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枭雄后》 1. 哭了 咕嘟咕嘟咕嘟—— 来不及惊呼,刺骨的河水灌入明宜口鼻。 在猛喝了几大口水后,耳边的声音逐渐朦胧远去。 她不会泅水。 刚才一片混乱中,她被人从马车上推了下来。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把刀子刮着她的皮肉,求生的本能叫她拼命扑腾,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又被急流卷出数丈远。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下游一处浅滩的枯枝将她拦了下来。 明宜拖着湿透的身躯爬上岸,连咳带吐。 来不及喘息,她便听见沿河搜人的呼喝声,似乎是先前那伙叛军,逼得她只能往远离河道的荒野里逃。 明氏有数千部曲,郡兵也足够强悍,可偏偏赶上外调修缮坞堡水利,加之重阳节庆,城内兵力空虚,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沧州非兵家必争之地,四塞膏腴,谁也没料到这群叛军会出其不意,悍然强攻。 更蹊跷的是,这群叛军竟对太守府邸的暗道了如指掌,几乎是踏着无人之境闯了进来,原本两个侍婢和数十部曲护着明宜走暗道离开,却在半路遭遇精锐截杀。 明宜来不及多想。 城破得太快,就连求援的信使也被斩于马下。 她想起方才刺眼的一幕,她那个好未婚夫崔逞,平日里倒是装的温文尔雅,满口礼义仁智,叛军杀入内院时,竟然转身将瑟瑟发抖的寡嫂护在身后,带着数十亲随头也不回就跑了。 “盈娘,你且拖延片刻,我去引开贼人!” 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分明也知这事做得实在无耻。 明宜觉得自己当初简直瞎了眼,竟然择这种人做夫婿,奇耻大辱! 她吸了吸鼻子,心中恨极,却连骂人的功夫都没有,便在围堵中掉下马车。 此时明宜被叛军穷追不舍,她真希望崔逞和他那寡嫂也能死在路上,可若是崔逞真能逃出生天,博陵崔氏那边必定能迅速知晓,京畿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发兵求援。 明宜一边咒他快死,一边又希望援兵快来。 只是这援军何时能到,她心里半分底也没有。 不知跑了多久,她看见一座破庙。 这庙极偏,墙颓瓦残,连门都只剩半扇。 明宜跑不动了,刚要喘息,哪知才到门口就撞见两个正在翻找包袱的流民。 这两人显然不是叛军之列,叛军军中多悍匪,虽凶悍,倒也有几分纪律,这两人分明是趁乱混水摸鱼的,说不准比叛军还要穷凶恶极。 这两个流民也发现了她。 看见她一身湿透的昂贵蜀锦,两眼直放光,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呦,真是撞大运了,居然有贵人。” “多嫩,看着就好吃。”其中一个垂涎三尺。 乱世人如草芥。 明宜头皮发麻,她曾听人私语,有些穷凶恶极的流民,遇着细皮嫩肉的世家贵女,甚至会将其活剥烤食,太守家的小姐和平民百姓,在这乱世里没有丝毫区别。 她不敢想自己真被抓去,会死得有多惨。 明宜退无可退,握紧拔下的金钗,冷喝,“滚开!” 流民不屑一顾,反而奸笑着继续逼近。 手中金簪被猛地打掉,她整个人不受控往前,手心在地上擦出血痕,尖锐地疼痛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 正在此时,破庙深处,骤然射出两箭! “嗖——嗖——” 箭矢破空,精准钉穿两人咽喉。 明宜惊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手上还绑着半截没被绑死的粗绳,眼见其中一人倒地时还未死透,她不知哪来的力气,闭着眼,捡起金簪,朝那人的脖颈狠狠扎去,一下,两下。 温热的血溅她满脸。 直到人彻底没了声息,她才脱力地跌坐在地,大口喘气,随即又警惕地望向破庙深处。 黑暗中,来人提着一把弓弩,缓缓走出。 男人五官生得极立体,眉眼深邃,是一张极优越的脸,可他脸上横着一道深刻的疤,从眉骨划至眼下,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极度的凶悍与压迫感。 明宜这辈子见惯了斯文儒雅的世家子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面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方才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褪去,后知后觉的恐惧重新攫住她。 更让她崩溃的是,这人蹲下身,在那些刚死的流民身上翻找,将散落的金银、干粮和几把破刀全数收拢到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得明显不是好人。 这庙是他的地盘。 明宜满身血污、死里逃生,可刚松口气就再入狼窝,今日之前她从未受过这种委屈,恐惧与绝望交织,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男人翻找东西的手顿住。 他偏头,沉甸甸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个转身,高大的影子将明宜整个笼住。 明宜吓得哭声一哽,连气都不敢喘了。 