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打误撞成为天才演员[咒回]》 1. 第 1 章 影碟机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电影《没有圣母的花园》已然来到了故事的结尾。 影碟机前,一个瘦弱且孤独的人影遮挡着大部分的屏幕,电视的白光时而打亮着那张背对着直哉的脸。 雪白的长发如雾气般垂落,对方所穿着的深色和服看上去倒有些像丧服。 真不吉利。 “咯咳!”直哉呜咽着,从肺部传来的疼痛令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他想让人关心他、照顾他,可是房间里只存在着(对于他来说)世界上最为邪恶的存在,禅院藤咲。 直哉讨厌、甚至是憎恨自己的每一个兄弟,鲤哉,晴哉、直御,其中他最为憎恶的,就是藤咲。 藤咲是外室所生的孩子,与直哉之间却无任何纯粹的血缘关系。藤咲的母亲来到禅院家的时候,就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藤咲和他的母亲,是这个家族的耻辱。 除此之外,更令直哉耿耿于怀的,是对方的眼睛。直哉本应该是藤咲的主人,这个虚弱的、无能的生物,是依靠着自己而活的,如果没有直哉的出手援救,藤咲早就因为频繁的疾病夭折了。当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直哉就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个微小的生命,他的一部分,他生命的延伸,自出生起他给予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直哉渐渐长大,在父母的关爱中变得聪慧而强大,属于自己的意识也在头脑中生根发芽。他的礼物,他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逐渐远离自己。 这是不可接受、无法忍受的。 于是那一天,直哉伸出了手。当他的手向前伸展时,原本倚靠着他的藤咲却像是看见了可怕的东西一般逃走了,恐惧突破了皮肤奔涌而出,他几乎发出了咆哮,指责着直哉是一个“恶魔”。 他们大吵一架。 从那天以后,他们就不再说话了。 直到现在,他们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直哉病倒了。 也许是家长们树立了太多的仇家,又或许是直哉不小心撞上了什么,强大的病毒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虽然老爸称他是感染了一种外来鸟类身上所携带的流感病毒,但大多数人都知道直哉是被诅咒了,而这诅咒至今也没有人能为他祓除。他日渐消瘦,愈发虚弱,与此同时,他同父同母的兄弟直御则变得愈发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璀璨的未来。 直哉恨直御,恨所有人。他所居住的狐之庭中,就连仆人在某种默许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到了晚上,甚至连喂水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房间里只有直哉和藤咲,后者则是被其他兄弟姐妹们排挤着来照顾他的。 直哉恨藤咲,他坚信着,藤咲也憎恨自己。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冰冷,厌恶,恐惧,就好像直哉不是带他长大的那个人。哪怕在同一间屋子里,藤咲也不愿意回过头来看他,只是重复地观看无聊的电影碟片。 栖息在身体和精神上的诅咒让直哉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他总是以最坏的打算考虑着周边的每一个人。每天进食的量都在变少,只能倚靠营养液补足缺失的那些电解质。他逐渐变得轻盈的灵魂正尝试着离开躯壳,若非坚实的屋顶阻止了灵魂的飞升,直哉恐怕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会死吗?直哉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有人祓除他身上的诅咒呢?老爸老妈没有想办法吗,还是说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呢? 直哉一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他继承了父亲的术式,长相优异,身材也能看得出未来的发展不错,在兄弟中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就算没有阿悟那么了不起,能够继承家族的也绝对是他。 直哉承认,他确实想得太多了。若是平时,这些无聊的东西早已被自己抛之脑后,可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像一只被蛛网缠绕的蝴蝶,无力挣扎着翅膀。诅咒让他的身心都变得虚弱了,忽视则使他多愁善感。 直哉忍住了弱者的眼泪,影碟机里的声音逐渐变得静默。电影已经结束了,碟片发出了卡壳的声音。藤咲将这张影碟从机器里抽了出来,用原包装包好后塞进了一旁的小匣子。 看到对方的背影削微动弹着,直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他不停眨动的睫毛还是背叛了自己的意识。一些摩擦和脚步声离直哉的耳廓越来越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藤咲正在向他靠近。 是打算来嘲弄自己吗?直哉恶意地想着。他藏在被子下的手脚绷紧了,却发出抽搐似的抖动。明亮的床帘被一只手往上拂去,在怀疑与质疑中,毛茸茸的东西蹭上了直哉的脸。 藤咲——直哉令人憎恶的小弟弟——正半跪在床旁,用他洗过没多久的毛茸茸的发顶蹭着直哉的脸,就像一只和家人贴贴的粘人的猫,温热的呼吸相当之快地穿过了空气,直哉的眼睛悄悄地睁开一个缝隙——他只能看见一片雪白。 藤咲不停地摩擦着直哉有些发烫的脸颊,他祈求道:“哥哥,不要死……” . . . 第二日,来自于加茂氏族的术师打开了狐之庭的大门。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术师,是应禅院直毘人的邀请前来祓除诅咒的。 稍微花了些时间。 直哉终于从黑暗的诅咒中醒来了。 只不过,他的身体衰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少需要两周的时间慢慢康复。在这段时间里,直哉变得相当的暴躁易怒。他总是恶毒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对方并没有做出需要承担责任的差错。 在这迫近的威胁下,藤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狐之庭。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忽视,导致了直哉变化的脾性。藤咲所赋予的罕见的温柔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动他的心脏,在吵架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普普通通地交流过了。藤咲指责直哉的所作所为就是个不循常理的恶魔,直哉则对此不以为意,并声称他的兄弟姐妹之间互相通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悲的藤咲保持着不合时宜的自尊,这让直哉怒火中烧。说到底,他们之间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藤咲是“外来”的!这个有着无用术式的外来生物,之所以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这个家里,享有温暖和富足,都是因为直哉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他。 无法理解。 无法认同。 直哉怒火中烧。 等到痊愈之后,他们之间又恢复了之间冷漠的距离,仿佛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眼神,语言,行为,一阵无法捕捉的风穿透在这段岌岌可危的故事之中,谁都不肯先一步认输。 发生在藤咲身上的疾病给了直哉一个台阶。 就像医生们说的那样,被一种暗黑的诅咒所缠绕的直哉,病菌侵入了他变得虚弱的身体中。当诅咒祓除的那一刻,细菌与病毒并没有同一时间离开他的身体。 他们只是被药物消灭,或者转移到更弱的个体中。 藤咲生病了。 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以至于大部分时间里都习惯了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服侍他的女仆爱鸟经常会去医生那里拿药,藤咲的药柜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可今年的季节变化无常,这令藤咲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卧病在床。他蜷缩着身体,发青的脸上很难看出内心的挣扎。 直哉屏退爱鸟,几乎是坐在房间内唯二的两把椅子那。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了,冷冷的风在南北两面的窗户中穿行着。直哉用手托着脸,打量着无能为力的藤咲。一阵痒意爬上他的喉咙,直哉下意识地咳嗽了声。 他每天都来看对方。 直到藤咲慢慢好转。 毫无疑问,藤咲是虚弱的。这就意味着他要花费比常人更多的时间来恢复健康。直哉轻轻拂动他的耳发,脉搏的跳动为他提示着弟弟还活着的这个事实。他能听到轻声的抽泣,为这不争气的身体和病痛的折磨。 空旷的房间中,寂寞笼罩着藤咲。 直哉只是等待,等待这个固执的家伙重新变得温顺而顺从。他太虚弱了,急需要像过去那样抓住一只温暖的手,然后藏在自己的耳朵下。 在困顿的迷雾中,藤咲确实这么做了。 温暖……温柔……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十多年来,只有哥哥会抓着他的手。 手指上粗糙的痕迹像砂纸一样摩擦着藤咲的脸蛋,这种感觉却带给了他异样的安心。他迷迷糊糊地瞪了一眼直哉,然后又紧紧地合上了双眼。 在尚未进入青春期之前,他们总是睡在一起,直哉的枕巾上甚至有对方所使用的廉价的沐浴露的香气。 被勾拉着手指,直哉只是沉默地坐下,他永远都放不下自己的面子,只是假装无事发生地将手指塞在对方的脸庞,感受着对方脉搏的跳动。 我的。 他心中萌生出一种被上天强行插入的想-法。 仅属于我的某种东西。 谁都无法抢走。 2. 第 2 章 藤咲和哥哥又开始说话了。 他总是默默地跟在对方的身后,通常情况下都不吭声。直哉满足于自己带着听话的弟弟晃来晃去,谁让他有一个性格同样恶劣的亲兄弟呢? 直哉的时间表排得相当满,经常出入在琴房、道场和文学指导室中,这些私密的场合并不欢迎外人的进入。一开始,藤咲也跟着蹭了几堂课,可老师们愈发严厉的目光告知着他这是错误的行为,会给其他人带来苦恼,慢慢地,藤咲就退出了这些针对个人的课程。 藤咲在一所叫做横谷的中学上课,每天都会缺席早上的课程。早晨,他要跟随着躯俱留队的成员在道场修行,所以不得不放弃小半个上午的课业。 从父母那传承的术式并不适用于武士的修行,这就是为什么通常情况下藤咲都在道场打杂。 藤咲的术式名为「共鸣」,是能够在非生命物体(比如说文字、画像、影像)所携带的情感、思想上产生强烈的心灵共振的咒术,能够利用已知的信息设身处地地复原文字等载体中发生的故事。 代入、体验。 藤咲有时会想,说不定他有做犯罪侧写师的天赋。可要想成为一名犯罪侧写师,就要考取并修得心理学相关的学位,这对于连中学课程都要缺席一半的他来说太过勉强了。 藤咲在学校几乎没有什么谈得来的朋友,他在校的时间本就少于一半,而且很难加入同学们的流行话题中。当他慢一步去了解大家口中的内容时,同学们已经沉浸在新的游戏话题中了。 他有且仅有半个朋友,这半个朋友还停留在聊天软件里,他将对方标记为「讨厌鬼」。 不仅仅是交友,在学习一事上,藤咲也表现得相当迟缓。虽然没有智力上的问题,但他总是很容易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最后被老师安排去教室的角落里照顾班级的共同宠物——一条普普通通的红色金鱼。 金鱼徜徉在亚克力材料的鱼缸中,几株小水兰种植在边缘悬挂着的塑料托盘中。 藤咲将这条金鱼取名为「赤子」,春假开始前,他把赤子带回了家里。塑料鱼缸换成了玻璃鱼缸,发黄的小水兰换成了珍珠藻,在日光的照耀下蓬勃生长着。 春假的第一周,直哉忽而提出要带藤咲去看戏剧。 藤咲喜欢电影和演剧,因为他的母亲烟子过去就是一名戏剧演员。可是频繁地去追线下实在是过于昂贵,他空空如也的钱包更会因此变得干瘪,因而,大部分时间,藤咲都在房间内看母亲收集的各种影碟。 他过分沉迷于虚幻的世界中,只因为现实的话语总如尖刀般压在他的喉管上,令人窒息。 “真的吗?”藤咲几乎是怀疑地看向直哉。 直哉总是说谎,撒谎几乎成为了他的家常便饭。有时候他撒谎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弱点,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的软弱,有时候则是出于一种邪恶的趣味。 倒春的威胁让直哉穿上了不透风的黑色冲锋衣,他的半个下巴都藏在竖起的衣领里。面对藤咲的质疑,他眯起眼睛——他无法忽视那双鹿一样温顺的眼睛,手动整理了下藤咲的堆堆帽,把苍白的头发大多数都藏在了黑色帽檐下。 直哉说:“重新培育一下你的糟糕品味。” 他们要去的是天球剧场,指导者是业界有名的远山月野大师。虽然大部分剧目都是由天球剧场的成员担任并表演的,有时候,出于合作的关系,也会引入其他事务所的演员。 今天的剧目是由山崎纱葵与乔田彩两名年轻男女主演的《山中之虎》,山崎纱葵饰演普通的村落少女,乔田彩饰演化为人形的虎。这部剧目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虎约花嫁》,但后者太突出演剧的浪漫氛围,故而更换成了如今的剧名。 山崎纱葵是当今最有名气的少女演员之一,藤咲买过的杂志里曾经有过对方的单人采访页。 藤咲的视线顺着海报下滑,参与演员们的名字一行行地进入他的眼中。 妹尾贵之。 长田美雪。 夏油松子。 山口瑛太。 佐藤健太郎。 平川菊。 “快点跟上。”直哉催促着。 直哉买了中间视野最为开阔的座位,在拿到票据的时候,藤咲吓了一跳,因为单票的价格就到达了10000元,他想象了下自己如果打工要多久才能挣到一张入场券后,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无比灰暗了。 随着开场时间的逼近,越来越多的观众在周围落座。藤咲不得不感慨,不愧是天球剧场,虽然票价这么昂贵,但几乎座无虚席。 几名工作人员在坐席周围无声地移动着,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制止现场发出的各种不和谐的噪音。观众席的灯光熄灭了,黑暗的舞台上则亮起了一串串的小灯。深红的帷幕从内被拉开,假山假水的布景从帷幕后显现。 一名穿着朴素的少女从舞台右侧走出,她失落的眼神在四周穿行着,而后,落座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今夜,不详的预兆降临了……」少女寂寥的哀叹声回荡在舞台上,她佝偻着身体,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胸前,「然而,大家还在举行着无聊的祭典。」 「阿雪!」一句雄厚有力的男声从舞台左侧冒出,一名披着兽皮的男子匆匆赶来。 「你听说了吗?」 少女蹙眉,无语凝噎。 「是啊,我已知晓我的命运。虎,虎!虎!愚蠢的父亲,愚钝的母亲,就这样决定了我的命运!」 「阿雪!逃吧,让我们逃走吧!」 「不。」少女坚定的声音咆哮着离开了自己的胸膛,她的身体如野兽般伸展着,她质问着男子,纤细的声音如雷霆般震耳。 「为什么我们非得生活在对老虎的恐惧之下呢?」男子一步步退却,少女发自内心地询问着。 藤咲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 少女阿雪与朋友发生争吵后,场景更换到了正在燃烧着篝火的祭典上。少女对众人说,她愿 意作为虎的新娘结束这一年的厄运。 在与父母悲伤的别离后,作新娘打扮的少女被送上了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峰之中。黑峰幽幽,肃杀的冬风贯穿人类孱弱的身躯—— 藤咲向前探着身子,苍白的皮肤上凝结着神秘的关注。 直哉无聊地玩弄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坐在身旁的小弟。藤咲,他眼眶里那对浅色的球体从未离开过舞台,全神贯注的模样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直哉耸了耸肩膀,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态坐着。他稍微花了点时间来关注眼前的剧目,直哉早就从宣传里看到故事的结局了,少女独自一人来到了山中,带着她父亲的□□。 确实,比起《虎约花嫁》这浪漫的剧名,《山中之虎》更适合这个故事的结局。 一声木仓响之后,簌簌的鸟声从远山上冒出。场景中没有虎,也没有少女,只有用木头雕刻而成的熊熊的火焰。 真是无聊透顶。直哉严厉地批评道。既没有华丽的美术也没有有趣的故事,观众们的钱真是好赚。他哼了声,重新看向藤咲,对方仍然维持着刚才的面目,雾蒙蒙的眼睛里映衬着舞台的阴影。 藤咲有些神经质,这是由他的术式决定的一种生理性的行为。直哉了解这回事。他的信箱里出现了新的消息,是朋友加茂明发来的。 [加茂明]:出来玩?我认识了一个漂亮姐姐。 直哉恼火地发回短讯。 [直哉]:滚 来来回回谩骂了好几个回合,他们坐席旁边的观众逐渐离开了观众席,为这中心的观众们提供了可供使用的道路。 藤咲小心地绕过没有回归备用状态的座椅,可外套还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下。 离开剧场的时候,藤咲滔滔不绝地向直哉讲述正式的剧场太厉害了,“无论是舞美还是打光,和小剧场都不是一个阶级的!”藤咲快走着才能跟上直哉,后者插着兜,一副酷酷的模样。 “女演员也好厉害,她的演技太有压迫力了,我根本分辨不出来这里是剧场还是雪山,想不到她竟然只有十八岁!” 每次一谈论到演剧和电影,藤咲就会变成絮絮叨叨的模样,像只咕咕叫的麻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是吗?”直哉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并不欣赏演剧,每次都草草地省略故事的发展进程,只追求最后的结局。 “是真的。”藤咲钻进了轿车里,黑色的车窗被摇了上去,他喃喃地道:“不过,山崎纱葵的演技完全压过同组的其他演员了,这样真的好吗?太割裂了,天球剧场的演员不应该是顶级的吗?相差得太多了,好糟糕……新生代的演员里有能够比拟她的演员吗?丹泽妮娜……不知为何她最近决定退役了。雨宫隼人?他好像签约了文华戏剧社……” 直哉眉上的青筋跳动着,这些喃喃自语左耳进右耳出,径直从他的耳中过滤掉了。他一把捂住藤咲的嘴,温热的呼吸在手掌上逸散开来。 藤咲:被迫沉默中 3. 第 3 章 天球剧后台,失物招领处。 “已经告示三天了,还没有人来认领吗?”后勤人员收拾着观众们落下的东西,钱包、口红、项链……尽是一些无法自行处理的物品。 一个留着半长黑发的少年正蹲在地面上处理多余的宣传单,这是三天前演剧的宣传单。三天之后,《山中之虎》将在京都大剧院进行表演,听说签约了电影,这都得益于天球剧场的演员团体。 披着黑发的年轻女演员走进了化妆间,夏油松子懒洋洋坐在旋转扶手椅上,细细的眉毛向两边舒展开来。 “小杰,”松子呼唤着自己的表弟,待到黑发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注视着,松子问起晚餐来的安排。 “什么都可以。”夏油杰回收完了所有的海报,又得到了一个新任务,“杰,这个钱包里有身份证件,你能帮我联络一下当事人吗?里面还有现金,总不能一直留在我们这里。” 夏油杰打开钱包,看了看主人所留有的信息。 禅院藤咲,家庭住址是上京区紫野寺町15-601。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片区域应该是富人区的豪宅所在地。 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夏油杰又在钱包里找到了应该是联络号码的东西。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电话,但他决定试一试。 “松子姐,我会在下班之前回来的。” 夏油杰按照钱包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滴了两声后便被迅速接通。一个有些沙哑的嗓音几乎是困惑地询问道:“……你好?” 夏油杰看了一眼贴在墙壁上的剧场海报,“我是天球剧场的工作人员,请问是禅院藤咲同学吗?” 在得到了一个微弱的肯定后,夏油杰便提起了他手中可怜的钱包。它被落在座椅的缝隙中,皮质的绳索挂在扶手上。 “……不好意思,请等我一下。” 电话被挂在了一旁,在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含糊不清的男声再一次出现在通讯的一端。 “谢谢!我现在来剧场取可以吗?” 距离剧场闭幕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禅院藤咲说:“我马上就过来。” 放下电话后,夏油杰便开始帮助其他人搬运工具。 剧场后勤,这是夏油杰节假日期间的兼职。而他之所以能在天球剧场做兼职,得益于他的表姐——夏油松子。 想到明年就要成为高中生了,夏油杰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取生活费。他一向是个不让父母担忧的孩子。 而且,提前一年向他抛出橄榄枝的那所学校(似乎是叫做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在网络上只能查询到含糊其辞的介绍,虽说有学费减免,谁知道实际生活用费会是多少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踩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匆匆的人影出现在剧场大门处,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毛毛衣外套和浅灰色的阔腿长裤,对方踌躇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该从这个入口进来。 夏油杰主动走出了场馆。 仅仅是片段性的遥望,并没有让夏油杰意识到对方是个什么样的角色。逆着阳光的光晕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隐秘,直到他走近,他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番号卡上的照片和他本人相差得有些大。 夏油杰怀疑,这其中的区别也许来自一位严苛的工作人员。全部梳起的刘海,所有的头发而绕在耳后,冷冰冰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年纪很大。 夏油杰眨了眨眼睛,不禁在心里感慨:简直是艺人级别的长相。 他把钱包递交给对方,“因为一直没人来认领,所以冒昧地给你打了电话。” 禅院藤咲连连摆手道:“我都没发现钱包掉了。。” 夏油杰的声音被自己所佩戴的礼貌的面具压扁了,他只觉得声线有些闷闷的,金褐色的眼睛投射出的边缘的视线很难忽略对方的面容。 禅院藤咲好奇地问:“你多大啦?成年了吗?” 不怪他有这个疑问,夏油杰长相年轻,看起来还是个学生。 夏油杰用“我是假期兼职”的说法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夏油杰是本州岛人,假期结束后,他就要离开这座古老的城都了。至于暑假他会出现在哪里,还是一个未知数。 钱包的主人并没有因此停下说话,他揉了揉因为风吹而变得僵硬的脸,“是不是很辛苦呢?我听说后台要负责很多东西。” “越是大规模的剧场,需要负责的工作就越多。这一点,放在哪个公司都适用。” 禅院藤咲看起来有些失落,他大概想要了解得更多。 这似乎是一种痴迷。 真是个奇怪的人。 · · · 来回花费了藤咲大量的时间,他从侧门进入院落的时候,天空已然昏昏欲睡。他看了看时间,感觉快要错过晚饭时间了,干脆没有去餐厅用餐,而是径直跑到了厨房拿了些没有端上桌的食物。 他所居住的樱桃馆内,翠绿的樱桃叶随着晚风沙沙作响。进入青春期后,藤咲便从狐之庭搬了出来,回到了过去和母亲共同的庭院。 大多数房间里都飘满了足以堵塞呼吸道的灰尘,藤咲只打扫了自己的房间。他把煮得松软的米饭和蔬菜搅拌在一起,随即抽取了一张书架内的碟片。 明天藤咲想要去一趟影像店进货,架子上的碟片几乎被他翻了个遍,他最喜欢的《娑婆》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八九遍。 今天一整天都很安静,哪怕加上了钱包的小插曲。 藤咲满足于这份宁静,虽然他也很喜欢和哥哥待在一块,可对方时不时会像个着火的炮仗一样崩溃,不是因为父母,就是因为家里的其他人。就连三岁的小妹们也比他要安静得多。 可想法永远都追不上现实的变化,就在藤咲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时,直哉推开了合起的障子门。他左手提着一个方形纸盒,上面打着漂亮的红色缎带结,看上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 “今天是什么日子?”直哉不耐烦地问。他抽了抽鼻子,浪费了几秒宝贵的时间等待有关时间的答复。 几月几日。 星期几。 在远离学校的日子里,藤咲总是过得浑浑噩噩。 但他不会错过纸盒里的蛋糕。 藤咲咬了咬牙,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我忘了。” 四月十五日是藤咲的生日,正如他的名字一般,他是出生在四月藤花季的孩子。但是樱桃馆里并没有栽种紫藤花,这里有的,只是一季一果的樱桃。 藤咲觉得自己和直哉的关系正在重新修复,他能够看出来哥哥正在向自己示 好。纸盒上的品牌名是当地有名的手作蛋糕,想要预约的话就得提前排队一两个星期。 他扯开缎带的手指很小心,藏在内部的糖霜蛋糕制作得非常精美,点缀的红色草莓映衬着下方的深巧。 “谢谢哥哥。”藤咲咕哝道。 “我感受不到,大概是诚意之类的东西。”直哉刻意地挑了挑眉毛,向两边狭长伸展的细眉让他看上去有些刻薄。 藤咲抓挠着自己的下唇,他又说了一遍,不再像刚才一样把话含在嘴唇里。 直哉总是希望他用最为响亮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爱,仿佛不将这些言语喊出来,“爱”就是虚伪的造物。 他是有些胆小。藤咲想,畏惧着强权,又眷恋着比自己弱小的存在。也许等直哉再长大两岁,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矛盾了。 第二天,藤咲去影像店选购了一些电影光碟。店铺入户口摆放着最新的网络杂志,藤咲数了数自己的钱包,买了两册最新的版本。 第三天,春假结束了。 藤咲忘了把赤子带回学校,正当他因为这个是疏忽感到不安时,竟然没有一个人为此询问他。没有一个人在乎普普通通的被禁锢的金鱼,也没有一个人在乎坐在角落的孤僻的禅院同学。 这太奇怪了。 藤咲总是在猜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学期一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能和大家说上话,也有人会约自己放课后去街上打游戏或者吃小食,可不过多久,这些同学们身上的友善就会逐渐消失,速度之快仿佛是发现了藤咲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卑鄙之徒。 每一次进入新班级都会延续相同的流程,这让藤咲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不经意间惹到了什么人。 他总是很寂寞。 单调的日子重复地度过一天又一天,唯有哥哥才能带给自己一些少有的安慰。可藤咲还是紧绷着那根神经,他仍然无法忘记,那种要将他逼疯的感觉。 他像是被人推到了火炉旁,他的手指在炭火上灼烧,刺痛感顺着神经爬进头脑之中。藤咲一直畏惧着其他人的眼神——那些习以为常的、命令他听从吩咐的眼神,那些允许的声音,像是来自宇宙的残忍的宣言。 那一天。 像往常的每一天一般寻常。 灰暗的天空上点缀着变幻的星辰,藤咲抓着哥哥的手爬到屋顶上。望着地面上失去色彩与形状的花草,藤咲恐高地抓紧了直哉的手指。他害怕的东西多如牛毛,就像是一个缺陷的集合体。 “你这个胆小鬼。”直哉习以为常地讥讽道。他坐在屋檐上,草履被甩到一旁。 藤咲倚靠着哥哥的手臂,这些经过锻炼的粗手臂上攀爬着肌肉,他还很年轻,但身体的形状却有了定型的预兆。藤咲讨厌训练,他细细的手肘上还有着一块胎记似的伤痕,某个人的术式灼烧到了他的皮肤。 风太轻柔了。携带着花园里的芳香,藤咲的心在它们的熏陶下变得宁静又自然,仿佛身处一种无我的领域中。 然后,一个吻。像是烙铁般擦过他的嘴唇——藤咲在那个时候偏了偏头。烙铁的部分正好从他嘴角滑落。他的手指上正在产生额外的热量,这种热量刺伤了藤咲的心。 藤咲逃跑了。 第二天,藤咲却被告知,他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该、他不能拒绝这“高尚”的爱。 4. 第 4 章 阳光刺目。 藤咲拉了拉书包背带,走出了横谷中学。 为期四十五天的暑假开始了。 只要熬过最后一个学期,藤咲就能够从这个没有人关心他的学校毕业了。但他害怕的是,在新的学校,同样的景象会轮番发生,就像他生存在恐怖游轮的世界中一样。 直哉不在家。 他留了一封口信给自己。 呆在家里。 需要什么就吩咐黑川和梨江。 藤咲从别人那里打听道,直哉是要去北海道向一名“老师”学习,恐怕一整个夏天都不会出现在家里。 听说这件事后,一缕清风幽幽地拂过藤咲的心腔。他没有再犹豫,收拾了自己的随身挎包后便离开了家。 从那一天开始,藤咲就时不时地受到某些人的斥责,就好像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是由他个人的不检点造成的。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克扣,但这隐隐约约的恶意令他如坐针毡。 藤咲没跟任何人知会,买了票便乘车前往涩谷站点。数十年前,他母亲烟子曾经是当地一家叫做「office-songbirds」(鸣鸟office)的事务所担任签约演员。他仍然记得对方倚靠着自毛绒绒的发顶,感慨道:「如果我能够再年轻几岁的话,就能抢走那些年纪更小的孩子的工作。」 演员是利用青春吃饭的职业,对这一点,藤咲深以为然。新世代的演员们的平均年纪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趋势下降着,如今,高中生们则是大量影视作品的支柱。 刚下车站,藤咲便被十字路口的广场中心大屏幕吸引了目光。「魔女」白目亚里沙的角色形象联动了涩谷中心的十三张广场大屏幕。光彩夺目的LED屏幕上游动着宣传标语:《血海的诺亚:来自新世界》 「万人期待的人气恐怖具象化!」 藤咲站在十字路口,怔怔地盯着白目亚里沙所拍摄的电影宣传广告。 如此的光彩夺目。 他定了定神,往预约的旅馆走去。 藤咲在一家叫做「野木剧场」的电影院附近预约了一间单人房,在将自己所携带的少量行为放置在了房间中后,他才重新回到人满为患的大街上。 藤咲正在寻找「鸣鸟office」。 他想要看看母亲作为演员呆过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同意他进入那么私密的地方,但即便是从外周观察一下也算是不虚此行。 藤咲有很多时间,唯一需要考虑、也不得不考虑的东西,就是金钱。他几乎带来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甚至还二手贩卖了一些已经绝版的碟片。 步行了十五分钟之后,藤咲终于在一家白色大理石外表的四层建筑内找到了「鸣鸟office」的告示牌。 已经剥落的黑色漆门,透过墙壁上的窗户,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窗帘。 藤咲敲了敲门。 在一阵连续的、慢悠悠的脚步声中,这扇黑色漆门被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沧桑气息让人不禁感慨什么是标准的大叔气质。 个人事务所经纪人白泉敏森看清了敲响大门的来客,他揉了揉手掌,露出一副标准的虚伪微笑来,“你好~是有兴趣成为一名演员吗?” 藤咲摇摇头,说—— 藤咲什么都没说出口,回应他的正是一扇冰冷的漆门。 他被拒之门外了。 他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呢! 想到对方大概是不想搭理扰乱自己工作的外人,藤咲耸了耸肩膀,最后一次看了眼「office-songbirds」的招牌后悻然离去了。 · · · 白泉敏森正在招募演员。 特别是那些涉世未深、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年轻演员。 事务所内青黄不接,只有两名平平无奇签约演员,白泉却要付给工作室的一大帮家伙薪水,还要掏空自己的口袋付租金。 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程度了! 白泉一头钻进剧院当中,「梅田」的招牌在大门口闪耀。 梅田剧院是一家有些年头的剧院,总是上演经典剧目,这样无论演员演得有多差劲,都能够得到一部分的收益。 今天的剧场将要饰演的剧目为《麦克白》。不止是今天,昨天,前天,一个星期内,《麦克白》上演了整整三天,每一天的收益都在平均值之上游动着。 什么时候能有可以挖角的新人啊……白泉忍不住咋舌。相同的剧目相同的演员,这群家伙根本就是在梦游啊,完全没有投入百分百的热情。 滚蛋吧! 简直浪费我的钱! 白泉暗暗吐槽,用手指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前排一个脑袋耸动着,雪白的尾发轻微晃动。白泉眨了眨眼睛——对方挡住他的视线了。 白泉支着下巴,剧场之上,麦克白夫人伸出染血的双手,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的身体中逃逸了出来。麦克白夫人跌倒在地上,因她而死的鬼魂们如最初的女巫般在她周身徘徊着。 整整两个小时的演剧。 为了不让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日元成为完完全全的垃圾,白泉忍着困倦看完了整场戏剧。 果然还是得去高中戏剧社逛一逛吧,说不定能够找到有趣的孩子。 恰巧,文华中学正在举行夏日庆典。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文华戏剧社将上演经由改编的《银河铁道之夜》。 经典永不过时。 也许有些人已经厌倦了这些年年都会被翻新表演的剧目,但越是有固定形象的剧目,就越能看出出演演员们的能力。 白目亚里沙正是出演了大师宇通治子改编的《最后的银河列车》而走进了媒体们的眼中,自那之后,她在演艺圈高歌前行,现在已经是名气顶顶的新生代女演员了。能和她媲美的也不过月见美美、赤山晴等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人物。 姬村宇托同样初登场于《最后的银河列车》中,不仅仅是这二人的遭遇,大多数的朴石都是从《经典》中脱瘾而出的。 白泉又看见了那头扰人的白发,在一众规规矩矩的黑色与深棕色中,这种雪一样的苍白像悠久的梦境一般舞动着。 白泉毫不犹豫抓住了他,一张白皙的小脸——脸颊上有着像闪光粉一样飘扬的雀斑——绷直着表情与他面对面。 正当白泉想要斥责这个跟踪自己的陌生访客的时候,他跟前这双淡紫色的球体也瞪大了地盯着他。 “你是跟踪狂吗!/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泉盯 着藤咲,藤咲也盯着眼前的大叔经纪人。 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十分钟之后,藤咲和这名叫做白泉敏森的经纪人坐在祭典提供的长椅上,麻木地咬着刚刚出炉的章鱼烧。 当然是白泉付的钱。 被问起为什么会来拜访鸣鸟事务所时,藤咲舔了舔正在流淌的酱汁,“我妈妈以前在这里工作。” 白泉正在检查自己的电子基金变成了什么颜色,他头也不回地问:“摄影师?剪辑师?还是助理?” 藤咲说:“我妈妈叫烟子。” 屈指可数的工作人员让白泉敏森的脑内空间显得十分的空余,在提到「烟子」这个名字的时候,白泉猛地想了起来。 “啊,你说的是出云吧。” 烟子在艺人时期使用的艺名是「天城出云」,出道角色是《深红之渊》中主人公恶毒又美丽的母亲「佐藤智美子」。 藤咲咬下了第二个章鱼烧,“我听说文华高中的戏剧社很有名气,所以正好过来看看。” 白泉打开了话匣子,“虽说是累积了一定的名气,可那是上一届的仁井爱子和加本真理打下来的江山,现在的成员根本就没什么本事。” “仁井爱子是饰演妮娜的那个女生吗?我在网络上看过毕业季的那场表演。” 白泉得意地说:“你对演员们很感兴趣啊。” 岂料,藤咲毫不犹豫地接上了下一句话。 “不过和山崎纱葵差远了。” 山崎纱葵通过饰演《海鸥》的主人公「妮娜」展现了她精湛的演技,从而站上了更大的舞台。 “毕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虽然在高中生中是比较优秀了,可放在优秀的演员中,那就只能拿来充当垫脚石了。” “大叔,说话好伤人。”藤咲戏剧化地皱了皱鼻子,眼下闪粉般的雀斑也跟着扭动起来。 直哉讨厌这片小小的雀斑,他总是用大拇指抚触雀斑存在的这块皮肤,仿佛它带给了自己极大的困扰一般。 白泉瞥了他一眼,“演艺圈可是很残酷的,又不是在过家家。” 残酷。 术师的人生可是很残酷的。 你应该祈祷下辈子能够拥有一个强大的术式而不是这种蹩脚的东西。 藤咲总是听到这些话。 看来平庸的人在哪里都讨不到好处。 “雨宫隼人会参加表演吗?我没在宣传海报上看到他的名字。” 文华戏剧社虽然是高中部的社团,但实际上它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高中生们参与的娱乐社团,另一部分则是有专人指导的商业会社。雨宫隼人便是属于后者。 “雨宫?恐怕他没有这个功夫。虽然《血海的诺亚》还在进行演员海选,不过导演已经把他内定了,估计是重要的配角之类,毕竟主人公可是白目亚里沙。” 藤咲虚虚地鼓了鼓掌,“大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泉几乎是自豪地说:“我可是专业的业内人士!”他用自身的黑色双眼打量着出云的儿子,对方有着和母亲出入一辙的典雅美貌。白泉忍不住苍蝇搓手,他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他总是忍不住递出那根发黄的橄榄,就像飞蛾永远会扑向玻璃罩下的灯火一般。 “你有兴趣做演员吗?” 5. 第 5 章 “没有。”藤咲冷酷无情地拒绝了白泉敏森。 “我的暑假还有四十四天。” “高中生?按道理来说可以利用的时间是很丰富的。”白泉捻着手指,发出了嘿嘿的声音。 藤咲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对方这样的错觉,“明年我才上高中。”他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自己该不会对未来的高中生活抱有希望。一想到半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藤咲便止不住地胃疼,这种情感体现在他白化的眉毛和睫毛上。 白泉的脸失去了色彩,他用冰冷的矿泉水填满了自己的胃。 “我不招收国中生,bye。”留下这句话,专业的经纪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藤咲与经纪人的孽缘并没有因此消失。前者就像一只迷路的白猫一样跟随着身具丰富社会经验的野生黑猫,在白泉不耐烦地回头指责时,藤咲从钱包里拿出了钱(这对于他来说太珍贵了),“那我付你时薪吧。” 见对方如此直截了当,白泉敏森哼哼了两声,“我的时薪可是很高的。” 藤咲的眼神从陈旧的窗帘转移到斑驳的墙壁,又无声地扫视着明显是人工木板的桌椅。 白泉:…… 白泉:“甘拜下风。” 藤咲的暑假终于有了具体的计划。他一直对演员的世界很感兴趣,天球剧场的兼职生则是对此事平平,或许这就是经历者的余力吧。跟在白泉的身后,藤咲本以为能够见识演员是如何工作的。可整整一周内,他们除了像诈骗犯一样发传单外什么也没做。 我被诈骗了!藤咲猛地生出了这种想法,他也在放课后做过发传单的工作,但那至少是付钱给他本人的。 “大叔——”藤咲怀疑地看向白泉敏森,当事人正蹲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看上去还以为是在做什么紧张的工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在玩雀麻。藤咲粗着嗓子问:“你怎么成天无所事事的,你不是经纪人吗?” 白泉瞧也不瞧,“根本就没有邀请上门,投出去的简历也没有得到回复,哎呦——”经纪人猛地砸了下桌面,“我早该预料到了!现在可是内定的时代!” 藤咲流了几滴冷汗,他逐步萌生后悔之意。 就在他脑内风暴的时候,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混乱。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给他打电话,藤咲的身体立马紧绷起来,他将手机靠近耳朵,经过信息流传输的声音在延迟了两三秒后才传递到他的耳边。 直哉听到了一些敲击的声音,介于藤咲并不热衷于使用电脑,他问:“在外面?” 藤咲轻而易举地撒谎,“我在影像店。” 今天正好是去影像店进货的日子。 直哉想起了他目睹过的猎奇邪典电影,那森森的血浆和虚假的断肢让他一阵恶心,仿佛自己的内脏也被导演一同摘了下来。他指责道:“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 藤咲撇了撇嘴,他立即拒绝道:“不要——”他挂断了电话,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白泉懊恼地结束了此番对局,他无耻地窥探着别人的生活。 “怎么了?女朋友来查岗了?” 藤咲否认道:“是哥哥。” 在针对经纪人的怀疑日发渐涨的第八天,藤咲终于能够出去见见世面了。签约于鸣鸟office的女演员工藤梨华将要去拍摄几个场景,因为给经纪人塞了钱,藤咲充当了助理陪伴着工藤梨华前往剧组。 藤咲没有想到,梨华参与的电视剧拍摄竟然就是《山中之虎》的剧场版。他确实听说了演剧将要被改编成电视剧与电影,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 更令藤咲没有想到的是,《山中之虎》演剧版本的主要演员们也出现在剧场之中,同时出现的,还有天球剧场的兼职生。 藤咲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对方所穿着的工作制服上挂着铭牌「夏油」。 梨华参演的是演剧中并不存在的原创角色,关于她的戏份少得可怜,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在等待导演呼喊她上台的时机。 虽说有些凄凉,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反而尽可能地饰演出心目中的角色。 藤咲被同组的其他演员使唤来使唤去。 像只被抽着走的陀螺。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有一名工作人员误将他当成了某位演员,催促着藤咲赶紧去化妆,否则就赶不上上场时间了。 在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故后,藤咲弯身躲进了楼梯间里。 这就是助理的生活吗?他根本就是在倒贴钱上班。 藤咲摆弄着手机,他关注的导演在X上转发了对《山中之虎》影视剧的期待。藤咲没能听见楼梯间被上锁的声音,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藤咲:…… 他忍不住张口叹息,自己似乎总是做这种蠢事情。 在向梨华求助后,对方保证,在她走不开的时候,会有人前来帮助他的。 几分钟后,门锁被人为地解开了。一张素面朝天的中学生脸蛋出现在门缝里,光滑的脸上甚至没有一颗雀斑或者青春痘。 是夏油。 藤咲小声地抱怨,“有人把楼梯间锁起来了。” 一阵沉默后,夏油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干的。” 藤咲干巴巴地盯着对方,夏油干咳了一声,“总有猫从楼梯间钻进来。” 大概是有所见闻,夏油像个前辈一样表达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只要你装作没听见,其他人就不会使唤你了,有些人总是喜欢欺负新人。而且,你也不是剧场的工作人员。” 藤咲哼了声,算是作为了回应。 梨华的戏份很少,在相关幕结束后,她便收到了酬劳。捏着手中的信封,她向藤咲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算了,咱们去吃点心吧,怎么说都不能苦了可怜的胃。” 看样子,酬劳并没有达到演员本人的心理价格。 工藤梨华的人生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们的缩影之一。 过了两天,藤咲又跟着另外一名叫做八百秋津子的演员去了时代剧的剧组,情况也大差不差。 藤咲不禁怀疑起经纪人是否有所作为。 白泉敏森几乎跳脚道:“现在这时代,小演员哪有这么好混啊,经纪人也得身兼数职,有时候我还得兼任总导演、制片人和摄影师呢。” 藤咲抬起头,凝视着已经有些剥落的淡白色的天花板,“我的美好幻想被大叔你彻底打碎了。”在藤咲的心里,演员们大多都是光鲜亮丽的,经纪人和助理们则像白领那样坐在整洁的工作室里安排事项。 ——而不是这种墙灰剥落的老式办公楼。 白泉敏森正色道:“我是不会退钱的。” 两周之后,在麻将上展现出了神之一手的白泉敏森得到了一笔被称之为启动资金的钱财。他召唤了事务所名下仅有的三名演员, 并宣称要拍摄一部工作室电影。 白泉将草草写就得剧本拍在中央的茶几上,藤咲一眼便扫到了电影的草案名称——《血海的吉亚:前往新世界》。 “这是抄袭吗?”还来不及看剧本内容,藤咲便喃喃道。却得到了经纪人兼总导演的的热烈抵抗。 “这顶多算山寨!” 唯一的男演员冢内秀真微微一笑,“是碰瓷啦,别介意,我们老板偶尔会这样。” 白泉敏森搭着下巴,沉吟道:“演戏哪有山寨大片来钱快,我预计在《血海的诺亚》上映前两周将它上线DVD平台。” 藤咲仍有诸多疑惑,“我们不会被告吗?”他下意识地使用了「我们」这个充满包容感的人称代词。 白泉狡猾一笑,提起剧本在藤咲的眼前晃了晃。 “我这可是原创剧本。” 《血海的诺亚》讲述的是人类青年弘与朋友们搭乘上一艘叫做「希望号」的游轮,却以外进入了吸血鬼巢穴中的故事。白目亚里沙饰演吸血鬼始祖「诺亚」,在原著的结尾,诺亚与弘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当祂睁开双眼的时候,祂已身处百年后的新世界。 而白泉敏森所“著”的《血海的吉亚》,是《夜访吸血鬼》式的爱情故事。 吸血鬼吉亚遇到了决定自杀的人类少女茉茉,吉亚对茉茉一见钟情,并强行把她变成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在我爱你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不爱我的感情纠葛外加三角恋修罗场的恋爱部分后,吉亚的巢穴被吸血鬼猎人所发现,一场大火燃烧了巢穴,不愿分离的吉亚与茉茉消失在这场大火之中。 “……真的会有人看这种狗血故事吗?”藤咲几乎被这种冷笑话冻得瑟瑟发抖,他被潜藏在文字中的爱情悲喜剧所威胁了。 白泉搔了搔脸颊,“故事不是重点,主要是为了趁着大片的势头卖DVD。按以往情况来看,我们基本上可以赚到本金的两倍。” 工藤梨华从网站上搜罗出了白泉敏森过去的作品展示给藤咲看。 《环大西洋》 《罗密欧与朱丽叶与僵尸》 《悲惨宇宙》 完完全全的山寨大王。 对于眼前的情况,藤咲哑口无声。岂料,他并不是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出现在这场会议中的。经纪人拿出了正版电影的宣传海报,封面上,由白目亚里沙饰演的始祖诺亚占据着海报正中央超过1/3的部分。 “我们还缺一个白发吸血鬼。” “……真的不会被告吗?!”藤咲再三震惊道。 白泉摊开手,信誓旦旦地说:“我会举报他们歧视白发人群的。” 对于经纪人的承诺,藤咲并没有觉得好多了。根本原因在于——“我没说我要参加演出啊。” 藤咲不是专业的演员,他甚至没有参与过中学话剧社中的任何一场表演。他只是喜欢看电影,那基本上是孤独的,沉默的,拿着剧本或者台词本,共鸣每一个角色波澜壮阔的人生。 白泉敏森眯起了眼睛,他的声音忽而变得轻柔而温和,像夜晚在路人的耳边轻声述说着,“你真的不想吗?”他的声音中几乎带有着操控的色彩,微笑着,“我能够听到你心中的渴望,一种颤动,就像蝴蝶扇动他的翅膀。” 你真的不想吗? 下一秒,白泉跪倒在起毛抽丝的茶几地毯上,牢牢地抱住藤咲的大腿,“求你了!我会分成给你的!” 6. 第 6 章 藤咲上了一艘叫做「白泉敏森」的贼船。 “我得问问我爸爸。” 作为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许多事项上,藤咲都需要获得他父母的同意许可。 经纪人尴尬地笑了两声,让人不得不怀疑他试图非法招募未成年演员。 这个过程是充满了未知性的、令人胆战心惊的,藤咲不确定,禅院直毘人会不会同意他这么做。如果直哉是他的监护人的话,不仅不会同意,而且还会痛骂他一顿,说什么丢人现眼。明明他的某些行为才叫人瞠目结舌。 电话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通,在一片寂静中,藤咲迟疑地喊道:“爸爸?你在吗?” 一个带有气味的酒嗝冒了出来。哪怕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藤咲依然闻到了那股发酵过的水果酒的气味。他捏着话筒,定了定神。 “爸爸,我可以——” 藤咲什么都还没有说出口。 “你是个大孩子了,自己决定吧。”一只苍老的幽灵顺着电话听筒来到了涩谷,紧随而来的是经常听闻的那句话,“有事找你哥哥。我想,直哉他会很乐意的。” 电话被挂断了。 藤咲对着经纪人耸了耸肩,“应该是可以吧?”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都懒得掺合。”藤咲加以解释。 “四五十岁正是工作的最佳年龄啊。”白泉打气道。虽然参考了一般多胞家庭的年龄背景,可白泉这次想得还是太少了。 藤咲吐了吐舌头,无语道:“‘他都快六十岁了。’” “老年得子,佩服佩服。” 藤咲没多解释他们家那复杂的家庭情况。 得到了监护人的允许之后(藤咲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正在北海道认真学习的哥哥),藤咲勉强算是加入了songbirds工作室的山寨电影制作中。 这和他最初的想象天差地别,一不小心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结果还是山寨版本的兔子洞。 白泉说,经费要花在刀刃上,于是他便兼任导演与摄影师,并租借了一栋几乎荒废的鬼屋作为吸血鬼的巢穴。 藤咲对此不抱希望。在剧本中有一个需要用到特效的剧情。故事的结尾,吉亚与茉茉消失在滔天的火焰之中。白泉在这一幕特地注明了必须将场景做得盛大一些。 应该没什么人能够在意识到自己买到了山寨DVD后还会看到这部分吧…… 白泉预计的拍摄时间是二十天,剩余的剪辑和后期他会单独处理的。 藤咲能够在学期开始之前回到横谷。 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相当骨感。经纪人已经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准备服装了,他甚至提出了穿着皱巴巴的衬衣的吸血鬼提案,听起来既心酸又可怜。 秋津子在这方面提供了帮助,她连夜对自己过去参加话剧社使用过的戏服修修改改,添加了飞蛾翅膀形状的布料作为拖尾,在其他方面,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看着这充满辛酸的一幕幕,藤咲觉得自己该去喝西北风了。 他决定回家一趟。 “你该不会要逃跑吧,信我,真的能够回本的。”白泉敏森挣扎着,并悄悄地关上了事务所的大门。他越是强调藤咲就越觉得未来渺茫,但他并非是做过承诺会当场反悔的恶棍类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衣柜里有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 藤咲迈出了正确的一步。 当他回到家中没多久,就碰到了回来拿东西(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的直哉。他穿着一件有着不对称的深蓝波浪裁剪的丝绸衬衫,最上方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西式家庭的富家少爷。 和平日里不同的别样打扮吸引住了藤咲的眼睛,他盯着直哉,眼珠一转也不转,直到后者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笑容,雄孔雀一般地散发着自己年轻的魅力。 藤咲被这种少见的搭配夺走了目光,他想起自己的衣柜里似乎也有类似的丝绸,应该能在吉亚的服装上派上用场。 等直哉的身影一消失,藤咲又从禅院家跑路了。他打包了自己的衣柜,内心已经做好了为演艺事业做奉献的准备。 ——经纪人看起来委实不靠谱,但其他人则充满了对于这项事业的热爱。 见到归来的藤咲,白泉敏森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根本是对禅院藤咲品德的考验。 唯一具有裁缝技能的秋津子连夜对服装进行了赶工。 “虽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牌的,但摸上去的感觉和一般百货店的衬衣都不太一样。”秋津子抚摸着布料的表面,光溜溜的触感明晃晃地告诉其他人:我和其它衣服不一样,我很昂贵。 “我不太清楚。”藤咲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传统的日系家族里,大部分人都穿着经典的服饰,很少有人的打扮与现代化社会接轨。有些衣服到手之后,一直放在衣柜里落灰。 秋津子在打开缝纫机之前再度确认道:“我真的可以进行裁剪吗?” 藤咲无言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再说一遍,藤咲从未饰演过任何的角色,也从未参与过哪怕非正式的表演。压力像一座挂钟笼罩了他的三寸之地。藤咲捏着剧本,喃喃自语。 「ILoveyou,momo.」 「……Solove.」 藤咲坐在墙角,一字一句地念着台词。他的脸上涌动着惨白的电灯光,这具出生起就比他人更加孱弱的身体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现代初一只活着的吸血鬼。 黑色的文字群固定在纸页上,一秒,两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全部逃出了纸面。一群黑色的游鱼在无色的天空中徘徊,天空与地面共用着同一片水色。藤咲凝视着这些活过来的文字,看着它们生出意识,构建出原本虚幻的故事的世界。 黑暗的古堡耸立在荒芜的原野中,成群结队的乌鸦在塔尖巡逻审视着每一个不可信的外来者。红月的光辉冷冷地覆盖着地面,吸血鬼与人类,人类与吸血鬼,他们行走在无人的荒野中。 · · · 丨吉亚给了茉茉一个不为所动的凝视,他的爱,他的生命,他灵魂的全部,“茉茉,我的心,在你的身上。” 茉茉嘲笑道:“你只有一颗冻肉一样的心,就在这——在你的胸膛里。”她细长的手指指点着吉亚的左心脏,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空空如也,只是一片被收割的麦田。 渴望、渴望、渴望得如此强烈,吉亚在上百年前就已经停止跳动的心带着他向人类的世界漫游。 不知不觉中,雨水以恒定的速度开始降落。这些细小的灰尘凝结的水珠穿过吉亚的睫毛,织构成蛛网一般的网络世界。 “我是说,真的。”凝视着眼前这个红发的女巫,她嘴角上扬的每一丝微笑,藏在眼睑下的小小雀斑,如同火焰一般的炽热的唇舌。 吉亚想起来了,他的意识又回到了高耸的天台之上,他化作蝙蝠游荡在这座声色犬马的城市,波澜的电子灯光闪烁着城市新旧参半的建筑物。一个瘦长的身影在天台上晃动着。 当吉亚第三回从这座学校的天台上晃动而过时,准备自杀的女高中生终于决定脱下自己的鞋,把写好的遗书藏在鞋子里。吉亚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他难以袭击强壮的人类以获得足够的食品。 吉亚冥冥的视线凝视着女高中生,直到他因为被误认为偷窥而被这名女高中生一拳撂倒在地。吉亚挣扎着,一对尖锐的犬齿刺进人类的颈动脉,滚烫的热血在他的喉咙中翻滚着。在无意之中,吉亚把女高中生变成了自己的同类。 和最初的剧本有些出入。 秋津子饰演赤谷茉茉,梨华饰演吸血鬼爱丽丝,即感情戏中的第三方,秀真则饰演吉亚的朋友吸血鬼。与此同时,二人还兼演这个故事中的“反派”——吸血鬼猎人们。 白泉敏森甚至去涩谷大街上找了几个大学生来充当群演,工作时薪低于便利店的平均时薪。向藤咲这个新人展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物”尽其用,实乃省钱之良才。 租借的废弃老宅中,灰尘像雪花一样从高大的天顶上飘落。 丨闭锁的大门被他人从外部强行破开,通过愈发猖獗的吸血事件中的蛛丝马迹,吸血鬼猎人们终于发现了蝙蝠寄居的洞穴。 所有久远的书页都在巨大的穿堂风中胡乱纷飞,纸张的尖啸声让茉茉的头脑一同尖叫。 她太小了,作为吸血鬼太过年幼,无法应对这斑驳而糜烂的异种的世界。 「你得走……你得走了,茉茉……」吉亚推攘着他的氏族,茉茉可以化作蝙蝠逃走,吉亚会为她争取时间。可这个决定让茉茉火冒三丈,她惊声尖叫着,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他们难以获得足够的鲜血作为食物。茉茉一口咬下吸血鬼的嘴唇,直到鲜血染红她的嘴唇。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永远都不!」幸福是如此的短暂,充满了无法退回的瑕疵,无论去到哪里都一样,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吸血鬼都一样,「你又要离开我?不!不!不!我绝对不允许!」 吸血鬼们在这栋废弃的大宅中奔逃着,猎人所持有的火铳榴弹点燃了纸张、窗帘、木板,一束火苗从干燥的缝隙中轰然爆炸,被神圣祝福净化过的子弹在吉亚的肩胛骨中燃烧着。他被这阵疼痛引回了过去,那时候他只是在街道的路灯下等待从餐厅下班的姐姐,那时候,他被一只陌生的吸血鬼袭击了,异种的鲜血像滚烫的岩浆从血管中流淌而过。 为什么要袭击我呢?吉亚曾无数次询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第一个百年结束之后,他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无法制止的熊熊烈火摧毁着宅邸的根基,吉亚能够听到噼啪的木柴燃烧爆炸的声音。 「茉茉……」吉亚喘息着,他的手指在染血的台阶上滑动着。滋啦……滋啦……尖锐的指甲一次又一次地划过大理石台阶。茉茉死了,像活着的凡人一样跌倒在台阶上。不,她还没有彻底死去,残存的吸血鬼之血正在将她向彻彻底底的怪物转变。失去自我意识的吸血鬼,将成为无知无觉的真正的怪物,它们会在下雪地荒野至上奔腾,直到世界末日的到来。 焚烧的声音从吉亚的心中消失了,大剂量的失血正在夺走他的意识和精神,人形的手脚缓慢而可见地转变着,他也即将成为追逐太阳的泥偶。他逆旋的目光正在变成黑白色的斑点,红发巫女的身影如雪花一般逐渐从吉亚的眼前消失。 吸血鬼的手指划破了自己仍在鼓动的颈动脉,鲜血汩汩地从中流淌而下。吉亚拖着自己的脖颈来到了茉茉的身前,雏鸟似地倚靠在对方的唇边。 「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无论是鲜血、生命、灵魂,还是他浅薄的爱,全部都赋予你(茉茉)。 火舌扑地一下涌上最后的台阶,硫磺、硝烟的甜味与苦味交织着钻入一个畸形而庞大的怪物的躯壳之中。 猎人的眼睛最后所捕捉到的,是盘旋于火焰上空的巨大黑鸟群。 它们无声无息地悄然离去。 · · · 藤咲得以在暑假的最后一周回到了禅院家。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如何,尴尬、羞愧与茫然持续不停地扰乱着他的心脏。没有特效、没有音乐的无实物表演,只有导演的引导与拍子的节奏,藤咲完全无法想象成品的模样。 ……只用作山寨诈骗DVD的话,演得再烂也无所谓吧。藤咲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安慰着自己,他甚至连家门也不敢出,独自在樱桃馆里消化着自己的处境。 直哉也结束了他的“特殊学习”,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油腻的疲惫,所谓的学习大概是精神和灵魂上的一种折磨。 藤咲的反常表现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哥哥的注意,他甚至都不敢打开自己的影碟机。只要一打开碟片,藤咲就会想起自己在粗糙片场里的所作所为。 恐怖中的恐怖。 绝望中的绝望。 虽然合同上有签署利益所得的分数,可藤咲并不觉得这部粗制滥造的影片能够获得什么关注,但他真诚地希望这群热爱自己事业的人能够获得应有的。 “你生病了?”直哉怀疑地问道。皮肤的颜色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体温,脉搏和心率都相当平稳。他深色的眼珠高频率地审视着这个忽然之间变得格外别扭的小弟弟,他想到了一些坏的、对于他来说足够糟糕的东西,这条可恶的毒蛇在心间嘶嘶作响,直哉问道:“你谈恋爱了?” 这绝非可能。 直哉知道三年(4)班内的每一个学生,没有人会愿意成为藤咲的朋友。 7. 第 7 章 有什么东西在藤咲的皮肤下嗡嗡作响,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种偏向于邪恶的探索欲与占有欲,他仍然记得蒙昧时段中抓紧自己的软绵绵的手指,承载着未知的温柔。藤咲认为,青春期毁了他的一切! 一个冷冷的哆嗦像风滚草一样滚过藤咲的后背,他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沉思中,名叫「禅院直哉」的黑色斑点正闪耀着火星与硝酸的气味。 藤咲摇摇头,希望同时能把直哉头脑里无用的水分一并晃出来。视线在对方的脸上充满犹豫地晃动了阵之后,藤咲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参加表演了……但是,应该很糟糕。”自卑、害臊的感情明晃晃地顾涌着,一点点潮红爬上了他的脸。 “表演?话剧社的演出?”直哉拧了拧眉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真的能做到吗,你?”他强调了藤咲的个人,其中的质疑不言而喻。 没能得到鼓励与肯定的藤咲心中不免生出一股郁郁之气,“是啊,说不定我有那种天赋呢。” 直哉近乎讥讽地一笑,“你妈妈没有那种才能呢。”一想起那个女人,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便强行支配了他,以至于平稳的情绪变得如山峰般崎岖。 烟子。 有园烟子。 藤咲的母亲。 写作过去式的母亲。 她并没有死。天灾人祸皆与她无缘。 有园烟子把她的儿子卖给了直哉,以一个人类工作四十年所获得的劳动报酬的价格——一亿六千万。 · · · 弟弟从小便体弱多病,从父母的身上遗传到了一些糟糕的劣质基因。直哉像观察一个洋娃娃那样关注着这个时不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他只有一个弟弟,另外的哥哥们都与自己有着较大的年龄代沟。当直哉成为少年的时候,他们已经练就了一副狡猾的成年人本领。 但年纪毫无意义。 兄长们并没有出众的天赋,只有直哉获得了父母的天资与术式。毫无疑问,他会成为未来的继承人。这当中兴许会有磨难,但绝不会构成什么问题。 至于弟弟——他毫无用处。无论是术式还是血脉,都无法对他构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直哉从仆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到了特别的东西,他的弟弟藤咲并不是父亲的孩子。他的出生完全不符合早产儿的形状,虽然脸色苍白、体弱多病,但婴儿的身体却已经完全发育。 直哉承认,在这一点上有园烟子做得是对的。普通人家的父母是无法全心全意地支撑一个虚弱的孩子从婴儿长大成人的,只有他们这样的富裕家庭才能给予相当的价值。 直哉并不讨厌藤咲,他怎么会讨厌一只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的可怜可爱的小猫小狗呢?对方雪白的卷发和雪白的眉睫与白猫毫无区别,唯一有所差别的,就是眼眶里所承载的一对雾蒙蒙的紫色球体。 从出生起直哉就有一种渴望,一开始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他只是强烈地渴望着将自己身旁的一切都据为己有。父母都说他是个生性贪婪的孩子,所以总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攥在手心里。 直哉渴望着别人对自己的赞美与欣赏,他从父亲与母亲(加贺墩子女士)、下属、仆人那儿得到了很多很多,可这些赞美并不独属于他自己。鲤哉,晴哉,还有直御,他们都会得到相同的内容。其他人像巴结哥哥们一样巴结着直哉,这不充分的、重复而单调的夸赞虚伪得令人想要连内脏都呕出来。 只有藤咲,这个天生多愁善感的小弟弟,只跟随在他的脚步之后,只针对他一个人露出信任与赞美的表情。 直哉从四岁开始学习弹奏钢琴,他学得很快,只上了一两节课,就能勉强顺利地弹奏出简单的曲调。藤咲坐在琴凳的另外一边,大而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只有直哉),双手呈紧握状放在胸前。 在音调还没有消失之前,藤咲一直保持着低调。等到直哉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指的挪动时,那几乎充满了小小的尖叫的赞美便出现了。 “好厉害!哥哥你是天才吗?” 听到这样的话语,直哉心中的喜悦像是溢出了原属于他的水缸。他骄傲地说:“那当然了,老爸说我可是天才。”直哉低头看了看身材瘦小的弟弟,溢出的喜悦从高处流淌到了低处。紧接着,他说出了那句话。 “反正你做什么都不行,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 · · “别多想了,才能这种东西是会自然遗传的,玩玩可以,但真要以它作为目标,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直哉对藤咲逐渐变得粗糙的呼吸声视而不见,“而且你不觉得演员们都是骗子吗?伪装成人们想要的性格,将真实的自己藏在厚厚的冰块下,别忘了,你妈就是个骗子,你不能变成她那种模样。” 直哉将自己对烟子的仇恨蔓延到了弟弟的身上,哪怕前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他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女人对自己产生的威胁。 八岁的直哉带着一身湿冷的汗意离开了道场,樱桃馆的男仆女仆们正在搬运一些已经密封的纸箱。 是要换场馆了吗?坐落在禅院家最西侧的樱桃馆,唯一能够得到的日光都被密密麻麻的樱桃树们吸收殆尽。直哉不喜欢前往樱桃馆的总是泥泞的道路,也不喜欢僵硬的树叶悄悄地钻进自己的鞋履之中。每一次——几乎是这样,他总是让藤咲出来找他玩。他们有永远青翠闪耀的花园,如灰塔般耸立的藏书室,以及装满了新品的游戏室。 但这些都离樱桃馆太远了,那是个偏僻的、无人搭理的区域。 直哉拦住一个眼熟的女仆,“搬到哪里去?” 樱桃馆的女仆爱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了这位小少爷的问题。 不是新的场馆。 这些成箱的纸盒,装着衣物,书籍,以及一些首饰的珍宝匣,它们的目的地是停放在侧门的轿车后车厢。 直哉仍然有些不解,他并未听闻要搬家的消息。如果说是旅游的话,也不必使用密闭的纸箱。 接过女仆递过来的毛巾草草地擦了擦脸上已经干涸的汗液后,直哉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正在行动的人类。在攒动的人群中,直哉发现了一头白发。藤咲正被挤来挤去,左手则紧紧地牵着母亲的衣袖。 他们都没有穿和服。 有园烟子穿着一袭浅绿色的纱裙,披着一件米色的镂空外搭毛衣。更惹人注目的是她穿了一双米色低跟鞋,看起来做好了某种远足的准备。至于藤咲,一身黑色的双排扣小礼服,黑色的短裤盖住大腿。他有些紧张地抓着一个明显不属于他的棕褐色方包,一顶黑呢子小礼帽稳稳地别在略显凌乱的白发上。 看到直哉,有园烟子从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自己的儿子。藤咲踉跄了两下,这才抓紧了自己手里的方包。 甜蜜的女声叮嘱道:“快和哥哥说再见。” 直哉的眼睛中仍然流淌着困顿,他和藤咲之间仅隔着半米的距离,他甚至能够看清对方脸颊上灰尘似的小小雀斑们。 “要去哪里?”直哉向当事人发问了。 藤咲努力睁大眼睛,比他要高一些的哥哥则微微眯起。他似乎也不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看向正用微笑鼓励他说话的妈妈。 “美国?”他不确信地回头确认道,又重复地说了一遍,“妈妈说我们要去美国。” “为什么?”直哉不停地逼问着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搬家,去所谓的美国?哪个洲?哪片区域?又哪里来的钱? 藤咲一个也答不出来。 有园烟子则解释说,她找到了阔别已久的亲兄弟,对方愿意为她的人生搭一把手。如今兄弟正定居在美国,他们便打算去佛罗里达投靠对方。 这个回答并没有解决直哉的疑惑。八岁的直哉口无遮拦地说:“但是你不能拿走我的东西。” 烟子否定道:“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小少爷。所有的一切,只属于家主。” “无论是衣服、书籍,还是首饰,它们都被老爷赠予了我。” 这是一场合乎情理的交易。 可直哉所说的并不是装在纸箱中已经被封存的物品,他像对待敌人那般仇视着年长的女性,手指则勾着弟弟的手。手心里渗出的几滴汗水让手掌变得湿漉漉的,藤咲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又黏又热。 两排牙齿摩擦得咯咯作响,禅院直哉的身上冒出了野性。他一字一句地对弟弟的生母说:“他、是、我、的!” 