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未婚夫都失忆了》 1. 第一章 七月里正当是盛夏时节,即便穿着轻薄的罗衫都还是会觉得有些热。 可床上的人此刻却盖着床厚实的棉被,额头除了白纱覆着处,其余地方都沁着层细密的汗珠。女子似是也觉得热,发出嘤咛一声,棉被也被踢掀出一角。 紧接着,一道带着欣喜的喊叫声传入她耳中:“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唔…其实她还闭着眼呢,也不知那小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当女子真正醒来时,屋里已然是乌泱泱站满了人。 身着锦缎长衫的贵气妇人坐在窗边,抚摸着女子削瘦的脸,泪眼婆娑:“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 站在她身后的中年男子,表情却截然不同,说出话中也没有半分心疼,只剩愠怒:“哼,她能受什么苦?做出这等子败坏家风的事,倒不如死了来的干脆。萧若怡,我怎会生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来!” 凭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萧若怡没有生气,更没有辩解,而是茫然的问道:“请问…你们是谁啊?” 自她醒来后,脑中就空白一片,即便再如何回忆,也没有属于面前这些人的记忆。便是她,都还是从那位骂人的中年男子口中得知,自己叫萧若怡。 贵气妇人闻言,眼泪又如珠玉般滚滚落下。“我的儿啊,你怎的连母亲都不认识了!”她捏着巾帕的手微微发颤,指着门口的管事说:“还愣着干嘛,快去请大夫啊。” 管事拿着丞相府的官帖,请了今个儿当值的李太医来。 太医屏气凝神的给萧若怡诊了脉,随后起身对萧肃拱了拱手:“大人,小姐因落水起的高热现下已经退了,但因额头撞击太重,以至于脑中有瘀血压及经络,导致出现失忆的症状。下官开些化瘀的药给小姐服下,至于能否恢复记忆,还得看小姐的造化了。” “劳烦李太医了,荣保,送一送李太医。” 管事荣保按例给了诊金与赏钱,客气的将人送离了萧府。 这时候站在窗边的两个年轻些的女子,小声地议论起来。面容带点英气的那位说:“我瞧着她多半又是装的,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旁边那位面相温和的则是拉了下她的袖子,“连太医都说小妹是真失忆了,应当不会做假,你瞧小妹额头的伤,是真的重。” 而懵懂如新生孩童般的萧若怡,迟疑再三还是开了口:“这位娘,那位爹,还有后头两位长得很漂亮的姐姐,能不能让我单独呆一会儿,顺便反思下我究竟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这话一出,被提到的人都怔了怔,她这回好像是来真的啊… 到底是亲生女儿,看她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萧肃到底还是心软了。“好生呆在屋里休养,莫要再乱跑了。” 苏氏也在长得很漂亮的两个姐姐的簇拥下,万般不舍的走出了卧房。 “诶,你留下。”前头去报信的小姑娘被萧若怡喊住。 “小姐,奴婢是莺歌。” 萧若怡冲莺歌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你应该是我的贴身丫鬟吧?” 莺歌点点头,眼里带着些狐疑。“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 萧若怡将棉被掀开,也不知道是谁给盖的,这么热的天,都得捂出痱子来。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骗人吗?” 莺歌忽然就松了口气,“奴婢是萧府的家生子,自幼便跟着小姐了。” “那我的事,想来你是最清楚的,跟我说说,我究竟是谁?” 莺歌攒着手,将萧若怡想知道的事一一告知。 “您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方才在屋里的便是老爷和夫人,也就是您的父亲母亲。除此之外,您还有两位兄长,都在朝中当职,小姐您的身份,在京都贵女中也是佼佼者呢。” 只有两个哥哥吗?萧若怡问起那两个年轻女子:“那与我娘一道出去的那两个是谁?” “她们是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也就是小姐您的嫂嫂。” 萧若怡回想起两个嫂嫂议论的话,又问莺歌:“我与她们应当关系不怎么好吧?” 莺歌眼睛瞪大,不敢回话。萧若怡见她真胆小的像莺儿一般,随即笑着说:“你大胆说便是。” “是,小姐与两位少夫人,从前的确是有些小矛盾。” 莺歌说的还是浅显了,看那两位嫂嫂满是敌意的模样,只怕不仅仅是小矛盾吧。 “那个莺儿啊。” “小姐,奴婢是莺歌。” “啊不好意思,莺歌,我以前是不是脾气很不好,总觉得你好像很怕我。” 莺歌哪敢说实话,“小姐是家中嫡女又是独女,老爷夫人更是将您视若明珠,小姐身娇肉贵,脾性自然也是骄矜傲气的。” 萧若怡懂了,粗俗点说,就是娇蛮任性呗。也难怪莺歌瞧着怯生生的,估计平日里没少被责骂吧。 “莺…”萧若怡本想再多问些关于自己的事,房门却被人从外头大力推开。 一个同样额头绑着白纱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飞扑到床前,握着萧若怡的手含情脉脉:“翩翩,你终于醒了,你可知我有多担心吗?” 萧若怡将手抽出,往床尾挪了挪。“你谁啊?” 年轻公子那双好看的凤眼瞬间被泪浸满,他瘪着嘴小声抽泣:“翩翩竟然不记得我的了吗?” 我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怎会还记得你?但瞧着年轻公子那伤心的模样,萧若怡是不忍心这样说的。 “只是暂时不记得,或许哪日就记起来了呢。” 年轻公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还说:“记不起来才更好呢,翩翩只需从现在起,将我放在你心上便成。” 被他闹了这一通,萧若怡都忘了方才问的。“所以你…”罢了,省的他再哭吧,于是她转而看向莺歌。“所以他是谁?” 莺歌回话:“这位是定远侯世子裴元昭,也是小姐您定了亲的未婚夫婿呢。” “啊?我都已经定亲啦? ”萧若怡不可置信。 裴元昭两道俊眉微微蹙起,带着不满控诉道:“翩翩是觉得与我定亲不好吗?” 萧若怡捏着被角的手松开,来回摆了摆。“当然不是,我这不失忆了吗?一时间有些诧异,那也是正常反应嘛。不过,你为何要喊我翩翩?” 莺歌可没提过她还有个小名。 裴元昭眼睛忽的一亮,“因为我觉得你那日落水的姿态,像极了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所以我为你取了翩翩这个小字,你可喜欢?” 萧若怡瞧着陷入在自己臆想中的裴元昭,觉得他似乎有些痴傻。 还有这所谓的小字解释,听着好不吉利啊。不过也来不及细究这些,因为从他的话中萧若怡捕捉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我落水的时候你也在吗?” 裴元昭点头:“当然了,还是我把你从水中救上来的呢。”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委屈巴巴的说道:“喏,这便是救你的时候撞到的,因着这伤,我都失忆了。” 诶?萧若怡瞪大眼睛,凑到裴元昭面前问:“你也失忆了?” 裴元昭顺势又握起萧若怡的手在脸颊处蹭了蹭,“是呢,翩翩,你可要对我负责哦。” 萧若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你也失忆了,那为何会记得我落水时的样子,你瞧我,可是都忘了个干净。” “那自然是因为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了,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只记得有个未婚妻叫做萧若怡,也还记得你落水后我救了你的事。哪里像翩翩你,这样无情,这样冷漠。” 见萧若怡还是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裴元昭将长庆喊道身边来。“那日长庆也在,你不信问他便是。” “当日萧小姐不知为何从桥上掉进了河中,我家世子见着了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救您,等把您带上岸后我才发现,世子的头上竟也受了伤,而他硬是撑着,等确保您安全了才因伤重晕倒过去。”长庆说着,心中的不满更甚。“我们世子对您真是好的没话说,可您却还说要退婚,真是一片真心错付了。” 裴元昭眸光沉冷,出声警告:“有些话不该你来说,记住自己的身份。” 长庆一凛,赶忙认错:“世子,小的知错了。” 再看萧若怡时,裴元昭眸中的寒意已不在,只剩下柔情。“总之,我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了,翩翩,可否答应明日跟我一道去赏花呀?” 萧若怡就像被赶的鸭子,左右为难。她指指额头:“我这伤都还没好呢,要不改日吧。” 裴元昭哪里肯,不值钱的泪说掉就掉。“我知道,你是嫌弃我现在受伤变丑了,不愿意同我出门了,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 “我去还不成吗。”萧若怡真是拿他没辙。 裴元昭露出一抹得逞后的笑容,“那便如此说定了,明早我来接你,翩翩,可要打扮的漂亮些哦。” 等裴元昭离开后,萧若怡直接瘫倒在床,这个所谓的未婚夫还真有些难缠呢。 2. 第二章 枝头上鸟雀共鸣,叽喳的叫声不似蝉鸣那般惹人烦躁,反倒多了些活泼的生机感。 萧若怡醒来时还不到卯时,听莺歌说她落水后昏睡了整整一日,也难怪会没什么睡意。 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在肩,细碎的发丝蹭的脖颈处有些痒,萧若怡顺手将长发绾起,在头顶处绕了几圈,又在妆匣里拿了只素白的玉簪固定住。 如此熟练的手法,想来她是日日都这样绾的。 对着铜镜,萧若怡抬手轻抚额间的伤,接连换了几次药,虽是不出血了,但疼痛感依旧不曾减弱。 那日落水不知是不是脸上也碰撞到了,连带着脸颊、下巴、鼻骨这些地方,也都泛着隐隐的疼意。 “小姐醒了吗?”听到屋里的动静,莺歌在外头问了声。 萧若怡走过去开门:“莺歌?这回我没叫错吧?” 莺歌笑盈盈的点头,“是,奴婢就是莺歌。小姐稍等,奴婢去打水给您梳洗。” 温热的清水中漂着几瓣桃花,莺歌用绢布轻轻在萧若怡脸上擦了几下,接着从小盒中取出丁香澡豆,加了几滴水搓洗出泡沫,再覆于面上。 随后又得用绢布将面颊上的白沫擦净,继而再用清水覆面,直到脸上干净为止。 这套流程下来,约莫得有个两刻钟了,萧若怡嫌麻烦,便说:“往后只用清水洗脸便可。” 莺歌捏着绢布的手顿了顿,拂身道:“是,奴婢明白了。” 目光瞥及萧若怡头上那潦草的发髻,莺歌便说:“小姐,奴婢帮您重新绾个发髻吧。今日您还答应了萧世子去赏花呢,合该打扮的漂亮些才是啊。” 萧若怡照着镜子,心想这发髻绾着是简洁又凉快,但出门确实不妥。 “嗯,那便劳烦你了。” 莺歌惶恐:“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拿下白玉簪,长发如瀑般落下。莺歌用象牙梳将发丝慢慢捋顺,想着要外出,她便给萧若怡梳了个垂鬟分肖髻。 莺歌手巧,梳的发髻也好看。只是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让萧若怡觉得有些碍事,这种天气但凡干点重活,头发丝必然沾在脸上,黏黏嗒嗒的叫人不舒服。 这想法一出,她便笑了。丞相千金哪里需要干什么重活,就得打扮的端庄优雅,才不会失了面子。 “大小姐可是起了吗?” 听着院中有人说话,莺歌放下梳子走了出去。“杏柳姐姐好,我家小姐起了,正在梳洗呢。” 杏柳往里头望了望,含着笑道:“夫人想请大小姐一道去用早饭呢。” “容我先去向小姐通传一声。” 听了莺歌的回禀,萧若怡露出淡淡愁容,面对一桌子如陌生人般的亲人,这早饭怕是吃的极不自在。 “我能不去吗?” 莺歌想了个法子:“那奴婢便说,小姐您身体还有些虚弱,不好多走动。” “成,你就这样去回话吧。” 杏柳听后只道了声是,也未多做停留。 萧若怡站在门后,等人走了才把莺歌拉进来。“我还能像昨晚那样,把早饭端进屋里来用吗?” 莺歌反手扶住萧若怡小臂,将她带到窗边小方桌旁坐下。“自然可以,您是小姐,在这府里您想做什么都成。” 今个儿小厨房备的是莲子百合粥,一碟枣泥馅的蒸糕、一碟糖渍金桔、一碟姜汁菠菜,都是按照以往萧若怡的喜好来准备的。 只是现在的萧若怡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无半点胃口。这些东西瞧着都甜腻,尤其是那蒸糕,早上吃这个难道不觉噎的慌吗? “莺歌,可有肉包子、豆花这些?” 这些都是街边小铺里就能买到的,家中花了重金请来的大厨,自然不会做这种寻常的吃食,否则哪里能展露出他们的手艺。 莺歌见她神态恹恹,当即便道:“小姐若想吃这些,奴婢便出去买。” 等她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撒着葱花的豆花,还有用油纸包裹着的肉馅包子。 这包子真真是皮薄馅多,边缘都被油水浸透了,瞧那色泽也定然好吃。 萧若怡徒手捏起一个酱肉包,咬下去便能吃到肉馅,油渍渍的,咸淡也调的恰到好处。豆花也是做的极水灵,入口嫩滑,葱花与小虾米在舌尖碰撞,鲜呐! 唔,就得这样的才能叫早饭嘛。 萧若怡一个肉包下肚,吃了半饱,瞥见身旁站着的莺歌,随即又拿了个塞进她手里。“忙了一早上你定然也饿着呢,快吃吧,不够再拿。” 手里的肉包温热,莺歌眼眶也是温润的。“小姐,这不合规矩。” 萧若怡现学现用,“这里是我家,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想让你吃个包子,有何规矩不规矩的,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莺歌小口咬着包子皮,这大概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肉包子了。 萧若怡呼噜一口,半碗豆花便进了肚,她打了个嗝,准备再吃上个肉包。包子皮刚进了嘴还没嚼呢,门口便有人喊:“翩翩,咱们赶紧去赏花吧,再迟些日头晒着就太热了。” “咳咳,咳咳咳!” 裴元昭这一声,吓得萧若怡将包子皮一口咽下,将将好,卡在喉咙口了。 她用力捶着胸口,试图用力道将异物捶下。 裴元昭见状,慌忙上前给她拍了拍背,又拿起白瓷盏里的点茶喂给萧若怡。“翩翩张嘴,喝点茶顺顺。” 茶水混合着包子皮,终于下了肚。萧若怡又咳了几声,直到喉腔处没了哽噎的感觉才开口:“下次你再来,麻烦先敲下门,否则说不准哪天我就被你吓死了。” 裴元昭也是被她吓得不轻,“早便说你吃东西太快,翩翩,细嚼慢咽才好消化呀。” 他说着话,顺便将萧若怡手里的肉包一并拿走,也不在意肉包子上的牙印,就这样吃了起来。 “这是我吃过的。” 萧若怡面颊发烫,虽是未婚夫,可他也太不拘小节了。 裴元昭倒是不在意,“那又如何,我都不在意,翩翩难道还不舍得这肉包子吗?” 萧若怡哪敢说是啊,昨日她可是见识过对面人说哭就哭的矫情样的。