短刃贴着她的肌肤滑过,明宜瑟缩,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男人刀尖一挑,割断了她脚腕上的麻绳。 男人直起身,扫她一眼:“再吵,杀了你。” 说罢,不再理她,转身往庙里走。 明宜这才发现,庙里不止他一个人 角落里还缩着两个半大的少年和一个惊惶的老妇,正瑟瑟发抖,看衣着像是城内百姓,暂时借这庙避难。 她惊魂未定的打量着那男人,忽然注意到他右腕内侧有一块暗红的烙印。 明宜曾经在阿父的府衙见过这种印记,那是逃奴的烙印,还是最低贱的马奴。 若是平时明宜定会大小姐脾气发作……但今日实在发生太多,她此刻手软脚软,半句话不敢多说。 余光看去,男人正低头用麻布擦拭着一把弓弩。 除去明氏部曲,明宜身侧也有武婢,在红缨手里,她见过不少精妙绝伦的暗兵,这类弓弩大多是用上好的牛角和筋腱制成的,而这人手里的,只是用几根粗糙的木头和麻绳胡乱绑成的,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 可就是这般简陋的东西,刚刚却精准地要了那些流民的命,当然,也确实吓唬到了她。 明宜小心翼翼瞪这人一眼,挣扎着站起来。 她嫌恶拍掉身上尘土,这破庙四处漏风,杂草丛生,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手上鲜血渗出,她用手帕草草裹了一圈。 挑了半天,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石板坐下。 刚一落座,那股透骨的冰凉便顺着尾椎窜上脊背,秋日的夜风一吹,她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打颤,皮肉之苦和精神折磨叫明宜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戚,忍不住眼眶红了又红。 外面有叛军搜查,这破庙虽偏僻,却也在叛军掌控的 范围内,城门设了卡,稍有风吹草动,满庙的人都得死。 明宜死死握着那根带血的金簪,心中暗自祈祷阿父和红缨快找到她。 天色渐暗,火光亮起。 那男人在捡柴生火。 庙里的几人互不相识,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眼里满是防备。 但随着温度骤降,那火堆就像有吸力一般,大家不自觉地朝着温暖的光源靠拢。 那两个半大少年和老妇已经依偎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鼾声,明宜忍着寒冷,试图往那边挪,可刚挪了一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就扑面而来。 几人头发像鸡窝,满身汗腥味,凑过去简直像钻进了别人捂了几个月的被窝。 明宜胃里一阵翻涌,硬生生退了回来。 她宁可冻死,也绝不去受那份罪。 她余光瞥向火堆另一侧的男人。 他离火堆不远不近,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仔细看去,明宜才发现这马奴还挺爱干净,就连先前杀人时衣服上溅的血迹,在他拿着刀出去一趟后都被处理干净了,火光映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透出一种危险的静谧感。 明宜咬咬牙,脚趾头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先前的擦伤让她浑身都疼。 太难受了,简直比让她直接去死还难受。 她一点点、一点点地朝着火堆靠近,最后停在一个离他不近不远、但刚好能感受到火堆温度的位置。 男人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朝她射来。 明宜心虚定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男人突然起身往外走,过了好一阵,带着三条处理好的鱼回来。 周围人看起来都睡着了,实则轻微的动静都能叫所有人警觉,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黏在他身上。 明宜看着男人架起烤鱼,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在破庙里弥漫,她饿得胃里发疼,但她方才亲眼见他杀人取财的狠厉,世家贵女的面子和逃命的警惕叫她不允许向一个逃奴讨要食物。 她脑子转得飞快:这逃奴有弓弩,能一箭毙命,又懂隐藏行踪,必定是个难缠的角色。他刚刚杀悍匪时毫不手软,可若是真想杀她们,方才大可不救。那么,他带回来的鱼,到底会不会分给她们? 乱七八糟的想法毫无逻辑,明宜想,也许她真的饿疯了。 那男人握着烤好的鱼,自顾自咬了一口,目光扫过明宜。 明宜立刻绷紧脊背,装作毫不在意。 可她此刻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白净的脸上沾着泥水与血污,活像一只落了水却还在拼命炸毛的猫,平日里端着的世家贵女的架子,此时此刻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维余狼狈。 男人收回目光,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明宜以为他要将剩下的鱼独吞时,他却随手一抛,一条烤鱼精准地落在她脚边,另一条则扔给了那两个缩成一团的少年和老妇。 