有园烟子只是用看待孩童的目光不赞同着他的说法,她用与先前所不同的严苛的声音重复道:“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 直哉怒火中烧,他自认为是父母最为疼爱的孩子,传承了父亲的术式和母亲的聪明才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立为少主。可有园烟子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句话:你不拥有任何东西。 直哉咯咯地笑了,像是精神异常人群中的一份子。他将所有的行礼全部撕毁、损坏,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们化作一团乱麻,躺在永远也除不净灰尘的石子路地面上。他到处捣乱,发脾气,直到被父亲训斥。 直哉软化了态度,开始央求。 “只有这个!我要这个!”他抱着父亲的手臂,脸颊则贴在对方带有胡渣的下巴上,“爸爸!”直哉尖叫道。 禅院直毘人相当地溺爱这个最小的孩子,在一些可 以操纵的普通项目上,他总是能够给予对方一些安慰。 父母商谈的和室被拉上了门,留下孩子们在长长的木制走廊上。直哉隐约听到了一些和“合同”“债务”有关的内容,他看向藤咲,对方正无聊地坐在廊檐下,原本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皮鞋上早已沾染上了一些粉尘。 直哉扯下他的黑呢子小礼帽,暴露出藏在帽檐下的苍白的凌乱卷发,雾红雾紫的双眸因为蒙着一层白色的灰暗,没能在瞳膜上留下哥哥的身影。 池塘中,本土的蓝火凤凰锦鲤正在水池中炫耀着自己斑斓的身姿。每隔一段时间,藤咲就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结束啊?” 谈话似乎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哉坚信他父亲会为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他只是用手指绕着弟弟的白发,一束束地在食指上蜷缩起来。 “你见过你舅舅吗?”直哉打探道。 藤咲从未见过传闻中的舅舅,他只是听说有这样一个人。 直哉甚至怀疑,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男人的存在,对方只是用谎言构造出来的一部分。 等待了许久之后,障子门才从内侧被推开。藤咲已经困得睡着了,趴在哥哥的手臂下面,压着没有束起的宽大的袖子。直哉靠在连廊的角落里,脑袋歪在一侧。 有园烟子不声不响地绕过这两个孩子,离开了禅院家。 每一年,她会看心情地打来电话。 八岁的直哉认为有园烟子充满了虚伪与谎言,即将成为高中生的直哉依然坚持这个观点。 随着学期末的到来,他们不得不开始考虑起高中的择校标准。 直哉将会在京都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注册自己的学生信息,他大概不会在校园课程上花费大量的时间,身为名门之子,他拥有一票通过权。 “你的话,”直哉开始查阅起高专附近的学校,“可以去静洋私立高中,我会提前打点好的。” 藤咲眨了眨沉重的眼睛,“我还没想好。”他小小地反驳了一下,他的反对意见显而易见地被忽略了。 藤咲感到很不满,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书面成绩不高也不低,总是稳定地徘徊在中流水平。平庸,不突出,无人在意的禅院藤咲每天早晨一个人到校,放课后又孤零零地回家。他沿着长长的石砖走廊向着校门口走去,为了迎接学业而关闭的电影社团教室内却传来了影像的声音。 在看电影吗? 教室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没有泄露出来。 第二天到校的时候,一些稀碎的言语像风雨一般旋绕在藤咲的周身。 电影、演员、盗版、白目亚里沙……零零碎碎的关键词左耳进右耳出,藤咲低着头在处理自己不太好看的卷子,直到电影社的藤木油子同学立定在他的书桌前,阴影遮盖住了可见的光线。 藤咲抬起头,见到对方笑嘻嘻地问:“禅院君,你去拍电影了吗?我们班里不会要出明星了吧。” 藤咲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其他人向自己搭话是什么时候了,这陌生的感觉让他没能打开嘴唇。 藤木油子道:“真是吓了一跳呢!从没想到禅院同学你竟然有这样的爱好。” 藤咲已经和藤木油子当了三年的同学们,他的目光削微涣散,“是啊,毕竟没人在乎我。”他这话说得有些赌气,没能给人一个便利的台阶。 藤木油子怔了怔,面对这番轻微的指责,她也有些脾气上涌。 “和你做朋友的收益远远低于我们需要应对的风险,这也是大家的错吗?” 藤木油子的声音有些尖锐,这吸引来了周边的同学。为了快速结束这个话题,她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你受伤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麻烦。这个词深深地在藤咲的心中旋转,一根荆棘刺穿在他的心腔中。 “我不是麻烦。”他低低地说。 有一个声音强有力地反驳了藤咲。 「不,你是。」 三月,藤咲顺利地从横谷中学毕业了。他仍然是一个人,格格不入,不受欢迎,就像他身上盘旋着一种令人作恶的光环。 最后的三月,藤咲过得浑浑噩噩,就连最喜欢的影像店都没有按照规律去了。站在卒业式的校门前,藤咲抱着一束新鲜欲滴的细长百合花(穿着西装的哥哥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在爱鸟的拍摄下留下了国中的最后一张照片。 藤咲已经将涩谷的故事抛在脑后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诈骗犯的陷阱之中。 连续一个多月没有对相关的新闻网络多加关注,藤咲有一种与世界脱节的感觉。 白泉敏森的来电让他感到了惊吓。 是有关电影的事。 8. 第 8 章 “你看过电影了吗?”白泉敏森的声线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与激动。 藤咲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 对于自己热血上头而出演的山寨电影,藤咲对此羞于启齿,一直没敢搜索与之相关的内容。不仅仅是主动搜索,就连意外扫视到相似的部分他都会迅速移开视线,生怕看到什么恶评。 藤咲的心灵太弱小了,没有那种面对恶意评价的力量。 “那我就先说重要的部分,即「分成」的部分。至今为止,《血海的诺亚》的总票房到达了48.2亿日元。说真的,大导演大制作,还有主演们的号召力,要是连这种程度都达不到恐怕会成为笑柄。” 藤咲对票房的概念还停留在网络上的追捧大战中,48.2亿日元,是不是意味着赚得盆满钵满呢? 白泉的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想象。 “光是成本就要十亿之多的改电影,加上额外的宣传费用,48亿恐怕并没有到达制作商的预期。不过这与我们无关!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的工作室电影的总成本为四百万元,不包含原作费用、剧本、摄影、剪辑的额外支出——因为这些都出自我本人之手,并且在《血海的诺亚》上映之前借助它的流量发行了DVD,售价为3000日元,现在的收益是……” “八千万,没错,这是付给发行渠道之后的净利润。” 藤咲对对方口中的这些数字有些头晕,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母亲拿走了一亿六千万,然后独自离开了。 那一天,他攥着被扯下来的黑呢子小礼帽,紧张地站在廊檐下。妈妈对他说,等我一下,站在这里不要动,于是藤咲一直在那里等待着,甚至连晚饭都不敢去吃。直到哥哥跑过来告诉他,妈妈走了,把他丢下自己去美国了。 只是这么一部粗糙的山寨电影就可以狂揽八千万日元?难不成自己生活在虚幻的世界里吗? 应该是被骗了……大部分人都喜欢凑热闹,而songbirds的经纪人刚好是那个在热闹风口投放陷阱的猎人。 果不其然,经纪人的下一句话便是印证了藤咲的想法。 “还好我没有在网络上po自己的联系方式,否则肯定要被观众们骂死了。”经纪人还颇为幽默地笑了两声,“这次可是二十倍收益啊,我本来想着能有三四倍收益就很了不起了。” 藤咲的眼睛不安地跳了跳,这究竟是福是祸呢……他该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原版电影的粉丝们疯狂炎上吧……! 经纪人继续喋喋不休,“按照通常情况的分成比例来看——我们就以最后入门的秋津子的合同上所写的,你作为独立演员的个人分成是100万。” “诶……”藤咲还未反应过来,白泉便解释道:“我一个人兼具剧本、导演、摄影、剪辑的部分,还要分成给特效师,这部分主要是大头,还要付税费和大家的保险费用,再以个人与工作室2:8的比例划分,一百万,就是你最后能拿到的收益。” 白泉以一句坚定的“保证童叟无欺!”作为这段故事的结尾。 藤咲仍然晕乎乎的,一切都太过梦幻,如漩涡泡影,他只是被人牵着手踩破一个又一个的泡沫。 “这样啊……”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静洋读高中了,一种拥挤的郁闷堵得他心口沉重,只是直直地喘息着,原本的不安也在这种情绪的挤压下无影无踪。就算是去别的学校,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哥哥的爱太沉重了。 「如果哥哥永远做我哥哥就好了。」 曾几何时,藤咲曾经许下这样的愿望。 踏上传闻中的120步台阶,叩见春日神社中的女神若菜姬,她会为你实现传闻中的愿望。 “直接把卡号给你就行了嘛?有限制的银行吗?” “日本境内的银行都可以,之后还打算演戏吗?考虑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事务所?” 面对电话里伸出的橄榄枝,藤咲心烦意乱,没有给出正面答复。 “好吧好吧,就算没有那个打算,也看看你出演的电影吧,你真的很有天赋,你知道吗?我吓坏了,所以拍摄途中尽可能地不要发出声音来打扰你。虽然我拍的是山寨片,但我也有一个闪耀的梦想!至于有没有正经作品,下次一定。” 在立下仿佛永远无法完成的誓言下,白泉敏森的电话陷入了忙音。 对自己的高中生活正抱有迷茫的藤咲懒懒地坐在榻榻米地垫上,他时常怀疑其他人话语的真实性,毕竟他有一些爱说谎的家人。 餐桌上,禅院直毘人问起他高中的抉择。一般来说,咒术师们都会优先选择专门育成术师的学校,可藤咲的术式「共鸣」难以用于正常术师的日常生活中,他的未来更适合与不会说话的泥偶、石板为伴,解读这些非生命体中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继母千春在一旁回应道:“我听说是要去静洋高中,那儿的校风很严厉呢,都说是遵循了姐妹校静美女高校长的校训。” 直哉:“保证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藤咲默默扒着饭,没吭声,保持不礼貌的沉默。 去那种学校的话,不就意味着会过上修道者那般严苛地生活吗?虽然藤咲不喜欢参加任何活动,实际上,是没有相熟的朋友,但他喜欢看电影,并保持着至少两周一次外出观影的频率。 他的闷闷不乐并没有影响餐桌上的氛围,因为很快,水果酒的瓶塞就被打开了。 藤咲又钻回自己的房间里看电影了。 这一次,他所浏览的,正是他们本次的山寨对象《血海的诺亚:来自新世界》。知名导演、演员联合构成的改电影,原作也在轻圈内有着相当不错的销售成绩,仅仅上半年就达到了45000册。电影上线后,正在随着影视继续在榜单上上升。 无论是画面还是特效,都太棒了……藤咲喃喃自语,清晰的画面中,白目亚里沙饰演的吸血鬼诺亚美丽得几乎像是个天使。可诺亚并非是天使,而是天使对面的造物,她有着天真的、残忍的嗜血本能。或是紧凑或是悠扬的ost总是在最合适的机会出现在画面之中(天哪,他们的ost甚至是翻唱的未知小曲)。看结局的话……难不成是有后续? 藤咲查询了下原著,发现作者的新作名为《怒涛的吉亚》,讲述的是除了诺亚外其他吸血鬼始祖的故事,第一部中与诺亚融为一体的男主秋山弘也会在这部新作中登场。 这是碰瓷吧,怎么和开拍前说的不一样,难不成日本也不保护商品电影名的独特性?藤咲冷汗津津。 他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才敢打开自己参与演出的电影,因为只参与了DVD的制作,藤咲只好去了附近最大的影像店,而且竟然真的找到了这张DVD,售价与涩谷不同,是2700日元。 为了创造最佳的隐蔽性,DVD的表面刻画的是一个白发的无面侧影。 付了钱,藤咲几乎掩面逃回了家。 人生第一次要看自己主演的电影,真是无比稀奇的体验。他焦虑地剥抓着榻榻米面,直到指甲将它勾划出几条丝线。 电影很灰暗。是的,它的色彩,它的开幕,以及它的镜头,都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黑暗。在拍摄的时候,导演只使用了一个摄影头,他们没有更多的资金去架设多方位摄像头。 白泉敏森使用的竟然是伪纪录片的形式。 是啊,为了压缩成本,这也是个相当不错的方式。除此以外,电影的画质也非常的复古,这也是故意的。怪不得他能够仅凭四百万元(对于藤咲来说也是一笔相当的巨款了)就拍摄出一部长达八十五分钟的电影来。 何等的把控力(笑)。 唯一的缺点就是所有主导的电影在评分网站上都不超过四分。 在一些漆黑的喧嚣来回徘徊之后,藤咲终于在酷似街灯摄像头的镜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与「我」,如临镜自照,却截然不同。 街灯的光芒以一个奇特的角度从天而降,沙拉……沙拉……随着簌簌作响的声音隐约出现,吉亚的 脸被灯光所照亮。 藤咲只见过自己在新年合影里的脸,摄影师总是让大家保持严肃、端庄,他每每都努力做出“沉稳”的表情,试图不让摄影师对他做出评判。 合影中的「禅院藤咲」看起来和叔父扇的妻子——阳子夫人没什么区别,苍白得像是铅灰的燃烧物。 电影中的自己好奇怪……藤咲端正了坐姿,以观赏其他电影的姿态观看着自己所出演的电影。 吉亚苍白的面目生动得像是展开的白色花瓣,他看起来……不太像藤咲,反而像是另外一个人,一只真正的吸血鬼。 伪纪录片的最大特点就是镜头会将观众带往他处,很多时候,角色甚至不会出现在镜头中。而普通视向的电影,镜头一般随着角色的移动而移动。 无论是吉亚,还是茉茉,他们的脸都被拍摄得模糊而朦胧,从仅有的几个近景画面中才能窥见当事人的脸。 因为大宅内的大部分房间都堆满了灰尘,所以《吉亚》的大部分剧情都聚焦在长长的旋转楼梯以及宽阔的大厅中。 他们在固定视角里交流,互相讥笑,互相仇恨,互相了解对方内心的孤独。无论是作为人类的茉茉还是作为吸血鬼的吉亚,都是他们各自世界中的“怪胎”,同样的感情连接着这对有真正的血缘关系的男女。 “恋”有可能是世界上最恐怖的魔咒。 吉亚教她弹奏年代久远的钢琴,茉茉告诉他什么才是现在的流行。 「当我走近你时,你便转身离开。」 「当我凝视你时,你便望向夜空。」 「难道你不懂我的心意?」 「还是有意为之?」 轻快的曲调在背景中轻柔播放着,藤咲想起来了,这是秋津子翻唱的一首叫做《心门》的歌曲,已经被作者放在公共领域之中了,也就是说,谁都可以免费用于商业领域。 影碟机持续不停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影片内部也时不时传来宛如蝙蝠翅膀摩擦墙面的沙沙声。 1个小时25分钟。 电影结束了。 藤咲脸上的白光消失不见了,他重新沉浸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演员都是骗子。直哉讥讽的话语再度浮现在藤咲的脑海中。为了扮演剧本中的角色,他们甚至能够改变自己多年来养成的一举一动,把自己化作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藤咲粗略地翻阅着影视网站上的评论。有购买者通过拷贝将电影的内容上传到了几个流媒体视频平台上。 「×的!我美好的周末就这样被一部烂片毁了!谁来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导演听见了吗?我已经去《诺亚》官方举报你了。」 「话说这里不是我家吗?奶奶,你什么时候把我家租出去了?」 比起想象得到的差评,藤咲没想到竟然能够看到类似于导演忠实粉丝的发言。 「白泉导演之力作!」 「这次真的可以给到五分了,我是不是点错电影了?难道我不应该看到一些劣质特效——有的有的——和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及剧情吗?」 「怎么不是喜剧片?差评!缺少了山寨宇宙中独有的奇幻色彩,这是对我们这种忠实追求者的背叛。请看着我们的眼睛好好想想,我们是专门为了看正经的爱情故事来的吗?多么可歌可泣的异种爱情故事,lookmyeyes,快把你之前承诺过的机械鲨鱼大战机械章鱼放出来。」 这些评论看得藤咲咯咯直笑,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评论天才。他继续往下翻动评论区,看到了一条指引链接。在犹豫了下是否有可能是钓鱼网站后,藤咲毅然决然地点了进去。 链接的所属地是同网站的一个误解向视频,某位人才剪辑师将原版电影和山寨电影剪辑在了一起,高超的剪辑手法甚至以假乱真,让不少路人误以为这本来就是同一部电影里的内容。 藤咲无言地看着底下的评论,其中也有与自己相关的内容。 结果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差。 9. 第 9 章 在第一年的学期开始之前,直哉有了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欺男霸女。他的心地委实称不上善良,偶尔会出现宛如“中邪”的表现来。 藤咲想,如果哥哥能够表现得善良一点——哪怕一点点,他也会得到更多的尊重与赞赏。 他是个天才,藤咲也真心实意地这般认为。可显而易见的,自大与傲慢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了根,这株会自主生根发芽的恶之花会不断地汲取他内心的邪恶作为养分。 道场上,直哉正在指责其他人挡了自己的道。藤咲从二楼的窄道中遥望了下,意识到他们不会再起肢体上的冲突之后,他才从道场附近慢慢离开。 藤咲要去和他父亲商量一些事情。 他不想去静洋高中,也不想留在京都,他想去一个能够让大家都冷静的、不是太远也并非近到能时时刻刻都能想见的地方。 他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 · · 从茶室离开之后,藤咲没有将谈话的结果知会给任何一个人。他摘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虽然只是在茶室里呆了片刻,可藤咲的衣服还是被浓郁的酒气渗透在每一根纤维中。 只消一闻,直哉就知道刚才大概发生了一场亲切的“父子谈话”。 “老爸找你干什么?”直哉希望知道每一场谈话的内容。他的求知欲和探知欲或许太过强烈了些,这让藤咲有些不太舒服。兴许小时候他会乐意与对方分享每一件零星的小事,可逐渐发展的自我让他意识到这会夺走他全部的隐私。他的皮肤和心腔都被人像剥洋葱那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一切都被人为地列出了条目,摆在一本叫做「禅院藤咲」的百科全书上,只要通过这本百科全部,读者就能够控制一切。 “他喝醉了,忘记了。”藤咲撒了个谎。如果他说“没什么”,直哉绝对会以怀疑的目光继续追问,喝醉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毕竟禅院直毘人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酒鬼,他的记忆力或真或假的令人堪忧着。 直哉挽了挽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擦伤。道场上使用的武器一般都是不开刃的,但尽全力攻击之下,仍能造成明显的损伤。 藤咲盯着他刻意露出来的不能称之为伤口的伤口,给与了足够尊重的三秒钟之后,他继续往樱桃馆走去。 与其在家里独自烦恼,还不如趁这段时间出去看电影。这项永远都不会厌倦的活动占据了藤咲的大部分生活,又或许是他没有谈得来的朋友,所以无法进行两人及以上的团体才能够进行的活动。 藤咲的本意是独自外出,但他很难拒绝哥哥的要求。他总是,从来都,没办法拒绝这个给予自己、照顾自己的人。 相当郁闷地(被)戴上了一顶防风卷边帽之后,藤咲被人推着后背上了车。他们在吉田商业街附近下车,樱花林缥缈得宛如一场粉色的梦境,花瓣们已经在走道上聚集了一片浅浅的海洋。 今天的吉田商业街特别的热闹,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藤咲捧着半糖的珍珠奶长在商店门口,向着人头攒动处探头。 “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哥哥提着甜品盒子从玻璃旋转门后面走了出来,黑色的夹克外套里露出钱包的一角。想到自己上次在剧院丢了钱包,藤咲下意识地将钱夹往对方口袋里塞了塞。 直哉的手指恣意地在白色的乱发里抓了抓,看似询问意见般闻道:“接下来去做什么?” 藤咲想说,看电影。可直哉总是没有耐心,往往看到一半甚至不到1/3的部分就开始昏昏入睡,明明术式是与动画分镜有关的「投射影法」,他本人却对影视内容不感兴趣,漫画的话倒是收集了相当多的内容,单行本们不仅塞满了书架,还随意地堆叠在榻榻米上。 他不随心地说:“我们去商场吧。” 商厦之中应有尽有,只不过大多数的标签都让人望而却步。 藤咲俯视着玻璃展柜中的钻石,号称是从南美矿场中挖掘出的天然矿物,标价后面的数字多到让他眼花缭乱。金钱一次又一次地重塑着他的世界观,藤咲悻悻离去,转身去专门售卖杂志海报的电影院楼层。 属于《血海的诺亚》的巨型海报悬挂该楼层,整整一条展柜包罗在楼梯口的通道,让一个搭乘扶梯上来的人都可以看到该电影的衍生产品。 宣传力度大得惊人,怪不得经纪人说48亿的票房完全不够看。想到自己参与了对该电影的山寨行为,藤咲甚至不敢靠近那条展柜,就连走路的时候也刻意地绕开了。 福至心灵地,藤咲买下了一些现代剧本,待到付款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微微怔愣了两下,男声出现在他耳边。 “你怎么开始对这个感兴趣了?” 磕巴了一下后,藤咲点了点头。 “之前收集碟片,现在要开始收集剧本了吗?”哥哥用一种奇妙的语气说,“早点搬出来吧,那儿的房间太小了,而且总是照不到阳光,哪怕是人类也会发霉的。” 刻意拉扯着音节的、甚至可以说是油腔滑调的强调,所有文字都指向一个目的——让他们再次回归紧紧相依的状态。 “反正以后要住宿了……”藤咲将已经包装好的商品抱在胸前,又听直哉“哈啊”了声,“我可不打算在学校浪费时间,跟低劣的同学们呆在一个空间里,我可……”对方的话没了话音,但藤咲能了解对方话里指责的对象。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对方是在指责自己。既没有这些人所在乎的纯净的血统,也没有受人赞赏的、浮华的术式,他究竟该去哪里呢? 要不要试着做个演员? 你真的很有天赋。 几乎从未有人对藤咲说出过肯定的话语,以至于他当真考虑起了这个提议来。可是演员必定与高中课程相冲突,更别提规矩森严的私立名门高中了。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在给予他最大方便的同时授予高中文凭呢?要是连高中课业都无法完成的话,藤咲很难想象以后得人生,现在可是连便利店兼职都要看文凭的时代了。 藤咲在网络上不停搜寻着,直到聊天软件里弹出的一条信息抓住了他的注意。 在看见署名人的第一时刻,藤咲本来是打算对这个讨厌鬼视而不见的,一声“死弟控”和“死兄控”毁了藤咲的人生!可手机铃声响个不停,讨厌鬼坚持不懈地骚扰着神经紧绷的藤咲。无奈之下,他只好解锁了聊天框,一串文字和表情包像涮面一样从他眼前滑溜而过。 「亲爱的小弟,你成功毕业了吗?不会像一年级那样留堂了吧?」 眼见着 来信人第一句话就是揭自己以前的糗事,藤咲额角的青筋冒个不停。他的大拇指用力地往下划屏,力度之大似乎是要撕裂这块屏幕。 「本人即将成为一名受到专业系统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你是否愿意随着我的步伐进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成为一名受到知识的光辉照耀的高中生?ps:你总不想和你哥住一个宿舍吧!pps:学校在涩谷附近近近近近的山里,速来![史努比大笑.jpg]」 手指在键盘上打下又删除了好几回之后,聊天框里只出现一句话。 「我要来涩谷。」(已读) 几分钟后,第二句话出现在聊天框中。 「我想当演员。」(已读) 「哇哇哇小弟你竟然有如此梦想,真是人不可貌相(?),要我给你介绍事务所吗?我记得哪个亲戚好像开了娱乐公司。」 藤咲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此事定要悄悄地行进,千万不要惊扰了你哥。」 藤咲仿佛变成了地下的鼹鼠,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做着一些可耻的小动作。在以一个滑稽的表情包回敬了对方,他勉强将这个讨厌鬼的备注换回了对方的名字——五条大人。 五条大人的全名叫做五条悟,比藤咲大一些,来自于另一户咒术名门。与在家中不受待见的藤咲相比,对方则坐在金字塔的塔尖。当藤咲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和管账户的会计太吵一架时,五条大人变成了真正的大人物,一家之主,掌管着五条家名下的所有财产。 虽然无法想象对方是如何工作的,但基于直哉也在上继承人课程,藤咲认为,学习管理家财对于他们来说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虽然从小就认识,藤咲却一次不曾称呼过对方的名前。那太亲密了,而他们的关系正在卡尺的中间部分游荡。 藤咲犹记得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五条靠着背影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堂弟五条翔真,他一声不吭,然后把一条狗丢到了藤咲的脸上。 藤咲是不会原谅他的!杜宾又湿又热的大舌头把他舔得臭烘烘的,直哉甚至还不停地嘲笑他,嫌弃他身上的味道。虽然最后哥哥帮他把脸擦干净了,藤咲不会忘记有人沉默不语,并向他丢了一只狗!这条叫做阿吉的杜宾犬仍在五条家看家护院,健壮的身体让人望而生畏。 自那之后,藤咲便对「犬」这种生物生出了敬畏之心。他也不太爱猫,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乱飞的毛发都让他鼻头发痒,花粉也同样。 他只喜欢金鱼。 五条送过他两条叫做兰花的金鱼。某一天它越过缸,死了。 对于这翻着肚皮和冷白色眼珠的冷水动物,哥哥毫不掩饰地嫌恶着。他说他讨厌金鱼在玻璃鱼缸里游动的水花声,不喜欢藤咲每天花更多的时间在这种没有记忆的生物上。在生日那天,他带着藤咲去了松山马场,买了一匹叫做「永恒光辉」的白色小马,它有着宽阔的额头和惹人怜爱的黑色眼珠,是赛马「神圣光辉」和「樱花季节」的女儿。 托他的福,藤咲学会了骑马,但这个技能很少能派上用场。 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藤咲难得感受到了来自别人的关心。他的朋友很少很少,五条算半个。他托着脸,慢慢地在手机上打字。 「我可以暂时来投奔你吗?」 10.第 10 章 2005年4月,夏油杰正式成为了东京咒术高专的一份子。虽然对外宣称这是一所宗教圣学院,实际上,它充满了非现实的色彩。 夏油杰在过去的学年中进行了跳级,以比平均少一年的年纪成为了高中生。 学校很奇怪,同学们很古怪,新的一年级中只有仅仅四人,包括富家公子,烟酒爱好者的女同学,以及一名从未出现在学校的神秘人。 当他猜测这传闻中的第四人发生了什么变故而无法顺利到校时,富有到夸张的大少爷——五条悟则说:“那家伙正在为了梦想奋斗呢。” “什么梦想?”夏油杰下意识地问道。属于这个年纪的梦想,会是什么呢?他想到了很多,但大多是些竞技活动,全日本的高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运动竞技,排球锦标赛(春高)和春季甲子园在体育活动中扮演着重要的地位,杰的一个朋友就是排球部的,最近时常会收到对方充满恐惧与不安的短消息。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位同班同学卖掉了。 “他想当一名演员,今天应该在片场试镜吧。什么电视剧来着?我记得是正在热播的一部电视剧,应该是朝阳电视台的,主人公是个大叔。” “该不会是草间雅人的《梅菲斯特的伪证》吧?”夏油杰当下就想到了这部电视剧,他妈妈是个“雅人迷”,对这位男演员的大多数电视剧都赞不绝口。《梅菲斯特的伪证》在朝阳电视台的晚九点黄金档播放,开学前的一段时间,夏油杰正好和父母一起浏览了开篇故事。 这是一个草间雅人饰演的颓废侦探山城宏之,在各种各样的寻找失踪人士委托中察觉到被人隐藏的密辛,将其解密的故事。《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特对上帝说,人类只要稍加引诱,就会陷入狂乱的迷恋中。每一个委托事件中,都藏有魔鬼悄悄布下的陷阱。睁大双眼,追逐真相,这是属于侦探的伟大故事集。 “你很了解嘛。”五条悟趁机看了一眼手机,信息栏中有一条未读消息。 「愤怒毛绒兔子」:虽然只有几个画面……但是还是好紧张…… “唔,看来我们能在将来的剧集中看到他了。” “那不就是在下周或者下下周?”夏油杰推测了一下,一般来说,以季度播出的电视剧集数为10-12集,一些剧方会习惯性地备用一集以备后续调整。再加上《梅菲斯特的伪证》已经播出了六集,以一周一集的进度来看,这部电视剧已经播完了大半。 “到时候我再把他介绍给你,不过他是个电影呆子,只对影视剧感兴趣。” 五条的口吻如此熟稔,夏油杰不禁问:“看来你们认识了很久了。” 白发少年指了指自己,“我是大哥,”又用手指点了点备注为「愤怒毛绒兔子」的捂嘴米菲兔头像,“他是我的小弟。”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下,“当大哥很难吧。” “那当然了,”五条悟顺着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吐出苦恼,“他家里还有个控制狂哥哥,非要逼他去读教会高中,那里连只苍蝇都钻不进去,根本就是铜墙铁壁。所以他就只能这样求助我这个大哥,我不仅给他办了□□,还偷偷让司机去接他。”五条悟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骄傲,毫无疑问,他是了不起的,应该受到赞扬的。他帮助了一个迷途孩子去追逐梦想,完美地执行了大哥的责任。 “……你是帮他离家出走了吗?”思考片刻后,夏油杰怀疑道。 五条悟信誓旦旦地说:“这叫历练!” 夏油杰对此深表怀疑,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他听着他的同居室友大呼小叫,充满了青少年的叛逆精神,他的脑海中自动绘画出一个同样叛逆的青少年,可能打着耳钉,或是染着鲜艳色彩的头发。他推着行李箱,以一种厌烦的姿态从家风严肃的家庭里逃走了。 铃…… 铃…… 铃…… 手机响了。 songbirds-office,白泉敏森接起了电话,是他的老朋友今井信子打来的。今井信子是一名导演,如今正在拍摄由草间雅人主役的《梅菲斯特的伪证》。在白泉死乞白赖地央求之后,今井导演终于愿意后退一步,给鸣鸟事务所的演员一个名额。 在听到白泉敏森签约了一个新人之后,今井信子只是无奈。小事务所总是生活得很艰难,她不由得向对方提出邀请,要不要来自己的公司。但白泉过于固执了,他总觉得自己能够独立培养出一名不错的演员。可他没有人脉,也没有资金,只有妄想在他那颗早已不年轻的头脑里流淌。 “算了,你让他明天九点之前到片场就行,台本么,总共就几句话,不用发你也无所谓吧。”今井翻了翻场记提交的内容,明天要拍摄的是第九集,第九集和第十集是同一个故事的上下两部分,这个故事中的另一主演则是近期名气渐显的雨宫隼人,参与过电影《雪花》《血海的诺亚》、电视《南方恋人》的拍摄,同时也是文华戏剧社的负责人冈本推荐来的演员。 到处都是人情世故,今井有些受够了被人情裹挟的世界。每一次她都在祷告:给我一个真正的演员吧,就连偶像出道的浅井莉莉也能表演出令人舒服的演技。 经纪人一边看牌面一边回复道:“方便的话把这部分的剧本也拷贝我一份吧,我也想让新人看看真正完整的剧本是什么样子的。” 今井发送了一份三万字的文档给他,最后还是免不了叮嘱,“别太强求了。” 今井信子花了几分钟时间看了看songbirds发来的简历。一份几乎空白的简历上简简单单地标志着新人演员的身份信息,一张小小的相片贴在右侧空格内。 赤崎御朱,男,十五岁,无演艺经历,是个彻彻底底的娱乐圈新人。 今井多看了两眼照片,下意识地觉得照片是特地美颜过的。 第二天,今井信子在拍摄场地附近见到了由自己的老朋友介绍过来的新人演员。 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赤崎御朱在原地不安地等待着。他看上去刚刚做过头发,一头轻飘飘的黑色羽毛短发轻柔地搭在耳后,明明苗字和名前中都有着红色,可对方只有眼睛里有少许缥缈的红色。 这应该是艺名……与其叫赤崎,改名黑崎会比较合适吧。今井下意识地给出意见。 “黑崎?” 今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喃喃自语出卖了她,她眨了眨眼睛,说道:““没什么。你是赤崎御朱,对吗?”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今井叫来了片场助理小野寺。除了草间雅人拥有独立化妆间外,其他演员都共用一个公共化妆间。本集中使用的服饰都悬挂在衣杆上,小野寺在核对了姓名和角色后,从衣架上取出了一件黑色校服。 在脸红心跳地听着自家经纪人到处祈求后,藤咲在这部正在热播的黄金档电视剧中得到了一个小到不行的迷你角色,俗称打酱油。 该单元(由编剧木场洁提供)讲述的是侦探山城宏之与高中生横滨理仁寻找失踪了七年之久的广濑真纪的故事。横滨理仁的朋友年仅九岁的小学生广濑真纪,在家附近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所有人甚至是真纪的父母都遗忘了真纪时,横滨理仁却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他坚信着真纪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中,但他不会屈服于单纯的想象,理仁会找到他,无论需要多少年。 这个故事几乎没有结局,在三万字的剧本中,横滨理仁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与广濑真纪重逢。虽然编剧有意识地设置了一个陷阱:理仁曾遇到过的某个家伙就是真纪,但真相的与否并没有以文字或者画面的形式出现。 藤咲饰演的是理仁的同班同学,当山城宏之来到学校寻找理仁时,藤咲饰演的无名同学会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涉及内容很少,藤咲一直坐在片场等待区看着其他人的表演。他第一次见到雨宫隼人的真容,这个比他大不了两岁的男生(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穿上高中制服后仍然有青春的感觉。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黑眼睛同样给人以干练的感觉,然而,随着导演不停地喊咔声,他的脸上逐渐生出了恼怒的神色。 今井摘下收音耳机,喊道:“雨宫,情绪不对,调整一下。” 雨宫隼人跺了跺脚,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感情。他已经断断续续地调整了五六次了,按他自己的理解来看应当是没什么问题,可导演对他实在是有些苛刻了。不是情绪不对,就是说他太镜头化,不过是季度电视剧的小单元,没必要这样吧。 随着街道剧情的结束,藤咲在一阵阵的催促中跟着设备区转移到了附近的学校。组局提前向学校报备过,他们租用了一些学生作为群众,藤咲的角色便是这个班级内的一员。 虽然已经在高中报道但从未去过学校的藤咲忍不住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黑色制服,直到场记喊了“赤崎,上场”后,他才停下了这重复的小动作。赤崎。 赤崎御朱。 藤咲还是不太习惯别人称呼他的假名,或者说艺名。 一旦使用本名的话,很快就会被直哉找上门来。这一点哪怕是五条也知道,他还说,介于藤咲根本不认识什么人,能够求助的对象也少得可怜,不消多时,直哉就会找上五条,说不定还会去校长办公室翻新生名册。为了防止这一恐怖事件的发生,五条依据二年级的学长赤崎帮他办了一份假的身份证明,还买通了这名学长,让他宣称御朱是自己的弟弟。 藤咲观察了下镜头的方位,确保自己的站位没有出错。 丨山城宏之弹了弹烟灰,将烟头踩灭在脚底。按照助理香子给他的消息,横滨理仁便就读于这所学校的二年级(B)班。想起香子对这个男孩的抱怨(桂木香子宣称理仁太过于固执了,广濑真纪已经失踪得太久了,就连他的父母都打算在今年去警局宣告儿子的死亡证明),侦探叹了口气。 因为没有邀约,也没有和校长谈好,山城宏之不得已在学校门口蹲守理仁。一切都很不顺利,不知道是不是理仁发现侦探在大门口守着,他根本没从校门口离开。就在山城宏之打算回事务所的时候,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是来找理仁的吗?” 山城宏之看了看深色校服上的铭牌「中真」,和眼前的男生交谈了起来。 藤咲的戏份结束了,他可以打包回事务所了。他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坐在边上观察着其他人的演技。草间雅人的演技相当得扎实,每个细节都处理得贴近角色本身。与之相比,雨宫隼人的技巧就没有那么成熟了,而且总给人用力过猛的感觉,或许是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下午三点多,今天的剧情才算是拍完了,等到道具组收拾完珍贵的拍摄道具后,已经是临近四点了。 对于今天所拍摄的内容,今井算不上满意。虽说雨宫隼人的演技可圈可点,可还是与剧情有些格格不入。是因为太年轻了吗?果然不该采取这个年龄段的故事啊,没有阅历的话很难表现出「横滨理仁」身上的顽强与破碎感。 今井背上包,独自步行在樱花小道上。坪井街是他们的主要拍摄场地,附近还连接着静誉中学和河谷大桥,减少了拍摄组往返的时间。 在沿着河谷大桥旁的小径移动时,白樱花的花瓣随着风扬过今井的脸颊。 跨越了河谷的长达十八米的三孔桥梁之上,有一个学生正踩在细细的栏杆上跳跃。他的动作很轻盈,似乎不畏惧自己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掉进还算是湍急的河水之中。 一个趔趄之后,今井不由得为他感到担忧。出于对这些不知安危的孩子们的关爱,今井走得离河岸近了些,也就是在这时,对方开口说话了。 “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消失,但为什么会是我的真纪呢?”一种奇妙的感慨声在步伐的间隙中响起,“总是跟在我身后的白痴,一个朋友也没有,总是傻傻地跟着我的脚步,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无论我怎么欺负他他都不会还手。” “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提到他,甚至是他他妈的该死的爸妈!这个世界上记得他的人只有我,只有我你明白吗?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不,你不能!” 等会儿……这不是横滨理仁的台词吗?今井眯了眯眼睛,却又听见一个较为低沉的男声代替出现。一个人在分饰二角,转换得却仿佛有两个人莅临现场。 丨“保持冷静,好吗?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你,你认识我对吗?我是侦探,专门寻找那些消失之人的侦探。” “别撒谎了!”(轰隆隆的咆哮声)“你们只是把我当成了疯子,真纪——他,没有死,从来都没有。” 花瓣在微风中荡漾着,石桥上的踩踏声宛如沉重的黑键般响动着,这柔软的风挤压着一双浅色的眼睛。 浅色的眼……睛。今井从眼睛制造的镜头中脱离开来了,她听见呢喃声像烟云一样从学生的嘴角缥缈着消散,一场看不见的雨洒落在她的肩头。 「直到今天,真纪他还没有停止哭泣。」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今井什么都听不到了。 皮鞋稳地踩在细长的栏杆上,稳定而规律地发出同一个噪音。巨大的割裂感让今井有些无法分辨自己身处真实还是虚幻。 回家之后,她给白泉打了个电话。 11.第 11 章 “你在愚弄我吗?”虽然压着语调,可白泉敏森还是能够读出今井声线中压抑的怒气。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打错电话了吧”,第二反应是“绝对打错电话了”。 基于他进行了一些金钱上的快速进出活动,很容易被诈骗团伙找上门来,白泉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我开个玩笑,有何贵干?” 扩音器里能够听见今井来回走动的声音,她的声音时而远时而近,还有一些粗糙的摩擦声,听上去就像是在擦洗头发。 《梅伪》的导演质问着老朋友,“是你教演员在片场外吸引目光的吗?说实话,这很可耻。” 经纪人仍然一头雾水,直到今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一阵笑声爆发开来。他几乎是安慰着今井,“不用太在意啦,藤……御朱是有些奇怪。” 今井导演并没有轻易地被此所蒙骗,她深知新人演员们高涨的欲-望和手段,这是她一向看不起的行为。 “我们可没有抢角色的想法。”白泉耸了耸肩膀,一股得意的微笑从唇角溢出,“而且,没有这个档期。” “你让他去试镜别的角色了?” “当然喽,”白泉有些诧异,“人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吧。有那么一部电视剧,专门选择初入娱乐圈的新人演员。” 今井想了想,倾斜着她的头。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新人演员正式进入娱乐圈的敲门砖,一旦成为主役便可以得到超过一年长期曝光度的系列作品——” “《仮面ライダーMiriam》。我没记错的话它在上个月已经播出了。” “虽然不是主演,但也是要到中后期才会退场的角色。” 今井对特摄剧知之甚少,她的孩子倒是部部都不会错过。去年播出的《仮面ライダー圣骑》以中世纪的骑士作为灵感,而今年的题材则是Vampire(吸血鬼)。 「突然开始崩溃的世界,名为Vampire的怪物们肆意袭击人类,吸取人血。范海辛的后代——九条御影,变身MaskedRider开始与月亮的后代们开始争斗。」 「沉睡的血脉,苏醒吧!」 每周日早9:00-9:30播出,是与今井所导演的《梅伪》同为朝阳电视台播出的作品,只不过一个是晨间档,一个是晚间档。 今井的儿子苗太总是定时收看九点准播出的《仮面ライダー》,甚至痴迷到听不见爸爸妈妈在讲话。 老朋友的神秘不免让今井有些在意,本周日的早九点,她像往常一样在客厅里整理着书面上的点子。将纷乱的点子整理成有序清晰的文案,是一件需要大量经验才能够顺利完成的工作。 来自他人的各种各样的短消息轰炸着今井,而苗太的欢呼声打扰了她的思绪。 “上啊!Miriam!”男孩握着拳头,想要为角色加油鼓劲的心情化作手势不停地挥舞着,本周播放的《仮面ライダー》标题为《出现!悠远的吸血鬼》,如单集简介所言,与新伙伴们发生了矛盾的九条御影决定独自一人来到商场调整心情,突然出现的Vampire在地下商场内引发了骚乱,九条御影不得不变身MaskedRider阻止敌人的袭击。 听见儿子的大呼小叫,今井失去了工作的欲-望,转而坐到沙发上陪同孩子一起观看今天的剧集。 说不在意老朋友的话是不可能的,今井很少见对方如此认真的模样。想要成为演员的人很多很多,但真正能够成为演员的男女则屈指可数。 该说不说幸运呢,今天播放的剧集,正是白泉事务所下那名演员的登场集数。 赤崎御朱依旧是学生模样打扮,与本作的主人公皆是高中生年纪。当被主人公拯救的路人学生自称姓名为悠远真夜时,结合本集的标题,今井便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Vampire的一员,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吸血鬼。 在结束本集的剧情之后,今井不免有些思考。特摄剧与普通的电视剧有些不同,前者主要面对青少年及年轻观众,虽然并不属于儿童特色,但近些年来的特摄剧演员都使用着比往常更加夸张的演技来展现幻想特色。 今井不太能够欣赏这种电视剧,毕竟她指导的大多是以携带轻松元素的现代正剧。 如果非要让她作出评判的话…… 真实。 不仅仅是踏实,更像一种让人信任的真实感。 初次的判断并不准确,今井决定从更加细腻的剧情部分来判断。然而,《仮面ライダーMiriam》刚刚播出四集便迎来了逆境,大多数评论都是在讨论主役的演技很浮夸,让人没有安全感。 「完全不可靠」 「把拯救世界的责任教给这样的家伙真的可以吗」 「大河又在低开抬走了(笑)」 对于新人演员来说,这肯定是相当大的打击。是否一蹶不振还是变得越来越好,这还得看个人的素质。 · · · 栉木时一郎今年二十九岁,已经一只脚跨进了三十大关。 过去曾多次参演俊男美女剧目的他,在经过一场娱乐风波上,如今“沦落”到参演儿童特摄剧。 他在其中饰演吸血鬼方的二把手「悠远苍」,苍色的吸血鬼。在路透现场,有粉丝跑过来询问他最近不打算演都市情感剧时,栉木只能回以礼貌的微笑。 “我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挑战,我会让大家看到我的努力的。” 面对剧组内吵吵闹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新人同事们,栉木多次想要甩脸离开。但他不能这么做,他需要重新赚回自己的人气。演员,无论男女,一旦老去就会失去工作。自己的工作会被年纪比自己小一代的演员拿走,年纪小一代的演员的工作会被年级更小的夺去,年轻就是娱乐圈的浪潮。 他看起来有些绝望。 主役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九岁,最小的女角十五岁,而和栉木同为吸血鬼方的搭档——饰演「悠远真夜」——赤岐御朱,今年十六岁。 完全就是国宝级的美貌。哪怕没有这方面的取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栉木仍然心跳加速。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幻想生物,一定就是他这样的人。 但是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演员往往是无法在圈子里活太久的。 当前作品风评一路向下、找不到新工作的双重压力让栉木心有郁结,在拍摄悠远苍&悠远真夜谈论Miriam的场景中,有一幕是悠远苍捏碎玻璃酒杯的画面。不知道是道具组的制作出了问题还是栉木没有用力在机关上,破碎的酒杯碎片宛如一颗子弹溅射开来,好巧不巧地飞溅到了真夜的手臂上。 首先侵袭人体的是刺痛,而后传来的火热感合并着一条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栉木不由得露出了有些慌乱的表情,这是他没有意想到的事故,他举起手,试图喊停拍摄。 赤崎御朱素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恍惚的神情,像是在无数的黑夜里第一次看见清晨的火光。他举起手臂,栉木还以为他是要喊停,岂料对方却将正在流血的手腕抵在唇边。嘴唇轻轻擦拭着伤口,与人类无异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唇瓣。 “我喜欢血……”真夜近乎着迷地说,他泛红的苍白脸颊上浮现出一种充满重力的痴迷,舌头,牙齿,像野兽一样舔舐着这个意外而生的创口,“喜欢得不得了……” 他病态的眼睛注视着伤口,一种可以读出的贪婪与不满足点缀着声线。“我们曾是如此的自由,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杀了他,毁灭他,Miriam,人们的英雄,他的血会是什么味道呢?苍、苍,你说呢?” 栉木怔了一下,跟着对方的引导重新回到了角色中。 “绝对的腐臭味。” “好,结束!”副导演喊了暂停键,他让助理去拿医药箱,同时对赤崎说:“做得好。” 一根青筋在栉木的额头上来回跳动着,比自己年龄要小上一半的孩子不仅没有惊慌失措,还临场发挥带动了拍摄的进行,他明明才是前辈啊。 栉木走上前去,御朱正在等候区包扎伤口。三厘米的细长创口正好偏离了动脉,一旦割伤动脉,栉木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他有些拉不下脸,慢吞吞地走到了休息区。 还没进入亲密圈,栉木便听到负责人正在夸奖赤崎 的临场发挥。 “没事吧?如果伤口很大的话,恐怕要去做祛疤手术。” 御朱的表现是谦虚的,他的表情也是柔和的,仿佛刚刚痴迷于鲜血的吸血鬼并不是由他本人亲自饰演的。 “没事的。” 栉木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眼前这个场合,在负责人无法理解的眼神的关注下,他干巴巴地向对方道了歉。 该死的。 该死的。 该死的! 焦虑燃烧着栉木的内心,他想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做得更好,可越是在意,意外就发生得越来越多。他一停不停地听到其他人对这名新人的夸奖。 “捕捉镜头的能力太强了。” “是把整个剧本都背下来了吗?真是努力。” “我最喜欢拍赤崎同学在的片段了,总是能一遍过,顺利到根本就是在做梦啊。” 强烈的不安感从内心命令着栉木离这个新人远一点,再远一点,如果继续靠近的话,他会—— “我感觉自己好失败。”风伬沉重地叹了口气。栉木瞥了前者一眼,长达一个月的压力让这位十九岁的主役开始发胖了。虽然他有在控制自己的体重和饮食,但只要压力源不消失,他就没办法稳定自己的各项激素。 (不会演戏就回家去啊。) 栉木扯了扯嘴角,表面上安慰道:““新人都是这样的。” (不不,这里还有个现成的……) “明明小赤崎也是第一回演戏,给人的感觉却游刃有余。”风伬的话题移动到了同组的新人演员当中,剧本里,九条御影和悠远真夜有许多的搭档戏,这是伪装成普通人的高中生们之间的友谊;与此同时,九条御影与悠远真夜之间又存在着大量的对手戏。战斗方面倒是不需要他们担忧,皮套演员负责这个方面,但其他的,都是需要风伬实打实地表现出来的。 九条御影是什么样的男人呢? 是忽然知晓自己背负了巨大使命的男人。 是从毛毛躁躁转为成熟的男人。 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的男人。 经纪人劝解他不要太关注评论区了,可是风伬却无法忽略那些盖上高楼的恶评。吸血鬼方的初登场就上了热议,就连「赤崎御朱」的演员条目也被搜索成“推荐创建话题”的程度。 有了一定的名气之后,之前打酱油的剧情乃至以出道之前饰演的第一部作品也被人扒了出来。 栉木的表情有些不悦,在最近的戏码中,他往往有被对方夺走镜头光辉的不安感。明明主视觉都对准着他,可每当赤崎出场,镜头却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对方身上。 栉木有一郎在私下里寻找了摄影师,想要得到一些小消息——比如说,是不是后面的剧本有所改动,否则为什么他的镜头越来越少了呢? 摄影师表现得很木讷,似乎不明白栉木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就在这时,监督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与其考虑是不是自己戏份减少了,还不如想想怎么能演得很好呢。”大河监督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愠怒,栉木合理微笑的同时却听见对方的指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不起特摄剧,真不想演得话一开始就不要接下这个剧本。孩子们虽然演技备受诟病,但至少表现出我能看见的真诚。”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明白了吗?” 面对业内前辈的无情揭露,栉木的假笑甚至无法好好地留在脸上,而监督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受到了重击。 “同为演员,你也看得出来赤崎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吧,作为前辈,怎么说也要给后辈一点机会。”大河监督已经错过了栉木,后者只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很少见这种流派的演员了……没有邀请到白目亚里沙,真是失误,说不定还能看见他们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白目亚里沙,新生代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女演员,是三大流派之一的体验派。这一派别着重将角色内化为自己的内在,青年演员们很少会有那样的阅历。 栉木记得点评人对白目亚里沙说过一句话。 「在她(白目亚里沙)的世界里,故事早就开始了。」 12.第 12 章 正如五条悟所说的那样,没过多久,对方传闻中的死弟控——禅院直哉同学,大驾光临。他和夏油杰想象中的模样大差不差,一副眼睛朝天、瞧不起人的样子。不知怎地,他看上去还有几分阴郁,让人看了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对待悟,对方倒是很有礼貌,只不过是连余光都懒得分享给夏油杰。果然还是看人下菜碟的,实在是有些没礼貌。 夏油杰不过多做评价,他与这位小少爷在未来估计不会有什么交集,一切只是笑笑便过了。 禅院直哉是来找藤咲的。他果然不相信名单,而是在校园中寻找着使用名册上姓名的学生。杰想,你这家伙想得真是有够远的,难不成有着丰富的离家出走的经验? 事实上,五条悟还没有策划过完整的离家出走计划,生活并没有难过到需要他跑出家门去喘气,失去了支柱,房梁便悄悄地往下垂落,所以他不能太过肆意。如今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收藏倾情教学,悟甚至有些得意。 在和直哉的交流中,悟说了些意有所指的话。 “鱼得喘气才能活啊。” 五条悟想起了第一次和禅院藤咲见面的模样。 从父母的身边被带走后,悟每一年的生日都举办得甚是宏大,只是大人们想要让其他来客知道:“我们对这个孩子很重视。” 每一个人都盛装打扮,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各样宣称典雅却让人难以呼吸的香粉气味。在试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之后,终于敲定了中午、下午和晚上需要穿戴的服饰之后,悟终于从试衣间里跑路了。 “阿吉!”悟呼唤着自家的看门犬,一条皮毛油光发亮的杜宾犬,尖嘴筒子上佩戴着湿润的鼻头,看起来恐怖又可爱。 听到主人的声音,阿吉相当热情地在男孩的身边蹭来蹭去。还好悟此时穿着的是最朴素的无纹和服,如果是刚刚精心挑选后的丝织衣物的话,绝对会听到女仆们的哀嚎的。 放开了因为是在自家后花园,悟并没有给阿吉牵绳。平日里它是个相当守规矩的男生,只是偶尔对过于鲜艳的色彩产生激动之心。 虽说还未到正午,但一些来访者已经提前到了。孩子们总是被大家长们甩在一旁,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叫到身边。 悟避开了一些或是脸熟或是陌生的人物,遛着阿吉往花园更深处走去。他听见一个熟稔的声音,这个声音属于年纪比他小上一岁的禅院直哉,对方特意的音调听上去仿佛是在阴阳怪气。 悟藏在一堵雕花围墙后面,悄悄地……不对,光明正大地偷听着。 “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透过围墙上的雕花,悟看见直哉正在对蹲在池塘边的一个人说话。对方大抵是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说话,单手叉着腰,小小年纪一副老气的模样。 直哉继续道:“说了多少遍了,你妈妈把你卖掉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被直哉指责着的那个孩子一声不吭,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说根本就无法反驳前者所说的话。 五条悟拍了拍阿吉的脑袋,杜宾犬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珠盯着主人看。悟做了个手势指令,下一秒,阿吉便拉了条大舌头跑出去了,活脱脱个像个白痴。 可悟漏掉了一件事情,他知道的、但偶尔会忘记,阿吉对色彩鲜艳的物品会产生激动之情。白色的孩子像一朵蒲公英,阿吉想也未想便冲了上去,在一声惊叫中,阿吉扑到了人家,肥大的舌头热情地舔舐着对方的脸蛋。 直哉吓了一跳,音调破了音,他不由得大骂阿吉是“蠢狗”。为了这条蠢狗的生命安全着想,悟从围墙后走了出来,喊了对方的名字。 和孩子们差不多身高的杜宾犬摇了摇未断尾的尾巴,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只留下一个被舔得满脸都是口水的禅院氏。 起初,悟并没有看清两人的长相,他只是根据声音分辨出了其中一人是禅院直毘人的小儿子。等到阿吉打扰了某种欺凌现场,他才得以看清两个人的脸。 直哉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的,连一根多余的发丝都不肯落下。站在他身旁的也不知道是哪位表亲,至少从长相上无法轻易分辨。 苍白的长发是白雪的色彩,和悟充满光彩的白色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他甚至武断地猜想,对方的母亲是他们氏族的。 会有这种想法并不能怪悟,族谱上的枝条在少数的姓氏间来回穿梭,随随便便一个路人角色说不定都和他有着三代以内的血缘关系。啊啊,世界也太过糟糕了,难不成这是一部狗血伦理家庭剧吗? 悟想不起来哪个亲戚有着一双发红的紫色眼睛,找寻不到答案后,他心想大概是自己弄错了。 牢记得五条悟上次对自己表现得很冷漠的直哉不免有些恼怒,但他不能在别人家族的宅院里表现出平日的刁蛮任性。 “太过分了,悟君,你吓到我弟弟了。”「弟弟」这个词上的重音 落得很奇怪,这种刻意强调的方式引人不悦。 看着那个正紧张地用袖子抹脸的孩子,悟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 “抱歉,阿吉大概是把他认成翔真了。”悟没有过多解释,阿吉则是在与尾巴上的空气搏斗。 这场意外的最后没有一个合适的结果。直哉从女仆那里拿来了手绢,一遍讽刺着一边擦拭藤咲的脸。然而,一股腥甜的犬臭依然萦绕,不仅仅是心理作用的缘故。 直哉压根就不会照顾人,他擦脸的动作一点也不轻柔,反而像是在用砂纸对抗藤咲的面孔。直到把后者的脸擦得泛起红波,他才觉得到了能够勉强的程度。 重申一遍,直哉真的不会照顾人,他只习惯于受到其他人的照料。 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制造了一个尴尬场景的悟,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直哉弟弟的名字。他有一个和长相相配的名前,写作「藤花」的「藤」,「开花」的「咲」与其叫「藤咲」,「菊」,「阿芒」,给人的感觉才差不多…… 悟很少打听别人,不管是出于兴趣还是某种考量,为他探寻消息的时候甚至连人家的族谱都一并翻了出来。悟最开始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们两人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直哉虽然称对方为弟弟,可他俩之间也没有建立起哪怕浅薄的亲缘关系,他们的关系比悟与家主的关系更远,直哉和藤咲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也许是出于抱歉的想法,在得知禅院藤咲的爱好是金鱼之后,悟便让人送了他两尾从金松亭培养的兰花金鱼,外形优雅美丽,品相堪称高贵无比,是金松大师在三年前培养出来的公主金鱼。 只是金鱼无法适应狭窄的环境,跃过缸死在了干燥的土地上,悟只能感慨可怜可惜。他的心中还有另一种堪称邪恶的想法,它是一只藏在盒子里的猫,在打开来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活着还是死了。 直哉像只猎犬搜寻着校园内的可疑气息,最终一无所获。当对方的身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之时,夏油杰问出了一个他在意了有段时间的问题。 “他还会来学校吗?”特意抹去了姓名,悟也清楚对方所问的问题的对象是谁。 “这种事情嘛……” 就在五条悟想着回答时,他的手机发出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鸟鸣铃声,像是有人刻意将一百只品种不同的鸟类塞入了同一个巢穴之中。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当事人的名字。 「赤崎御朱」 13.第 13 章 藤咲压紧了帽檐和口罩,春季纷飞的花粉和柳絮让他寸步难行。他的目标是春日神社。 据说,每十个人里就有五个人患有程度不同粉尘过敏症。不幸的是,藤咲就属于其中的一员。与花粉并列的自然就是动物的毛发,虽然很羡慕宠物们毛茸茸的身躯,但一想到春夏季节它们身上爆炸性的毛发掉落,藤咲便放弃了饲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的想法。 藤咲喜欢金鱼。只要安装简单的过滤装置,将鱼缸安置在阳光触手可及之处接受太阳光的照耀,哪怕不单独打氧也没什么关系,哪怕不添加水草等植物也没什么关系。 从学校带走的那条金鱼,仍然悠闲地游动在透明玻璃鱼缸职中。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藤咲把金鱼也带走了。毕竟除了他,没有人愿意日复一日地照顾一条平平无奇的金鱼。 “你是个麻烦,对吗?”藤咲半蹲在鱼缸面前,没有记忆的金鱼优哉游哉,完全没有对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警惕心理。它小小的黑眼珠只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每天定时定点地会在缸外偷窥它,同时从天上投下粮食。 检查完赤子的健康,藤咲再三确认门锁扣得紧实,不会被人随意打开之后,他才离开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四月之前,藤咲第一次向外人表达了自己想要成为演员的心愿。他本以为会遭到对方的嘲笑,谁让五条大人有时会嘲笑别人的想法。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能看的出来,这只是一种玩笑。有的人是分辨不出假话和真话的,他们总是根据声量的大小和声线的强弱来辨别说话的人,藤咲正是这种人。 从过去开始,藤咲便习惯性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与之交流的每一个人。想要知道他们的想法,想要了解他们的心情,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藤咲试图通过这种目光的注视来寻找他不知道的真相。 “真是毛骨悚然……”这是哥哥对藤咲说的话。他的话语上有所指责的含义,可藤咲从未发现对方尝试着移开自己的眼睛,大抵是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吧。 哥哥是世界上最大的自大狂,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哪怕是犯下道德、伦理上的重大错误,他也总是表现得正常无比。不过呢,藤咲一直记得对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属于备受宠爱的孩子的胖胖的小手,像抓着自己的心脏一般牢牢地抓紧藤咲的手。 如果哥哥能一直做我哥哥就好了。 「如果哥哥能一直做我哥哥就好了。」 曾几何时,藤咲许下过这样的心愿。 · · · 那是在母亲尚未离开的某个新年,不是六岁,就是七岁,新年参拜往往代表着对新的一年的美好盼望,父母们会牵着孩子们的手前往神社,投下香火钱,敲响愿钟,祈愿新的一年能够美满幸福。 可藤咲的父亲有很多妻子,鲤哉、晴哉、直御,他们都有着不同的母亲。晴哉的母亲则是里美夫人,直御和直哉的妈妈是墩子夫人,如今的正室名为千春,是大哥鲤哉的母亲。 豆大的雪花撒下大地的时候,妈妈叫醒了仍在被窝中熟睡的藤咲。昨天说好了的,今天上午要去神社参拜。 烟子选择的神社并非名声在外的稻荷神社,而是新兴的春日神社,后者供奉的是以实现信徒们愿望闻名的玉菜姬。数十年前,玉菜姬不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女神,随着她的信徒大兴土木,为她建造神社与教派,十多年后,它已经正式成为了官方承认的神社之一。 藤咲被妈妈拉起了手臂,热气一股脑地从被窝里逸散出去。寒冷引发的鸡皮疙瘩在他的手臂上跳舞,藤咲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擦了擦眼睛,意识已经回归了大半。前一天夜里强行挤进被窝里的直哉迷迷糊糊地将被子往上拉,只可惜无法阻挡室外的风向被褥内侵袭。 闹了一通起床气后,直哉坐在梳妆台前,气呼呼地等待着。爱鸟的双手柔和地在他头皮上摩擦,令人昏昏欲睡。 等待了一段时间,直哉的直属侍女梨江冒雪赶到了樱桃馆。这些女仆们,从少爷小姐们还是幼儿时就陪伴在左右。等到了小主人长大的时候,她们就会成为颇有声誉的管事婆婆。与其他签署短期合同的工人们不同,梨江总是年复一年地延长她的做工合同,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等到梳洗结束之后,藤咲才发现自己和哥哥要去的不是第一个地方。 藤咲要和烟子前往春日神社,而直哉则要跟着直御、千春夫人一同拜访悠久的贺茂神社,她的母家正是贺茂姓氏的传承人。 意识到这回事之后,直哉便自顾自地闹起了脾气。墩子夫人来自于贺茂的分支——加贺,前两年,他们也会一同前往贺茂神社。 “我才不要呢!”直哉大喊大叫,梨江虽已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可还是难以处理每一次遇到的问题。“我才不要看到那群王八蛋们的脸。”直哉不停地嘟囔着,梨江则严肃地劝诫道:“请注意语言!” 藤咲迷迷顿顿地被推着走。室外的雪已经下了好几个小时,地面上已然铺上了指节后的雪堆。路政们早在天亮之前就开始处理地面上的积雪与融冰,努力为居民们提供一个能够出行的环境。 一片雪花飘落在藤咲的毛线帽上,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恨不得钻回家去。可他牵着的母亲的左手已经携带着他往外走去,一把温柔的黄伞撑开在头顶,藤咲回过头去对哥哥说再见。 最近的春日神社不过在宅院五公里处的方位,就算参拜一整个流程,下午时分也绝对可以顺利地回到家中。 身后传来了尖利的声音,“不准走!” 梨江仍在劝说:“直哉少爷,夫人已经在等待了。” “我才不要呢!”咽下了那个不好听的称呼之后,直哉三两步跨过了门槛。他的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睡塌了的后发尾桀骜地上翘着,不梳上精油的话就难以在短期内恢复柔顺的姿态。 烟子仍是冷淡地侧目,对这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无法产生些许的爱意。不仅如此,直哉那与生俱来的、仿佛从上一个世代携带来的狂热的占有欲强行插-入了她们母子的人生之中,这令烟子格外不悦。 如今,直哉又熟练地牵住了藤咲的手。比自己要瘦小得多的弟弟,光洁的皮肤上有着雪的姿态,直哉掌心的热度相当成功地传递到了对方的手中。 藤咲问:“哥哥要和我们一起去参拜吗?” 烟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只不过是不入流的神社,没什么特别的。” 直哉昂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对抗。 “我要去。” 梨江只能小跑着跟在身后,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两难的抉择。 继母千春倒觉得,直哉不在身边,正好少了个呛人的小炸药。如果有可能的 话,最好把直御也从她身边一块带走。 直哉得意洋洋地上了轿车,坐上后座之后,藤咲才跟着钻进了车内。轿车内提前打了暖气,肚子里收缩的紧绷感终于消失不见。藤咲叹了口气,摘下毛线帽,露出被压得有些乱的白发。 新年时分,街道上堵塞了许多车辆。短短五公里的路程愣是开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下车之后,藤咲大口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从不远处的叶林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萦绕着他的鼻尖。 肉眼望去,看不见尽头的台阶铺设在高高的山脊上。藤咲头一次知道家附近有这么高的山,山道的两旁栽种着一些木桩,这是为了春夏季攀爬花束所做的准备。在花季尚未开始之前,神社的职员们用红绳将它们牢牢竖住,连接成拱门的形状。 “听说这里的台阶有120级呢。” 正当藤咲试图将手指伸进哥哥的衣袖里时,听见妈妈突然提到了这回事。他天真地回应道:“好高哦。” “没有捷径吗?”直哉不由地噘嘴,“等我走完这些台阶,早就累死了!”他难受地抱怨道,但走一百多级台阶,并不会让他感到腿脚酸软。 直哉已经参与道场活动两年左右了。 跟随在队伍之中的梨江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好像听说有那么一回事,”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之下,梨江连忙说:“只要怀揣着真诚的想法,真心实意地走完这120个台阶,在到达女神像之时,玉菜姬就会实现你的心愿。”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烟子看了一眼腕表,“待会儿人会更多的,抓紧时间走吧。” 心愿?无论是生日之神还是圣诞老人,都是大人们编出来骗孩子们的故事。藤咲呼呼了两声,白气向着远方大量地飘散,只听到哥哥说:“那都是骗人的东西,你们不会真的相信吧?”藤咲连连点头,有点想笑。 烟子哼了声,“我可是有神论者。” 踏过传闻中的台阶,藤咲等人顺顺利利地穿过朱门,到达了春日神社。人流比想象中要多得多,看来玉菜姬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角色。藤咲想,快点结束快点回家吧,外面好冷啊。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参拜流程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后的阶段。