</p >裴元昭将油纸里剩下的肉包吃了个净,拿起桌上锦帕随手擦了几下手,便去拉萧若怡。“翩翩,我们该出门了。” 萧若怡将手往后缩了下,假意去拿桌上的白瓷盏。“我有些渴了,喝点水再走。” 她偷瞄裴元昭的表情,见其只是耐心等着,心下松了口气。他那手油腻腻的,实在不想碰… 过了辰时,萧若怡才与裴元昭出了门。才走到前院,便碰上了要外出办事的萧丞相。 “不是让你在房中好生休养吗,又想出去做什么?”萧肃声音冷峻,听得萧若怡身子一颤,她是真有些怕这个爹。 裴元昭不知其身份,状若无端的说了句:“这老头谁啊,说话这么凶。” 听得萧若怡喊了声爹,裴元昭一改轻视模样,脸上笑容灿烂的走上前握了下萧肃的手。“原来是未来岳父大人,怪小婿眼拙一时没认出来。” 对他,萧肃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听闻世子也受了伤,何不也在家中多调养几日。” 裴元昭不知抽哪门子风,竟当着萧肃的面在院里空手打了套拳。 “岳父大人您瞧,小婿身体强健,无需再休养了。况且这人吧就得出去走动走动,心情好了伤才好的快呢,所以我想带翩翩出去赏花游园,岳父大人应当会同意的吧。” 萧若怡此刻最想听萧肃说一句:“不行。”她真怕裴元昭看着花也突然耍一套花拳绣腿,那她是觉得丢人呢还是丢人? 但事与愿违,萧肃竟然同意了。“有世子陪着,我当然是放心的,若怡,你便与世子一道去吧。” 裴元昭欣喜,冲萧若怡挑了下眉。“多谢岳父大人。” 他牵起萧若怡的手便往外走,嘴里还叽叽喳喳得。“岳父大人定然是很喜欢我的,否则那会放心让我带你出去呢,翩翩呀,你可得像你爹学学,也多喜欢我一点。” 没有得道满意的回答,裴元昭又开始耍赖了。“怎么,翩翩是不喜欢我吗?” 萧若怡真是怕了他,连忙回应:“喜欢喜欢,我最喜欢你。” 裴元昭像得了糖的孩童,十分满足。“走,赏花去咯。” 萧府里,管事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担心的说道:“老爷,裴世子看着,似是真有些痴傻了,难道还要让小姐嫁给他吗?” 萧肃定声道:“御赐的婚事,你道想改便能改吗?痴傻了或许也是好事,若怡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他记不起来最好。这桩婚事涉及的可不止是若怡与元昭,还有裴萧两家的名声。” 管事微微低头,“老爷说的是,那裴秀才那里,可要去告诫一番?” “你去找人告诉他,若再敢接近小姐,就打断他的腿。” “是,小的这就去办。” 萧肃眸光晦暗,现今女儿与裴家小子都失忆了,对他而言倒是桩好事,至少与侯府的婚事暂且是保住了。 他抬手轻捋颌下长髯,却闻到一丝肉香味。萧肃将手放到鼻尖处嗅了几下,额间皱纹瞬间堆挤到一处。 臭小子!吃了肉包子连手都不擦吗! 3. 第三章 侯府的马车驶过城镇,直往郊外去。车帘掀起,微风拂面吹来,还带着一股清新的青草气。 萧若怡见马车越走越偏,便问:“裴元昭,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眼见没得到回应,萧若怡将探出窗外的头缩回。在看向坐在身侧的人时,只收获一张带着幽怨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哪里惹这小祖宗不高兴了啊? “裴元昭,你怎么了?”萧若怡问的小心翼翼。 “翩翩,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萧若怡很想说没有关系,但嘴上还是配合的说着:“定亲的关系?” 裴元昭的脸色稍稍好转些,但依旧是没有笑的。“那你还连名带姓的叫我,好似把我当陌生人一般。” 害,合着是那一声裴元昭,惹他不快了。 萧若怡唇角轻扬,重新唤了声:“阿昭,这样可行了?” 谁料裴元昭依旧是绷着脸,“不行,你我既然是未婚夫妻,自然得有个独特的叫法,就像我叫你翩翩,便只有我一人能这样叫。” 萧若怡是真没法子了,干脆直截了当问他:“那你说吧,想让我怎么叫。” “阿砚如何?”裴元昭似是早就想好了。 阿砚,砚砚…萧若怡低声揣摩着二字,还未来得及问出缘由,马车忽然一抖,她的头便撞上了车厢。 郊外的路不似城里那般皆是平坦的石板,地上坑洼之处多见,也有大小不一的石子洒落。方才长庆便是为了躲开一处洼地,却不慎让车轮滚到了石块上。 “翩翩,撞到哪儿了?”裴元昭扶着萧若怡的肩,心急万分。 萧若怡抚着额头,一时觉得昏胀得很。方才那一撞竟让她脑中浮现出往日的情景来,一对男女贴身而立,男子将那女子揽在怀中,正提笔教她习字。 而纸上写的,赫然就是翩翩二字。 “翩翩佳人容姿绰约,砚砚君子才情卓然。往后,翩翩便是你的小字如何?” “那砚砚就是夫君你咯。” 记忆到这便戛然而止,萧若怡抬头望向裴元昭,口中重复着那句:“翩翩佳人容姿绰约,砚砚君子才情卓然。” 裴元昭瞳孔微震,扶在萧若怡肩膀上的手忽然捏紧。 “你捏疼我了。” 他闻言骤然松手,转而语调轻松的说起夸赞的话。“翩翩好生厉害,竟然能做出这样一句绝妙得词来。” 萧若怡心中带着疑问,试探着说:“你让我唤你阿砚,难道不是因为这词的缘故吗?” “什么词,我都没听过。砚砚二字,是因为我的头比砚石还要坚硬,否则怎会撞了下还能记得你呢。” 好生硬的理由啊,但萧若怡却挑不出错,因为脑中浮现出的那两对男女,都不是她与裴元昭的模样。 真是奇怪,她得记忆里怎会有别人的影子,还记得如此清晰呢? *** 马车又往前驶出一段,而后在大片的花海中停下。 裴元昭先下了车,沉声对长庆道:“回府后自去领罚。” 长庆到了声是,没问缘由。实则他心里明白,定是因着刚才马车磕顿之事,里头那一记碰撞声在车厢外都能听的清楚,这罚长庆挨的不冤。 莺歌站在车边,将萧若怡扶了下来。 而裴元昭,则是又转变回那个眼里只有未婚妻的痴情世子。“翩翩你瞧,那些花开的是不是很美?现在木槿花开的最是好看,我可是找了许久才寻到这里的。” 她瞧什么呀!花没看到几朵,眼睛却被烈日刺的睁不开了。 但想着裴元昭的一番好意,萧若怡还是夸赞道:“嗯,好看,阿砚找的地方自然是极好的。” 话说着,小步挪着,到了树荫下萧若怡才觉有些许凉意。但还没呆一会,又被裴元昭拽着往日头下走。 “这里还只是小部分,里头的花开的更多。” 裴元昭倒是兴致勃勃,拉着萧若怡从这朵红的看到那朵粉的,几棵树转下来,萧若怡鬓边的细发都沾在脖子上了。 看看,她说什么来着,不如头顶一个发髻来的利索吧。 “阿砚,我有些累了。” 裴元昭生怕萧若怡觉得无趣,这才四处找花样博她欢心。但瞥见她额间纱布上都被汗珠浸湿,心中顿生懊恼。 “都是我不好,明知你怕热还拉着你在日头下晒。”裴元昭从袖口拿出一块素帕,“这帕子是新的,翩翩莫要嫌弃。” 他细心的替萧若怡擦掉额头上的汗,生怕会碰到她的伤口。擦到鬓角处时,萧若怡闻到淡淡的檀香,正如裴元昭说的,这帕子的确是崭新未曾用过的。 “阿砚,你带我出来赏花我很开心,但是如果能找个不那么热的时候,我想我会更开心的。”萧若怡心知裴元昭的用心,她不想一盆冷水将那热情浇灭。 裴元昭从莺歌手里将团扇拿来,使了些劲儿给萧若怡扇风。“这样可凉快些?” 萧若怡眉眼弯起,“嗯,多谢阿砚了。” “下回我定看好天气再约你出来,绝不会像今日这般草率了。既然你累了,那我们便回去吧。” 萧若怡道了声好,转身之际,却在粉艳的木槿花簇中瞧得一抹翠绿。 她绕过树桩走到了后头,果然。“阿砚你看,这里竟还长着棵李子树。” 靠着近的李子还泛着青,倒是上面些的已然是熟透了。不过凭萧若怡的个头,垫着脚尖都还是够不着。 裴元昭走到她身后,似是无奈的叹气。“翩翩当我是个摆件吗?你便喊一声叫我来摘,又有多麻烦呢。” 李子树不算高,裴元昭的身形又修长挺拔,只需将手伸直便能采到高处的果实。萧若怡仰着头,即便是这样刁钻的视野,裴元昭那张脸也没有半点丑态可言,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真是生了张好皮相。 “喏,你要的可是这样的果子?” 萧若怡点点头,从他掌心将李子拿起。“嗯,其时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够着,如果不行便算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很想吃,所以便没有喊你帮忙。” 裴元昭神态严肃,“翩翩,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此时的裴元昭看不出半点傻样,难不成他的脑子还时好时坏的吗?萧若怡弄不懂,毕竟她的脑子也不清醒,罢了,先吃颗李子去去暑气吧。 枝桠顶端的李子照足了阳光,是以熟的最快。野李子 虽是比果农重的品相要差些,但口感却一点也不差。 萧若怡用帕子将果子表皮尘埃擦净,接着一口塞进嘴里。果肉厚实,甜中带着一丝丝酸意,像这样炎热的气候,吃李子还可清热生津。 “阿砚,你也尝尝。”她将剩下那颗也擦干净,递给裴元昭。 “的确好吃,翩翩还想要吗,我再去采。” 李子这东西酸甘开胃,吃上一个自然不过瘾。“那便劳烦阿砚多采些吧。” 得了萧若怡的话,裴元昭干的也起劲,顶端得黄李子皆被他摘了下来。 莺歌和长庆待在旁边,也被萧若怡分了几颗,两对主仆就这样站在树下美滋滋的吃了许久。 “莫言一日花期短,岁岁临风绽夏家。” 萧若怡本以为这地方偏僻日头又晒的,除了他们几个没人会来,却不想听到了女子语调婉转的念词声。 “阿瑶姐姐当真是才学斐然,这词作的真是妙极了。” “那是自然,咱们阿瑶姐姐可是京都闻名的才女呢。” “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的公子这样好的福气,能娶得阿瑶姐姐这样貌美如花又气度不凡的妻子呢。” …… 好一通天花乱坠的赞美,到这鬼地方来赏花的人竟有这样多。 萧若怡看向话语声传来的地方,一锦衣女子被人簇拥着正往这边来。 秦瑶与同行的世家贵女们谈笑着,转头便见萧若怡与裴云昭站在那没有半点仪态的吃着李子,她笑意一凛,很快又调理好了情绪,缓步上前。 “裴世子,若怡妹妹,在这里也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巧了。” 话里是把萧若怡带上了,但秦瑶的眼睛确是只停留在裴元昭身上。 裴元昭扔掉手中的果核,拉着萧若怡便要走。 他的漠然让秦瑶瞠目,还是萧若怡上前解了她的窘迫,“我与世子落水失忆的事,想来姑娘也知道一二,所以他将姑娘当成生人了,请你见谅。” 秦瑶唇角一扬,柔柔说道:“既然世子失忆了,那我们再重新相识又何妨。我姓秦,单名一个瑶字,祖父乃是当朝太傅,我家祖上与永安长公主外家还有亲,算起来,我还要称世子一声表哥呢。” 萧若怡算是听出来了,人家这是明晃晃的冲着裴元昭来的啊。什么表哥表妹的,最是理不清的。 裴元昭往萧若怡身后一躲,眼神里只有警惕。“翩翩,我可不认识她。” 萧若怡倒是坦然,“阿砚,这便是你的不对了,秦小姐都自报家门了,咱们也得好生回一句嘛。” 她站在裴家昭身前,回之一笑。“我与阿砚既然已经定了亲,那我替他唤秦小姐一声表妹,也不算失礼吧?” 裴元昭嗯嗯点头:“翩翩的话,便是我的话。” 秦瑶的笑意僵在面上,心中郁郁。怎么她的魅力在裴元昭面前如此不值一提吗,竟半分面子都不给。 漂亮姑娘面上布满愁容,萧若怡见了都觉得心生怜惜,只当是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伤人了。 她随即便从莺歌手里拿了几个李子,一股脑塞进秦瑶手中。“表妹吃点李子解解渴吧。” 这便是萧若怡示好的表现了。 4. 第四章 可这画面在后头那几个小跟班眼中,便是她们的阿瑶姐姐被萧若怡欺负了,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黄衣女子率先上前,语气不善:“萧若怡,先前你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要与裴世子退婚呢,现下又以未婚妻自居了吗?一会要与穷秀才私奔,一会儿又缠着裴世子,萧若怡,你这样水性扬花的女子,怎么配得上裴世子。” “就是,胸无点墨,连字也认不得几个,哪里有阿瑶姐姐这般才情卓然。”蓝衣女子接着道:“我若是你啊,就老实呆在家中不出来了,省的惹人笑话。” 紫衣更是掩唇偷笑:“我可是听说萧大小姐是为了偷跑出去与那穷秀才私会,这才会落了水。这样伤风败俗的行径,真真是脸都丢尽了。” 等她们将恶言都说的差不多了,秦瑶才假模假样的阻拦着:“好了,那些不过是市井中传出的流言,不得当真的。” “还是阿瑶姐姐心善,被人这样欺负,还要替她说话。”剩下的粉衣女子接上她的话。 萧若怡听完,心里倒是没有多大波动,仿佛她们口中说的并非是自己。 反倒是裴元昭,眸中已经渐渐起了怒气。“这么爱说闲话,不如我找人搭个戏台,让你们上去好生唱一出如何?还是…” 他将萧若怡拉到身后,是护着,也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那份狠戾。“想试试当个哑巴是什么滋味?” 这话把那几个碎嘴的姑娘连同秦瑶一起,都震住了。 她们愕然之处在于,裴元昭待人处事一贯是温煦平和的,素来不见愠怒之色。但此刻他的乖戾也不像是装的,难道失忆之人连性情也会变吗? 萧若怡也有几分惊讶,稍作镇定后,她轻轻拍了下裴元昭的手臂。“阿砚,女子间的矛盾,你莫要插手。” “可是翩翩…” 萧若怡顺手将手中还留有的半颗李子堵住他的嘴。“嘘,听我一回可好?” 炸毛的裴元昭被半颗李子安抚好了。 萧若怡审视着方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女子,轻轻开口:“姐姐们骂我之前,可否像这位秦表妹一样,先自报家门呢?这样也方便带着我家丞相爹爹一家家的找上门,问问伯父伯母,平日里究竟是如何教导姐姐们的,说起话来竟像泼妇骂街一般无礼。” 此话一出,骂人的姑娘们面面相觑,生怕她真会带着萧丞相真的找上门去。 瞧瞧,还得是把丞相爹搬出来有用。不对这话也就唬唬人,萧若怡自己看见萧肃都发怵,别说找他告状了。 她盯着莺歌手里剩下的李子,虽然是不舍得,但还是拿出来分享给那几个骂人的姑娘。 “喏,吃人嘴短,拿了我的东西下回可不许再骂我了啊。” 姑娘们再度傻眼,这…这又是什么意思嘛! 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招被萧若怡用的淋漓尽致。至少现在,姑娘们都不意思再说她的不是。 “阿砚,我们回去吧。” 萧若怡一喊,裴元昭便跟了上去。“就这样放过她们吗?” “嘴长在她们身上,这次堵住了,那下次、下下次呢?小小震慑一下便是,何必让仇怨越积越深呢。” 与人结怨,就得时常顾忌着对方会不会施加报复。于萧若怡而言,太费精力,她现在的脑子也容不住这些,不放多装点有用的东西。 “还有阿砚,不许背着我去找她们替我出气。免得人家说我萧若怡没本事,被人欺负了还得找未婚夫替我动手。” 萧若怡将话说在前头,是真的怕裴元昭做了冲动事。 “好,都听翩翩的。”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海中,身着黄衣的沈慧心才敢开口:“阿瑶姐姐,裴世子许是脑子真撞傻了,竟对萧若怡百依百顺的,我看他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你还是莫要为着他伤心了。” 姜媛嫌弃的将李子往远处一抛,抖了抖湖蓝裙摆上落着的枯叶。“是呀,也不知萧若怡给裴世子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不嫌弃她干的那些事,大抵是被她那张狐媚脸给迷惑了。” “我倒是觉得萧若怡现在变得挺有意思的。”杜梦芸这件粉裙是新做的,她倒也不骄矜,捏着裙角把萧若怡给的李子擦了擦,张嘴咬了一口。