她盯着脚边那条黑乎乎的烤鱼,尾巴上鱼鳞没刮干净,鱼鳃渗着还血丝。 若是阿父在,哪怕府里最末等的厨娘也不敢将这样的吃食端到他面前,可这是荒郊野岭。 明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吃脏的。”语气还带着点鼻音。 男人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那便饿死。” 说罢,闭上眼,再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2. 娇气 明宜这辈子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连盐粒也没有的粗鄙之物,可眼下饿极。 小心翼翼挑开焦黑的鱼皮,将中间那部分最嫩的鱼肉剔出来,小口小口抿起来。 旁边那两个鸡窝头少年和老妇却没这般讲究,鱼刚落地,三人便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去,连撕带抢,几乎是风卷残云。明宜一低头的功夫,再抬眼,地上便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架,连点肉星子都没剩下。 她目瞪口呆,生怕他们饿极连她一并啃了。 一夜风吹草动,明宜只敢浅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破庙不过是临时庇护所。 明宜在见识到那马夫的武力和这几人抢食的速度,对自己认知很清楚,若是被发现,她就是第一个为鱼肉的,是以整夜都像只惊弓之鸟,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好在外围是连片的荒草与枯木,昨天她若不是被逼入绝境,误打误撞,也寻不到这地方。 尽管如此,外头的脚步声依旧时不时响起,隔着老远,隐隐传来车马碾过石头的吱呀声,似乎人数不少。 明宜的心跳随着那些声响起起伏伏,愈发心慌,沧州城破时,阿父不在府中,而是在隔壁郡的坞堡,若是接到消息,算算路程早该到了,叛军也不至于猖獗若此。 除非……除非阿父那头也出了变故。 明宜不敢再深想下去。 一直捱到破晓,她被冻得浑身僵硬,脚也麻了,手上的痛感似乎都失去感知。 庙中昏暗,火早就灭了,只剩灰烬,黑暗将人的恐惧无限放大。 明宜想出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趁着现在天色将明未明,荒草和枯木尚且能隐蔽身形。 只是她才撑着站起来,脚下一软,便一头栽倒。 没有预想中剧痛,她结结实实地撞到一人身上。 也许是出于昨夜寒冷时贪恋温暖的本能,她睡着睡着,竟不知不觉靠近了这马奴身侧。那人虽是闭着眼,却在明宜撞过来的瞬间,猛地钳住她的双手。 一把冰冷的短刃,瞬间抵上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整个人被男人手臂死死压制住,猛兽一样的气息铺天盖笼罩下来,身前是坚硬如铁石的胸膛,带着粗粝又陌生的滚烫温度,惊得明宜头皮发麻。 “登徒子!” 明宜气得脸颊涨红,当即倒打一耙,猛地挣扎起来。 似乎是错觉,对面的人在感受到她手腕的细软和颤抖后,脊背也僵直一瞬。 看她毫无威胁,那人这才收刀退开。 “找死?”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晨起未散的冷厉,他眉头紧锁,似乎极为厌恶别人的靠近。 明宜一腔羞愤梗在喉间。 她自小被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粗鲁的冒犯?不安地度过了一整夜,她本就又慌乱又惊惧,人在极端的环境下,情绪往往最是难以抑制。 “分明……分明是你先动的手,你的刀撞过来的!”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不讲理,只是眼尾泛着的红晕出卖她的虚张声势。 男人冷冷瞥她一眼,那把短刃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刀背轻敲在木柴上,发出骇人声响。 “我的刀可不长眼睛。”他微顿,似是嗤笑一声,声音虽低,却带着点奇怪的口音,“倒是小姐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自己撞上来,还要反咬一口。” 会点武功了不起?要是红缨在,她定要叫他好看!只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 明宜气得转过身去,心中想了一圈,理智才稍微回笼。 昨日隔得远,她只知道这马奴气势骇人,一眼便知和那群悍匪一样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可刚刚凑近…… 明宜心下一咯噔。 他是胡人? 可若说是胡人,五官轮廓却又更偏向汉人,线条虽然粗犷,却透着几分凌厉的隽秀。 从昨日到现在,这人没说过几句话,偶尔开口,都刻意压低着声线,可明宜土生土长,还是听出他的咬字并非京畿周边的口音,至少不是沧州本地人。 正出神间,外头突然传来阵阵叫嚷声,伴随着拳肉交错的闷响和哀嚎。 城内的杀戮似乎短暂停歇,但另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蔓延开来。 庙里那个鸡窝头少年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时脸色煞白,颤声道:“他们在抓壮丁,运……运硝石!” 