当中,顾砚白定了定心神,提起步子跟上两人。 赵白和刘奇一路谈论着读书时的趣事,并未发现身后悄然跟着一个人。 行至门口,娄君颜依照惯例伸出手将人拦下,身边的壮汉也随之上前。 刘奇见这架势登时大气都不敢出,退至赵白身后。 赵白微微一笑,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了请帖递过去,“娄姑娘请看。” 娄君颜接过请帖,也没有打开,只是手用力摸了摸请帖的背面。 两人便猜测请帖应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防伪方式。 再确认请帖为真之后,娄君颜嘴角扬起的笑容弧度更大,双手将请帖恭敬地递回去,再次伸出手,这次摆出的是迎客手势,“贵客们里面请。” 赵白将请帖小心收回,小心放入怀中贴身收好后,便迈着大步朝里面走。 身后的顾砚白悄然松了一口气,正预备着跟上两人,没料到还未走两步,身行便被一个手臂拦住。 娄君颜朝着他伸出手,脸上是常见的待客微笑,“这位贵客,请出示请帖。” 本来还在往里面走的赵白刘奇二人听见娄君颜的声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周遭的客人也都停下脚步带着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顾砚白此时才如大梦初醒般,双眸茫然,显得颇为不知所措,佯装不知情的模样发问,“什么请帖?” 娄君颜脸上笑意未减分毫,“受邀入内的客人都收到了掌柜的亲手递过去的请帖。” “若贵客不能出示请帖,那便恕君颜招待不周之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顿时充满威严,“来人,请贵客离开!” 壮汉们接收到命令立马上前欲捉拿顾砚白。 顾砚白没想到事态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见娄君颜来真的,脸色逐渐沉下来,双眼满是警戒。 周边的气氛渐渐冷下来,驻足在几人附近的客人们纷纷窃窃私语。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只听一道散漫的笑声由远至近。 “娄姑娘这脾气可不大好,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周昭摇着扇子,缓缓踏步前来。 身旁的除却沈晏和陈亦乾之外,不知何时还多了一人。 那人虽说身穿打满补丁的麻衣,但身姿挺拔,即使跟随在勋贵身侧亦面无惧色。 沈晏也跟着打岔,笑着调侃道:“是啊,娄姑娘何至于此。” 娄君颜在看清三人的模样之后,连忙屈身行礼,“君颜未能前来迎接,请贵客恕罪。” 周朝随意一挥手,算是免了她的行礼,“楼大姑娘何必行此大礼,今日本公子只是你这悟青楼的客人之一,不必太过拘礼。” 娄君颜一听他的称呼便知周朝此次为白龙鱼服,也没有揭穿他的真实身份,恭敬道:“周公子说的有理,妾身领命便是。” 周朝见她如此识大体,一点就通,甚是满意,“此般便是极好了。” 话音刚落下他便迈步要往里面走。 谁料娄君颜再次伸出手将其拦下。 “楼大姑娘这是何意?”陈亦乾声音沉下来。 娄君颜轻轻福身,仪态恭敬,可话却没有半分让步,“恕君颜失礼了,请贵客们出事请帖,否则恐君颜不能放诸位贵客入内。” “楼大姑娘真是尽忠职守,周某佩服。”周朝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娄君颜半分也不退。 眼见气氛要再度陷入僵持,三人周边新出现,至今未发一言的补丁少年此时却迈步走向前来,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众人定睛一看,那物什方方正正,通体绯红,上面还撒着星星点点的碎金,这不是请帖是什么? 顾砚白总算知道这少年是为何出现了,请帖原在他身上。 周朝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沈晏便出来缓和气氛,“楼大姑娘,这下可以放我们进去了吧?” “怎么?悟青楼携带同伴还有人数限制?”周朝冷笑道。 娄君颜查辨真伪之后又深深福了福身,“公子说笑了,随行人数自然是没有限制,诸位贵客快请入内。” 周朝冷哼一声,用力拂了拂袖子才往里面走。 陈亦乾和少年跟在他身后。 沈晏路过顾砚白之时,悄声道:“顾大人莫不是傻了?还不快跟上王爷。” 顾砚白大惊,没料到高高在上、与自己毫无私交的几人居然愿意帮自己。 他连忙道:“王爷大恩大德,砚白没齿难忘。” 沈晏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顾砚白连忙快步跟上去。 娄君颜就这样看着顾砚白从自己身前走过,她除了能低垂着眉眼别无他法。 毕竟是悟青楼自己提出可以携带随从,自然不能毁约。 