“咦,这李子真的挺甜的。” 杜梦溪给妹妹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的将自己手里那两颗从递给杜梦芸。“梦芸年纪小,说话不知深浅,阿瑶姐姐莫要介怀。” 杜梦芸娇俏的对姐姐吐了下舌头,转个身悄悄吃了起来。 秦瑶的手稍一松,圆润的李子便滚到了脚下。她抬起绣鞋,将李子踩的粉碎。 “她说的也没错,现在的萧若怡是比从前有意思多了。从前的萧若怡脑子蠢钝,性子急躁又狂傲,几句话便能激的她跳脚,当真无趣。我倒是很期待与她的下次会面,至于裴元昭,一个男人罢了,我还不至于为了他伤心。” 秦瑶笑意浅浅,眼神沉沉。比起抢走裴元昭,她更想看看失忆后的萧若怡会再干点什么有趣事。 *** 回程的路上萧若怡一言不发,盯着窗外陷入沉思。 裴元昭只当她是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便安慰道:“在我心里,翩翩就是最好的,旁人说什么都只当是放屁。” 萧若怡噗哧笑出了声:“阿砚话粗理不粗,不过我不是为她们的话生气,而是在想,或许我真的该请个先生来,好生学点东西了。” 她并非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觉得识文认字对自己而是有益处的。 “翩翩想学什么,我来教你便是。” 萧若怡心领了,“你的伤还没好,还得多多休息才是啊,教学是辛苦的事,怎么能让你累着呢,我会心疼的。” 她算是找到与裴元昭聊天的窍门了,矫情的猫就得顺着毛捋。 裴元昭果然很受用,“都听你的。” 长庆这一路都将车驾的很平稳,但临近都城时,还是出了岔子。 “吁!” 奔跑中的马在这声指挥中骤然停下, 得亏裴元昭护的紧,否则萧若怡的脑袋就得梅开二度…不对,是三度了。 “翩翩,可有受伤?” 萧若怡从他怀中探出,对上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睛。“我没事,阿昭,可以放开我了。” 裴元昭没松手,对着外面喊了声:“长庆!出了何事!” 车帘掀开,出现的却不是长庆,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男子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胡子拉碴,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见到小车厢里的人,他便拱了拱手,带着礼节询问:“公子,夫人,在下陈松,是去京都探亲的,连夜奔波实在体力不支,不知可否搭乘二位的车,行个方便。” 萧若怡留了个心眼:“你怎知我们是要去京都的?” 陈松往前指着路,“这条路只通京都。” 裴元昭倒是很宽和,揽着萧若怡往里坐了坐。“你这声夫人喊的我很开心,便让你搭一程吧。” 陈松得了应允,笑的满面褶子。“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到了城关,两侧多了一列巡防的官兵,凡是进城的人都得对着画像巡视一番,才能放其入城。萧若怡觉得奇怪,明明出城时还没这些,难不成是在抓捕逃犯吗? 车厢里有细微的颤动,萧若怡往对面一瞥,陈松双手紧握手中包裹,右脚不停的点着,她感觉到的颤动便是陈松发出的。 再瞧他的神情,异常的紧张。萧若怡试探着询问:“陈大叔,外头的官兵难道是冲着你来的?” 陈松见瞒不住了,才说出实情。“其实我是永州来的,此行去京都并非去探亲,而是去告御状的。” 上月专管赋税的转运使下了新的定额,今年征收的田地税收竟然比往年要多出一倍。据来征税的官吏说,是朝廷出了新政,各地赋税要多收两成填充国库。 对只靠田里那点子收成来度日的农户而言,这便是要了他们的命啊! 但凡有违抗不交者,衙役便是棍棒伺候,惹得民生疾苦,哀怨遍地。当地里正为此找衙门官吏周旋,却被判以藐视皇权唯有关押入狱。 作为里正手下的承帖人,陈松带着当地所有百姓签名画押的诉状连夜逃出永州,只盼着能在京都找到能为他们做主的人。 不过从当下的情形看,京都里也有转运使的人啊,否则那些官差怎会有陈松的画像。 萧若怡虽然听不大懂,但为民请命是好事,她想帮一帮陈松。“阿砚,我们帮陈大叔进京。” 裴元昭一向为她是从,当即便让长庆把斗笠摘下,随后让陈松代替长庆坐到驾车的位置上。 “等会不管有什么事,你都不要说话,也不要抬头,只装作驾车的样子,可明白?” 陈松会意,用粗布袖子擦掉额间的汗。“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连累你们。” “还有。”裴元昭看向他怀里紧抱的包裹,“这东西我来帮你保管,免得你一不小心掉了出去。” 此刻陈松也只能相信他们,便将包裹递了过去。 5. 第五章 马车行至城门前,带刀的官差将车驾拦下。陈松带着斗笠是看不见容貌的,但他心中有虚,还是将头压低了些。 拿着画像的官差先是比对了长庆与莺歌的容貌,皆与要捉拿的人不同,他随即把目光放在陈松身上。 “将斗笠拿下来。” 生硬冰冷的话传入陈松耳中,他捏着缰绳的手紧张的发颤,正在犹豫是否要下马逃离时,身旁的长庆忽然大声斥责道:“这是定远侯府的马车,里头坐的是我家世子,你若敢惊扰到世子,侯爷与长公主可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是站在右侧的官差大胆到想去掀车帘,看看里头坐的是谁。 被长庆这一呵,那名官差识相的松开手,但嘴上却不依不饶的。“你说是世子便真是吗?不敢下车,分明是有鬼。” 长庆到底是侯府出来的,不似寻常小厮那般容易被唬住。“侯府的马车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叫你家上头过来,我倒要问问这罪责你们谁来担!” 带队的领头正悠哉的靠在城墙根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听见下属来报有人不配合巡检,当即放下酒囊,眯着一双细眼过来看是谁在闹事。 “头儿,那人说这是定远侯府的马车。” 提及定远侯府,领头这才将眼睛睁大了些。绛紫色的车幔前悬着一只木牌,上头清晰的刻着定字。 朝野上下,唯有侯爵的马车能有这装扮,也唯有定远侯府是以这字为名。 被长庆骂了的官差见领头来了,只当是靠山来给自己撑腰了。刚想耀武扬威一番,却不想当头就被领头打了一耳光。 “瞎了你的狗眼,定远侯府的马车你也敢拦,还不快给世子赔礼道歉!” 被打的官差这才晓得害怕,捂着脸弯腰屈背。“小的眼拙,小的蠢笨,惊扰了世子是小的该死。” 长庆哼了声,不屑道:“这下我们可能进城了?” 领头谄笑着称是,随即让官差清出条路,让马车过去。 陈松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人都坐僵了。还是长庆反应快:“我家车夫都被你们吓得不敢动了。” 随即他握过缰绳,驾马行进了京都。 躲过了巡查的观察后,长庆便与陈松换回了位置。陈松钻回车厢,脚下一个踉跄跪了下来。 “小人不知您竟是定远侯世子,当真失礼了。”他转念又想,眼前这位世子,不就是现成的青天大老爷吗? 陈松对着裴元昭磕了个头,“还请世子帮我把这份诉状交给侯爷,救我们永州百姓出危难呐!” 萧若怡戳了下裴元昭,“要不…你帮帮他?” “好啊,等我把你安全送回府,便带他去见我爹。”裴元昭答应也干脆。 “阿砚最好了。”萧若怡先夸了他一句,这才让陈松起来。“陈大叔,世子已经答应了,你也别跪着了。” 陈松感激涕零:“多谢世子,多谢…”适才听世子话中之意,这位姑娘似乎并非是她的妻子,那夫人这称呼再叫便不合适了。 裴元昭见他顿住,眉头一拧。“后面呢?” “啊?”陈松有些慌张,“对,还要多谢夫人。”瞧裴元昭松开的眉头,陈松便知是喊对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默念:里长大人,京都处处是危机啊。 到了萧府门口,裴元昭亲自送了萧若怡进府,离开时留下句:“翩翩,过两日我再来找你玩啊。” 萧若怡一个不字都还没说出口,裴元昭早踏上马车溜远了。 *** 马车再次停下时,是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小院。饶是陈松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并非是侯府。 “世子,这是何处?”难不成他是骗自己的? 裴元昭让陈松在这里暂住,并说:“侯府人多眼杂,免得有别有用心之人将你供出去换赏钱,这处小院是我的私产,无人知道。你且先住着,等明日自会有能主持公道的人来见你。” 那个包裹裴元昭也交还给了陈松,“这东西千万要收好。” 陈松将包裹抱在怀中,郑重道:“我明白,多谢世子。” 小院的门打开又关上,陈松还在里头落下锁,咔哒一记,声音极为清脆。 长庆疑惑:“世子既然要帮他,为何不直接带人去见侯爷?” 裴元昭抬眸,无波无澜的平静中包裹着寒意。“怕是今日放进侯府,明日便会变成一具尸体抬出来,还是给我爹积点德吧。” 长庆想说不会吧,但想到府中那位以往做得事,又将这话咽了回去。再看面前为人正直的主子,唉,还真是歹竹出了两棵好笋。 “世子,现下可要回府去?” 想到那座藏满污秽的侯府,裴元昭摇头:“饿了,去街上吃碗豆花吧。” 长庆寻的这豆腐摊子是街上生意最好的,四周的街坊也说,她家的豆花顺滑鲜甜,料也放得多。 裴元昭并未嫌弃小棚子里的桌椅残破老旧,挑了张空闲的就坐了下去。 卖豆腐的大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豆花,给裴元昭的料是长庆碗里的两倍。 “大婶,你这也差太多了。”长庆控诉。 大婶眉眼都笑弯了,“谁让这小公子长得俊呢。”她顺手将旁边桌上吃完的碗勺收拾了,放在盆中仔细的清洗。 有相熟的人路过,问了一嘴:“邹婶,怎的就你一个人,你家媳妇呢?” 邹婶低着头,只回道:“她在家里忙别的事呢。” 邻里邻居的,谁家里有些什么事都是瞒不过去的。“我看她是在家偷懒吧,让你这老婆婆在外头累死累活的。你说这江眠,以前看着是又勤快待人又温和,怎么生了场病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是说从前那样都是装出来的啊。” 邹婶并不想在外头谈论这些,“阿眠不是这样的,反正要干的也不多,多个人我还嫌累赘呢。” 正说着话呢,面前却多了两只碗。裴元昭蹲下身,将他与长庆吃完的碗勺都洗干净放进旁边的竹篮中。 “生意忙,便再请个人帮忙吧。” 邹婶偏过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好。” 裴元昭递给她一锭碎银,“你做的豆花很好吃。” 邹婶没接,摆着手说:“这 太多了。” 裴元昭将银子强塞进她手中:“拿着吧,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邹婶紧紧握着碎银,看向裴元昭的眼里,是强忍的心疼。“小公子喜欢便好,只是市井处人多又脏,小公子这样的贵人,还是少过来吧。” 裴元昭轻轻回了声嗯,转身上了停在街角的马车。邹婶目送他离去,脚边清水中却翻起一圈涟漪。 *** 酷暑时下,东西也难以存放长久,尤其是瓜果之类。 回到院里萧若怡便闻到有一股腐味,她顺着味道走到墙边,那里摆着一张小几,台面白瓷盘里装着的蜜桃、莲蓬早已烂了个尽。 “莺歌,这些东西为何放在这里?” “小姐,这些是乞巧节那日您摆在这儿供奉织女娘娘,用来祈求良缘的。” 萧若怡那双明媚的杏眼眨了眨,哦原来是这用途。不过既然乞巧节都过了,那也不必再继续摆着了。 她捏着鼻子吩咐莺歌:“拿走吧,实在太臭了。” 莺歌直接将小几端起,果子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莺歌差点吐出来。她连忙将头偏开,脚下步伐也走的更快。 小几摇摇晃晃,本是压在白瓷盘下的纸就这样掉了出来。 萧若怡蹲下身将纸条拿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横倒是横,竖也是竖,但连在一起却瞧不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等莺歌回来,她便问:“这上头写的什么啊?” 放眼整个萧府,大约也只有莺歌能认出来。“萧若怡、裴继尧。” 哦!萧若怡恍然,这个横竖这么多的字原来是萧啊。这字写的,也就比狗刨好上那么一点点了。 吐槽完自己写的字,萧若怡随即又问:“那这个裴继尧是谁?” 莺歌支支吾吾地,“他便是小姐您从前爱慕的那位裴秀才呀。” 萧若怡柳眉轻轻一拧,原来她们口中的穷秀才便是他啊。 她虽没有关于裴继尧的记忆,但这几日听得旁人口中的话,也能拼凑出个大致来。 大约就是她萧若怡为了个穷秀才,要抛弃定亲的未婚夫,还不惜与家中决裂想要与人私奔的这点子事呗。 “莺歌,我与这个裴秀才是如何相识的?”按理说,一个丞相千金,一个穷酸秀才,怎么都不会有交集才是。 “城南后街有片竹林,里头建了个诗社。小姐您常常往那儿去,久而久之,便与裴秀才认识了。” “诗社…”萧若怡饶有兴致地问:“原来我对诗词如此热爱的吗?” 莺歌干笑两声:“不是,小姐您是专程去那看年轻俊俏的公子的。” 萧若怡满脸讪然,“是嘛,呵呵,呵呵呵,那我还挺好色…不是,挺喜欢欣赏美好的事物哈。” 人在尴尬时总会显得尤为忙碌,萧若怡摸摸鼻子挠挠头,一时羞愧的想找个洞钻进去,她以前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不过倒是也引得萧若怡好奇,那裴秀才究竟长成什么模样,才能勾的她连裴元昭这样的清隽世子都抛之脑后了,还真得找个日子去见识见识。 6. 第六章 紧邻卧房的屋子,是平日里用作读书习字之处。不过瞧着案台上崭新的笔墨,这间小书房估摸着已经许久没人用过了。 萧若怡一眼扫过靠墙的书架,上头的书亦是崭新如初,不曾有翻阅过的痕迹。唯独桌上鎏金镇纸下压着的诗经,倒还有些折页。 她随手一翻,折痕最重的那页便露在人前。 “青青子什么,悠悠我心。什么我不往,子宁不什么音。”萧若怡光挑自己认得的字念。 她虽是不懂这几个字想要表达的意思,但也隐约能感觉到是与情之一字有关。 再看书下面那叠宣纸上,皆是抄录的这句诗词。 “莺歌,这句诗到底有何不同?”萧若怡俨然把莺歌当百晓生用了。 作为同梧院首席大丫鬟兼小姐的贴身侍婢,莺歌还真担的起这个称号。“这句诗是当初裴秀才念给您听的,小姐说这句话很符合您的心境,所以时常对着书临摹。” 又和那个裴秀才有关系? 萧若怡眉头微蹙,唤着莺歌:“帮我研墨吧。”她想着,既然自己对这句词执念这么深,或许能试着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事。 莺歌走到桌旁,将袖子挽起一段,随即手持墨锭,一圈圈缓缓碾动。待到砚池中的墨化开,她便拿起笔架上挂着的紫竹管羊毫笔,均匀粘上墨汁后再递给萧若怡。 而萧若怡接过笔后,光是握笔的姿势就调整了两三回,总觉得怎么握都不得劲儿。 莺歌见状,帮着她将笔调整到对的手势。“小姐,这样便好了。” 萧若怡执笔在空中随意扭画了几笔,的确是顺手多了。“莺歌,你也会写字吗?” 莺歌笑着摇摇头:“奴婢不会,是从前陪着小姐练字时,看会了一些。” 萧若怡哦了声,这才笔尖朝下,仿着那段青青子衿,认真的书写起来。 奈何她脑中想的是一横,到了手上却又写的是一竖了,将将写了个青字,就占了大半的纸,照这样下去,光青青两个字便能占据一张纸了。 萧若怡不由觉得好笑:“竟还不如从前写的好呢。”笑着笑着,她的面容就变得严肃起来。“莺歌,我真的是萧家小姐吗?” 人再如何失忆,习惯喜好应当也是不会变的吧?