在许愿池内投下钱币,向神明衷心地祈求。 一般来说,参拜到外殿就会结束,作为供奉着女神神器的内殿,无关人等禁止入内。春日神社却一改规矩,允许每一位信众进入内殿,见识着玉菜姬的神像祈祷着。因为这一缘由,藤咲等候了很久很久,参拜的队列才最终到达了他们。 愿望? 愿望……? 藤咲随意地许了个愿望。 “如果哥哥能一直做我哥哥就好了。” 藤咲把愿望说出了口,耳边随即传来了“哈?”的疑问声。 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藤咲,后者的五官逐渐蜷缩,皱巴巴的像只没有皮毛的老猫。 “哼。”直哉吭声道。他仰起头,打量着玉菜姬高大精美的神像。没有点缀的眼眸冷漠地凝视着正在祈求的信徒们,神明的内心到底流转着什么样的想法呢?出云大会的时候,她会向其它神明们吐槽那些无理的愿望吗? 藤咲想要看看直哉的眼睛,可哥哥却一直盯着没有生命、没有刻画眼珠的神像,不愿意分出多余的心思给他。 藤咲不由得失落起来。 14.第 14 章 “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后,木场洁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见没多少人对他投以关注之后,他猛烈跳动的心才变得平静下来。 早知道就不来神社这种地方了!木场洁的内心在尖叫。 作为一名文字创作者,虽然也会写出与神明、教派相关的内容来,但木场洁是个十足十的无神论者,若非最近实在是过于倒霉,他也不会在同事的撺掇下跑到神社里来祛祛晦气。 霉运开始于深夜的书房,一开始是偶尔出现的莫名沙沙声,紧接着,脖颈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有谁压在他的颈肩上一般。 “你这是遇到了灵骚啊!” 所谓灵骚,指的是幽灵们触碰人世间的举动,也即是怨灵作祟。 被作祟的怨灵们严重影响了生活的木场洁,差点没能在截稿期前给出剧本故事。 木场洁为一些影视作品提供剧本,然而他的梦想却是成为一名导演。拍摄是很烧钱的,哪怕是不到半小时的短篇,也需要花费数百万日元。 无法亲自实现自己所写作的故事,木场洁不得不将自己的故事们供稿给其他平台。 他最近完成的故事是《梅菲斯特的伪证》中单元故事,小标题名为《真心为你》,讲述的是名为横滨理仁的少年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朋友广濑真纪的故事。他和侦探山城宏之一路奔波,一不小心卷入了□□事故,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少年和侦探得知了广濑真纪最后出现的地方。 广濑家家门口。当年还是个小混混的□□青年将真纪送回了家。 从那以后,广濑真纪就失去了音讯。 木场洁为这个故事构写了两个版本,一是已经上映的符合悬疑凶案剧的版本。广濑真纪死于父母的失误之中,为了掩藏这起残忍的案件,他们将尸体藏匿于围墙之中。故事的最后,横滨理仁在真纪失踪的那一天,放火烧光了广濑家。 十六岁的理仁抱着真纪的骨灰盒踏上了列车,这趟列车的终点名为结束。 观众们总是想要在影视中看到有始有终,坏人得到惩罚的故事。可哪怕凶手葬身火海之中,死去的人也永远无法回归常世。但对故事中的真纪来说,此世如行地狱之上,常世之国如白夜河船。 木场洁的第二个版本,是更加符合轻文艺悬疑性质的电影版本。实话实说,他对自己的这个故事很是满意,可版本一上映后反响平平,收视率也不过在聚集的平均数值上下浮动。是演员的问题吗?难不成是他的节奏有着难以忽略的大问题? 明明是跑来祛除邪祟的,木场洁的心思却不由得转到了自己的工作上。好想拍电影啊,好想亲自拍出自己缩写的故事啊。神明大人,如果你真的能够实现心愿的吧,请聆听我的声音吧—— 在心里啰哩巴嗦了一阵之后,木场洁又删除了刚刚的想法。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没有足够资金的人就别去异想天开了。不仅仅是设备,支持人员,还有最重要的演员。哪怕故事只是独白,能够饰演这种角色的演员又标志着高昂的价格。 木场洁心痛地将一张5000元面额投入香火箱中,希望神圣的力量能够带走发生在他身边的灵骚。 神像前的纸垂被一阵穿堂而过的阴风所吹起,木场洁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乱飞,遮住了本就稀少的视线。镜片上有一阵雾蒙,木场洁下意识地侧过头,抵抗这邪恶的春风。 在他的侧目之下,有一道无法忽视的身影。一道划过天空的闪电,一束转瞬即逝的流光。 木场洁在一瞬间与陌生的少年对上了眼神。 “咦——咦?唉?哎!”在一连串声色各样的语气词后,木场洁意识到“陌生”这个词并不成立,他曾在《梅菲斯特的伪证》片场见过对方,是个刚刚出道的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在木场的印象中,对方(赤崎御朱)是个相当安静的少年。其实不止止是片场,场外他也—— 禅院藤咲在脑内搜寻了一番记忆之后,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有些面熟的青年是什么人。留在《梅伪》的短暂时间里,他曾见过对方和副导演交流着什么,当时,其他人介绍他为本单元的编剧。 藤咲朝他点了点头,或许是有些用力过猛了,他的上半身趔趄了下,整个人看上去麻木又笨拙。 木场洁尴尬一笑,“好巧哦,你也来神社祈祷吗?”直接忽视人家也太过无礼,木场抛出了一个干巴巴的话题,好在赤崎御朱并不是高傲的性格,相当平静地回应了他的话语。 “是啊,”压了压被吹起的帽檐,藤咲眯起眼睛,“不过真的会管用吗?”喃喃的自语声几乎难以被外人所听清,木场洁艰难地辨别出了新人演员所说的话。 “不是说人定胜天吗?” 对此,木场不予知否。可没有那等坚强之心的人,总是不得寄希望于 虚无缥缈的神迹上。 “虽然是这么说啦……”木场若有所思,此时此刻竟然思考起祈福之后那阵忽如其来的阴冷之风是为何将他带向眼前的演员。 其实那一天,片场的工作结束之后,木场洁曾沿着拍摄使用的河岸散步。他想象中文字中的故事被照搬到现实,有一个叫做横滨理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闯过黑夜,他无数次凝视湍急的河流和闪亮的星空,没有一滴水珠属于他,没有一颗星星属于广濑真纪。属于宇宙的宏大真理无法为这个小小的人类解释他想要得知的一切,天上的众神仅以欢笑的态度藐视着这个在孤独中嚎叫的无能的青少年。 木场洁曾经看过赤崎御朱的表演,不是剧本里那个寂寂无名的小人,而是在他写作的故事里以火雷的姿态不停奔跑的「横滨理仁」。 《真心为你》的第二个版本,从最开始的基调就注定了这是一个忧伤饿故事。横滨理仁一路奔逃、寻找,一年,两年,三年……七年,他已经度过的将近二分之一的人生都在寻找那个可怜的小跟屁虫,对方的长相在自己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模糊不堪,只能通过对相片的不断审视才能够强化自己正在消散的记忆。 电视剧版本中,横滨理仁从□□成员那里得知了真纪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家门口,而未使用的版本中,广濑真纪转过了身,并没有沉默地走进广濑家的大门。他消失了,像一片飘动的云彩,一块融化的积雪,只留下一段可悲的记忆在一个固执又绝望的朋友的脑海中。 木场洁还没有为这个故事取出合适的名字。 他有一个想法,但听上去太过于异想天开,所以一直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木场站在离这名新人演员很近的地方,可他却好像离对方的心很远很远,一种比疏离更远的距离,似乎有什么将他和演员分开在两个有着深深沟壑的世界里。 一种古怪的心声撺掇着他说些什么,当木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邀请已经说出了口。 “拍电影?”赤崎御朱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细长的眉毛微微耷拉着,手指则举到了嘴唇边。 糟了糟了糟了——木场洁颤抖着,他的脑海中终于出现了刚才消失的片段记忆。 “不过,你是富二代吗?” 木场愣了下,“什么?” 赤崎御朱问出了那个关键性的问题。 “拍电影不是特别烧钱吗?” 15.第 15 章 离开神社之前,藤咲和这名编辑交换了联系号码。他不确定这能不能派上用场,毕竟对方看起来就像个书呆子(他还好意思说人家吗?)。 步行了十几分钟后,藤咲一头撞进青森之中。在充当半个无业流民将近三个月之久的藤咲,本有更多的时间去参与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可一想到自己糟糕透顶的国中时代,他的心中不免生出了畏惧之意。 是的,他怕了,害怕到会用工作这样蹩脚的借口不去学校。可藤咲万万不能成为高中肄业生,更别提他连高中的大门都没有摸到过。 好痛苦,好绝望——好忧郁…… 忧郁又犹豫的禅院藤咲跟随着导航的指引走到了录取学院的附近。明明分发给他的通知书上写的便是「朱磐山左手边直走一百米看见编号#3533路灯柱后右转一百米到达筵山山脚,延标注石阶上山即可到达」,藤咲规规矩矩地按照通知上所写的路线走着,人却迷失在了山群之中。 “真的是这里吗?”他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虽然我也知道学校的地址很是隐蔽,可我明明是按照线路走的啊……” 想着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头顶明亮的日光似乎正在嘲笑他是个路痴。藤咲折下一根树枝竖插在身边的泥土里以做标志,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群山绵延。 筵山不是一座单独的山峰,而是一堆山洛群聚会起来的区域。地面上杂草丛生,只有台阶的间隙中有无数被踩得干扁的枯草能够证明这里确实有人来过,而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山岭。 在无能地兜了两个圈子之后,藤咲终于找到了路线当中最为重要的标志性建筑——#3533编号路灯。 “然后右转……再走一百米……”默念了两声之后,藤咲才下定决心向前跨出了最新一步。 ——失败了。 明明是往山上走的,可穿过一扇朱门之后,藤咲却发现自己出现在下山路上。他猜测道:“是不是结界捣的鬼呢?” 为了隐藏地址,一些特殊的隐秘性建筑会使用结界术将自己隐藏起来。禅院家的周身缠绕着一个堪称宏伟的结界,不被邀请者禁止入内。强行闯入者不仅会触发警报,还会受到结界术的反击。 也许是因为自己入学时使用的是「赤崎御朱」的假名字,所以结界才忽视了他的进入请求。在咒术中,名字意味着最短的「咒」。古老的咒术师们甚至能通过名字杀人,但仅仅知道名字就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吗?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毕竟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光是「藤咲」这个名字在人口普查网上就超过1900人,「禅院」还可以写作别的姓氏,说不定涉谷就存在着禅院藤咲的“分身”。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藤咲不得不向学院里唯一认识的人寻求帮助。踌躇半晌之后,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五条大人的电话。 五条悟轻快的语调在电话那头响起,藤咲明明注视着眼前绿意盎然的树丛,却能够从虚空中对上对方那双澄蓝的双眼。他干脆地找了块能够被擦拭干净的岩石坐下,在空旷的领域里摆弄手机上的软件。 消息很少,如果想没有换掉之前使用的那个手机号的话。 藤咲时不时地在周围寻找着来人的身影,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会来,心里仍然紧张着自己很有可能会错过对方。 短暂的几分钟对于藤咲来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到原有的好几倍。直到天空之中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黑暗——不像云彩,它很小,也很近。 这片影子就在藤咲的额顶。 他浅色的瞳孔不禁在光明中眯起,五条悟以超人般的姿态降临了。 五条悟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眼前这个染着黑发、戴着一副有些笨拙的黑框眼镜的家伙是藤咲。在少量的镜头前的他依然闪耀,戴上眼镜之后,他就像伪装成了都市普通青年的克拉克。 悟稳稳地跨立在草地上,吐槽道:“你这眼镜的款式像上个年代的。” 藤咲无声地注视着悟的深色墨镜,沉沉地闷哼了声,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拉下眼镜,露出被镜框压扁的一缕耳发。可就在这么做的时候,五条悟却将这副平凡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哥哥才刚走呢。” 听到这句话,藤咲立马变成了炸毛的猫。他低声恼怒,“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说着便抱起包,包内的纸质剧本压着他的心脏,打算往回走去。 “放心啦,”悟轻松地说,“我可是特意去天空扫视了一圈才过来的。” 此话一出,藤咲便无法理解五条悟刚才的小动作了。他忍不住用指甲搔了搔脸颊,抹下来一小片草屑。 那举动似乎只是悟的恶趣味,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回事。 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第一次触碰高中的形状,藤咲的紧张不言而喻。他突出的呼吸声轻易地传入了五条悟的耳朵,对方的脚程悄然地慢了下来,最后与藤咲肩并肩走着。 藤咲微微皱眉,“我不认路。”他轻轻地推了推悟的肩膀,试图让对方走到自己前面去。可藤咲却摸到了一堵硬邦邦的墙,年轻紧实的肌肉让他意识到:同龄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是相当巨大的。 想起自己每天上午都在道场浑水摸鱼,藤咲不得不将眼前的惨剧归结于自身。训练太累了,动不动就被人打,每个星期,他的胳膊和小腿上都会出现新的淤青。 藤咲经常偷懒。或许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少许的白化基因,阳光强烈的日子里他总是感觉皮肤瘙痒,就像是肉眼看不见的虫子悄悄地在皮肤下爬行。 医生看诊后曾说过藤咲相当的幸运,有许多白化患者具有十分强烈的畏光特性,哪怕是触碰到阳光也会产生刺痛和过敏,还有一部分患者则会遭遇视力下降的恐怖,年纪轻轻就有可能成为视弱。 藤咲的皮肤和视力都非常健康,每一季度的看诊都给出相同的结果。一个季度一次,一年即是四次。四次的频率让他有些烦躁,藤咲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单独预约这么多次的皮肤和视力会诊,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医院里,大多数的结果都是亚健康状态。 格外稳定的数据让藤咲想要取消与医生的预约,可哥哥的固执让他无法理解。直哉总是很坚持,一种比岩石更为恒久的保护般的姿态令藤咲做了一个幻梦,梦到了他的前世。 无论是哪一种宗教都会谈论到人的前世。有人说,人类的灵魂会记住前世的伤痕,前世的痕迹会出现在现世的身体上,一位来自静冈的妇女自称上辈子曾是自杀而死,所以这辈子一出生脖颈上就有着绳勒的胎记;一 个出生于北海道的男生说自己过去是个法国人,学会说话的时候开口所说的便是流利的法语。 梦醒之后,藤咲便忘记了自己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境,只记得是和家人相关的梦。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的话……如果说啊,人真的存在着前世今生的话,那么藤咲的前世一定和哥哥有着关系。 虽然无数次提起自己年幼时哥哥抓住自己的那只温暖的手,可婴儿怎么会有那么强烈、那么深刻的记忆呢?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婴儿的记忆,而是上辈子的记忆。 一种同样的错误认知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停留在藤咲的脑内——他的额头上有一块伤疤。 事实上,无论是他人还是镜子都冷静地告诉他:你没有伤疤,你从未留下过任何割伤与切伤。 真是奇怪的错觉。 藤咲想,他的前世一定比现在更加虚弱而脆弱,以至于哥哥的眼睛总是黏在他的背后。 “反正学校又不大。”五条悟指了指周边的荒山野岭,“总共就这么几座校舍,嗯,小心了,你正踩在天元大人的脑门上呢。” 听到这话,藤咲的脚底痒嗖嗖的。他抬起脚后跟,又很恨地放了下去,只因为看到了对方脸上揶揄的笑。 天元大人是咒术界的根基,从小就听闻对方传说的藤咲对其保持着一定的尊重。 悟咯咯地笑了两声,“放心啦,天元还是很,心胸宽广的。” 藤咲没能从对方的话语中感知到同样的尊重,他甚至省略了对那名古老术师的尊称。 步行了一段路后,校舍的身姿终于落入了眼中。它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板上有着无法祛除的深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油渍。 这就是使用木地板的无奈之处,一旦出现损耗,就不得不更换边连所有部分的木板。 宿舍楼的老损超乎藤咲的想象,但一想到一个年级只招收几名学生,恐怕校方也没有多余的资金去修缮宿舍吧。 想了些有的没的之后,藤咲跟着五条悟走进了宿舍楼。一股陈木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他打了个喷嚏,用手背捂住了鼻子。 “有那么离谱吗?”悟耸了耸肩膀,“我们住在三楼,去年刚刚修缮过。” 藤咲撇了撇嘴,他的心情就和身上所穿着的皱巴巴的衬衣一样曲折。“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来住宿呢,我在外面租的房子还有三个月到期。” 短租本来就不受到房东的欢迎,藤咲最后签了为期半年的租房合同。一旦提前退租,就没办法拿回当时的押金。 “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看着悟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租金,藤咲拉了拉自己上半身的短袖——上面有着彩色马克笔的「family」的图案,他郁闷地说:“因为我现在真的很穷,以后不要约我出门逛街。” 一声惬意的笑让藤咲忍不住怒目而视,迎面而来的则是对方的质问。 “如果你管你哥哥站中间的方式叫逛街的话。” 那片小小的雀斑发红了,可想而知藤咲的内心有多么恼怒。他用手抓了抓因为缺少定型而乱飞的染色发丝,对着空气斗智斗勇了一阵之后,他才呐呐地哼了一声。 藤咲的哥哥有些保护欲过盛了。 这太奇怪了。 16.第 16 章 “家”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禅院直哉来说,家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危险。明明只是一道围墙、一扇大门的区别,无论是谁都可以轻而易举跨越的障碍,可它却像是一个不灭的象征耸立在他的心中。 直哉从小就听到无数人对他的赞美,他很有天分,继承了父亲的术式,未来也会成为禅院家的一家之主。所以,哪怕是走出家门他也会得到同样的欣赏,也能够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然而,藤咲不一样。在他看来,对方太无能了,无能到无能为力的态度。 离开家就意味着走进了由陌生人构筑而成的世界,喜欢搭讪的人,怀揣着奇怪心思的人,直哉不得不抱以最为谨慎的想法去思考外面的世界。 藤咲太蠢了。直哉默默地想。每一次想起对方因为生病而变得红扑扑的脸,大大的眼睛里挤满了不甘的眼泪,直哉就觉得疲惫。藤咲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伤心,可他从来都不说,似乎是不觉得有谁能够关心他的想法。像一只蚌壳紧拢着自己的内脏,这一点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直哉习惯性地抚摸着握在手心的那只手的指节,他下意识地陷入了诡异的沉思之中,直到他握住的那只手从自己的手指当中消失不见。 对了,藤咲离家出走了。 家以外的世界示意着灾难。 一旦受伤,就永远无法被治愈。 · · · 藤咲望了望空宿舍的内部构造,里面只有一张空床和一套桌案,木色调的墙面上挂着一只挂钟,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我住隔壁哦~”五条悟高高兴兴地说。说起来,藤咲好像很少见对方严肃的模样,藤咲没有血缘的哥哥们总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明明他都没有靠近明确动不动投来可怕的杀人视线。 藤咲强调道:“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来住宿呢……”话还未说完,他便感觉有人摇晃着他的肩膀,悟几乎是拎着藤咲的耳朵,以前辈的身份“教诲”道:“现在便利店都不招中学生了!你快努努力!” 藤咲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小小咆哮,一想到要重新恢复到学生的状态,他就忍不住胆寒。明明在片场的时候都顺顺利利的,可一想到要和自己的同龄人交往,藤咲的上学过敏症就立马发作了。 国中整整三年他都没能交上朋友,藤咲已经不对未来抱有什么希望了。他记得包括他之内的新生只有四个人,五条悟算一个,那么还剩下屈指可数的小小几率。 当他尝试着提到同级生时,悟用手指敲了敲下巴,像是在思索一些东西,“新同学里有你认识的人哦。” 藤咲用手掌推了推脸颊,对此他也并未持有什么有趣之色。大概是什么世家的、有过几面之缘的同龄人吧,每次见面,他们都在努力地巴结直哉。 糟糕,不会是加茂明吧,千万不要是那家伙——不至于专门跑到东京来上学吧。 五条悟大声地提醒道:“你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藤咲的喃喃自语声立刻停止了,他总是这样神经质。 悟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可是跟着直哉去京都部了,怎么说都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说实话,我也觉得很意外,你们竟然会有不止一次的交集。” 藤咲蹙起眉头,仍然无法想象对方口中所指的人到底是谁。 悟敲了敲隔壁的宿舍门——这显然是他所说的自己的房间在猜想着隔壁难不成是双人宿舍的时候,木门从内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扎着艺术家般的黑头发,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拢着。 藤咲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曾经见过两次面。 摇了摇头后,藤咲慢吞吞地讲:“真的没想到,不过我也没有发掘术师的能力。” 藤咲的咒力很少。 咒力是由先天定下的,很难在后天的基础上再度扩张。这些小小的引力只提供给他文字的能力,藤咲与普通人毫无二样。 在禅院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家族中,藤咲时常受到来自其他人的讥讽,特别是躯俱留队的队长天马,经提溜着眼睛看他。 这些素养都吃到狗肚子里的王八蛋!藤咲骂了句脏话,眼角挤压出的皱纹不停动弹着。他的眼睛僵硬在五条悟再一次的提醒中。 “你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藤咲咬了咬嘴唇,表情石化般尴尬了起来,看上去就像被一只小狗狠狠地踢了屁股。就像哥哥说的那样,他时不时会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全盘托出。藤咲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他读得越多,意识便沉浸得更加深远,自我的意识就离思考的器官越远。 背对着人身的日光融化在对方的身后,夏油杰眯了眯眼睛,打散了愈发晃眼的光辉后,他在耀眼的天光下看清了禅院藤咲的脸。 夏油杰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曾经柔顺的白发不仅染成了棕黑色,还做了打卷的造型。粗框的眼镜搭在鼻梁上,挡住了能够倒映出人脸的浅色眼珠。 前两次见面,禅院藤咲都穿着得体舒适的衣服,无论从造型还是色彩上都能看得出是特地搭配过,整个人营造着一种轻柔的姿态。而现在——夏油杰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下摆皱巴巴的灰白色短袖,上面印着彩色卡通字体;黑色的挎包上系着铜链,应该是百货商店的快销品。他依稀能看见被长长的裤脚遮住的运动鞋侧面纹路。 他丰裕的家境一下子就消失了。 和不熟稔的人开始一场谈话可以说是相当艰难地,你怎么想到当演员了?最近在参演什么剧集吗?工作辛苦吗?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学呢? 问题有一连串,但夏油杰一个也没有问出口。这些问题都太过冒昧了,不适合他们这种“陌生人”交谈。 藤咲抽了抽鼻子,他为这纷飞的柳絮与花粉打了个喷嚏,不由得重新拉上了口罩。空空如也的寝室并不欢迎外人的到来,于是藤咲问:“我可以来你们宿舍坐一会儿吗?” 木门上的纹路是一只恐怖的眼睛,飞蛾们也用翅膀创造出如此可怕的图案。 夏油杰的眼神在这个图案上停留了一秒钟,听到自己的舌头代替自己发出了声音。 “客厅应该还能看。” 随即他便听见了一种甜滋滋的讨饶声——“今天可是周末啊。” 夏油杰的周末总是蜗居在宿舍之中,研究自己先前俘虏的咒灵们。至于自己的舍友,他行踪难辨,能够察觉到的时候总是在疯狂地与游戏角色战斗。夏油杰也多次加入到对战之中,有一次,他们甚至因为接连的失败一怒之下弄坏了左键按钮。 结局当然是他们连夜跑去专售店里维修。 藤咲的脑袋往宿舍内部探了探,看见了一堆倒塌的漫画堡垒,荧幕上还闪烁着格斗游戏的暂停画面,敞亮的窗户带着耀眼的光芒弥漫室内,他眯着眼睛又盯了一会儿。 “这不是很干净吗?其实……”浅色的眼球慢慢地在眼眶中移动着,藤咲避开了他人的视线,道出了独居的真相,“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正式地打扫卫生了……” 五条悟拉长了语调,笑声自然而然地跑出了胸膛,“爱鸟会哭的。” 五条悟记得那名专属女仆的模样,深色的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不愿意留在耳前。冷淡,这就是他对爱鸟的第一印象。 照顾着离开母亲时仅有六岁的藤咲的爱鸟,对于前者来说简直是姐姐一般的存在。当藤咲凑在爱鸟腿旁试图帮忙时,不仅没有减少对方的活计,反而浪费了她的时间。 藤咲瞪着他,五条悟则是找开了别的话题。 “姐姐们都很严厉吧,杰,你不是也有姐姐吗?” 提起表姐夏油松子,夏油杰的表情微不可见地变得松弛。当人们谈到自己熟知的人时,原本绷起的情绪也会变迟放缓。 “她么……每天都在哀叹,不是工作不好找就是演戏太难。” 藤咲深有同感,作为通道中人,他每天经历着相似的内容。 “真不想跑龙套了!”提到这个,藤咲就有发不完的牢骚。虽然他只在《梅伪》片场跑过一次龙套,对此却深有感受。没有地位、没有戏份的演员,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坐在等候席里等待着负责人的呼唤,有的时候等上一天也不见得能轮得到属于自己的削微剧情。春季还算是过得坦荡,一但遇上酷热的炎夏或是冰冷的寒冬,那种感觉,哪怕不曾经历过也能够想象出。 “诶——不至于吧,现在还在跑龙套吗?”五条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真不知道他是天然黑还是故意说些惹人不高兴的话。 “谁知道……”藤咲郁郁道。 闲聊了几分钟之后,藤咲换上了备用的室内拖鞋。地面上没有多少灰尘,看得出来近期才刚刚拖洗过。一个小冰箱矗立在公用 厅的角落里,它的大小只供冰镇一些饮料和蔬果。 夏油杰忽然生出了一副主人做派,觉得自己需要招待一下这位客人,可是冰箱里翻来覆去,只能找到些不健康的饮料。在他背后,藤咲挤占着沙发的一角,整个人几乎埋在了沙发的凹陷处。黑色的卷发像海藻一样歪歪扭扭地散开,他把眼镜挂在挎包上,以免离开时忘记了它的存在。 一股视线如芒在背,夏油杰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股灼热的视线属于谁。当他拿着三瓶苏打水离开冰箱后,正好对上禅院藤咲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夏油杰将仍然散发着冷气的苏打水放在矮几上,冷液在杯底凝聚成小小的水滩。 “演员助理,你不做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夏油杰差点让刚刚拧开的苏带水瓶盖失手落下。 他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比如说。 你怎么也在咒术高专啊? 比如说。 你的术式是什么? 五条悟打趣道:“毕竟人家还要上学。所以说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虽说学期末可以申请免考,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也不需要提请吧。” 藤咲气鼓鼓地说:“我讨厌上学。” “所以不打算来了吗?” 听见夏油杰的询问,藤咲一下子蔫了气。再怎么说,他也得完成高中学业,否则到时候别人问他毕业于哪里,他都答不上来。 “我会来的!我这几天就回去整理东西了。”想了想,藤咲又不确定地说:“再过两天吧,刚好演到重要的部分了。” 在《仮面ライダー》的故事中,小高-潮主要包括几个内容:主人公获得新的进化力量、主人公与关卡小BOSS的战斗、主人公情感上的巨大变动。 按照计划,明天将要进行的拍摄内容是主人公九条御影发现了朋友悠远真夜的真实面目——吸血鬼干部,从而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藤咲饰演的悠远真夜初登场是在第六集,他其实是中途加入剧组的。原定的演员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剧组成员临时招募新的扮演者,藤咲便是被经纪人推着去参加面试的。 明天计划拍摄的小高-潮则是第十五集,正式下线的话大概会在三十五集以后。而中期将会上映剧场版,是以前半部分的剧情作为基础的全新故事。临近结束时,还会拍摄与下部《仮面ライダー》的连接电影。 得到这份工作后,藤咲才意识到经纪人所说的“稳定”意味着超长时间的曝光。剧集、电影,还有各种售后活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享受到这种相关的福利。 五条悟凑了过来,“给我剧透一下。”虽然不是《仮面ライダー》系列的忠实爱好者,五条悟也是有挑拣看过其中的几部。他最喜欢的是魔法师系列,主人公在魔法书中遇到了传闻中的大精灵丹特丽娜,与对方签订了契约,利用丹特丽娜的力量去讨伐那些逃出了魔法书而肆虐人类世界的恶魔。这是一个标准的圣骑士的故事,虽然越来越多的观众渴望看到一个跳出模板的骑士角色,可善良、正义、勇敢的力量,永远是大家需要的。 还有一部是以食人鬼为题材的《仮面ライダーe》,因为题材较为黑暗,所以只是以网络播放的形式播出。五条悟喜欢主人公们小小的感情,像石头缝隙里冒出的一朵小花,随时随地都会被随意而来的风或雨压倒。 藤咲在身前比了个大大的“×”字,“保密。而且还有1/3的存档剧集没有播出呢。” “真小气。”五条悟切了一声,舒舒服服地钻回了沙发里。 浪费了一些无聊的时光后,藤咲正欲离开。可他的手指在背包里摸索来摸索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钥匙。 出门的时候分明有带上来着。 没一会儿,他便开始在地面上寻找,试图钻到沙发底下看看有没有被踢到座椅的底部。 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藤咲还得到了来自他人的质疑——“你真的带钥匙了吗?” 藤咲不紧反驳,“我还锁了门呢,我还锁——锁……我锁了门吗?”正确或错误的影响交替着出现,藤咲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 忽视了某人的无情嘲笑,藤咲盯着地面上的每一条纹路,希望能在相同的路径上找到自己失踪的钥匙。 毫无疑问,结尾被骰为大失败。 17.第 17 章 霉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藤咲的房东今天在乡下过夜,是不会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跑回来的。在不确定钥匙到底停留在了何处的前提下,藤咲坐立难安。他应当是不会把钥匙留在锁孔上的,那样也太过不适,所以说,钥匙的真实所在地到底是在哪里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藤咲不敢冒下在公寓前面蹲守的风险,他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五条悟看,希图找到一些可以摆平现状的东西。 获悉了小弟想法的五条悟骄傲地昂起头,半开玩笑地说:“请说‘请’。” “求你了。”藤咲迅速祈求道。 五条悟还未消化这种祈祷,藤咲便提出了他的请求,“借我一床被子,呃……还有拖鞋。” 五条悟已经不用消化了,因为刚刚得来的小小幸福已然消失不见。 藤咲获得了被褥×1,拖鞋×1,以及一次共进晚饭的机会。 第一次体验住宿生活的夏油杰问藤咲,“平时你自己做饭吗?”他们可以在食堂用堂食,但外宿的藤咲呢? 今天的晚餐可以说是奢侈了一把,五条悟点了一家可以外送的料理,搭配着从贩卖机里买来的饮料,怎么看都有着强烈的不和谐感。 藤咲舔了舔筷子上的炒叶片,“有盒饭吃盒饭,没盒饭吃外卖。” “生活质量极其低下,有待提高。” 听着五条悟所说的话,藤咲近乎懊恼地发表了自己对这句话的评论,“做饭太难了,公寓的油烟机质量还很差,第一天我就被楼下投诉了。” 谈到钱,就不得不提到藤咲离家出走时所拥有的存款。 “今年过年回去吗?” 藤咲点了点头,又听见五条悟的声音,“说不定你哥哥会没收你所有的存钱,没有钱的话,连自行车都没办法租。” 藤咲反驳道:“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五条悟松了下筷子,假装思考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都说长兄如父。” 一条青筋在藤咲的额头上不停跳动着,他重伸:“直哉才比我大了没几天。” “抱歉抱歉,他看起来有些太老成了。”虽说是随口道歉了,可在藤咲看来,五条悟看上去毫无悔意。 “悟,”藤咲转过头,发声的正是盘腿坐在矮几一侧的夏油杰,“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是在故意惹人生气吗?” “诶诶——” 藤咲一下子靠在身后的沙发衬垫上,他脸上的烦恼不似作假,一种淡淡的忧郁和眼下的雀斑一样显得雾蒙蒙。 “什么时候他能安静下来听我好好说话就好了。” 五条悟无情的帮腔道:“那就等下辈子——嗷嗷!”话语最后的字词变了音调,变成了几声叫唤。藤咲收回了手指,他刚才只是弹了弹人家的额头,对方的表现却夸张地好似被人重重一掐。 人们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从同学口中听到的支离的片段并不能让夏油杰拼凑出真实的景象。汽水的泡沫在口中刺激性地赚了一圈,电灯的光芒下,他无法忽视空气中飘荡着的堪称黑暗的尴尬。 第二天清早,淡淡的凉风穿过打开的宿舍大门。藤咲收紧了挎包的背包,双眼一下子无法直视逐渐明亮的天光。 就在出门的工夫,隔壁宿舍也传出了一阵窸窣的响动。好奇地观望了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穿着运动服走出了房间。宽松的运动裤下紧紧绷着大腿的肌肉,看得出来,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运动健将。 “有必要起这么早吗?”五条悟问。 藤咲没好气地回答:“赶不上公交的话,就要打车去车站了。” 五条悟憧憬地说:“你真的变成省钱达人了。” 想到自力更生所带来的贫穷生活,藤咲的嘴角不由地向下弯折。虽然加入了电视剧的拍摄,可收入分成并不是能够迅速拿到的,藤咲如今在花的还是之前经纪人分给他的收益。 虽然他已经努力在省吃俭用的,可日后的生活是无法保证的。藤咲也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家多长时间,不清楚要花上多少个日夜才能平心静气地与哥哥坐下来谈一谈。 看着五条悟和夏油杰其乐融融的模样,他莫名地有些嫉妒。仔细想来,应该是自己的孤独感作祟。 小学,国中,禅院藤咲都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如果你受伤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藤木油子说的话并不是完全错误,在某种外力的驱使下,大家都不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想到这里,藤咲的眼神向下垂了垂。他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朝二人摆了摆。 “下次见。” “拜拜喽。”五条悟的手臂举过头顶挥动了两下。 望着藤咲逐渐消失的背影,五条悟随意地哼了两声,转头问向夏油杰,“他有够忧郁的,是不是?” 一直充当着半个背景板的夏油杰塌下了肩膀,一种不同于刚才的轻松感油然而生。 “谁让你动不动就谈论敏感的问题。” 人们的眼神,眉毛和脸颊的变化,双手上的小动作,每分每秒都会显示出当事人内心情感的变化。所有人都是可读的,哪怕是经验丰富的专家也无法完全将其掩饰。 当五条悟谈论到“哥哥”“钱”等话题的时候,藤咲的微表情总是会下意识地紧绷,两三秒之后这种情绪才会缓缓消失,从眯起的皱纹中悄然逃走。 五条悟不以为然,言辞凿凿,“我可是在帮助他提前脱敏。他哥哥啊——”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了顿,仿佛下一秒这个话题的主人公就会蹦跶到他面前。夏油杰侧着头,等待着接下来要引申出来的话题。 白发的青少年发出了模糊的笑声,反问了一嘴,“你的表情还挺八卦的。” 将由他人之口所诉说的只言片语拼拼凑凑后,夏油杰所得出的结论与之前的别无二致——一位将爱视作控制与掠夺的兄长。 嗯嗯,是到青春期了吧。夏油杰猜测道。 这种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别扭的感觉…… 一声重重的叹息打碎了夏油杰的幻想,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打眼一看却发现是五条悟在对他挤眉弄眼。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来,对方却以鼓励的方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到底在等懂什么啊……“你该不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五条悟表现得义正言辞,“不,我可是正派人士。” · · · 藤咲赶到剧组的时候,还有些昏昏欲睡。陌生的宿舍并没有带给他良好的睡眠,后半夜的时间里藤咲至少醒了两次,望着窗户外浑浑的夜色,他勉强逼着自己进入睡眠。 刚刚走进拍摄场地,藤咲便听到负责人拉高而显得尖锐的音调。 “哪怕提前一天说,我都不会这么狼狈!今天缺失的这部分就只能往后推,我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负责人的抱怨声传入耳中,藤咲保证他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他站在入口处,不经过负责人的话就无法顺利到达化妆间。 “联系不到有工期的替身演员吗?” 对方大概是说了“不行”这样拒绝的话语,藤咲听见牙齿敲击在一起的闷响。电话挂断后,负责人又嘴碎地骂了两句。 给了对方一些缓冲时间后,藤咲这才离开了用作躲藏的大门。 “田岛先生,早上好。”藤咲如往常惯例般与对方道好。 “正好御朱你来了。”负责人揉了揉头,看起来十分苦恼,“我有事要跟大家交代,既然你先到了,我就单独跟 你说一声。” 想到刚才那通电话,藤咲的心中小声尖叫:该不会就是电话里的那回事吧。 接下来的谈话证明了这一点。 藤咲的替身演员井下先生早上意外从斜坡上跌落了,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损伤,可他的大腿肌肉却因此拉伤了。今天的拍摄计划中,悠远真夜被九条御影揭穿了吸血鬼的身份后,与对方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为了凸显主人公煎熬动摇的内心,无法发挥充分实力的九条御影甚至被吸血鬼的本体打至解除变身,仓皇落场。 本作的监督大河内一郎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爱好,那就是他会多次拍摄近身肉搏的画面。山村庄导演在此方面还有着性别上的要求,每每他监督导演的作品就必然存在女角色空手搏斗的场景, “你看一下点位,到时候让井下补拍吧,真是的,设计这么难的动作不是给人平添麻烦吗?希望剪辑师机灵点……别给我制造出什么商业垃圾。”负责人无情地吐槽道。 除却高难度的动作戏外,大部分的本体动作戏码都是由特摄演员自行完成的。在开始拍摄之前,剧组会对这些演员们进行一段时间的武术指导训练。一些前辈也会指导新人们这里该如何如何,总体而言,70%的内容都是需要当事人亲自上场演绎的。 思考了片刻后,藤咲提出了一个请求。 “打戏的部分,可以让我试一下吗?” 这个提议被负责人一口回绝,“你又不是不知道,副导演在这方面特别严厉。说实在的,打戏这方面做得好自然值得夸赞,做得不好也顶多得到一些批评,最主要的还是道具组和特效师的工作吧。” 藤咲假装耳聋,负责人的这些牢骚刚从左耳进去,便通过右耳流了出去。 他暗暗道:不是很想知道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藤咲慢慢地解释:“我家里是开道场的,”这句话有一定程度上的修饰,但话语的中心并不是凭空捏造的,“我也跟着长辈们训练了几年。”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训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就是禅院藤咲的日常。 只要一看到躯俱留队队长那张因为受尽了风吹雨打而无比沧桑的脸,藤咲就忍不住翻出白眼来。这种气性恶劣、糟糕透顶的大人,还专门挑着软柿子捏。 “道场?真是想不到。不过,”负责人压低了声音,“我说过了,副导演是非常之严格的,你也看到他是怎么要求动作演员的了,很多人都叫苦连天啊。井下这家伙不会是故意逃避吧,就因为副导演前两天苛责了他一顿?” 想起井下先生满脸汗水的模样,藤咲暗自叹气。 将藤咲当做了垃圾桶的负责人发泄完自己所有的情绪后随即变得神清气爽,反观前者,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负责人咳嗽了两声,“主要还得副导演通过才行。” 今天的拍摄时间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副导演也不见踪影。听了会儿八卦之后,藤咲才知道副导演的朋友来剧组了,这会儿大概是在寒暄。 又过了十几分钟,副导演终于就位了。当他听说了替身演员今天突然告病在家后,嗓门也变得格外粗糙。 “中岛先生。” “中岛先生!” 喊了好几声,副导演中岛终于听见了藤咲的声音。 “哈啊。”副导演虽然没说什么,藤咲也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充满了不信任。在连续叹气两声之后,他招了招手,“三上先生!”三上是皮套演员,负责的是Miriam的变身部分。 三上先生走过来的时候,副导演又问藤咲,“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吧?” “谢谢您。”藤咲鞠了一躬,然后便去和三上先生对戏了。 因为是副导演的吩咐,三上才主动提点起动作安排来。 18.第 18 章 “翻身过背的要点就是抓住这里。”三上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并不对这些偶像级别的演员们抱有任何期待,拍摄前他曾经了解过,这批新人们没有一个拥有相关的职业考级证书。 三上是特摄片场的老人了,工作不说年年爆满,也算是接二连三。上一部参与的作品中,有三名主要演员接受过相关的训练并持有证书,战斗场景也算是拍得比较顺利。至于这一部……虽然不怎么关注网络平台上的风评,但三上也知道刚刚播出的这几集收视率并不算高,也不知道后续的集数能不能拯救一下前面的收视。 “这点之后我转身,你也要——对,就这样。” 一个回旋踢停在三上的耳旁,停滞在空中两秒之后它才被缓缓放了下来。 三上问:“你以前练过跆拳道吗?”360°回旋踢不是说随随便便就能照搬的,站不稳、踢不准,这是常有的事情。 藤咲又以使用过的答案回答了三上。 道场。 禅院家道场的周围环绕着狭窄的格子房,总有人在狭长的走廊上观察大家的动作,时不时还会从高处指导几番。总地来说,十分之讨厌。 “确实,”看了看藤咲手臂上的线条,三上立马判断出锻炼的程度,“你都没多少肌肉。” 被这么直白了当地指出自己在训练中的懈怠,藤咲不由得露出少许的尴尬,他询问道:“力道还需要再多一点吗?” 三上想了想,“不,这样就足够了,要是真的打击到人的时候反而太过危险。” 藤咲点了点头,片场毕竟不是真实的道场,不是每个时刻都需要付出十分的力气的。 在磨锉了一阵之后,三上朝副导演举手示意,“要不要拍摄试一试?” 副导演放下今天的台本,眼皮不安地抽动了两下,“行吧行吧,我们拍一条试试,不行就换下个场景。” 拍摄动作戏的过程是这样的:「九条御影」与「悠远真夜」发生了争斗,面对力量远远强于自己的吸血鬼,九条御影只能够借助变身的力量化身为Miriam进行战斗。 随着摄影机开始录像,场幕开始了。 丨我们之中有奸细。 在与同伴们商讨一番之后,九条御影认为有人泄露了他们的一些消息,这才导致了吸血鬼方的突然袭击。 御影相信着自己亲自选择的同伴们,那么还有谁会知晓这些隐秘的消息? 随着思考的渐深渐远,一些闲聊的片段渐渐浮现在御影的眼前。 真夜。他的朋友。九条御影曾在与对方倾诉烦恼时意外透露了一些东西。 丨商业街,九条御影与悠远真夜面面相觑。御影仍然不相信自己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属于敌人的阵营,他站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以何种心情问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小真夜?” 就在刚才,人潮之中出现了几只吸血鬼感染种,哪怕他和同伴们及时将没有理智的吸血鬼消灭,仍然有一位先生受了严重的伤势。 天色昏昏,晨间的电视台主持人曾播报,本周将迎来阴茫的短暂雨季。 哪怕是在缺少光线的环境中,悠远真夜的脸依然散发着珍珠般的光亮。在九条御影怀疑的注视下,真夜的瞳孔在瞬间转为了细长的竖瞳。 御影的脸变得扭曲,他露出了一种“你背叛了我”的痛苦表情。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暴露了内心的一切。 “为什么要骗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吗?”轻轻的呢喃声几乎被空气稀释,但这质问的话语仍然到达了吸血鬼的耳侧。 · · · 真夜你是怎么想的呢? 藤咲与幻想中的角色面对面对话。 在他构造的精神世界内,「悠远真夜」的形象以模糊的光影在一角晃动着,他看上去安静得有些过分了,并不具备生命的活力。 藤咲想象着文字,想象着属于对方的故事。 演员是饰演他人的人,在镜头前面不能做自己,而要做其他人。 藤咲的意识向着更为渺远的地方前进,他进入了由泡沫构成的幻海之中,每一个气泡都在像他展现「悠远真夜」的人生。 · · · 生活在永恒黑暗中的吸血鬼,无法食用人类的食物、只能吸食人血饱腹的悠远生物,惨白的脸上,皮肤正在以微小的动作表现着烦躁。无论是抽搐的眉毛还是逐渐变得狭长嗜血的眼珠,都在告诉着九条御影:你说的话,真的伤到了我。 在意识到自己的朋友真夜并非人类,而是人类的敌人吸血鬼时,九条御影发自内心地劝降道:「停手吧,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我会替你向大家解释的。」他脸上流露出的惴惴不安,一边担心着自己尚未赶来的同伴们,一边则警戒着周围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的吸血鬼。 范海辛后裔的脸上并无虚伪的嘲讽,他的想法出自于真心实意,只可惜这种想法并未经过思考而脱出大脑。 悠远真夜的怒火如岩浆般涌出空洞的内心,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恶毒的话语,感情越深的人所说的话更容易伤透别人的心,总是这样,只有爱你的人才知道你的弱点。 一些傲慢的笑声稀稀落落地随着掌声响落,灰蒙蒙的天空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几滴小雨缓慢地滑落在吸血鬼的脸颊上,随着这笑声越来越作响亮,细密的雨幕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了一张无法轻易穿越的帷幕。 “就凭你?”悠远真夜轻柔着语调,模仿着母亲宽慰孩子时的声调,那么温柔,让人昏昏欲睡。那些浅显易懂的歌曲带来的沉沉的睡意,充满着爱的歌词,却变成了一只有毒的蜘蛛,肆意地播撒身上的毒液,“你这卑贱的家伙,自以为理解我?” 一个角色的前期行为往往与后期的结局所挂钩,当藤咲拿到这部分的剧本时他问编剧,后续悠远真夜会加入主角的阵营吗?如果会的话,那么这个角色就不能走得太过极端,否则观众们无法轻易宽恕角色的洗白行为。 在开始 拍摄之前,编剧便拟好了这个故事的大纲。虽说在拍摄中途除“主题”外的一切内容都会发生改变,甚至会与一开始的大纲背道而驰,但总地来说,这份大纲起到了参考的作用。 编剧告诉藤咲,他的确打算将反派阵营中的一位塞进主角团,暂定的角色是吸血鬼阵营中的小妹(由年仅九岁的小村奈奈饰演)。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演吧。” 一个永不叛变阵营的反派角色,在青少年向的故事中是不会拥有所谓的完美结局的。一旦让年纪尚小的观众们养成“无论做了什么坏事都不会得到惩罚”的错误观念,整个剧组从上到下都会被大力声讨。 道具组在拍摄节点位置打开了水雾喷洒器,人工降雨营造出了悲伤黯淡的氛围。 自以为作为真夜朋友的九条御影,在听到对方口中的“卑贱”一词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那讥讽的言语中充斥着愤怒。 哪怕是故意操纵下的语调,饰演着九条御影的风伬依然能够读出其中的火焰。 对台词、情绪的掌控力远远超过于其他人,风伬像崇拜前辈那般崇拜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孩子。 丨“我……”九条御影的心被人活生生地撕开了,哪怕重新用胶带缠上一圈又一圈,这条裂缝也无法完美愈合。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仍然对真夜抱有一丝不作伪的希望。 一声尖叫穿透了云霄,九条御影向着噪声处遥望,只见一只怪形的吸血鬼正在人群中东冲西撞。他想要丢下眼前的真夜赶往受惊的路人,可吸血鬼却毫不让路。 “走开。”九条御影扯动着嘴角,他的话语却没能让真夜的双脚离开哪怕一步。沉默的雨之中,无法愈合的裂缝扩张得越来越大。御影取出了变身器,搭在自己的身前。 “变身。” 在做完变身的动作后,九条御影便随着副导演的喊“咔”声静止在原地,饰演九条御影的演员迅速脱离拍摄中心,已经更换了骑士皮套的三上进入拍摄地,并模仿前者离场时的动作。 “开始!”副导演话落后,这一幕最为重要的打斗部分开始了。 要想拍摄出拳拳到肉的力量感,除了演员的动作要到位外,摄影师的努力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什么时候切镜头,具体拍摄演员的哪些肢体动作,普通的摄影师很难考虑周到。 藤咲难以透过道具服装看到三上先生的眼睛,一想到对方是佩戴着十分沉重的装置在工作,他收起了哪怕是一丁点懈怠的心思。 想要做得更好。 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是无用之人。 淫浸在传染病似的被轻视的生活之中,看着机会所传递出的碎片似的天光,藤咲被一种看不见的光环指引着前进。想要做到,能够做到,他回想起哥哥那张时不时变得冷淡的脸,看待自己就像是看待一块随时随地都会变得粉碎的玻璃。这种无言的保护更像是寒冷的暴力,藤咲太冷了,他想要走到阳光下。 太阳的光辉并不会将他焚烧殆尽。 19.第 19 章 变身Miriam的九条御影覆盖着红黑白三色的装甲,灵感来自于二十世纪初的吸血鬼电影《传闻中的范海辛》。 悠远真夜并没有化身为强大的吸血鬼形态,他依然保持着纤细瘦弱的人类姿态。这似乎是一种对Miriam的轻视,明晃晃地告诉对方:你根本就战胜不了我。 面对向前冲刺的Miriam,吸血鬼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对方的肢体翻到了冰冷的装甲背上。光是十公斤就足以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更别提活生生的“人”了。吸血鬼却轻佻地半踩在Miriam骑士的背上 一滴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液滴顺着Miriam的眉梢落下,来自于吸血鬼的高高在上的嘲讽紧贴着他的耳背。 “别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人类的救世主吗?” Miriam反手抓住背上的敌人,却轻而易举地被对方逃脱。无论他怎么攻击,吸血鬼都像是在逗弄老鼠的猫一样将他耍得团团转。 Miriam离发生搔动的人群们越来越远了,当他的思绪再一次飞离时,一连串的爆破冲击着他撞向周边的一栋建筑物。建筑物随之陨落,而Miriam也在一阵闪光后被强制解除了变身。 天上的海潮制造的雨水淋湿了九条御影的全身,他挣扎着起身,浑身上下的剧痛却让他再起不能。战斗引发的蒙蒙的烟尘遮挡了他的视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听见了同伴们的声音。 他们接到了警报,已经向着事发地赶来了。只要他牵制住吸血鬼干部的话,另外的方面就不成问题,他相信自己的朋友们。 想到了朋友,御影的心情再度低下。尚未散去的烟灰中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轻盈的步伐,让人不得不想起冬天下雪的清晨,在树枝上跳跃的鸟儿们的脚步。 该说点什么……不能让真夜去到那一边—— 九条御影猛地眨了眨眼睛,水滴滑入了他的眼眶,他不知道是否有眼泪同时混入其中。比起被强制解除变身的耻辱感,他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的情感被辜负。 莎啦啦的雨声吞噬了地面上众生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并被这犀利的雨水带走了。 “我……”御影低低地呢喃,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化作了一片茫然。是他太愚蠢了吗?是啊,小美树也经常这么说。因为我相信了敌人的伪装,才导致同伴们受了伤吗? 雨云在御影的头脑中奔腾着,天地一阵寂寞,只有距离他最近的悠远真夜听见了这个男孩所说的唯一话语。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九条御影失落地低语。 · · · 在有关自己的镜头顺利地一条通过之后,藤咲走向公共化妆间。在接下来的两周拍摄内都不需要他到达现场,之后剧集的有关内容也在紧凑的拍摄中顺利通过了,「悠远真夜」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 也是该考虑一下学习方面的事情了…… “赤崎御朱?” 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喊了藤咲的艺名。转过头后藤咲发现那是一名陌生男子,身高约175cm左右,引人注目的是他嘴唇上方黑黑的胡渣。 因为不确定对方是何等人物,藤咲怀疑性地回应道:“……你好?” 这位陌生的大叔盯着藤咲制造了数秒钟可疑的沉默,于是藤咲再度回以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陌生男性低头看了看腕表,似乎是在估计自己的时间。重新抬起头后对方问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让藤咲一阵茫然,他不清楚对方所问的是哪一方面的计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藤咲不确定地说:“……上学?” 陌生男子以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藤咲。他随着一阵风来,又带着一阵风去,藤咲从别人口中才了解了对方的身份。 男子叫做灯里泷,是与副导演中岛从同一所学院毕业的校友,同时也是一名导演。 藤咲不是很了解这名导演,只好去网络上搜索了对方的身份,这才发现对方是一名专业的漫改影剧导演,是红胡子影业的御用导演,他导演并重新编剧的作品有浅水小文的《不可思议游戏》系列以及伊藤翔太的《岛》系列,而后者的原作作者正是直哉比较喜好的一位。 藤咲记得,直哉收藏了已经发售的全部精装本,包括《血族岛》《异种岛》《鬼畜岛》《神明岛》,这些未拆封的精装书籍塞满了书架,与文学作品、音乐作品们排排坐着。 除却精装本外,还有使用平价纸张制作的单行本。过于无聊的时候,藤咲就会随机从这些被丢得乱七八糟地单行本漫画里抽取一本欣赏一下作者惊人的画技以及无法理解其脑回路的剧情。 灯里导演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蜗居在公寓中的藤咲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听到对方那油腔滑调的声音,白泉敏森的姿态在藤咲心目中再一次矮化了,这位成年人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 哪怕是在通话,经纪人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娱乐活动。藤咲仍能从电磁中听到麻雀翻牌的声音,他不得不将音量调节至最大,然后将手机放在身前的茶几上。 “听得到吗——喂喂——听得到吗?”经纪人大声地喊着,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暂停的麻将制造了多么响亮的噪音。 “听见了。”藤咲没好气地回了声,接受了一些慰问后,经纪人转而提起工作方面的情况。 “有一份试镜邀约,我已经转发到你的邮箱了,不过这份邀请只是客套话,到时候还是要和所有试镜者竞争。” “是群发邮件吗?”藤咲一边吐槽着,一边登录了信箱。songbirds事务所名下演员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经纪人白泉敏森伪装成工作室信箱的私人邮箱,筛选过后的邮件才有可能转达给其他演员(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邮箱里只有无法拦截的垃圾广告邮件)。 “挺有名气的,但是谁知道呢?”经纪人主动分析起利弊来,“而且,这部电影的拍摄太过苛刻了,竟然要在42天内完成全部的拍摄,先不说演技了,演员能不能维持精力还是个问题。” 简洁明了的邮件在藤咲眼前被刷新,邀约方是星光工作室。又是一个陌生的工作室。通过对系统的查阅之后,藤咲才知晓星光工作室正是红胡子影业的一个部门。 “我看到邮件了。”藤咲草草地浏览了一遍,大致是“感谢您的收看……电影项目《神明岛》……试镜将会在……地点……云云”。 邮件里没有具体的收件人称呼,越看越觉得像是某种广撒网的群发邮件。想起白天灯里泷导演的“问候”,藤咲心想:难不成他是在给我机会? 当他回复邮件后,消息又石沉大海,藤咲便怀疑起是否是自己想多了。 虽说邮件没有后续,藤咲却耐不住好奇心去搜索了《神明岛》的立项。虽说很久之前他就在漫画扉页上看到了漫画影视化的大标题,但怎么也想不到这种试镜机会会给到自己身上。 《神明岛》是传统的大逃杀漫画,是误入奇怪岛屿的十二名年轻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与怪物别无二致的「神明」们展开战斗的故事。导演自然是藤咲见过地灯里泷,演员方面的话……啊! 看到白目亚里沙宣布自己将参演《神明岛》拍摄,藤咲实在是吓了一跳。如果在《神明岛》中存在着堪称女主角的存在的话,应该就是主人公立宫秋也的青梅竹马渡边纪香。 明明前不久才刚刚杀青了一部青春恋爱剧,这么快便投入到新的拍摄中了吗?完完全全的工作狂人啊。 想到自己成为演员的开端就是经纪人copy了白目亚里沙主演的电影,消失了许久的尴尬情绪再度浮现眼前。是不是该放弃这部电影的试镜呢?而且拍摄周期只有42天,拍摄之前还有武打训练,时间上有些过于苛刻了。 藤咲没有立马下定论,毕竟是自己关注过的作品,而且他现在哪里有挑三拣四的机会。那是有名气的演员才能做出的选择。 比起那件事,还有更加要紧地事情等着藤咲。那就是几乎被他忘记在身后的学院派们。虽然很不舍得自己提前支付的租房费用,但从时间上来看,他已经离开太久了。 近两日,藤咲有计划地将一部分轻便的行李往学校运去。是不是要买一套《神明岛》的全册预习一下呢?毕竟试镜时间就在十天之后。如果这样的话,还有必要去学校吗? 藤咲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之中。最终他内心一横,将寄件地址改到了高专山脚的一家邮局里。 他是不会向这个(他)成为文盲的世界投降的。 对于这名从未见过的男同学的顺利搬入,一年级生中藤咲唯一没见过的女生——家入硝子——淡淡地表现了欢迎。 “欢迎欢迎。”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占据了大量的空间。 藤咲对家入硝子点了点头,慢了一步才发出了自我介绍。 “我是禅院藤咲,请多指教。” “话说啊,另外一个名字也可以吧。”五条悟捧着自己的脸,一副分明知道自己很可爱的模样,“小御朱——” 藤咲打了个寒颤,这过于肉麻的称呼让他心头一阵恶寒,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五条悟正襟危坐,“这可是我帮你一块儿想的。” 无论是遥远的术师时代还是活跃的现代社会,名字都具有无法想象的广泛的作用。「赤」取自红,「崎」取自山,「朱」也是红色的别称,「御」则为这个照应的名字增加品格。 “可我就是感觉很奇怪。”藤咲蹙眉拒绝了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 “现在的演员基本上都不以本名出道,除了对自己人生安全方面的考虑,使用艺名的时候,不就像是在过另一个人的人生吗?”夏油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藤咲思索了一番,决定认同对方的这个说法。 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家入硝子忽然提出了一个话题。 “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交流会了吧,这次的举办地点可是在京都校。” 藤咲没动,眼神缓缓地移动到对方所在的方向,“交流会?”他好像没听说过这回事。 “姐妹校交流赛,你不会忘记了吧?” 藤咲绞尽脑汁,终于从大脑的深处找到了相关的知识,“但这不是高年级才会参加的赛事吗?” 此时的藤咲还不知道巨大的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 五条悟圆溜溜的蓝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真是对不起,因为我太强了,所以学长学姐们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们。” 仅仅是因为出生就震荡了整个咒术界的五条悟,他的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虽然是高年级们才可以参加的交流赛事,但他一个人就能跃过其他人搭建的金字塔。自然而然地,这个重任落到了今年的一年级身上。 藤咲将一根手指指向了自己,怀疑地问道:“我也要去……?” “我可不参与战斗哦,”家入硝子拆开一颗可乐味的珍宝珠,“我会在休息区支持你们的。” 藤咲连忙接上了对方的话尾,“我会给你们拖后腿的,而且我还不想和直哉碰面呢。” “又不是断绝关系,”五条悟嘟囔了一声,“好歹回去拿零花钱嘛。” 看见他这无所谓的态度,藤咲把头靠在了膝盖上,双臂紧紧地环绕着。离开家的这两个多月,说完全忘记了家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有点害怕,有点不安,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交流。 明明在片场和工作人员们交流得很顺利,可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人是直哉,藤咲的游刃有余便消失不见了。 像是为了安抚他,五条悟拍了拍藤咲的肩膀,“有我在,保证搞砸。” “……啊?” 20.第 20 章 房间里闷闷的。 藤咲打开窗的缝隙,靠在窗旁浏览着刚刚到手的《神明岛》。十四本单行本笔直地排列着,藤咲打开了第一本的扉页,登场角色们占据着整整四页。划去女角色们后,主要的男性角色一共七位。 主人公立宫秋也,典型的善良系男主。 富山光太,立宫秋也玩得最好的同伴,是体育社团的学生。 川岛悠,为人严肃的三好学生兼任学习委员。 …… 古田伊织,为人孤僻冷漠的插班生,几乎不与其他人交流。 藤咲捕捉着漫画上的画面与文字,试图将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牢记于心。文字们又一次活了过来,黑色的文样游荡着,缠绕着,构造出漫画中的世界。 丛林茂密的孤岛之中,十二名年轻人不仅要利用所有的条件来制造生存的空间,还需要面对未知的怪物。 「古田伊织」独自坐在篝火的角落,若隐若现的火光照不透他眼底的神色。 「渡边纪香」从篝火中抽出一条烤鱼,走到了伊织的身旁,递给他。 “明天还要找离开的方法呢。” 面对渡边纪香的示好,古田伊织不以为意,瞥过头,当面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吉田娜美冷哼一声,“纪香,别理那阴沉沉的家伙啦。” 被拂了面子的渡边纪香并没有因此变得愤怒或低落,只是将插着烤鱼的树枝插在周围的草地上,做完这一切后才回到了十一人的队伍之中。 在一些抱怨与哭声中,大部分同学在简易搭建的“帐篷”内缓缓入睡。夜色深深,黑暗的光影驱逐了天上的星星与月光。古田伊织侧耳倾听着地面上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甚至无需在关注声音的波动,只因为地面上的尘土都有频率地震动了起来。 并不是云彩遮住了天空,而是有一张巨大的面目挡住了伊织的视野。古田伊织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头顶的黑暗。 一片黑色中出现了一对黄澄澄的眼睛,在距离伊织至少有五六十米的地方,这双眼睛巡视着领地上的动静。 没法呼吸了。 不要看到我。 不要关注我。 川岛悠打了个响亮的呼噜,打破了这阵诡异的平静。 别…… 不要……看过来…… 可无论古田伊织如何祈求,天空中的黄眼睛却依然发现了他的存在。它靠近了……它逼近了——呼吸,带着腥臭气息的呼吸像一阵将要淹没海滩的巨浪——! 古田伊织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发出了小小的尖叫。 “怎么了?”房门被突然推开,然后又重新被掩上,只露出一条能够让视线顺利通过的缝隙,夏油杰的眼睛透过门缝看见了跌倒在地板上的藤咲,他解释了自己没有经过同意而推开门的原因,“我听见了尖叫。” 一阵令人多想的静默后,藤咲将自己被冷汗沾湿的额发往脑后撩去。他侧过身体,瞳孔仍然呈现出因为惊吓而缩小的余韵。藤咲举起手中的漫画,“我在看接下来要试镜的作品。” “我可以进来吗?”夏油杰礼貌地询问道。 “啊,不用脱鞋。”藤咲点了点头,在看到对方似乎是在寻找室内鞋时,他出声提醒道。 夏油杰进入了空间之中,他瞥见了摆放在书立中的漫画,书籍上用艺术字写着漫画的名称《神明岛》著伊藤翔太。 “漫画很恐怖吗?”他表现得很好奇,如果真是那么血腥恐怖的漫画,绝对会在明显的地方打上重要的年龄分级的。 “不是的。”藤咲将刚刚浏览过的内容平坦在桌面上,用白色爆炸形状框在其中「啊呃!」占据了漫画的整整一页。藤咲托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的术式十分微不足道,只能够共鸣非生物的存在,不过对于我来说很方便呢……有点像……外挂?” 夏油杰做出了倾听的姿势。 藤咲整理着措辞,“我的意识中会构造出故事中的场景,我就可以在正式表演之前模拟练习了。” “那不是很棒吗?就像虚拟世界一样。”夏油杰很是好奇,“但能够通过重复的练习获得优秀的演技,不也证明你有那种天分吗?都说水滴石穿,可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特别的程度。” “嗯……”藤咲沉思着,双手叠在膝盖上。他浅色的球体试图钻入对方紫色的细长双眼中,这种无声的关注带给夏油杰一种额外的压迫力,他眨了眨眼睛,藤咲已经收回了刚才的眼神。 藤咲侧着脸,电灯光照得他脸上存在一种暗淡的眩晕。自从当上了演员,藤咲就格外在意自己在镜头(人眼)前的表现。 经纪人说,镜头总是会破坏演员的自信。无论是多么自信的人,只要走到了摄影机前,都会被它呈现出的模样打击受伤。只要角度有些许的不对,画面都会产生难以想象的畸形。越是专业的摄影师越知道如何挑选聚焦的角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演员本人不需要在意这回事。 在镜头之前,必须是“完美”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可以称作“艰辛”的行为,要想得到最好的结果,不得不通过无数次的调整。 藤咲吞咽下了喉咙里的肿块,一个微笑融化在他的脸颊上,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自夸道:“我也觉得自己演得很不错。” 藤咲的片段总是最快通过的。