一车车土方被运走,而硝石被运往城外,叛军还强押着大批百姓往同一个方向去。 那马奴只是淡淡瞥一眼,便回身。 明宜起初不明白,仔细一琢磨那运送的方向,分明是城西水坝的方向! 叛贼为了眼前利益,竟要炸掉水坝,引水淹路。 明宜一开始还怀疑这群人背后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但眼下又觉得,这明显只是一群愚民悍匪,水利是沧州的命脉,祖辈基业所在,若是毁了,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哪班人马会为了一时蝇头小利这样做。 她心中焦急,可眼下无计可施。 万一阿父也被抓了,那她就更不能冒这个险,主动送上门去。 最近的求援是青州博陵崔氏,可方向完全相悖,中途还有叛军截道。 她现在唯一能去的只有司州,找舅舅。 弘农杨氏也是大族,只是两地甚远,只凭她根本无可奈何。 她见那马奴已然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这地方不能久待了,要么出城,要么就得在城内和这群叛军耗死。 庙中那两个半大的少年,还有老妇纷纷摸着小路往外去,这年头战乱不断,他们应该是原先就生活在这片儿的,这破庙临近城西门,在汜水下游,原本是沧州最破败的一片区域,常常有其余地方受灾的流民聚居在此,这些人都对逃亡很熟悉。 可明宜对这里的地形两眼一黑,出门也是摸瞎。 城西门应当是叛军管辖最松懈的地方,这么多运土方和硝石的车骑和百姓,也许是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明宜蹲下身在庙墙根处抹了两把灰往脸上蹭,只是这衣服实在太过打眼,环顾四周,这破庙里除了死人身上的粗布麻衣,根本没有她能乔装的。 眼见庙中就要只剩下她和几具僵透的尸体,冷风一吹,明宜打了个寒颤,终于还是将人喊住了。 “站住!” 其实从昨日到今晨,她旁观这马奴,虽不算什么好人,杀伐决断毫不手软,但也绝不是穷凶极恶、滥杀无辜的暴徒,他若真不管她,昨日大可不射那两箭,也不用分食物给她。 她快步追上去,摸出那支她一直攥在手里的金簪,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这金簪赠与你,你若愿意护着我离开,送我去司州投亲,这金钗便是给你的定金。”明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等我到了弘农杨氏,还有重谢。” 她身份不简单也没什么好瞒的,只要不是个傻子,看她这一身衣着便能猜出七八分。 那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不为所动。 明宜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是逃奴,还是胡人!” 果不其然,那人脚步一顿,回头了。 他眸底看不出喜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明宜心中忐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这人扯动嘴角,面颊的疤随之扭动,显得愈发骇人:“我可以直接杀了你,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他贴近她,呼吸相接,冰冷的短刃与皮肉想触,这是个威胁的姿态。 明宜能听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心脏疯狂跳动,可目光没有半分偏躲,硬生生忍住后退的本能。 咫尺间,她又一次看见了这人耳垂上那个极小的耳洞。 马奴穿耳,可汉人男子极少如此。 这人脸上的疤太过骇人,正常人一眼望去便恨不得挪开目光,这种微乎其微的细节,若不是明宜先前摔倒离他足够近,根本不会发现。 一处是巧合,几处细节加起来…… 她原也只是试探,没想到这人真的有胡人血统。 “你送我走,我可以帮你消除奴籍,还可以重金相送。” “如果我不呢?” “你不会。”明宜笃定,“逃奴没有身份路引,就算你出了这城,一旦被发现,也会被羁押送官,而且……而且你要杀早就杀了,不必等到现在。” 她违心道:“你是个好人。” 天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是何等煎熬,在她看来,这已经是莫大的讨好。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眼前这个泥污满面的贵女,没想到这娇小姐不仅有几分敏锐,还懂得在刀尖上跟他讲条件。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人退开半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好人?” 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像是第一次听见俺这种荒唐的褒义。 “可我不喜太娇气的女子,”男人重新开口,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更清冽,却也比方才多了几分肃杀,“也不想一路上多带个累赘。” 明宜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脸不红心不跳:“我不娇气!” 