可萧若怡回顾醒来后的种种,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千金小姐,倒像极了市井平民的做派。 莺歌研墨的手一滑,墨汁从砚池中跳出,黑点落在梨花木上尤为扎眼。 “小姐说什么呢,您就是萧家小姐啊,许是因为失忆的缘故,所以有些东西变得不同了,这也情有可原嘛,再者,别的会有错,但样貌可错不了,您这张脸便是最好的证明。” 萧若怡抬手抚向脸庞,颌骨相交处,隐隐有些糙感。片刻后,她放下手轻笑:“便当是我胡言乱语吧。” 叩叩叩三声轻响,萧府大管事李忠站在门口,神色恭顺:“小姐,今个儿两位公子都休沐,老爷请您去正院一道用午膳。” 萧若怡没立即回应,而是看向莺歌,用眼神示意:能不去吗? 莺歌却摇头,接着替她回了话。“烦请李管事去回禀老爷,小姐即刻便去。” 等李忠的身影从门口消失,萧若怡才泄气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爷派李管事来请,小姐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的,毕竟,这是老爷的吩咐。” 萧若怡明白,府里是丞相爹做主,不容她拒绝。 她强打起精神往外走,手里的羊毫笔都还未放下。莺歌追上去,将笔轻轻卸下放回笔架上,又趁着无人注意时,将那张只写了青字的宣纸蜷成一团,收在袖中藏好。 *** 萧肃平时公务繁忙,在家吃饭的时间少之又少,是以正院大多都是苏氏一人在,摆膳时一张八仙桌足以。 但今个儿不止萧肃,家中两位公子也都休沐,再加各自的夫人,八仙桌显然不够,得在上头再加一张圆台才够坐。 等萧若怡磨蹭到正院时,其余人都已经坐下等她了。 萧肃依旧是那张端肃的面孔,教训起萧若怡来同样不留情面。“我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做事拖延懒散,吃饭都要全家人等你一个!” 萧若怡也没想到,大家都来的这样早,让全家等着从理上说也是她有愧。 于是萧若怡诚心对着萧肃说了声:“对不起,爹。” 刚想起来缓和父女矛盾的苏氏,被她这句话惊的直接愣住,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是半起着身的。 这还是她女儿吗? 两对兄嫂也纷纷瞪大眼,这还是那个不管对错,被骂了就得还口的骄纵小妹吗? 而萧若怡则是眨巴着眼一脸无辜样,怎么她放下那声道歉还是不够真诚吗? 正想着要不要挤两滴眼泪出来呢,便听萧肃清咳两声:“先坐下吃饭吧。” 其实他心中早已想好了接下来要教训萧若怡的话,可那一句对不起,硬是让他把这些话给憋了回去。 苏氏吊着的心稳稳落下,身子也顺势坐回椅上。 今日这顿饭准备的尤为丰盛,鸡鸭鱼肉上了个全,光是汤既有两道。应季的蔬菜炒的脆嫩,点心也做的花样繁多。 苏氏挑着萧若怡喜欢的菜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又给她盛了碗加了党参的鸡汤。 “来怡儿,喝点鸡汤补补,瞧你病的这几日,人都瘦了不少。” 萧若怡笑着道了声:“谢谢娘。” 这声谢可把苏氏给说的热泪盈眶,河底那一撞,倒把女儿给撞懂事了。改日…不,明日她就带上香烛纸钱去河边拜拜,感谢河神大人庇佑。 古人曰:食不言寝不语,是以在用饭时席间无人说话,只有勺子碰撞到瓷碗的脆响。萧若怡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和眼前这些最熟悉的陌生人聊些她不记得的事。 用完饭,丫鬟端来清茶,萧若怡含了一口,刚想往下咽,却见其他人都只在嘴中漱了几下,便吐到旁边丫鬟端着的小碗中。 萧若怡有样学样,将口中还没咽下的那点子茶水也吐了出来。 午膳已用完,席间也无人离开。萧肃与两个儿子聊着朝堂间的事,嫂嫂们则是与苏氏谈着家长里短。 萧若怡听着无趣,饱饭后困意也渐渐上头。她转念一想,何不乘着这机会向爹 娘提出要请先生教书之事。 于是她挑着话语间的留空之际,大声说道:“爹、娘,我想找个先生来教我读书习字。” 房内瞬间鸦雀无声,萧若怡摸了下鼻子,暗想:这是什么很为难的请求吗? 方沅低低嗤笑一声,打破寂静。“小妹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自我嫁进府中,给你请的先生便有三位之多,皆是不足七日就被气走了,眼下便是你想,别人也不敢来了吧。” 萧若怡看向那位眉眼带锋的二嫂嫂,面对她表露在外的敌意,也只是一笑带过。准备等回去问了莺歌她们之间的渊源,再考虑是继续容忍,还是回击。 方沅一拳打在棉花上,也觉得没意思。一旁的温芷玉见苏氏已沉了面,赶紧出言替方沅找补。 “弟媳说话向来直白,妹妹可别多心。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外头的那些教书先生消息都是互通的,有例在前,这份差事或许真没人敢接。” 同样是反对的话,这位大嫂嫂说的便婉转多了。 “若怡想要读书是好事,至于请哪位先生,夫人,你多费心些去找找,再不济多给些银两便是。”稀奇,萧肃竟然同意了。 可这回轮到苏氏为难了,两个儿媳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也是事实。曾经为着女儿学业的事,她当真是费尽心思,可花了重金寻来的先生,无一不被气走的。 她是真怕再来那么几次,又要给外头那些嘴碎妇人添上些谈资了。 苏氏心中思量着,眼睛那么一瞄,诶,家里这不有个现成的嘛! “二郎啊。”苏氏语调温和的唤道,里头还透着独属于母亲的慈爱。 可这声二郎听到萧知武耳中,便是不好的预兆,母亲每每这样喊,都没啥好事。 “那个二郎啊,怡儿是你亲妹妹,她的脾性你是最清楚的,我想与其从外头找那些不着调的先生,还不如让你来教呢,二郎,你说呢?” 萧知武面容沉稳,那张严肃的脸端起来与萧肃有七分相似。“若要我教,必定得按我的规矩来,只怕小妹会受不住。” 严师出高徒,这点觉悟萧若怡还是有的。她当即表态:“若是二哥哥愿意教,小妹定然按照你的规矩来。” 萧肃也在一旁帮腔:“既然若怡肯,武儿,你妹妹的学业便全权交给你了。” “在此之前,我有三个要求。”萧知武看向萧若怡,正色道:“第一,我只在休沐时教你,时间少而紧,是以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我书房等候,不得迟到;第二,我办事严格,即便你是我妹妹,也是有错便罚,绝不会手软;第三,既决定让我授课,便不能半途而废,只肖一次,日后不管谁来劝,我都不会再教你。” “这三点你若都能接受,我便答应教你。” 这些条件听着很严苛,但细想之后,也不过只是寻常的要求罢了。 是以萧若怡没有犹豫,递上一杯茶。“往后还请二哥哥多加指教。” 这回倒是让萧知武神色一顿,她竟然会答应!愣神过后,他将茶接下,“但愿你能坚持住一日。” 萧若怡目光坚定:“二哥哥可不要小看我。” 7. 第七章 萧家两位公子虽是一胎双生,但不仅容貌生的不像,就连脾性也是截然不同。 大公子萧知文英武悍勇,现在军中任参军一职。 二公子萧知武则外温内肃,其学识气度在京都贵公子中更是数一数二,年纪尚轻便已担任国子监司业。 苏氏看着两个儿子也时常在想,当初或许是把他们的名字给起反了。 “我倒觉得娘很有先见之明。”萧若怡躺在摇椅上,手执团扇轻摇。“你看那两位嫂嫂,大嫂嫂温柔,二嫂嫂爽朗,这不正好对应了两个哥哥的名字。” 莺歌站在旁边,素手剥着葡萄,紫色的汁水沁出,染在指甲盖上便是最纯粹的蔻丹。 她将剥好的葡萄放入碗中,递到萧若怡面前,随后继续履行自己百晓生的职责。 “夫人生小姐时年岁已高,与两位公子也相差了不少。自幼两位公子便疼爱呵护小姐,直到他们各自娶妻后,小姐便觉得是少夫人抢走了公子们对您的宠爱,是以与两位少夫人也生出不少矛盾。” 萧若怡捏着葡萄塞进嘴里,被井水浸泡过后,甘甜的汁水里都带着凉意,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吃下,真真是舒服啊。 享受过后,她又将思绪拉回眼前。 “难怪两位嫂嫂瞧着都不面善,也怪我犯嫌,先去惹了人家不快。” 温芷玉性子温和,又碍于萧若怡小姑子的情面,便将这些苦都忍下了。 但方沅不同,她向来不是受气的人。萧若怡干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方沅必定加倍回之。 是以萧若怡与这位二嫂嫂水火不容,便是只见着面都火光四射的。 听莺歌说完这些,萧若怡也只能暗自感慨:我还真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呢,本想着若是方沅在话不饶人,她也不惯着。现在想来,还都是自己惹出的事端。 不过总是一家人,合该想想办法与两位嫂嫂缓和关系才是。 当然,这得等后面再说了,眼下重要的还是先把书读好。 按着律例,官员皆是五日一休沐,国子监也不例外。萧若怡早已备好笔墨等,将要带的物品尽数收在匣中。 翌日,莺歌拎着撂重的木匣,还听见里头有叮铃咣啷的声音。收拾东西时她没在,是以更好奇小姐到底在里面装了些什么。 等到了清云居的书房,莺歌才见得真章。 那是一碟碟的瓜子、花生、蜜饯…莺歌唇瓣微张,小姐是何时拿的这些啊! 等萧知武进了门,还没夸上一句“你倒是来得早”。便和莺歌一样,对着那满桌的瓜果点心瞠目。 “你这带的都是些什么!” 萧若怡摆出一副,你这不明知故问的表情。“这是瓜子,这是花生…” “我不是问你带的什么。”萧知武气的都语无伦次了,“我是问你带这些来干什么?你是来读书的,不是来郊游的。” “我知道啊。”萧若怡还很有理,“这不是怕二哥哥教的累吗,给你准备点吃的。顺便…我也吃一点。” 萧知武顿时语塞,只憋出两字:“胡闹!”他将小碟子又塞回木匣中,“等学完再还给你。” 萧若怡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小点心从手里溜走。 “这本千字文帖是我从书院拿回来的,以你的资质,练这种最合适。” 千字文帖是幼童启蒙专用,萧若怡这年纪还用这个,说出去真真是笑死人。可她不懂,翻看着字帖时只晓得上面的字都能识得,还道这二哥哥还真贴心呢! “笔拿出来,照着第一页写两个字给我看看。” 萧若怡乖巧的拿起兔豪笔,用捏筷子的手法将笔捏住,只是笔尖还没落,手背就被打了一记。 “哎哟。”萧若怡吃痛叫出了声。 她望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藤条,哀怨问道:“二哥哥打我做什么?” 萧知武面皮微沉,指着她的手道:“你竟是连孩童都不如,握笔的姿势都不会吗?” 萧若怡辩解:“我不是失忆了嘛。” “狡辩。”萧知武拿起桌上原先摆着的笔,示范给她看。“说明你原先压根没记在心上,瞧着,笔是这样拿的,指尖捏紧,用你的第三根手指压紧笔杆。来,写。” 萧若怡调整好握笔姿势,在纸上落下重重一撇。啪!这回是手腕上受了一记。 “胳膊抬起来,写字要快而稳,才不会像这般墨汁横流。” 萧若怡捂着被打得地方,疼的眼中也浸了泪。萧知武冷声问了句:“怎么,不想学了?” “没有。”萧若怡哽咽着回道,她负气擦掉眼泪,继续写起来。 “若受不住便早些说,也省得多吃苦头。” “我受得住,二哥哥尽管教便是。” 萧知武是真的一点没留情,但凡萧若怡有哪里不对,藤条便打了下去。 “啪!手腕使力,手放松。” “啪!横要平,竖要直。” “啪!头抬起来,你的脸都快凑到纸上去了。” …… 等萧若怡将一行字写完,手背已被打的通红,可她硬是强忍着一言不发。 眼见已过了午时,萧知武才道:“今日便学到这里,你将这一页字回去抄录一百…”他望向萧若怡额头露出的伤,心里还是有所顾及的。“抄十遍吧。” 萧若怡没说话,只安静的将东西收好。 萧知武只当她又生气了,却不想等东西收好了,萧若怡来了句:“多谢二哥哥教导。” “啊?嗯…不客气,早些回去吧。” 萧知武还把她当成从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妹妹,所以才故意下手这么狠的。但见萧若怡这样端庄有礼,心中竟也生出懊恼,他为何要下这样重的手… 走出清云居,萧若怡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地,蹲着就大声嚎了起来:“疼死了!该死的萧知武,还亲哥哥呢,居然打这么重。” 莺歌瞧着那红痕,也觉得小姐甚是可怜。“听闻二公子在外有个名号,便叫冷面阎罗,尤其是教书这方面,最为严苛无情。小姐,要不咱们不学了吧,或者叫夫人再请个别的先生呢?” 萧若怡将泪一抹,铁着心道:“不,我偏要学!我萧若怡既然做了,便要做到最好!” *** 从清云居过去,便是萧知文与温 芷玉住的观澜院。 午时日头大的很,萧知文还在中庭练拳,一身黑色劲装,显得人很是精壮。 温芷玉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碗解暑的绿豆百合汤端到了院里。“夫君歇一会吧,眼下正是最热的时候,莫要得了暑气。” 萧知文拳脚未停,只敷衍一句:“嗯,再等会儿。” 温芷玉满腔期待化作失望,她将绿豆汤放在石桌上,自己也坐在那儿等着。 萧若怡扒着院门往里看,只觉得大哥哥没趣儿的很,眼里全是对功夫的渴望,哪里记得妻子还陪在一旁。 她眼珠上下一滚,心中起了个主意。 “哇,大嫂嫂好体贴啊,想着大哥哥习武辛苦,便准备了绿豆汤。换作旁人,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哟。” 萧若怡这大嗓门,喊得满院的人都听到了。 温芷玉脸一红,撇过头去。 萧知文这才停下手,望着门口的人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我刚从二哥哥院里出来,恰巧路过。怎么,妹妹想进来避避暑气都不成吗?” 萧知文对这个麻烦精没什么好脾气,“回你院里也就几步路,何必还到我这里走一遭。” 温芷玉用帕子擦了下脸颊处的汗,招呼着萧若怡进来。“小妹进来说话吧。” 萧若怡有心与温芷玉修好,难得的机会,她怎能放过。“那我便打扰了。” 她进了院子,先对那碗绿豆汤夸了个遍。“这是大嫂嫂亲自做的吧,真是好卖相,一点不输给大厨呢。大哥哥不尝尝吗,放久了可就不好喝了,岂非浪费了嫂嫂的一番心意。” 萧知文见妻子满眼期许,便端着碗将那碗绿豆汤一饮而尽。萧若怡嘴角一抽,这人是水牛来的吧。 “小妹可要来一碗?”温芷玉客气问道。 “她向来嘴刁,哪里看得上这些。” 萧若怡撇嘴,莺歌这个百晓生信息有误啊,她分明与温芷玉关系不睦,怎么瞧着大哥哥更讨厌自己呢。 “不了,多谢嫂嫂了,我还得回去练字呢。”她将温芷玉拉到一旁,小声道:“大哥哥是个粗人,嫂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他听不明白,你要把做的事、想说的话摆在明面上,这样他才懂呢。” 而后她嫣然一笑,将温芷玉往萧知文怀里推去。 “大哥哥,大嫂嫂,小妹告辞了。” 人才将将走到门口,便听得里头萧知文说:“你与她有何好说的,可是忘了先前她在你枕头下放死老鼠的事了。” 萧若怡跨出门的脚一歪,整个人是摔出观澜院的。什么!她还干过这种混账事呢! 而萧知文对萧若怡的态度如此冷漠,也是为了替温芷玉出气。 缩在他怀中的温芷玉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满脑子都是身后那块鼓囊囊的腱子肉。“夫君也说了是以前嘛,那会她年纪小尚且不懂事,不过现在瞧着,倒是真变好了。” 温芷玉实在没忍住,抬手戳了下萧知文腰间。 萧知文整个人酥的一颤,大白日的便拉着温芷玉回了房。他常年在军中,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可谓是久旱逢甘霖了。 