虽然不排除导演不想在一些无意义的细节上磨洋工,但那不也证明他的演技并没有糟糕到会被人当众点出来批评吗? 藤咲第一次获得那么多的夸奖,就是在陌生的片场上。想起一些不悦的记忆,藤咲失落地拿起漫画,开口说的话又属于另外一个话题,“你的术式呢?你看上去像……像那种学习很好的人。” 夏油杰以同样游戏的术语解释了自己的术式。 “我是召唤师。” 藤咲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玩法师和召唤师。”任何需要近距离战斗的兵种,都不是他的备用选择。 一年级的法师、召唤师、治疗师以及“文字工作者”勉勉强强地组成了一支参与今年姐妹校交流会的队伍吧。但在那之前,藤咲还需要参加《神明岛》的试镜。 试镜的地点在根津办公大楼12L-403活动厅,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从早上苏醒后,藤咲便扣着原作喃喃自语。他的嘴唇一停不停地翻动着,剧情上的台词被翻来覆去。 不知不觉中,藤咲离开了宿舍,来到了学院边缘的树丛中。未经修剪的野生树木们密密麻麻地占据着山脉的表面,嗅着松香般的树木的气息,藤咲背靠着树干停下了脚步。 古田伊织曾因为家庭问题受到了同学们的欺凌,在长久的霸凌中养成了孤僻的性格,总是带着十足的警惕面对身边的同龄人。他是孤僻的、独处的男孩,无论多少次伸出手去,也不曾有人回应过他的期待。所以古田伊织不会再渴求有谁能够帮助他,能够拯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但在这场神明的游戏中,孤军奋战是总不到最后的。古田伊织不得不和这些熟悉或是陌生的同学们联起手来,抵抗未知生物的威胁。 在相处的过程中,古田伊织逐渐被立宫秋也和渡边纪香身上的善良所感化,在《神明岛》这个故事的最后,为了争取最后的生机,古田伊织主动将怪物引向悬崖,在争斗中失去了生命。只有男女主角成功搭乘着木船离开了这座恐怖的岛屿,回到了阔别 的家园。 「无论我向谁求助,他们总是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去问问别人吧。啊,对不起,我不清楚这回事。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老师,没有一个人愿意正视我的困境。」 「所以我决定从那以后只靠自己,活着还是死去,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可是……」少女踌躇着,澄清的眼眸直视着伊织的眼睛,她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手指扭捏着缠绕在一起,双眼却从未从眼前的同学身上移开过。 伊织的灵魂逃跑得不够快,他的内心被那双从未被污染过的眼睛洞悉了。迸发的肾上腺素让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加快了,伊织的心灵告诉他:别看,别看那家伙的眼睛。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渡边纪香担忧地说:“你的表情……”她没能说完之后的话语。 你露出了求助的表情,所以我想要帮助你。 一双黑棕色的女士皮鞋踩在了藤咲身前地草坪上,顺着皮鞋表面的光亮向上爬去,藤咲看到了唯一一名女同学的脸。 家入硝子叉着腰,一脸无辜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学校啊?” 藤咲愣了两秒后才去看刻意静音的手机,待机界面上硕大的数字提醒着他——现在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 闹钟自行跳过了周末。 “啊!”藤咲抓狂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来不及向提醒自己的硝子道谢,站起身转身就跑。跑了十来米后又匆匆地回头,发抖地呻-吟道:“谢谢你!” 硝子耸了耸肩,善良地为禅院藤咲祈祷了一秒钟。 沉浸在构造的世界里忘记了午餐时间和出发时间的藤咲步履匆匆,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会搭乘公交车到根津站,然后徒步到根津办公大楼,可现在他早已错过了公交车,只能大出血叫出租车了。 出租车服务压根不是他这种对生活费斤斤计较的人能考虑得起的东西。 因为钱包和简历复印本还留在挎包里,藤咲不得不回一趟宿舍。木地板被他踩得啪啪作响,很快就吵醒了正在进行漫长午睡的隔壁宿舍。 五条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口问了一句:“试镜结束了?” 听到这话,藤咲气不打一处来,但更多的是对自己错过计划时间的抱怨。他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后才愿意回复对方:“我现在要出门了。” 五条悟皱了皱眉,反问道:“是不是有点晚了?”于是,一张愠怒的脸近距离地出现在他面前。藤咲哼了声,抓紧了细长的背带往学院出口跑去。 这么空旷的学校,为什么不专门投放自行车呢?藤咲小跑得气喘吁吁,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变得有些不协调。一阵慢悠悠的脚步三两下赶上了他,五条悟浮空行走着,在一旁提议道:“我开车送你啊。” 藤咲想不明白,“你怎么能够考驾照?”他们都没有到十八周岁,难不成对方有特殊的考试渠道吗? 悟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侧着头吹了吹口哨,一副避而不谈的模样。 “你无证驾驶吗?”藤咲发出了致命的灵魂一问。 “所以,”五条悟哼哼了两声后又问,“坐还是不坐?” 本着既然投靠了对方就要投靠到底有什么问题日后再谈的藤咲结束了打算从自己钱包里掏钱的想法。 一辆冷白配色的四座欧蓝德停在山脚的平地上,光是走完漫长的山阶就已经花费了藤咲许多时间和精力,他拉了车门,半瘫在后座。欧蓝德车主则施施然地拉了保护带,在违法的道路上勉强遵守着交通规则。 “地点是?” “——第六大街根津办公大楼。” 欧蓝德在碎石路上滚了两圈,这才走上了我平坦的大道。 21.第 21 章 在一阵担惊受怕后,藤咲成功地到达了试镜地点。望着眼前高耸的大楼和人来人往的旋转门,他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五条悟靠在车窗上嘀咕道:“试镜会选择这种地方吗?” 害怕着被巡逻警发现这里有未成年人违法驾驶的藤咲一把将五条悟塞回了驾驶座,他关上车门,车窗从内部缓缓下移,露出一对夸张的墨镜。 “要我等你吗?” 藤咲摇了摇头,“我会自己回来的,再见。”随后他又偷偷摸摸地说了声:“别被警察们发现了。”一想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警察们拉去批评教育签字道歉,畏惧便占据了上风。 “行。”五条悟向上抬了抬墨镜,鼓励道:“加油哦。” 对方的鼓励并没有让藤咲精神抖擞,他只是更加紧张了。这一次的试镜显然和之前有所不同,无论是题材还是场地都明显地比先前要高上好几个档次。 虽说特摄剧是新人演员走进娱乐圈的第一块敲门砖,但大体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从这条路上走。特摄剧演员想要转型的话,就要抹去特摄剧的特色和标签,否则就很容易在这个圈子里打转。 藤咲搭上电梯,紧赶慢赶地在两点差一刻到达了审查地点。首先要进行简历上的审查,他来得属实是有些晚了,前台人员已经在轻松地聊天了,台面上摆着一叠又一叠的崭新简历。 藤咲又看了一眼时间,确信自己没有错失机会,才将简历提交给了初次审查人员。他不太清楚初次审查看重的是哪些部分,被打发之后只好和其他人一样在大厅里等候。 好多人……这不是一部速成电影吗?藤咲觉得自己大概估错了这部电影的价值,大厅里的人员少说有三四百位,有些占据了休息用的座椅,大多数人都和藤咲一样靠着墙壁等候初审结果。 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筛选的呢?需要的时间多吗?天黑之前能够顺利赶回宿舍吗?能不能赶上末班车啊…… 藤咲无意识地用手指扣动着墙壁,虽然现场的噪音多而复杂,但总有人无法忍受富有规律地噪声。一声带着烦躁意味的“啧”后,藤咲在空气中与某位试镜者对上了眼睛,他尴尬地缩回了手。 做点正事吧。 比如说,再看一遍原作。 出门前,藤咲将第一卷塞进了包里。如此大批量的试镜,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调取中后期剧情来进行试演的样子,思索之后,藤咲才选择携带第一卷漫画出门。至于这幅模样看起来会不会是临时抱佛脚……只能说走一步算一步。 一卷的内容很少,十来分钟的时候就足以全部消化。 就在藤咲反复思索一小段对话的时候,有人向他搭话了。 这很稀奇。搭话的是一个留着波波头的棕发女孩,张嘴说话的时候露出边上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种显著的小小特征很难让人忽视。 在向对方投以困惑的眼神之前,波波头女孩则抛出了葡萄颗一样多的问题。 “你长得真可爱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青山沙罗,来自春夜工作室。你是不是演过《仮面ライダー》啊,总觉得你长得很眼熟。你今天是来试镜什么角色的?我打算试镜吉田娜美呦,她的发型和我很像吧,哈哈,一样的可爱。” 一连串的问题让藤咲措手不及,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见周围又发出了不满的声音,藤咲不得不提议前往人员偏少的角落。 青山沙罗嘿嘿一笑,很是自然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半卷折起来的薄荷糖。她先取走一颗,然后又叫藤咲张开手,近距离地投掷了第二颗薄荷糖。 “果然还是带糖度的好吃~”她用唱歌一般的声音评价道。 藤咲犹豫了下,将这颗崭新的薄荷糖塞进了口中。冰凉的薄荷气息瞬间席卷整个口腔,令他忍不住舔舐了下下牙的表面。 青山沙罗好像并不在意藤咲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她只是自顾自地说:“好无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我站得腿都酸了,怎么没有人关爱我这个美少女让我坐一会儿。” 原来她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自说自话。藤咲无辜地翻滚着薄荷糖,等待着对方的口舌停下来休息的时刻。终于——终于可以说这个词了,青山沙罗反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藤咲很是无奈,“我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当他喃喃自语的时候,其他人也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圆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青山沙罗捂住嘴唇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哦。”她又自我介绍了一下,“我是春野工作室的新人,看了一圈,来的人都是从小就开始工作的那种类型呢。” 青山沙罗的话说到了藤咲的心坎上,有很多艺人都是从童星开始发展的,他们比藤咲这种半路出家的半吊子要多上许多年的演艺经验。 经验就是无形的财富。 几声接连响起的惊呼引发了藤咲的警觉,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所谓的初次审查并不看重演员的演艺经历和职业工作室,而是采取了“抽签”。他们以1:3的概率抽取了进入真人面试的艺人。 哪怕面对此起彼伏的不满之声,简历审查者则表现得平静至极。他提高了音量,洪亮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盖住了别人的抱怨。 “运气可是人生的一部分!接下来,我会逐一播报入选的人员,请以六人一组进入周边的审查室。” 藤咲来回张望着周围的人员或是叹气或是自语,不由得也进入了紧张的情绪之中。人群的密度太高了,再加上空间过于拥堵,他总觉得自己一口气要喘不上来了。 第二颗薄荷糖被强行塞入了口中,藤咲听见青山沙罗轻松地说:“没什么好紧张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报出,藤咲才松了一口气。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虽然排除了四分之三的人员,余下的人员仍然很多,以六人一组的方式进行面试的话,也需要好几个小时。这种等待的焦虑每分每秒都在侵蚀藤咲的心脏,反观一旁的青山沙罗——心态真是不错啊。她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周围的年轻男女们,似乎他们的脸上开了一朵花儿一般。 出于好奇,藤咲也打量了会儿周围的同龄 人们。 青山沙罗悦耳的声音反倒像一记重锤敲打在藤咲的心脏上。 “我喜欢观察别人,不觉得有趣吗?想要饰演谁,就要成为谁,这太难了,所以我想更多、更多地去了解这些人的外在与内心。” “模仿得越多,理解得就越多……只不过,我还在进步呢。 从尚未识得文字的时候,藤咲便已经开始观看那些或经典或新潮的影视作品了。在主流电视台黄金档播放的热门作品,在只有夜猫子出入的午夜档播放的限制级作品……名家手笔的动画作品,粗制滥造的三无产品……充满了jumpscare的恐怖影视,暗藏玄机、以心理恐怖为主导的惊悚电影……采用年轻演员们的青春期纯爱之作,由优秀原作改编而来的泪目剧集…… 藤咲的表演正是在模仿荧幕中的演员们。 他们的动作、言语、神情,采取的姿态、站位,面对其他人时的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感。 真正意义上来说,藤咲的表演是建立在演员的表演基础上的形式,他从来没有一次从自己身处的现实生活中寻找与剧本中相似的情节与感情。 藤咲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上缠绕着比手指还粗的链条。他得……他得—— “永野加奈美、山下井理、石冢大斗、奥野宇宙、青山沙罗、赤崎御朱。”正式审查室的大门从内被打开,被喊到名字的藤咲闭上眼睛,忽略了看不见的锁链。 六人接连进入了审查室。 是白目亚里沙!没想到她竟然也是审查人员之一。与之前神秘又飘然的吸血鬼形象相比,现在的她看上去更像是个邻家女孩,披着乌黑的长发,正在与其他工作人员说说笑笑。 藤咲捋了捋自己耳旁的卷发,他的染发已经开始褪色了,如果不是重新在发顶补了色,这下恐怕已经是可笑的布丁头了。而且一直染发也不是个办法,藤咲的头发迟早会枯萎的。 一些关于金钱的模糊印象让他打了个寒颤,白目亚里沙富有活力的声线照常介绍道:“相信大家在决定试镜之前就已经过原作了,所以有关《神明岛》的故事我便不再赘述。” “接下来,大家可以随意挑选一个自己有信心的场景进行表演,哪怕是与我无关的场景也没关系哦。” 她的自信让青山沙罗绝望地呻吟道:“我完全没看啊,让我最后一个上吧。” 藤咲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下将把画借给对方抓紧时间预习。 青山沙罗的行为让人大跌眼镜,审查人无奈地将她放到了最后。 第一印象就变差了。 因为调换了位置,藤咲变成了序列中的第五名。但无论是第五还是第六,都让他万分紧张。藤咲将其归结于自己的能力不足,反观白目亚里沙,她姿态从容,轻而易举地进入在不同场景的角色当中。对情绪的把控力也游刃有余,不愧是当今最热门的演员。至于其他试镜人员……也多多少少在电视荧幕上出现过。 藤咲舔了舔后槽牙,薄荷糖的味道仍然停留在齿间。他的思维发散了一阵——这到底是什么牌子的? 22.第 22 章 等到第四名试镜者结束她的表演之后,审查人员突然做出了一件事。 “永野加奈美、山下井理、石冢大斗、奥野宇宙,你们现在可以出去了,关于试镜结果,请关注邮箱信件。” 一阵私语忽然出现又很快消失,藤咲变得坐立不安,这种感情在白目亚里沙喊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变得愈发强烈。空荡荡的室内,心跳的声音变得无比强烈。 和审查人员们插科打诨了一会儿,白目亚里沙才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第五位试镜人员身上。 “有什么特别想要呈现的画面吗?”亚里沙依旧耐心地事先询问。 为什么要单独留下我们两个……是因为山寨当事人的大制作电影被发现了吗?是啊,阅览数超过百万的剪辑视频说不定早就被人家看到了,一些热心肠的粉丝总是会无聊地在评论区@正主。 藤咲的内心发出了土拨鼠尖叫,虽然一切都没有明说,但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原因会请走前面四位演员只留下他们两个,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作为一株植物慢慢地生根发芽。 余光中,青山沙罗正聚精会神地背诵着「吉田娜美」出现场景的台词。藤咲撇了一眼,发现她浏览的正是该角色的登场幕。该说不说真是心大……要是自己也能有对方的这种放松感就好了。 当然了,并不是指临时抱佛脚这方面。 亚里沙似乎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选择困难症,抽出了第一册单行本挑选了一个中间部分的场景展示给藤咲看。 “纪香与伊织争吵的这一部分,可以吗?” 第一部的中旬,古田伊织与渡边纪香因是否需要团队合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独行侠伊织认为有些人只会拖后腿,根本没必要在乎每一个人的感受,纪香则认为伊织只是害怕和别人合作。 藤咲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这一幕。这个故事的情节他背得滚瓜烂熟,除了一些过分微小的细节和容易被忽视的台词外,他将古田伊织的独白和台词全部都背下来了。 青山沙罗推了推他,试图将漫画塞回到原主人的手上。 已经记下台词了吗?藤咲不免担忧道。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将漫画倒扣在自己的双腿上。 试镜表演开始了。 眼泪瞬间从亚里沙的眼眶中滑落,整个人一下子浸入了悲伤之中,并不只是单纯地流出一滴泪。她的嗓音控制得格外沙哑,听上去好似嘶吼过好似哭过,与原本的纤细嗓音截然不同。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残忍的话……”渡边纪香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就在刚刚,他们差点失去了千秋,对方右手的温度仍然停留在她的手心。然而,伊织反而指责千秋太鲁莽了,是千秋自己没有把安危当成一回事,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难道没说错吗?”伊织斜睨着对方,他咬下破碎的外衣,将它扯成了长条的布带,紧紧地缠绕在自己出血的伤口上方,“说什么团队合作呢……我看只是一群胆小鬼在互相依偎罢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果不是秋也,你差点就被吃了!” 伊织压低了声音,半是嘶吼着说:“他在给我添乱!我本来可以击中那东西的!还有你——”伊织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他眼神阴暗地盯着正气喘吁吁的女孩,“没事别和我说话。” “真是有够不讨喜的,我都说不要和这种人聊天啦。”吉田娜美莫名其妙出现在争执的两人中央,“明明长了张可爱的脸蛋,结果竟然是讨人厌的阴沉男。喂,我说——呃……”吉田娜美的脸一下子变成了青山沙罗,她不停傻笑道:“我是不是说错一段台词了?” ——你压根就只背了一段台词吧。 藤咲忽然有些无法理解沙罗了,她看上去傻傻的,有些行为举止却让人感觉很可疑。 白目亚里沙爽朗地笑了笑,她问向旁边的审查官,“既然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需要再来一次了?” 年纪比亚里沙大上不少的审查官无声地叹气,“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就这样办吧,毕竟是以你为主导的作品。” “别说这种让人害怕的话,你让年轻的孩子们要怎么想。” 难道白目亚里沙的实际年龄和收录里写的不一样?!藤咲八卦了一秒钟。 调节了一下场内的气氛后,白目亚里沙终于讲出了“留堂”的真实目的。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要把你们单独留下来——青山小姐,我很好奇,试镜前的晚上你在忙什么?” 沙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出去打电玩了。” 重申一次,这家伙真是心大,总是能够说出让人瞠目堂舌的话来。还是说这就是专门营造的人设之一呢? 藤咲搓了搓衣角,问题终于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虽然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正式来说——还是无法习惯。几只无形的蚂蚁在他后背上肆意攀爬着,不给当事人添点麻烦仿佛不随它的意一般。 一名陌生的审查人员开口说道:“虽然灯里导演内推了你,不过相关的流程我们还是要进行的。” 听见这话,藤咲差点用手指指向自己反问道:内推我?真的假的? 虽然没有说出这样的话语,但他的表情却可见一斑。 “你该不会不知道这回事吧?”亚里沙耸了耸肩膀,狡黠一笑。 藤咲侧了侧头颅,一副稍加思索的模样,“我只收到了工作室的试镜通知。”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在正式拍摄之前,我也想了解一下新同事。” 青山沙罗弯身,体贴地从边上的通道溜走了。 这种情况下了解新同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瞥了眼周围的审查人员们,藤咲还以为白目亚里沙是要对自己兴师问罪呢。 好在,对方只问了一些简单的、并不为难人的问题。待到一切结束后,已经是偏黄昏的时段了。 公交车……藤咲蹙了蹙眉,他已经错过了最后的公车时段了。天空中的黄云推着天空向西方移动,隐约可见的月球的白影宛如指甲上小小的月牙。 · · · 审查结果要在五天以后出,虽然从别人口中听了“内推”这回事,但内推和内定的区别听起来还是有些大。 比起艺人工作上的问题,此时的藤咲面对着另外一个已经压在了脸上的难题——姐妹交流赛。由于这个赛事的举办地点取决于上一届的胜利学院,去年赢得了优胜的京都校早早地便开始布置场地和准备活动。 一边是还需等待的审查结果,一边是即将面对的暴躁兄长,藤咲像是站在山谷的裂缝里,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跌落无尽深渊。 趁着午休时间,藤咲溜到了校舍后方。这里有一头长胡须的山羊,钉起的羊圈里铺着干草,看样子并不是专门等着宰杀吃肉的。藤咲围着羊圈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关于姓名的指示牌。 所以山羊的名字是「山羊」。 藤咲割了好几把新鲜的青草,靠在栅栏上给这头孤零零的山羊喂食。老山羊的板牙快速地咀嚼着新鲜采摘的食物,进食的动作麻利到让人发笑。 看着这头年老的山羊,藤咲想到了自己的永恒光辉,前两年去马场的时候它还是一匹小马,现在恐怕已经有青年马的姿态了。 也许是内心的愁绪无人可谈,藤咲竟然对着这头老山羊说起心理话来。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纠结啊?”藤咲沮丧地将手挪到栏杆下,山羊抬了抬眼皮,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它的心、它的眼全部在都在眼前的食物中,根本就没把手喂食者的存在当成一回事。 “你说他该不会生气了吧?”幻想了下化身为爆炸小狗不停狂吠的哥哥,他的眼睫便止不住地颤抖着。 ——太有意思了。 也许藤咲在某种方面生成了抖s般的倾向。 独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不定已经开始向精神变态进发了。 出发前的晚上,这种焦虑感终于来到了顶峰。藤咲把衣服叠 了又叠,最后才发现自己折叠的是一件根本用不上的春季外套。 来回踱步了一阵,藤咲从背包的内格里取出了还在服务期内的电话卡。 看一眼。 就看一眼。 光凭最后余留的消息,他就能知道哥哥的态度。 网络重新连接的那一瞬间,未读通知就和线面一样无限增生。藤咲的手指熟练地点开了蓝×,主页推送了一条暹罗猫的可爱视频,他习惯性地给对方点了个赞。 …… …… 手指,你在做什么手指! 禅院藤咲狠狠地殴打自己拥有自我意识的手指,想要撤回点赞却发现木已成舟,一切为时已晚。 藤咲的关注人——直哉(ID:吃豆人(拒互关))上线了。 · 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宿舍内,正在举行一种神秘的游戏仪式,祈祷机魂大悦,能够诞生出独立自主的攻击意识。 房门从外被用力推开,一张惊慌的面孔像棉花一样挤进了凉爽的室内。 藤咲连连喊着救命。 “天塌啦?”五条悟夸张地瞅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天花板。 虽然心情急躁,可藤咲还是在玄关处脱下了自己的室内鞋,他抓着手机举到别人跟前,向他人展示私聊频道上源源不断的信息流。 「吃豆人」:你到底在做什么 「吃豆人」: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我帮你回!”五条悟爽利地说道。只见他接过手机,十分迅速地编辑并发送了一条短消息。 藤咲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句前所未闻的话语。 「SAKI」(咲):大哥我错了 “干嘛发这种消息啊!”藤咲恼火至极,伸手便去抢夺自己的手机,可这追逐的间隙间,手机掠夺者却又成功地发送了一个代表着可怜的meme表情包:一个黄色的圆脸上画着一对楚楚可怜的大眼睛。 藤咲尖叫出声,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吃豆人」:跟谁在一块呢?! 了解着藤咲秉性的直哉,绝不相信小弟会如此轻易地求饶,所以他的边上绝对有什么别的人物在进行操控性的行为。 无能的藤咲关闭了他的蓝×软件。这逃避的举动比任何解释都要无力,真是应了那句逃避可耻但很有用的名言。 禅院藤咲抱着头,发出了无声的崩溃。他像一条玉米卷一样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夏油杰十分好心地挪开了他的腿,给了这名同学一个翻滚的空区。 五条悟抓起塑料盒子里的一枚草莓软糖,“那么大反应做什么,他又不会光明正大谋杀你?哎呦——谋杀者这个职业应该已经退环境了吧。” 藤咲咕哝了一声(夏油杰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整个人在地面上不停扭动着,一分钟以后,他才抹开捂住脸的双手。 “为什么要我先道歉啊!”藤咲眨了眨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天花板上,他磨了磨牙齿,又忍不住开始闹腾。 “我不要!” 肉眼可见的尴尬在脸上翻腾着,藤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每次都是我先道歉,明明他的错更大。” 五条悟又顺利地拆开了一颗青柠味的软糖,酸溜溜地味道让他的牙龈一酸。他舔了舔牙齿,平淡地说:“行吧,那我现在去把你哥哥吊起来让他道歉。”其言语之平静,仿佛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夏油杰反问道:“你该不会真打算这么做吧?”他总觉得这样插手有些太过分了,毕竟是人家兄弟之间的故事。 蓝色的眼睛扭了扭,“我在开玩笑哦。” 藤咲变成了一具躺在冰冷地板上的死尸,他噘着嘴,一副格外不开心的模样。他确实在生闷气,只能去骚扰听不懂人话的山羊。 老山羊在羊圈里拉长了嗓门咩咩叫着,见藤咲没有给它带任何新鲜的草料,它连脸都懒得转过来。 这年头,连山羊也如此现实。 23.第 23 章 被山羊教育了一番之后,京都之行便随之而来。为了节省资源,他们决定乘坐新干线。 ……藤咲觉得学校实在是有点穷过头了。 先不说宿舍楼还保持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状态,现在连车费都不舍得包。 靠在走廊旁的座椅椅背上,藤咲昏昏欲睡地保护着自己的行李箱。他们没有买到相近的票,三个人分别交错在列车的前后左右。好在中间不需要换乘,只要看一个长视频或者睡上一觉就能够到目的地附近了。 藤咲曾经做过因为睡觉而耽误了下车机会的噩梦,他给自己定了两个差不多时间的闹钟,又让同学们临走前给自己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做了双重保障之后,藤咲才抵着靠垫阖眼休息着。 昨天夜里,他到了凌晨两点多才勉强入睡。 临时停站声让藤咲的盹醒了一秒钟,仅仅是一秒钟。可下一秒,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惊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是在外使用的那个艺名。 “御朱!”藤咲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发现风伬正站在他身旁的走道上。 风伬舍人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肩膀上斜挎着一个黑色运动背包,左手则提着一个长杆的小行李箱。 藤咲有些惊讶,“拍摄结束啦?”他记得剧本上面还有很多紧凑的内容呢。 “不是,”风伬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家里临时有事,所以请了三天假,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真辛苦。” 风伬也看见了藤咲坐垫前的行李箱,“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和同学们要去别的学校参观,他们——”藤咲往座位后面看了看,勉强看见了几簇白发,“座位分得有些远。” “是合宿吗?”藤咲摇了摇头,风伬又提起自己的学校来,“鹿莲什么活动都没有,超级无聊的。” 藤咲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学校是宗教学校?”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东京咒术高专对外注册的名字是东京圣学院,在网址上也介绍自己是由某所著名宗教支持建设的学院。 因为占据了走道,风伬被路人评判了两句,这才不好意思地去寻找自己的座位。在离开之前,他忍不住抛下一句话。 “下次见。” 藤咲朝他挥了挥手。 在欣赏了两段去年的奥斯卡获奖短片后,站点提示声重复着从广播里响起。藤咲急急忙忙下了车,在站牌处四处张望。 “这边~”家入硝子的声音从左边传了过来,藤咲眯了眯眼经,被南面站台反射出的玻璃明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治疗师和后勤人员成功汇合了 因为出门时身穿便服,藤咲只能够通过搜寻那头耀眼的白发来寻找五条悟,至于夏油杰——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内都看起来都很靠谱,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迷路的类型。 “接下来呢?会有人来接我们吗?”藤咲擦了擦汗,他的皮肤有些不耐热,汗珠从发际线疏落地滴下两三滴,却听五条悟大咧地讲:“你又在做白日梦了,我们可是敌对校哦。” “悟,你这说法也太极端了。” 藤咲震了震,苍白的眼眸睁得很大,“他们太不给五条大人面子了,太过分了,你快去投诉他们啊。” “……你也有点极端哦。”夏油杰低声评价道。 夹在两个偶尔极端的人中间,夏油杰不得不放平自己的心态,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天平处在一个稳定的位置,至于硝子,对方则像只小熊猫一样盘腿坐在天平的中央。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意外,但藤咲他们总算在午餐时间前到达了京都学院。门口矗立的人工石狮视线笔直地望向前方,眼神凶狠得好像要把经过的路人一口吃掉,怎么看都有些不近人情。 突然地,藤咲感觉到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但左看右看之下,他也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家伙。 “五条小队到达目的地!”五条悟脱口而出,顺势拿出手机来了一张在京都学院门口的自拍照,仿佛不是来参加竞技比拼,而是来游山玩水的。 藤咲躲了下,他实在是不习惯自己出现在照片里。至于剧场的镜头,出现在摄影机前的人连「禅院藤咲」都不是。他又打开手机追逐了下自己的定位,自动定位已经将他的位置转移到学院附近。 藤咲又要抓狂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捋着右耳旁的一缕卷发,来回了几次之后甚至把它拉成了直发。 “要秃了。”夏油杰提醒道。 踏进学院的大门只是第一步。 竞技赛会在三天后正式开启,至于这几天,来自东京的学生们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不在犯罪的范畴内。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京人,藤咲对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再加上逐渐变热的天气,藤咲只想在空调房里度过这难熬的三天。但正所谓越害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当天的傍晚,他去宿舍楼底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冰镇葡萄汁时,遇到了哥哥狐朋狗友中的其中一位。 加茂明。 束着马尾,穿着道场服,一副很勤俭的模样,实际上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哥哥”们一块儿去道场鬼混。藤咲不止一次发现对方邀请直哉去一所叫做蔷花俱乐部的夜总会“玩耍”,简直就是在带坏人家。 藤咲的好感值-10-10-10-10,以100为终点,现在的好感值是20,仅有萍水之交的程度。 罐装饮料滚落到机器的取餐口,藤咲刚拿出饮品,就听见了烦人的男声。该死的狐朋长了一对好眼睛,一眼就认出了发色和造型全部重新打造过的藤咲。 “这不是藤咲小弟吗,你怎么在这里?”藤咲瞪了他一眼,却看见加茂明转头对身后的一个人说:“直哉君,你弟弟来了。” 藤咲握紧了双手,颈肩下意识地压缩在一起,脸上刚刚才升起的愤恨转瞬即逝,化作某种本不应该出现的羞愧。 加茂明的棕色发尾从藤咲的视野里挪开,站在他身后某个方位的男生才逐渐暴露。 一些黑色的发丝进入了藤咲的眼睛,他不禁疑惑道:直哉没有再染发了吗? 头发之后则是脸,一张不是藤咲想见到的刻薄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是直哉君,而是直御君。 和直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有着相近的特点。 是直御啊。 他听错一个音节了。 藤咲翻过了眼睛,他甚至懒得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和家里的人关系一向不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情况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然而,有些嘴贱的家伙却偏偏要来招惹人。 藤咲咽了口唾沫,不想和这个“陌生人”产生更多的联系。 一条毛巾被扔到了他的背上,这大概就是冲突的起点。 “我还以为是谁呢,”直御慵懒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而且是带着恶意的那种程度,“原来是藤咲啊。” 穿着黑色无袖背心的直御看起来刚刚运动过,他的毛巾里吸了一部分的汗水,在藤咲的衬衣背后留下了一条痕迹。

此时的直御还在喋喋不休。 “现在跑回来是来找直哉道歉的吗?哎,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生气啊。不过你从小到大都很任性,真是习惯不了啊,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藤咲本来想走的,因为忍一秒钟可以避免很多、更多的麻烦,可是他被连击两下,已经失去了第一份耐心。 冰凉凉的罐装饮料划过天际,在击中目标时发出了闷响声。 铝罐在重力的作用下摔在了地面上,直御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以及脸面,一块冷冷的红印提示着他,这个他瞧不起的家伙正在挑战自己的权威。 “你这b——”直御的骂声还没有出口,禅院藤咲已经三两步走上了前,一拳头砸上了被铝罐抨击的地方。 “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围观的加茂明发出了尖叫,但他口头上的劝阻压根无法阻止怒上心头的藤咲。在直御头晕目眩的时候,藤咲把对方压垮在地上,看模样是还想给对方来上一拳。被撞击了两次的鼻子流出了鲜血,红色的液体流过唇瓣在缝隙里凝聚成丝线长的红河。 直御的手指动了动,与叔父相同的术式泛着火花,一个岩浆般的手印压在了藤咲的肋下,后者大叫了一声,再一次行动起来。 这是第三拳。 这场混乱直到值夜老师强行把两个人拉开才算是中止。 滴答,滴答。 直御盯着地面上逐渐变大的血坑,明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堆纸巾堵住了他受伤的鼻子。 “你这个杂种竟然敢对我动手!”他叫嚣着,声音里飘摇着硝烟和火焰的气息,仿佛肺里也生长着焰火,“去死吧你个白痴!” 藤咲认为,喜欢说大话的人总是活不久。在直御上蹿下跳的时候,他再一次打中了对方的面门。手指节们火辣辣的疼,预示着失败的到来。打架可不是什么概率游戏,这是要用实力说话的,就算没有实力,也要懂得如何巧妙地使用花招。 藤咲不再犹豫,他转身就跑。他没道理硬撑什么,两个人之间的实力虽然不及天地之间的沟壑,但也像年龄一样横着几个代沟。 直御比他还大两岁。 “你这个胆小鬼!”一秒钟的沉默之后,直御呐喊着向前追逐。他用那只空余的手捂住流血的鼻子,追入缺少灯光的黑暗之中。待直御的身影消失在树丛旁的入口时,一双脚暗暗地从转角的灌木丛里踩了出来。 藤咲偷偷摸摸地钻出了灌木丛,抖了抖身上的衣物,抖落了三张叶片,四颗果实,还有半张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破餐巾纸。藤咲嫌弃地将这些垃圾从身上抖掉,人又精神了起来。只不过,衣服下的皮肤火辣辣的疼,他拉起衬衣一看,发现好几个红色的印记叠在一起。 小声地花香鸟语了一阵,他又侧目观察了阵周边的路况。现在不回宿舍更待何时呢?藤咲可惜地想着自己的饮料,他下楼总共就带了两枚硬币,现在口袋里连一个子也没有了…… 也许自动贩卖机的机器底下会有散落的硬币? 藤咲本来只是想想,但当他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他却瞥见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正在机器的底部勾引着他。 秉持着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的想法,藤咲跪在地上,眯着眼睛,果然发现了一堆孤零零的硬币。距离的话还可以……估算了一阵后,藤咲向着机器底部伸出了手。 硬币……硬币。 他抓到了。 就在藤咲拿到硬币的时候,有什么冷冰的东西抓住了他。 24.第 24 章 两瓶橙子味的波子汽水滚落至贩卖机的出机口,藤咲缩回了手,一点点地向上方看去,正准备即刻脱离时,藏匿于暗面中的哥哥的脸映入眼帘之中。 夏天的热气毁灭了食欲,他看上去比四月初瘦了几公斤,脖颈处挤出两条细细的皱纹。直哉无言地将波子汽水从出机口里取了出来,正当藤咲伸手去接的时候,对方却将两瓶全数拿走了。 藤咲抬起地手落在半空中,他的脸颊上升起一阵绯红的晕斑。他抬起了膝盖,虽然包裹着棉麻的长裤,膝盖上却依然留下了颗粒样的红色瘢痕。藤咲蹲在贩卖机前,机器上闪烁的红绿光芒在他眼中动作。他正想说些什么——绝非是道歉的话语,仿佛失去了舌头的直哉却转身离开,毫无留恋的停留。 这与藤咲原本的想法截然不同,他甚至还试想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这些猜想的想法不仅一样都没有实现,反而将他推向另外一种难以理解的范畴。 熟悉而陌生的直哉提着他的波子汽水们往大概是宿舍楼地方位走去,藤咲捉住一根野草,无聊地扫荡着地面上的蚂蚁。直哉的身影越来越远,月亮的碎片已经沉入了树木与房屋的影子中。 藤咲皱着眉毛,嘴角也不开心地往下拉。眼见哥哥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他揉了揉酸胀的膝盖,站了起来,在炎炎夏日中变得潮湿而闷热的双腿自动奔跑了起来。 藤咲一跃爬上了直哉的后背,他的双手拢着那倔强的脖颈,沾着灰尘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被这艘人形飞船狠狠撞击了一番的直哉差点一口气没能伸直自己的脊背,他深深地呼吸着,咆哮接踵而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吼声堪比野兽,其中的狂怒让人心生胆怯。藤咲一鼓作气地勇气瞬间消散了,他怯生生地收紧了手腕,生怕直哉把自己从背上丢下去。藤咲压着对方的颈肩,下颚上沾了几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汗珠。 哥哥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闷,藤咲的手心里滋生了更多的汗液,他甚至要抓不住自己的手指了。他像小时候那样紧紧依靠着对方的后背,脸颊被对方毛糙的短发摩擦得发红。 柠檬入浴剂的气味涌入了直哉的鼻腔,他似乎被这种气味渐渐地抚平了。可他依然抬着眼珠,瞳孔向上泛去。他的背上有一只无法松手的沉重的乌龟,这种重量让他后背的毛孔被堵塞了个十成十。他的皮肤无法呼吸了,藤咲又像是哀求又像是撒娇一般地问道:“哥哥你生气了吗?!” 哪怕看不到对方的脸,直哉也能够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细细的眉毛被逼得紧促,苍白的眼珠跨过肩膀,盯着直哉衣物前身上的花纹,看上去无比无辜。 直哉的胸腔里有两颗心脏在跳动,一颗属于他自己,另外一颗则是透过皮肤与肌肉渗透过来的别人的心脏。见他没什么反应,藤咲见人下菜碟,像小动物一样哼哼唧唧地往上爬了爬,真正意义地靠在了对方的背上。他拉长了语调,低低地说:“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去静洋——” “然后——”直哉模仿着他说话的音节,“你就离家出走了。好玩吗?有意思吗?”他动起来了,两步之后才站稳了脚步。藤咲反驳道:“可是你对我太刻薄了,我真的很生气。”藤咲磨了磨牙齿,整个人气鼓鼓的,可是双手却依然没有松开,仿佛离了人就不会走路了一般。 “如果我的这种行为也叫做刻薄的话,”直哉冷哼了一声,仰头望向深色的天幕,群星稳定地占据着属于自己的一角,仅以肉眼难以观测到的速度缓慢移动着,“你不过是个白痴,而我心地善良地想着你。” 藤咲可不认同这些话,他当即露出了不悦,可哥哥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收紧了自己的手腕,试图“窒息”他。 直哉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柔而缓慢,一簇金色的刘海耷拉在他的额前,他垂下头,看见一双柔软的手交叉着落在他的胸骨上,每一片指甲都修剪得圆滑,只有一小寸甲片延伸在皮肤之外。他仍然记得藤咲小时候的模样,几乎没有长骨头的小手总是牵拉着他的衣角或者是手指。一旦直哉挪开视线,对方就会因为地面上忽然出现的门槛而跌倒。 藤咲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可这静然的氛围还没有持续多久,刚刚被引入树林之中的直御又折返回来,白袜上沾着泥,背心上也沾了些小叶片。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刚刚痛殴了自己一顿的“恶棍”此时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弟弟背上,想到平日里家人之间的隔阂,直御不禁冷嘲热讽起来。 “好呀,小弟又找到自己的靠山了是吧。”直御从来不把藤咲当成是自己的弟弟来看待,“小弟”这个称呼只出现在故意的场合中。 藤咲咧开牙齿,下一秒,他竟然告起状来。他毫无顾忌地撩起自己的衬衣,露出刻印着手掌痕迹的红色斑纹,“哥哥——”他几乎是在尖叫,尖锐的声音让人觉得他的本质是一个小混蛋。 “你还有脸说这个?!”直御不敢置信,他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红肿的鼻梁比原先大了一圈,看着就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一样“你看看他呀!明明是这个臭小子先动手的!” 一边二百五十只鸭子共计五百只鸭子在直哉的身边嚷来嚷去,哥哥试图拉扯他的手臂,小弟则像抱轻松熊那样死死地拢着他的脖子,谁都不愿率先松手。 一滴油涌入直哉的灯芯,他忽地冒起火来。 “全部给我松手!” 兄弟们仍然僵持着,似乎非得要他这个中间人给出一个答案才行。 藤咲察觉到一股微妙的变化,第六感催促着他在这个时间自私地逃跑。他慢溜溜地从人家的后背上滑了下来,局促地握起手站在边上。直御仍然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果眼神有形的话,藤咲早就被刺穿了。 藤咲故意忽视了对方的视线,转而焦虑地呢喃道:“哥哥——!” 直哉挑了挑眼睛,几乎是呻吟道:“被打成这样还要我来主持公道,你也不嫌害臊。”他翻了个白眼,压根不偏袒自己的同胞兄弟。直哉本来就讨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更别提自己的亲生兄弟了——一个年纪比自己大、实力却不怎么样的家伙,而且,他不喜欢对方的眼神。 “他偷袭了我!”像是羞于让其他人听见这回事,直御压低了声音,像蛇一样嘶嘶道,“我才是你的亲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微妙的、酷似嘲笑的表情裸-露在嘴角、脸颊的部分,直哉相当“自私”地说:“别说那么让我丢人的话。” 藤咲在这种逐渐变得恐怖的气氛中逃走了。 作为没有继承权的存在,他从来不参与哥哥们之间的唇枪舌剑。只要攒到钱就好了……他幻想着自己的未来,哪怕稳步前进的话,他一定能够还清债务,然后以自我的形式单独生活着。 藤咲在一阵欢声笑语中钻进了京都学院为他们准备的校舍,因为是临时安排的宿舍,家入硝子并没有单独入住,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几间之外。 藤咲回来的时候,他的好同学们正在玩牌。身后的电视机打开着,正在播放绿城留香子主演的爱情电视剧《昨夜的百合香》。 “三个人也玩得起来吗?”藤咲在玄关处丢下自己的鞋,身上的燥热让他一进门就奔向厕所。用自然水洗了一把脸后,藤咲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发顶又开始冒出白发了,难不成夏天的毛囊比其它季节更加有活力吗? 忍痛扯掉这两根头发之后,藤咲回到了客厅里,榻榻米上铺了几十张纸牌,看起来游戏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五条悟一边贴条一边问:“你不是去买饮料了吗?竟然要这么久。” 藤咲咬着腮帮子,开始讲述起他的恐怖经历来。 “直御——直御君啊,我好像有印象。” 看着五条悟敲击着自己的下唇,藤咲吐槽道:“你压根不记得吧。” “还好我只有一个姐姐。”夏油杰好奇地问了句,“你有很多个兄弟姐妹吗?”入学的第一周,夏油杰就知道了他的新同学——五条悟——的兄弟姐妹们排起队来足以组成一支足球队。 藤咲抓了抓头发,不确定地说:“我不太清楚呢……” 家入硝子支着脸,“你们平时都不见面吗?” 藤咲抓头发的力气更大了,手指上缠着两圈变色的发丝。 “有没有 都无所谓喽,”五条悟盯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数,“炸-弹!反正又不是亲生的,四舍五入我也是独生子。” 藤咲钻到对方身后,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为什么总是说我的伤心事!”在左摇右晃之下,五条悟的大脑被混匀了,但他没忘记把自己的胜利覆盖在别人的脑门上。 夏油杰瞥了一眼禅院藤咲,对方虽然嘴上说着伤心,但表情却没有体现出那种说法。 他实在是把握不了开玩笑的那个程度。 旁观了几局之后,藤咲接到了邮箱发送的通知。来信人标志着星光工作室。 携带着90%的安慰和10%的恐惧,藤咲打开了邮箱。他用手指遮盖着信件的内容,手掌缓缓地向下移动。这反常的一幕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五条悟探过头,偷窥着手机屏幕上的主要内容。 “成了吗成了吗?”五条悟热心肠地问。 藤咲的视线挪动到了邮件的正下方,邮件用正式的口气告知他请在一周之后到达娃雾岛进行拍摄。 藤咲无比严肃道:“终于傍上大牌了。” 在短暂的演员生涯中第一次傍上了大牌的藤咲满心欢喜,骚扰了他的同学们好一阵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翻了翻行李箱,在里面找到了古田伊织下线的那一部单行本,封面上正是对方的单人彩图。与故事的本体截然不同的温暖的背景:樱花在枝头绚烂地绽放,暖风吹拂着花瓣向往碧绿的山脉,画面的中央仅露出古田伊织的下半张脸。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脸庞的弧度似乎是在看向远方的某个人。 联想到对方坠下深渊后死无全尸的模样,藤咲心中一片怅然。 封面上海写着两行小字以作结语。 「充满光的世界,就是爱的世界。」 · · · 禅院直哉正在打联机游戏,显示器上,他和他的刺客队友正在穿越雾气峡谷,刺客加茂明胡乱地按着攻击键,一只飞龙被KO后向峡谷的深缝掉落,然而,飞龙死去之前却一招杀掉了他剩余的血量,直哉的刺客队友就此下线了。他无法一个人通关本关的Boss血红公爵,恼火地将游戏机丢在了地上。 有人在敲门。 咚咚地敲了两声之后,敲门声变得短暂而急促。 直哉抬了抬眼皮,加茂明丢下手里的游戏机,嘟囔道:“这个点还有谁会来?”他一边问一边打开了木门,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侧目寻找着,被褥却占据了整个门框内,让他无法看清来人的真实面目。 三折叠被褥下面露出一双只穿着短睡裤的腿,一看就知道是路边便利店买的塑料拖鞋染着荧光色的染料。 这简陋的打扮让加茂明忍不住扶额,他回头看向直哉,寻求对方的意见。还没等他得到回应,塑料拖鞋的主人就强行挤进了门。加茂明无意中瞥见对方因为喜悦而泛红的脸庞,他有一种预感:他这个房间的半个主人马上就要被赶出房间了。 这位闯入者抱着他的被褥走进了清凉的空调间经过一路上热风的折磨,藤咲的额头和脖子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渍,他将被子往地上一扔,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地上。 直哉有些冷漠地调节着显示器上的画面,一颗白色的脑袋不停地往他身边靠。 “哥哥。” “哥哥——” “哥哥!” 直哉的手一歪,一不小心按中了一款男性向攻略游戏。 加茂明的眼珠转了一圈,补充道:“我的账号,我的账号。” 藤咲压根没听见加茂明强调的东西,他试图用目光击穿对方冷漠的外壳,可哥哥却连脸都没有转过来,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过场画面。 藤咲的耐心值正在不停减少,他故意叹了口气,响亮的叹息声并没有得到对方的注意。藤咲确信直哉还在气头上,只不过没有通过表情和言语表现出来。 加茂明耸了耸肩,抓起自己的手机和充电线默默地离开了房间。今天晚上他决定在别人的宿舍里休息一宿,至于明天的他能不能顺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依然是个未知数。 25.第 25 章 藤咲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茶桌边上。他侧歪着头,可惜直哉十成十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热汗化作了冷汗,表皮似乎覆盖上一层恶心的薄膜。藤咲无言地站起身,先去搜刮了一下对方的衣柜,然后钻进了浴室。 头发正在慢慢地褪色。水汽弥漫的镜面上,藤咲看到了关于发色的错觉。当他擦开镜面,深色的卷发重新出现在他的眼中。 藤咲捋着头发,一点点摩擦着发根。等把头发吹透之后,他又打了一个喷嚏。一种从脚到天灵盖的酸麻感让他抖了个机灵,忽然间地,藤咲生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是来找哥哥求复合的,也许刚刚洗澡的时候脑袋进水了。 藤咲扒着门,悄悄地观察着直哉的模样。对方换了个姿势,也没有在打游戏,只是靠着身后的沙发,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藤咲拖着湿漉漉的脚走了出来,他的湿脚印全数留在了铺满榻榻米的地板上。他大概在做一些会惹怒房间主人的事情,可对方却保持沉默,仿佛生来就没有长嘴一般。藤咲不停地跺脚,身上的水珠顺着皮肤滑到了脚踝处。 无法得到回应的藤咲被一阵看不见的火焰灼烧着,电击般的刺痛折磨着他。他不曾失去过关注,所以总是觉得自己只要一道歉就能够获得一切。此时的现状却在挑战他,或许他真的伤到了哥哥的自尊心。 他只是想让直哉一直当他的哥哥而已,当年幼的他站在玉菜姬的女神像前时,他也许下了同样的愿望。他喜欢被人关心,被人照料,喜欢温暖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母亲角色的缺失让他渴望着从别人那里获取相似的内容,藤咲的梦里总是有哪些柔软的手指,恰似春风走进他的内心。 被激素触发的情感操纵着他,藤咲努力忽略屋顶上的月光和草率的嘴唇,他推开沙发,在直哉的背后坐了下来。 · · · 直哉能够听见藤咲沮丧的声音。蜂胶洗发水的味道淡淡地飘散着,这是他常用的款式。相熟的气味让他露出了一丝迷茫,让直哉误以为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挪动的声响,皮肤摩擦的声音,他朦胧的意识再度回笼,藤咲在他身后,穿着大概是从他衣柜里找来的衣服,皮肤上还凝结着湿润的水珠。他大概要做些恶作剧(直哉猜想),迟迟未开始的动作却让这份猜想变得迟钝。 一双仍然湿润的手臂从后背上绕了上来,它很慢,像是在穿越遥远的群星。直哉翻了翻白眼,他知道对方又要故技重施。根据男女交往定律的三次拒绝定律,他至少还要等待等待一次道歉才能够原谅藤咲。 这是加茂明告诉他的技巧。 作为一个早早就偷了哥哥证件去逛夜总会的年轻人,加茂明从中学习了不少交往的技巧。他告诉直哉,不追究的让步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让情感关系中的另一方越来越傲慢。 · “你应该拒绝他七次!”加茂明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传说级的技巧,“欲拒还迎整整七次,轻易获得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的。” 直哉对着加茂明的后背来了一脚,对方憨笑着重新坐稳,又开始了他的吹牛之旅。什么让男女朋友们对自己死心塌地的秘诀云云云云,真不知道他核桃仁大小的脑袋瓜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还是说他的心思全数放在这种事情上面……怪不得能力不足。 自顾自地贬低了这个“朋友”一番,直哉烦躁地说:“七次?!你以为人是史莱姆吗?”黏黏糊糊,软软绵绵,无论怎么揉搓都无法奋起反抗的低级怪物们。直哉否决了这个提议,“两次,如果是两次的话——” “三次。”加茂明提高了音量,心中一阵疲惫,他将三根手指在直哉的眼前摇晃了下,“至少是三次。” · 道歉短信是第一次。 贩卖机旁是第二次。 现在是第三次。 向我道歉吧。 直哉无声张合着嘴唇,他在心中计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他时有时无的耐心正在挑战着他,等待……没错……四秒,五秒……这明亮的房间内,他正在承受着孤寂的每一分每一秒,等待着某个人祈祷般的祈求。 那双无法忘记的双手从直哉的背后绕了上来,它泛着珍珠一样白的柔和的光芒,泛黄的灯光朦胧得像是一片纱雾。它轻轻地、慢慢地,藤蔓似地缠绕在直哉的胸前。 直哉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内心的野兽正在咆哮。显示器上精彩的游戏视频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窗外嘈杂的虫鸣声在他的心脏上打鼓。藤咲再一次倾靠在他的肩头,已经剪断染色的深色发丝碎落地挂在灰色的上衣上。 一瓶孤独的波子汽水从茶桌上滚落了下来,瘦长的瓶口藏身于茶桌的阴影之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句话都没有。 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埋怨,藤咲只是靠在哥哥的肩头,鼻子里哼出的热气在棉麻布料里来回穿梭。他晃荡着手指,时而抓住空余的手,时而空空如也地半垂在空中。一种不安的抖动在他的神经里移动着,不时和他的思想产生着冲突。他不想这么做——他不想这么做——他不想这么做,但他确实需要直哉,作为他的兄长,作为他的家人,搀扶着他的手腕踏过一道又一道暗藏玄机的门槛。 对方放松的颈肩忽而扭动了,直哉扭过头,侧脸贴到了一小块温暖的发红的皮肤。他凑得更加近了,接近绿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藤咲——就像藤咲平时看其他人那样,沉默,沉默,无休止的沉默。 直哉看着他苍白色的双眼,正是因为这双浅色的瞳膜,他才感受不到被关注的情感。 发劲之下,直哉将倚靠在他身后的藤咲翻倒在地。藤咲再一次回到了土壤之中,他的口鼻被这些看不见的干燥的泥土堵住了,他差点就要无法呼吸了。于是他用力地喘息着,试图将吮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深深地吸入肺中。 直哉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臂上,十根粗糙的手指像镣铐一样牢牢地捆住了他,对方的重量也让藤咲的肋骨隐隐作痛。 “我给你发的短信,我给你打的电话,全部都没有回复我。”那双直勾勾的豺狼的眼睛捕捉到较小的男孩脸上的颤抖,直哉贴近了地面,往对方的脸上吹了口气,几根因为水流而粘在额头上的发丝被吹向两旁。他审视着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每一个毛孔,试图找到其被污染的部分。 藤咲辩驳道:“我想做我自己的事,而且,无论是短、短信,还是电话,”他磕巴了一下(那双眼睛让他有点奇怪),“反正都是一回事。”他用额头撞了对方一下,结果却纹丝不动,只有自己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直哉在意的似乎并不是短信和电话的问题。 “和谁在一块儿?你又跟他们在做什么……”他低语着问,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藤咲的手腕。黢黑的阴影笼罩了他的面目,很难想象,一张白皙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任何一副五官。 < p>他看上去就跟没有脸似的……什么都看不清。 角度与灯光造就了一丝恐怖,藤咲的瞳膜上闪烁着冷白的光,这生来就携带有白化色彩的瞳膜让他没能完美地、完整地留下眼前这张脸的倒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直哉依然无法在这双眼睛里窥视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正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在意,正是因为在意而无法忽视。 · · · 纷飞的雪花刁钻地涌入住宅的缝隙之中,露天的花园与楼阁里,白鹅毛们不分冷热地厚厚地铺了一层。 禅院直哉,这一年十岁。 他仍然留着乌黑的短发,圆圆的脸颊上带着自得的笑容。 寒冷的冬天,他不得不在传统服饰的外面套上一件厚厚的黑色呢子衣。 与其这样,还不如穿更加保暖的衣服呢。直哉一边吐槽道,一边把长长的外套袖子往里面卷去。他的脸颊因为寒冻而泛出殷红,口中呼出的白气差一点就遮住自己的视线。 快步走了五六步后,直哉才适应这种冰冷的情况。 冬日的花园里无比萧瑟,仅有稀疏的几棵梅树独自开放着。 没走几步,一团雪忽然砸中了直哉的后背,在他的呢子外套上留下一个水色的雪球。 “看招!”直御笑嘻嘻地抓起雪球往他身上砸去,只为了看到弟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红的小脸。 直哉伸手攥住一个石头硬的雪球,鼓足了气往对面的正面砸去。一击即中,雪球在他的脸上爆炸开来,白色的雪花同时染白了他的眉毛和嘴唇。 看着兄长狼狈的模样,直哉下意识地发出了冷笑。 就在此刻,一个更小的人影从直御的身后探出了头。 为了避免不长眼的人故意或是不小心地在这个雪一样白的孩子身上踩上一脚,爱鸟特地为他披上了朱红色的毛绒披肩。藤咲本来攥着直御的外套袖子,下一秒就被扯开了。 “你眼睛瞎啦!”直哉一边朝他怒吼着,一边抓着他的手离开了原地。较小的那个踉跄了几步后才重新跟上新的节奏,他抬起脸,用大而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才分辨出谁是直哉谁是直御,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哥哥。” 直哉固定住他的脸,打量着藤咲的双眼。一开始他只是在发脾气,但多看了两眼,他又觉得心里变得不踏实了起来。 他记得烟子的眼睛是一种樱桃般的红色,但她的睫毛与头发也是雪一样的苍白。凝视着这宛如褪了色般的浅色瞳孔,直哉不由得怀疑这种某种近亲繁殖后的生理缺陷。 虽然没有具体的人选,但直哉猜测,藤咲的生父一定是家族中的某个人。 仔细想来,他们的五官在某些程度上都有着微妙的相似,只不过后者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容貌。 好在在后来的检查中,医生告诉他,这是单纯的浅色瞳膜并非失明可能性的前兆,直哉才放弃了对着双眼睛的研究。 这种生来的印记找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存在感,在并非雪的光芒之下,直哉再度观察起这双眼睛来。 沉重的压力和无言的窒息让人不知所措,藤咲的眼前泛起一阵黑光,黑色的世界里闪烁着彩色的斑点。 他本来是想来说这回事的。 他还带上了自己即将登场的那部作品的漫画。 直哉四处搜寻着自己的倒影(这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世界),却听见自己身下的白影讷讷道:“‘……我要我哥哥……’” 26.第 26 章 六岁的冬天,在记忆里不停加深着它的寒冷。 在禅院直哉看来,新年的神明参拜和圣诞节的圣诞老人一样是个虚无缥缈的空想,都是社会为了卖商品提供出来的节日。直哉已经收到了几十个精美的御守,更别提大人们每次去参拜都要买一堆贡品。 没有生母在身边,直哉偶尔有些孤独,但展现这种虚弱的感情会招致来自他人的嘲笑,毕竟他是个坚强、有志气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我想妈妈”这样柔弱的话语。他恐怕还没有理解对方离开的原因,只是发自内心地想念他。一看到最小的弟弟像个婴儿一样倚靠着母亲喃喃自语的时候,直哉总是嘲笑他没有手脚。 明明只比自己小一点的弟弟,出生起就属于轻量儿,他的手和脚都比自己要短得多。当直哉稳稳地站在地上时,对方还是个可笑的、只会吐口水的傻小子。 握住摇篮的把柄,小直哉的脚趾抓住地面上的爬爬垫。他仰起身体望着在摇篮里昏昏欲睡的幼儿,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年幼的孩子。 自从某一刻起,新生儿的出生率就降低到了接近“0”的地步,仿佛是因为已经有令人满意的孩子出生了,又或者是它已经到了一个需要观测的阶段。 继直哉出生后的这个孩子,从外观上就有着与直哉的兄弟姐妹们截然不同的长相。雪白的毛发让他看起来像只白猫,当小直哉戳弄对方的脸颊时,弟弟会睁开双眼,露出泛红、淡紫的眼珠。 “要小心对待他哦。” 直哉用手指戳弄着幼儿的时候,幼儿的母亲烟子温柔地说道。 从萌生了自我的主意开始,直哉就从未对这个女人生出过喜爱。使其排斥着对方的并非是蔑视,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长大以后他才明白这是一种无缘由的仇恨。 男仆们会将其扭曲为恶意的亲昵,女仆们则会在暗地里不停地说“好可怜、好可怜”,好像是因为直哉嫉妒人家似的。 我会嫉妒你吗?直哉问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眼泪汪汪的孩子,对方只是摔了一跤,甚至都没有摔伤,就露出了心碎的模样。 “不准哭。”小直哉抓住对方的脸,他觉得这脆弱的眼泪让他很不舒服,甚至冲淡了潜藏在心后的仇恨。可是弟弟却不听他的话,依旧哭个不停,透明的泪水濡湿了猫须似的睫毛。 直哉的表情当场就变化了,听着耳边吵闹的哭声,他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地。弟弟先是被这个动作吓得表情僵硬,然后抽噎着,默默流泪。他浅色的瞳孔瞪得又大又圆,看起来就和别的傻瓜一个样。 弟弟的哭声引来了他的母亲,直哉被相似的手势推开,他瞥见对方脸上尖锐的表情,他头痛欲裂,心中对这个女人无名的憎恨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一天的夜里,直哉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它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而直哉只能被梦魇般流下了满头大汗。 「满意了吗?」 难不成是烟子在质问他什么吗? 直哉说:不够!不够!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说——不够。 梦醒之后,直哉仍然坚持睡前的想法——他决定远离没用的弟弟。他只会哭和闹,丝毫没有家人的品格。要他说,只有甚尔才能当他的家人呢,像狼一样凶猛,像虎一样强壮,虽然没有咒力,但好歹比其他人要强得多。 他如此执着的时候,弟弟却像个幽灵一样藏在身后的角落里。后者完全就是一只正在进行变态发育的昆虫,褪去那些婴儿般的胎毛,逐渐生成让人无法抗拒的美丽羽翼。 一些流言蜚语正是从这段时间开始发酵的,不仅仅是发色与瞳孔,就连长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鲜明特征。直哉甚至听说,弟弟的亲生父亲其实是某个人,但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一定会被发现的。」 「到了那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哉头听到了这些话。 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他第一次正式提到弟弟的名字,写作「藤萝」的「藤」,「开花」的「咲」的「藤咲」。 直哉想,我讨厌你妈妈,但是你妈妈一定没法独自照顾你。到了那时候,就由我来供养你吧。谁让你每天可怜兮兮地藏在我的背影里。 在自作主张、自顾自地发了一通脾气后,直哉又开始光顾远离日光的西方的樱桃馆。 他期待着那崇拜的目光,期待着烟子因为真相败走而独自离开的时刻。 六岁的冬天,他们难得同行前往附近的神社,那是一座名字古怪、就连供养的 神明也一并古怪的新兴神社——春日神社。再踏入神社的片刻,直哉仿佛又听见了梦中曾出现过的女声。当他站在高大威严的女神像前时,这种感觉则变得愈发强烈。 巫女熟练地告知每一位前来参拜的信众,唯有虔诚的祈求,神明才会回应你们的心愿。但在直在直哉的心里,神明就和圣诞老人一样,毫无威信力。哪怕是在许愿的时候,他也睁开一只眼睛,悄悄打量着周围的人。 他们都太奇怪了,都太盲目了,真的会相信有什么高大上的存在会毫不索取、毫无保留的免费实现他们的心愿。 真是一群笨蛋!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他本想对女神像做个鬼脸,但大人们似有似无的疏离让他心中烦躁。 要是世界上只存在着属于我的东西就好了。 只看着我,只被我所拥有,只爱着我一个人。 与我有着血缘上的关系,我一个人的礼物,我生命的延展。 如果世界上真有那样一个存在的话(哪怕要夺走他身边的某些东西),给我,如果你(神明大人)真的存在的话,就把它给我吧。 一道铜钟的钟声,促使着他睁开了双眼。直哉以为许愿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可他睁眼的时刻,其他信众却依然闭眼祈愿着。 几秒钟之后,真正的钟声才穿越了整座神社。 弟弟睁开了眼睛,对他露出了堪称愚蠢的笑容。明明知道自己不会回以同样的问题的答复,直哉却还是问了:“你刚刚许什么愿了?”他想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弟弟先是诚惶诚恐地抬头看了一眼闭目的女神像,然后嘟囔一样得交代了。 他几乎是含蓄地笑了,露出一种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天真。 “想和哥哥继续做朋友……” 一阵沉默后,直哉阴阳怪气地哼哼了两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回头再度看向高大的神像。 他绝不是无法面对这个答案,绝非对这个过分简单的答案产生了畏惧,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一阵抖擞的喜悦顺着多节的脊背向上攀爬着,并在他的大脑中彻底扎根,他努力保持平静,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对方的愿望与自己有关。 