等到几人皆已入内,她面朝着大门福了福身子,低垂的双眸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6.第六章此地空余黄鹤楼 补丁少年一进这大门便丢了踪迹,四人在前头的小斯的带领下缓步往里头走着。 沈晏凑到前方的周昭身边悄声道,“今日我见你的时候就奇怪你身边何时多了个我不认识的人,还以为这是你想用来色诱长公主的棋子。” 长公主周璟生性风流好色,府中养着众多美男子,名为幕僚是为面首,整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夜夜笙歌。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可长公主偏偏极为宠爱这些空有美貌却身无长物的面首,事事都顺着他们的心意,寻欢醉酒之后对他们要求无有不应。前不久便有位御史参她骄奢淫逸、耽于享乐,不配万民朝拜,可奈何长公主殿下是陛下于世上仅存的一位骨肉血亲,旁人怎能耐她如何? 陛下在经历众位同胞兄弟离世后,更为顾念手足情深,得知此事后只不过是朝上训斥了两句搪塞过去便罢,事后为安抚还往长公主殿下府上送去了诸般赏赐。 长公主听闻后也只是一笑置之,虽面上不同这位御史计较,可私下却将一位只知淫词滥调的面首塞入御史台当中,摇身一变成了那位御史的同僚,据说这位御史当值之日看见那面首穿着招摇至极的艳丽服饰,顶着涂满脂粉的脸差点被气吐血。他不仅没有如愿看见长公主被惩治,还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偏巧的是,这位御史正是周昭门下,咱们这位昭王殿下素来同长公主殿下不睦,常常明里暗里给对方使绊子,这次输下一句,凭他那个锱铢必较的护短个性,得知此事之后势必会想方设法从长公主那扳回一城。 周昭特地瞧了他一眼,漆黑幽深的眼中流转的复杂情绪让人猜不透,“我怎是那无耻小人。” 沈晏暗笑,颇为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算计别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周昭口中说出来的。 周昭的话没有收着音,周围的两人都能听见。 陈亦乾面上形容不变,而顾砚白眼观鼻鼻观心,佯装没有听见的样子。 宅子的布置极为巧妙,大门往里用了一座假山盆景,将内院外院隔绝开来,保证里头私密性的同时亦不失美观。 随着众人步伐的移动,宅子的内景也随之渐渐变换。 小桥下方的淙淙流水如鸣佩环,从桥头往下去,清冽澈亮的水流中有几尾鲤鱼正奋力跃出水面。 众人又行至一处曲水流觞处,前头的小斯顿了顿步子,转过身恭敬道:“小人路就带到此处,我们掌柜的说了,余下的地方还得各位贵客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我竟从未听闻这种规矩,不过也正正好对上我的胃口,”沈晏挑眉看过去,“你们掌柜的也是个极有趣之人,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见上一见?” 顾砚白闻言登时竖起了耳朵,急切地等待着小斯的回复。 小斯恭敬地回道:“掌柜的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周昭闻言刷的一声收起扇子,“好一个有缘自会相见!那本公子就等着和掌柜的缘分!” 小斯行礼之后,身影便极快消失于七拐八弯之中。 顾砚白正垂眸思索计策,见小斯已然退下,也曲着身子欲行礼告退。 谁承想腰都还没有玩下去,沈晏的手便勾上他的脖子,“这下闲杂人等业已退下,顾兄可以同我等肆意交谈了。” 顾砚白闻言嘴唇轻轻张开又闭合,最终还是没有讲话说出口。 沈晏接着这个勾脖子的动作用余光去观察他,顾砚白茂密的睫毛半遮住他的眸子,让人瞧不出神情。 三人开始在这座宅子当中闲庭信步。 不过说是一座宅子也不甚准确,因为这实际上是三座宅子合并而来。 要提到这三座府邸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便是前丞相柳陈先。 柳陈先不仅是圣上登基后第一个状元,还是本朝创立以来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 圣上为表嘉奖,亦为激励寒门学子,大手一挥直接将御明街最中心的府邸赐给了他。 之后的两座,一是柳陈先治水有功,二是柳陈先官拜丞相。 柳陈先发迹后将乡下的一众家人都接来京城,为了方便居住干脆打通了三座府邸,连成一座。 要说那个时候的柳陈先,不可谓不称得上是权倾朝野,兼任太子太傅,门生遍布天下,可惜最后下场凄凉,满门抄斩。 