8. 第八章 回到同梧院,萧若怡便一头钻进小书房练字,从天明直至日暮。 莺歌进来点了灯,看见满地的纸便蹲下一一捡起,拍去上头的灰尘后再整齐的叠放起来。 “小姐,天都黑了,您先休息下吃点东西吧。” 萧若怡这才放下笔,揉着眼睛看向窗外。天边飘着一抹红艳的晚霞,明日定然也是个好天气。 她冲莺歌招招手:“你过来。” 莺歌手中抱着纸,走到书桌旁。萧若怡拿起刚写完的那张,放在她面前。“瞧瞧,可比先前写的好些?” 形态虽是还有些扭曲,但好歹是能认出是写的什么字了。 莺歌笑着赞扬:“小姐真厉害,短短半日就能写的这样好了。” 萧若怡却不满意,“还是不行,比字帖上的范本还差的远呢。” 莺歌粗略的数了数手中的纸,约莫有个二十张左右了。“小姐,您练的已经超过二公子的要求了,要不明日再继续吧。” “不成,好不容易练出些手感来,若现在停下,怕是明日又得重头再来。”萧若怡将刚写完的纸放到一旁,又拿了张新的还在桌上。 “你将晚饭拿到这里来吧,我吃完再写几张。对了,让厨房备些顶饱的来,省的我晚上饿了还得去找吃的。” 萧府的晚膳向来是以清淡为主,多素少荤,像糕点这类多半只在早中才准备,就怕晚上吃了不好消食。 但为着萧若怡,今个儿后厨特意做了一盘枣泥山药糕,清甜又不腻,想着小姐定会喜欢。 可当莺歌端来时,萧若怡却皱了下眉头。“怎的又是甜的,还不如一个菜包吃的饱。” “那奴婢让厨房去换?” 萧若怡嫌麻烦,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先放着吧。”她将莺歌端来的饭菜吃光,独独剩了那道枣泥糕,想着若是等会饿了便将就着吃吧。 打了个饱嗝后,萧若怡挑灯继续练字。砚池里的那块方磨前几日还是崭新的,这会儿却已用去一角了。 烛火轻轻摇曳,书房里静的都能听到外头草地里蛐蛐的叫声。 萧若怡伏在桌前,头上仿佛有什么重物抵着,越压越低。一双眼皮也似有千斤重,只要稍稍闭上,便要过好久才能挣扎着抬起。 她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的不行,随即将笔架在砚池上,闭上眼打盹。 本想着就眯一会儿的,哪知醒来时天都亮了。 趴着睡就是难受,萧若怡脖子都僵住了。她伸了个懒腰,扭头活动时正对上裴元昭含情脉脉的双眼。 “啊!”萧若怡再次受到惊吓。“你怎么…” 裴元昭打断她的话:“翩翩,我这回可是敲了门的,不过你睡的沉没听见罢了。” 萧若怡看向莺歌,见她也点了头。 裴元昭那张俊脸又皱作一团:“翩翩是不信我?” “不是。”萧若怡笑笑,“其实我方才想说的是,你怎么来了?” 裴元昭拿出两张戏票,“翩翩,咱们去乐楼听戏吧,最近那儿的老板请了个外地的戏班来,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两张票呢。” 听戏啊…这个萧若怡倒是挺想去的,可不巧,她这脖子好似动不了了,总不能歪着脖子去看吧。 “阿砚,我这脖子有些扭了,今日估摸着去不成了。” 裴元昭一听,急忙拉着她坐下。“翩翩可是这里疼?” 他对着萧若怡脖子左侧用力按了下,萧若怡哎哟一声。“疼疼疼。” “翩翩也真是,要睡觉何不回房去睡,这桌子跟石头一样硬,也亏你睡得着。”裴元昭嘴上数落着,手下却轻柔地替她捏起肩颈来。 还别说,裴元昭这手法真有一套,几次按下来,萧若怡便觉得松快多了。 “阿砚,你从前可是给别人也按过,竟这样熟练。”她抬手将耳边落下的碎发撩起,手背上的红痕便这样直直撞进裴元昭眼中。 “谁打的?”裴元昭极力控制心中的怒火。 萧若怡不甚在意地道:“这个啊,萧知武打的,他嫌我字写的丑笔握的差。” 裴元昭捏紧拳,当即便要找人去算账。可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二舅哥?” 萧若怡撑着头,笑盈盈看他。“对啊,阿砚可还要去?” “就算他是二舅哥,也不能随意打人啊,翩翩你放心,我定帮你去报仇。” 莺歌忧心问道:“小姐,您不去看看吗?” 萧若怡只清了清嗓,冲门外喊道:“要是某人把二舅哥给得罪了,这婚约可就难说咯。” 话音刚落,裴元昭就出现在了门口。那一脸委屈相,仿佛被打的是他似的。 萧若怡无奈,将人从外头拉了回来。“我没事,不就是打几下嘛,谁念书时没被先生教训几句呢,这都是寻常事。” “我就没被打过。” 萧若怡偷偷翻白眼,是,都听说了,你裴世子天资聪颖,是先生们眼中的香饽饽,哪个舍得打你。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默念了。 萧若怡顺手拿起桌上那碟没动的枣泥糕,捏了快放进裴元昭口中。“你想啊,二哥哥那也是尽责嘛。不然他随便教我两个字去交差,不是更轻松。阿砚,咱们想事情是不是得从长远角度来看,不能只顾当下喜恶嘛。” “翩翩,这…” 又一口枣泥糕塞进他嘴里,“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但二哥哥好不容易松口,咱们多少也给他面子是不是。” “不是,这个…” 裴元昭只要一张嘴,萧若怡就用糕点给他塞满。“不是什么不是,裴元昭,我嘴巴都说干了,你怎么油盐不进的!” 勉强把那口枣泥糕咽下,裴元昭赶紧把嘴巴捂起来。“翩翩,我只是想问,这个枣泥糕是不是坏了,味道有些不对啊。” 嗯?会吗? 萧若怡端起盘子问了下,咦,好像是有点馊味啊。“那个…我家厨子做的就是这个味道,是改良过的,所以你可能吃不大习惯。” 裴元昭脸皱 成一团,隐约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翩翩,我先走了。” 他扶着门框,额头一层虚汗,尽管如此难受,还是强忍着对萧若怡道:“你放心,有我在,定然不会再让你受伤。” 而后他叫来长庆:“快快快,扶我回府。” 萧若怡心中愧疚,她是真忘了那碟子枣泥糕是隔夜的,也忘了现在天热,东西坏的快这回事了。 有了这出插曲,萧若怡并未细想裴元昭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下一回萧知武休沐时,她在清云居的书房里,见到了端坐在里头的裴元昭。 “阿砚,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元昭神秘兮兮的,“翩翩,日后咱们便是同窗了。” 萧若怡不明就里,直到萧知武进来,神色凝重的盯着裴元昭。“裴世子,你才学出众,哪里还需要我来给你授课,还托了长公主来递话,这又是何必呢?” 哦,萧若怡懂了。 裴元昭这是借了他娘的势,逼着二哥哥也给他上课啊,难怪瞧着二哥哥面色不佳呢,原来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裴元昭指着额头的伤,一双清澈的大眼反盯着萧知武。“二舅哥,我也失忆了,什么诗啊词的通通都忘了。听翩翩说你教的细心又负责,这才央着母亲让我也来学一学。” 萧若怡看裴元昭说起瞎话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这家伙,分明前几日还说要亲自教学呢,现在又说的自己不通文墨了。 到底是长公主的面子,萧知武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收下这个学生。 “既然你已经听若怡说过了,那也应该知道我教学有多严厉。日后你在这里,可不会得到半点侯府世子的优待。”有些话,萧知武还是得说在前头,想到那声二舅哥,他更得提醒一句。“还有,莫要再喊二舅哥了,叫先生便是。” 裴元昭摇头:“叫先生多生疏啊,既然是翩翩的哥哥,那我跟着唤声二哥也没问题吧。” 萧知武退了一步:“叫二哥也成。”总比二舅哥听着舒心。“对了,你为何要叫她翩翩?” 裴元昭又开始沉浸在回忆中,“因为我觉得她落…唔唔唔!” 萧若怡一把捂住他的嘴,呵呵笑道:“所谓翩翩佳人嘛,他这是说我长得好看呢。”而后又压低声音警告裴元昭:“别再说什么我落水的样子像蝴蝶了,还不够丢人吗!” 裴元昭眉稍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将手覆在萧若怡手背上,轻声道:“嗯,翩翩说得都对。” 说话时,柔软的唇瓣不经意的擦过掌心,那相触的一瞬,惹的萧若怡心头起了涟漪。 这厮显然是故意的,萧若怡将手抽离,目光不自在的投向窗外。 枝头上,一对小雀相偎相依,互相啄着羽毛,亲昵无比。萧若怡又无法控制的想起方才那漫不经心的掌心一吻,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一个害羞,另一个暗爽,都没发觉萧知武逐渐阴沉的脸。 死小子竟敢当着的我面撩拨我妹妹,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9. 第九章 “萧若怡,上回让你抄的字呢?拿过来给我看看。”在教学前,萧知武先是说了这话。 萧若怡一早便准备好了,她将那摞整理好的纸递过去,厚厚一叠,拿在手里都颇有份量。 萧知武一张张的看过去,眼中逐渐浮现出欣慰之色。这丫头,倒是真有些长进了。 “除了我要求的数量之外,你还能额外练习这些,自然是很好。”做的好的,萧知武得夸,但他也不想让萧若怡过于自满。“不过我让你临摹字帖,只是想要你了解该如何走笔,字如其人,你在书写时还是得有自己的风格才是。” 萧若怡虚心受教,“我明白了。” 萧知武语调沉缓,继续道:“把你们桌上放的三字经打开,这书念着虽简单,但里头蕴涵的伦理、常识都是极为受用的,你们两个…”他想想有些不对,便单指着萧若怡说:“你能把这本书读懂也不错了。” 随后他朗声念起:“人之初,性本善…” 裴元昭把书架起,悄悄将头伸向萧若怡那边。“翩翩,二舅哥说话像个老学究似的。” 萧若怡其实也这样觉得,但好歹是亲哥哥,还是要维护一二的。“胡说,二哥哥这叫…唔,端庄。” 裴元昭噗一声,笑道:“翩翩,端庄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你们两个,再交头接耳就给我站着听!” 萧若怡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裴元昭别来打扰她。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萧知武声音和缓,三字经又朗朗上口,听的萧若怡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际,那陌生男子的面容又浮现在脑中。他声线清朗,口中同样念着三字经里的词:“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阿眠,怎的又睡着了。” 接着便有女子慵懒的回应:“夫君,你念词就像念经似的,越听越困。” 男子没有生气,反倒宠溺着说:“你呀,还不如李婶家的小豆子勤学,每次教你点东西,不是嫌无趣就是犯困。罢了,这三字经改日再学,你若困回房去歇一歇。” 女子笑着环抱住他的肩,“夫君呐,下回莫要再让我念书了吧,有这功夫,还不如帮娘多做几块豆腐呢。” “罢了,都随你吧。” 这回萧若怡没有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但从对话中不难分辨出,便是这男子的妻子。 只是萧若怡隐隐觉得,这话好似是从她口中说出的那般熟悉,可那男子唤的阿眠,又并非自己的名字,真是愈发奇怪了。 “萧若怡!” 这声音倒是耳熟,是二哥哥!萧若怡猛然惊醒,睁开眼,便是萧知武瞪地圆睁的双目。 “方才夸过你,这才过去多久,便露出原样了吗?” 萧若怡直起身,睡意全无。“抱歉二哥哥,我保证,不会再有下回了。” “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毫无信誉,既错了便要罚。”萧知武抽出藤条,冷冷道:“把手摊开。” 萧若怡顺从的将手掌往前伸,闭着眼准备接受掌心的触痛。萧知武将藤条举起,对着她的掌心挥下。 “啪!”抽打的声音响而脆,可萧若怡却没有感受到疼。 “阿砚!”原是在藤条落下的那刻,裴元昭将自己的手挡在了萧若怡的掌心上方。 他的皮肤白皙,藤条抽在手背上,一道红痕触目惊心。裴元昭却依旧呲着大牙笑嘻嘻的,“翩翩,我说过的,定不会再让你受伤。” 原来,这便是被人护着的感觉。萧若怡不记得他与裴元昭曾经的感情如何,只知道此刻,她是动容的,心底对裴元昭的情也如春芽般悄悄生长。 萧知武对这出救美的戏码,有些许不悦。“裴世子这是何意?你若继续妨碍我教导萧若怡,那清云居日后便不再欢迎你。” 对上萧知武,裴元昭眸光里再无笑意,他语气认真:“二哥,哪怕是对寻常的学生,也不该用上藤条吧,更何况,翩翩可是你亲妹妹,你竟下得去手吗?” “我知道你要求严格,即便翩翩有错,言语责骂几句便是,何必要用打的。再者,翩翩并非顽劣不化之人,她若说会改便是真的会改,二哥合该给她一次机会才是。” 望着替她出头的裴元昭,萧若怡心里的小芽芽,又生出了一片绿叶。 在国子监中,萧知武的话便是铁律,从未有人辩驳过。 裴元昭有胆气当着他的面提出抗议,萧知武倒是真有些欣赏他。 随后他将藤条往门口处一扔,刻板的脸上难得有了些笑容。“从学生的身份来说,你这是目无尊长。但作为若怡的哥哥,有你这样的未婚夫,我倒是替她高兴,至少你能有胆气保护她。若怡,下回可莫要再瞌睡犯懒了。” 萧若怡的心思又不知飘哪去了,裴知武的话她是一点反应都没给。 “翩翩,说话呀。” 萧若怡在看清门口挪动的东西时,这才给了回应。“那里,好像有只蝎子。” 萧知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还没看清到底是何物,黑影便快速向前爬动,眼瞧着就要爬到他脚边了。 萧若怡从未见过二哥哥有过这样慌乱又惊恐的神情,蹭一下,人就跳到椅子上去了。“这这这…这东西哪来的!” 裴元昭更是夸张,嘴上说着:“翩翩退后,我保护你。”人却是躲到她背后去了,萧若怡扶额,究竟谁保护谁啊。 屋子里两个大男人,没一个中用的。 萧若怡掰开裴元昭揽在她腰间的手,“到旁边去。” 随后她放轻脚步,慢慢朝那只蝎子靠近。走到门口位置时,顺手将地上的藤条捡起,用顶端对着蝎子,引着它爬上来。 萧若怡四处瞅了瞅,只在萧知武旁边的桌上找到个空置的木盒,于是便顺手,又将蝎子引到了盒中。 “那是我放印章的盒子!” “哦,那我拿出来。” “别,给你用,我重新去制一个便是。” 萧若怡扔掉藤条,端起木盒仔细观察着里头的蝎子。“这是土蝎,基本无毒,而且轻易不蛰人的。就算倒霉被它蛰到了,伤口处也只会红肿一两天,不碍事。” 萧知武慢悠悠的下了地,嘴上说教不停。“让你读书没见你这么上心,对这些个东西倒 是了解的很。” 萧若怡沉思,对啊,她怎么会对这东西如此了解? 裴元昭凑过来,头挨着萧若怡。“翩翩真厉害,不过我听闻土蝎只在山里才有,怎么会出现在二哥的书房里?”他恍然大叫:“难不成还有人要害我们!翩翩,我好害怕。” 萧若怡将他靠在肩上的头往外一推,“估计是捉弄人呢,哪里害人只放一只,个头还这么小的。” 萧知武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他看向门外,只见着一片红布。清云居里,唯有她喜欢这种炽热的颜色。 “方沅,你给我站住!”他追了出去,将人拦住。 一袭红衣的方沅背着手,装作刚来此处。“夫君怎知我来了,正巧,我去看看小妹学的怎么样了。” 萧知武知道她在说谎,“手上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个小玩意儿罢了。”方沅越是掩饰,便越证明他想的是对的。 萧知武强硬的从她手中将木盒夺过,打开盖子,泥土中还有只蝎子在摇晃着那两个小钳子。 “这是什么?”