至于他的愿望……他永远都不会说的。 27.第 27 章 月光越来越明亮了,也许是天幕的色彩变得愈发深沉。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半拉着,只有少数的光芒能穿透透明玻璃的隔阂。 藤咲侧了侧头,只能看见哥哥的后背。不听话不服输的短发在脑后半翘着,他盘算着对方是不是睡了。时间有些晚了,已经迈入了睡眠的阶段,但藤咲依然毫无睡意。 想说的话一句都未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哥哥。” “哥哥——” 藤咲用气音喊着。 他没有得到回应,却瞅到对方的肩膀抖了一下。 藤咲翻了个身,说:“我和妈妈以前工作的演员事务所签约了,已经是演员了哦。” 对方没有任何表现。 藤咲的头往枕头里压了压,小半张脸都埋进了软枕里,“前几天我去试镜了《神明岛》,而且还是负责人邀请我去的。” “《神明岛》?”一个质疑冒了出来。 终于得到了回应,藤咲激动地坐了起来,“就是你买了典藏版的那个系列——不是《血族岛》,是《神明岛》!”他特意提醒对方,别把两个系列弄错了。两部作品的故事架构几乎一致,登场角色的性格也太差不差,只是《神明岛》中出现的怪物更具有威慑性。 比起兴奋的藤咲,直哉则表现平平。 “那种无聊的东西,竟然还要拍电影?” 藤咲努力地忽略刚才的事件带来的尴尬氛围,想要炒热气氛,“白目亚里沙要演女主角呢!” 直哉又无情地笑了声,“不认识。” 藤咲伸手欲去摇晃对方的肩膀,在接触到对方的前一秒又缩了回来。他执着地说:“你明明看过去年的红白歌会了!她是主持人,你当时还夸她长得很漂亮。” “没印象。” 藤咲并没有气馁,翻找起手机里存的影像照片来。正所谓网瘾少年欢乐多,一玩起手机来,他就忘记自己起初要做什么了。 刷了半个小时蓝鸟之后,一直没得到回复的直哉也坐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藤咲沉浸在网络世界中,黑暗中,他脸上漂浮着一阵诡异的白光。 直哉的嘴唇蠕动了一阵,又重新躺了下去。 没救了。 早晨8点,加茂明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宿舍门。明明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走起路来却像个外来的小偷。想到自己的形象被这么毁灭,他不免有些伤心欲绝。 加茂明本想不造成动静、悄无声息地拿走自己的换洗衣服,哪想到一进门就看见禅院藤咲横躺在公共区域的地毯上,手边放了盒铜锣烧,正在观看上半年的晨间剧《和菓子店的玛丽》。 看到加茂明这个主人,藤咲只是瞥了他一眼,又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剧集中。毕竟同学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不是一回事,要是错过了仅有十五分钟的晨间剧剧集,他就得专门去找视频重刷了。 加茂明撇了撇嘴,顺口问了一句:“直哉君呢?” 藤咲努了努嘴,指向卧室门口,直哉刚好走了出来。看到对方的打扮,加茂明大跌眼镜。 “直哉君……”加茂明犹豫了下,“您今天真是仪表堂堂。” 听到这神奇的描述,藤咲也放弃了一秒对电视的掌控,回头瞥了一眼:蓝色细条纹宽衬衣解开三颗纽扣,露出里面面料柔软的白色圆领短T;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装裤,夹金色饰品皮带。 藤咲嚼了嚼芋泥蛋黄味的点心馅,“哥哥你不穿校服吗?” 这点加茂明倒是解释了,“这两天不用上课,没事的。”他在心里暗道:就是怎么穿得像要上街去拍杂志了一样?难不成俊男美女是天生的衣架子? “嗷……” 剧集很快就到了结束的尾声。藤咲盘腿坐起,收听完轻快的片尾曲,又收拾了地面上的塑料垃圾,藤咲转身就跑。 “我走了。” 就在要跑出房门的时候,藤咲听见哥哥说:“等会儿搬过来。” 加茂明悄声问:“那我呢?” 没有答复。 加茂明悲催地想,恐怕他得搬去和别人住了。 “不要。”藤咲苦着一张脸,抱怨道:“那太不自在了。” 就近着连绵的树荫,藤咲在一阵热浪中钻回了学院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当中。与预想的不同,宿舍当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桌面上贴了张便条,藤咲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有一张飘逸的文字:出去熟悉场地了,拜拜~ 家入硝子也不在宿舍里。 明明说好的一起弃权,该不会赛事开始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做出选择吧? 藤咲发了条短信试探,过了五分钟,家入才反应过来,并且给他拍了张自己在书店的现状。藤咲眼尖地瞥见一旁的围栏上摆放着最新一期的电影周刊,他的自动订阅地址填的是学校,所以最近两期的内容肯定是在信箱里等待着他的回归。 不想错过最新消息的藤咲写下了拜托的祈求。 「帮我买一下这期的《新影尚》杂志,求你啦」 家入硝子答应得很爽快,藤咲忍不住给她发了一个甜甜的表情包。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摆烂,藤咲当即放松了下来。作为一名社会职业人士,他还有工作要处理。检索了下邮箱里的内容,确保没有自己遗漏的东西后,藤咲再一次打开了漫画书。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青山沙罗的话语来。 「我喜欢观察别人,你不 觉得这很有趣吗?」 藤咲喜欢看电影,无论是浪漫的电影还是惊悚的电影,无论是正典叙事还是巧妙的构思,他努力地将这些不同类别的故事填充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读得越多,他对故事中角色的形象便越了解。但说到底,他表演的都是荧幕中的形象,而并非真实存在的、随处可见的人类。 想了想后,藤咲决定不再房间里浪费时间了。 他太想进步了。 京都学院也建立在远离市区的山野中,跟随着路牌走了十来分钟,藤咲才看到了公交车站。得坐十站才能到市区路口……对现实深深地叹息了声后,藤咲便耐心等候起巴士来。 将近一个小时后,带着因道路颠簸而引起的恶心,藤咲终于进入了商业街。他先买了支冰激凌平复心情,然后才开始乱逛。 路人们都太警觉了,明明身后也没有长眼睛,可藤咲只是盯着人家的背影,对方就会迅速察觉并回头。这时候,某个偷窥狂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我可不想被当成变态啊! 嘟囔了阵后,藤咲在一家有店外就餐区的冰沙店坐了下来,他拉下兜帽,试图用兜帽的阴影遮挡住自己的眼神。 人来人往。 商贩。 恋爱的男女。 快递员。 孑然一身的男女。 食客。 附近的游戏街区里人满为患,用于招揽客人的入口处悬挂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藤咲盯着玩具熊下方的小字着:该玩具为非卖品。 踌躇了下,藤咲决定去看看游戏街区的人间百态。加茂明也喜欢打一些容易上瘾的“游戏”,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又一次他还找直哉借了钱去玩,后果当然是被他可怕的长姐发现当场拉回家去教训了。 而且他还伪造了成年人的身份证件,否则的话,他连赌场都进不去。 罪加一等。 刚踏进街区,藤咲便听见了一阵鬼哭狼嚎,其中夹杂着愤怒的敲打声和尖锐的狂笑声。知道的是进了游戏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走进地狱第一层了。 游戏机们排列成了两排,中间留下了狭窄的通道。外围用游戏广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客人们的后背。 藤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些人,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是从游戏室内飚出来的粗俗的言语足以想象客人们的心情。 就在他静心观察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呃呃……对不起?” 藤咲还以为是自己光看不玩太奇怪了引来了服务生,下意识地道起歉来。只不过,向他搭话的并非是服务生,而是一个熟人。 ——哪怕是夏天也穿着一身黑色短上衣的堂哥。 28.第 28 章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离家出走了许多年的堂哥,藤咲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介于对方的年纪都快比自己大上一轮了,藤咲总是恭敬地称呼对方为“大哥”。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禅院甚尔搔了搔嘴角的一字疤痕,表情淡淡的,“钱包里有钱吗?借我点。” 藤咲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口袋看了五秒钟,这才从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折叠钱包。他本身没多少现金,积蓄都在银联卡里。 钱包还没有在手里捂热,便被动地传递到了另外一只手上。甚尔随意地翻了翻,发现里面只有三张一千元纸币,五个100元硬币和几枚面额更小的硬币。 “直哉的卡不在吗?” 藤咲尴尬地抓了抓后颈,“这是我的钱包呀,而且我最近有在工作,不需要哥哥接济了。” “工作?”甚尔以关爱后辈的平均值问了下,“在便利店打工吗?”一般的高中生,大概也只有便利店会招收兼职工了。 藤咲忍不住咧嘴一笑。因为是早早进入了社会独自生活的大哥,他觉得对方会理解自己的选择,所以并没有费劲地掩饰。 “我最近在当演员。” “这事多钱少的工作啊。”甚尔感慨道。 藤咲瘪了瘪嘴,“我只是喜欢演戏而已。” 甚尔掏走了一千块,纸币在他的双指间晃了晃,“先说好了,我不还哦。” 藤咲跟上转身就走的大哥,“不要你还,我可以看你打游戏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甚尔的目的地很纯粹,就是大厅中央的货币兑换处。 “我想研究一下。”怕对方不同意,藤咲又取出剩下的两张一千元,“我保证不打扰你。” 甚尔十分顺滑地抽走了两千元,也没同意也没反对。 “我就默认你同意了哦。” 甚尔找了个弹子机坐下,机器上还联名着今年上新的动画《不思议的禁书目录》。看他那架势,不赢到满意是不会走的,藤咲便只好在边上找了块地勉强坐下了。 廉价的绚烂彩光把藤咲的眼睛都快晃晕了,再加上那过分吵闹的音乐。没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不由得挪开脑袋,用掌根揉了揉眼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待到他重新回过神来时,堂哥已经消失不见了。 并非不在弹子机前,他甚至都不在这个街区里。 甚尔逃跑了。 藤咲失落地坐在原地整理着自己的心情,他认为自己和甚尔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张。难不成对方是觉得自己太碍事了吗?至少还他一千块吧!没了这一千块,藤咲连购物中心都不敢去了。 · · · 午后最热的时段结束后,藤咲才搭车回了学校。 刚靠近宿舍,他便看见了加茂明。对方撸起袖子,正在搬运着什么。 “在干什么?”藤咲好奇地询问着,便靠近了对方。 加茂明差点跳了起来,他拍了拍胸脯,让开一些自己的身体,露出藤咲连打开都没有打开的行李箱。虽然没有打开,但经过一路的奔波,里面的衣物绝对躺了个横七竖八。 加茂明心虚地望了望天,“在给你搬家呢……” 想都不用想,这都是直哉的主意。藤咲无奈地叉着腰,“我还没同意呢!” 加茂明的眼神飘忽不定。 “我只是行李的搬运工,就这样——!” “不准跑!”藤咲及时抓住了自己即将飞走的行李箱,朴素的白色铝箱在争执中不停晃动着,承受着廉价的它本不应该承受的后果。 “别为难我了老弟——”加茂明依然拉扯着行李箱的推手,脸上的皮肤因用力而变得皱皱巴巴的。“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所以放手啦!”藤咲尖叫了一声,他快要抓不住角度光滑圆钝的行李箱,一时的手滑之下,行李箱脱手飞出,本体的支架和箱身完成了脱离。就这样,藤咲可怜的隐私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花里胡哨的衣服躺尸在地,一件写有“happyeveryday”的T恤衫嘲笑着他。 “哎呦……”加茂明唉声叹气道。 度过了昨天那尴尬的一夜,藤咲万万不能重复前一日的担惊受怕。他表情暗沉地将乱飞的东西一样样折叠起来,重新塞回箱中。只不过这一次,行李箱就只能当成储物柜了。 “哎呦……”加茂明以比刚才更重的音调叹息了一声,“……我重新给你买一个。”他还在叹息自己的命运——高不成低不就的人生阶段——是如此的可悲。 没招了的加茂明出门买备用行李箱去了,留下藤咲一个人生着闷气。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点的感情关系再一次崩盘,真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家入硝子捎回来的电影杂志让藤咲稍微平静了心情,送完杂志后对方并没有离开,而是点评道:“封面上的男人很眼熟呢。” 说起演员们的事情,藤咲便止不住地滔滔不绝。 “是蓝尾雄嵩哦,他当过两次大河剧主演。” “怪不得。”家入硝子松松地回了句。就算没有看过对方演的大河剧,她也肯定见过对方出品的广告。只有拥有名望、演技的双重演员才能参与大河剧的拍摄,更别提两度担任主演了。 藤咲抚摸着杂志光滑的封面,语气中的艳羡难以被忽略,“要是我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演员。 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想到这件重要的事情,藤 咲用力地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再度取出了自己整理的文本,开始练习自己的演技。 我想要成为「古田伊织」。 感受他在漫长的生活中感受到的丝线般的悲伤,对于他来说,这就是自天堂垂往地狱的蛛丝。在微弱的天光中闪烁着致命的光环,散发着无法忽视的注目。然而,当他试图沿着蛛丝向上攀爬之时,全数的光芒都会从本就狭窄的洞口消失。 神明岛那散发着腐臭的威风穿越深不可见的丛林,扇动着古田伊织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他以一种惘然的姿态凝视着远方天地中传来的响动。 他们必须在怪物的花园里生存下去,为此,他们不得不失去那些优柔的爱。 渡边纪香的身影淡化、消失,玻璃窗的外壳进入了藤咲的视线之中。 · · · 傍晚时分,消失了快要一个白天的男同学们终于舍得回归了。 他们先在房间里神神秘秘地做了些什么,然后才决定拉上藤咲和硝子一起去食堂。最热闹的堂食时间已经结束了,餐厅里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人。不过,作为一种特别的学校,无论是京都学院还是东京学院,它们招收的学生和工作人员也是两只手便数得出来。 对于晚餐,藤咲兴致缺缺,他一直盯着餐厅角落里的某个人看。 “我去拿甜点,需要的朋友们请举起你的双手!”五条悟的身体轻微晃动着,他的肢体语言正在告诉别人:他此时的心情正处在愉悦的区间。 藤咲举起勺子,敲了敲餐盘,“如果有大福就好了。” 家入硝子说:“看来你们都有一个专门装甜食的胃。” “我就不用了。”夏油杰已经清空了盘子里的蔬菜,介于他的饮食过分的均衡健康,藤咲不由得佩服起这些拥有强大意志力的人。要是他的话,恐怕三天……不,两天都撑不过来。 藤咲对蔬菜总是挑挑拣拣,显得格外苛刻,清汤寡水的内容让他根本生不出食欲。 五条悟离开餐桌的时候,藤咲依然注目着某人。直哉,和直御一块儿坐在靠近外窗的部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进入餐厅的时候,藤咲曾关注到属于对方的“惊鸿一瞥”,但这目光没有了后续,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不知所措。 回想起来,从以前开始,直哉就一直保持着难以捉摸的姿态。他对大部分人都呈现出不加掩饰的傲慢,他看不起长辈,也看不起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几乎与现代社会脱离的旧习俗的熏陶下,直哉在大部分的接触中都表现着高高在上。 要是哥哥能稍微温柔、稍微善良一点就好了。 温暖温暖温暖…… 如果能够感受到那样的温暖的话,藤咲一定会比现在更幸福。 29.第 29 章 藤咲的同学们此次出行的目的——姐妹交流赛终于要开始了。藤咲在赛前弃权了,望着作为参赛人员之一的直御那恶狠狠的眼神,他庆幸着自己没有参与这项运动赛事。 明亮、刺眼的阳光,照耀得人无法完全睁开双眼。藤咲找了块树荫坐下,帆布包靠在背后。他犹豫着要不要掏出漫画来消耗时间,想了想,总觉得这太过嚣张了,只好盯着不远处的监控显示器们发呆神游。 叠加的热量让藤咲不禁抓了抓之前被烫伤的地方。心地善良的家入同学治好了藤咲的烧伤,虽然开始前她还以“不确定会不会留疤”作为治疗的前提,但结果却相当完美,大概是灼烧只触及表层的部分。 藤咲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远远地看着参与人员的动作。家入硝子向他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要去行个“方便”,眨眼间便一溜烟逃走了。 能够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说来说去也是叫他感到羡慕。 藤咲盯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变化,无论怎么看,自己的同学们都显得游刃有余,并不比年纪和层级都比自己大一些的学生差,怪不得老师一开始同意让他和家入弃权。看来这里是二人的展示现场啊,周围不满的咋舌声大的惊人。 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并未发现认识的人后,藤咲十分无聊,他对战斗之流本就兴致缺缺,从本质上来说,他就是个“宅男”,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内容再多关注也提不起想法。但想到自己若是也溜走了,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一问三不知,简直是伤了他们的心。拍了怕脸颊后,他努力打起精神来去欣赏同龄人们精彩的战斗。 三分钟以后,藤咲已经神游天外。 此时此后,有人站在他身旁,短影斜斜地遮在藤咲的半张脸上。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有些拉着的脸。 “走了。”直哉用拇指比了个方向,手指指向空落落的宿舍楼。 藤咲摇了摇头,“第一场还没有结束呢。” 直哉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结束了。”画面上,胜利者们已经向着终点走来。一切都太快了,错开了眼神的藤咲没能看清他们是如何结尾的。 一只手抓住了藤咲的小臂,不知为何,它的触感之中携带着一些僵硬,手心却有些粘稠。 望了一眼大半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的同学们,藤咲没再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天气太热,冷气太冷,薄外套穿了嫌热,不穿又想要猛打喷嚏,无论站在哪个方向都让他浑身不适。 他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半推半就地跟着哥哥走了。 被宣布了初场胜利的五条悟没能在既是起点又是终点的地方发现他弃权的同班同学,他用较大的嗓音叹起气来,“竟然没人欣赏我们的英姿。”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未读的消息,五条悟无情地“啊”了声,“算了。”语气中带着些常有的恨铁不成钢。他短暂地看了一眼夏油杰,又吹出了一声叹息,气流吹得额前的短发泡泡一样地上浮,“我身边尽是些优柔寡断的人呢!” “都说命中注定的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察觉到一种非凡的、仿佛来自宇宙的引力,”五条悟张开了双臂,比划着他口中的宇宙,“纺织、指挥着命运之线的传闻中的女神,在人类出生之前就签好了缘线。” 他似乎暗暗“指责”着某些人。 夏油杰抿着嘴,无辜地笑笑。他想,自己大概没办法成就更加亲切的关系了。看着禅院藤咲以「哥哥」为中心活得像个费力的陀螺,时不时就需要重新加力,夏油杰大概没法成为相似的引力吧。他思索着。 藤咲也在思索着,他的头发乱乱地抓在脑后,几天没有保养,被夹板和卷棒折磨过的头发不受控制地到处飞舞。 公共区域中央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壶红茶,藤咲尝了尝,苦得吐了吐舌头。 “还以为你没长眼睛呢。”直哉刻薄地拿着玻璃杯出来了,一杯温水被重重地掷在了桌面上。放下水后,藤咲本以为哥哥会坐下来说说话,可对方并没有闲着,勤奋得有些过分了。他转身去拉窗帘,两片无聊到底的纯色窗帘第一次得到了被抚平的待遇,可惜窗帘对着一张臭脸,半是愠怒半是深沉,活脱脱的想得太多。 藤咲跪坐着,无聊得抠弄榻榻米的表面。和我说话吧,他堵着一口气,不想自己主动开口。手机来了消息,藤咲默默地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兔子捶地的表情包。响亮的提示声滴了一下后归于静默,藤咲并没有继续让静默维持下去,而是啪嗒啪嗒地打了串字发了过去。 「五条大人」:喂喂!真过分,安慰一下我 哥哥依然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冷酷得令人发抖,藤咲故意用力按着手机键盘,噼啪的打击声怎么都无法忽视。 藤咲在网络上辩驳道:我可是看完了全程才走的 这话半真半假,毕竟他看着看着就昏昏欲睡,只能说大致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哉终于放弃了对窗帘的安抚(折磨),盘腿坐在了茶桌后。 “烧伤治好了,对吧。”忽视了两个夜晚之后,他终于问到了伤痕。 藤咲放下手机,将上衣的下摆往上拉了拉,露出光滑平坦的腹部,“嗯……家入同学帮我治好了。”不加掩饰的羡慕斑斑点点地浮现着,“我认识的大人们都不会反转术式呢。” 直 哉慵懒地向后靠去,有些瞧不起地说:“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女人。”他表情微妙,内心的恶意渗过脂肪和皮肤,暴露在动摇的五官之中。 直哉平日里接触过的最多的女人就是梨江,然后就是他的各个继母们。每隔几年就换上一个,有时候——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喊错对方的名字,不在意,敷衍,看到她们恼火的表情,直哉反倒心情大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以至于看到藤咲冷冰冰的脸,也没把这蔑视的行为当成一回事。 藤咲垂头丧气,胸脯缓慢地起伏着,“你总是贬低我身边的人,我在横谷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主动和我搭话。” “那群人——”直哉眯了眯眼睛,他甚至想不起那些无名之辈们的姓氏,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个。 “我没有朋友,总是感到很孤独。”一口怨气含在藤咲的舌头上,酝酿出酸溜溜的沉默,“总是……”「总是」在榻榻米上不停抓挠着,他的手指微微泛红,“今年,妈妈也没有给我打电话。” 藤咲回过神来,脸颊泛红,眉毛耷拉着,为自己表达了内心的想法而感到荒谬至极,于是用手背擦了擦干涩的眼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他依然腼腆,依然忧郁,回到了「家」的氛围之中,厚重的锁链便有了目标,向着他的脚踝追赶而来。 藤咲摆弄着眼前的玻璃杯,眼睛垂着,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事物。透明的杯子被他推得左摇右晃,偶尔发出危险的碰撞声。 因为落下了眉眼,所以他没能注意到哥哥脸上扭曲变化的表情。像一阵黑云,一阵灰雾,歪歪扭扭地在他的脸上游走,看起来无情又可怕。 直哉的视线随着玻璃杯的移动而移动着,他忽然,忽然间地,侧过了脸,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依旧是一种天意告诫着他:缝上你的嘴,情况会有所好转。然而,一些红血丝不争气地在眼白里蔓延,他无法接受来自较小的孩子的指责。他做了很多,确保对方不会因为那些不知轻重的孩子们而受伤,可藤咲现在却用“孤独”这样的借口来责备自己的举动。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小小的弟弟,躲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衣袖或是衣摆,全身心地信任着他的那个藤咲。几滴虚晃的泪珠比刀片更尖锐地划破了直哉完美的记忆,他忽视了令人生厌的嚎啕大哭,他也成为了那种美化记忆的人。 藤咲改用手腕磨蹭着脸颊,记忆中的泪珠安静地挂在眼睫上。 没有尖锐的哭声,也没有断断续续的抽泣,但比过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让直哉感到恶心。 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喉头,他一头钻进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30.第 30 章 听到从厕所传来的呕吐声,藤咲的脸变得煞白。他静坐了一会儿,手脚胳膊从血肉的内部发出阵阵的颤动。藤咲悄悄地膝行至门口,狭窄的空间内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藤咲不相信哥哥会对他如此生厌,如果这是真相的话,他完全没必要对自己如此在意,这般管教。 望着对方别扭的、灰暗的脸色,藤咲试探地将干燥的那只手挪了过去,手背贴了贴对方的脸颊。他太失落了,又或许是天空的颜色太过光明,让他忽视了直哉脸色的变化。 明显高于正常的温度,本人恐怕没把它放在心上,大概是以为天气在作祟吧。 干涸的泪渍以盐的形态贴在他的眼角,藤咲缓缓地伸出手,将对方拉近。一种执拗的拒绝使得直哉的身体定在了原地,他粗粗地喘着气,厌恶着自己的虚弱出现在比自己更虚弱的人眼前。 藤咲只是坚持地拉了拉,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身上。他抚摸着那头毛躁的短发,心里生出了很多回忆。 柔软的手。 带着一丝寒意的手。 轻柔地抚摸着他。 直哉能够感受到这只手在自己的头发海洋里轻轻地打转,指腹摩擦着头皮,时而顺过头发的间隙。有一种无名的魔法在他的胸膛里爆发燃烧,像火焰一样明亮,像溪水一样柔软,交织着融化,照亮他的内心。心灵的歌谣独自歌唱着,直哉哼哼出声,意识到这些稀碎声音的片刻,他试图将其一口吞下。 直哉不轻不重地推了藤咲一把,但仍然觉得这一举动产生的事件太晚了,病毒已经通过空气传递到了对方的皮肤上。 “快滚。”他粗声粗气地讲道,语气说不上好。抚摸着他头皮的那只手顿了顿,五指渐渐地从对方的头发中退出了。 藤咲捡起自己的包,上面只覆盖着一层冷气的凉意,“你就不能跟我说再见吗?”他站在门口,一片阴影流淌在他的侧脸上。藤咲抿了抿嘴唇,“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房门被掩上了,藤咲靠在墙壁旁罚站。 他并没有立马离开。 藤咲顺着走廊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在一扇没有拉上帘子的窗户后面找到了熟人们。他敲了敲门,随着“谁啊?”的疑问声靠近,藤咲往边上走了两步。 加茂明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他搜寻了一番后终于发现了来访者,手快地合上了门。他意识得太晚了,不明来访者已经挤进了房间,这让加茂明寒毛竖起。 公共区域里躺着这间宿舍真正的主人,鼻尖的皮肤发亮泛红,还有着被殴打的后遗症。 看见来人,直御几乎暴起,“你还有脸来?!” 藤咲有些畏缩,但他还是挺起胸膛,声量也放大了。 “就让我呆一会儿嘛,外面真的很热。” 直御呵呵冷笑,“你热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藤咲直接坐在了榻榻米上,一副“我就不走”的表情,这强词夺理的行为让直御目瞪口呆。他当即指挥着加茂明:“把这混蛋给我赶出去!” 加茂明权当听不见。他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什么都没有,只有滚烫的热浪。不参与主动的争斗,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直御仍然不罢休,但也不动手,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指了指隔壁的房间,“赶紧去找你亲爱的哥哥吧,我可没有照顾你的义务。”虽然是自己的同胞弟弟,直御却很难感受到同等的关爱,对方仿佛不将真正的血缘看在眼里。 正是因为被赶出了宿舍才决定“拜访”直御的藤咲将自己的头发往脑后捋了捋,这心虚的表象让直御意识到了什么,他阴阳怪气地说:“看来你俩最近感情不大好啊。” 藤咲靠在墙壁上,侧着脸,盯着榻榻米上的纤维看。 进入青春期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紧绷,随时随地都会因为微小的变化而断裂。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呢?或许度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藤咲没有时间思考了,他的夏天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在同学们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全项赛事的胜利之后,藤咲便安排起接下来的事项来。主要拍摄地点是在城市边缘靠近海域的娃雾岛,为了压缩拍摄时间,工作人员们无故不得离开岛屿,也就是说,藤咲要在娃雾岛上的旅馆里单独(或与其他同事同居)度过42天。如果加上拍摄前的武术培训,恐怕得有50天。 整个暑期都得呆在娃雾岛啊……见不到朋友也见不到家人,刚刚拿到试镜消息的藤咲完全没意识到这回事,等到要出发了,他才对这回事的印象变得深刻起来。 “深山野林的,小心有郊狼。”五条悟脱口而出。 藤咲很怀疑,“东京还有郊狼吗?”如果是熊的话他倒信了,但熊会出现在海域边缘吗? “为什么不担心鲨鱼?”夏油杰耸了耸肩。 “小心夺命鲨鱼,它们会从宇宙中降临,记得常备雨伞和腌茄子,前者保护自己,后者听起来就适合拌饭。” 听着对方的胡言乱语,藤咲无言以对,“我看还是小心老鼠和蟑螂吧。”他在行李箱里塞入了足量的驱虫药水,又将遮阳伞摆在一旁。 换洗的衣服,充电线,洗漱用品……果然还是得多带点钱,旅馆周围应该有便利店。 想到自己失踪的三千日元,藤咲才想起自己忘记和直哉说甚尔的事了,如果对方听到了,肯定会把自己的银联卡拿出来的。他有点崇拜这位年纪偏大的堂哥。 想了想自己存折里剩余的部分,藤咲决心花得更少些。他希望能攒下一笔积蓄,到时候若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便留有余地。 五条悟又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车技了,只是无证驾驶不可取,藤咲连忙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夜晚时分,他搜索着确定的路线图,并在备忘录上打上了标记,生怕自己的记忆力对路线造成了疏忽。 房间里空荡荡的,甚至没有金鱼定定的眼神。 出发之前,藤咲将金鱼拜托给了某人。虽然不像猫狗那样存在较强的应激反应,可时不时换一个居住环境,藤咲害怕着它为数不多的生命时长会因此变得更加短暂。虽说在良好的饲养条件下,普通金鱼的寿命能够达到十几年,几乎是一个人童年的时长。可良好的饲养条件意味着稳定不变的永恒,气温的变化,水质的变化,食料的变化,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对这条小小的生命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赤子已经三岁了,是藤咲饲养过的所有的金鱼中寿命最长的。家中的锦鲤池中有着年长的昭和锦鲤,红黑白三色覆盖着它的全躯。爱鸟说,她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这批锦鲤才被投入水池中,如今,恐怕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希望自己所喜爱的一切能够度过漫长的时光……藤咲由衷地祈愿道。 用新的行李箱收拾好了行李之后,藤咲有些不知所措。手机上仍然自动播放着怪谈频道,主持人正用平淡的声音讲述着生活中随处可见又难以意识到的恐怖故事。 头顶的灯泡稳固地停留在它该有的地方,一束光芒从天而降,只在地面上照映出一块明亮的区域,随着光源的远离,地面上的阴影愈发地沉重。 空间的大小在此刻产生了分差。 这个比起哥哥来说要小得多的孩子缓缓仰起了头,透白的眼眸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冷光。除了自身之外,一切都变得宽广而辽阔,似乎他正处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荒野之中。 等待。等待。等待。 不知何时,这片荒野才能迎来属于它的真正的春天。 一阵热浪涌动着翻过窗户,禅院藤咲打了个热激灵。天幕上的星子一明一灭,看起来近在咫尺之间。 顺着消防设施,藤咲爬上了三角形的屋顶。铺着砖石和木板的屋面上留有厚重的灰尘,平日无人到来的地方上还堆积着一些塑料与砖瓦。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这里太脏了。 根本无处坐下。 沿着波浪形的屋面,藤咲缓步走动着。明媚的月色在他的头顶拢下一片轻纱,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美感。 一片有空洞的砖瓦产生了异响,藤咲在碎片上停下了脚步,这刺耳的噪声引起了住户们的注意。 也许是野猫在乱跑。有人如是想着。 待到破碎声消弭,藤咲才迈出了新的一步。 一条白龙腾空而起,硕大的身体却在空中灵活地转身。一双突出的黄色灯笼眼滴溜溜地盯着藤咲看。藤咲左看右看,都只能看到一截圆溜溜的“脖子”,像他在一部旧电影里看见过的巨型白色鲶鱼。 长长的龙须漂浮着,一阵又一阵地波动着。 白龙一点点下降,下降到了藤咲能够平视的高度。式神的主人正踩在坚硬的龙鳞上,驾驭着它。与这副威严的姿势所不符合的,是夏油杰身上所穿的灰色斑点睡衣。 “悟说你之前从屋顶上摔下来了。”夏油杰借了同学的话。 藤咲好像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他想了想,大概是跟随长辈们拜访五条家的时候,在人家的屋顶上跌倒了。 那甚至只是平房。 藤咲沉吟了声,“没事的,”这听起来没什么可信力,“而且,我喜欢靠近天空的地方。” 虹龙被收回了手中,夏油杰也跟着走上了灰扑扑的屋面。注视着夜空中明亮的星辰,他问道:“那是十字星吗?” 藤咲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肩上的天空,“说实话,我一颗也不认识。每一天的星空里都点缀着几十位希腊女神。” 数不清的星辰推脱着周围的云彩,藤咲追随着其中一颗,直到它被一片乌云所遮蔽。 微 风推动着他的身体轻微摇晃着,屋旁的树影则嚣张跋扈地四处伸展。天狼星恒久光明,北极星如灯塔般驻足在天空的远端;天津四在天鹅星的星群中指点迷津,天琴座与天鹰座之间相隔着银河。 “我们和天空的距离,大概就是我们和世界的距离吧。难以触碰,但又并非遥不可及。” 一片静赖中,屋面上响起几个鼓点似的脚踏声。福至心灵地,一种忧伤被小心翼翼地发掘出来。 “浩瀚的银河倒映在下游的湖面上,”藤咲忽然念诵起《银河铁道之夜》中的描述,幽幽地陈述,沉静得如水自上而下流去,“恍惚间,河水似乎也变成了天上的银河。” 绝大多数的学生都过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与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大考小考中,都有可能出现有关这些文学的题目。 呼吸声清晰地拂过耳际,夏油杰凝视着对方的侧脸,那张在黑暗中也在闪闪发光的脸上正凝结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的表情。黑暗有形地涌动着,一声咆哮穿透人类的胸膛,向着不可触碰的遥远的星空发出永远得不到回答的质问。 “康贝瑞拉!”这一声“康贝瑞拉”没入了沙沙的树叶声中,「乔班尼」又低低地喊了一句,“康贝瑞拉,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康贝瑞拉又回答了什么呢? 夏油杰模糊的记忆中重新浮现出自己曾经过的文字,隆子表姐总是在提的关于戏剧表演的要点也历历在目。然而,作为门外汉的他,并没有将这些东西汇入生活中的经验。 辽阔、寥廓的天空,广大、广达的大地,天上坠下的雨与雪,将这永远无法相触的二者链接起来。 来自不可明说的宇宙的引力能够与雨水和雪花相比吗? “啊啊……”夏油杰想象着康贝瑞拉的心情,知晓着自己的死亡的康贝瑞拉,怀揣着与康贝瑞拉一同寻找幸福的乔班尼,他们在同一节银河列车上面对着生与死的故事,夏油杰成功惆怅地看向「乔班尼」——他的脸上充满了对幻想中的幸福的渴望,闪烁的泪光在眼角飘零。“啊啊……”夏油杰再一次发出了怅然若失的声音。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 望着黑洞般的银河中的星光,乔班尼为它的神秘而颤动不已。遥不可及的宇宙中的生物,在人类的生命中保持着近乎不变的永恒。乔班尼怔怔地看向康贝瑞拉,对方望向车窗外地眼神也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种忽如其来的坚定深深地扎根在乔班尼的心中,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大叫起来,“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吧!”他的脸因叫喊浮出一片淡淡的红色,随之而来,乔班尼的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夏油杰没有认真地看那双因为色浅而显得朦胧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被演绎了无数次的经典文学故事,而他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演员。 夏油隆子总是说:别把现实与戏剧故事混为一谈。 夏油杰想不起来有关《银河铁道之夜》更多的文字了。 窗户被用力推开的声音震了震,有人探出窗口,朝着难以望见内情的屋顶喊道:“拜托看看现在几点了好吗?!” 乔班尼的外形被抱怨的声音所击碎,通往屋顶的阶梯处传来了遥远的脚步声。藤咲回头看了一眼打开的通道,几点电灯光在楼下闪烁。 他问夏油杰:“刚刚的白龙,能让它再出来一会儿吗?” 夏油杰点了点头,再一次释放出了自己的式神,白龙在他周围盘旋着,他下意识介绍道:“它叫作「虹龙」,是我最初收复的式神之一。” 虹龙带起的风波吹着两人的头发一并地往后方飘去,藤咲狼狈地用手将发丝拂向脑后,“真好啊。”他一个劲地羡慕,羡慕着这华丽而强大的术式,就像久居黑暗中的盲人对光明的渴望那般强烈。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夏油杰踩上虹龙的背,伸出手,示意着藤咲也走上来。 禅院藤咲没有碰他的手,他稍微低着一点头,脸色被阴影完美地遮住了。 正当夏油杰以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冒昧之时,对方突然“可笑”地笑了一声,露出了有些愚蠢的笑容。 笑意淡淡地悬挂在嘴角,随时都会消融。 “我也想和你再说说话。”藤咲露出了含蓄的微笑,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微笑,又或许他根本就没在微笑。但在夏油杰眼中,对方眼角和嘴唇的弧度都很柔和,不揉开眼睛去观察的话就无法真正察觉。 夏油杰拉了对方一把,得到了命令的虹龙一飞冲天,白色的身影犹如流星穿梭在明朗的夜空之中。穿越恒星们打造的星群,碧蓝浅粉的星河流光在他们头顶飞速驶过。一辆看不见的银河列车带着一夜的悲伤,前往世界的终点。 31.第 31 章 娃雾岛,是在江东区边缘海域附近的一座岛屿。虽然临近着避暑圣地五色岬,但娃雾岛常年雾气弥漫,又靠近不设防备的海洋,所以一直没有将其以景点的形式推进,可以说,整座岛屿算得上是荒芜,仅有靠近入口的位置设置了旅宿。 藤咲收到的消息是早上七点在娃雾岛岛屿入口处的集合点汇合。要穿越千代田区才能到达江东区,藤咲可算是费了一番力气。在出发之前,他一遍又一遍地清点行李箱里的物品,确保没有遗漏下重要的东西。 别忘了,得到指示后立马安排好剩余的时间,毕竟他还有一部正在拍摄中的《仮面ライダーMiriam》。虽然提前拍摄好了一部分,但是进度远远不够。藤咲从导演那儿听说了,接下来要将吸血鬼妹妹吸纳进主角团中,作为常驻反派的「悠远真夜」,肯定还要出来刷刷存在感。在终结篇开始之前,藤咲的任务就是充当NPC。 在娃雾岛周边下车后,一阵寒意从远方的森林中漂浮而来,令藤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一边推着行李箱,一边回复着折叠的消息。 一个被他备注为「驯兽大师」的新用户在五分钟之前发来了消息。 「驯兽大师:成功到达了吗?」 藤咲将手机镜头拉远,拍摄了一张自己在写有「娃雾岛」招牌前的照片。 「要开始工作了[大哭][大哭][大哭]」 「驯兽大师:[果冻叹气]」 「驯兽大师:加油!」 简约的聊天列表里有一位灰暗的好友,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五天之前。 藤咲强忍着叹息,给未上线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SAKI:我到片场了。」 没有回复,连个符号都没有。这反复的情况让他难以释怀。 一声悠扬的笑声从黑色车门的门后传来,饰演吉田娜美的青山沙罗,也在前后脚到达了目的地。 “早上好!”青山沙罗愉快地打起招呼来,她的刘海上还挂着真丝眼罩,看模样是在车上睡了一觉。 “早上好。”依稀地,藤咲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变化,“你染头发了?” 青山沙罗得意地扬了扬自己的长发,“这是最近流行的蜜红色。” “看起来不太明显……”藤咲难以分清蜜红和蜜棕的区别,青山沙罗则是轻松地解释:“有阳光的话,红色的反光会非常明显。” 藤咲回忆了下,“我去的那家理发店只有最基础的染发剂。” 说了没几句话,其他工作人员们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有一名旅馆的工作人员主动引导他们前往住宿的地点。 藤咲本以为会是什么局促的地方(仔细想想也不可能让白目亚里沙住在那么小气的旅店),看到旅馆的真面目还是超乎了原先的想象。 一座三层的类酒店建筑建造在距离沙地数十米远的位置,建筑物地身后是一片经过修建整理的灌木丛,甚至能够听见泉水喷洒的声音。 藤咲将心里的「旅店」二字划掉,换成了「酒店」。 虽然称不上高级酒店,但一楼大厅里还有独立的餐厅,光是这一点就称得上不错。藤咲等人按照安排先一步前往宿舍安置自己的行李,原本是二人一间的安排,轮到藤咲的时候,却幸运地成为了最后的单数。 房间很大,布置也很清爽,从窗口还能眺望不远处的海洋,在太阳下泛着粼粼的闪光,。 真是赚到了。藤咲既兴奋又不安。也许现在的幸运是在为之后的不幸作基础。 由于《神明岛》中含有大量的动作镜头,在开机前,所有演员都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武术训练。 “我超级不擅长运动的……!”热身运动时,青山沙罗表达了夸张的担忧。她开始讲述自己小学时长跑得了最后一名,上了国中又每每体育不及格,等到了高中,却被逼着参与了排球社,“我只想当个快快乐乐的居家人士!” 藤咲对此深有感受,他又不是受虐狂,如果不是因为训练是强制性的,他才不会每天定时定点出现在道场上呢。春秋季还可以,夏天和冬天根本就是地狱。在这极限的季节中,藤咲总是缺席,因而被那些“强壮”“有毅力”的成员们所瞧不起。 我才不想中暑或者感冒呢……听到那些闲话时,藤咲总是在心里吐槽。 天天迟到早退的藤咲练就了一半一半的本事,只能应付普普通通的场面。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技能对于拍摄算得上是正好,毕竟演员们的身体是很珍贵的。 虽然很同情自己的新同事,藤咲只能口头上对对方加油鼓劲。 青山沙罗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 · · 武术训练期间,以白目亚里沙为首的主要演员们并没有到来。准备开机仪式的那一天的早晨,尚未清醒的藤咲便听见了从未锁上的窗外传来的喧闹的人声。他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发现沙滩附近竟然停着一堆私家车,不少持有摄像机的男女们在周围支起支架。 都是为了“那些人”来的吧。 就在昨天,藤咲得知了《神明岛》中人类反派的扮演者,竟然是上周刚刚上过《新影尚》的蓝尾雄嵩,没想到像他这样的老牌演员也会参与这种“新锐电影”的拍摄。 开机仪式需要所有人员到场,这也是为了给新闻记者们提供相应的素材。 “完全没有我的戏份嘛。”望着一拥而上的记者们,青山沙罗耸了耸肩膀,“我们能不能回去吹冷气呢?” “不能吧。”藤咲也不确定,但负责人让他们参与开机仪式,应该是不会轻易让他们溜走的。 “哎……”青山沙罗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话头一转,“等会儿我们去餐厅吃刨冰吧,早上的菜单上写着今天有特别口味呢!” 头一次被新认识的人如此热情地对待,藤咲根本无法生出拒绝的想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后,两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子神神秘秘地举着摄影机过来了。 “怎么感觉……是往我们这边来的?”青山沙罗小声地提醒道。 就这会儿功夫,摄像机的镜头已经怼到了脸上,恐怕是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拍了个一干二净。 该不会要出丑了吧?!藤咲内心惊恐,放着名演员们不去采访往正在唠嗑的没名气演员这里来,怎么想都觉得大事不妙。他在心里囫囵地打了篇草稿,只期望着这两个人不要问出什么刁难人的问题来。 其中一人忽然伸手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头雪白的翘发。如此眼熟的发色和发质,一阵警铃在藤咲心中响起。他一把摘掉另一人的黑色鸭舌帽,一头柔顺的黑发散开在脑后。 “喂!”藤咲恼怒出声。 这两位“记者”终于解开了伪装,暴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藤咲的眉毛止不住地抽动着,“吓死我了。” 五条悟嘿嘿地笑了声,“采访一下又如何?” 原本在藤咲身后整理乱发的青山沙 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狐疑地看了看两名假记者,怅然若失道:“白开心了,还以为能上新闻呢。” 藤咲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侧目说着,恍惚间对上了另外一双眼睛。藤咲想要笑一笑,在这种场合下又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只能强忍着绷住自己的表情。 青山沙罗噘了噘嘴,“那请我吃刨冰吧。” 年轻又多金的五条家主直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不客气。” 青山沙罗瞪大了眼睛,“我还没说谢谢呢。我是说,太感谢了,你们要吃什么?我一块儿拿过来?”她顺便拿出了菜单的照片,吃饭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从早晨起床开始,青山沙罗就期待着一天的餐食。 藤咲回过头,“我和你一起去。”他的请求被对方拒绝了,青山沙罗摆了摆手,“有什么话就快说吧,等会集合了就没这个机会了。”说罢,她便快步向着餐厅走去。 藤咲咬着内嘴唇,眼珠重复地转了两圈。 五条悟举起手作投降状,“我去找找厕所在哪里。” 余荫中只剩下了藤咲和「驯兽大师」。 与空气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藤咲主动开口问道:“怎么特地过来?你没有回老家吗?” 姐妹交流赛结束后,夏油杰说明自己的计划是要回位于仙台的老家,如果学校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事项的话,他应该是要去给自己的家人帮忙。可能是父母,也有可能是表姐。 “我先回去了一趟,”夏油杰回忆自己自己到老家的情状,爸爸妈妈正高高兴兴地在准备行李,打算带着他一起去咖喱岛旅游。为了他们二人能够拥有甜蜜的双人时光,夏油杰拒绝了这次家庭旅行,只希望他们二人能多给他发一些旅行照片。至于表姐那里,最近她没什么演出计划,一直赋闲在家,状况堪称摆烂。“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想趁这段时间精进一下咒术。” 藤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白皙的脸,上面噙着微笑,他反问道:“不是说要精进咒术吗?”他左看右看,顶多看见一些小小的可以忽视的咒灵,“难不成这里有强大的诅咒吗?” 夏油杰脸上固定的微笑动了动,“我们本来是打算去北海道碰碰雪女的……不过……”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的,拖得有些长,似乎是在掩藏真实的目的。藤咲依然盯着他,他总是这样做,看着别人的眼睛,想要透过这扇心灵的窗户发现人们真实的意图。 “那儿太远了。” 北海道和东京沿海,差了半个日本的距离。虽说真要来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容易耗费精力。而且对象是有着诸多民间传说的「雪女」,搜查需要时间,收服它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且不知道要走多久。” “噢……”藤咲磕磕巴巴地说:“说不定要一个月呢,如果真的有雪女的话,恐怕是很强大的咒灵吧。” 是啊,很强大。他应该会顺着这句话说下来吧。藤咲如是想着。 但夏油杰却说了一句相当直白的话。 “所以我想在出发前来见你一面。”末了他忽然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藤咲又不说话了,只是嘴角扬起了一点角度。 “等我拍摄完的话,差不多到开学时间了……”他温吞地说着话,语速听了让人着急。 身后,青山沙罗已经提着装有刨冰的纸袋走过来了。 藤咲朝着对方眨了眨眼睛。 “下次见。” 32.第 32 章 “我们学校就没有多少帅哥呢。”青山沙罗有些颓丧地说,“先前,我听说二年级中有一个学长参加了日本最帅气高中生大赛并且拿了奖项,我兴致冲冲地跑去看,结果发现和「最帅气」这个词一点关联也没有,真不知道评委们是怎么评分的。” 看到她作怪的模样,藤咲忍不住笑了下。隐约间,他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一些熟悉的特征,一些活泼的特征,让人容易放下紧张。 连续两声哨声响了起来,集合的时间到了。 “是不是该开始围读剧本了?”藤咲发表了自己的猜想,等着青山沙罗拉上后鞋跟,一起去负责人那里报道。 “也许吧,”青山沙罗翻了个白眼,“说不定还要介绍一下大明星们。”她用一根小指把压在脚后跟的鞋子给拉了起来,“不过啊,有件事情我想问你,赤崎——” 听到对方有些严肃的语调,藤咲停下了本该踏出的脚步,“怎么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无度数的镜片上有一抹反光。 青山沙罗问:“你应该没有在谈恋爱吧?”她比了个易懂的手势,“虽说演员不是偶像,但是我们才刚出道欸。会流失支持者的哦。” “我也不想被炎上啊。”藤咲打了个哆嗦,他将无处安放的手塞回口袋里。他的眼皮抽动了一下,努力镇静着自己,只是心跳声仍然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真要被炎上我就退网不做演员了,”青山沙罗快步跟上了两人间的差距,“但是违约金又是个大数字……所以说呢,最好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可能性。” 新同事说得很有道理,以至于藤咲的心沉沉地跳动着,心跳声与其余脉搏的声音一同共鸣。 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应当是没关系的。 在就行了开机仪式之后,剧组的所有演员将要开始第一次围读剧本。因为知名演员们的档期无法完美地匹配上,按照一般的惯例,导演将率先拍摄那些人在场的片段。 有了上个剧组的经验,藤咲并没有表现得惊讶与意外。非循序渐进的拍摄意味着其余演员要现在脑中构筑好故事和情感的发展,否则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作为老前辈,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数十年,近些年来才来到了上升期的蓝尾雄嵩对年纪轻轻的后辈们表现得兴致缺缺。在他看来,这些年轻人们太活泼,太多话,没有为人看重的稳重感。 这个男人天生便对轻松获得常人所无法得到的东西的人群怀有某种浅薄的恶意,注视着周围这些说说笑笑的青少年们,蓝尾雄嵩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长桌附近一下子陷入了静默中,小演员们纷纷看向了他。 环顾之间,一双近乎透明的眼眸从镜片后看了他一眼,很快便转开落向手上的剧本。几粒灰尘似的雀斑落在眼下,角度特别得像是一颗星星的胎记。 蓝尾雄嵩见过许多年轻美貌的演员们,男男女女,或高傲或谦逊,或善良或恶毒,他们的数量虽然比不过溪流中的卵石,但也多得无法用手指数清。 蓝尾雄嵩见过那双浅色的眼睛,那是在五六年之前,他尚未发迹的时候。 大多数演员都使用艺名参与演绎活动,在踏入演艺圈的时候,雄嵩便舍弃了自己的真名。他的故都是京都边缘的一个小小氏族,得益于本家的扶持,才能够在寸土寸金的城区做些生意。除了上交款项的时候,雄嵩的家人们基本上不会与本家有所联系。 雄嵩的本名叫做禅尾雄嵩,与做些小本生意的禅尾家所不同,本家——禅院氏——则在国内开展着大规模的经济产业。除此之外,它们还在另一个「里世界」享有盛名。 仿佛奇幻电影一般的咒术师们的世界。 这与雄嵩没什么关系。 他的梦想便是成为知名的演员。 本家的大少爷鲤哉成人礼的时候,邀约分家的成员们尽数参加。无法习惯那群老爷、夫人们陈腐的语调,雄嵩独自在餐桌旁饮酒。 他年纪过了三十,没有婚配,长相又刻板严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父母们和自己的相交们小声地说着话,只叫雄嵩多留意些机会。 雄嵩不善言辞,因而这么多年也只演些小角色。年纪大了之后,便只能走“大叔”“父亲”之流的角色。最近他接了个反派的电影角色,至于薪资,只能说聊胜于无。 雄嵩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清酒,手圈大小的酒盏里盛不了多少酒液,再怎么喝,也不会轻易被灌醉。 用作装饰的瓷瓶里装饰着梅枝,典雅的白梅一朵朵地结在枝头上。寒意的梅搭配着常青的松,一种无法忽视的怪异让人心头一震。 一声碰撞让雄嵩身旁的餐桌震了震,手中的酒盏也因此掉落,倾洒在白缎上。这脆响让他赢得了几副排斥的眼神,雄嵩低头一看,发现正有一只瘦弱的黑猫紧张地趴在桌下。估摸着只有一个多月的大小,短短的毛发下还有着狸花的斑纹。看那模样,完全不像是家养的宠物,而是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猫。 糟了……有细菌的吧。雄嵩嫌弃地挪开了身体。他打心底里无法对这些无人饲养的流浪动物有所好感。 无论谁也好,赶紧把这东西带走吧。 雄嵩无声祈祷着,一个穿着灰雾蓝底色的孩子从偏门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雄嵩自己也穿着这种老派颜色的和服,朴素的羽织上只有一些传统的花纹。与他的朴素、贫穷所不同,对方的和服上用光滑的绣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白山茶,或闭或含苞欲开的花瓣从后背延伸至前襟。 雪白的花瓣衬得白发、白肤如雪般纯粹,像个天生的雪人。雄嵩定定地盯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他看上去比寻常的孩子还要小一些,趿拉着一条腿,脚踝上还缠着几圈绷带。 对方正是向着雄嵩的方向来的。一眨眼,对方便消失在白缎之下,竟然是在猛扑那只不晓得从哪里跑来的野猫。他又往后走了两步,走得离餐桌远了 些。尖细的喵喵叫让他人再一次看向了此处,一个追随着雪人而来的少年也是找到了目标,从餐桌下面连人带猫一起拖了出来。 看见瘦小的黑猫,黑发男孩恼怒地命令道:“快把这脏东西丢掉。” 雪孩子摇摇头,用双臂抱着黑猫,小猫不停地喵喵叫,可惜没人应和它的求救。 雄嵩只想离这群少爷们远远地,光是从穿着上就能看出两者阶级上的不同。 一双粗糙的大手将这两个引发骚乱的孩子分开了,年过半百的禅院家主一把将较小的那个放在肩膀上。这太注目了,已经不是无知的幼儿了,这一举动令雪孩子面露羞愧。他小声地叫着爸爸,让对方把自己放下来。 雄嵩心中不悦更胜,更多的是对自己生于半步贫困的不痛恨。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有的人却要历经千里旅途,才能到达从前的圣殿。 看着那孩子脸上所培育出的堪称无暇的纯洁之美,雄嵩再一次举起酒杯,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两杯。他这狼狈的孤独的姿态,不经意间与家主的孩子对上了眼神。那双浅色的猫眼定了几秒钟,而后又平静地移开,落到怀里的小猫身上。 仿佛雄嵩的地位还不如一只随处可见的野猫。 过往的回忆提醒着雄嵩,人还是当年那个人,只是他们相遇在不同的场合。 名字是……蓝尾雄嵩悄悄地瞥着剧本上分配着的角色名字。 赤崎御朱。 改头换面成为了雄嵩眼前的新人演员,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着刚刚分发的剧本。 嫉妒涌上心头,摧毁了他动摇的理智。 “我看有些人来这里只是为了玩乐而已,片场可不是什么游乐场。”蓝尾语气森冷,故意摆弄着自己的前辈做派。他知道这很可耻,也很不妥,为了散发对某个完全不知晓他存在的年轻人的恶意,他甚至将名气远胜于自己的白目亚里沙没放在眼里。 糟了……他不该这么置气的。 导演打着哈哈,“别对孩子们这么苛刻,亚里沙,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 一种冷漠的目光划过蓝尾雄嵩的侧脸,在他的皮肤上凝集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这人有够凶呢……”青山沙罗在藤咲耳边轻语,被别人瞪了一眼后,她夸张地抖了抖眉毛,用眼神和身边的人交流着。 藤咲的失望肉眼可见。他本来还想找对方要签名的,哪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这就是「蓝尾雄嵩」的假面吧。 因着这一遭,藤咲对对方的尊敬少了些。为了顾虑对方的时间,导演决定率先拍摄蓝尾雄嵩饰演角色出场的部分,如果有什么需要补拍的内容,则后面再联系。 将剧本的部分内容粗粗地围读过两遍之后,导演说:“先来试试看吧。” 他们将要表演的片段,正是一群人穿越丛林时,遇到了同怪物一样凶恶残酷的人类杀手——耶塔拉。 33.第 33 章 越是相处,藤咲过去的仰慕之情愈发下降,目前的好感度比加茂明还要低。 不知为何,这位蓝尾前辈对自己的态度显显而易见地差劲,就好像他挡了对方的道一样。 思来想去,藤咲都想不到自己有哪个地方耽误了人家或是挡了人家的道。百思不得其解下,只觉得是对方天生的性格恶劣。 就像哥哥一样。 消息是未读的,恐怕对方都没有点进来看过。藤咲当真很伤心,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问了嘴别的。看着空白的屏幕,藤咲转而去寻找另外一个人。 夏油杰正在北海道,这个季节去北方正是避暑的好时机。冬季的凶灵太凶猛,因而他们选择在夏天前往北方。 「雪女」毕竟不是真由雪花构成的生物,咒灵算得上是生命吗?藤咲曾尝试着触摸庭院中刻板行为的小小诅咒,却看到了拥结在这些邪祟中的记忆。 诅咒应该不是生命吧,毕竟他的术式只能解读非生命体。 藤咲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一袭白裙从昏暗的沙滩的一头飘来,阴森得有些像幽灵。待对方走近了,藤咲才发现是白目亚里沙,对方只是穿着睡裙,而藤咲却把人家当成了幽灵。 道了声好后,白目亚里沙问:“有空吗?可以跟我对会儿戏吗?” 藤咲当然不会拒绝。 与其和幻想中的角色战斗,不如和眼前真实存在的“BOSS”对抗。 如果将一切比作游戏的话,同组的演员们不仅是同事,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关卡守护者。音符们合为一体方能演奏出动听的歌曲,演员们自然要相互扶持才能呈现出和谐的剧目。但大多数人都在想:我要争个高低,证明我并不比其他人差。 得到更多的注目意味着得到更多的机会,除却那些一眼被看中而发迹的传闻之人,一步一个脚印才是大部分普通演员的写照。 藤咲在圆镜子前晃了晃,化妆师刚刚给他做好新造型。他那些凌乱的卷发基本上都裁掉了,仅留下薄薄的一层黑发贴着脸颊,显得脸又尖又小。藤咲估摸着自己瘦了一点,白天拍摄,晚上拍摄,就连梦里也在拍摄。 他美好的睡眠已经被毁了大半。 可如果就这样求饶的话,他还是趁早收拾收拾回家吧,别在这里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工作与睡眠的不协调,再加上某位前辈的故意苛责,藤咲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阴郁。藤咲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地模仿直哉既往的高傲,眼神,五官上微妙的弧度。镜中的倒影让他产生了一丝模糊,藤咲想,他和哥哥一定是家人吧,虽然母亲和大家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说不定父亲是其中的一份子。 他们是有共通点的。 “赤崎?是哪里有问题吗?”化妆师疑虑地问,还以为是自己的笔刷出了错误。 藤咲双手合十,作出一副感恩的表情。 我和你一定是家人吧。 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我总是抱怨,你对我太坏了。无论多少次向其他人伸出手去求救,也没有人回应过我的期待。都是因为你从中作梗,所以我才活得这么孤独。我也期待着有一个人能够固执在窗口等待,只要我打开窗户,就能够看到他的存在。 我仍然在等待你的回应,哪怕只是存在于心的缥缈的幻想。 对不起。 我不能再等待了。 对不对? 我们的周身萦绕着无数的、未知的怪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丢掉性命。 能够拯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古田伊织颤抖地扯下一片摇摇欲坠的表皮,血红的骨肉带着粉白的脂肪一并往外淌去。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武器,无情的耶塔拉正在步步紧逼。伊织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在他视野之内,同学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富山光太被分割成两段的身体一半挂在树上,一半就贴在渡边纪香的身上。 立宫秋也呢?伊织艰难地寻找着。那个人手里还有捡到的木仓。快啊,快啊!他艰难地挪动着手指,希望能够吸引住耶塔拉的注意。可惜他动弹不得,伤口中流出的血流顺着重力不停滴落在地面上,遮天蔽日的树林中传来了响动,因这甜美的血香而变得躁动不安的怪物们正要往这里赶来。 别死啊。伊织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给谁听。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藏匿在灌木丛中,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得成功才行。 得吸引住耶塔拉的注意才行。 伊织狠下心,一口咬在自己的口腔肉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刺激着他生出了新的力道。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满脸的血遮住了视线。 伊织的牙关咯吱咯吱地响着,疼痛引发的肌肉无力让他难以移动,在刚刚的攻击中,他的腹部似乎也受伤了,每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喉头涌出。 “你、你、你这个杂种——”他想要尖叫,嘲讽对方也好,辱骂对方也好,只要让耶塔拉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就好了。尖叫声化作喘息溢出了伤口,伊织顿顿地笑了,缺血让他正在失去理智。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要让这个男人好好看看。 “你以为……自己……很……很……了不起?你什么都……都不是……”古田伊织咯咯地笑着,生来便没有感情的耶塔拉忽视着他所说 的每一句话语,但他知道,要将这些擅闯神明岛的人类全数杀死。 耶塔拉是没有感情的。 耶塔拉本来是没有感情的。 但是禅尾雄嵩是有的。 一直以来,他都为自己与别人之间生来的落差而感到不甘。在看到剧本上的台词时,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回事的。可说出这些台词的人,却偏偏是这个人。 耶塔拉怒目圆睁,赤红着双眼,双眼之中几乎要蹦出火花来。 他像发怒的猫一样梗着脖子,一步又一步地向着伊织靠近。 “你怎么敢……”耶塔拉身上汹涌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原本强撑着站在原地的伊织被一把推倒在地。他的后背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正当耶塔拉蹲下查看时,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吐到了他的脸上。 “嘭!”一颗子弹穿膛而出,击中了耶塔拉的后脑。 “咔!” 摄影师、收音师、演员们,全部停下了动作。 “你们是商量过了吗?”负责人的视线从镜头后移了出来,他询问道:“赤崎,摔到了吗?” “没有的事。”藤咲朗声应道。说实话他的后背有些疼,毕竟原先的计划中是没有后续那一遭的。在伊织吸引住耶塔拉的注意之后,立宫秋也便会从背后将其射杀,人类反派耶塔拉就此下线。 然而,蓝尾雄嵩却没有按照剧本饰演。在过去的经历中,藤咲偶尔也会做出相同的行为,大部分情况是为了帮别人收尾。 他是故意的。 仍然想不明白这股恶意从何而来的藤咲决心是忍不了这种推搡的举动,平日里他已经受够气了。 蓝尾雄嵩回过神来了,他沉声道:“抱歉。” 这句抱歉并不是对藤咲说的,而是对负责人说的。 藤咲的微笑有些冷了,这是他从业以来遇到的最莫名其妙的男人。早知道他刚才就应该趁机多吐对方两口唾沫,反正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真是懊恼。 当天的拍摄结束之后,藤咲在聊天室里发了好大一通牢骚。视频通话开着摆在一旁,藤咲在床铺上翻来覆去,不时发出“呃呃啊啊”的痛苦呻吟声。 “摔伤了吗?”夏油杰的关注点落在了可能会出现的伤势上,他正身处一间简朴的旅馆中,身后的背景是五条悟正穿着浴巾乱窜。 藤咲哼哼了两声,又说了自己的报复,只可惜内心还是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地恶心人。 一张放大的俊脸抵住了镜头,五条悟高声问道:“你在撒娇吗?” 藤咲从镜头里跑出去了,余留一个草花斑纹图案的靠垫。 34.第 34 章 雏菊形状的紫菀花在微风中摇曳,翠绿叶片枝头上挂着的红樱桃几乎要压弯了树枝。 一群人来来往往,正在收拾这座少有人居住的院落。占据着西面的庭院,鲜少有与阳光亲密接触的机会,茂密的樱桃林贪婪地侵蚀着为数不多的土地。与其作用为居住用的宅院,倒不如当成景园去妆点。 趁着这个夏季,耽搁了许多年的计划重新启程。主要建筑物不会挪动,两边的侧屋则会拆卸推平,用作种植的土地。 爱鸟站在树荫下监督着工人们的工作,工人们提前来了一天,主屋里的某些东西还没有整理完毕。照直哉少爷吩咐的,衣物和书籍都转移到水心庭去。那是一座在太阳普照下的朝南院落,庭中的小河涓涓地穿过枫红的矮桥。 细细地盯了会儿,梨江穿过了干燥的小路。她的手腕上挎了一个细竹条编的篮子,想都不用想,是为了摘樱桃而来的。 想着遇见了,爱鸟便顺问了一嘴直哉少爷的近况。不过想都不用想,那个男孩不是在玩乐,就是在闹脾气,感情如1-10的数字般通俗易懂。 梨江却摸着嘴唇,看上去也有些不可思议。 “最近一直窝在书房里学习呢……” 听到如此淳朴的答案,爱鸟不可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随口道:“说不定是在书房里看漫画。”编排了两句后,爱鸟又将话题转移至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我们少爷也没个声音,说不定下次回来连家都找不到了。” 梨江不认为这是个大问题。她时不时充当着隐形人,一次又一次无意地获悉一些奇怪的爱恨。这不是她负责的内容,总是黑川充当着爱情顾问的身份。 在采摘了满满一篮子樱桃后,梨江才缓缓离去。待到夕阳薄暮时,工人们才转移了阵地,明天一早再继续进行拆迁工作。想着天色尚未暗沉,爱鸟便抓紧时间去主屋里收拾东西。 说实在的,主屋里早就没什么可利用的了,爱鸟依稀记得梳妆柜里还放了些东西。