自柳陈先获罪后这间宅子前后也住过几户官员,无论官职大小,这些官员最后全被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屋内更是有怪声传出,或声声低叹,或呜咽凄切,俱似鬼魅,惹得周边邻里皆风声鹤唳,惊恐不已,无法安稳入眠。 民间纷纷传闻这是丞相一家回来索命了。 如此恶名远扬的凶宅,买下之后居然用来做生意,不知该说买主是不知者无畏,还是知晓但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亦或者就是单纯蠢。 柳陈先在位时圣上极为器重,周昭作为受宠王爷自然常常领着旨意带着赏赐登门,是故对着宅子也颇为熟悉,“犹记当年登门时丞相对我的殷殷嘱托,谁成想后来会发生那档子事。” 沈晏和陈亦乾和丞相私交并不密切,不过内心对丞相十分景仰,是故在宅子外面远远看过几眼,从未入内,谁承想第一次踏入丞相便已然不见。 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几人思及此事眼神中皆流露出几分落寞与惆怅。 面前的屋子半阖着门,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入众人的耳中。 顾砚白突然福至心灵般扭过头去看着拐角处,那里露出了一小块衣袖,材质好似粗衣麻布,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顾砚白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怔怔盯着那一处看。 直到沈晏一声轻唤才让他如梦初醒。 抬头望去几人的身影已然全都消失在屋内之后,顾砚白连忙迈步跟上去。 宅子二楼的某间屋子的小轩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辛钰就藏在缝后,右手撑着下巴,悄然观察进入宅子的客人们。 那些客人或勋贵世家,或寒门小隶,或市井小民,总之各行当各阶层的皆有之。 他们进入宅子后脸上无一不是讶然之色。 辛钰勾起嘴角,对他们的形容甚是满意。 “姑娘姑娘,他们进去了。”身着粗布麻衣的阿庆一路小跑过来,向辛钰报告这个消息。 辛钰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微笑,“那便有好戏看了。” 7.第七章牌匾 许是他们在路上驻足停留的时间过长,进入屋子之时里头已聚了三三两两的客人。 这些客人服饰各异,多为绫罗锦衣,但也有少部分粗衣麻布,许是进来看个热闹。 几人一进门,身上就落了许许多多的视线。 周昭笑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接收到如此之多的打量,他抬眸直直和他们对上视线,众人对上他眼神中的锐利纷纷避开目光。 周昭见没人敢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嘴角含笑开始逡巡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原是柳陈先的书房,父皇很是喜欢和丞相在这里品茶闲谈,说是闲谈,但或多或少都参杂了一些前朝政务,每当这时他都会很识相地自行退下。 书房的大部分陈设都被保留,只是伏案的书案被撤下,原本用来放置书籍的架阁已然全部被陈设上满满当当的商品。 商品种类比较单一,只有一块白白方方的膏体,上方贴着一张纸写着“肥皂”。 这方字体和门口卷轴的草书十分不同,这次是用端端正正的小篆抄写,秀雅小意。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所谓的“肥皂”,不知有何用处,纷纷对着它指指点点。 周昭的目光却高高凝在了阑额之下。 比起奇怪新颖的白色膏体,这间屋子最最醒目当属这块牌匾。 不,应当说当属这匾额上方所题的字。 和卷轴一样的狂狷草书,甚至比卷轴之上的还更加飘逸飞扬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蒲柳寒门。 蒲柳寒门? 柳陈先确是出身寒门不假,但斯人已逝,这买主在前丞相的书房之中提这样的字,不知意欲何为。 周昭嘴角噙着一丝笑,饶有兴趣地望着这四个大字。 当真是有趣。 而另一边的顾砚白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死死地盯着这四个大字,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好一个蒲柳寒门! 阿钰曾经和他介绍过这白白方方的肥皂,他自然认得。 而这牌匾上方的字,也只有阿钰才会写出。 阿钰真真要这般折辱于他吗? 顾砚白身子止不住地轻微颤抖。 一旁的陈亦乾发现了他的异样,但只是看了顾砚白几眼,没有说话。 沈晏进来之后见这屋内除了所谓的“肥皂”之外再无其他,初始的好奇也逐渐散去,不满地叫嚷着,“就这些东西也敢拿出来献丑,也不怕污了本小爷的眼?” 