萧知武气恼道。 方沅也不再隐瞒,“蝎子啊,你何必明知故问。没错,里头那只也是我放的。” “胡闹,你可知这东西有毒,说,为何要做这样恶毒的事?” 方沅冷嗤一声:“恶毒?我不过是学你妹妹而已。她在我房里放的那些蛇虫鼠蚁还少吗,你怎么不说她恶毒?” “若怡那会年纪小,你何必同她计较呢?你要实在生气,可以告诉我,实在不行告诉父亲母亲便是,我们自会教训她,但以暴制暴,实在不可取。方沅,这回是你做的太过了。” 方沅被这些话彻底寒了心,她一步步靠近这位枕边人,质问道:“你心里,究竟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萧若怡做的那些事吗,你呢,可曾一点放在心上,每次都是我知道了,然后便没了下文。在你眼里,我甚至比不上你书房里的那堆废纸重要!” 见他又如往常那样沉默不言,方沅苦笑两声:“你瞧,永远都是我在问、在闹,萧二公子这样的谦谦君子,连句辩解的都懒得说。这些年,我也累了,不如你我和离,就此作罢吧。” 说到这份上,萧知武才肯说一句:“方沅,和离二字你岂能如此轻易说出口?” “为何不能,我就说了,和离,我要同你和离!”说罢,她回头狠狠瞪了萧若怡一眼,回房收拾了东西再次跑回娘家去了。 就凭这一眼,萧若怡笃定,她与二嫂嫂之间的仇怨更深了。 “二哥哥啊,虽说我是你亲妹妹,但还是要说,你那些话实在有些让人伤心。嫂嫂想要的,不过是你一个态度罢了,你就顺着她的话说便是,她是你的妻子又非你的学生,你就不能温柔点嘛。” 说完,她收获萧知武一记埋怨的眼神。“你还有脸说,这事都因你而起。” 裴元昭不乐意了,“二哥,你们夫妻的矛盾,跟我家翩翩可没关系。” 萧知武把书房门一关,将碍眼的两人赶出门外。“滚蛋。” 一向只会之乎者也的萧司业也会骂人了。 10. 第十章 “二郎家的那位又跑回娘家去了?” 苏氏坐在正厅,手下捏着茶筅,将青瓷盏中的茶粉快速搅打着。只一瞬,绿茶的香气便扑向鼻尖。 梁嬷嬷站在身后,摇着扇子回话:“是,听闻今早二夫人在书房里闹了一通,还说…要与公子和离。” 苏氏摇盏的手微顿,一声极轻的冷笑自鼻腔中发出。“她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同二郎吵架,必得回娘家呆上几日。和离?不过是气话罢了,不必管她,过几日自然会回来的。” 梁嬷嬷倒有些担心:“只怕方家那边会多想。” “那又如何,他家还敢上门来闹吗?”盏中的茶是顶好的,但苏氏已然没了想品鉴的兴致。“我早说她与二郎不相配,性子执拗又倔强,真不如芷玉来的温顺。可老爷偏就觉得她合适,你瞧瞧,这都跑回娘家几回了?” 梁嬷嬷虽是苏氏的陪嫁,但主子的事,她万万不敢随意评说。随即恭顺的将点好的茶端走,又唤下人重新沏一盏苏氏常喝的碧螺春来。 “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呀?”梁嬷嬷走到门口,便见萧若怡站在那儿。 “我正要进去呢。” 萧若怡进了正厅,按着莺歌教的给苏氏请了安。“娘亲安好。” 苏氏心里的那点子不快立即烟消云散,“怡儿来,到娘身边坐。” 哎呀现下女儿真是懂事了,都会主动请安了。她满眼慈爱,赶紧让梁嬷嬷再去端杯茶来。 丞相府喝的茶自然都是上好的,不过萧若怡对这种苦中带点涩的味道着实喝不惯,只浅尝了一口,便放在旁边没再动。 她本是想请苏氏出面调解二哥夫妻俩的矛盾,但想起方才在门口听到的那几句,才知苏氏对二嫂嫂原来早已心有不满。 于是早前想好的话便不能说了,萧若怡沉思片刻,才道:“二哥哥与二嫂嫂争吵,其中也有我的问题,母亲可否下个拜贴,由我去方家劝一劝二嫂嫂。” 苏氏自然不会允许让宝贝闺女去给方沅低头认错,当即回绝道:“这事儿你不必操心,过几日你二嫂嫂气消了,自己便回来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自己回来同婆家派人去接回来,可是两码事。 萧若怡想起一句话来:“家宅安宁则万事顺遂,家不宁则祸将至,娘亲,这话可还是你教我的呢。” 苏氏却不记得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这话你从哪听来的?” 萧若怡闻言亦是诧异,脑中说话的确是个中年女子啊,怎么会不是苏氏呢? 莺歌低着头上前,替萧若怡说了句:“夫人,这话是老爷以前对小姐说的,许是小姐记忆还未完全恢复,记错了。” 这样说,苏氏倒觉得合理了。萧肃惯来是喜欢说教的,从他口中说出便不奇怪了。 “你爹的话倒是记得牢,娘说的话却是一点没记起来。” 萧若怡上前,替苏氏揉着肩。“哎呀,这不是伤还没好全嘛,等过些日子,说不定就全想起来了。娘,刚才我说的,你可答应了?” 苏氏也并非不讲理之人,能家宅融洽总归是最好。“好,我这便去写拜贴。” *** 方家在京都也属世家,方沅的父亲在朝中任中书令一职。比起萧家,虽是要低上几级,但于方沅而言,也足够当她的底气。 莺歌将萧家的拜贴递给门房,不多时,方家的管事面带笑意迎着萧若怡主仆进府。 方沅的母亲秦氏已在正厅候着,但却未见方沅的身影。 “若怡啊,这可是你头回到我家来呢,只是不巧,你嫂嫂她今早起来有些不舒服,正在房中休息呢。”相比苏氏的喜怒于形,秦氏说话便是圆滑的多。 萧若怡当然知道方沅是装病,她也没固执的非要见到人。 “是吗,嫂嫂病了?哎,也怪我,那日她同二哥哥吵架,其中也有我的缘故。所以这次我是特意过来给二嫂嫂道歉的,顺道也替我哥哥来传个话。”萧若怡拿出一个纸封,里头装着乐楼的戏票。“明日二哥哥约嫂嫂去看戏,还请伯母转交给嫂嫂。” 秦氏指尖压着纸封,轻点两下。“我那贤婿怎的自己不来,是觉得我方家的门不配他抬脚吗?” “伯母说笑了,实则是二哥哥心中有愧,不敢上门。”萧若怡已将能想到的话全说了,“读书人面皮都薄,性子又跟倔驴似得,所以只能托我来了,还请伯母莫要介怀呀。等哥哥与嫂嫂重修旧好,他定会带着嫂嫂再回娘家探望伯父伯母的。” 秦氏将戏票收下,也算认可了这些话。 “听闻你那日落水,是为了个姓裴的秀才?若怡,伯母可得好好说说你了,以你的家世,怎会看上那样的人,再者你与裴家的婚事可是全城皆知,与人私会这种败坏家风的事可不能做呀,否则…我们这几家姻亲都得跟着被说闲话,你说是吧?” 秦氏目光锐利,这是故意借着落水之事敲打萧若怡呢。 萧若怡并未动怒,而是故作讶然。“谁在您耳边嚼舌根呢?那日我分明是被人挤下水的,那里与什么秀才有关。我与裴世子也好着呢,多谢伯母关怀。” “是吗,这样便最好了。其实我也是听说,做不得数的。” 话也说了,东西也给了。萧若怡也不想继续与秦氏周旋,便起身告辞。 秦氏见她离去,这才拿着东西去方沅的院子。 “母亲,他走了?”方沅急着将秦氏拉进了屋子,又问:“可有说什么?” 秦氏将纸封交给她,“呐,你小姑子给的。” 方沅即刻皱了眉:“怎么是她来的。”听下人说萧家来人了,她还当是萧知武来道歉了,哪知会是死对头萧若怡。 秦氏瞥了女儿一眼,沉声道:“我看她比你有长进多了,一席话说的条理清晰,礼节上也丝毫没有错处。阿沅,现下你已为人妇,那些小性子可得改改了,还有,别动不动就回娘家,免得被人说我方家的姑娘教养差。” “母亲,到底谁是你女儿啊,现在是我被欺负了。” “那人家不也亲自上门来给你道歉了?” 秦氏瞧着方沅,又想起萧若怡,两相对比,气的在方沅头上重重点了一下。“你呀,给娘争点气吧,人家给了台阶,你也别矜着了,若被你父亲知道,少不了一顿责骂,到时可别又被凝香苑那狐媚子给钻了空子。” 方沅捏着纸封,低声道:“我知道了。” 教训过后,秦氏放柔了声。“你还是早些和知武要个孩子,是儿是女都好,总归是个依靠。” 方沅语气闷闷:“这事儿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办的,那木头满脑子都是书,我们都许久没有同房了。” “他木讷,你脑子也不灵光吗?这事儿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自己想想吧。” 秦氏再心疼女儿,也不好插手过多,他们夫妻间的事,总得自己想办法。 *** 方家厅堂里摆着冰,坐在里头丝毫不觉得热。也正是因为如此,萧若怡方能坦然应对秦氏话中隐藏的锋芒。 走到门外,便有如火一般的热浪袭来,萧若怡已然挑着阴凉地儿走,还是抵挡不住日头的炎热。 她加快步子,只想赶紧回到家中,顺带着吩咐莺歌:“咱们回去也在房里摆些冰吧。” 莺歌小跑着追在后头:“是,奴婢回去便叫人准备。” 刚走到前院梧桐树下,便闻得激烈的犬吠声。萧若怡回头,一只浑体墨黑的狗冲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莺歌害怕的叫出声,但依旧挡在萧若怡身前护着,生怕这狗扑到她身上去。 一股力道将莺歌推开,她睁眼望去,竟是萧若怡反过来护着自己。 “小姐,危险!” 那黑狗咧着牙要往萧若怡身上扑,情急之下,她将手指放在嘴中吹了声哨响。 黑狗听着声音竟停了下来,还冲着萧若怡摇尾巴。 萧若怡捏着它的后劲皮抱入怀中,顺势替小家伙挠挠肚子。黑狗舒服的扭了两下,再叫起来时已然变成撒娇的声音了。 “小姐,它居然会听你的话?” 萧若怡轻轻摸着黑狗的头,也有些不可置信。“我也不知道,许是那哨声是什么指令吧。” 说来也奇怪,在危险关头,她的身体竟比大脑更快的做出反应。 “莺歌,我以前也养过狗吗?”萧若怡只能从莺歌那里知道自己的过去。 莺歌还在想要如何回答时,少年清朗的嗓音传入主仆俩耳中:“萧若怡,你平日里不是最怕狗吗?” 她怕狗?萧若怡看向怀中的黑狗,非但没有惧怕之意,反倒觉得挺可爱的。 反观那少年所说的话,显然是知道她怕狗,遂故意为之。 “他是谁?” 莺歌低声道:“是二夫人的亲弟弟,方进方小公子。” 询问之际,方进已经走到了面前,言语句句挑衅。“将我姐姐欺负成这样,还敢跑到我家来,萧若怡,真当我方家没人了吗?” 合着这位方小公子是为着二嫂嫂出头啊。 11. 第十一章 黑狗冲着方进汪汪叫着,似有护着萧若怡的意思。她拍拍小家伙的头,示意它安静下来。 方进见他养的狗如此听萧若怡的话,指着它生气的骂道:“小畜生,连自己主人是谁都分不清吗?” 抬眸那一瞬,萧若怡眼底覆着层薄冰,言语间也不再留有情面。“我看它倒是比你更通人性,知道恶事不能做。今日若是换做烈性更强的恶犬,怕是我早被咬的血肉模糊了。即便还留着命,估计腿也废了,方小公子这样做,难不成是想养我一辈子吗?” “你你你,一个姑娘家,说这话竟不觉得羞耻吗?”方进明显慌了神,他哪里想养萧若怡一辈子啊! “该羞耻的分明是你才对。”萧若怡反过来指责方进:“今日若放狗的是二嫂嫂,那我一句话都不会反驳,毕竟我和她之间的确有些恩怨,但…绝对轮不到你来替她动手。” “再说我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你、你姐姐、包括整个方家,都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些后果,你可曾想过?” 看方进迷茫的神情,答案显然是没有。萧若怡继续说:“你只顾自己的喜怒,却不计后果,肆意任性惹出的祸事,还不是得你爹娘来收场。这点子道理都不懂,方小公子,我看你的书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时冷静下来后,方进知道她的话是对的,可被讨厌的人教训,这口气他实在忍不下。 “要说惹祸精,整个京都谁比得上你萧若怡啊。” “哦,所以你是想帮我摘下这个名号,才故意为之呀,那我还得谢谢你咯。” “谢倒是不必了,我放狗咬你的事,你别说出去就行了。”方进说这话也没有底气,眼神胡乱瞟着头顶上的梧桐叶。 骂了方进一通,萧若怡气也消了三分。“看在二嫂嫂的面子上便算了,毕竟有个能为自己出头的弟弟,也是好事。” 若非方进耽误事,这时候都能在房中舒服的躺着吃葡萄了。 萧若怡懒得再与他纷说,转身便要离开方府。 “诶,我的狗!”方进在后头喊。 萧若怡抱着狗头也没回,“这狗就算给我赔礼,你若有胆,自己到萧府来领。” 方进懊恼的跺脚,本是看人笑话的,哪知自己却成了笑话,还白白赔上一只狗! 上了丞相府的马车,萧若怡重重呼出一口气。“真怕方进不买账。” 莺歌眼里已经满是敬佩:“小姐真是太厉害了,三两句就把方小公子给震住了。” “还要多亏我爹和二哥哥了,他们总是在我耳边翻来覆去的说这些,我便是不懂也能背出三分来。” 而等萧若怡回府后,“小姐带了只狗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萧府上下,苏氏知道后急匆匆的往同梧院去。 “怡儿,你这狗是哪来的?” 萧若怡没提到方进,只说:“路上捡到的,看它有些可怜,便带过来先养着。” 苏氏打量着脚下的黑狗,毛色顺滑光亮,又很是干净,倒不像是野狗。不过她最疑惑的还是:“你素来最是怕狗的,连叫声都听不得一句啊。” “可能是脑袋撞了一下,还把胆子给撞大了吧。”除了这原因,萧若怡也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 “自你醒来后,的确是变了许多,要不是这容貌没变,我真以为自己换了个女儿了。” 苏氏无心的一句话,让莺歌听着紧张起来,本是给黑狗端来喝水的盆,也不慎打翻在地。 “奴婢有错,请小姐夫人责罚。” 不过是打翻了水盆而已,萧若怡让她起来,随口道:“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接着她挽起苏氏的胳膊,撒着娇:“有这张脸还不够证明我是你亲闺女嘛,娘,人都是会变得,你就当我脑子开窍了呗。其实我带这狗回来也是想练练胆子,这外头人都知道我怕狗,若是哪日利用这事来找我麻烦,岂不是任由他们欺负了。” 苏氏神情严肃:“谁欺负你了?” “没人,我就是这样一说罢了。” “既然你想养,留着便是。”苏氏向来是惯着她的,“对了,你二嫂那怎么说?” 萧若怡笑着道:“我办事,娘亲大可放心,二哥哥那我也劝好了,明日那出戏看完,保管让他们夫妻和好如初。” 瞧着懂事许多的女儿,苏氏这回是真可以放心了。 *** “翩翩!翩翩!起床了翩翩!” 萧若怡抱着被子睡的正香呢,就被一阵猛烈的拍门声吵醒了。 会叫她翩翩的,也只有裴元昭一人。 眼中含着怒气开了门,裴元昭像泥鳅似的钻进屋里。“翩翩也真是的,这么晚了还睡着,戏都要开场了。” 萧若怡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心想:你倒还生起气了!面对裴元昭的喋喋不休,她干脆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耳朵给捂住。 裴元昭自然不会任由她睡回笼觉,拉起手臂就把萧若怡给提溜到桌前,而后中气十足的喊来莺歌,“快来给你家小姐梳妆!” 萧若怡耷拉着眼,神态蔫蔫。“阿砚,这个时辰乐楼都没开门呢,这么早去干嘛。” 对着铜镜,她看到裴元昭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想到能与你一起看戏,昨晚我激动的都没睡着,一早便来找你,只当翩翩与我同样都期待着,没成想,竟是我自作多情。” 萧若怡真想说,还去什么乐楼,裴元昭自己就能唱完一出戏。 她刚起来,嗓子还有些哑,“我是很期待,但是也得休息好才有精神嘛。阿砚,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翩翩你说。” “下回再出去,挑个午时过后的时间可好?” 裴元昭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说的话,我何时拒绝过。” 莺歌打水还未回,裴元昭便拿起桌上的象牙梳,轻柔地帮萧若怡将打结的发丝理顺。 做起这事儿来,裴元昭显得亲车熟路,萧若怡也没有半分不适感,好似他们常常这样亲密无间。 “世子,还是奴婢来吧。”