几件朴素的首饰,几封生日的手写信,还有一张折叠的使用说明书。 抽拉柜子的时候,来自滑轨中的阻力让柜子卡在了中央。无论是推还是拉,柜子都无法动弹。一怒之下,爱鸟将整个抽屉都拆卸了下来。 滑轨之中,有什么东西正闪着微光。 爱鸟扒拉了两下,终于将卡在轨道中的某物取了出来。那竟然是一枚素戒,没什么钻石宝石,朴素的表面上毫无勾勒。 浅摸了一阵,爱鸟在戒指的内部发现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遗物是好,爱鸟将找到的戒指递给了禅院直哉。 迈进书房的时候,摆在桌面上叠得高高的书堆遮住了许多东西,爱鸟迟疑地站在原地,一点没动弹。书堆动了动,几簇发长的头发翘了出来,上黑下黄,像朵变色的布丁。 “戒指?”直哉眯着眼睛,手指挂着戒指,微光映得戒指内部的刻印反着光芒。他的指腹重重地从戒里划过,忽而哈哈大笑,“这不是那混账女人的结婚戒指吗?连这个都没打算带走吗?” 小小的银圈里刻印着两人的名字,直哉定定地看着上面的刻字。 清直&烟子 清直。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这个男人大抵是不重要的,这么多年没出现,不是死了,就是和死了差不多。 直哉的目光落在桌前书架上的一本漫画上,塑封刚刚拆了不久,内里都不曾被翻开过,只是封面上有着刚刚添加的油性笔痕迹。 「To亲爱的哥哥,少生气,天天开心!——御朱」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伊藤翔太」 漫画是昨天刚刚快递到家的。摸着那轻飘飘的包裹,直哉甚至以为寄件人塞了点垃圾来糊弄自己。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本几乎全新的《神明岛:终章》,封面上用粗厚的油性笔写了祝福的话语。 什么御朱啊……真是古怪的名字。这个「朱」一点也不好,朱砂,丹朱,猩红的口脂,滚烫的鲜血,与死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字一点也不好。 这个字一点也不好。 直哉再三肯定着自己的想法。 直哉随意翻弄着《神明岛》的最后一卷,扉页上书写着了:此刻,我内心最想得到之物便是…… 这一卷中已经没有「古田伊织」的内容了,仅作为背影呈现在立宫秋也和渡边纪香的身后。他最后一次登场是在倒数第三卷,最后的两卷独属于逃出生天的男主和女主。 “尽送些不值钱的东西。”说完, 直哉又想到,对方的卡里恐怕是没什么钱了。 · · · 赶在八月末的前四天,《神明岛》成功杀青了。原定的拍摄计划为42天,实际上只拍摄了37天,接下来就要靠剪辑师和特效师制作出精美的内容了。 一接到消息,藤咲拔腿就跑。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车站赶,一副想要永远远离娃雾岛的模样。 “晚上还要吃饭呢!”青山沙罗在身后挽留道。 “不了!”在出发之前,藤咲已经向导演等人说明了原由。他得在开学之前回家里刷刷脸,拿点零花钱。等到片酬发下来,他早就饿成一具可怜的骷髅了。 虽然找某位富少爷借一点也是可以,但终究是要还的,还不如回家找监护人要呢。 藤咲本想用电话解决这回事的,但估摸着自己已经将近五个月没有出现在禅院家了,竟然也对家庭(不包括其余的同族人)产生了几分思念。 不过他的路线并非一程到达,这其中还要转一趟学校。 藤咲在教师办公室门口来回晃悠着,直到窗帘从内被拉开,露出夜蛾老师板正且疲惫的脸,他才不好意思地推门而入。 浅色的办公桌上,一只20×20cm的玻璃方缸占据着靠窗的角落,一些不受控制的珍珠草像个窜天炮一样猛地往上窜,碧绿深晦的草缸中有一条游鱼乱七八糟地钻来钻去。 藤咲盯着缸中的金鱼沉默了几秒钟,“老师,赤子它变得好大只。”不复原先的纤细体型,变得肥胖而臃肿,看起来大腹便便。 夜蛾老师用拳头堵住嘴唇,咳嗽了两声。 藤咲将背包的肩带系在肩膀上,稳稳地端住了有些份量的鱼缸。 “谢谢老师~”藤咲嘿嘿地笑了两声。在去娃雾岛之前,他将赤子拜托给了夜蛾正道,但这么持续下去也太为难别人,想到自己之后还需要不停地跑片场,左思右想之后,藤咲决定将金鱼带回家里去,爱鸟一定会帮他好好照顾赤子的。 夜蛾老师摆了摆手,一副心累的模样。 山羊饱了就不会再动槽里的草了,没想到这条金鱼竟然不知饥饱,夜蛾正道差点就把学生的金鱼撑死了。 改换了便于携带的小容器后,藤咲又搭上了返程的列车。 35.第 35 章 明明马上就要过九月的日历了,气候还是热得邪乎。夏天如此漫长而炎热,不知道今年的冬季又会给大家一个多大的惊喜。 刚下车站,藤咲的刘海就已经黏黏糊糊地粘在了额前,他在附近的百货店买了两个发卡,也不顾好不好看了,把大半的头发都夹在了脑后,露出了冒出一颗小痘的额头。 青山沙罗时不时抱怨,高强度的拍摄让她的脸上爆出了好几颗痘痘。为了不影响上镜,她只能在痘痘滋生的时候就把它挑破,消毒后再敷上凡士林软膏保湿。否则的话,等上了妆,肯定又是红肿一片。 一个多小时后,禅院家的木色大门终于出现在藤咲的眼中。白墙后面的枝丫已经高过了矮墙,正有与屋外树木媾和的意思。 心痛地付了出租车车费后,藤咲的口袋已空空如也。虽然账户里还剩一些,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让自己的账户重新归零。 门房正在小间里打着瞌睡,透色的窗户后面摆着一杯泛着冰块的碳酸饮料。 见大门紧锁,藤咲便敲了敲门房的窗户,里面偷懒的家伙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青年被贴在玻璃上的脸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作道:“有预约吗?”玻璃窗被推开,陌生的来访者也往后退了一步。 有些眼熟,但看模样并不认识,门房狐疑地取出登记预约的名录,“请问阁下的名字是?”名录上最新的名字是来自加茂家的少爷加茂明。 藤咲不可置信,忍不住说了些没用的废话。 “是我啦!”他还以为门房能够认出他呢,可这段时间,他不仅给头发来了好几次洗剪吹,连皮肤都晒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原先的雪人。 门房依旧困惑,熟悉感如影随形,只是他依旧没能从那些五官中寻找到可以断定身份的内容。好在距离家门口还有段距离的时候,藤咲就已经通知了爱鸟。 爱鸟推开大门,目光很快聚焦在与门房僵持的男孩身上。她忍不住捧住藤咲的脸,心疼道:“怎么瘦得这么多,这是晒伤吗?” 面对这个把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姐姐一样的女人,藤咲任其揉搓着脸蛋。他含糊地说了声“不是”,提起手里的带孔容器,金鱼正一上一下地浮动,“我把金鱼带回来了。” 门房的青年“哎”了声,终于弄清了是谁回来了。他快步从隔间里走出来,将大门完全打开,不停地鞠躬道歉着。猛地他想起来,自己的碳酸饮料还摆在明面上,只能祈祷别人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痕迹。 好在他遇到的并非是那些看不得他们这些小人物们休闲片刻的老爷夫人们,如果是阳子夫人的话,恐怕会对他刻薄地指责。 藤咲的身体和爱鸟贴得很近,一路上他唠唠叨叨,说了些有的没的。藤咲谈起自己的打算,虽说赤子只是一条没什么意识的金鱼,但木雕留在身边久了也会有感情,更别提一只活生生的动物了。虽然它没法像猫猫狗狗那样及时地给予回应,只是看到它无忧无虑地摇晃着身体,藤咲的心情便会变得比之前好上一些。 “我明白了。”爱鸟答应得很快。眼见着藤咲往旧庭的方向走,她及时打断了对方的脚步。 自己的住所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被拆了个精光,藤咲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爱鸟住在哪里呢?” 离家出走的那一天,藤咲却觉得自己有些可耻。他把金鱼带走了,却把爱鸟留在家里。 爱鸟在家里会被人欺负吗?藤咲问她。想到自己尴尬的处境,他便有些笑不出来。不错既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也不是与哥哥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若是他们不抚养自己也没一丁点错误。可一想到自己之所以会留在这里,是因为哥哥不停地发脾气,央求,挽留,所以母亲拿了一笔钱就离开了。 回来看看我吧。藤咲想,在你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时候,能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爱鸟对藤咲说,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懂得了很多,又遇见了很多。比起担心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她更担心缺乏了人生经验的眼前的这个孩子。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长成现在的模样,惹人心烦地大声啜泣,到现在令人心动的微微一笑,只觉得对方真是可怜又可爱。 藤咲想要牵一牵爱鸟的手,只是到了庭前,他又不好意思地把手指缩回了背后。 沿着点缀在草坪内的飞石走了一会儿,便看见赤红的水上浮桥。一抹抹的金红亮光在水光下一闪而过,藤咲在桥头驻足观看,丹顶、秋翠、红叶成群结队地穿过桥梁的底部。比鱼苗大不了多少,看起来是刚刚入池不久。 藤咲夸张地“哇”了一声。以设计的审美来看,这里本不应该饲养以红色为主调的金鱼,丰富的撞色才能制造天地水的落差。但以他个人的审美来瞧的话,玄色、金色的金鱼,前者太过深晦,后者则太过晃眼。 望着一闪而过的粼粼的波光,藤咲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好多鱼啊。” 爱鸟道:“过了冬季,恐怕得重新投入一批。”这些金鱼尚未经历过凛冬,一旦寒风袭来,不知道会夺走多少条脆弱的生命。 藤咲点了点头,如果把赤子放在池塘里,它肯定会暴毙的。 沿着浮桥快步走了会儿,两人终于穿越了日光区。藤咲习惯性地把鞋丢在长廊上,眼前的和室在普通的纸门内又拉了一道玻璃门,开门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撞上干净得透明的全扇玻璃。 望着室内整洁一新的布置,藤咲仿佛闻到了木屑的气味。进入室内的瞬间,他确确实实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回过神来时,藤咲打量起周围的摆设来。 迎面而来的是一扇巨大的四季花物语的屏风,暗色莺色的墙布上挂着老绢布的行草。数了数榻榻米的数量,藤咲只觉得大厅太过充裕了。只摆了张四方的矮桌和边柜,其余部分空空如也。 爱鸟解释道:“另外的品类还没有到货,估计还得等上个把月。” 藤咲本来想说:没关系啦,反正他就来家里转一趟,马上就得回学校了。 望着崭新的、无人居住过的新屋,担忧压过了一开始的喜悦。 他又分别去书房和卧室转了圈,藤咲原来的收藏品已经全部转移至接着天花板的一体式书柜内。影碟和杂志们分门别类地放着,不复先前的混乱感。 房间太大了,大得惊人,大得不像话,和樱桃馆里的房间完全没法比。 藤咲讷讷道:“这里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爱鸟疑惑地问:“是哪里不合心意吗?家具和装饰物的话可以重新选购,我这里有供应商提供的货品名单。” 藤咲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这里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也太浪费了。”有点奇怪,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隔着窗槛望向屋外的世界,一丛绿枫叶与藤咲遥遥相望。 藤咲忽地认出来了,立于这座庭院边缘的,正是哥哥的住所,没有狐狸的「狐之庭」。 意识到这一点后,藤咲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他扒拉着窗槛,像正在等待“家人”顺利回家的小动物。 新屋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家具还没有置办完全,再好的材料也没法即刻入住,藤咲不能把金鱼单独立留在这间屋子里。 爱鸟承诺道:“我会好好照顾金鱼的。”自从藤咲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家出走后,爱鸟便被分配到了别的区域,做些另外的工作,等到「水心庭」重整完毕后,她便会被重新调回来。 望着藤咲聚焦在远处的失落的表情,爱鸟提起一回事。 “加茂明少爷今天特地上门拜访,据说今晚要留宿。” “啊?”听见这个名字,藤咲内心萌生了一种邪恶的猜想:加茂明又要把他一些不健康的爱好带进家门了。 什么伤悲春秋的想法全部消失不见了,藤咲草率地套上自己的鞋子,携带着“想要看看这家伙又在干什么好事”的想法,藤咲快步朝狐之庭走去。 爱鸟本还在提醒他,有关加茂明的姐妹加茂睦美在考虑与某位少爷缔结婚约的事情。当她忧心忡忡地提出这回事的时候,藤咲却已经在距离她十米开外的地方了。 穿过不知数量的碎石,从林下拂过,一阵阵的丛阴过后,一切便豁然开朗。 藤咲在书房门口看见了一双高帮球鞋,连脚码都不用观察,就是好感度还倒欠了30的加茂明同学。藤咲把他踢乱的鞋往边上推了推,到了一个不碍眼的地方,正欲打开门,却听见门后有人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说啊直哉君,跟我姐姐结婚呗。虽然她比你年长几岁,但这完全不是问题。” 室内,加茂明靠着沙发,认真地提了这个想法。他以一种愚笨的天真说:“多好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虽然她偶尔有些坏脾气,不过以后得管人,倒是有所帮助。” 禅院直哉将一本经济学用的教科室塞到了沙发底下,他对加茂明的异想天开兴致缺缺。再怎么谈论婚事,也扭不到他的身上。直哉的兄长之中,鲤哉和直御都还没有婚配。晴哉倒是取了加贺家的小姐,加上对方的枕边风,早就搬出家独立去了。 “过家家好玩吗?”听完加茂明的幻想,直哉无趣地问道。 加茂明肯定道:“我是真觉得这个做法不错啦,鲤哉君我都没怎么打过照面,直御君嘛……真是看不透他的想法,不喜欢比自己大的,不喜欢性感的,不喜欢可爱的,不喜欢温柔的,不喜欢强势的,所以说他的取向究竟是怎样的仙女?” 直哉随意地扣了扣身后的钢琴,高或低的琴键音产生的震动声令他一阵酥麻。随着断断续续的琴声,门扉从滑轨上被推开一个缝隙。 一双淡淡的眼睛暴露在缝隙当中。 36.第 36 章 加茂明心下一惊,自知说错了话。想了想,他只是没预料到对方在这里,再说了,谁都有自由发言的权利。加茂明梗了梗脖,问:“小弟,你怎么回家了?” 藤咲看着他的脸一声不吭,眉毛翘得高高的。 见他没生气,加茂明又来了精神,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句话,“我们做一家人不是挺好的,我在家里给你留个房间啊。” 直哉依旧是用那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加茂明,对方脑袋空空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藤咲似乎成了哑巴,他的嘴也噘得高高的,总而言之就是不高兴。他回退了脚步,障子门被一把拍上,低着头挨着地的慢吞吞地转出了狐之庭。只留下加茂明一头雾水地左看右看,这天上的星星也还没落下,地上的水也还未升腾而,他怎么如此轻松地全身而退了呢? 加茂明探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色高帮鞋仍然挂在不远处,它甚至还安安稳稳的,连一个多余的洞都没有。 “世道变了!”加茂明惊悚道。 直哉的沉默着实有些可疑,他换了条腿搭在钢琴凳上,仿佛在琢磨着些什么。 作为一名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感顾问师,加茂明曾不止一次给出了没什么用处的建议。 观察着对方沉思的表情,加茂明劝道:“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这样总归不大好听,你老爸也不表个态。” 加茂明想,禅院直毘人可能是有些力不从心了(明明小老婆还讨得那么欢),很少对家里的事情插手了,顾名思义是要锻炼孩子们的能力。但这种畸形的爱恋关系,多少还是说几句吧。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毕竟身份上有隔阂,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把对方除名就可以了。 “要不你……呃……强势一点……”加茂明本想来一句不好听的俗套话,但话到嘴边,又变得温和了起来。想到藤咲总是一副他(明)带坏了哥哥的表情,加茂明觉得这是有道理的。 直哉转了个身,正式坐在了琴凳上。钢琴被擦得一尘不染,雪白与漆黑的琴键并列着。当一双手被放置在它的表面上,安静的钢琴悠然地发出了声响。轻柔、短促的琴音,道尽了好奇又欢快的情绪。这首曲子叫作《霓裳羽衣曲》,乐曲的灵感取自月上公主辉夜姬。 当公主在短短的时间内从婴儿成长为了年轻的女孩,她用懵懂纯洁的眼神探究着竹子外的世界,心情轻快又迷茫。当王公贵族们因为她的美貌而纷纷来访时,辉夜姬的快乐又化作了不解与无聊。她毕竟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无法理解人类莫名其妙的疯狂。 在一阵轻轻的触击后,音调猛然拔高,似乎是在倾诉自己无处发泄的情绪。 加茂明暗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真是人不可貌相。 激烈而紧促的琴音后陷入了低谷,被众人所追求,却无法从中感知到任何写实的爱意的辉夜姬向皎洁的明月发问:妾身真的能从这些人的手中得到真挚的爱吗?比父母们更加纯洁?比抚养我长大的父亲母亲们更加温柔? 啜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加茂明大惊:“你的技艺什么时候这么高超了?”显然是他弄错了,只因为乐手也暂停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着屋外传来的动静。 磕扑扑的拖曳声,蹒跚着穿过飞石小径。 加茂明觉得不大妙,难不成藤咲反应过来了,现在是专门回来找自己算账的?怎么说,他讲的那两句话也构不成多大的威胁吧。他对了一眼旁人的眼神,顺手拉开了纸门。 首先看到的是两个女孩,无论是身材还是长相都一模一样,留着短短的墨绿色娃娃头,眼睛大得像是洋娃娃。她们的脸上有些沾上的煤灰,衣服也灰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只见她们之中一个有些局促地躲在一个后面,胆子更大的那个女孩则牵着一只比她要大得多的手。 才走了一首曲子之久的藤咲又回到了书房前,只不过泪眼涟涟的,额头上不知为何磕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下流,大半张脸黑一片红一片的。 膝盖也磕破了,一股深色浸湿了牛仔裤的布料,几根纤维被勾拉着离开了表面。 女孩大声说:“他从花园的楼梯上摔下去了。” 花园之中有一座凉亭,上下的台阶分别有十三阶,能从高处欣赏水池中的游鱼。 胆小的女孩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小脸紧绷,最终沉默地藏身在说话的女孩身后。 看着藤咲满脸是血的模样,一声哎卡在了加茂明的喉咙里。他见好友故作沉默,眼神闪了闪,一种无法言喻的迟疑闪电般闪过。加茂明拿了点纸巾,草草地擦了下血迹。 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血液便凝结在了脸颊上,加茂明可以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片血渍已经污染了皮肤。 他尴尬地欸声。 女孩皱着眉,看着眼前胡乱的场景,拉着另一个小跑着离开了。 直哉将双胞胎们的说辞复制了一遍,“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被谁推下来了?”他反问道。 藤咲的脸看上去还没有淤青、肿胀,但是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他的双手垂在腰线的两侧,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 · · 禅院直哉的思索常常陷入困局。 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往往不能得到和平的同意。 直哉揉了揉那道凝血的伤口,摸上去有些肿,弟弟露出了忍痛的表情,眼睫上还挂着几颗成型的泪珠。慢慢地回过神来之后,弟弟便从头发上扯下来一根三角发卡——正是撞到了这个,所以才磕碰出一条伤口。几根折断的发丝从头皮上被牵拉了出来,发根上染着雪白。 直哉语气可恨,“只是磕了碰了,有必要这样吗?还以为手脚断了。”湿巾的一角从染红的发际线上擦过,将血垢一点一点从皮肤上带了下来。 藤咲悲悲戚戚,“可我是要当演员的。”对于演员来说,脸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豁口,正好贴着额角划了一条直线。他不 敢做动作,脸皱一皱,额头便突突地疼。 他低头看向被剪得稀碎的牛仔裤,右腿的下半截裤管孤零零地躺在一边,露出同样被碘伏消得蜡黄的膝盖。 藤咲的头被抬上来一点,哥哥端详着深红色的缺口。 如果家入同学在就好了……藤咲沉思着。 “那就别做演员了啊,你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能有所成就?”直哉发出了呵呵的冷笑声,他委实看不上这个职业。明明自己刚刚才从不学无术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却有着瞧不起别人正当工作的高傲之气。 他已经习惯了得到一些气馁,得到一些伤感,提前幻视出了一双湿润的泪眼。他会包容这一切,枯燥乏味的哭声,总是白白地期待着别人的希望,脆弱的自尊心,每一个逃避的举动。 一种可以归于诡异的寂静比火焰更快填满了这个空间,轻微皱下的双眸,眼珠游离在鬼白色的眼白中,最终回到了正中心的方位。 又来了。那种表情。失望的表情。好像直哉做错了什么。 禅院直哉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从出生到死亡,从懵懂到知悉一切,一旦承认,别人赋予他的高尚品质就会荡然无存。当他做出类似的举动时,没有人会批评他的言行举止,绝大多数都默认了他的行为。 面对肉眼可见的失望之色,直哉抢占先机地说:“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不是每一个机会都会轻松地送到你面前。你看看那些出名的演员,哪一个不是背靠知名的经纪公司?没有公司替你宣发、争取机会,你还能拿到哪一个角色?” 这强势的语气让藤咲缩了缩肩膀,“很多角色都会海选试镜的。” “那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个龙套,一个配角,一个装饰物,所有的镜头都追逐主角而行动,你以为最后还能留下多少自己的镜头?” 藤咲因这一连串的发问节节败退,一根指节自私地从他的伤口旁擦过。 直哉陈述着:“只是摔倒就无助地向我寻求帮助,我不认为你有独立的能力……小弟。” 小弟,说起这个称谓的时候他的语气轻佻又咄咄逼人,并未真正将这个较小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弟弟。 藤咲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哥哥讥讽的脸色。 他等待着,仍然在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弱小的家人向自己求饶。 他等待着,仍然在等待着。 等待着他能够发现自己真实的意图。 藤咲骤然站起,膝盖和额头依旧火辣辣地疼。他的模样很狼狈,他狼狈的时刻往往出现在同一个人面前。希望这个人能够温柔地照顾自己、爱护自己,向抓住幸福那样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 藤咲自私地祈愿道。 希望哥哥能够永远做自己的哥哥。 这就是他最初的愿望。 “你这个笨蛋!”藤咲快要气死了,“是我在楼梯上踩空的!” 抛下这句话,他什么都不留意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家门外走去。 37.第 37 章 第二学期开始了。 明明只是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见面,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或许是在片场的日子度日如年,藤咲才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藤咲又又又拜托了亲爱的家入同学。伤口形成有两天了,在皮肤上固定了形状。在尽力的情况下,仍有一道白色的痕迹斜斜地挂在偏近发际线的地方。 “大家应该不会无聊到去观察这么隐秘的地方吧?”家入硝子叼了根棒棒糖,揣测着一些人的想法。 藤咲摸了摸伤疤,感受着它微微凸起着的痕迹,“不至于吧,哪有人是完美无缺的啊。” 很久以前,藤咲就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里会有一条疤。过了十六年,这里确实出现了一条疤。对未来模糊的判断在此刻化为了真实,这一点反而被他抛之脑后了。 藤咲正在计划下一个阶段,在计划的列表上乱涂乱画时,经纪人却说要开一个临时会议,所有人务必在事务所集合。 再见蛋壳白且剥落的事务所墙壁,藤咲恍若隔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敲开这扇门的时候,还从经纪人那里吃了一个闭门羹。 藤咲刚要敲门,窄小的房门便被拉开了。白泉敏森一脸熟悉的谄媚,这副表情仿佛在他脸上成功定型了。 “早上好。”藤咲向对方打招呼。 白泉敏森的视线从脚尖挪动到头顶,他建议道:“御朱啊,收拾收拾吧,这打扮也太寒酸了。” 听了这话,藤咲不解地向下看去:一件浅蓝色的带领短袖衬衫,一条扎了腰带的烟灰色无袋长裤。 “我觉得挺好的啊,比别的舒服多了。” “形象啊形象!”经纪人一脸恼,“这有关我们事务所的形象。”白泉敏森吹嘘了一阵,藤咲的眼神转移至即将掉落在地面上的门牌,经纪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赶忙去将它摆正了。 “快进来吧,就等你了。” 藤咲低着头钻进了兼具遮冷风和流通的门帘中,入目的茶几两旁,隶属于同一个事务所的同事们正找了舒服的位置坐着。 工藤梨华,八百秋津子。 “冢内先生没来吗?”空落落的事务所内有些凄凉,两排三人座的沙发勉强坐满了一条。 “秀真转去别的事务所了。”秋津子解释道。 藤咲嗷了一嗓子,他和冢内都没说过两句话,没想到竟然成了最后的见面。他捧了杯茶坐下,茶叶的味道有些淡,只能从颜色分辨出这是一杯红茶。 经纪人不知在办公桌前忙碌着什么,让藤咲好奇万分。耐心值不断降低时,白泉敏森终于抬着自己的电脑过来了。 “经纪人,到底是要通知些什么,要把我们都叫过来?”梨华询问。 藤咲帮腔着说:“是啊,我还是特地请假过来的。”他可是一个忙碌的高中生! 经纪人咂舌道:“当然是重要的事情!我可没那么无聊。其实前两天,有一家大的事务所给我发了信件。”白泉敏森将信件的内容字号放大,展示给仅有的三名成员看。 梨华睁大了眼睛,“ZENALL影视娱乐公司?这个公司……不是以动画部出名的吗?” ZENALL动画是在二十五年前成立的一家老牌动画社,虽然知名度打不过如今的主流动画公司,但一向以“优美的原创剧情”而闻名。其排名前列的作品有《天狼星上的救援》《不安魔女》《天国的真理奈》《玻璃之苇》《诡谲岛》《仅有花开的恶魔之夜》,至于所属公司的影视部…… “不太有名。”经纪人点了点头,“ZENALL并不看重影视部,它本来就是从动画公司延伸出来的娱乐公司。” 藤咲摩挲着下颚,ZENALL……这个名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怎么说,也比我们这种杂牌事务所有能力吧。”秋津子为自己的事业运叹息了一声,“但是为什么要主动合并我们事务所啊?根本想不到二者之间会有交集,老板,你是不是在上面有人啊?” “不是我上面有人,”白泉敏森咋啧啧称奇,请看邮件的落笔。” 藤咲的头往前倾了些,目光落在邮件末端的姓名上。 「ZENALL工作室」 「赤崎直御」 “啊?啊?啊?啊!”藤咲一连发出了三个问号一个惊叹号,打死他都想不明白这个姓和名是如何搭配在一起的。 “但是「赤崎」不是藤咲的艺名吗?经纪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梨华卷着头发,一脸的不解。 藤咲脸上的迷茫化作了苦涩,他支了支额头,无奈道:“应该是我哥哥,他也用了假名。” 秋津子再次哀叹,“我早该知道的,当时拿来改戏服的那几件衣服从料子上看就不是常规 款。” “藤咲,你怎么会想到加入我们事务所的?”梨华大为惊讶,她若有所思,最终将可疑的视线转向了自家的老板——该不会是你坑蒙拐骗来的吧? 白泉敏森警铃大作,他正色道:“我可以老实本分的日本公民,合同的备份我可是保存得完完整整。” 七嘴八舌间藤咲一阵发悸,他解释了自己当时之所以会签约「songbirds-office」的原因,“我妈妈之前也在这间事务所工作,我想……感受感受。而且,还是头一次有人称赞我有演戏的天分。” 白泉敏森一脸骄傲,“毕竟我是拥有二十年超长工作经验的老牌经纪人。” 梨华哇哦了一声,揶揄道:“老板你都快奔五啦。”她的言语招来了几声嫌弃的“去去”,谁让大部分人都不愿谈论自己真实的年龄。 藤咲缩起了双脚,他皱了皱鼻子,脸颊上还有着悠悠的孩子气。他总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直哉为什么总要在惹自己生气、伤心后再做些什么试图弥补,他明明从一开始就能做得最好。 藤咲挑剔地审视以往的对方的行为,他打了个寒颤,不想把这件事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经纪人阐述着合并后的情况,“被吸纳之后呢,我们事务所的名字就不复存在,大家的简历都将改写为ZENALL工作室的影视部「TFS」(TheFirstStar)的用名,简直无形之中增加了很多分量,试镜的时候审查人也会多看两眼。”白泉敏森仍然在沾沾自喜,四个人当中似乎只有藤咲的心情不太积极。 声音渐渐地消失,几双眼睛若有若无地贴在某个沉默的人周身,等待着他诉说自己的想法。 藤咲眉头紧蹙,欲说不说的,仿佛要抛出一个难以解决的困难问题。 经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不希望得到一个拒绝的答案。 藤咲瞥了一眼经纪人,又瞥了一眼邮件。这个动作来回反复地做了三四遍,只让白泉敏森一头雾雾雾雾水,只当他正在思考世纪性的难题。 这表情委实不美。 但美不美的,放在这样一张脸上,白泉敏森无话可说,他甚至没法多加催促。 藤咲“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索要白泉敏森工作了些许年的笔记本电脑。 他说:“我不喜欢「TFS」的名字。” 38.第 38 章 「TheFirstStar」近日吸收了一些新成员。 有新成员的加入是一件通俗的事情,有人签约,就有人退出。想到自己与公司目前的合同还有整整七年的时光,那么接下来的人生无论美满还是一片刀山火海,菊井六花便无限惆怅。 年龄对于演员这行当来说有些大了,为了延长自己的保质期,菊井六花每周都会去美容店做保养。年纪大了,皮肤没法像年轻时轻易恢复,不得不倚靠外力的作用。 看着新成员们充满胶原蛋白的活力满满的脸蛋,菊井六花颇为羡慕。 演员看重的是作品和奖项。菊井六花安慰着自己,她好歹是拿过每日映画奖最佳女配角奖的,只不过这份殊荣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她在田岛龙之介导演的《莫妮卡》中扮演酒馆老板,当时的主役则是拿下了最佳女主角奖。 一部作品的好坏与诸多因素有关,演员,制作,宣发……无论是哪一环都缺一不可。近五年来,菊井六花参与的作品都收视平平,最高的一部作品平均收视率也只有6.68%,还是在日曜日晚九点的朝阳电视台播放的社会剧《恶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菊井六花隐约是能感知到问题发生的原因的,然而,在她这个年纪再进行改正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年龄和最初的形象选择让她大多饰演一些带有活泼性质的成熟女性,就算是想要转型,也不一定能够找到工作,如今大部分工作都是公司安排给她的。 大概是自身的霉运终于消解完毕,菊井六花再一次迎来了重整旗鼓的机会。她将与老牌演员蓝尾雄嵩一起参与生活喜剧《继母的地狱》的拍摄。从片名上也可以得知,这部将在水曜日晚十点播出的电视剧是以女主演的视角作为叙事的中心,毫无疑问,菊井六花将是第一主角。 请保佑我吧!她向着家里供奉的佛祖祈祷着,希望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拍摄。 在剧组招募演员期间,菊井六花所在的事务所忽然发布了改名通知,具体原因不详,一等星工作室就此改名为「Office-Songbirds」,鸣鸟?鸣禽?正式的写法还未发出。 菊井六花也认为事务所的名字改了最好,正好一把扫去她过往的霉气。 工作室更名之后,她在事务所群组中看到了几位眼生的新成员,她个人是没什么印象的,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后也没看见多少内容,都是些没作品的演艺圈“新人”。 加油吧,后辈们!菊井六花苦涩地为后辈们祈祷着,并等待着正式拍摄的真正通知。剧组成员们是否好相处呢?万一遇到柏木那样的自私鬼就完蛋了。哎,每个剧组都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在加入之前,谁都不清楚自己到底会遇到人还是遇到鬼。 与同事们闲聊期间,菊井六花听到了许多小道消息。诸如:公司换负责人了,大厅的自动咖啡机要涨价了,这部电视剧有公司的加股,新同事是关系户。 在这些流言之中,大家最为在意的就是传闻中的关系户,这意味着对方很有可能抢走本来属于自己的机会。 工作在前,菊井六花决心专注于自己的事务当中,至于关系户,那显然不是她能够控制的问题。 工作日早九点,《继母的地狱》剧组在已经构造完成的拍摄场地——「柘木家」集合,这是一幢改造后的民居,一二楼是拍摄场地,三楼则是办公区域,可以堆积一些拍摄器材。 菊井六花到达的时候,蓝尾前辈早已等候多时,看着对方微冷的表情,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 要和这样的前辈扮演夫妻啊。六花,你真得加把劲了。 菊井六花误以为蓝尾雄嵩的冷淡是在针对自己,等到拍摄行进时,她才意识到,这位前辈的冷漠与挑剔只针对一个人——饰演夫妻之子的年轻演员,赤崎御朱。 “不是有句话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那种程度的演员竟然也能加入「TFS」,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事务所的水平都降低到这种程度了。”拍摄前夕,蓝尾雄嵩对着虚空讥讽着,与菊井六花平日得知的形象毫无相似之处。 坐在蓝尾对面的正是刚刚加入事务所不久的赤崎御朱,披着一头安静的雪一样的白发,饰演的却是正处于青春期的熊孩子——柘木怜。为了搞定这个丈夫带来的继子,菊井六花饰演的柘木美由纪真是吃尽了苦头。 这是一个偏向喜剧的生活类剧目,故事的最后,美由纪和丈夫(敏)、继子(怜)成为了充满爱的一家人。 可这样真的能成功吗?菊井六花的不安突破天际。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始拍摄呢! 聚精会神地着台词本的赤崎听见蓝尾雄嵩的话,抬起一片眼皮,盖了棕色美瞳的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对方。他手中的台词本轻巧地翻过一页,“我觉得蓝尾先生厉害的地方不是演技,而是这张嘴呢,大河剧的采访上明明说是位不苟言笑、沉稳的前辈,性格却比我家小妹妹还不懂事,她们三岁就知道如何礼貌待人了。” “我毕竟只是个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比不了您这种大少爷。” 菊井六花只觉角色变动,要不要由她来饰演柘木敏,蓝尾先生来饰演柘木美由纪呢?不过若是这样的话,恐怕美由纪的形象就要转为恶毒后妈了。 赤崎依旧没有正视蓝尾雄嵩,懒洋洋地扫视着台词本上的内容,“怎么,你嫉妒啦?”凝结在唇角地微尘一样的笑容看了叫人生气。 这下菊井六花确认了,传闻中的关系户就是这位赤崎同学。 如果自己是关系户就好了……可惜啊可惜。她等了三十余年,也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自己家庭非常富有的好消息。 两位主要角色之间在开拍前就拥有如此大的矛盾,菊井六花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最初选角的时候导演真的没有多加思考一秒吗? 菊井紧张地扭动着手指,台词如水一般滑过她的大脑。准备完毕的道具组向导演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一切都准备好了。 “所有人就位,六花,去厨房;雄嵩,缓步从 书房走出;御朱呆在卧室里。” 摇摇欲坠的三角形终于取到了第一幕需要去的位置。 菊井穿上围裙,开始在案板上切菜。 柘木家的早晨,从鸡飞狗跳的早餐时间开始。 因为见证了两人之间唇枪舌剑的一幕,菊井不免担忧,切菜的动作比预计的快了些。书房的门打开了,柘木敏慵懒地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美由纪微微一笑,“早上好,马上就可以吃早饭了。” 柘木敏搜寻了一圈,没能在客厅里看见儿子的身影。“怜还没有起床吗?” 美由纪侧着头,“还能再睡一会儿呢,待会我去叫他吧。” 下一幕,美由纪敲响了继子的房门,“怜,该起来吃早饭了。” 不知何物撞向了门板,震得美由纪的手指从门扉上弹开,柘木怜大叫道:“我不吃!” 柘木敏听见了楼上的声响,眉头一皱,也是走了上去。在妻子的劝阻下,他还是强行扭开了老旧的门锁。 “出来吃饭,别让你妈妈为难。” 门口倒着一只鼹鼠玩偶,柘木敏的话毕,又一只有些分量的圆鼹鼠飞向他的肩头。 柘木怜黑着一张脸,一句话被分为单个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才不是我妈妈。” · · · 当日的拍摄结束后,藤咲坐在化妆室等消息,菊井六花还在卸妆,光是抹光眼线就花了她四五分钟的时间。 “赤崎君,还不走吗?”见对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菊井尝试着搭话。向比自己小上一半的男孩搭话,菊井六花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两个毕竟是要饰演一对从破裂走向美好的继母子,十一集的内容要拍摄将近三个月(不含国定节日和突发事项),不好好相处的话,不管是剧内的剧情还是现实中,都难以发展。 赤崎摘下了美瞳,露出一双淡淡的月色的眼睛。“我在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抿着嘴唇,脸颊上有些红,看上去显而易见地害羞。 菊井六花宽松地问:“是家人吗?”放在普通场合里调笑用的「恋人」是万万不能出场的,突发恋情是一种丑闻,为了避免事故的发生,菊井从不使用这个敏感的词汇。 “是同学。”赤崎回应道。 他的手机震动了下,菊井六花看见对方的脸上出现了分明的喜悦。 赤岐御朱连忙起身,向菊井这位前辈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明天见,菊井小姐。” 与对待蓝尾雄嵩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菊井心态逐渐变得平和,于是她也向对方道了别。 没一会儿,化妆室的外面传来一声轻快的欢呼声。菊井六花好奇地挪动到窗口——她只是太过好奇了,赤崎的快乐非比寻常。 透过二楼的窗口,她看见赤崎坐上一辆单车的后座,骑车的也是个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飘。 哎。她耸耸肩膀,开始回忆自己的高中时代。 39.第 39 章 凉爽的秋风吹响了自行车上悬挂着的铃铛,藤咲的双手抓紧了车座的两端。自行车匀速沿着林荫骑行着,陌生的街道对于他们来说还很生疏。 “新剧组的氛围怎么样?”夏油杰关心地问。 两个月前,藤咲签约了新事务所的合同,成为了ZENALL工作室影视部的其中一员。当他听说ZENALL工作室实际上是禅院家的产业时,夏油杰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ZENALL工作室本来是禅院直毘人年轻时创建的小型企业,动画本来就是他的兴趣,再加上「投射咒法」的特别术式,自然对动画制作有着不俗的兴趣。 年纪——这个谁都无法跨过的坎——渐长后,禅院直毘人便无心打理自己的动画产业了,分配给了自己的手下。一番发展后,ZENALL动画工作室便演变为了现在的ZENALL娱乐公司。 与其让弟弟在陌生的杂鱼事务所里工作,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事都能为对方托底。夏油杰猜测这就是禅院直哉的想法。 一提起新工作所在的新剧组,藤咲就有说不完的话。 “……谁知道那家伙也会参演同一部电视剧?成天含沙射影,冷嘲热讽的,完全就是故意在气我!”藤咲靠近了对方的后背,叽叽呱呱地讲了一大堆蓝尾雄嵩的坏话。他曾经相当钦佩这位人到中年才发掘了方向的前辈,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不破不立之人,哪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心胸狭窄,和他这样的小辈置气。 “看来你们之间有特别的运气啊。”夏油杰开了声玩笑,不过他有一事不解,“蓝尾雄嵩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刻薄吗?还是专门针对你呢?” “只针对我一个人!”藤咲大叫道。走在右侧的行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藤咲尴尬地收声,可声量太小了又会被风带走,他无法像机器那样完美地调节声音。“真的好奇怪,他好像认识我一样,总是‘少爷’‘少爷’地讽刺我。”藤咲闷哼了一声,“难不成我们以前见过吗?” “应该吧,但你用的可是艺名啊。”「赤岐御朱」和「禅院藤咲」这两个名字光从表面上来看,毫无联系,不知道内情的人压根不会将他们联系起来。夏油杰匀速骑行着,前方是刺眼的红灯,他在一片浓阴下踏住了地面。 “不过你本来就是少爷,这有什么好说的。” 夏油杰记得第一次与藤咲见面时的场景,对方穿着灰色的长毛毛衣,头发也拢得细腻,暮光衬得他柔软而朦胧。而现在,一件画着图案的T恤衫,一条便于携带手机的多口袋工装裤,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学男生。 现在的藤咲更亲切些。夏油杰想,亲切到他能够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腕。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夏油杰都想单独和他讲几句话。他清楚地意识到悟有时候在为自己创造机会,一些小玩笑,一些故意的作弄,后者浪漫地相信宇宙中神奇的引力会撮合两个有缘的人靠近,就像磁铁的正极和负极。藤咲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论他的工作,谈论他的哥哥,留不下多少可以插嘴的空隙。话怎么这么碎呢?夏油杰料想不到这张安静的脸下藏着这样一张碎嘴子。 看着藤咲高高兴兴的模样,夏油杰也不禁为其感到欣喜。他辨别出这种欣喜的情感中包含着长者的宽慰,分明他俩的年龄一般大,但夏油杰总觉得藤咲的身上缺少些什么东西,恐怕是俗世的打磨,以至于他的话语和想法都显得很天真。 “我打算以后挣够了钱就从家里搬出去!”藤咲说着自己未来的梦想,“还有——我的鱼。”他摇头晃脑,像个多动症儿童。夏油杰不清楚那条红色的金鱼能不能活到那时,有些时候,精心照顾的宠物反而没有别人散养的活得久,恐怕一切都受到命运的支配。 演员的工资算不上高,绝大部分的高额收入都来源于广告分成,而广告是有名气的演员才能签约的。 漫长的十字红灯终于结束了,车轮再度滚滚地骑上路面。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问起藤咲的哥哥了,他清楚,对方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 “你哥哥会伤心的吧。”爱分很多种,有的爱是克制,有的爱是支配,并非说前者是正确后者是错误,有些感情太过浓烈,就会变成无救的毒药。 “我也会伤心的!”藤咲呐喊着,“而且我不能一直住在家里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过个两年,婴儿们就要像线面一样迅速繁殖了。我都不知道叔叔阿姨们到底生了多少个孩子,过年过节的,像群小猫在我周围喵喵叫。” 夏油杰想象了下藤咲所描述的场景,一群小孩子围着措手不及的他讨零花钱的模样。 “怎么会有那么多兄弟姐妹?” 这似乎是个需要花费时间去思考的问题。 藤咲数了数,也没数出个所以然来。要是把族谱拉一拉,恐怕得从画满一面白墙。 “反正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也无所谓啦。” 筵山的碧色已经进入了视线范围,四季常青的松绿温柔地铺满了整片南山。 到了山脚,藤咲又有了新想法。 “下次我来骑车。” 想到自己坐在车后座的模样,夏油杰莫名觉得搞笑。或许是因为他的个子比藤咲要高不少,颠倒过来所以才有着一番喜剧效应。 “下次再说吧。”夏油杰没有答应。藤咲三两步踏上前往宿舍的道路,长长的石阶直上直下,光是多看两眼就心觉疲惫。 夏油杰走在后面,走在他前头的藤咲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落到了他的脚边。 “累了?” 藤咲慢吞吞地,呼吸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这学校,到底为什么建在这么高的山上啊? 月色溶溶,宿舍里一片寂静。 藤咲歪着头,沉默地观察着某位提前举办了成人礼的同学正严肃地和家里的财务通话。提着一口气玩了数十分钟的手机,五条悟终于挂断了与家里的通话。 藤咲羡慕道:“明明大家都是高中生,怎么偏偏有人这么优秀呢?”真是叫人羡慕嫉妒恨。 “哎呀,好像有人在夸我优秀。”五条悟抚着胸口,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没办法,成大事者生来就有不一般的天赋,想我一岁能文三岁能武,五岁就把家里的长辈们打得呱呱叫……天才的忧伤总是很难懂的。” 听着那一连串的自我吹嘘,藤咲头都晕了,只隐隐听得一句“掌握家中财政大权”,他想到直哉如今在担任公司负责人的事情。年纪不过关,说不定印章用的还是别人的。而且,初出茅庐的新人要想进步,就得多加努力。 藤咲撇撇嘴,“好辛苦啊……”他自认为头脑不够聪明,没法参与经济类的工作,很容易陷入一些难以发现的文字陷阱。“直哉也在学习这些 事情呢。”他难得地喊了对方的真名。 五条悟语气夸张,“你哥哥怎么变成好好学生了,别这样,我害怕。”他那有些矫揉造作的表情看了让生出愠怒来,藤咲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你有什么好怕的,他一心向好多让人开心。” “难不成这是你的理想型?”五条悟看了一眼夏油杰,双眼眯起,总结出这样一句话。 “谁不喜欢温柔、认真、有责任心的人啊。”藤咲不以为意,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如果说家里有谁更贴近这个形容的话……应该旁支的兰太吧,不过他太耿直了,耿直到藤咲哑口无言。而且,他总是劝说藤咲再多努努力,别偷懒了,这让喜欢偷懒的藤咲怎么生活! “悟虽然看起来很不着调,实际上相当靠谱(也不看看我是谁?)。” 藤咲挽起胳膊,“我工作的时候也很可靠的。” 《仮面ライダーMiriam》的拍摄还剩下一些集数,距离「悠远真夜」下线已经不剩几集了。这段时间里,戏里戏外,风伬都飞快地进步着,学院里教授的演技终于在现实里得到了呼应。而剧内,九条御影下定了决心,下一次见面时,再也不会在吸血鬼的面前失去意志了。 为了协调两部作品的拍摄,藤咲在两个剧组之间跑来跑去。听说有位前辈在两年的时间里参演了三十部作品的主、配角,难不成对方真的是日本超人? 从柘木家的拍摄场景出来后,藤咲抓紧时间去赶车。一辆含蓄的银灰色丰田恰好从停车场驶出,熟悉的车牌数字让他多看了几眼。 藤咲的记忆并没有出错,这是家里的车。藤咲快步跟上缓行的车辆,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他向着乘坐在后座的直哉祈求道:“哥哥,载我一程,求你了。” 直哉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藤咲差点将他认成了直御。对方岿然不动,像一块人形的岩石。 车门锁叩地一下被解开,藤咲一下子钻进了宽敞的后座。他跟哥哥隔着一座地距离,车内的精油熏香让人昏昏沉沉。为了打破这阵沉默,藤咲说:“这样我就省下好大一笔车费了。”虽然他本来就只打算坐公交车。 直哉说:“抠抠搜搜得像什么样子?真难看。” 藤咲没把这话当成一回事,省下的钱是货真价实的。除了和夏油杰说过的梦想,他还有一个从未对其他人说过的梦想。 去美国。 藤咲想知道,离开自己之后,妈妈是否获得了真正的幸福呢? 进了车内,藤咲才意识到直哉的变化在哪里。原先流氓似的金发全部消退了,遗传自父母的黑发贴着头皮,短得在脖颈后留下了一片发末。 藤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让人无法理解。他怔怔地看着哥哥的新造型,忽然来了一句“好可爱……” 难不成他是个短发控吗?这个想法刚一迸出,藤咲就臊得想要下车。可他们现在正在陌生区域的马路中央,下了车也没地方去。 “可爱?”直哉用怪异的腔调反问着。 藤咲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希望自己能变得冷静些。他想说,你听错啦,我在说你很帅气,他当然知道兄弟姐妹们都是群俊男美女,可藤咲下意识却脱口而出的一句“可爱”显得如此独树一帜。 难不成他真的是短发控吗?! 藤咲说不出话来,脸仍然红扑扑的,沉默地看着 40.第 40 章 邪恶的短发,快从我的大脑中消失吧! 藤咲努力不去看那张有着尖尖下巴的俊脸,他对着后视镜处理着自己的头发。染色剂掉光之后,藤咲没有继续染发,而是由原先的白发自然生长,在逐渐变得健康的肤色下闪着光芒。 为了打消这个念头,藤咲开始做一件单调而重复的小事。他打开自己米白色的挎包,拉开拉链,拣着圆镜子,雨伞,平光眼镜擦拭套装,钥匙,钱包……拿起又放下,就跟在检验它们的生产日期似的。 一路畅通,不到二十分钟,藤咲便看到了工作地点的招牌。他像条鱼儿一样钻出了车厢,在车门口立定了之后,他伸出五指扭捏地挥动着,“哥哥再见!” 司机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充耳不闻车后座发生的任何稀奇古怪的小事件。身后的车辆不耐烦地打了个喇叭,他也不急,慢慢地踩了油门开回行驶道内。后视镜中,黄绿色的眼睛停留在工作室入门处,看到弟弟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室内,而后,直哉的眼神慢慢地平移回正前方。 直哉说:“不像话。”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幻影一样的小尾巴,三步一回首,很容易被外界的一朵花、一只虫子带走所有的关注。直哉时不时就要转身看看弟弟是否还在,很多时候,对方都会因为地上的门槛而跌倒。他早早地把自己放进了大人的框架里,从未以平等的方式想过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根本就不成问题,爱就是强求,爱就是支配,这所有的控制都出自于“为你好”的想法,活脱脱像是管教藤咲的父母。 司机在空档中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 “小少爷还是个孩子呢。” 还在发育的柔软的身体,充满着爱欲的甜蜜的口吻。像他这样老派的家长,是将“含蓄”与“内敛”视作成长、独当一面的标志。 一方面,直哉渴望着藤咲能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仰慕他,依赖他;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对方能够摆脱这份假装的蒙昧,渴望他,依靠他。 然而,日光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邪恶只能扎根在无星无月无光的黑暗世界。 · · · 来到了熟悉的片场,藤咲和几名相熟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公共化妆间内的人员已经忙活了起来,造型师正在用熨斗熨平衣服上的褶皱。 “风伬君——你在做什么?” 风伬背对着藤咲,正在化妆室的一角喃喃自语。藤咲本以为他是在背台词,可悄悄地靠近了些,却发现对方一直含糊地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别来……是谁……为什么……” 这样的絮语重复了好几分钟,藤咲只觉怪异,不由得打断了对方。风伬没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走上前,想要拍一拍对方的肩膀。 藤咲的手指只是刚刚触碰上对方的肩膀,一阵森冷的气息便爬上了他的手指,有如鬼魅一般缠绕着他。一片老鼠似的小小诅咒钻着指尖,藤咲用了用力,将它从风伬的胸前牵拉了出来。 只是碎片。 诅咒的本体不在这里。 藤咲刚刚的举动让风伬顿时从混沌中醒了过来,他的头脑仍有些迷茫,两只眼睛跟睁不开似的眨啊眨。风伬茫然地摸着脸,一副欲醒未醒的模样。 “我又在发呆了吗?”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阵电波,有些云里雾里的。 藤咲想,他大概是被诅咒缠上了。禅院家的庭院里也有许多模样奇怪的咒灵,但它们都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娃娃。 风伬的脸有些红,和藤咲因为害羞而产生的绯红色所不同,而是一并渗出皮肤的病态的红。藤咲用手背贴了贴大男孩的额头,有些热,恐怕是发烧了、 “发烧啦,要不要去休息?” 风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今天的内容很多……等会……等会再说吧。” 当天的拍摄计划很不顺利,风伬总是回不过神来,连连被导演所打断。看着他不停向大家道歉,藤咲有些心疼他。缘结不在他的身上,也许是他的朋友传递过来的,也许是他的住所有问题,又或许他太倒霉了,刚好撞上了不讲理由的诅咒。 拍摄计划中途更改,先开始拍摄后续没有主役出场的部分,风伬被派去坐了冷板凳。 拍摄结束后,藤咲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他的身旁,捧着脸问:“你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藤咲和风伬一块工作的时间已经超过半年了,哪怕是最浅显的理解,风伬在藤咲的心中也是个简单的人。 风伬的声音低低的,做事、说话都像个幽灵。 “我的家里一直在发生恐怖的事情……” · · · 我的家里一直在发生恐怖的事情。 风伬舍人摇晃着从神社里求来的驱邪用的铃铛,葡萄似的铃铛在他租住的公寓里叮铃铃地响动着。铃铛声愈来愈响,恐怖的景象便变得越来越多。水龙头里流出猩红的液体,墙壁上冒出漆黑的手印,家具的每一条缝隙中都攒动着眼珠。 风伬舍人在网络上咨询了一些博主,那些人说,这是恶灵所展现的灵骚,需要神圣的力量将其逼退。 神圣的力量,自然是供奉着神明们的神社。 风伬顺着地图路线来到了标记地点——朝日稻荷神社。不知是地图老旧了还是神社翻新过,风伬分明看见神社的名字叫做「春日」。他想着,神社之间总归是差不了多少的,便在祈祷之后又花钱购买了辟邪铃铛。 铃铛的声音越响,周围的怪异现象便涌动得更加厉害。 风伬的心快到极限了,憔悴从心里涌出了口舌。 · · · 看着风伬愈发憔悴的面容,藤咲想要帮帮他。他自知没什么咒术师的本事,但风伬被缠了这么 久也没出什么性命攸关的事,那骚灵大抵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这种类型的诅咒,实力强不了多少,所以试图通过打败当事人的心灵防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说不定是家里的风水有什么问题。”藤咲用人们善于接受的方式扯谎道。 风伬想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无法解决吧。你分明和我差不多大。 风伬一向是佩服赤崎的,不仅模样静雅,还心地善良,经常指点自己在演技上的问题。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折磨,他确实想和别人多呆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不适。 风伬点了点头,两人相约工作结束后就去风伬的公寓。 因为今天要拍夜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藤咲提前发了短信告知老师今天会晚回宿,祈求他不要早早地封闭校园。藤咲还在给夏油杰的短信里提到——今晚的盒饭一点也不好吃。 整理完随身物品离开时,大厅处的自动贩卖机开始闪烁彩灯光芒。藤咲摸了摸钱包,发现正好有多余的硬币,便随便买下一瓶看上去像是柠檬汽水的饮料。果汁泛着冰凉,一时有些冻手。他揣在口袋里,打算跟风伬一起去租借自行车。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藤咲是不会打开“打车”这个选项的,那根本不是他们这种穷人可以使用的交通方式。 熟悉的银灰色丰田从附近的停车场驶出,惊得藤咲还以为产生了幻觉。他的驻足令风伬也停下了脚步(“你打车了吗?”),藤咲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不是出租车”。 藤咲拉紧了背包肩带,弯下身,对着打开的车窗问道:“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对于未成年人来说九点已经有些晚了,再过一会儿,警员就要上街抓在外游荡的未成年了。 如果不是拜托家里人帮他签了承诺书,藤咲恐怕也要被抓进警察局听取教育了。 直哉的脸上只有不耐烦,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铁盒子,那是一盒罐装的薄荷糖,藤咲差点以为他被带坏了年纪轻轻就开始吸烟了。 家入同学也是,香烟就有这么迷人吗?香烟,酒,身边一个个地,染上了就没见他们戒下来过。 直哉又一次将薄荷糖糖罐拨开,他无表情地审视着风伬舍人。 藤咲眼巴巴地看着他,“是我同事,他可是主役呢。” 主角、配角,山崎纱葵,白目亚里沙,演员,偶像,分不分类的,直哉都不是很在乎。他说:“回去了。”也没说目的地。 藤咲仍弯着腰,手指几乎抠进背带里,“不行,我答应了要去他家的。” 见对方目光沉沉的,藤咲便猜到了哥哥要说的话是什么。他扒住窗口,悄悄地说:“他被诅咒缠上了,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解决。” 直哉的眉毛抽动着,有着惊讶,有些无语。他的嘴唇动了动,停留在一个嘴型上。藤咲描摹了一阵,发现对方又在骂自己蠢了。 41.第 41 章 风伬舍人手脚发软地从气氛压抑的轿车内部走了出来,莫名的堵车拉长了归家的时间,一路上风伬都如芒在背。加上受到了灵骚现象的侵害,他晕晕乎乎的,差点在下车的时候拌了个跟头。 是赤崎君拉住了他。 赤崎君和他的哥哥——这下有两个赤崎君了,该怎么称呼呢?风伬的大脑一塌糊涂,喊了两遍赤崎君。 风伬的公寓位置偏远,初入社会的他无法单独支付精品公寓的费用。楼道里对着废旧的自行车,一些空自然水瓶堆在角落里。步行上楼时,一股恶水的臭味扑鼻而来。 风伬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可离家越近,他的情感堕落得越明显,摇摇晃晃,给人的感觉就是下一秒就会从楼梯上跌落。 恶灵的臭味侵扰着藤咲的嗅觉,但他没有掩住鼻子,而是更加用力地嗅闻了一下,想要感应一下具体的来源。走进公寓玄关的那一刻,这别样的“香气”填满了狭窄的空间。 “真小。”直哉摆出了熟悉的嫌弃脸,他的脚仍然放在门槛处,入目是隔着白色烤漆鞋柜的小小玄关,地面上摆着一双球鞋和塑胶拖鞋。他没有再进一步,仿佛室内的空气会污染他的品质。 “我觉得挺温馨的啊。”藤咲顺手把喝了一半的饮料放在了柜子上。刚刚车内局促的气氛让藤咲的手心捂热了冰凉的饮品铝罐,他抠开拉环,猛猛地喝上了几口。 藤咲本以为这是常见的柠檬水,加入了糖分来缓解本体的酸涩。火辣辣的感觉刺激着口腔,他不得不借助着路灯光认真地观察罐身表面的文字——一串外文,隐约地发现了类似“含有酒精”的标志。 含酒精饮品带来的酸爽令藤咲疯狂地摇了摇头颅,他咬着舌头,试图让刺刺麻麻的舌头能在空气的帮助下变得平静下来。 呃呃……太难堪了。藤咲憋着一股气。 藤咲的话比平时多多了。 “以后我也要买一间公寓,只放我喜欢的东西。”他曾经搜索过网上的个性化设计(人总要有梦想),稍微和谐点的个性化定制就贵得离谱。 哥哥问:“家里那么多房间还不够你住的吗?” 藤咲正在捡鞋子,玄关处有些窄,他只好一手扶着墙壁一边换用客人的拖鞋,“可是我觉得很孤单啊,”想到自己是在别人家里谈论虚无缥缈的孤单,藤咲闭上了嘴,转而说起正题,“哥哥你看见了吗?” 柠檬味和公寓内的气息交流着,走进了室内的风伬再一次停下了所有的动静。他站立在公寓的中央,头顶昏黄的灯光摇晃着他个人的影子。 藤咲抬起头,问:“是从楼上渗下来的吗?”如同毒液般的黑水在天花板上渗透着,黑压压得与暴雨前的乌云无异。 风伬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抽倒在地面上。为了保护他脆弱的头脑,藤咲趁机拦了一下,将他放在远离桌案地地方。藤咲跪坐在地毯中央,凝视着头顶的光芒。一把铃铛映入了他的眼帘,累累地积了一串。 随着铃铛的晃荡,灵骚的现象变得越来越明显,整间屋子几乎震动起来。黑水污渍贪婪地向着地板垂来,只在藤咲的鼻尖晃动着。 藤咲想碰碰它——他原本是想这么做的,可直哉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脏死了。”他对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厌烦。随着第三者的被迫沉默,直哉便提问道:“有什么可孤单的,你也太胆小了。”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会孤独,因为他不是一无所有。禅院直哉有一样永远属于自己的、无法分割的东西。 黑水离他越来越近了。藤咲真的很想触摸它的表面,一直以来,他都为自己的想法所困扰:诅咒是一种生命吗?它诞生于人类一切糟糕的情绪,怨恨,嫉妒,恐惧,忧愁,悲伤,是个体们内心的写照。道教的教义中有一种说法,称人类的身体里潜藏着能够放大欲-望、引人堕落、记录罪过的“三尸”,斩断三尸,方能得道成仙。 “三尸”是人类的执念,那么“三尸”形成的表面能够算作真正的人类吗?诅咒们源于人们的感情,它们能够算是真正的人类吗? 想知道,想了解,所以才要触碰。 藤咲的心被这阴冷的力量触动了,或许它的本质就是牵动人的内心。他比平时更大胆地说:“哥哥跟我一点都不一样。”藤咲对晕到的风伬君感到冒昧,自己竟然在他的家里说这些糟心的话。 藤咲说:“哥哥不是说要当家主吗?看到你这么努力的样子,我也想加把劲,然后呢,你肯定要结婚,毕竟家主不能是孤零零的一个个体。到了那时候,我就搬出去,否则的话,我多尴尬啊。” 墙角臃肿的污渍无言地注视着大家,它膨胀的模样有如人形。 “不需要!直哉的语气有些暴躁,难道我还要和那几个没本事的家伙争个高低?他们都眼巴巴地等着老爸死掉,冷冰冰的尸体变成热腾腾的财产呢,真当家主之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藤咲想,哥哥你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呀,你果然是个笨蛋,总是推翻自己说过的话。你分明说过,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都能够继承全部的财产。 暴躁的直哉祓除了这弱小的诅咒,摇晃的电灯平静了下来。自上而下渗出的黑暗停歇在了此刻,楼上大概是发生了一些事,没人察觉到。 藤咲短暂地笑了下,“哥哥你今天意外得可靠……我喜欢可靠的人。”他一反常态地说了很多话,仿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 直哉觉得他怪怪的。他拾起放在门口的饮料罐子,将配方表从头看到了尾。 是酒精啊。他竟然没生出什么奇异的想法。直哉只是想,一点点酒精竟然就能让人敞开心扉,他平日里所说的话都成了无用功。 眼见小小的公寓中将要出现两个昏倒的失败者,直哉半抗着其中一个出了公寓。 藤咲的手机响了两声。直哉抹开锁屏一看,有一个叫做「驯兽大师」的用户发来了问候的短信。 直哉没多理会,把手机塞回人家的口袋里, 等来到学院周边的时候,差不多到熄灯的时间点了。高高的山路为来访者出了一个神奇的难题,而昏昏欲睡的比等重量的行李更加难背负。 司机本来揽过负重,却被主人劝退了。 走了半段路,直哉有些小腿发麻。他摸了摸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小时候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好像多长了些肉,变得丰腴。 铃铃—— 铃铃—— 他人的手机贴着侧腰不停地震动着,一些恼火在直哉的眉毛上跳动着,这个点还疯狂打电话的,难不成是老师吗? 像是走了有半条命那么长的时间,禅院直哉终于窥视到了校舍的痕迹。虽然他知道东京学院一向简朴,但枯燥的外形让人误以为进了什么老城区。 藤咲在他肩上打鼾,气息平稳,呼吸浅浅地进行着。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与藤咲的手机相对的拨打者的铃声,离他们两人越来越近了。有两道身影站在校舍前方,其中一个下垂的手中握着一支屏幕发亮的手机。 惹眼的白发在背光 下宛如灯源。 “是悟啊。”直哉自认为熟稔地和五条悟打着招呼,他分明看到了边上还有一个人,却相当自然地无视了对方。 从四月到十月,虽然中央隔了半年的时光,但对方忽视他人的眼神却一成不变。夏油杰招呼的欲-望化作了沉默,他的眼神越过肩头,看向了酣然入睡的藤咲。虽然他尝试着想和这位“哥哥”打好关系,奈何人家都不愿理会自己。 直哉从某个小角色口中听说了夏油杰的事情。出身于本洲岛一户普通家庭的孩子,是一位非常有潜力的咒术师。 有潜力? 天底下的天才们如过江之鲫,唯有最好的那几个才能够留下自己的姓名。 直哉毫不遮掩自己的看不起,他一直坚信,没钱没家世的家伙只能充当别人的垫脚石。 他不认为毕业后这些人还会有所交集。 直哉问道:“宿舍在哪儿?” 五条悟不说话,用大拇指比了个方向。 宿舍的内部和外部没什么区别,该说是表里如一吗?它的一些部分,甚至可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房间里没有搭书架,漫画们夹在灰色书立里,拉开抽屉一看,一堆刚拆的影碟满满地装了一屉。 又小又狭窄的房间里装了这么多东西,打眼便不清爽。 藤咲在榻榻米上打了个滚,他缺乏一个合适的枕头,伸手摸索着可以垫在脑后的东西。望着他一点不安分的睡容,直哉又看了看靠着边缘的单人床——太小了。他去要了两床被子,一条铺在榻榻米上,一条盖在边上,藤咲的脸颊靠着蜷起的被褥,软绵绵地看着很可爱。 可爱的脸,让人动容的表情,毫无怜悯的只对我一人冷酷的心。 直哉跨坐在弟弟的身上,对方像条毛毛虫一样在新增的重量和热度下扭来扭去,十分努力地想要进入凉爽的空间。 不知是出于哪一种心情,这种心情,就连直哉也无法准确地将其回答出来,他的双手轻轻地拢在那段脆弱的脖颈周边。颈动脉有力的搏动就像是另一颗心脏,直哉的食指按压在那凸起的动脉上,慢慢用力。 安睡的弟弟变得躁动不安,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挣扎着,白皙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恐慌的绯红。直哉想象着对方睁开眼发现自己所作所为的模样,藤咲绝对会茫然而恐慌地面对着此时此刻的情状,浅色的眼珠里会流下眼泪,他会下意识地喊着“救命,哥哥救命”,哪怕做出这可怕行径的就是他的哥哥。 是不是你死了之后我就不会再有如今这般多的烦恼了呢?直哉收拢着手指,他仿佛又回到了幸福的童年,这忽如其来的快感引诱着他再继续做些什么。 藤咲的眼皮不停地翻动着,他马上就要醒了,马上就会看见这恶魔一样的黑色身影。 一想到那凝结的泪珠,禅院直哉又一阵恶心。他想吐,甚至想把自己的内脏一并呕出来。他青筋暴起的双手弹簧一样地松开了,重新得到了空气的禅院藤咲惶惶不安地钻进了结实的被褥中。 直哉靠在弟弟的身边,用手遮住对方煞白的脸色,他的手指一动不动,也许那不是手指,只是四截毫无生命的枯木。 直哉的脸也贴着弟弟的脸,瘆人的眼珠直挺挺地看着前方的空气。他的嘴唇吮吸着梦想中的同样的骨与血,在温热而柔软的唇瓣上来回摩擦着,他幸福而甜美的童年以织梦网的形式降落在沉睡的身体上。在这个梦中,所有的故事都如他期待地那般发生。直哉吃下同胞弟弟的骨肉,让他变成了一个无法走路的瘸子。 42.第 42 章 禅院藤咲的一天,从迷迷糊糊的早上开始。首先,先打开收音机频道听取当日的娱乐速报,清洁完自己后,他的睡意才算是去了一半。从衣柜里随意抓取一套搭配套在身上后,他神游地前往食堂,到了这时,他才算是完全清醒了。 “怎么今天还在学校?”家入同学惊讶地问。在家入硝子的印象里,这位男同学总是顶着一副全新的面孔神出鬼没,有时候是黑发,有时候是棕发,难得是白发,配件上还会加上各式各样的眼镜:圆框、方框、透色、茶色。 藤咲用叉子刮拉着边缘微焦的煎蛋,“早上——”他打了个哈欠,离开的睡意又悄悄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没有拍摄。” 家入硝子在他对面坐下,丢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太幸运了,今天上午正好有文化课测试。” 藤咲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人家。 不知何时他来到了教室,不知何时被分发到了试卷,不知何时提交了答案。整个过程中,藤咲冷汗淋漓,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张文化课试卷,而是一颗正在倒数的炸-弹。 “怎么样怎么样?”一颗同样色彩的脑袋挤了过来,看他那志得意满的模样,怕是对自己的成绩相当的满足。 藤咲“啊?”了一声,“不是不不刚刚交卷吗?卷子批好了吗?”他用手指摸了摸额角,除却有些凸起的伤口肉痕外,几滴融化的汗液黏黏哒哒地挂着。藤咲说话有些磕碰,他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在空格里填了点什么。