他声音顿时引来周围许多目光。 众人看着沈晏神色各异。 沈晏将看着他的人一一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子?” 周昭的一声轻笑在 这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响亮。 一下子便化解屋内的尴尬。 沈晏看过去,发现不止周昭,连陈亦乾嘴角都噙着一丝笑。 “周景明你笑什么?难不成你不承认我这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沈晏佯装气道。 周昭笑而不语。 沈晏的目光挪向陈亦乾,见对方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才轻哼一声。 “我倒是想看看这掌柜的究竟在何方,不是说有缘自会相见吗?为何本公子都到了还不敢出来一会?”沈晏加大声量喊道。 “公子别急啊,我们掌柜的这不是来了吗?”屋外突然也传来一道喊声,听声音像是娄君颜。 众人大惊,没想到掌柜的竟然会真的现身。 顾砚白目光死死盯着半阖着的房门。 屋外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走近,左边的高出一些,看身形正是娄君颜,右边的身形更小巧一些,想来应该就是掌柜的。 比起众人盯着掌柜的的身形,顾砚白视线却透过门缝停留在右边女子的左手食指上。 白皙的手指上偏偏有着一小块伤疤,那是两人十岁前往山中玩耍时不小心弄伤的。 阿钰,真的是你…… 顾砚白幽暗的双眸浮现复杂的神思,目光紧紧盯着即将打开的屋门—— “各位,久等了。” 8.第八章高门大户 云柔对众人出现这种反应好似早有预料般,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反倒是大大方方扬起嘴角,一笑打破一室沉寂。 “妾身换作云柔,是这悟青楼的掌柜的,诸位公子可以唤我的名字,亦可以唤我掌柜的。” 她笑着一一扫向众人,话语中自带几分戏谑。 “诸位公子此时是不是在暗暗腹诽:这是又何处来的丑八怪?进来也不怕污了公子我的尊眼?” 自她进来之后反应最为大沈晏听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赧,悻悻地抬起手挡住自己半张脸。 顾砚白双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旋即形容便恢复了如常,许是猜出了什么。 陈亦乾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没什么大的神情变化。 周昭闻言则是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趣地和云柔对视。 云柔将他们的反应,尤其是顾砚白的收入眼底。 她也不喜欢卖关子,见众人这般反应,没怎么拿乔便再次开口,“佛教追求四大皆空,说到底皮囊和家世都是外表,依云柔的拙见,世人多愚昧,只窥外表,不见内里。” 说到后半句,她视线忽地转向了正前方门楣上挂着的那副对联,众人也随着她移动视线。 “好似这屋子原来的主人一般,出身蒲柳寒门,内里却腹有诗书,博学广闻,成为陛下登基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又好似云柔,容貌尽毁之后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另谋出路,”说到“容貌尽毁”的时候,云柔脸上没有半分哀惋,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若是云柔把这外表看得分外重的话,早已寻死觅活化作一赔黄土,那诸位公子今日怕是见不到我这悟青楼,也见不到妾身了。” 说罢,她抬头看向众人,眼神澄澈的能看清瞳仁的颜色,“诸位公子说是也不是?” “不错,云柔姑娘远胜那些生得好皮囊,内里草莽的泛泛之辈。”周昭很是认可云柔的一番话。 周昭觉得云柔说的在理,女子与这世间生存本就比男子多了重重桎梏,更何况行商。再者,女子向来最看重自己的容颜,像她这样容貌尽毁的女子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亦或者是羞于见人,而是敢于买下柳陈先的旧宅,撑起这偌大的悟青楼,此般勇气和毅力远非常人能及。 悟青楼的掌柜若是一个容貌迤逦,脑袋空空之徒,那他反倒要生出几分怀疑。 沈晏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坦坦荡荡地和云柔道歉,“恕在下眼拙,云柔姑娘就饶过我这个登徒子吧。” 