男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一身比云锦还娇贵的细皮嫩肉上,眉头微挑。 3. 呜呜 明宜知道这马奴性子冷,见他不答话,便权当他是默认了,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才出破庙,就见他面不改色地从一具尸首上扒下外衫,随手抛给她。 明宜只纠结一瞬,最终还是咬着牙,闭着眼,将那一身粗布麻衣套在了自己那身云锦外头。 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虽只是套在最外层,可那衣裳上混着汗臭、土腥和淡淡的血污气,才上身,明宜就觉得自己像被一万只跳蚤爬过,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当场脱下来。 城门口,硝石、土方、稻草,各种杂物被驱赶着,进进出出。 守城的叛军正在打瞌睡,已是中午时分,日头懒洋洋地挂着,一派松散模样。 一路上两人东躲西藏。 这些壮丁本就是城中被强征的百姓,略微乔装便能混入其中,只是明宜这般,即便裹了粗布,那张脸依旧格格不入。 偏生还没轮到他们,门口的守卫便换了班。 许是怕被人摸清规律,这群叛军每日换班的时间不定,严苛程度也不一样。 这支新换上来的,显然更严,一来便重新张贴了告示,白纸黑字。 “查太守府女眷!有上报者,赏金十两;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知情不报,杀无赦!” 明宜心头一紧,目光扫过那布告,上面竟还贴了张画像。 竟然是她!? 只是那画实在难看,五官歪斜,连脸型都像被人踩过一脚,明宜心中忿忿,这画师莫不是拿脚在作画?画得跟她本人简直毫无干系。 她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又偷偷去瞧旁边马奴的表情。 面无表情。 他分明也看见了那布告,只是这人竟然一个字没问,反而直接找了个装满稻草的推车,不由分说让她躺进去。 也许这人不识字?明宜暗自琢磨,大多数穷苦百姓是不识字的,更别说这还是个胡人。 她放心了。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刚到门口,就听这群叛军竟开始一个个放行,并且将公告上的内容念出声来。 在这期间,有几个妇人被直接抓走盘问。 明宜只能死死闭着眼,在心里祈祷这马奴不会将那鬼一样的画联想到她身上,毕竟城内逃命的贵族小姐也不少,她也可以是赵宜、李宜、周宜……未必非得是明宜。 推车缓缓停下。 明宜不敢呼吸,稻草扎人得很,可她更怕这马奴一个不顺心,就把她交出去换那十两赏金。 她悄悄伸出手,掐了一把他的腿。 没反应。 这点小恩小惠,还不够她平日做一身冬装的钱,她急了,正想再掐一把,只觉那腿肉硬如铁石,手还没用上力,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死死按住。 男人掌心粗粝,带着薄茧,分明力道不重,却压得她动弹不得。 明宜老实了。 原来前头是在排队出示临时出城的引子,竹签上刻着字,他们排在最后一列。 明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一切顺利。 好不容易呼吸到城外的第一口新鲜空气,那稻草和衣裳却实在让她恶心得想吐。 她扶着树干,弯着腰干呕起来。 外间有监工在巡视,借着河边密林的遮掩,那马奴身形一闪,一刀便将人毙命。 一旁的马匹也被他顺手收归囊中。 看着明宜这般狼狈模样,他似乎半点也不意外。 明宜总觉得这人是故意在报复她。 明明躺进稻草里根本不需要她换那身劳工的衣裳,偏要折腾她一回!她几乎被那衣服呛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竟一个纵身翻身上了马,扬鞭便要策马离去,半点要管她的意思都没有。 “你等等!” 明宜一把抓住马缰绳。 “你不是答应了要带我去司州!” 这是匹油光水滑的良驹,一看便知养得极好,难怪这马奴一眼便相中。 明宜死死攥着缰绳,仰头瞪着马上那人。 “什么时候答应的?”他居高临下,语气冷淡。 这人怎么这样? 明宜都惊呆了。 毫无君子之风,不过也是,这人本就是个马奴,连君子是什么怕都不知道。 她死死抓着缰绳。 “你知道被马拖行而死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吗?”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说出的话更是瘆人。 “血肉模糊,骨肉分离。” 明宜当然知道,但这人没有动手的意思,明显还只是吓唬她。 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方才那监工被杀本就瞒不了多久,现下估计是被发现了。 明宜观察过周边地形,这林外只有一条官道,但小路不少,这马奴油盐不进,若真不帮她,她便只能另寻出路。 “松手。”男人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明宜面上不显,心跳愈快,“你若敢丢下我,我这就大喊,把叛军全引来,咱们谁都别活!” 她话音刚落,面前人已经没了耐心。 他猛然一夹马腹,骏马前蹄腾空而起! 明宜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前一带,整个人踉跄着被拖行半步,眼看就要被甩进马蹄下。 