倘若他把演戏的精力花一点在学习上,就不至于落得现在这番下场。 “什么啊,”五条悟一脸疑惑,“这不是很简单的题吗,我已经给自己打好分了哦。” “哦……呵呵呵呵……”藤咲尴尬地笑了声。虽然努力地假装无事发生,但光看他变化的脸色,就足以猜出这份结果。 藤咲的某位朋友很担心他的学习生涯,露出了担忧的眼神。 放了课,他们终于有时间走在一块儿。沿着学院附近的树林,两个人缓缓走着。冬天,这片常青林会染成雪白的模样,松针则会簌簌地往下送雪。藤咲哼着不成调的歌,将地面上的树果全部碾成了碎末。 “你哥哥早上走的时候,动静真大。”夏油杰回忆起清晨时分的情状,一双鞋“啪”地一下被丢在门前,仿佛是为了告诉别人他要走了。 藤咲碾碎一颗掉落的果实,哼哼唧唧地像是在抱怨,“别提他了。”他想了想,又说:“他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对谁都不尊重。” 夏油杰稍微低头,看着藤咲的脸,落下的睫毛上点缀着几分不悦,“你不高兴啊。”他陈述着自己所看到的现状。 藤咲背着手,用力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折磨起地上的落叶来。他不高兴的事情多了去了,细数一番还得从幼儿时期说起。 又走了一段路,藤咲的心情稍稍平复。他伸出左手,手指微张,像是在和地面打招呼。这只手悬在半空中,空落落地有些可怜。 夏油杰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勾住了对方的手指。一瞬间,藤咲的眉梢上又挂着些笑意了。他晃了晃手臂,几乎是拉着人家走,然后开始叽叽喳喳。他永远只说些毫无营养的日常生活中的话题,从吃穿住行到工作学习,干巴的生活看上去一点也不甜蜜。 将近中午的时候,风伬发了道谢的讯息来。他话里有话地询问,难不成赤崎是驱魔师派系的?藤咲想,咒术师和驱魔师给人的感觉很像吧,阴阳师和咒术师之间的差别其实也不大的,所以默认了对方的说法。风伬舍人说,他楼上的住户,一位未留姓名的女士死了,警察们上门探访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尸体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腐烂,调查原因说是因为金融危机而导致的自杀。 看到短消息,藤咲蓦地想起一回事来。他之前关注过一个娱乐区域的博主,她迷上了□□之后,一路进入了深渊之中,最后也是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自杀了。妈妈也有债务呢,一亿六千万,到底是做了什么欠下的呢? 一个新鲜的推送在手机屏幕上震动着,鲜明的红色标题上绘制着一所游乐园的图案。红礼帽的兔子先生在《甘城游乐园》的字样来蹦来蹦去,一会儿招招手,一会儿给人表演个戏法。 “什么啊,是病毒推送吗?”藤咲似乎没有点到什么特别的按钮。他关闭了推送界面,手机屏幕再度回归清洁的状态。 看着藤咲手机上满满当当的内容,夏油杰有些眼花缭乱,“这些都是有需要的软件吗?” 藤咲点点头,一个个介绍起来,“这个是文字App,这个是图集App,这两个是自动翻译软件——我充值了会员……这个是临时汇率转换App……”藤咲叽里呱啦地介绍了一堆,只见对方露出了所以然的表情。 “你是网瘾少年啊。” 藤咲据理力争,“这些软件都是必要的。”如果想要登陆国外IP的网站,就得使用国际通用账号。一旦跳转其它国家的付款渠道,就要通过层层验证。藤咲有时也会在外网平台上购买一些稀缺商品,但加上运输费用和海关费用,有时候商品的总价格会超过本地二手平台的报价。这种事情,藤咲往往格外懊悔,但后悔是当不了饭吃的。 想起藤咲平时时不时抱怨自己的钱包空瘪,夏油杰终于知道了他把零花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他显然是那种只顾精神生活而忽视现实生活的类型。 藤咲觉得自己像是在狡辩了,“我最近已经变得节省了。”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自行工作之后,他才意识到想整个几十万简直难如登天。在《继母的地狱》中,演绎一集的片酬只有个位数。藤咲打听过蓝尾雄嵩的片酬,像他这种档次的演员也只能拿三十五万。 「甘城游乐园」又一次跳出了手机,兔子先生在屏幕后面敲敲打打,像是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力。 藤咲盯着兔子先生看了好几秒,笃定地对夏油杰说:“我的手机中病毒了。” 作为一个二十四小时里恨不得二十个小时都黏在手机上的网瘾少年,藤咲无法接受与手机分离的日子,好在突发通知,今天没有「柝木怜」的戏份,藤咲便等不及地去了维修店。一路上,兔子先生时不时地跳出界面。一开始是十几分钟一次,到了后面,它出现的频率越来越短,简直成为了桌面宠物。 夏油杰总是在担心最为重要的部分。 “重要的文件有备份吗?”聊天记录什么的丢了没关系,但是有些没留档没线下的文件如果丢了的话补办起来则十分麻烦。 “呃——”藤咲左思右想,好像也没什么重要文档。他的生活只围绕着“家”和“学校”两个地址滴溜溜地转,属实没什么重要的部分能增加。“应该,没什么。” 本以为进了维修店就能药到病除,哪想到老板却表示他无能为力。 “是最新的病毒,这周已经有好几个人来问过了,我的话,技术恐怕到不了那种程度。” 藤咲的手机隐约变成了一块沉重的废铁。与「甘城游乐园」同时闪烁的,还有看不到姓名的来电信息。 万一因为这个错过了工作消息可就糟糕了! 藤咲慌不择乱地租了支二手手机,然而,可恶的恶魔病毒还在追他! 某一个深深的夜晚,正在安然入睡的夏油杰被侵入了。他茫然地打开台灯,发现藤咲正一脸疲惫地站在床旁。他双颊凹陷,深色的眼圈挂在眼睫下。 藤咲掏出自己的手机,将蹦蹦跳跳、高高兴兴的兔子先生展示给对方看。该死的兔子先生,无论是静音、关机还是换手机,都无法逃离它的魔爪。 就在夏油杰打量这奇怪的病毒推送时,一通诡异的来电追命似地刺激着两人。他对藤咲比了个眼神,打开了电话的免提功能。 首先是一段悦耳的音乐声,紧接着,由模糊的机械音构成了一句“甘城游乐园欢迎您”。 在寂静的夜里,这非人的嗓音听起来格外诡异。藤咲一阵起眉弄眼,差点把这手机直接摔出窗外去。虽然出生于咒术师家庭,他也嗜好恐怖惊悚类的电影,但虚假的电影和现实中真正遇到的诡异场景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藤咲抱怨着,“我被脏东西缠上了。” 原本安静的手机又猛烈的震动了一下,“甘城~游乐园~欢迎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刺耳嗓音几乎是尖叫着说出来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欢迎词的话语。 藤咲捂着耳朵也发出了小小的尖叫。 “脏东西!” · · · 日恐的经典诅咒,鬼来电,在很多恐怖作品中,这成为了鬼杀人的常见模式。换算到现实世界里来进行观测的话,恐怕是诅咒借助着网络的媒介无差别(这一点还有待考证)袭击媒介使用者。 随着时代的发展,诅咒传递的方式也变得越来越先进,现在甚至能通过无线网络进行传播,这叫喜爱看惊悚电影的人怎么生活?谁想看着看着突然从屏幕里蹦出一个活的贞子? 藤咲已经忍无可忍,他要去会会这传说中的甘城游乐园。他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凭借他的能力,恐怕连术师评级都搞不定。并不是每一个拥有咒术的人都会为咒术师这一目标而努力,有些人生来没有这种天赋。哪怕听其他人讥讽了许多年,藤咲也不认为无法成为强力的咒术师是一种需要自卑的困境。 全世界有几十亿个人,术师与非术师们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藤咲毫不犹豫地借用了「驯兽大师」,没有熟人在身边,他第一次揽住对方的胳膊。他的动作很生疏,总是担心外人看来会很奇怪——毕竟除了热恋期的小情侣外,不大会有人如此亲密的挽着手。 如果被「G」或者「L」看到的话,肯定要多些口舌,特别是前者。 藤咲觉得自己在搞某种地下恋情。他内心的担忧隐隐浮现于表面,只要稍微用些心就能发现。 口罩的拉绳被轻柔地挂在藤咲的耳朵上,夏油杰拉了拉卡其色的棒球帽,黑发被压得平平的,“那我们就出发吧。” 向着甘城游乐园,出发。 43.第 43 章 玉子町郊外,偏僻之地。 从上午六点开始,就有三名来自玉子高中电影社团的学生们在空地上捣鼓着什么。他们分别叫做小林、后藤和阿部。 女生小林道:“已经忙活了这么多天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作为独立社团的成员,每一年的学期末,他们都需要提交一份符合社团主题的作品,题材不限于文学、影响、雕塑……哪怕是口头上的演讲也可以。而小林等人所准备的作业主题,名为「怪谈」。作为知名的怪谈之都,恐怖故事们则层出不穷。大名鼎鼎的那几位恐怖女王便不说了,无论是旅宿、佛寺、雾山、医院、车站、隧道、游乐园,都有着在怪谈论坛上排名较前的诡异故事。 后藤对游乐园的选址感到后悔,他说:“还不如选玉子医院呢,医院里肯定有毛骨悚然的惊悚小故事。” 阿部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如果选择医院的话,难度就大大降低了。而且医院里人员烦燥,他们可不能随意架设拍摄设备,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工作人员或是病人吿上法庭。 阿部调整了一下固定机器的位置,镜头画面内,一所锈迹斑斑的废弃游乐场占据着C位。入口处,已经掉漆的招牌摇摇欲坠,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样「甘**乐园」。 甘城游乐园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工程,随着周围学区的搬迁,这所游乐园便渐渐失去了人烟,变成了如今残破的模样。 某位粉丝数量超过20w的探灵博主在一期节目中拜访了这家的倒闭了数十年的游乐园,明明是人尽皆知的剧本,直播过程中却发生了难以用科学解释的问题。 当博主移动摄像头的时候,有如鬼魅的残影一闪而过。这并非是个例,在这位博主的直播过程中,诡异的景象若隐若现。而博主回家之后,竟然莫名地生了一起大病,至今为止还躺在中央医院中。 这里肯定存在着什么东西。 就在诸人因主题而讨论不休的时候,一条莫名的消息推送到了阿部的手机上。他们猜测,这是博主们吸引注意力的手段,制作一个可以轻易触发的病毒对于计算机高手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触发媒介说不定是一条广告,又或许是夹杂在其它APP的下载程序中。 既然有人花了力气吸引着他们前来甘城游乐园,那么就让玉子电影社的成员们寻找藏匿于其中的真相吧。他们会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以扩张人员凋零的电影社。 阿部等人想要拍摄的,是以第一人称为画面视角的纪录片形式。至于这份纪录片的前面是否要添加上“伪”这个修饰词,还得看他们的处置如何。 后藤调整了一下镜头的参数,对阿部说:“要重新开始了哦。” 阿部迅速将自己从头到尾打理了一番,不知第几次说起自己的台词来。 “今天是我们观测甘城游乐园的第五天。如大家所见,今天的风阴冷得致命。”阿部将自己的手机展示在镜头前,“这通兔子先生的推送仍然锲而不舍地打乱着我们的生活节奏,”阿部每说一个字,兔子先生就欢快地蹦上一蹦,与苦大仇深的他们截然不同,“这所游乐园到底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呢?听说,有许多人也收到了相似的推送,他们又是否进入了游乐园当中呢?” 阿部移动起身体,纪录片的一大特点就是要一镜到底,镜头跟随着主人公的移动而移动,且并非所有的镜头都聚焦于“正确”的方位,有时还会出现人镜分离的情况。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天空呈现出一片忧伤的黑暗。在艺术家的眼中,清晨的涉谷是由无数种蓝色构成的琉璃之镜,而玉子町的清晨却灰暗得令人失望。 小林适时地进入了镜头之中,虽然心存抱怨,但她不能在故事的开始就表露出这种心情。“真冷。”小林裹了裹外套,“下次能不能晚点来?哪有选就清晨的?” 后藤道:“既然晚上什么都发现不了,怎么也要趁着清晨来碰碰运气吧,说不定鬼也要早起呢?”他说了个无聊地笑话,倒是逗得小林笑了两声。 “真冷。”对于天气的评价再一次出现在了镜头中。 后藤问:“要不要我把外套借给你?” 小林却说:“我没有在说话啊。” “这是在拍什么?”镜头外,有一个柔软的声音问道,“是在拍纪录片吗?” 阿部的视线看向了镜头的左边,“是,我们造成纷乱了吗?真是抱歉。” “没有的事,”柔软嗓音的主人说,“我们也是过来找些东西的。”他的朋友取出手机,询问起阿部刚才在说的事情。 “我们收到了这样的推送,”黑发男生展示给电影社三人组的正是甘城游乐园的通知,“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推送也无法消失,近来反而变本加厉,在夜里打电话恐吓我们。” “电、电话吗?”小林攥起拳头掩在唇前,“林太郎,你接到电话了吗?” 阿部(林太郎)并没有接到电话,难不成电话是继推送后的第二道关卡。 后藤没有移动镜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机位,随意地让路人出镜很有可能会惹上麻烦。 戴着口罩的男生对电影社三人正在拍摄的内容很感兴趣,“你们是在调查甘城游乐园吗?” 后藤是个热性子,他说明了他们是电影社的成员,正在拍摄微电影作为年末的社团作业。 “电影吗?真厉害。”虽然戴着口罩和茶色眼镜,阿部依然能读出对方的夸奖并非是普通的客套话,而是一种真心的羡慕。 得到他人的夸奖而并非自我的满意,是阿部内心难以被忽略的想法。 “我们还在尝试,如果能拍到特别的东西就好了。” 比起电影社更像是怪谈社的玉子三人组纷纷点头,如果拿不到结果拍不出作品的话,他们只能令择选题了。那样的话,他们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黑发男生的眼神在周围搜寻了一番,他说:“会找到的。” · · · 保护非术师是术师的责任。 从非术师那里拿走金钱或是与金钱等量的内容物,祓除咒灵,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这就是术师们长久以来所做的。但并非所有的险闻都会成为传说,有一些则会暴露在常人眼中,化作毛骨悚然的都市传闻。裂口女,八尺大人,贞子……究竟是人们的恐惧造就了这些鬼怪,还是这些鬼怪被目睹而产生了都市传说呢? 夏油杰偶尔会思考这一点。 在听到维修店老板的说法后,夏油杰便意识到,乐园的诅咒已经遍布到许多人的身边,这不免会引起骚乱。然而,夏油杰并没有从校方那儿获取相关的任务,此时的他是以路人的定位参与到这期诅咒事件中。 他会尽力控制现场的,可不能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诅咒的存在。 强烈的责任感驱使着夏油杰去做些什么。 在得到了最重要的入境许可权后,后藤调整了摄影机的追踪目标。 阿部向不明情况的新来者们介绍了甘城游乐园的情况,因为鲜有人迹,一直以来只是充当着地标建筑。自从探灵博主在游乐园发生了意外之后,奇怪的事情才接踵而来。 “那些通告,是藏在游乐园背后的某个人发送的,还是游乐园本身发送的呢?”在路过一尊泥塑的兔子雕像时,藤咲问出了这个问题。雕像十分陈旧,上方的彩漆掉了个精光,余留一些暗淡的色斑。原本礼帽的部分甚至破损了大半,从角度来看,像是有人砸坏了兔子的礼帽。 “我想是前者。”夏油杰发表了自己的猜想。他环顾四周,咒力的波动并不分明。从入口处到乐园中央,他都没有察觉到可以归类为异常的部分。果然还是那条推送和电话有问题吧? 藤咲悄悄地对他说:“我共鸣一下。”他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破破烂烂的雕像上,一股阴流涌入手心,在他的脑海中绘制出相关的图案。 灰暗的色彩开始一步又一步地占据 着方格,从中央开始向四周展现的蛛网般的结构散发出不详的光芒。藤咲聚精会神地关注着绘制出来的景象,甘城游乐园的过去跃然于脑海之中。 笑声。 首先听到的是欢乐的笑声。 藤咲打了个激灵,展现在他眼前的正是热闹非凡的场景。斑斓的旋转木马们随着凯旋柱转动着,栖息在白马上的孩子与家长们正高声欢笑着。马戏团正占据着道路中央进行巡演,红鼻子的小丑正踩在塑胶球上表演着杂技,作为帮手的孩子端着用具箱紧紧地跟在众人身后。天空中飞舞着各色各样的气球,它们大团大团地拥挤在一起,互相推攘着飞来飞去。 藤咲回过头,发现兔子先生正在他的身后。漆黑的燕尾服,红色的缎带,圆润的脸上用红色绘着红晕的痕迹。它露出着一颗有些令人嬉笑的白牙,看上去反倒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兔子。 藤咲理解了,原来他看到的正是兔子先生的视角。 这美好的一幕并没有维持多久,热闹随着居民的减少荡然无存。游乐园中鲜艳的色彩像是被人为地抹除了,逐渐冷淡成如今的模样。 小林见新加入者立在原地不动了许久,见他脸色中酝酿了些难意,不忍问道:“是不舒服吗?” 藤咲松开了触碰雕像的手,“不,我只是在发呆。总感觉……”他没有在「共鸣」中察觉到任何令人不安的内容,难不成真的是推送惹出的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兴许他们能给一些提示。 “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夏油杰补充道:“只是一个普通的游乐园。” 阿部本就焦虑,如果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游乐园的话,他们近段时间的努力还有付出的精力岂不是成了无用功?牵头人是他,其他人也是随了自己的性子来帮忙的,如果真就一点成果也没有的话,真是浪费了大家的心血和时间。 “如果什么都拍不到的话……” “今天就试最后一次嘛,”后藤安慰道,“反正还有一周多的时间才交作业。” 想要拍摄一支特别影片的电影社的众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游乐园里乱转着。虽说没什么怪异的地方,但置身于这种荒凉的场景中(天色也不大好),难免有些内心发寒。倘若是晚上的话,这种恐惧会加倍的吧。 手机上忽然发来了暴雨预警的通知,“遭了,怎么突然要通报暴雨。”小林搜索起及时的天气预报来。可灰云肉眼可见地转移到了附近,吞噬了游乐园白塔的尖端。 伞……藤咲翻了翻自己的固定背包。虽然带了伞,却是单人用的六骨遮阳伞。从过去开始一直是单个人的藤咲从未想到过,需要一把供两人使用的雨伞。 他们不得不在游乐园的鬼屋附近休憩。鬼屋也斑驳不堪,装饰物掉了个精光。门也碎了,入口打开着,从内传出的鼓鼓的风像是幽灵的咆哮。 藤咲往内看了一眼,其中场景幽深,忽来的风雨将天地打扮得一片灰蒙蒙。 “是台风「玛奇」。”夏油杰说。前两天气象台就发布过台风登陆的相关内容,但没什么重点通知,估计没多少人在意这回事吧。 “这也太大了吧……”藤咲的脸被风雨吹得冷冷,“比「星期日」还要大。”「星期日」是之前宣布过的重点台风。 鬼屋门前的位置已然无法为他们遮挡风雨,积起的雨水迅速淹没了平地。他们不得不向位置更高的地方——建立在新造水泥平台上的鬼屋的内部前进。 “我的镜头!”后藤惊叫了一声,护住了差点磕到的宝贵的手持相机。 外头的风雨吹着他们向更深的地方前进,藤咲打了个喷嚏,被雨淋湿的外套正紧紧地贴着皮肤。口罩也湿了,眼镜虽然能擦去水渍,但口罩却不行。 索性鬼屋内没多少光,从窗户射进的光线少得可怜,就连摄影机也打开了夜视模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否……? 藤咲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44.第 44 章 “好像有什么声音。” 当后藤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宝贵的镜头时,在阴影中的白发男生在一阵静默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风声吗?”小林探了探头,她只能听见呼啸的风之声,正穿过细长的走廊,经过扩音后风声愈显猛烈。 白发男生并没有接小林的话,他仍然背对着镜头,像是在和身前黑暗中的某个人说话。 “诶?真的要去吗?” “理仁?”棒球帽男生发出了疑问。 原来前者的名字叫做「理仁」。阿部提高了音调,“理仁君,你在和谁说话?” 白发的理仁并没有回应其他人的期待,他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向着幽深的鬼屋内部通道冲了过去,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理仁?你去哪里?!”理仁的同伴叫了起来,也跑进了甬道之中。 一些难以捉摸的尖锐的鸣叫萦绕着墙壁,四面八方地游离着,不知是周围的缝隙里藏了什么未名的小动物,还是建筑物本体与这场风雨发生了共鸣,令人不舒服的嗡嗡的响声一停不停地折磨着众人。小林被这牙酸的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无论是眼睛还是眉毛都紧紧地扭曲在一块。 阿部看了看无影的通道,对着后藤(镜头)说:“我们也进去看看。” 考虑到清晨的缘故,电影社社员们并没有带上平时使用的大功率探照灯,只是拿了一支手电筒。哪想到鬼屋的内部阴影层层笼罩,仿佛是隔离在白天外的黑夜。 小林却觉得,里面太黑了,说不定会有流浪动物。如果被它们挠上一下的话,可不得破费了。 阿部却不管这么多,他对着镜头介绍了一下现况,然后快步走进了鬼屋通道中。 过往的恐怖装饰已经看不出原形,阿部的步速较快,难免会沾染上头顶上悬挂物的灰尘。小林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变得愈发沉闷,他们在既非白昼也非黑夜地空间里穿梭着,后藤惊奇地问道:“这栋屋子怎么会这么大呢?”他们已经走了快十分钟,可昏暗的环境一成不变,也没能找到失踪的两个外来者的痕迹。 “理仁君?”阿部高声呼唤着白发男生的名字,在他的耳边,只有风声回应着他的呼唤。 “啊呃!”小林纤细的嗓音发出了尖叫。镜头立马偏转,小林的身前,理仁君如亘古不变的岩石一般永远背对着他们。他微微垂着头,肩膀也很放松,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就在小林打算拍一下对方的肩膀时,一道黑影从他们的身旁窜过。 “有个人!”后藤下意识地挪动了镜头,但只记录下一片模糊的剪影。当他们将关注点转移至消失的影子时,理仁君同样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不仅失去了两个“人”的踪影,还累了个气喘吁吁。 是有人在捣蛋吗?阿部怀疑起这两名突然加入队伍当中的男学生。 类似于蹦蹦跳跳的踩击声从不远处的围墙后传来,阿部推了推后藤,让他将重心转移至即将出现在路口的那个东西。 影响的中心在一种无名的原因影响下不受控制地放大又缩小,画面模模糊糊,根本无法摄清眼前的事物。 阿部叉着腰,有些心烦意乱。一个小小的伸着一对长耳朵的影子从墙角冒了出来,小林叫道:“又是兔子?”话刚出口,她就立马掩住了嘴唇。小小的兔子影子在瞬间产生了变化,原先只有手掌大小的小兔忽地变长了。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无法分辨。什么都无法理解。 投影在墙壁上的庞然大物佝偻着身体,正慢吞吞地向外挪动着, 没人吭声,他们全部转身就跑。傻乎乎地等着明显不对劲的东西暴露出真面目,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有可能,那依然是其他人假扮的,他们的逃跑很有可能会引来嘲笑,但还是先跑为敬。 跑过一个转角的时候,消失的理仁君再度出现了,整个人有如魂灵般轻飘飘。阿部抓住他就跑,跑了两三步才注意到手里的重量太轻了,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只抓了只塑料似的手臂。 哪怕后藤想要做好自己身为摄影师的职责,可他不仅要保持拍摄,还要方便跑路,一段路后都不知道设备有没有正常在运行。一间木门微开的房间在左手边勾引着他们,阿部拉着小林钻进了房间,轻声抵上门,三人像是试图挤进一个洞穴里冬眠的动物们藏身于衣柜之中。 “如果是青鬼那种类型可怎么办啊。”精通恐怖解谜游戏的后藤担忧道。青鬼是同名游戏中的一种巨型的蓝皮妖怪,一旦出现在它的视线中,青鬼就会紧随不舍,难以摆脱。玩家所操控的主人公躲藏在衣柜中,但他在躲藏之前却没能彻底从青鬼的目光中消失。当主人公以为自己绝对安全的时候,青鬼就打开了柜门,游戏便gameover了。 小林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别再说些不吉利的话语。 一段陌生的手机铃忽地在这棺材一样方长的衣柜里响了起来。后藤的摄影机撞向了墙壁,阿部则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这、这不是我的手机啊。” 白色手机的屏幕上,兔子先生蹦蹦跳跳在「接听」键的周围。 谁会接听这种电话哇!阿部吐槽道。可他分明没有点开接听键,电话却自行接通了。 “欢、欢、欢、欢迎来到甘城游乐园!!!”苦涩的机械音呐喊着欢迎的话语,一蹦一跳的沉重响声再一次追上了他们。兔子来了,兔子正在向他们逼近。 沉默的小林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抓起手机,在柜门被打开的同一时刻将它丢向了那东西的面门。后藤只觉自己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刚好落在一旁脏兮兮的床垫上。 “阿哲快跑!” 阿哲(后藤)半爬半走地站了起来,小林本人消失了。 “尚子?” 小林和阿部被什么带走了。 后藤一瘸一拐地逃走,镜头左摇右晃,所拍摄下的画面也零碎得致命。任谁看这都是失败的视频,镜头一直在拍无人的空旷角落,只有作为背景音的粗糙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告诉着能够观看这个视频的人——拍摄者正处于痛苦之中。 “阿哲。” 有人在背后呼唤着后藤的名字。 那声音空荡而平静,毫无恐慌与不宁。 后藤没打算回头。一旦回头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向着疑似是出口也是入口的门口走去。他手脚发麻,操控四肢的力量仿佛从身体里逃走了。 “阿哲……”忧伤的嗓音仍然在原地呼唤着后藤哲的名字。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呢……?后藤的心也被这忧伤的声音晃动了。如果是小林呢?她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流泪呢? 就像每一个没有happyending的故事里所讲的那样,后藤做出了他曾对大多数恐怖片的主角唾弃的那种行为。两个人哭泣的话,会比一个人要好得多吧? 后藤犹豫地转过了身,摄影机也抖动得摔在地上。镜头画面来回摇晃了阵,在晃动的时刻中,疑似后藤的身影斜在一旁的墙壁上。阴暗而漆黑的鬼屋因这场忽如其来的大风雨而更加萧瑟,镜头的世界里寂静又昏暗。 就这么沉默了几分钟后,被误以为是阴影中的某部分挪动了出来。一双顿头的皮靴以格外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移动到了 倾斜的镜头前。它动作僵硬,近乎平移地移动,难以看到膝盖弯曲的动作。 皮靴在镜头前立定了,倒翻在地面上的摄影机,只能拍摄到对方脚踝的部分。一双沾染了灰尘的白色短袜,上面有一条红色的血一样的痕迹。 因奔逃而落下的白色手机又接到了骚扰电话,它再一次被自动接听,机械的欢迎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皮靴的主人原地不动。可有一丝发白的秀发从上方往下垂去,在镜头中轻轻晃动着。它分明是站着的,小腿抻得笔直,然而,然而,小半张惨白的脸从录制中一闪而过,摄影机被猛地掀翻,它的全世界都陷入了忙音。 · · · 夏油杰摘下灰蒙蒙的头套,从墙后探出了头,“结束了吗?”他的黑发上尽是尘埃与蛛网,游戏设施废弃了太久,若非这些玩偶放置在储藏箱中,恐怕早已随着时间彻底风化。 他一边抖动自己粘结的长发,一边领着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两人出现在路口。 “阿哲,你别死啊。”小林蹲下身,摇晃着半晕过去的后藤。阿部则是检查了一下摄像机有没有正常运行。结束的地方肯定得做些处理,直接中断会带来不妙的割裂感。 藤咲的手指穿过地面,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腰要断了!”早知道,他就不尝试这么高难度的姿势了。他抓着自己的腰一点一点回归站立的姿态,仔细听去仿佛能够听见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 为了不让电影社社员们空手而归,藤咲冒出了一个想法。淫浸各种类型的电影多年的藤咲自然对伪纪录片无比了解,虽然社员们的设备去很简陋,也不像是有钱做特效的样子,但他身边还有一位鼎鼎的召唤师。让式神们弄出点小动静来一点都不困难,再加上恐吓的演绎的话,用于作业微电影的话绝对没问题。 被唤醒的后藤仍然一头雾水,他“啊?啊?”地疑问了好几声,才从同伴们那里听得了解释。 ——虽然小林和阿部也是后面知道的亲。 “但是兔子先生呢?”手机铃声出现得太过恰到好处,像是人为操纵的。 藤咲摇摇头,他也没想到这电话出现得如此及时,简直是在专业配音。 后藤盯着白发男生的脸,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催促着他回想着什么,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做好事不留名的高专二人打算离开了,正好极速的暴雨在短时间内落下了帷幕。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望着乐园中汪汪的水洼,藤咲望而却步。他今天穿的是去年买的鹿皮短靴,平时都收藏在干燥的地方保养。沾水的话,说不定会脱胶,应当是很贵的。 藤咲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穿这双鞋,还不如穿板鞋出门,这样损失了也不会感到后悔。 他犹犹豫豫的眼神落在旁人的眼中。夏油杰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藤咲爬到自己的后背上来。 藤咲连连摆手,“不要,我太重了。” 夏油杰指了指天空中正在飘落的透明的雨丝,“不是只有一把小伞吗?如果我们并排走的话,全都会淋湿的。” 藤咲忍不住“呃”了声,他抓紧着六骨的格子伞,回忆起上一次有人背负着自己前行的时刻。 他慢吞吞地爬到了对方的背上,用一只手勾住脖颈,另一只手则抓着伞柄。 藤咲贴着夏油杰的耳朵,又问道:“真的不重吗?” 耳廓痒痒得让人忍不住去挠,但夏油杰忍住了。 他反问道:“你猜?” 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雨再度降临。一把小伞撑着面门,雨像冰激淋一样融化在夏油杰的下半身。 45.第 45 章 两日之后,夏油杰接到了学校派发的任务——调查都市怪谈:甘城游乐园的传说, 正如之前猜测的那样,问题的本质不在于甘城游乐园,而在于散发相关内容的操纵者身上。有了校方的支持,作为咒术师实习生的夏油杰很快便找到了最初的传播者——在网络上有着数十万粉丝的探灵博主“小鱼lucky”。 情况变得明朗了起来。 当夏油杰将这回事告知藤咲的时候,对方正在关注另外一回事。玉子电影社的社员们将剪辑过的视频发布在了短视频平台上,希望能够得到观众们的点赞!评论!转发!作为自制电影来说几乎是粗糙的,没有特效,剪辑的方式也很零碎,经过压缩后的视频依然到达了两个小时十二分钟,前面一个多小时的内容都是枯燥的讲解,能够停留到后期的观众屈指可数。 “看来他们真的需要一名剪辑师。”夏油杰站在藤咲背后,观看着时长过长的微电影。藤咲滚动了鼠标滑轮,“好像有人主动提出要帮助他们了。” 一名昵称为乱码的观众主动提出要帮助发布博主重新编辑原片。 藤咲佩服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努力,没有完美的协同合作,根本无法打造出有趣的作品。 关于正在饰演的作品,藤咲首次拿到的正式角色「悠远真夜」即将杀青。杀青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上一个多月,差不多是4集左右的时间。这是因为制作方想要提前引入售卖的产品,售物列表中还添加了新的产品计划。 藤咲对特摄的周边不是很感兴趣,只能将其简单地归类为变身器。 随着剧情的发展,《仮面ライダーMiriam》到了真正大Boss登场的时刻。所谓真正意义上的大Boss,会由背刺同类的「悠远苍」而引出,它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真正的魔王,叽里呱啦,绝对的毁灭者,叽里呱啦。 一段时间没见风伬,他的面色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上太多。藤咲进入公共化妆间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他做造型。风伬想要回头和他说点什么,却被化妆师端回了脑袋。 不时,有工作人员上前来和藤咲搭话。 “赤崎君,今天是最后一场戏了吧?” 藤咲以微笑回应道。 最后一场戏。 从四月到十月初的时间,整整半年的时光。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了,藤咲便怅然若失,连假发都戴出感情来了。 陆陆续续地,参与这幕拍摄的演员们纷纷到场。 人一多,风伬便不打算说话了。 趁着化妆的时间,藤咲回顾了一下剧本内容。昨天夜里他加班加点地背了台词——他差点就忘记这回事了,《继母的地狱》剧组提交了大量台词的台本,中间不停穿插着其他人的台词,藤咲背得头都要痛了。 如果不是他设定的工作闹钟提醒了自己,恐怕早上都起不来床。 化妆师对这自然生成的黑眼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驾轻就熟地抹掉了它存在的痕迹。由于在《神明岛》剧组晒黑了一点,化妆师不得不用白一些的粉底液色号来掩饰色差。 藤咲默默地在术式构造的世界中漫游。 自从小妹悠远奈奈加入了自己的队伍之中,九条御影便认为他也能够“拯救”真夜。倘若御影认识的真夜只不过是后者伪装的面具就罢了,可在之前的剧情中,悠远真夜时不时在能够杀死他的情况下放水。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暧昧不清,以至于九条御影尚未放弃内心的想法。 而当他们正因为这个问题而反复纠缠时,悠远苍却在背后痛下杀手。他本就看真夜这个“墙头草”而不爽,再加上真夜的所作所为多次阻碍他召唤出自己的主的意图,他想要趁此机会一箭双雕。 悠远苍暗暗观察着正在战斗的两人,他想着,打得越激烈越好,正好让他一把拿下。 猛烈的战斗持续了一阵,生来就比人类要强悍得多的吸血鬼,以及获得了能力加持的范海辛的后代。 看着战况并不明朗的悠远苍悄悄地往其中加了点东西。 随着一连串意外的爆-炸,两人纷纷后退。悠远苍在其中加入了对吸血鬼有害的水银,爆-炸的烟尘飘散之后,悠远真夜的身体已经破破烂烂。被神圣赐福过的水银粉剂每时每刻都在刺伤他的身体,他艰难站起,发现九条御影趴在地上,眼皮耷拉着,没多少意识了。 真夜无声地抹去自己腹部的血。然而,无论多少次的擦拭都无法让伤口愈合消失。生命力正以一种无法抗衡的速度迅速流失着,哪怕是吸血鬼本身的治愈力也无法将其愈合。 想起以往的种种痕迹,真夜猜到了他们一直在追查的内鬼究竟是谁。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王,他得回去,回到他的巢穴,回到他的“家”去。 身后,同样鲜血淋淋的九条御影也站了起来。他的意识似乎还没有回笼,只是凭借着意志站了起来。 悠远真夜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上。他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儿,刺骨的疼痛令他无法做出任何宽容的表情。血珠一滴滴地在地面上留下成串的印记,眼见远方的云后冒出天光,真夜自知不妙。阳光,吸血鬼的一生之敌,他不接受自己被日光焚烧殆尽。 等到真夜藏入阴影之中,九条御影才短暂地恢复过来。这么紧要的时刻,他竟然问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九条御影磕磕巴巴道:“你、你得去医院啊。” 吸血鬼去医院,这简直是真夜本世纪听到过的最好笑地笑话。他藏身于太阳无法涉及的黑暗之处,讥讽地说:“我们的骑士大人真是好心肠。”这句“赞扬”的话语过后,悠远真夜猛地敲击墙壁,一遍又一遍,坚实的砖墙却在他的动作下化作一地齑粉,周围的断壁残垣注视着他。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为什么偏偏要纠缠我?!”真夜低头看着自己躯干上经过缝补的身体——仍然惨不忍睹,王一定能够救他,如果是王的话—— 王冷酷的话语历历在目。 也许,奈奈就是因为这才逃跑的。 蠢女孩。你以为你能逃多远?真夜扯了扯嘴角,一丝血液顺着边缘流了出来。你逃得再远,也无法逃离太阳的照耀,你最终会意识到有些花儿只能在黑暗中绽放。 九条御影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放过我?杀了我,不是你得到的命令吗?” 真夜有些混沌的头脑中浮现出了最开始的情景。 第一次遇见九条御影的时候,真夜觉得这个人类愚蠢的模样很可笑。想到范海辛的后代竟然是这种角色,他便觉得王所谓的后顾之忧完全是无稽之谈。一个愚蠢的男学生,既不会战斗,也不知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每天都在玩一些家家酒一样的游戏,带着一些同龄的孩子组成所谓的家庭。 将拯救人类的使命寄托于这种人类身上,还不如早点想想下辈子转世投胎成更高等的生物。 然而,看着他不停地挨打,不停地被骂,却从不放弃的模 样,一直审视着他的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 真夜了解这种感受。 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想要得到旁人的肯定,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去尝试自己所不擅长的事情。 因为一场意外而诞生的畸形的友情,真夜不以为意。吸血鬼的寿命在漫漫长夜中如星辰般稳定,人类的生命虚无缥缈,如同风中残烛。只要稍不小心,后者便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仅有的性命。 一开始的虚以委蛇变成了好奇,好奇变成了烦恼,后者的执着令真夜苦恼万分,于是他在恰当的时机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人类的敌人,以人类的鲜血为食的吸血鬼。 真夜本以为对方的信任会化作烟云,那张蠢蠢的脸上会流露出被背叛的愤怒与仇恨。可九条御影却没有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问他为什么人类和吸血鬼不能做朋友? 把纠缠当成是深情,这真的是他(九条御影)想要的吗? 悠远真夜累了。他像是在苦海中奔波的一叶小舟,永远都无法到达真理的尽头。 真夜没有正面回答,他说:“真是有够烦的,为什么你们非要争夺一个答案呢?” 九条御影没有放弃,如果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是不会放弃的。虽然很多人都说他的坚持很可笑,很愚笨,但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并不聪明绝顶,也不心思缜密,只是自顾自地爱着他所爱的。 · 见进程不乐观,悠远苍决定主动添一把柴。 Miriam伤痕累累,根本无力招架他的攻击。趁此机会,悠远苍要将他一把拿下。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生命垂危的悠远真夜却再度出现,攻击了他。当然,悠远苍的攻击仍然实打实地落在了比起他来说仍然年幼的吸血鬼身上。 悠远苍落荒而逃。 无法变身Miriam的九条御影追不上逃走的悠远苍,当他折返回来的时候,真夜已经奄奄一息。吸血鬼的呼吸冰凉地垂落,这冰冷的重量令他的灵魂无法升上天空,只能顺着重力流入地狱。 “真夜!真夜!”九条御影喊着他的名字,用双臂托起了对方沉重的身体。他分明知道悠远真夜没救了,可仍然执拗地想要带他去看他们基地的治疗师。九条御影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同伴们大骂一通的,但他不能……但他不能……! 一股阵尖锐而陌生的疼痛在他的脸上绽放,比起已经习惯了的全身上下的疼痛,这刚刚诞生的创口接触着外界的空气,不停的产生微弱的刺激。 吸血鬼打开着双眼,瞳仁凝固在眼眶中。若非他的胸口还有着微弱的呼吸,九条御影恐怕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但真夜的情况已经离死亡不远了,他的皮肤正化作粒子纷飞。 “我……”刚刚在九条御影脸上创造了一道伤口的吸血鬼缓缓垂落下自己的手指,他尖锐的指尖上还留有一道血痕。他细若蚊蝇的声音令御影不得不低下头、靠近对方的唇边。 “我没有输……”真夜虚弱地说着,指尖的温暖随风而逝,他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哪怕是死了,他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如果承认的话,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强大就荡然无存。他只是没想到,只是没有意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只是……不能承认这一点。 “我给……Miriam……留下了伤痕……我并没有……” 输。 千言万语却化作了另外一句话。 “真酷啊……这伤痕。” 46.第 46 章 拍摄结束后,藤咲近距离地盯着风伬。他的脸上和自己一样,全都画上了又脏又黑的妆容,来模拟战损状态。看着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拭眼睛,藤咲忍不住想要提醒他。 风伬的眼眶红红的,眼圈有些肿大,这让藤咲忍不住靠近他问道:“真哭啦?” 风伬大声地抽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响亮得让本人都尴尬了起来。他背过脸,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真夜的剧情虽然结束了,可九条御影的故事还在继续。风伬不得不保留他现在的装束,等待下一幕的拍摄。 就在藤咲卸妆的时候,有一名叫做田中的工作人员抱着花走了上来。他的身旁跟着另外一名手持摄影机的年轻女性。 又到了一剧组一度的杀青环节。 谢过大家的好意之后,藤咲将花束抱在怀中,那是由满天星、小茉莉、百合花构成的花束,一张厚实的牛皮纸包装着它们,花束的底部用神秘的蓝丝带束缚着。 藤咲打了个哈哈,问道:“现在是要开始采访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下意识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撩了撩。这种幕后花絮有时候会上传到彩蛋当中。也不能让自己的形象太难看了。 田中假装严肃,“当然了,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见你的机会了。” 藤咲说:“万一以后还有合作呢。” 田中笑:“那就下次再见喽。” 正在休息的风伬也被拉入了采访之中,摄影师调笑道:“我们风伬君也很伤心呢。” 想要努力微笑,却只得到了一个大失败结果的风伬舍人无奈苦笑,“赤歧君的演技真的很好,我当时都吓坏了,还在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脸都苍白成那种样子了……又不是靠单纯的化妆制作出来的。” 藤咲:“啊,那时候我一直在心里反复念叨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大概是这样?” 这显然是一个带着玩笑性质的回答。 为了避开鼻翼上的妆痕,风伬小心的擦了擦鼻子。 田中道:“剧目中是朋友,现实中大家也是很好的朋友吧,否则怎么会如此感同身受呢?”他抛出了一条回答用的橄榄枝。 风伬竟然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藤咲,“我和赤歧君现在是朋友了吗?” 摄影师:“想必赤崎同学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吧,不仅人长得好看,擅长的事情也很多呢。” 受欢迎吗?这个词是藤咲从未想过的。摄影师的说法让他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讲道:“其实我朋友很少的……”提到自己缺失的友谊,便必然要提到家庭的管教,藤咲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好在工作人员们看出了他脸上的难堪。 藤咲合上眼,表情比之前要放松的多,他伸出手指像数数一样的数落着。 “G君,青山小姐,然后是……”他看向而沉浸在哭鼻子一命中的风伬舍人,后者盯着他两三秒钟,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故意在炒CP话题呢。”田中故作高深,“我们会好好保存利用的~” 接连得到了一些祝福话语后,藤咲收到了短讯,是哥哥发来的。有一份家庭晚餐的邀约直接发到了他的邮箱里,点击查看的话发现是一家叫做「Eden」的西餐厅,位置离自己这儿不是很远。 骑车去……吗?藤咲思索着。 恰好地,第二则通讯是谁的传了过来。 「哥哥:我来接你」 一辆质量不同于平时使用的高级轿车停在剧组的门口,藤咲迅速的钻进了后车座,被人看到的话肯定会传来一些风言风语。 藤咲把得到的花束安放在空余的座位上,当直哉从后视镜里回望他的时候,藤咲便说:“是工作人员送给我的,我今天杀青了。” 直哉没再说话。 系安全带期间,藤咲问了一嘴缘由。家庭晚宴顾名思义就是要有家人出场的晚宴,老爹又不是喜欢这种场合的人,难不成是和女方的家长见面? 想了想在夜晚发生的事情,藤咲始终觉得这不太可能。那到底是要见谁,还特意将地点设置在了西餐厅? 在上车之前,藤咲还从预订软件上查询了一下这家餐厅的平均水准,毫无疑问价格高的惊人,完全不在他生活水平的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问出了声,但哥哥并没有回答他,这让藤咲不得不抱着满腹的疑惑来到了餐厅。Eden餐厅的位置比较偏僻,在一片装饰园区之中,作为装饰的假山上攀爬着数不清的藤蔓,绿油油得几乎反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大爷盆栽摆在罗马式的圆柱周围,白橡色的石柱上缠绕着花藤。 被迎接着走进大门时,藤咲的肠胃一阵痉挛,看来他得了贫穷病,进不了这种高级的场合。再说了,他们明明是传统和系,为什么要来西餐厅吃晚饭?难道不怕会水土不服吗? 暗暗吐槽了几句,藤咲跟在直哉的后面走进了室内。装潢典雅,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他们预定的座位靠近整扇落地窗,闲暇时分可以欣赏窗外经过雕琢的园林风景,假山真水,绿意盎然。 “没人来啊。”餐桌旁空空如也,落座之后藤咲便玩起了手机。总归不关自己的事吧……客人如果来了,他会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的。 直哉大概是在看手机上的简讯,“他们的飞机延误了,等会儿吧。” 藤咲更加好奇了,到底要招待什么样的客人?放在平时,让他等待的话,直哉早就暴跳如雷了。就算不是暴跳如雷,也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难不成是大哥?他们跟大哥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密切呀。啊……真想知道到底是谁。藤咲焦虑地玩起手机来。 他不敢看评论区,生怕看到一些关于自己的恶评。所以屏蔽了大多关键词,只让萌宠、影视宣发、其他明星出现在自己的主页上。 在客人到达之前,服务员先上了两道冷甜品。一叠香草布丁,一叠草莓云朵蛋糕,小得只有手心的一半。 藤咲默默的翻开菜单,在看到上面的价格后,又默默的将它合了起来。算了,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他的零花钱全都去买碟片和影视周边了,就算好好的存在手里,他也不会舍得来这种地方用餐的。 “饮料。”直哉把菜单递过来,望着菜单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和描述,再配合那个惊人的价格,藤咲几乎做不出选择。点来点去,他最终点了一杯叫做肉桂白葡萄风味茶的饮品。 酒精误人,他再也不喝了!但仔细一想,这也能怪得了自己吗?那饮料的罐身根本就没有写明含酒精的情况,这根本就是生产厂家的错,自己只是其中的受害者。 直哉又点了瓶安谢莉酒庄生产的红葡萄酒,藤咲想,肯定是用家长的身份定的,他们可都是未成年人啊。 就着甜品刷了会儿蓝鸟,客人们才姗姗来迟。服务生们正在核对他们的身份,在听到一个过分悦耳的嗓音时,藤咲的心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好耳熟的女声,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与电话内经过加工的失真声线所不同的温和的嗓音,它再度出现时,藤咲甚至没能瞬间意识到对方姓甚名谁。 黑色的方领上衣贴着肌肤,衬得颈线圆滑而秀丽,一条棕红色的印花鱼尾长裙顺利勾勒出小腿的曲线。 藤咲盯着她耳垂上的金属镂空的水滴型耳环,停滞的时间再度在脸上流动。他几乎是喜笑颜开地从座位上跳起,小跑着去揽住了对方的手臂。 “妈,妈,”藤咲磕巴地喊了两声,“你怎么提前通知我。”虽然通知了也没什么用,他只是在说一些别人也会说的话。< /p>哥哥却不宽容,“反正通知你也没什么用。”他像条蛔虫一样偷走了藤咲内心的想法。 烟子的白发打成了细麻花辫缠在脑后,用宝石钗稳稳地固定住。她用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颊,笑道:“给你一个惊喜。” 藤咲抱怨着,“你今年都没有打电话给我。”一个人的时候,藤咲总是会幻想妈妈向自己道歉,我太忙了,我有苦衷,所以没能来见你,没能给你打电话。藤咲安慰自己,妈妈在美国生活太辛苦了,等她的生活稳定下来后,她一定会想起来的。守着那台电话机一年又一年,唯一加深的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寂寞而已。 烟子“哎呀”了一声,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一个穿着条纹衬衣、手上挽着外套的黑发男人匆匆上前,他的右脚有些跛,走起路来身体的重量总是压在左边。 黑发男人道歉道:“这儿的车太难停了。” 因为母亲停留了目光,藤咲也将眼神转移到对方的身上。一种无法言喻的脸熟涌上心头,总感觉他的鼻子、眼睛好似在哪里见过。 “所以我才让你在街口外停车啊,清志。” 男人的名字叫做清志。 清志哎哎了两声,跟上了烟子的脚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挽着手的男孩身上,眼神中的困顿随即转为了了然。他又老气横秋地哎了两声——到底在忧郁些什么呢,问:“是小咲吧,都这么大了。”他似是想要宽慰地拍拍藤咲的肩膀,却被对方躲开了。 清志尴尬地收回了手,又叹息了一声,“难免……” 想到当年妈妈自称要带自己去美国找舅舅,藤咲迟疑了一会儿,喊出了那个称谓。 清志并没有赶到欣慰,只是脸色发白了一阵,连连哎道,唉声叹气的次数比扇叔父还要多。 “已经等了你们很久了。”直哉通知道。 客人们逐一落座,藤咲有些不想抬头,清志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难不成……难不成是继父吗?《继母的地狱》化作现实出现在藤咲的身边,这一点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也和我很像呢,怜。 柝木怜的母亲荣华在离婚后便定居在了武藏野,在武藏野国中担任英文老师。因为财产和所有权已全部分割完成,原名小野的荣华女士便不再向柝木家获取消息,也包括他的儿子。 怜一直想念着自己的母亲,所以无法接受继母美由纪的存在。他知晓美由纪比荣华要温柔的多,也不会像荣华一样在自己身上散发生活的脾气,但他依然无法忘怀,无法抛弃,就像即将渴死的人一样,珍惜着稀少的水分(甜美的回忆)。 但美由纪最终打动了怜藏在冰块后的心,跨过了自己面前的一座山丘。 菜单在几个人之间传递着,藤咲单独看了一份,着实没找到什么想吃的。奶油,蜗牛,沙拉,肋排,意面……就没有简单一点的东西吗?他点了份玉米浓汤和海灵菇拌饭,打算默默地将晚饭给解决了。 清志的眼神好有压迫感。 整个晚餐期间,藤咲都默默地扒饭,姿态可能有些不太好看。但只要一抬头,就会与清志火热的眼神对上。 ……胃疼。 晚餐结束后,胃肠痉挛的感觉更加明显了。腹部一抽一抽地疼,但其他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直在各种问题上打转。 藤咲本来努力地在倾听,可是一阵阵的疼痛感让他无暇顾及外界的环境。难不成是他吃坏了吗?是中餐的盒饭里有问题吗?他好像也没有吃什么啊…… 在疼痛的作用下,他的嘴唇失去了一些血色,看上去蒙了一层朦胧的白光。 藤咲戳了戳正在漫谈的哥哥。 “怎么?”直哉中断了谈话,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藤咲觉得他可能要去诊所买点药。 47.第 47 章 西岛诊所内,藤咲正靠在木制座椅上挂水。两袋小止疼药已经挂了一半,但他的肠胃还在阵发绞痛。 独自熬了一会儿,哥哥从药房那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药。打开药袋一看,药盒上写着简洁的使用方法。 肠道解痉……藤咲从未见过这种药片。 藤咲又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瓶内的盐水,下腹部阵阵的抽痛让他不禁蹙起了眉头。起先这阵不是并没有如此强烈,但用餐结束之后,这种隐藏起来的感觉却像是火山爆发了一样,一股脑的涌来。他还想着,如果能够忍耐的话,就不要麻烦其他人了,大致吃坏了的情况并不是从未发生过。 今天是一个意外。 诊所不大,却拥堵着很多病人和家属。烟子和清志不得不去重新停车,恐怕现在又堵在哪条路上了。看着直哉即将打开的嘴唇,藤咲熟练的捂住了耳朵。 果然如他所想,这位仅仅大了几个月的兄长开始数落起自己的行为来。 “天天吃垃圾快餐,动不动就熬夜,在两个剧组里连轴转,你是不是成心在给我添麻烦?” 有段时间没听到对方的数落,藤咲还有些不习惯。他的眼珠不自然地看向泛黄的天花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哥哥从未想过改变的口音有些阴阳怪气,“嫌我多嘴了?啊~真是抱歉,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藤咲不说话,一心一意的观察着诊所天花板上的情况。 看着那张硬邦邦的脸,直哉故意说:“干脆别去演戏了,我难道还指望你挣那点钱?”他知道藤咲肯定会跳起来,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如他所料,藤咲瘪着嘴侧过了头,说出来的话依然像狡辩。 “其他人也是这么生活的啊。”不清楚自己的演艺生涯究竟何时会结束,藤咲卯足了劲,像是搭上了一列在这段时间内不会停歇的火车。 他们总是不擅长普通的交流,就好像忘记了说话的方式。一旦其中一方开始了斟酌,那么这段对话中的沉默将会无限期延长。好在有第三者插入到这个诡异的环境当中,令藤咲将关注力转移到他人的身上。 “吃坏了?”妈妈的语气总是很平淡,说话时喜爱用手掌去抚摸孩子的脸颊或是手指,让人联想到归家的人类面对自家养的小猫时的反应。动物不会说话,哪怕生病了,也很难表达出自己正在忍受的疼痛,人类只能凭借抚摸或是观察来感觉宠物的身体情况。 藤咲贴在她有些毛茸茸的长袖上,他闷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清志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站着还是坐下。 直哉浏览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准文字,年纪轻轻就已经走上了社畜道路的他难免有些恶心。但他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这世道又不是做个咒术师就能掌控全局的。哪哪都是全社会的缩影,就算是甚尔也没办法像老爹那样同时处理权力和金钱的关系。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才是让这个家族矗立的根基。实力自然也不能差,但直哉并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有所缺陷。那些老古董们不仅一脸褶子样,还尽说些讨人嫌的话。 在直哉看来,这些人都应该拉去东京湾沉塘,省得浪费家里的口粮,还抹黑家族的形象。 藤咲说起话来也唧唧歪歪的,一副被肠绞痛折磨得心力憔悴的模样。 直哉问:“你们预订酒店了吗?” 清志连忙查看了一下手机上预订的酒店,“我们定在松木酒店了。” 酒店订了五天四夜,车的话则是租了四天。 藤咲立马说:“那我回宿舍……”男孩和母亲毕竟生分,不好住在一块,更别提一览无余的酒店房间了。 妈妈抱着藤咲的头,好奇问:“在哪儿上学呢?和哥哥一块儿吗?” 烟子的想法很是单纯,国内知名的咒术学校只有两所,两个人都在东京的话,应该就是在东京咒术高专上学了。 “不是。”藤咲否定了,又听直哉说:“学校也教不了什么。” 烟子:“是啊,直哉少爷和我们小咲的人生是不一样的。”她忽略了禅院直哉脸上变化的表情,仿佛是故意在刻薄,“没能留下优秀的术式,真是遗憾。” 清志有些挂不住脸,“说这些话干什么呢……” 这莫名的涌动暗流让藤咲不知该不该出口打断,他时常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能阻止一家人到自己的学校来参观。 不想活了。藤咲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哪有让父母来学校参观的高中生啊?得亏他们学校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地,学院里的人口数量两只手就足以数得上,否则当天夜里,藤咲就得登上另一种特殊意义的校园名人榜了。 藤咲在电话里和夜蛾老师道了歉,并希望对方不要太关注这回事,就当他们是看不见的幽灵就好了。对不起,夜蛾老师!对不起,妈妈!藤咲在心里同时向两方抱歉。 在路上,藤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学院的情况。就算是离开了很多年的烟子,也知晓五条悟的存在。她也曾听闻咒术界的爆诞,这股全新的力量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打破了当时的状态。 “那他是个善良的人吗?”烟子柔声问道。力量与品德往往不能够得到绝对的平衡,比起世无仅有的强者,她更希望能够遇见心地善良的人类。 善良么……藤咲努力回忆着,也未尝见过什么出格的事,为了增加母亲的放心程度,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鹦鹉学舌道:“同学们都很善良。” “那可不,心思歹毒的人不过是我而已。”哥哥邪恶地自嘲道。 藤咲想,你也知道啊,你这个邪恶的臭小子!不过不邪恶就不是你了,我的话……藤咲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虽然他总是希望直哉能够表现得善良一点,但真到了那一天,他会惊恐地询问对方是谁假扮的。 烟子抱住藤咲的头,语气夸张地说:“妈妈也喜欢善良的人~”她的语调上扬着,眼神则是落到了身旁的人,“就像你爸爸一样。” 还不等藤咲从茫然中回神,问些什么,校舍的形状已经跃入眼帘。 只听过带人回家的,从没听过带人回宿舍的。藤咲早早地私发了两位G君,让他们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至于L小姐,她的宿舍甚至不在这栋楼。 想来以前的学生也是很多的,否则单宿舍就设这么多,总不是出于好玩。 藤咲耻于向其他人介绍自己的宿舍环境,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唯一干净的就是木地板。他不太爱穿鞋,在家里也总是鞋子一扔穿着袜子走在铺设的榻榻米上,所以唯有地板清理得异常光洁。听说拖布用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异味,哪怕经常清洗与晾晒也无法根除气味,藤咲购买了一大叠折扣后的棉洗布,像个原始人一样在宿舍里抹地。 ……这真的很累! 来过一趟,已经对这里的情况清清楚楚的直哉拖出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上去。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清志,藤咲半天都掏不出一个称谓。好在对方善解人意,没强求些什么。 小小的房间根本无处坐人,只能掀了被子坐在床沿上。藤咲人生的隐私也在漫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家长的威力不容小觑。 八岁以后的生活,其实也挺无聊的,对吧? 有一下没一下地说两句,晚上的时光遂然流逝。 发呆时,妈妈忽然垂首问:“小咲,外边的是你的同学吗?” 藤咲顺着她的眸光望过去, 发现窗玻璃外正有两个人影在探头探脑。他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地跳,连忙开门钻了出去。看着五条同学嬉皮笑脸的模样,藤咲攥着拳头,又无声地比了个用拉链拉住嘴的姿势。 夏油杰用大拇指指了指隔壁的G君,意思是对方带自己来的。 本来就坐立不安的藤咲根本不可能让这些人呆在这边看自己的笑话,他在原地跳脚,勉勉强强才把人推回了自己的宿舍。 这墙壁这么薄,该不会听得一清二楚吧?! 回去的时候,藤咲一路摸着墙壁,想要感知墙壁的震动,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他能够得知的只不过是墙壁的记忆而已,拜托,谁想看上一任学生在这个房间里换衣服啊,哎…… 又闹腾了一会儿,清志提到他们得赶回酒店收拾行李了。虽然让工作人员帮他们先把行李拿回了房间,但他仍有些担心,上飞机托运行李的时候就因为规格不同出了点麻烦。 藤咲站了起来,说要送他们下山。筵山太复杂了,他自己刚来的那一天就触发了迷路debuff,哪怕是现在,也经常要靠着路标找路,更别提从未来过筵山的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直哉少爷不也要回去吗?”烟子露出了亲切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送你下山?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吗?啊我都忘记了,”直哉作恍然大悟状,“反正你的眼睛一直都是瞎的,怪不得找男人的眼光这么差。” 藤咲夹在中间好难做人,他做了一个咋呼的动作——捂住了直哉的嘴。他时常觉得对方像头小牛犊,总是精力满满的。他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激灵似地抽搐了一下,而后恶狠狠地盯着他。 藤咲主动请缨要送其他人下山去。 夜晚的筵山里很少有光源,仅有的几盏路灯还是后来修建的。偏山里有虫的叫唤,稀稀疏疏地落在近端和远处。 好不容易走到了山脚,烟子微微一笑,像是要说些什么。 藤咲在她说话前开口了,“妈妈把酒店的地址发给我,我明天来找你。” 目送着二人离开后,藤咲从那条一瘸一拐的右腿上收回了注意力。拖着两条有些酸的小腿回到了宿舍,藤咲被子一掀,连裤子都不想脱地直接躺在了床上。 藤咲无力望天,“哥哥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他话里带着深深的疲倦感,眼前的墙壁上甚至旋转出了中毒后的晕花。 话音未落,藤咲的脚踝便被拉下了床。他哥哥此时此刻变成了一个极度洁癖者,甚至恨不得把接触过外衣的被子直接从窗口扔出去。 化作毛毛虫的藤咲被拖着进了浴室,宿舍的浴室太小了,洗浴处几乎没有遮挡,更别提能够舒舒服服躺进去的浴缸了。 藤咲的头卡在浴室门口,他强调道:“太小了。” 直哉抖了抖手,好似自己被弄脏了。 “滚去洗澡。” 藤咲又强调道:“我是病人!” 对于哥哥的信任,藤咲的阈值总是在0~50%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把会随着重量而左右晃动的游尺。迅速地洗了澡之后,他又钻回了被褥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灯光有些冷,实际上又没有冷的温度。 藤咲再一次问出了那个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的问题。 “我和哥哥是家人吧?” 他的脸上静照着灯的冷光,身体一动不动的,好似没有生命的木偶。沉沉的压力压在他的心上,把呼吸拉得又粗又长。 “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直哉仍然坐在那把并不牢固的椅子上,唯一的支点在地板上摇啊摇。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表情懒懒地,所说的话不似做假,“我还巴不得是这样呢。” 48.第 48 章 藤咲忽然很想院子里的樱桃树,想念它每个季节结的累累果实,想念它遮蔽慑人日光的模样。树的世界里一直保留着过去的故事,他也一直沉溺于过去的故事当中。 那个人是爸爸吧。在片场的时候,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多加观察一些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皮肤很白,眼睛的颜色也很浅。 菊井小姐发现了藤咲的不走心,闲余之际便多问了一嘴。 这种平凡的家庭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会感兴趣吧。我和我的哥哥其实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还管别人的父亲叫了那么多年的爸爸,后者一次都没有纠正过。难不成都是自己的错?藤咲认知里的一切,都来自其他人的风言风语,大家都很爱嚼舌根。但不嚼舌根的话,这平淡至极的生活又如何消解寂寞呢? 见他欲言又止,菊井小姐露出了鼓励式的微笑。 “不管怎样都要打起精神来,我从制片人那里听说了,明明比我小那么多,演技却比大部分成人都要精湛。” 藤咲问:“菊井小姐是怎么锻炼演技的呢?”青山沙罗说她总是观察着生活中的角色,将那些人的形象套在自己的身上。蓝尾雄嵩曾在采访杂志中说,他会在拍摄之前去现实里扮演相似的形象。 “锻炼演技么……”虽然话题岔开得有些快,菊井六花还是认真地回答了,“说来惭愧,就是抱着‘想那么演’的想法去塑造角色了,不过不要学习我啊,”看着饰演怜的男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菊井六花连忙解释道,“我一直止步不前,我想,我兴许在这个行业没多少天分。” 藤咲:“如果没天分的话,菊井小姐又为什么还有接连的工作呢?”想起自己还在怀抱里的时刻,当他抬起头,会看见母亲模糊而虚幻的面容,她总是说,倘若我再年轻两岁的话,就能拿到更多的工作。当藤咲浏览对方以「天城出云」这个名字参与的演绎作品时,他发现,没有天分的或许是妈妈才对。虽然年龄的大势以洪水般的姿态席卷所有的行业,如果妈妈拥有菊井小姐的演技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早早地不做演员了。 他随口提了一句母亲的演艺生涯,仅仅出演了几个小角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菊井小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藤咲的头顶上,他听见菊井小姐以过来人的口气说:“对于小演员来说,得到的东西往往无法与付出的精力、金钱形成正比,虽然成绩不大好,但我至少有家里人在支持我,有时候,我哥哥还会贴钱给我度过穷困的月份。” “放弃并不可耻,并不是每个人踏出的脚步都完美无缺。” 藤咲下意识皱起一只眼睛,他想起自己敲开「office-songbirds」大门的那一天,斑驳的墙壁告诉着他逝去的岁月。想要了解「有园烟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要触碰她过去存在过的痕迹,想要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被单独留下,于是,藤咲敲开了事务所的大门。虽然后续的发展让人意想不到,总归来说,并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他沮丧地托着脸,菊井六花顺着发丝摸了摸后才收回了手。 五天四夜的留宿很快就结束了,藤咲告诉妈妈,他最近在做演员。烟子却说,她已经从直哉那儿听说了。 “如果要当演员的话,一定要趁年轻的时候。”烟子似乎对年龄仍然耿耿于怀,藤咲想问她,你有没有看过我演的角色?在问出口之前,他又说服了自己:特摄是非常小众的题材,电影还没有上映,夜间档才刚刚播出了四集,而且都是国内作品,根本够不上流媒体。 藤咲犹犹豫豫地望着母亲,烟子并没有打开一个话匣子的开口。她像来时那样再度摸了摸孩子的脸,带着来时的行李箱进了机场。 清志慢了几步,默默地将一张纸塞到藤咲的手心,小声道:“有空的话给我们打电话。”纸条里写的原来是电话号码。 藤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等到他回神的时候,机场入口处的人流已经完全淹没了离开的两人。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将它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之后,藤咲将纸条撕成了碎片。 他难免有些难过。 也许八岁的哥哥说的是对的,他的父母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 · · 柝木怜一路跑着,从社团回家之后,他才从美由纪口中听说了妈妈刚刚离开的消息。 “小野小姐好像有急事,所以先走了。” 从美由纪勉强的表情上,怜便知道,并非是有急事,只是母亲没打算见到自己罢了。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怜的身体自动动了起来,他冲出了门,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跑。 美由纪从玄关门那探出半个身子,“我听说她要先去秋华书店取一个包裹。” 