顾砚白对皮囊没有那么看重,他认为待人接物心意相通最为重要,此时不开口并不是有什么异议,而是不太明白为何云柔又要提到蒲柳寒门。 娄君颜接下来一番话便为他答疑解惑了。 “我们掌柜的很是景仰柳先生,是故特意将先生原本的书房布置一番,又寻来与先生身形相近的十数人换上先生旧时衣物,借此以表敬意。”娄君颜补充道。 因得柳陈先是代罪之身,娄君颜和云柔没有直呼其名,云柔巧妙用了“宅子原来的主人”,而娄君颜则以“先生”来代称。 柳陈先门生遍布天下,又身为太子太傅,是故他死后陛下并没有明令禁止天下人悼念。 只要不是嚷嚷着要翻案重申,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人都因着她的话开始观察这些扮演柳陈先的人。 “云柔姑娘还真真是重义之人。”陈亦乾冷不丁冒出一句称赞。 “陈公子过誉了,小女子只不过是发自内心敬佩柳先生的为人。据说他三元及第时曾被榜下捉婿,甚至有传言说连陛下都有意将自己的幼女许配给他,可是柳先生不惜冒着抗旨不尊的罪名将这些赐婚统统婉拒,只因顾念家中妻儿。”云柔解释道,话里话外都是对柳陈先的赞誉。 柳陈先此举在当年也曾引发轰动,云柔有此般想法也不奇怪。 也不知是不是顾砚白的错觉,他总觉得云柔说着话的时候是看着自己说的。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娄君颜也一直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接下来云柔借着这个滑头又开始提起柳陈先光风霁月的种种事迹,大都是关于如何如何高洁。 俗话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云柔则是明里暗里都在讽刺某些人如何如何看不起蒲柳寒门。 顾砚白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离开这间屋子。 周昭好整以暇地偷偷打量着顾砚白,眼神中满是戏谑。 趁着一个话口,顾砚白赶紧开口道:“诸位,顾某家中还有要事,恐不能奉陪。” 许是怕众人反对,他火急火燎行了一礼便迈着大步推门而去。 沈晏看着他飞快逃窜的背影,开怀大笑道:“这顾砚白也真是好笑,至于跑得这么快吗?本公子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莫不是怕我们吃了他不成?” “顾公子刚才游览许久都未曾提过要离开,偏偏妾身一来便着急忙慌说要走,”云柔虽是笑着的,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讥诮,“许是顾公子怕了我们悟青楼的小女子。” 周昭听这话特地瞧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看起来知节收礼的云柔竟会说出此种言论。 。 出了房门的顾砚白反倒放缓了步子,开始细细思索着辛钰的用意,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了阿钰的计谋。 先是抛出一个卷轴引他前往,又是挂对联又是找人假扮宅子原主人,最后还有派所谓的掌柜来借机讽刺自己。 数年不见,阿钰真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啊。 顾砚白眼神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欣赏,嘴角也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目前看来,阿钰只是设计想让自己难堪,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性的报复举动, 可顾砚白又转念一想,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大隐患。 若是让辛钰和那些贵人同僚碰面,保不齐会乱传出什么闲话。 毕竟自己当时确实是对她不起,阿钰有再多的怨恨他都理解。 只不过那件事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自己不得不那样做。</ p>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想个法子和阿钰见一面,让她不要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辛钰现在显然不想见自己,还是得另找机会。 顾砚白临出门时却又偏偏回头望了二楼的某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紧闭的门窗。 只看了一眼,他便迈步离开。 