莺歌用绢布沾着清水给萧若怡净脸,随后从裴元昭手中将象牙梳接过。 今个儿是去赏戏,萧若怡便让莺歌梳了个简单些的发髻,发簪用的也是只雅致的梅花簪。 如此 素净的装扮,裴元昭见了还是夸个不停。“翩翩生的好看,只稍稍着些粉黛,就美的跟仙女一样了。” 有哪个女子不喜欢别人夸赞的,萧若怡虽是谦虚着说:“阿砚说的也太夸张了。”但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有几日不见他家翩翩了,裴元昭有好些话想同萧若怡说,本想在路上与她聊聊天打打趣的,但看见随行的萧知武时,裴元昭那张脸哟,都快垮到车底去了。 “我忘了同你说,问你要的另外两张戏票,其实是给二哥和二嫂的,总要想个法子让他们和好不是?” 萧知武侧目看向不悦的某人,“裴世子是不愿意与我同行吗?”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二哥真是说笑了。”要不是看在他是二舅哥的情面上,裴元昭真做得出赶人下车的事来。 有萧知武在,裴元昭收敛了许多,至少他不敢当着二舅哥的面和萧若怡拉拉小手了。 “翩翩饿了吧,我给你备了些点心。”他侧身从背后拿出个油纸袋,从中捏着快方糕递给萧若怡。“我特意让厨房做的笋丁咸方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萧若怡拿过方糕,却未放进嘴里,而是转手递给萧知武。“二哥也未用早饭吧,你先吃。” 萧知武也没客气,顶着裴元昭哀怨的眼神,两口就把方糕吃进了肚。“味道不错。” 幸好裴元昭准备的多,他又拿出另一个油纸袋。“这是椒盐酥,翩翩应当会喜欢。” 萧若怡却再次将吃食给了萧知武,“二哥,这个再尝尝。” 这回萧知武是一口就把椒盐酥塞进了嘴里,“能知道长幼有序,看来那几日的课业没白学。” 裴元昭总觉得这是在点他呢,索性将一袋子椒盐酥都往萧知武面前送。“二哥若喜欢,这袋都给你便是。” 本以为他不会接的,哪知萧知武都不带考虑的,拿了油纸袋,将口子处叠了两下就塞进怀中。“那便多谢裴世子了。” 诶不是,他就是开个玩笑,怎么真拿啊!裴元昭眼角一抽,这个二舅哥莫不是专来添堵的? “若怡一向爱吃甜的,可见裴世子对她的喜好并未多家了解啊。” 裴元昭确信,萧知武就是来添堵的!他就是太了解,才会都带咸口的点心。“天气热,甜的吃多了腻嘴,我想让翩翩吃点不同的,也好换换口味。” 这话可真是说到萧若怡心里了,“这个笋干做的方糕味道真不错,吃着很是清爽呢,阿砚带的果真合我的口味。” 裴元昭冲萧知武挑了下眉,“我与翩翩青梅竹马,自然晓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点便不劳二哥操心了。 萧知武说不过他,便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裴元昭心中窃喜,再看萧若怡时,目光掠过她脚边的黑狗,见它黑黝黝的眼珠也正瞧着自己,嘴中还发出呼呼的低叫。 感受到脚下的动静,萧若怡只当黑狗也饿了,从手中方糕掰下一块放进它嘴中。黑狗倒也不挑,将糕点吃了个干净,连碎屑都不曾留。 裴元昭有心询问这狗是从哪来的,但又怕这一问给她带来麻烦,便只压在心头,等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个明白。 12. 第十二章 说起乐楼,用热闹二字来形容最是贴切。戏曲杂耍、歌舞琴乐,凡是你想看的,这里通通都有。 乐楼的老板神秘莫测,至今也没有人见过其真容。只知道他的规矩甚是古怪,要进楼者,必须得持戏票,且一人只得一张。 若买得起戏票,便是街上流浪的乞儿,到这也是当贵客招待。可若是拿没有那张戏票,即便是王孙公子,也休想踏进门内一步。 以往也不是没有来闹事的人,但最终还是以道歉赔款收尾,不禁让人猜想,这位老板背后究竟有多大的权势。 裴元昭拿来的四张戏票,两张给了萧知武夫妻,随行的长庆与莺歌便只能在门口等了。 萧若怡不忍看着莺歌在外头晒太阳,便给了些碎银,让她与长庆去旁边小摊上点碗凉茶坐着等。 进了楼内,凉意扑面而来,周身的暑气都被冲散的一干二净。 萧若怡瞧见每桌脚下都摆着个冰盆,只道老板实在豪气啊。 裴元昭买的是二楼的雅座,座椅宽敞不说,视线还好,只坐着便能看到戏台全景。只是价钱也贵,足足是一楼散座的三倍呢。 楼上方沅早早便在这儿等着了,左顾右盼的不见萧知武,还担心他是不是就不来了。 等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方沅急忙坐下,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怎么来的这样晚?” 萧若怡笑着上前,将错处都揽在自个儿身上。“二嫂嫂莫怪,是我起得晚才耽搁了。二哥哥可是急着出门,要来见嫂嫂呢。” 方沅嘴角的笑意是压都压不住,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摆脸子。“我不是怪你们啊,只是戏都快开场了,怕你们错过而已。” 萧若怡推了萧知武到椅前坐下,低声道:“二哥哥,还记得我说的吧。” 女子要的什么,是夫君的体贴、照顾,是无条件的尊重与信任。 这话萧若怡重复过多次,萧知武听的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向来不苟言笑的他,勉强弯了弯唇角,问着方沅:“近来可好?” 方沅扭着衣角,也尽量让嗓音变得柔和。“嗯,还算好吧。” 萧知武一动,怀中的油纸包就咔咔作响。他干脆拿出来,放在方沅面前。“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尝尝可喜欢?” 方沅咬着唇,眼里欣喜与惊讶交错,他可从未主动买过什么东西呢! 纸袋里,椒盐酥的香味钻入鼻腔,方沅捏了块放进嘴里,很香。明明是咸口的点心,可吃着怎么就有甜味呢?哦,是她心里甜呢! 旁边桌上的裴元昭闷哼一声:“二哥竟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萧若怡磕着瓜子,看的津津乐道。听裴元昭语气不悦,便剥了几颗瓜子肉放在他面前。 “阿砚乖,吃瓜子别说话。” 裴元昭将瓜子肉一股脑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翩翩,我还想吃花生。” 萧若怡眼睛瞄着隔壁桌,手胡乱摸着桌上果盘,抓了把花生递给去。“喏,吃吧。” 裴元昭更不高兴了,探出身去捧着萧若怡的脸对着自己。“翩翩,是我约你来看戏的,你怎的总是看别人。” “那是我二哥…” “哥也不行,翩翩眼里只能有我!” 透过裴元昭的眼睛,萧若怡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好,我不看了便是。” 裴元昭这才松开手,见那堆花生往前一推。萧若怡会意,挨个去了皮和表衣,才又放回原处。 “翩翩剥的,味道最好。” 萧若怡无奈,真是小孩子心性。 *** 台上锣鼓敲响,好戏就要开场了。 今日这出戏名叫《老陈上京》,名字听着很俗,演的内容却相当精彩。自开场以来,楼内座无虚席,大家都想瞧瞧这出,据说是按真事改编得戏曲,讲的究竟什么故事。 只看了开头那几段,萧若怡便瞧出来了些门道,这出戏讲的分明就是永州百姓被强制征税的事,那老陈,莫非就是陈松? “阿砚,这出戏…” 裴元昭做了个嘘的手势,“翩翩,看戏要认真哦。” 萧若怡收声,继续往下看去。 台上做官员打扮的白面奸臣,盛气凌人的对下属唱道:“今上头有令,这税要多收两分利,你可知该如何去办?” 袍带丑角眼珠子一转,笑的谄媚:“小的明白,我便让他多出三分利,多的那一份,孝敬大人。” 再转眼,袍带丑角直起腰,指点带着方巾的另一丑角。“你去告诉他们,从今起,所有田地多收四分利。” “啊?”锣声响起,方巾师爷甩了下袖子,问:“大人,您刚才可是说收的三分利啊!” 鼓声咚咚轻击,袍带丑角听着鼓点摇步上前,在师爷脑袋上敲了一记。“咚!蠢呐,他都拿了我们拿什么,自当再多收一分。” 锣鼓齐响,三个丑角在台上以定格狞笑。红布落下,扮演老陈的老生行至红布前,手拿诉状,细数那贪官罪证。 裴元昭此时开口:“翩翩瞧那人可眼熟?” 萧若怡盯着老生的脸细看,面上涂抹着彩妆,她着实分辨不出,但听裴元昭这样说,便猜了一人姓名:“是陈松?” “翩翩真聪明,这出戏便是由陈松带到京都的诉状编排而成。” “阿砚,这可是你的主意?” 裴元昭装傻:“我只听说有这回事,至于是谁的主意,这个我可不知道。那日我将陈松带回,便没再管,可能,是我爹安排的吧。” 萧若怡听的糊涂:“侯爷为何要设计这一出戏呢?” “翩翩可知,什么传的最快,也最难消除?” 萧若怡想到自己:“流言。”她为了裴秀才跳河的事,现在还在外头传着呢。 “是了,只有当流言传的多了,传的广了,真相才不会石沉大海。” 裴元昭一番话讲的条理清晰,萧若怡却看不懂了。 平日傻里傻气的他、遇事沉着冷静的他、还有爱吃醋委屈的他…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裴元昭呢? “都停下来,不许演了!”喝止声 打断萧若怡思绪,她往下看,便见一队官差冲进了乐楼。 为首的拔除腰间别着的剑,指向戏台:“大胆,竟敢在此编排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何罪!” 陈松毫不惧怕,手举状纸仰天大喊:“请苍天做主,为我等无辜百姓申冤啊!”他站起身,指向在座的看客:“今日我乃戏中人,将来,尔等亦会成为戏中人。” “这唱戏的胆子倒是大,官差就在面前,还敢说这样的话。”方沅咬着椒盐饼,觉得陈松胆气可嘉。 萧知武眉头紧缩,沉声道:“他是在煽动百姓,想利用他们传话,将这件事闹大。一旦闹的京都人尽皆知,如果没有给出个让人满意的解决法子,必然会引起百姓不满。” 这事到现在,已经不是一出戏的问题了。萧知武对方沅道:“夫人,我得回去同父亲商议此事,你可能自己回去?” 孰轻孰重,方沅还是拎的清的。“夫君且去吧,我先回方府,都收拾好东西便回家,我…我在家中的等你。” 萧知武握起她的手,带茧的指腹在手臂上轻轻揉搓两下。“好。” 这厢情意绵绵,楼下却早已起了乱子。 “人家唱戏的可没说是指的是哪个官,你们倒是先急了,我看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认得他们,是县尉府的人,难不成那贪官说的竟然是曹县尉吗?” “他们敢干出这等子鸡鸣狗盗之事,只怕还有更大的官撑腰呢。” …… 百姓闹着,官差挡着,一时整个乐楼都充斥着嘈杂声。 有胆小的,早在领头拔剑的关头就跑了,生怕会连累到自己。也有想看热闹的,眼瞧着事态越来越严重,这才准备离开。 在人群里,萧若怡仿佛看到了记忆里那个男人,此时他正站起身往楼外走。 不管真假,她都要下去看个明白,于是话都没来得及交代,便往楼下跑去。 可惜等她过去时,人已经走了。萧若怡追到了楼外,见那人正往南边去,便也提着裙摆要跟着跑去。 方进不知何时来的,见萧若怡出来赶紧拉住她:“喂,我狗呢?” 萧若怡哪有闲功夫跟他说狗的事,敷衍了一句:“在后头自己找。”随后快步向前,打定主意要追上那男子。 方进往后看,只看裴元昭匆匆跑出,脚边跟着的赫然就是自家的小黑狗。 “元宝,元宝!”他叫了两声,黑狗只当没听见,随着裴元昭一道追萧若怡去了。 “这死元宝,发情了吧,专跟着小姑娘后头跑。”方进还偏得把狗带回去,是以也跟着往前跑。 等到了小巷,萧若怡才追上神秘男子,她冲上前拉住他的衣摆。“公子留步。” 男子闻言回头,那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一处,是了,就是他!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男子面容淡漠,话中带着疏离:“裴小姐,我已与你说过多次,请你莫要再来纠缠我了。” 萧若怡大约猜到他的身份了,“你是…裴继尧?” 13. 第十三章 在念出裴继尧名字的那一刹那,与他有关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晨曦时,裴寂尧拿着黛螺细细为她描眉; 花月夜,裴寂尧拥着她站在窗边赏明月; 朱门前,裴寂尧指着那座大宅,用温柔的嗓音许下承诺:“阿眠,将来我定会让你住进这样的宅子。” 阿眠?他为何又喊我阿眠? 不对,他该叫我萧若怡才是…我不是阿眠,我是萧若怡啊! 额头处被石头撞击的伤口又在隐隐发痛,萧若怡的手还紧紧拉着裴继尧的衣摆,不曾松开。 啪的一记脆响,萧若怡吃痛松开手,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裴继尧身边还站着个年轻俏丽的女子。 她面含愠怒,冷眼斜睨着说:“你怎的还纠缠我夫君不放,好歹是丞相家的小姐,竟比勾栏院里的那些还不知羞耻。” 裴继尧握紧她的手,接着表态:“萧小姐,我再说一次,这辈子我只会喜欢娘子一人,你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还是莫要再执着下去了。” 娘子?萧若怡眸子猛地一睁,原来她一直纠缠不休的裴秀才,竟是个有妇之夫。 难怪爹爹说她败坏门风,难怪旁人见她如厌尘垢般厌恶…抛弃未婚夫,纠缠别人的丈夫,这一桩桩一件件,便是她自己,都觉得厌憎。 “抱歉,我不知道曾经做过这样的事。”萧若怡想,她该说一声抱歉的。 裴继尧的眼里多了些不忍,但他娘子却依旧咄咄逼人。“你记着,他现在的娘子是我,拥有他的人也是我,赢的人还是我。” 萧若怡盯着她眼角处的美人痣,觉得熟悉非常,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好似这里也该有一颗相同的才对。 “阿眠,算了,我们莫要再与她多说了,赶紧回家吧。” 萧若怡心头再震,她问那女子:“你叫阿眠?” 江眠眼神飘忽不定,“是啊,怎么样?” 萧若怡觉得记忆出现了错乱,为何她记起的全是裴秀才与他娘子做的那些事,她不会、也不该有属于别人的记忆的。 “我呢,又在哪里?”她喃喃自语,用力拍打头部,试图让自己回想起与萧若怡相关的事。 连着敲打了几下,倒真让她记起些事。 她看见竹林中的小亭里,裴继尧与萧若怡相依而坐,口中正念着:“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萧若怡笑的欢喜,唤着:“裴郎好文采。” 她慢慢向里头的人靠近,说出的话是彻骨的寒心。“裴继尧,你如何对得起我?” “阿眠,你误会了。” 话到这里便断了,萧若怡撑着墙强忍住心头的翻涌,还是不对,她为何看到的会是阿眠的视角,为何她会用阿眠的嘴来说话。 头好痛,萧若怡再也坚持不住,身子直直往下倒去。 就在要落地的那一瞬,裴元昭赶来,将摇摇欲坠的萧若怡抱在怀中。 萧若怡看着裴元昭,缓缓问了声:“阿砚,我究竟是谁?” “你是翩翩,只是我的翩翩。”看到这样的萧若怡,裴元昭心疼的紧。他声音轻柔,安抚着萧若怡跌宕的心。 在裴元昭的怀里,萧若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随后合上眼,晕了过去。 裴继尧显露出一丝愧疚之色,问道:“萧小姐没事吧?” 裴元昭抱起萧若怡,目光锐利的看向他。“管好你的娘!子!”他着重强调这两个字,而后又警告一声:“还有,以后你们两个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果再刺激到她,我保证,你们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舒坦。” “明明是她先找上我们的。”江眠反驳道。 