怜骑上自己的脚踏车,拼了命地往秋华书店的所在地骑去。可到了半路,整条街道都被封锁了,他不得不丢下脚踏车,步行绕过一排又一排的障碍物。秋华书店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可不等怜松一口气,小野荣华已经招呼到了路旁的计程车。 等一下……等一下!柝木怜艰难地爬过障碍物,可计程车已经打开了车门。 以他的速度,恐怕无法顺利地到达目标位置。一种难言的情感涌上心口,隐藏在心中多年的思念与不解化作了呐喊,“妈妈!”怜的呼唤换来了普通的一瞥,小野荣华摇上计程车的车窗,从柝木怜的世界里离开了。他所有的妄想像雪一样融化,只剩下一些连心腔都难以填充的自怨自艾。怜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被随意拂去的泡沫,哪怕他得到了动容的一瞥,那样的目光也足以让他继续活下去。 明明是如此微小的愿望,却怎么也得不到满足。他知晓贪婪的人心中的箱子是永远都无法装满的,回顾自己的愿望,难道这也是不可实现的恐怖心愿吗? 行色匆匆的美由纪终于赶到了秋华书店,她还穿着居家服,连拖鞋都没有换。她拽住在原地愣神的怜,将对方紧紧地抱在怀中。温热的湿润渗在美由纪的胸口,她的心中,被信任的喜悦与应对汹涌而来悲伤的无力俩俩相织,不知是喜还是忧。 随着导演的喊停声,菊井六花松开了手。与想象的不同,御朱并没有迅速拉开距离。她低头看去,这自上而下的角度令菊井只看到对方含泪的眼睛,这令她差点举手投降,御朱这才缓缓地撤走。 但这并非是结束。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菊井六花发现赤崎总是牢牢地跟在她的身后,蓝尾雄嵩还语气模糊地说对方是自己的小跟班。 搭档了一段时间后,菊井对这位前辈恶意满满的针对也有些不满,但看重辈分和上下位的地方,再加上他们饰演的还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菊井六花真是左右为难。 她随手冲了杯可可,正要享用时转身却看见赤崎御朱正靠在储藏柜旁,眼神直勾勾地,表情有些纠结有些别扭。 菊井还以为赤崎有什么事,正想把热可可递给对方,赤崎却自顾自地走开了。 这样古怪的行为持续了足足三天,菊井六花才迟钝地意识到赤崎并不是在发脾气,而是把剧本里的角色带到了现实中。 想起这三天种种的别扭行为,难不成…… 菊井六花大为震撼。 难不成是在撒娇吗? 确实,这部晚间剧的主要基调就是轻喜剧,太过深沉的内容则会被调配到隔壁电视台。凡事必有起落,落已经过去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起”了。 菊井六花无意识地打了自己一下,她怎么没更早一些意识到这回事呢?如果年纪更小的成员在努力的话,她也不能懈怠啊。至于蓝尾前辈?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加入一点哥哥的体贴,加入一些父亲的慈爱,加入一些朋友的严格……就这样,「柝木敏」在她的脑海中被重构了。 49.第 49 章 十二月下旬,藤咲所在的学校放了寒假,下次见面恐怕得是正月中旬之后的事情了。不仅是学院,剧组也开始了漫长的假期。提前两话电视剧的储备令大家得以放松地休假,在离开之前,藤咲倒是拿到了剩余两话的简易剧本内容,他打算趁休假的时间里再学习一阵。 寒假通告一出,大家便齐刷刷地收拾起了行李。作为住宿舍,回家难能可贵,更别提是老家不在当地的学生了。 夏油杰问:“这段时间打算做点什么呢?” 通俗的说法大概就是吃喝玩乐吧,回忆去年的正月,跨年的夜晚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看红白歌会,过两天去神社参拜,剩下的时间则是在商业街里乱串。但今昔不比过去,藤咲已然变成了节约的人,绝不会把宝贵的金钱浪费在一些无意义的商品身上。正月的商品明显溢价,他决心绕过元旦头热闹的几天。 “记得联络哦。”夏油杰指了指即时聊天软件。 藤咲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他根本想象不到没有互联网的生活。 哪怕上了车,他也一直低头摆弄着手机,跟其他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真是无聊的对话,现在在哪里,路程还有多远,窗外的风景又何如。 大概是阔别了八个月后第一次正式回家,藤咲心情低落。哪怕是见到了讨厌的人,他也没什么精神搭理对方。 直御挡在长廊前,又窜了一截的个子把道路挡得严严实实。他甩着脸色,想想就知道又要说一些从精神上折磨人的话语。藤咲把行李箱——里面空荡荡的——往对方的怀里一塞,绕着他走开了。 重购的行李箱借助着轮子滚到了一旁的墙际,黑色的外表在白墙上如污垢般明显。 藤咲有气无力道:“别烦我了。” 直御只感莫名其妙,他站在道中,叉着一半腰,一脚把失落的行李箱踢了回去。 忘记自己的住所搬了家的藤咲下意识地往西方小道走去。然而,陌生的墙壁、石堆、树影制作的人工围栏挡住了他的去路。走了一半,他才想起来樱桃馆的屋子被推平了,要专门用作果树的培育地。待会儿还得找一下爱鸟,她肯定把主屋柜子里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临近大晦日,家里的采买活计变得热闹了起来。天知道有些地方还在用纸质的账本,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老鼠悄悄吃掉重要的部分。 想到自己经常在文档里做假账,藤咲并没有否定纸质账本存在的意义。 看着打得一片火热的大家,藤咲去厨房摸了点点心。离开的时候,却被阳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瞪都瞪了,可不能白瞪,藤咲顺便抱走了阳子正在门口玩草蚱蜢的女儿们。可惜他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这两座会动的小山一个扒拉着他的肩膀一个则在他臂弯里乱动。 “你干什么呢!”大一点点的真希鼓着小脸,一副想要教训人的模样。藤咲两手一摆,整个人挂在了观花用的木椅上,“好无聊哦。”他的答非所问并没有让真希满意,小一点点的真依则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光从模样上来看,二者并无差别,是货真价实的双胞胎。 真依的手里还抓着那只草蚱蜢,墨绿色的短发像蒲草一样蓬蓬的。藤咲顺着用手指梳了梳她的短发,又捻了捻自己的头发,因为「柝木怜」是个桀骜不驯又心思敏感的青少年,在拍摄期间,藤咲一直留着朋克式的碎短发。 真希傲娇地噘了噘嘴,一并爬到了椅子上,和妹妹并排坐着。十二月尾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温度,橙黄的光芒竟也如人造的冷光。 回家了之后,藤咲把自己的带毛外套和牛仔裤都塞到了衣柜的深处,拿出了厚实的羊毛披褂,他的绒靴藏在宽大的裤腿下,灰蓝黑三色的朴素格子藏在和式大衣。如果可能的话,他穿上自己的毛线套头衫和翻领外套。 至于妹妹们,全部裹成了圆滚滚的小身上的看上去没什么明艳的色。藤咲将手塞到真希的脖子后面一摸,吓得人家直接跳了起来,连带着坐在最中央的小妹妹也抖了一下。 “干嘛!”真希再度恼火。她噘着嘴,像条正在发怒的小狗一样外叉着脚站在地上。 见四下没有阳子那恐怖的踪影,藤咲说:“你们怎么不怕冷呀?我都要冻死了。”藤咲怕冷至极,总是插着口袋,匆匆地从冰天雪地里离开。对于他来说,每个冬天都如同地狱般令人不安。他的指节完全被冻住了,一旦伸出口袋就疼得发痒。厚实的衣物将他从头到尾遮盖得严严实实,可稍微动一会儿就满身虚汗。 一个字,难。 真希一点也不怂,她扯着嘴角吐了吐舌头,“那都是你太弱了!李三层外三层的,我都嫌重得慌。” 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谐的搭配,藤咲抱胸道:“这是穿搭好不好。” 真希仍然哼哼,有些粗糙的外衣长长地遮住她的手。再看真依,很难从长相和穿着打扮上分辨出两人。如果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单单站在那里的话,藤咲可不保证自己能够准确地认出谁是谁。 很少关注哥哥以外的人的藤咲,难得细细观察起直哉以外的人。说道年纪更大的鲤哉,晴哉,他们的年龄实在是比他大了不少,前者正在美术学院,后者则是结婚搬出了家门,见得少了自然不上心。至于直御……他给人的感觉让藤咲有些隐隐相熟,仿佛曾遇到过与之相似的人。 应该是错觉吧。 至于姐姐们……一切都不大好说。 藤咲靠在椅背上,今早起来时还服服帖帖的大衣被他蹭得皱巴巴的。算了算时间,距离商业街暂时停业已经没多少天了,如果要购物的话,最好在元旦前或者更后面。 想到正月的靠近,藤咲模模糊糊记忆起五条大人的生日应该是在十二月。放假之前,他还没有表露出与之相关的言行,但眼见十二月马上就要结束了,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吗? 看到对方在线,藤咲敲了他一下。没有秒回,他静静等待着。 真希说:“你别玩手机了,眼睛都要瞎掉了。” 这有益的劝解并没有顺利地进入藤咲的耳道,他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才得到了答复。 「五条大人:是7号哟~」 藤咲惊讶得连发三个表情包。他在卡包里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贴合的内容。 「发送了一张生日蛋糕券[森塔手作蛋糕]」 「大人请慢用」 「五条大人生日快乐[庆祝][欢呼]」 你的朋友「五条大人」欢快地离开了聊天室。 来回捣鼓了一阵,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失去了一张相当昂贵的手作蛋糕券的藤咲叹了口气,那边花了钱,这边也不能任其晾着。 藤咲摆出哥哥的姿态,道:“今天我很闲,所以打算带你们出去买衣服。” 真依难得说了句话,“算啦。”声音轻轻的,也不知道是想让人听见还是听不见。她本身就比姐姐胆怯一点。个子的话,倒没什么区别。 真希道出本质,“没钱的话就不要充大款哦……” 早就预料到了小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到底是谁在他们耳边天天谈这些事情,该不会是我自己吧),藤咲几乎是骄傲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拍账单,这是他上次去存钱的时候拍摄下的存款记录。 真希说:“好少哦。”比起其他人动不动就上亿的流水,藤咲的存款属实是不够看。 吃一堑又吃一堑的藤咲头顶青筋直冒太坏了,太毒舌了,太伤人心了,这都是他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还要分成给经纪公司——就连自家的产业也不放过他。 “我要给你们买一堆便宜的衣服狠狠的折磨你们!”藤咲化作恶龙咆哮道。 藤咲说到做到,这就开始计划起如何出行。他路过琴房,听见了从琴房中传来的无序的琴键声。藤咲轻轻扒着门,观察着琴房内的情况。天哪,直哉竟然把脚架在琴上,他再也不去摸这台钢琴了。 藤咲鬼鬼祟祟的动作当然被琴房内的人察觉到了。 “进来啊。” 藤咲没听,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藤咲忽然很想要一把吉他。「柝木怜」在学校参加了音乐社,登场时房间墙壁上的乐队海报和挂着的吉他也能够证明他是个乐手。最后一话,柝木家将会去参观怜所在的学校举办的结业社团表演。 导演并没有要求过赤崎御朱需要学会吉他,拍摄的时候,切到弹奏的画面会有真正的吉他手代替。 但是现在在休假诶……藤咲上Yahoo拍卖平台看了看,有几把古董吉他的价格相当低廉。全新产品虽然也有分类,但如果自己用不上只是练习的话,也太浪费了。 藤咲稍作整理,换上了一双方便走路的单鞋。妹妹们被他强迫着换了装,真要这么出门,路人们肯定以为他在虐待小孩,说不定还会上法治节目。 过了一会儿,真依扭扭捏捏地出来了。藤咲没敢进门,怕阳子发现他的脚印追过来教训不请而入的他。他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厚实的鞋底把地面上的灰带来带去。 看见她蓝色的棉外套,藤咲有些震撼,左看右看也不见姐姐出来,寻找了阵,终于看到真希拖着脚步走出了门。 藤咲面无表情地夸赞道:“粉色很好看啦。” 小妹将一顶毛线帽丢到他的身上,藤咲转身就套到了真依的头上。他自己也戴了帽子,只不过是蓝棕色冷帽。冷帽有些大,后半部分都垂着,但听说设计就是如此。 钱包带上了,手机带上了,藤咲确认无误后才带着小鸭子们出门。 出门便是一片常青花木用作市区的遮挡,藤咲肉疼地拦了车,把出租车的费用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司机也回老家过年了,顶班的司机是个拉着脸的老头,光看面相就知道不好说话。 出租车刚一发动,靠着窗户的真依便不安道:“不和妈妈说一声真的没关系吗?” 藤咲:“我交代了呀,等她发现的时候我们早就到中央了。” 真希抱胸装着大人的口气,“先说好了,我们只是陪你这个没朋友的家伙出来玩而已。” 藤咲无意地抬了抬下颚,“你的消息落后了,我现在可是有朋友的。” 真希仍作不相信。 吵吵了一番,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买些垃圾衣服并不是托词,正统地商店街里连找张价格标签都要被人翻无数个白眼,还要听着店员甚至是顾客的阴阳怪气,诸如“看来您是第一次来服装店啊”,或是“您是来京都旅游的吗?现在可不是个好时节啊”。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只是家里除了直哉以外,全都使用流通语言。 普普通通的百货商店才是他的第一选择。 首先,先换掉那丑巴巴的棉服。 藤咲怀疑这已经是去年的衣服了,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不过家里大家都作传统打扮,这种衣服确实没什么用武之地。 藤咲带着妹妹们进了一家叫西酱的两层童装店,门口巨大的价格标志就已经深深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走进去之后,他惊叹于为什么这家店的价格为何会如此便宜。门口的特价上衣只要990圆,室内的冬装普遍价格也在2000圆以下,不仅颜色明亮可爱,款式也相当多。 天球剧场的一张门票就要卖一万元。 真依低头拉拉自己的衣服,然后又抬头看看藤咲这个小哥哥。 藤咲打定了主意,必须大买特买。 栗色斑点的米白色连衣裙,售价1900圆。 美拉德色短毛衣外套,售价1660圆。 圣诞红羊羔绒外套,售价1300圆。 淡雪草莓帽,售价950圆。 “这个好看。” “这个也好看。” “这个么……要不试试棕色?要红色蝴蝶结的那件。” 藤咲宛如玩上了换装游戏,他自己对穿着不甚在意,但在家里却要注意别人的目光,至于过去的同事?大家都穿得很简便,毕竟到了现场还要更换拍摄用的衣物。白目亚里沙拍摄的时候倒是一直在穿商家提供的服饰,等电影播出后,说不定要大卖所谓的联名款。 “好了没有啊。”真希高声抱怨。此时的她正穿着一套制服裙,黑白方格的厚实连衣裙外披着一件白色领边的小披风,下搭短袜和方口小皮鞋。这在西酱童装店中已经算得上是昂贵的套件,总价格在8700圆。因为是双胞胎,藤咲还拿上了另一套相似的服装,只不过它的裙面花纹是黑蓝方格的。 对于自己的选择,藤咲表现得非常满意。他围着俩人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活得像个刁钻的新闻记者。随后,他便将这些照片发送给了「驯兽大师」。 「shopping[附图片]」 「驯兽大师」放送了一张在桌面上摆得满满的测试卷的照片。 藤咲一阵恶寒,连忙道:“不聊了。” 他为对方的勤奋感到害怕。 就在走神期间,真希的脸已经怼到了藤咲的面前。她的娃娃头看着有些奇怪,直到藤咲把她一刀切的刘海分开,用卡子卡好,才终于抹去了这种怪异感。 “嗯……暂时就买这些吧。”再多他就拎不下去了。 真依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她又问:“万一妈妈不让我们穿这个该怎么办,很浪费钱的。” 藤咲说:“她还不让我穿球鞋呢。”这么轻便的鞋子不穿反而去穿草履或者木屐,藤咲的脚趾都要累死了。双胞胎们的母亲时不时化身清洁大师,把她看着不正统的东西一个个搜罗出来数落过才算开心,不过那张冷冰冰的脸完全看不出来真实的想法。 藤咲看不到她的心,也不知道自己做些什么才能打开比冰块还硬还冷的心窍的墙壁,他只知道,做些力所能及的。 贪多嚼不烂。 真希咬着嘴唇,用相当稚气的眼神盯着藤咲看了会儿。 “你怎么变得活泼了……”回忆起过往对方死气沉沉的模样,再联想到每天都在播放的晨间剧,真希得出了一个可以套用到任何场合的结论来。 “你……你……”她思虑着自我回答道:“你在谈恋爱!” 50.第 50 章 藤咲摩挲着下巴,只觉这位小妹妹被爱情剧弄昏了头脑。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往对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想得真多。” 明明额头上都没有痕迹,真希还是捂着额头后退了一步。她憋着嘴,又光明正大地细细打量着。想了想,她招手示意藤咲弯下腰听她说些小秘密。 “妈妈说她看见你在和直哉亲嘴。” 藤咲面无表情地盖住了真希的耳朵,然后像摇糖球一样向一侧晃了晃,“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他如施法般地念念有词,试图将真希脑袋里的垃圾信息全部倒出去。摇完这颗,藤咲又看向更小的那一个。真依的眼珠缓缓地转移至没有藤咲的那一方,无论是从上下看还是从左右看,都心虚得不得了。 阳子—— 阳子—— 藤咲再度回忆起了屋顶上的那一夜。他离开了屋顶,浑浑噩噩地走在庭院中。藤咲忧心忡忡,对于这种跨越了关系的感觉非常不安。万一爸爸知道了大发雷霆该怎么办呢?又不是我带坏他的。没有强大的姻亲关系,直哉也会在兄弟们的争夺中没有依靠。虽说有时候藤咲也不觉得哥哥这种性格能当得上一家之主,但这是他一直在说的梦想,万一自己的出现打破了这顺利的进程呢? 想到早已离开这个家的墩子夫人,藤咲的不安变得愈发强烈。这种宛如行走在蜘蛛之丝上的摇摇欲坠,令他不断地否认这一点。 只要我不说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藤咲是这么想的。可他的想法竟然是一种幻想,没过两天,他竟然从阳子的口中听到了这回事。是哥哥说的吗?藤咲不太相信。这种摆明了可以算是失败的内容,直哉又怎么会乐意讲给其他人听呢? 他想要找到消息的源头,可又无处去寻,所有的流言都是从风声里传来的。 阳子毫无表情的脸看了叫人望而生畏,她和她丈夫一样有着一张瘦脸,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总是相当的刻薄。 想要知道答案的藤咲时不时悄悄地在旁边观望着阳子的举动,对方大概是在过去的时间里修炼出来的洞察力毫无悬念地发现了他。 也就是在那时候,藤咲从他口中听到了不可置信的话语。 阳子比藤咲大好些,但比藤咲的母亲要年轻。她如今不到三十,可能二十七八的模样,眼角却有一些类似于胎记的纹路,深深的眼睛黑得没有光亮,白皙的皮肤更衬的她像是一只市松人偶。只不过是松人偶的穿着比阳子要华丽得多,后者总是打扮的朴素,只能从眉毛处看到过修饰的痕迹。 年纪甚至没有自己的两倍,叫一声“叔母”竟然有一种令人羞愧的错觉。 藤咲扒在窗口看阳子:脚尖踮得高高的,下巴磕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盯着人家。阳子,一身无纹的暗绿色和服,正在书房里将一些东西拿出的东西归类放置。 藤咲不问,只是睁着眼随着对方的动作而移动着视线。 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藤咲微眯了会儿眼睛,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阳子终于有时间搭理他了。或者说,阳子终于忍不了这种偷窥狂的视线了。她就站在窗后,表情冷淡。藤咲想问,你怎么知道的?可是这话一说出口,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他不停眨巴着眼睛,试图用眼神感化对方。 可阳子是不会轻易被别人感化的,她只是抛下一句“别打扰我做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那是不是结束工作就能和自己说话了呢? 藤咲摸进了书房,这里是扇的工作室,虽然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但稍一摸索,就能抹到不少的灰尘,显而易见,扇只是在充样子而已。打量了一番阳子正在收拾的东西,大多是一些咒术相关的书籍。 藤咲尽量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都摆正了,这钢笔是什么年代生产的啊,怎么看着这么复古呢?藤咲看不出钢笔的价格,只好把它塞进了一旁的笔筒里。阳子看见这一幕,嘴角又向下拉了几个百分点。她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将钢笔抽了出来,从抽屉中又拉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将复古式的钢笔放回了原位。 “嗷……”藤咲有些尴尬,只好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 不知为何,阳子有着做不完的事情。眼见着午后的阳光将要落入西山,藤咲终于是熬不住了。他捏着手指,含蓄地问了问阳子。 就像藤咲遇见的大部分人一样,这些人总是不正面回答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抛出一个全新的问题,让问问题的人陷入新的困境中。 每当这时候,藤咲就会落入下风。抛出问题的人往往更年长,拥有更多的经验,比他更了解世事的处境。 阳子的问题是——“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藤咲甚至无法配合着强颜欢笑,“这怎么能算是好事呢?” “拜托……”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这一点都不好。”藤咲想,哥哥没有其他的朋友,也没有亲近的兄弟姐妹,所以才会对他有这种特别的感情。他知道对方因自身的性格而孤单,又因周身的孤单而远离身边的人。但他想,直哉只是太小了(就像每一位长辈看待自己膝下的孩子),只要他再长大些,看到的世界再宽阔些,拥有的东西再多些,这种想要抓紧一切的想法才会渐渐宽容。 阳子居高临下,“我倒是希望这种情况能发生在我家。” 只是想了数秒,藤咲便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顺手抓住了眼前的铅制笔筒,但手指一松,又将它遗落在原地。这既非喜剧又非悲剧,而是一种隐藏在平常生活中的徒劳。 “你别说这样的话了,”藤咲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撕下来,“我真的很害怕。”他不再渴求得到答案,从这陌生的书房中离开了。 西酱童装店。 在做完了一番神秘动作之后,藤咲问真希,“忘记了没有?” 真希也是吱了一声,假装自己什么 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将双胞胎出门前穿的可怕棉服打包装进服装袋中后,藤咲才算是结束了他的购物之行。或许是心有所想,就在沿路返回的时候,一家小巧得几乎蜷缩在两间商店之间的中古乐器行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不进去看看? 藤咲让妹妹们坐在门口的客座上,确保她们两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他走进这间狭窄的乐器行,曲折的长方形建筑让里面的商品一览无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在看见了商品上的价格标签后,藤咲便独自看了起来。他的主要目标是吉他,便在放置吉他的柜架上走来走去。一把上面挂着「新着入荷」,标价160000圆,另一把则标价385000圆。 这儿的价格也太贵了……怎么感觉比一些官网全新的产品还要昂贵,这实在是超出了藤咲的消费能力。 就当他打算当做无事发生离开中古店的时候,一把横盛在木柜中的桃心木吉他忽然嗡嗡作响。 藤咲转过头,却发现吉他岿然不动,难不成是自己的错觉?他站在玻璃柜前,观察着这把表面暗淡的传统吉他。沉思间,原本昏睡的老奶奶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要是那把的话,给我一万元就行。” “啊?”藤咲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回头去看店主,对方又对他比了个数字“1”。一旁是标着二三十万的吉他,眼前是一万元的吉他,怎么想都觉得其中有问题。 老奶奶虽然头发花白,说话却直来直去,快得很。 “你看的那把吉他装不上弦,没有弦的吉他买回去又有什么用吗?” 听了这话,藤咲才发现横在玻璃柜中的吉他并没有安琴弦。 “怎么会安不上呢?”观察了下琴头的部分,弦栓虽然有些陈旧,但也是非常标准的样式。 “都说是安不上。”老奶奶高声道。说完这句话,她又淡淡地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一副说话费尽了自己所有力气的模样。 藤咲靠得离玻璃柜更近了,这把奇怪的吉他又微不可见地震动了一下。 · 将这把安不上弦的吉他抱到柜台前后,店主再三和藤咲确认,“柜台交货,拒不退款。” 不知第几次肯定了自己不会退货退款之后,老奶奶送了藤咲一个格外便宜的吉他包,估计背到家里就失去了它的一次性作用。 交出自己口袋里唯一一张一万元后,藤咲背着他的新吉他离开了中古店。 真依问:“哥哥你会弹吉他吗?” 虽说很想帅气地为她们演示一番,可藤咲确实不会弹吉他,更别提这把吉他还没有琴弦。等回了家,他要好好琢磨一下这把吉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问题。 可这把吉他就和他的主人一样命运多舛,刚进了禅院家的大门,藤咲便撞到了不想见的人。 不是阳子。 是禅院扇。 51.第 51 章 虽然大部分时候,藤咲都称其为“叔父”,可他对这个男人没多少好感。不知道是先入为主还是在意识到这个人的性格之后,藤咲总是看不顺眼扇的面相。颧骨突出,眼睛凹陷,明明还算是个青壮年,却总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啊。”藤咲的眼珠囫囵地转过,假装自己没看到人家。只可惜扇手长脚也长,像根瘦竹竿一样地挺挺地立着。他就这么瞥了对方一眼,不讲理、粗俗的一面被扇记恨在了心里。 藤咲想,说他心眼小嘛又记恨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聊个天都要从几十年前他从娘胎里出生时就没有得到足够的喜爱开始,说他心眼大更是完全说不通,心的大小看来不能用具体的形状来衡量。 他自以为悄声地对跟在身后的双胞胎们说:“你们老爸真讨厌。” 每一个人都真真地叫人讨厌。 真希撇了撇嘴嘴,不说话。 藤咲又说:“也不看看我买的新衣服。”不过这话说了也没用,一看就是不上心的父亲。想到自己活到现在也就见了人家一面,更说不上话了。 藤咲一路护送两人到了院子,俩面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站在屋前的土地上,仍没有向内踏进一步,只是用脚尖摩擦着地面上的瘢痕。 磨磨蹭蹭了一阵,姐妹俩又换回了原先的衣服。 看着那灰扑扑的衣服,藤咲泄气道:“明天再来找我玩啊。” 真希叉着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快去修你的吉他吧。” 房间内,藤咲和吉他,吉他和藤咲正大眼瞪小眼。他的手里握着找来的琴弦,却怎么也安不上去。明明琴弦好好地固定在琴栓上,当他将琴弦往下拉的时候,上面固定好的部分掉了下来。 这样往复了三四遍,藤咲本不多的耐心更是雪上加霜,他将琴弦丢在一边,用手指从上至下抚摸着这把陈旧的吉他。 表面很光滑,乐器保存得状态还算得上良好……藤咲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读起了吉他的故事。这把吉他的外形,注定没有漫长的历史。一个淡淡的白影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笔直的长发,带有褶皱的裙摆,吉他的主人是个女孩吗? 女孩解下了吉他,将乐器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合上了门。这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这就是吉他最后的记忆。 吉他(藤咲)望着主人渐渐远去,它的世界也随即变得灰暗,一种难以言喻的机械的悲哀控制着读心者的大脑。 嗡嗡……嗡嗡…… 曾被藤咲以为是幻觉的嗡嗡声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藤咲终于挂好了琴弦。浮动在吉他内的微弱的排他性咒力仍然有些抗拒,震动着琴弦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藤咲打开吉他初学者网站,开始学习入门教程。虽然有着多年的钢琴经验,但这毕竟是两种不同的乐器,他还经常看到有人争辩究竟是吉他入门难还是钢琴入门难。乱七八糟地摸了半晌,藤咲还是找不到窍门,冰冷的文字解说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团浆糊。 练习了一个下午,藤咲猛地趴在地面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同样躺在地上的六弦吉他,这家伙竟然在吸收自己为数不多的咒力,在赌气吗?!一个人咒力的总量从出生起就是注定的,对于藤咲来说,他根本是买到废品了。 藤咲气了个半死,把吉他挂在了原本用于挂画的地方。至于画卷?已经被他收起放到了有柜门防尘的书柜中。 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之后,藤咲浑身无力,晚餐期间,他甚至吃了平时两倍的餐食。捏着饭碗,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剧目《花香老虎》,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连带着筷子上夹的萝卜片也变得有滋有味了起来。 果然,还是看别人演的剧目最有意思,不需要考虑站位、灯光、台词,甚至可以边吃边看。想到《继母的地狱》尚未播出的最后两集,他的心中突然抖擞了一阵。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中,藤咲总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他努力过了,也意识到了一点萌芽的苗头,可越是想要深入,他离自己想要的感觉就越遥远。 为了寻找这缺失的灵感(他其实无聊得要命),藤咲漫无目的地家中闲逛。如土楼般被四方围起的道场仅能如窥见头顶的天光,衬得道场内的所有人都如井底之蛙。 春季唯有长出屋顶的枝丫,夏季的热风臃肿,秋季的落叶飘落到屋檐的砖瓦上,冬季的雪如雨水般直直落下。 藤咲曾经看过一年一年的相同的风景。 道场中凌乱的打斗声不免令人注意。 藤咲靠在围栏上,远远观望着道场上的情况。这里是「炳」专用的道场,而「炳」又是一群相对固定的人员。他看见了甚一,看见了兰太,还看见了一件眼熟的衣服。 哥哥也在这儿呢。 观察了一会儿,藤咲没有看见直哉的身影,唯有他的墨绿色衣服在微风中摇晃。 忘记拿走了吗? 直哉最近在偷懒。藤咲邪恶地揣测道。自从放了假,他就难得看见对方的影子。明明冬天之前他们还黏在一起,一回了家,对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一样。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他如坐针毡,如果能读到哥哥的内心就好了。 可惜「共鸣」的术式只能打开非生命体的内心。 这就是藤咲在生活的故事中节节败退的原因。 因着封闭的房墙,藤咲终于舍得把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的手指上还有练习吉他留下的印子,如果长期练习的话,绝对要保护好手指,但初学的头两天,他并没有在意这回事。 藤咲茫然地看着其他人切磋打斗,一个个地,全都只穿着单薄的练功服,有的甚至连上衣都不穿,千锤百炼后的坚实肌肉暴露在致命的冷意中。想了想,藤咲又把双手塞回了夹毛的口袋里。他的鼻子痒痒的,不知是不是对冷空气过敏的原因。 禅院兰太点到为止,扶起了被他打败的洸里。洸里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对兰太说:“藤咲在看你。” 于是兰太抬起了头,几乎是在瞬间发现了正在“观赏席”处无所事事的禅院藤咲,对方穿得毛茸茸的,像只爆毛的松鼠。他对洸里说:“应该是在找直哉少爷。” 洸里耸耸肩,扫了扫自己背上的灰尘,“行吧。” 兰太想了想,还是向头顶的方向招了招手。 藤咲往前探了探,上半身越过了装饰用的围栏。 一会儿后,兰太从步行通道走了上来。他披了一件深棕色的外套,黑头发扎成的辫子被捞在脑后。 “结束啦?”藤咲抓了抓头发,余光中,那 件熟悉的外衣仍然挂在原地。 “待会儿还要继续。”兰太语气平静,问起藤咲的近况来,“你最近很忙吗?感觉好久都没看到你了。” 从今年四月份开始,藤咲出现在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甚至放弃了在禅院直毘人那里定期刷脸。自从见到了清志,藤咲都不敢出现在对方跟前了。 藤咲侧靠着围栏,大幅度地晃了晃脑袋。 兰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袋干巴巴的牛肉干来,径直递给了藤咲。手冷脚冷心也冷的禅院藤咲缩了缩鼻子,他根本就不想让双手离开温暖的口袋。他张开嘴,等待投喂。 兰太的年纪和藤咲差不多大,只不过前者在二十三代家主的谱系中,藤咲则是在第二十六代家主(即禅院直毘人)的名下,虽然年纪差得不多,可辈分的话…… ——只要别人不提,藤咲就当做不知道这回事。 一根肉干被塞到了藤咲的嘴里,他立马咬住了牛肉干,生怕它掉在地上变成了不可回收垃圾。坚硬的肉干被他咬得嘎巴嘎巴响,藤咲感觉自己的牙齿在遭殃,脸色也微妙地变化着。 早知道就不吃了。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 看着对方撸起的袖子,藤咲问道:“不冷吗?”他自己穿得严严实实,脖颈上还围着羊绒围巾,脚上还拉着毛绒拖鞋,和其他人仿佛不在一个世界里。 “还好吧。”兰太甚至真的去思考了一下。对于他们这种不分春夏秋冬训练的人来说,温度其实已经没多大区别了。 “我就算了。”藤咲艰难地撕扯着肉干,他的牙床有些痛,该不会是被磨到了吧。 “藤咲。” 藤咲顺着男声找去,看到直哉正站在长廊的尽头,穿着同样的白色道场服,手臂处有些黑灰。 “走咯。”藤咲终于让手指离开了巢穴,向兰太短暂地挥了挥。他眼巴巴地跟上了哥哥,对方没动,藤咲就在直哉身前站住了。 直哉微微低下头,脸上又是那种露出了一百万遍的嫌弃表情。想到自己身上到处都有可以挑剔的地方,藤咲便没有主动理会。比他要大一些的手拉过羊绒围巾,将乱七八糟的围巾结重新整理下。 藤咲吃惊得哑口无言,跟在对方身后走了两步,他忍不住说:“哥哥,你最近变得好温柔,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不仅同意自己当演员,还主动出资合并他即将倒闭的事务所,甚至还请他的父母在高级餐厅吃饭——虽然在他自己的环节出了问题。 果然,人一说就变坏了。直哉挑起遗传来的细眉毛,像讥笑又像习惯似地呵呵了两声,“怎么了?不符合你的预期吗?” 藤咲忽地就舒服了,他扯向下一个话题,“你的外套还没拿。”见对方没反应,藤咲又描述了一下,“就是那件墨绿色的、带条纹的,就挂在道场那里。” 直哉说:“是吗?” 藤咲重重地点点头,他肯定不会认错的。 直哉相当懒,他几乎不回头去拿落在原地的东西。他对藤咲说:“你去拿回来,帮我。” “你应该说‘请帮我拿回来’才对。”藤咲纠正道。他小跑回道场,沿着长长地楼梯往下走,一路钻进带着汗液气味的武斗场地内。那件墨绿色的条纹外挂安静地挂在边上,像一棵沉稳的树。 52.第 52 章 藤咲仍然在练习他的吉他。这次他在手指上缠上了绷带,试弹了几下,除了最开始有点摸不着力度外,适应之后感觉便差不多了。只不过他仍然有些找不到重点,初学者最忌讳的地方全部都被他碰了个遍。 藤咲断断续续地去按六线谱,一条视频通话邀请盖住了他正在使用的练习视频。看着发起通话的申请人,藤咲的不解相当明显。 正想揶揄一下视频后面的大忙人,接通视频的瞬间,却见两颗脑袋挤在一起。 藤咲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你们怎么天天在一块儿玩呢?”没爱了!他的脸上写满了这个表情。 “谁让你天天窝在家里的?”五条悟反过来说了藤咲,脸上的表情人是乐呵呵的。在他边上,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羽绒服的夏油杰正插着兜。通过观察周边的布置,藤咲觉得他们现在大概是在花园区的凉亭。视线里可见灰蓝色的水泊,墙岩中钻着一些顽强的杂草。 与他们的穿着所不同,藤咲只穿了一件打底,暖气让房间里变得热烘烘的,哪怕光脚踩在地上也不会透心凉。 藤咲说:“外面冷死了,我才不出去呢。”审视了一下两人的穿着,他又拿起吉他的琴柄,“再说了,我还要练吉他呢。” “出来玩呗,一个人在家里多无聊啊。”五条悟仍然怂恿着。 “太远了!”藤咲扯了个理由。 “哪怕坐新干线也就一个多小时……看来我们之间的爱还敌不过这个冬天。”五条悟语气夸张,说得藤咲脸上一阵臊。 藤咲目光直直地看向夏油杰,语气恼火,“你说说他!”对方反而道:“我反而觉得挺有趣的。” 藤咲蓦地站起身来,走出了镜头外。剩下的两个人交头接耳,似乎在探讨对方生气的可能性。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藤咲又走回了电脑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芝士苦巧,加了糖,它真实的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涩。 “你们就在那冷冰冰的地方玩吧,明年再见。”藤咲啜饮了一口刚刚出炉的冬季热饮,下巴微微抬着,看上去有些轻微的不甘。 夏油杰从方正的视频框内窥探着陌生的环境,想象着对方生活的一角。正对着镜头的满墙的花鸟挂画为古典色的和室增添了一些诗意。他还能依稀看见书架的斜影,书脊上可见的文字倒是符合夏油杰对藤咲的想象。 藤咲将视频通道挪到了边上,同时打开了教学视频,他有些烦躁地拨了拨琴弦,虚心求教道:“请教授我弹吉他的秘诀吧,高手们。” 五条悟的卧室里还摆着一把松木板的吉他,售价大概是藤咲去过的那家中古店吉他们的数倍。在学校里,他也把玩过音乐课堂里的电吉他,可以说是精通人员。夏油杰也学了点入门,毕竟网上的教学指导都说有一门擅长的乐器是和同学们拉近关系的方法之一,还能在社团里混得风生水起。 只是夏油杰没想到,他的高中非同一般,所有的学员加起来都组建不起一个社团。 “哈啊,就这样、那样、这样,就学会啦。” 藤咲瞪着说话的白发男生,对方眼神诚恳,似乎刚才的话是在悉心教学。 夏油杰替对方总结了一下经验。 “首先得牢牢记住落指的位置,不能把它和钢琴的按键混为一谈,然后就是多加练习。” 藤咲无言地看着他俩。 “有没有速成教学?我还特地去中古店买了二手吉他。” “——如果你是我这种天才的话,那就手到擒来喽。”五条悟比了个wink。 藤咲关掉了视频聊天窗。 藤咲又打开了视频聊天窗,他气鼓鼓地,像只马上要发射毒刺的河豚。 “你们要去哪里玩?”藤咲没去过东京的景点,他以前很少出门,更别提陌生城市的景点了。 “我们打算到处逛逛,”夏油杰想了想,“我想在元旦之前去春日神社求祝福。” 听到神社的名字,藤咲好奇地往前挪动了些身子,靠得离屏幕更近了一些,“为什么要去春日神社?去稻荷神社不是更好吗?” 作为新兴的宗教,春日神社很少得到中老年队列的支持。 “听说它很灵验,”夏油杰看向五条悟,得到了对方的肯定,“网上不是都在说,在春日神社祈求愿望的话往往能够被实现。” “你们怎么还信这个!”藤咲过于惊讶了,“你们可是受到高等文化熏陶的高中生!” 这严肃的态度令夏油杰一阵眩晕,难不成……难不成藤咲是什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他们可是咒术师啊。 然而藤咲转眼间便露出嬉笑的表情,“不过我也信,我已经去春日神社连续参拜……七年了。”作为春日神社的忠实用户,藤咲每年都会买巫女们制作并贩卖的御守,投币五圆的话,还能从签筒里抽一支签,至于解签,那就是另外一个价格了。 藤咲去年抽到过一支大吉签,签文写道:团圆便是加肥事,何必盈仓与满箱。 这句签文的意思是,一家人法人相聚团圆便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事情,何必去在意金银财富呢? 藤咲曾以为,这句签文是对他未来的预示,可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随手抽到的签文罢了。也许每一天,都有一个人抽到了这支签文,也许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对自己的家庭仍然抱有期待。 “竟然是玉菜姬的忠实拥护者,走了走了,我可是无神论者哦,和你们玩不到一块去。” 藤咲哼哼了两声,抱以相同的嘲笑。 想到夏油杰要去春日神社买点祝福用的礼品,藤咲当即为他规划了起来。 他忽然有一种自己在做连锁商店商品测评的错觉来。 大晦日应约而来,一种冷冷的肃穆汇聚在家的中心。藤咲仍是照常模样,在各式各样的花园和庭院里溜达来溜达去。哥哥有必须他去做的事情,藤咲只好放弃了对对方的不定时骚扰。 因为要减少错误的发生,不懂事的人都被撵出了重要场合。 藤咲很快就在边际的花园里看到了双胞胎们,她们俩正藏身在一棵树后叽叽喳喳讨论着些什么。藤咲静悄悄地钻到她们俩的身后,然后“呀”地一声叫了出来。 双胞胎似鸟兽般散开,独留下藤咲一个人面对站立在眼前的怪奇的诅咒。 那东西又瘦又长,长颈鹿似的脖子正吊在一根光秃秃的樱花树上。它的身体也软塌塌地落在地上,肥胖肿胀的身体散发着腐肉的气息。 藤咲有点恶心地对上了诅咒空洞的眼眶。这似人非人的东西挂在樱花树的枯木上,明明看上去那般沉重,实际上的分量却比落叶还要轻巧,随着一阵微风的拂过,它旋转着,旋转着,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意识到是谁在吓他们之后,作为姐姐的真希气势汹汹地前来兴师问罪。这个小个子女孩双眼瞪圆,骂道:“你吓到我们了!” 藤咲的视线从那瘦长的诅咒身上挪开了,他有些心虚,“我以为你们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呢。”诅咒这种东西无论怎么看都有趣不起来,更别提长相这么恐怖的诅咒了。 美名其曰为了锻炼孩子们的胆量,一些没有攻击性的诅咒是不会被祓除的,它们反而被保留在禅院家的各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撞上正在喃喃自语的它们。 藤咲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把一只诅咒的背影当成了哥哥,差点牵着人家的手走了。但是在接触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构成这一诅咒的全部疯了一样地涌入他的脑海。从哪里诞生,又为何会诞生? 真依说:“它把路挡住了……我们走不过去。” 这腐烂变形的尸体一般的诅咒刚好挡住了唯一一条去路,虽然从他边上的草坪上绕过也可以通过,但园艺修剪师们总是对大家的行径异常严格,更别提这种重要的时刻了。 “没事的,”藤咲拨了拨吊着怪奇人形的那根黑烟缭绕的绳子,“它是不会动的。”藤咲站在人形边上,对方的身高足有两个他那般高,“我小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这是一只有年纪的咒灵,藤咲从未碰过它的本体,它可怕的形象足以让人做上好几夜的噩梦。 真希瘪着嘴,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她也觉得这只咒灵应当是不太会伤害人的。但光是看着对方的模样,她就有些恶心的想吐。也不知道它究竟为何会生成如此的模样,究竟是何等的怨念造就了它的存在呢? 藤咲偶尔也会想了解咒灵的内心,但哥哥总是阻止他这么做。 看着真依望而却步的模样,藤咲拉着那根悬吊绳往边上扭动着,让出了原来的道路,“快走吧。” 大的拉着小的那一个,闯过了这个可怕的关卡。 到了傍晚,藤咲又见到了真希,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不见她妹妹的踪影。 “小真依呢?”在藤校的心目中这对双胞胎从来没有分开过,如果真希在这里的话,真依大概也在附近吧,于是他四处搜寻着,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只有我一个人。”真希仍然昂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从这个角度看,她大概遗传了阳子五六分的容貌。 藤咲还以为她是来求助的 呢,半蹲下身子,等待着女孩的发言。 真希难得扭捏了阵,说出来的话却与藤咲所想的大相径庭。 “我最近想了一下,觉得我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真希握着小小的拳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到了连藤咲都感到有些害怕。他仔细思考着小妹曾经说过的话语,但怎么想都想不到具体的需要被打破重来的。 真希小声地嘟囔了两句话,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等到藤咲用手指做倾听状靠近的时候,她反而大声地说起了话,震得人耳一聋。 “我上次说你好像变得活泼了的这件事,”说完这句前情提要,真希又自语了两声,像是在琢磨着言语的搭配和顺序,面对着藤咲困惑的表情,真希黄绿色的眼珠以同样的感情看向他,“我现在觉得……你好像……好像更冷漠了。” 真希认识藤咲这位堂哥的时间相当之短,对方犹如流星般的出现,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当母亲少有温柔地牵着她们的手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她会看到静静坐在池塘旁的藤咲,抱着双膝,池塘中浮动的幽萍与水草叶子证明着时间在正常流逝。 就像真希之前描述的那样,藤咲总是死气沉沉的,素净而纤细典雅的脸上罕有动人的表情。他像是在想着什么从宇宙诞生起就未解决的问题,以至于不得不漫长沉思着。 母亲告诫她们,要听话,要懂事,不要反抗其他人,反抗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真希下意识地感到恶心,她不了解别人的内心,别人也不了解她的内心,互不了解的人是无法互相尊重的。 藤咲总是和直哉成双入对地出现,就像她和真依一样。在真希的心中,真正的家人就是要相互扶持着一起走的,她不能失去真依,真依也不能失去她;直哉总是将藤咲的手牢牢地抓在手里,哪怕他经常故意的说一些难听的话,也从未分开过那只牵手的手。真希便想啊,直哉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是无法离开藤咲的,那藤咲能够离开直哉吗?他会是那么勇敢的人吗? 他应该没有那样的勇气。 有时候,真希也明白藤咲的忧郁从何而来,周围的人都喜欢嚼舌根,她悄悄地听到过许多人的传闻,也包括藤咲的。真希还不能理解很多事情,大部分的听闻都是囫囵吞枣,听过就算了。她听说过藤咲其实不是家主大人的孩子,是因为直哉一定要留着他所以才把他养在家里。 真希大部分时候都讨厌直哉,他是个傲慢的年轻人,对自己的态度也说不上好。她厌恶着这种不肯松手的姿态,像苟延残喘的溺水之人抓住岸旁的芦苇,也不管芦苇是否能够支撑住他的重量。 在大半年没见后,藤咲忽然扫去了过去的阴影,“活泼”得不像话,真希这才给出了那样的评价。可那只是她粗俗的一扫,当她静下心来,回忆那些表情的变化,真希细腻的心思拆开了言行,她这才注意到漂浮在对方脸上的冷冷的光。 藤咲的表情变化得很慢,渐进式地进入了沉默。他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用手指撵着耳旁的发丝,这一次,他蹲在地上,双臂合在一块。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在望着天空无语了一会儿,才对小妹说了自己一直没对其他人说过的话。 “其实两个月前,我爸妈回来找过我。” 真希从未见过藤咲的父母,她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过烟子的名字。 藤咲表现出苦恼的样子,一边抓着变得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说道:“来了几天,就走了,也没多说几句话。”他含糊地讲了几句,他们来了,他们走了,一切都淡淡地,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那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在意的人根本就不在意我。” “真可笑。”藤咲放下了手指,耳朵旁有一道掐开的痕迹,一小块表皮藏在他的指缝里,带着一点点浅薄的血痕,“从那天起我一直在生气。” 真希干巴巴地说:“怎么这样子……”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这个,她是不是不该问的? “嗯。”藤咲随口嗯了声,想了想,又摸了摸女孩的头。 “你有真依,没关系的。” 真希绞尽脑汁,“但是……直哉,直哉的话?”我有真依,你也有直哉呀,虽然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不是血缘相同的亲姐妹,但我感觉他很在意你。 藤咲捧着脸,说他也想不明白。如果有人能告诉他答案就好了。 如果有谁能让他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就好了。 爱是不舍与奉献。 爱是支配,是掠夺。 爱到底是什么呢? 藤咲常常思考。 53.第 53 章 「爱」是什么?藤咲常常思考。 对母亲的爱,对父亲的爱,对哥哥的爱,对朋友的爱……那么最为深刻、最让他无法忘怀、无法松手的爱呢? 藤咲突然感到很孤单。或许是这寂寥的冬夜刮走了他内心剩下的余热,他数着辽阔的无云天空中灿烂的星星,没一会儿就数到了上百颗。他距离天空真实的部位还相当遥远,从屋檐的表面也无法眺望远处的光景。 双子星依靠着御夫座,数个星团点缀在它的身旁。来自宇宙的木星孤傲地闪耀,隔离着北河三与南河三。 藤咲重新拨弄了一下有线耳机,MP3正在循环播放之前下载好的歌曲。一共93首音乐,从第一首的《Whyyoulie》到最后一首《岚》,哪怕只是循环一轮,也需要一个夜晚的时间。 凛冽的寒风折磨着他的皮肤,哪怕藏身于厚厚的毛绒外套之中,藤咲依然身心俱寒。他机械性地蜷缩着手指,本以为温暖会缓缓回归他的身体,可他的手指动不了了,一动不动地,像是被冰封在了一整块的冰块当中。 藤咲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屋顶,砖瓦滑得要命,一层滑溜溜的不知是水还是霜的东西凝结在砖瓦的表面,他抓着裂缝,从凸起的顶上走了下来。 他不想回房间,自顾自地在寒夜中游荡。藤咲觉得自己有些犯贱,热乎乎暖洋洋的房间放着不睡,独自一人在寂寥的庭院里闲逛。他看见常青的树木,暗绿色的树叶上长满了防水的毛绒;深色的藤蔓拼了命地向着墙头攀爬。他看见黑色的岩石堆砌成佛祖的形状,佛祖的冠上则落着稀碎的枝桠;石刻的地灯每隔数米便亮着一盏,几只死去的虫蝇贴着灯泡的表面。 他看见白梅的花骨朵稀稀地生出,等待着一场大雪促成它的重生。没有春天的花朵终于迎来了它的季节,它沉静地等待着,就像是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宿命。 藤咲的双脚变得越来越冰凉,一股淡淡的黏稠拉得他的双脚难以行动。他抹开一把椅子上飘落的落叶,在遮雨的亭子下坐了下来。 一株褐色的樱花木在黑夜中失去了色彩,唯有悬挂在树干上的烟灰色的绳子仍然瞩目。樱花木的边缘有一盏地灯,地灯的光芒穿过没有形体的诅咒,将黄白色的光芒投向了上天。 白日里见过的咒灵仍然悬挂在树干上。 小时候见过的咒灵仍然悬挂在树干上。 这忽然而至的错觉让藤咲误以为自己还留在过去,但这透人的冷风却不时提醒着他。 盯着那只如陀螺般不停旋转的咒灵,藤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东西连简单的言语也无法吐露,连普通的动作也无法动弹,只是永恒地挂在那根愈来愈老的樱花树上。 它是由什么样的怨念形成的呢?既不消失,也不离开,像一块石碑占据着道路的一角。 聆听着耳机中传来的音乐,《SnowMan》以沙哑的嗓音唱道:亲爱的,你为何对心碎?你给我的爱,如冰天雪地般,冰冷刺骨? 藤咲靠在廊柱上,目光涣散地盯着那只咒灵好一会儿。等到《Snowman》重新被调回了初始播放位置,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藤咲小跑着靠近了咒灵。看着它如木马般以绳结为中心转动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伸出了袖口,他以五指触碰着咒灵腐烂破损的身体。 「共鸣」的术式闪烁着,它一点点侵蚀着咒灵的内在,试图将咒灵体内所有的记忆一并带给它的主人。 藤咲得到了比这初冬更冷的寒意,要冻碎他的骨头,要切断他的灵魂。他的双眼酸胀而疼痛,这让他不得不拼命地用手指去揉动。 眼前的画面如万花棱镜般转动着,藤咲天旋地转,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站立的位置是否是平坦的地面。 一双肥嘟嘟的、光滑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膝盖,“藤咲”低头看去,对上了孩子喜笑颜开的脸。“藤咲”欢快地抱起这个女孩,对方毛茸茸的脸蛋在自己的脸上摩擦着。 “藤咲”喊道:“华啊。” 小华用力地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世界陡然旋转,“藤咲”的小华被抛弃着留在了原地。小华大声哭着,小跑了两步又笨拙地摔在了地上。 “藤咲”尖叫道:“小华,在家里等我!”他被一股力量推到了棱镜的另一面,碧意盎然的草地上开着数不清的米粒般的小花,一名少女抱着他的臂弯,在花开的世界里慢慢搀扶着他行走。她脸上表情悠然而亲和,“藤咲”听见自己称呼少女为“咲花”。 春天的气息一晃而过,刚才所见的葱容一下子被一片大雪所代替。“藤咲”被推倒在地,锥心的疼痛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挣扎着起身,一片碎玻璃嵌进他的手腕。 有谁一脚踩中他的后背,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耳旁作响。一阵混乱的破碎声混杂着尖叫声,“藤咲”抓起手旁的碎片,向着身后袭击他的家伙狠狠刺去。可他刺中的并不是什么膀大腰粗的袭击者,而是一张不停流着眼泪的小脸。 “武玲……武玲……”“藤咲”想要抱住这个小孩,一根多股的麻绳制成的圈套却套上了他的脖颈。藤咲抓住绳套不停挣扎着,脚下的木地板化作了湿润的褐色土壤。一只粗壮的大手牵拉着绳子,拼了命地往下拉去。绳索的末端离地面越开越近,“藤咲”的手指离大地越来越远。他顶在绳套间的五指被粗糙的绳索摩擦得发红、生出血泡,苍白的脸蛋逐渐被窒息的红色所晕染。 属于幼儿的嚎啕哭泣声不停刺激着他的耳朵。 “藤咲”愈发鼓出的眼球盯着脚下正在大哭的孩童,他正被一只陌生的手越来越远。 别走……别走……“藤咲”试图叫喊出声,可凄厉的哭声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他喊那孩子的名字——枝江。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藤咲”仍然在这条绳套中挣扎,他拼了命地想要从这地狱的套圈中逃离。可他越是挣扎,绳套便收得越紧,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弯曲的青色在皮肤下来回游动着。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被绳套套住的东西凄然地哭泣着,它的十根手指被坚韧的绳索摩擦着断裂,它离地面越来越远了,离天空越来越近了,来自天际的光芒似乎要迎接着它离开这只会产生痛苦的大地。 如果说,有什么仍然无法让我放下心肠的东西…… 我的小华。 我的咲花。 我的武玲。 我的枝江。 别让我离开他们…… 它像植物一样努力地扎根地下,要让双脚连接着广阔的大地。来自天上的声音仍然劝慰着它:走吧,走吧,让我们走向崭新的世界。 别让我离开我心爱的他们…… 那结实的绳索仍然牵拉着它的脖颈,而它的身体则变得越来越长。它的头顶曾开满满枝的樱花,它的脚下曾堆积着破碎的黄叶,它的肩上曾挂着壳厚的霜雪,夏日的明亮光线若无其事地穿过它枯萎的眼眶。 「亲爱的,你给我的爱冷若冰霜……」 「寒心刺骨……让我痛彻心扉……」 在外放的《Snowman》的歌声中,藤咲从咒灵的世界里脱离。他惶惶然地去看自己的手指,十指光洁完好,毫无破损;他茫然地去抚摸自己的脖颈,只有低头时产生的细细的颈纹。 摇晃的尸体仅有几秒将带有眼眶的正面对准了藤咲,它很快就离开了,没有眼珠的枯萎眼眶中透不进任何人的视线。它如往常 般不停晃动着,从清晨到夜里,从春夏的开始到秋冬的结束。 它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藤咲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他捡起自己掉落的MP3,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回了院子。他踩过已经倒歪的青石台阶,金鱼池在他的身后变得越来越渺小。藤咲擦着眼睛,路过正在打瞌睡的狐之庭的仆从,轻声地推开了合拢的障子门。 温暖如春的房间消融了外衣上带着的水珠与霜花。藤咲把外衣全部脱在原地,仅仅穿着作为打底的衬衣,哆哆嗦嗦地爬到了床上。他手脚发冷,心里只剩下被狂风暴雨席卷后留下的残缺。他蜷缩着身体,连头颅也一并藏在松软的被褥中。 寒冷的藤咲向着床上唯一的暖源不停靠近着,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意志,唯一留下的便是对这个残酷季节的畏惧。一具温暖的身体像光源一样吸引着飞蛾的靠近,藤咲仍然颤抖着,把自己缩在哥哥的肩头。这冰凉的躯壳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了绝望的寒意,禅院直哉终于睁开了松松合着的眼睛,用手指理了理对方有些湿哒哒的短发。 他醒了很久。从障子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就醒了。 直哉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他冷酷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在这个午夜不请自来的胆大家伙。在夜灯的光芒中,他瞥见一抹染过的黑色,心中生出了“怎么了?走错房间了?”的怅然若失。 但狐之庭和水心庭的装饰大相径庭,就算了喝了酒,也不至于走错房间。 直哉耷拉着眼皮,想要看看对方究竟喝了什么迷魂汤。 一阵短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结束了,紧接着,直哉感觉自己身下的床因新加的重量而往下压了压,那冷冰冰的身体靠近了他。一对手蜷缩在身前,额头靠着自己的肩膀。 直哉随意地理了下对方的头发,头发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意,看样子是在露天的地方呆了很久。想到这潮湿的水印会留在自己的枕巾上,直哉不免有些烦躁。他抓着藤咲的后颈将他往边上拉了拉,夜灯下,对方的脸上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吓得一阵死一样的惨白。 直哉打开了主灯,明亮的光芒驱散走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他直起半个身子,眉头皱紧,不耐烦地看着仰面在枕巾上的那张脸。 直哉又用手指刮了刮藤咲耳前湿冷的发丝,直到额角小小的一字形疤痕暴露在他的眼中。 “怎么了?”直哉不紧不慢,悠悠地问道。心跳有些快,身上没什么伤,他初步判断了一下。 藤咲磕磕巴巴地说起了自己看到的东西。他只读过文字里的故事,哪怕作者的技艺再是高超,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的不过是虚构的故事。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真实的故事。 不同于媒体上播放的任何一个恐怖惊悚视频,他用别人的眼睛看到的,是其他人亲身经历的恐怖故事。里面既没有鬼神也没有妖魔,有的只是绝望与悲哀。 望着这张几乎被吓傻了的笨拙的脸,直哉轻飘飘地哼了声。他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捕捉着藤咲仍然在颤抖的手和脚,刚刚苏醒的手指则用力地拭去了一滴滚烫的泪珠。眼泪在他的指腹中化开,直哉的眼神划过对方瑟缩的躯体,高挑的身材此时变得如此小,让他产生了一种遥远的幻觉。 直哉仍然无法接受这冰凉的胴体,他不怀疑清晨的太阳升起到触手可及之处的时候,他会看到一张因发热而赤红的脸。他嫌麻烦似地跨过藤咲,走到了床旁,将藤咲从自己的床铺上拉了下来。果不其然,床单上有一层淡淡的痕迹。 藤咲的双脚趔趄了一下,他跌倒在地板上。多日来的悲痛化作了今日的苦果,就连咒灵的心中也填满了对孩子的渴求与爱,可他却没能得到本应该拥有的东西。 藤咲崩溃地敲打着地面,制造出数声咚咚咚的噪音。直哉抱着胸,无言地看着他像一个年幼的孩童那样嚎啕大哭。 54.第 54 章 诅咒也好,愿望也好,那种东西……应该都一样吧? 温暖如春的浴室中,五彩的肥皂泡正在浴缸水面上轻飘飘地晃动。藤咲的半张脸都末在水面下,他屏住呼吸,等到憋不住了后又从水里钻出了脑袋。 浴缸水已经换过一轮,余下的泡沫仍然满满地飘散在表面上。 直哉坐在浴缸的边缘,没穿睡衣,两条腿翘在一起。 藤咲半躺在浴缸的底部,将容器的内部填得满满当当,容不下第二人的进入。他微微眯着眼睛,头痛在他的头骨里穿梭着,稍微一动弹,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夜里出门的时候没戴帽子,这大概就是他最大的失误了。 薄薄的眼皮阖着,弥散的蒸汽化作点点的水珠落在上面。 想了半晌,藤咲扒住滑溜溜的缸壁,一缕缕的白发紧贴着后颈,修理过的碎发此时都失去了规整的形象。 “哥哥,几点了?”他的脸被蒸汽蒸得发红,手指则有些发皱。 直哉的目光难得从手机界面上挪开,“你猜猜看?” 藤咲又钻进了水里。 这是一个正常人都在睡觉的时间段,只有他把一切安于正轨的东西搞得一团乱麻。他错过了零点的钟声,也没有关注今年的红白歌会,心里有的只是关于自己的苦楚。想到哥哥被自己惊扰了本该完美无缺的睡眠,藤咲用露出在水面上的眼睛偷窥着对方。 “新年好。”他用气音说着,一小股水泡还是咕噜噜地冒了出来。 “恭喜你啊,又一无所知地长大了一岁。”哥哥无所谓地说道。 藤咲想,这还是有所谓的。他现在的一切举动都挂在监护人的名下。 他甚至不清楚这一监护权是如何操作的。 磨蹭了半天,藤咲终于决定离开浴室。看着宛如石雕般坐在原地的直哉,他的眉毛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藤咲用手挽了点水,泼到对方光溜溜的大腿上。 “哥哥你出去啊,我要穿衣服了。”至少、至少让他穿上内衣吧,他的羞耻心正在隐隐作痛。 直哉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墙面,示意他:衣服呢? 这里不是藤咲的房间,而他换掉的衬衣已经变成了一团湿透的烂抹布。他真怀疑对方早有预谋,但房间分明是自己闯进来的。藤咲又去怪打瞌睡的黑川,对方要是醒一眼呢? 他就在浴缸里和对方僵持着,直到他原本柔和的皮肤变得皱巴巴得如刚出生的婴儿,哥哥终于放弃了,离开了。 藤咲披着浴巾,在衣柜里到处翻找着。尽是些让人看不懂的深色的衣服,无论是材质还是尺寸,都不是自己常用的那种。他抓到了一件睡衣,勉强穿在了身上,深蓝色的长袖睡衣上没有任何花纹,布料光滑而轻薄。 藤咲赤着脚走动,迅速钻回了床上。虽然外部的环境很是暖和,但他的双脚却冷得很快。 床上只有一条被子,藤咲抿着嘴,躺得笔直,假装自己是一棵直挺挺的树。回去的路上很冷,自己的房间也很冷,他不想回到需要重新温暖起来的地方了。 看着直哉靠在床头装模作样地看书,藤咲推了推他,“不睡觉吗?”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拉着被角,“我盖不到被子了。” 深更半夜还看书,不是心里有鬼就是脑子有坑。 想到早上起来还要去神社参拜,藤咲更是希望下一秒就能进入深深的睡眠。思考让他变得无比疲惫,如果只用操心眼前的事情就好了。 不要去猜测,不要去想象,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闭上眼睛,隐藏着双眼重新酸涩的感觉。 等候了一会儿,藤咲仍然能感受到眼皮外的夜灯光芒,他偷偷地睁开一条缝隙,对上了一双正看向他的绿色系的眼睛。不是森林的绿色,而是秋天原野上半人高的芒草。 九月出生的婴儿里,一定有叫阿芒的孩子吧。 藤咲盯着对方不说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仍然看不懂双眸代表的说法。他扒拉着被子,问:“你在生气吗?”影视作品里的角色表情生动,藤咲也能够读懂他们的想法。可脱离作品的环境,在一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时刻里,他反而一无所知。 直哉探过手关掉了夜灯,在躺下的时候随口说道:“睡你的觉去。” 世界又变得灰蒙蒙的了,唯有外界依稀的几点夜光闪烁。藤咲想要睡去,心中却又被别的牵绊着思绪。正是因为什么也看不到,他的胆量才变大了些。 “对不起……”藤咲拉长着声音,他眼前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点,电花扑扑地闪烁着,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在谁道歉。“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才来找你的……” 被折磨很痛苦,被杀很痛苦,失去生命很痛苦,得不到爱也很痛苦。 思来想去,他犹豫着发问:“哥哥,你也会丢下我吗?”虽然藤咲总说,以后他要离开这个家,过上幸福的独居生活,但那终究只是对未来的畅想,那样的话,真的能够得到幸福吗? 青春期令藤咲胡思乱想,想的越多,他思虑得也就越多。 在黑暗中,哥哥问:“竟然无聊到想这种事?” “嗯……”闷闷的应和声传了出来。 “这么做的人是你才对。”深刻而冷漠的声音像霜雪一样侵袭着藤咲的头脑。 藤咲闷闷不乐,“我讨厌好多人,他们都对我不好。”他的言语幼稚而直白,这一想法从过去持续到现在。就像母亲当时为了呛直哉而说的话一样:没能留下有用的术式,真是对不起。 虽然他过得像个普通的高中生,可身旁的每一个人都活着咒术师的生活。 希望能够得到强大的术式,希望能培育出光荣家族的咒术师,因而对夫妇们之间的结合给予奇妙的祝福。 那那些没有天分的人呢?他们就应该放弃追求幸福的权利吗? “如果我能有不错的术式就好了,像直御那样的就不错。”藤咲终于受不了躺棺材板的姿势,翻了个身,离呼吸的声音更近了。 “你的品味真是有待提高啊。”一向看不起直御的直哉更是看不上对方的术式,贬低完那个,他又开始贬低这个,“你既不勤奋,也不坚强,就 算拥有更好的术式又有什么用呢?” 藤咲反驳,如果他有更好的术式的话,就不会经常在道场上挨训了。他够不上「炳」的门槛,在「躯俱留队」里也是混日子,这都是因为他的术式在咒术的层面什么都算不上。不过要是没有这个术式,恐怕自己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成为演员吧? 藤咲尚未想完,没想到哥哥的责备还未停下。黑夜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以及一张能够毒死人的嘴。 “就算有了别的术式,你也只会让自己受伤,说白了,你根本就没有成为咒术师的天赋,一天天伤悲春秋的,好像我亏待了你一样。” 藤咲自私地用手指抓了一下对方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气,留下了月牙形的红印。 “你对我就是很刻薄。”藤咲越想越气,甚至想要把小时候的事情搬出来讲,只为用来佐证这句话的正确性。他很不理解,为什么直哉每次都能如此顺利地忽略掉这回事。 “如果要问我喜欢的类型的话……”藤咲沉思着,正要将那形容说出口时,哥哥却代替他说了出来。 “心地善良的人,是吧。”他又冷冷地呵笑出声,完全预判了藤咲的预判。 藤咲仰面望着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天花板,再一次肯定道:“嗯,我喜欢心地善良的人。”一阵激烈的心跳忽地涌了上来,比起心地善良的人……“还有对我好的人。” 如果遇到扇那样的人,藤咲真得怀疑是不是上辈子犯了罪,才会在宇宙的引力下匹配到这样一个存在。 虽然阳子从未说过自己不幸福,但光是想想,明明和那样的男人日夜生活在一起,还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身为丈夫的扇却很少给她好脸色看。 哥哥也是性格恶劣的人,阳子却也想着让小妹们和他这样的人结婚。 真让人不舒服。 好难受。 胃疼…… 藤咲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仿佛这样就能安抚自己的胃。 短暂的无言像是一辈子的沉默,藤咲还以为对方睡了,想了想,打算自己也找个舒适的姿势睡下。 就当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找最为舒适的姿势时,他以为睡着了的人又开口说话了。 “就算别人对你好也不行,你是我的。”禅院直哉语气欠佳,听上去暴躁又执拗。从小到大,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你是我的,你属于我。不知是从何处来的笃定与勇气,他好像从未想过自己想要的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听到这老生常谈,藤咲无奈至极,一切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哥哥,你知道的吧?我爱你。” 含蓄的藤咲难得说了这么甜蜜的话语,「爱」是一切能让人联想起快乐的东西,「爱」就是相依与相伴。 他说,哥哥,我爱你。 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藤咲有感而发,将手指轻轻地抚在心口,好似这样就能够触碰到心灵深处的真实想法。 “如果你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的话,我一定能够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