不远处的假山旁,辛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里正是她原先带着的花房,此时已紧闭门窗。 辛钰垂眸沉思,这顾砚白不愧是三元及第的状元,脑子就是好使,居然能猜到自己的藏身之所。 也怪自己泰国钟情那件屋子,特地命人另开了一扇窗户赏景,若是熟悉原本房屋构造之人一眼便能认出。 辛钰盯着顾砚白逐渐消失的背影,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过这顾砚白又是何时得以进入这间宅子的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柳陈先获罪的时候顾砚白貌似正在逃难,若是获罪之前兴许还能说得过去。 “听闻柳丞相平日里素爱花草,几乎每一间屋前都会撒下几粒花草的种子让它们自由生长。”‘脑海里回忆起顾砚白曾经和自己说过的有关柳陈先的话语,不过喜爱花草又不是很私密的事情,稍稍一打听便能知晓,算不上什么。’ 辛钰脑子里好似有闪过一个小火花,只不过她没有及时抓住,让它溜走了。 一旁的阿郎见辛钰许久不说话,以为她再见故人勾起了曾经的伤心事,是故开口安慰道:“姑娘你别伤心,等阿朗去帮你教训他。” 阿朗是认真的,说罢身子就要超前冲去,生怕晚了一秒顾砚白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辛钰知晓他误会了,见他那不到顾砚白腰间的小身板还嚷嚷着要为自己报仇便觉得十分好笑。 等下怕是连顾砚白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飞了。 阿朗见辛钰终于舒展佳颜,一扫阴郁之气,便也跟着傻笑。 对啊,悟青楼开业本就是开心的事情!更何况还能看见渣男吃瘪!(虽然不知道渣男是什么意思,但见辛钰常常称呼顾砚白,阿朗猜测应当是和负心汉差不多的意思)。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呀,就像开得正盛的桃花,姑娘以后就是要笑得开怀,笑得畅快! 像她说的那样,恨恨打渣男的脸! 阿朗沉浸在辛钰的笑颜当中,全然没听见后者的话。 要不是阿朗在读书方面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辛钰有时候真觉得这孩子有些痴傻,“阿朗,小姐身边的陈嬷嬷是不是送贺礼来了?” 哦,陈嬷嬷啊,好像听云柔姐姐提起过。 阿朗应道:“陈嬷嬷好像是在二楼的雅间等着,姑娘现在是要去见她吗?” 辛钰眼底燃起丝丝火焰,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见,当然要见。 顾砚白不是嫌弃自己蒲柳寒门不足以作他的正妻吗? 那她便如顾砚白所愿,为他寻觅一个高门大户。 此般遂了他的心意,可好? 9.第九章皇宫之内 因着前堂太过于引人注目,是故娄君颜先将陈嬷嬷引至偏厅落座。 等辛钰到达偏厅之时,看到的便是陈嬷嬷垂眸饮茶的画面,一旁的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十数个精美包装的礼盒,想必就是她带来的贺礼。 陈嬷嬷莫约五十来岁,鬓角掺着几丝银发,鹰钩鼻,皮肉松松垮垮挂在脸上,浑浊的眼底透出几分精明。 不愧是大户人家府中的嬷嬷,即使身边只余自己一人依旧端坐如松。 辛钰一面惊叹陈嬷嬷的身形,一面笑着迎进去。 “恕我来迟了,嬷嬷莫怪。” 陈嬷嬷闻声便知来人,快速但又不失礼数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朝着辛钰行了一礼,“老身见过辛姑娘了。” 说是行礼,不过是略微颔了颔首,躬身的幅度微不可计。 还没等辛钰接话,她便又自顾自说道:“这下姑娘可是京城的红人了,连老身相见姑娘一面都难如登天,怕是也不大看得上小姐的贺礼了。” 话里话外带着挖苦。 左不过让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这么不耐烦了。 辛钰本也不是计较礼数之人,听这话也有些不乐意了,心里暗暗腹诽。 “嬷嬷这是说的哪的话?”她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悟青楼能有今天这样的盛况,说到底不还是小姐在后面帮衬着,要真算起来,小姐才是这京城顶顶的红人。 “再说了。我是小姐一手提拔起来的,感激小姐的恩情都还来不及。”” 这话虽然是拿来反击陈嬷嬷,但也确实是辛钰的真心话。 悟青楼能收到达官贵人的追捧,真是多亏了小姐的关系网。 很多收到请帖的达官贵人愿意前来,大多都是因为先前试用过悟青楼的商品。 一听到小姐的名字,陈嬷嬷冷哼一声,语气是藏不住的傲慢,“我们家小姐自然是京城的红人,别说京城,就算是那皇宫......” 辛钰眼神倏尔一利。