裴元昭狠戾地瞪了她一眼,江眠眼神闪躲,吓得退至裴继尧身后。 “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娘子,我们走吧。”裴继尧拉着江眠从小巷中消失。 裴元昭刚准备抱着萧若怡离开,便察觉到墙角处有人影攒动。“谁在那里?” 方进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干笑两声:“那个…我是来找狗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巷子里在翻垃圾的黑狗。 见着裴元昭寒若冰霜的脸,方进深知自己来的不时候。“其实,不找也行。” “今日的事,不许说出去。” 方进知趣的很,他抿唇做了个收声地手势。 “滚。”裴元昭吐出一个字。 方进嗯嗯两声,撒腿就跑。那可是定远侯世子,谁惹得起,方小公子虽然读书不太行,但在人际关系上,还是大有觉悟的。 怀中的萧若怡浑身绵软,双目紧紧闭着,前一刻还红润的面颊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白。 裴元昭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圈紧膝弯处,脚下走的虽快,但抱的却极其稳固。 上了侯府的马车,裴元昭将脸靠在萧若怡额头上,低声祈求:“翩翩,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 闻柳巷里,多是成排的一进小宅院。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街上做买卖的小摊主,邻里多年,彼此间也都熟悉。 邹婶早在家中做好了午饭,见等的人还未回,便将做豆腐的布洗好拧干,晾晒在庭中竹竿上。 “邹婶,吃过了吗?” 隔壁的李婶拎着竹筐从门口经过,顺带问了声。 邹婶将潮湿的手在衣摆上抹了抹,回道:“还没呢。” 李婶站在台阶上往里看,见家中只有她一人,便也明白了。“在等你家儿子儿媳吧。” “诶。”邹婶点头,“他们去看戏了,估摸着也要回来了。” “对了,你家那只黄狗怎的许久没见到了?” 邹婶顿了顿,才道:“跑丢了,找了几日都没找到。” 李婶踏进门里,挑了下眉,好事的打听着:“莫不是你家那儿媳妇给放跑的吧,我可是听她说什么怕狗啊,要把狗扔了什么的话。” 刚说着呢,江眠带着气到了家门口,看见李婶站在那儿,阴阳怪气说了句:“哟,又来找我婆母说闲话呢?” 李婶面容窘迫,从框里拿出两个青皮李子塞进江眠手中。“瞧你说的,这是新摘的李子,我送来给你们尝尝鲜。” 说完,一步都不带停的进了隔壁的院门。 “这小妮子,嘴可真厉害。”李婶人是没坏心,就是嘴碎爱说些闲话,被江眠碰到几次,每每都被怼的面红耳赤。 是以见着她,李婶都躲的远远的。 江眠冷哼着将李子扔到墙角,“什么玩意儿。” 裴继尧默然走过去,见沾了灰的李子捡起,到了盆井水清洗干净后,放到了里屋桌上。 邹婶神色局促,说道:“ 饿了吧,先吃饭吧。” 江眠看着一桌的豆腐宴,全然没了胃口,便将在裴元昭那受的气撒在了邹婶身上。 “豆腐豆腐,又是豆腐!除了这个你就不会做别的了吗?”她将筷子扔在桌上,“婆母,咱们家还没穷到这个地步吧?” 邹婶笑意凝滞,解释道:“今天生意不好,我看还剩下这么多豆腐,扔了也浪费,想着就将着吃一顿吧,等晚上再去买些肉菜回来。” 江眠撇撇嘴,看着这些就来气。“算了,我不吃了。”她踢开凳子,直接回了房。 裴继尧难掩失望之色,但还是替她找了个借口:“娘,阿眠有些不舒服,说话便冲了些,您不要生气。” 邹婶淡然一笑,说:“不碍事,这些菜的确素了些。”随后她从腰间拿出旧荷包,解开上头的几层结扣,从中掏出几两碎银。 “最近生意难做,半月来也只赚了这些,你拿着,带阿眠去外头吃点吧。” 裴继尧羞愧难当,面上浮出潮红。“不行,我怎么能拿您的钱。”他赶紧将碎银推回邹婶面前,“要您出去卖豆腐养家已经很辛苦了,这些钱我不能拿,明日我便去街上问问,谁家需要写个家书什么的,再不济卖掉点字画,总有办法的。” “孩子,莫要把自己逼这么紧,我们是一家人,这钱你拿着不妨事。” 看着邹婶和蔼的面容,裴继尧心生触动,但这钱,他断然不能要。 “娘,吃饭吧。”他夹着一块葱烧豆腐放进邹婶碗中,没再提钱的事。 饭后,裴继尧去厨房煮了碗清汤面,又煎了个蛋卧在面中。 他端着去了卧房,轻声唤江眠:“娘子,不吃午饭怎么行,我亲自煮的面,你吃些吧。” 江眠半躺在床上看话本,天热,家中这情形自然也没有冰可用,便褪了外杉,只单着藕色绣牡丹花样的抹胸。 裴继尧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耳根都在隐隐发烫。“娘子,将外衫穿着吧,莫要着凉。” 江眠噗嗤一笑:“没中暑都不错了,怎会着凉。”她见裴继尧害羞,倒觉得有趣。 随即下了床走到他跟前,抬起素手轻抚烫红的耳根。“夫君,你我日日同塌而眠,怎的还羞涩起来了。” 裴继尧喉头一动,将筷子塞给江眠。“娘子,吃面吧。” 夫君的面子,江眠自然是要给的。只是这面寡淡无味,她只吃了一口便实在难以下咽。 “夫君,你的手该是用来写字作画的,这些下人做的事,日后让婆母做便是。” 漫不经心的话,听的裴继尧眉头皱起,心有不快。 “娘是长辈,你该尊重她,日后莫要与她争执,不管她说什么,你听着便是。” 江眠撑着头,懒洋洋地道:“我可从来没受过别人的气。” 裴继尧蹲下身,握着她的手轻叹:“就当为了我。” 江眠将他如此真诚,敷衍着应了声:“好吧,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哪里要过这样的苦日子。夫君,今年的会试你可得争气,我还等着你给我争个诰命回来呢。” 裴继尧点头:“我会的,娘子且放心。” 这面…江眠是不想吃了,但俊俏的郎君,她倒想尝一尝。 “娘子,这还是白日…唔。” 江眠才不管这些,谁说春宵只能在夜里。 14. 第十四章 萧若怡被困在了梦境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先是看到江眠面目狰狞地扑来,指着她抢走了自己的丈夫。 而后,江眠的脸开始变得扭曲,面上的五官挤作一团,她在哀嚎,在痛哭…恍然间,那张脸变了,竟变得与萧若怡一模一样。 “把脸还给我,把我的身份还给我!” 江眠撕心裂肺的喊着,伸出如猫抓般尖锐的指甲,叫嚣着:“我要把你的脸撕碎!” “不要,不要!” 在惊恐之中,萧若怡骤然睁开眼,面前却多了一根有手掌那么长的银针。 “好汉饶命。”她将被子蒙住头,以为自己还处在梦中。 李太医捏着针左右为难,看向旁边的苏氏。“夫人,您看这…” 苏氏心疼女儿,哪里舍得她受苦,便说:“既然若怡醒了,那便不用施针了,劳烦李太医配制些汤药给她服用吧。” 李太医将银针收起,药方是早就写好的。“夫人按这方子去配药,早晚各喝一次,需连续服用三日。小姐这是受到了惊吓,还需多多静养啊。” 苏氏道了声谢,而后让丫鬟送了人出去。 萧若怡蒙在被子里,耳边的说话声虽是嗡嗡的,但多少也能听清一些。确定人走了后,她才将头露出。 “娘亲,我不想喝药。”她是吃过李太医的苦头的,先前说什么脑中有淤血,配的药真真是苦不堪言。 “喝了药才能好得快,你突然晕倒可把我给吓的不轻,幸而有裴世子在,把你带了回来。” “伯母客气了,叫我阿昭便是。” 视线被帘帐遮着,倒是未曾发现裴元昭竟也还在。 “你怎么还未回去?”她问。 裴元昭原本清亮的声音闷了下来:“翩翩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我是怕你累嘛。”萧若怡已然练就了一身哄人的本领,但凡裴元昭开始委屈撒娇,她立马就能找话应对。 瞧着女儿与未来女婿相处的极好,苏氏心中也宽慰。“人家阿昭是担心你,不过好端端的出去看戏,怎的还会受到惊吓了?” 裴元昭早想好了说辞:“戏看了一半,便冲进来十几个官差,与那些唱戏的起了冲突,连刀都动了起来。翩翩哪里见过这样的事,自然是会吓到的。” 他有心隐瞒裴继尧的事,萧若怡自然也不会说。“是呀,那官差可凶得很呢,好生可怕。” “竟还有此事。”按律,除非奉旨追拿凶徒,否则官差一律不能当街拔刀。苏氏思虑过后,说道:“我去问问你爹爹,定将那不知高低的人找出来,什么劳什子官差,敢把我女儿给吓成这样。” 都走到门口了,苏氏又折返回来。“那个阿昭啊,虽说你们是已经定了亲的,但毕竟还未成婚,姑娘家的闺房,还是莫要多待了。” 裴元昭谦和说道:“伯母说的是,等翩翩喝完药,我便离开,绝不会因此损了她的名誉。” 听他说的很是知礼,苏氏也放心了,不过她还有一疑:“你为何喊若怡翩翩啊?” 裴元昭笑意盈然:“是因为…” “咳咳!” 在萧若怡的警告下,他解释道:“是因为若怡长得漂亮,所以我给她取了翩翩为字,翩翩佳人嘛。” 苏氏捂着嘴轻笑:“你们这俩孩子,还怪有情趣的。阿昭,你可得盯着翩翩把药喝完啊。” “伯母放心,我会的。” 等苏氏走后,萧若怡让莺歌和其他伺候的丫鬟也离了卧房,她有事要与裴元昭说。 裴继尧的出现,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想要拔去都找不到根源。 “阿砚,过去的事我虽然不记得,但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的。我也不知哪根经搭错了,竟会喜欢上一个娶了妻的男子,这件事太过荒唐,对你,也是不公平的,不如…我们取消婚约吧。” 萧若怡是认真考虑过后,才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她不想因为那些事,让两人之间存在隔阂,如果他介意,不如在萌芽还没结果前,就连根掐断。 裴元昭生出恼怒之意,“不行,萧若怡,以后不要再说退婚这件事。” 头一回,他没有叫翩翩。 “过去的事为何不能就让它过去,你已经不记得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便是。萧若怡,你若要因为他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这才是对我不公平。” 裴元昭在房里来回焦躁的踱步,他极力控制住情绪,回头紧紧握住萧若怡的手。 “我不管从前,只要将来。你的喜与怒、善与恶,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你,翩翩,我心仪你,便是心仪你的所有。”他本是伏在床边的,说完这话,抬起头时眼里已是波光粼粼。“翩翩,你不能不要我。” 他说,不能不要我… 这句话实在过于触动人心,萧若怡后悔说出那些伤心的话。 这样好的裴元昭,为什么她不珍惜呢? “阿砚,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只是我怕,你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 裴元昭执起萧若怡的手,放在脸上,滚烫的泪落在她手背。“翩翩,我在乎的始终只有你,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样的事,答应我,不许再丢下我、不许推开我、更不许离开我。” 他如此患得患失,显然是把萧若怡爱到骨子里去了。 心里那棵想要掐断的萌芽又长得粗壮了些,新叶下开始结出果实。萧若怡目光柔和的看着眼前人,原来,她也开始渐渐喜欢上阿砚了。 “好。” 只需一个字,便汇聚了所有。 “小姐,药好了。”莺歌敲了下门,将里头弥漫的爱意暂且打消。 裴云昭端了药来,只闻到这味道,萧若怡便知肯定是苦的不得了。 “我都好了,能不能不喝?” 这商量显然是无用的,裴元昭耐心劝着她将药服下。嘴里的药味苦的人想吐,裴元昭随即塞了颗蜜饯放进她口中。 “我知道你爱吃咸味的东西,不过甜的更能去药味。” 这一颗蜜饯,真真是甜到萧若怡心里去了。 *** 因着李太医那句“需在家静养”,而后的几日萧若怡都没被允许出门,乖乖呆在房里休养生息。 好在裴元昭隔三差五的便来,倒也不觉得无趣。自发觉心意后,她便觉得见到裴元昭,成了件令人期待的事。 这日同梧院迎来了两位稀客,温芷玉和方沅这对妯娌不约而同的站在院门口,手里还都拿着礼。 “大嫂也来看若怡吗?”方沅问。 温芷玉笑的温软:“是呀,小妹病了,我做嫂嫂的合该来看看的。” “那倒是与我想到一处了。” 听莺歌来回话,萧若怡亲自到院门口去迎了两位嫂嫂。 “天热,嫂嫂们快进屋吧,莺歌, 去备茶和点心,哦对了,把昨日阿砚拿来的荔枝也端来。” 瞧着桌上新鲜的荔枝,饶是作为御史千金的温芷玉都不免感叹。“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便是吃上一颗都难。” 不过想想裴元昭的身份,她便也明了,侯府什么好东西没有,更何况还有长公主呢。 “再稀罕的东西不吃也得坏了,嫂嫂们不必拘谨,当我这儿是自己院子便是,快些尝尝味道如何。” 方沅惯是随性的,听她这样说便也不客气了。这荔枝多半是宫中赐下的,皮薄肉厚,汁水又充盈,比起寻常的果子来还要甜上三分。 “果然好吃。” 若是这盆荔枝能缓和与两位嫂嫂的关系,萧若怡觉得这才是物尽其用呢。 温芷玉吃了一颗便没再拿,从身后婢女手中拿了个锦盒来,递给萧若怡。“里头的平安符是我去明显寺求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妹妹拿着保个平安吧。” “大嫂嫂亲自求得的,自然是顶好的。我这接二连三的生病,还真得拿这符压一压呢。”萧若怡将空盒给了莺歌,这道平安符便随身放在了荷包里。 “大嫂的东西这样好,我这俗物可就拿不出手咯。”方沅话音朗朗,拿住准备好的人参放在桌上。“这是从我娘家库房里拿来的,上好的野山参,你拿着煲汤也好泡茶也好,补补气血。” 温芷玉打趣道:“这支野山参可价值不菲呀,弟妹真真是有心了。” “反正我爹放那也还放着,倒不如拿来做个人情。”方沅把东西往前推了推,“收着吧。” 收了人家的东西,自然也得回礼。 萧若怡拿住早就绣好的香囊,分别给了二人。“青色绣荷花样的是大嫂嫂的,里头放的是晒干的荷花瓣、佩兰和陈皮,能消暑解闷。” 给方沅的是她最喜的红色,“二嫂嫂这个是绣的牡丹,里头装的是檀香、藿香与龙脑,能驱蚊怡神。”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两位嫂嫂莫要嫌弃。从前我年少不懂事,与嫂嫂们多有龃龉,妹妹在这里给二位嫂嫂道个不是,还望嫂嫂们见谅。” 温芷玉先开了口:“若怡妹妹手巧,这荷包我便收下了,多谢妹妹。” 方沅虽不如温芷玉这般温婉,但面对如此诚意的萧若怡,她也一改往日争锋的姿态。“行吧,到底我是嫂嫂,该让一让你的。” 得了这番准话,萧若怡心头的结总算解开一段。 出了同梧院,方沅抛着那枚牡丹香囊,说道:“倒是瞧不出萧若怡还有这手艺呢,大嫂,你说这真是她自己绣的?” 温芷玉摸着香囊上头的走线,稍稍有些粗糙,有些地方收脚也有问题,若是外头买的,应当不会如此粗劣。“或许她自己在院里时也练了许久,我瞧小妹,是真与以前不同了。” 方沅正想说呢,“就跟鬼上身似的,完全就是两个人。”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别是真被什么魂给占了吧,那话本里不是都有这事。” 温芷玉不由轻笑:“你呀,少看些奇闻异事吧,不过…”她收起笑,正色道:“无论是何原因,现在的萧若怡都好过从前那个,弟妹说呢?” “那是自然,谁想天天在那找气受啊。” “那便不要再多想,就当现在的小妹就是萧若怡。” 方沅点头,没错,管她是中邪了还是鬼上身了,多个朋友自然好过多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