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陈嬷嬷连忙调转话头,轻咳两声,“我的意思是,姑娘之前托小姐调查的事件有了眉目,凶手或在皇宫之内。” “凶手在皇宫之内?可是皇室?”辛钰一听调查的事情有了眉目,也顾不上先前嬷嬷说漏嘴的举动,激动的身子都往前倾了好几寸。 当年辛钰在村子周边发现了还未被烧毁的火折子,上头还有一个神秘的图腾。 因为在火中烧了一段时间,图腾有些发黑,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只鸟。 至于是朱雀亦或者是凤凰那便不得而知了。 辛钰推测这是凶手行凶时不小心遗落的,由于自己人生地不熟,只能拜托小姐帮忙调查火折子的来源。 这么多年,总算有些眉目了。 陈嬷嬷一脸稳重,“是不是皇室还未可知,小姐只说线索指向皇宫之内。” 话没说全,但这意思很明确,小姐只愿意帮忙查到这,剩下的得靠你自个儿。 无论凶手是贵妃皇子还是宫女太监,无论你是要后面寻仇报复亦或者是不去追究,后面的事情都和小姐无关。 辛钰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听懂陈嬷嬷的言外之意。 她也能理解小姐的想法,这么多年没有露过一次面,名字也只以小姐代称。 平常的交流都靠着陈嬷嬷充当桥梁,为的便是出事能极快撇清身份。 如此小心谨慎之人,又怎会愿意掺和进她和宫墙之内的恩怨呢。 她垂下眼帘,微蹙着眉头思考,自己势单力薄,即使有破天的富贵,和皇家相比,不易于浮游撼大树。 如果此时当真与皇家有关,单单靠自己肯定是不行,势必要另寻盟友。 不过几个呼吸间,辛钰便将事情分析个透彻并想好了打算。 陈嬷嬷一直在旁边,见辛钰一直不说话,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耐烦,“若是无事,老身就先退下了。” “嬷嬷且慢!”辛钰连忙出声拦下陈嬷嬷迈出的脚步。 辛钰眉目含笑,从衣袖中抽出一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陈嬷嬷手上,“好不容易才能见这嬷嬷一趟,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辛钰自从开始和商贾打交道之后,身上便时常备着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陈嬷嬷默不作声将银票贴身放入胸前,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但好歹又重新坐回去。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脸上神色微变,撇了撇嘴又将茶叶吐了回去,“姑娘这悟青楼都是京城最受欢迎的铺子了,怎地还是这般小家子气,茶也不知道挑个好的泡。” 这茶名为银团,是杭州茶庄最为珍贵的那几株茶树上最尖尖的嫩叶,清明前采了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只有在招待贵客之时才会泡上那么一壶。 陈嬷嬷这副模样摆明了就是在拿乔。 “自然比不上小姐府中的珍贵。” 辛钰陪笑了好一会儿,陈嬷嬷才缓缓开口,“姑娘有事不妨直说,不必如此奉承。” 眼光还真是老辣,一眼便看出辛钰有求于人。 辛钰被戳破也不恼,脸上仍是笑吟吟的,又塞了几张银票过去,“还想请嬷嬷帮我求小姐办件事。” “何事?”陈嬷嬷用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银票厚度,满意地贴身放在胸前。 辛钰凑到陈嬷嬷面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请小姐使法子让我参加长公主举办的游园会。” 辛钰从赵白那打听到长公主不久将会在京郊举办游园会,届时京城叫得出名字的世家小姐都会参加,只为一睹百花之姿。 名义上是赏花,实则不过借着赏花的名义,为到了适婚年龄的各大公子小姐提供光明正大的相看场所。 当然,这也只是旁人的猜测。 辛钰不管长公主举办游园会究竟是什么目的,她想参加这个游园会,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顾砚白也会受邀参加。 据说还是长公主亲自登门送的请帖,量顾砚白也不敢不来。 小姐是位高权重的名门贵女,想必塞一个人进游园会不是什么难事。 刚刚提到皇家脸上都没有动容的陈嬷嬷,此时听见长公主的名字,却透露出一丝警惕,斜着眼睛看她,“姑娘为何好端端的又想要参加游园会了?可否告知老生究竟意欲何为?” 辛钰本觉得有些奇怪,可转念一想,也能够理解陈嬷嬷的警惕,毕竟,刚才只是调查,牵扯不到小姐身上,但游园会可不一定,以长公主的雷霆手腕,若是一旦出事分分钟就能查到幕后主使,警惕一些也正常, 她冲陈嬷嬷灿然一笑,“嬷嬷大可放心,我只是对长公主新生景仰,想要结交一番罢了。” 陈嬷嬷听闻此话,脸上很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展露一丝不屑,像是看不上辛钰的巴结,“老生会帮姑娘把话带到,不过帮与不帮,还得看小姐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女主在此多谢嬷嬷了,” 。 京城某处宅子内。 阳光透过窗轩照在芙蓉帐上,垂落的珍珠反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哦?她当真这样说?” 陈嬷嬷闻言悄悄抬起眼眸觑了一眼说话人的神色。 女子里头穿着织金罗裙,因着倒春寒身上虚虚披了一件俏绿色长袍,修长白皙的手指持 着一根悟青楼特制的带着羊毫的笔,正对着镜子轻轻描眉。 许是画着的眉形不是很满意,女子蹙着眉,将笔往妆台上面一扔。 “老身亲耳所听,错不了。”陈嬷嬷低眉垂目,十分恭敬的立在一旁。 良久,眼前人都没有接话。 陈嬷嬷心中了然,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先用身上的手帕沾了水轻轻擦拭画歪的眉形,接着拾起桌上的笔,仔仔细细为她描眉。 不多时,镜子清楚的照出一张脸,眉若远黛,眼似秋水。 女子嘴角勾起抹笑,更为她这个人增添几抹亮色,“既如此,那边随她去吧,左右不过多个人的事。” 陈嬷嬷也跟着笑,小姐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凡事都追求尽善尽美,一有什么不如意就生闷气。 也多亏了她一把年纪还陪在小姐身边,不然小姐连眉都没有人可以帮忙描。 “嬷嬷这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啊。”身旁的人悠悠开口。 “小姐谬赞,老奴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陈嬷嬷的话语听着莫名让人唏嘘。 陈嬷嬷大着胆子抬起眼皮,镜中人半阖着眼眸,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她心中感慨万千,小时候那个只会哭闹着找嬷嬷的小女孩已然长成亭亭闺秀,真好啊。 女子好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笑了一下,眼眸中似有光华流转,“嬷嬷,你说我也去参加游园会,如何?” “小姐想去便去。”陈嬷嬷回道。 像小姐自己说的,多一人,少一人,都无伤大雅。 只要小姐开心便好。 小姐抬眸细笑,眼中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可是我觉得我一个人去还不够热闹。” 陈嬷嬷有点没懂眼前人的意思。 “我得多找几个人去。” “毕竟,人多才热闹嘛。” 眼前人说完这句话,便将头转了回去,拿起手边的笔,开始对着眉形虚虚地描,好似在学习眉形的走向。 陈嬷嬷见状行了一礼便自行退下了。 陈嬷嬷的脚刚踏出房门,女子身后便悄无声息出现一个黑衣人,如同影子一般附在她身后。 女子丝毫未觉,用沾了水的帕子开始仔仔细细擦去眉形。 擦好之后,女子又拿起笔开始动手描眉。 好在那人没有什么危险的举动,不然这样的距离,杀人于无形。 女子紧紧盯着镜子,生怕有一步出了差错,“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她?” 她一早便说过,在自己手下做事,最忌讳的便是媚上欺下。 辛钰再怎么样也是自己亲手选择的人,陈嬷嬷看不起她便是看不起自己。 只不过是个下人,还端上主子的姿态了。 黑影没说话。 女子很是纠结,用笔在妆台上轻轻敲着。 陈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开始从她降生起便被拨过来照顾她。 要真杀了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罢了,还是留她一条命吧。 良久,她终于轻轻开口,“那就把手剁了,随便送到哪个庄子上去吧。” 语气很是稀疏平常,不带一丝感情。 黑衣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等等,再派个人看着她。”女子叫住黑衣人,紧接着补充道。 陈嬷嬷就这样死了可不好。 毕竟母亲留给自己的老人不多了。 黑影得令后又如同鬼魅般退下了。 女子看着镜中走势奇怪的眉峰,轻叹一声。 可惜了,以后再也看不见陈嬷嬷描的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