男人俯身,单臂一伸,粗壮的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猛地将人凌空捞起。 “你——” 明宜脑中一片空白,刚刚的惊吓还没缓过神,身后的男人已一抖缰绳,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她整个人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后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她这辈子没骑过马,从前出行都是平缓奢华的马车,太守府里她的那辆永远是最宽敞、最铺陈讲究的,何曾受过这种罪?虽没有掉下去的风险,心脏好似都要被颠出来,腿和屁股被磨得生疼。 “呜……” 她实在没忍住,眼眶泛红,发出一声细弱的痛哼。 身后胸腔轻轻一颤,明宜立刻意识到,这人在嘲笑她。 她不过是没学过马术,才会狼狈,若是他第一次骑,还不一定有她厉害! 她微微恼怒,咬唇死死忍住,不肯再发出声音。 “跟着动。”男人忽然开口。 明宜愣了一下,依言试着放松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果真好了不少,可跑马到底是极耗体力的事,她常年养在闺阁中,哪来这份力气?没过多久,她便连攥缰绳的劲儿都快没了,整个人都绵软下来,只能任由身后那人带着她在这荒郊野岭里奔逃,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在她头顶洒落。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往他怀里缩,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每一次颠簸都把她往 那坚硬的胸膛上撞。 不知跑了多久,离汜水越来越远,离沧州也越来越远。 天色将暮时,他们终于在一处荒郊野岭看见一间破旧旅舍。 死气沉沉立在那里,檐角招子风吹日晒,破败不堪。 两人并未靠近,也不知那旅舍有无人营业,只在远处套了马,就地歇息。 那匹油光水滑的良驹低头专心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仿佛方才那场奔逃只是寻常散步。 明宜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好在身后有双大手扶了她一把,她挣开,身后人不再管她,双腿一沾地,膝盖软得直打颤,狼狈地扶着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原本脸上擦了灰,此刻被泪水冲掉了一半,墨发早就被颠散了,只胡乱挽着,鬓边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而那马奴竟只是微微喘.息。 好不容易缓了半晌,她靠着树蹲成一团,心中气闷更甚。 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撒气。 先前她在心里诅咒崔逞和他那个寡嫂死在回去的路上,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眼下他们两个完全是利益共同,那还是别死了,至少得等她先到司州,看着地上端端正正的“死”字,她又觉得实在幼稚,拿树枝擦了一半。 那马奴过来了。 原本她心中一紧,但旋即想起。 这人怕是不识字。 她又松快了几分,甚至多出几分得意来,她就写了,死死死…… 谁叫这人欺负她不会骑马,她也欺负他不识字。 明宜吸吸鼻子,率先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过了好半晌,久到明宜以为他根本不打算搭理她时,才冷冷吐出两个字:“魏九。” 明宜得到这人的名字,在心里把那两个字也加进去,诅咒得更清楚了。 她“哦”了一声,做好了这一路都不再自讨没趣的准备。 没想到这人主动开了口,却是她不爱听的。 “别抽抽搭搭的,跟个鬼似的。”魏九睁眼,不耐扫她一眼,“再哭,就把你扔在这喂狼。” “谁哭了?”明宜嘴硬,咬牙切齿道,“我在想怎么报答你。” 魏九闻言,似乎对这话毫无兴趣。 “等我到了司州,金银、田地、宅子,你要什么有什么。” 他仍是不答话,只重复:“要什么有什么?” 可这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甚至是不屑。 明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马奴还挺贪心,但她还是决定先把人哄住。 “当然。”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信度更高,“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去那旅舍看看,有没有热水和吃的?” 明宜是真的腹中空荡,从昨日到现在,她就吃了那半条鱼,如今简直前胸贴后背。 也许是实在不想听她多话,这人竟真的起身了,他淡淡瞥她一眼。 地上半截“死”字还模糊尚存。 他抬脚将剩下那半截碾去。 明宜心里一紧。 就听这人道:“别乱留记号。” 吓死了,她还以为他识字呢,虚惊一场。 不由暗自庆幸。 这马奴生得再凶又如何,到底是目不识丁。 4. 发抖 明宜重新将自己手上的伤包扎了一下。 昨天事急,她只用手帕稍微缠了一圈,上面的脏污都没洗净,眼下破损的皮肉更加肿胀泛红,早知方才,她该叫那马奴再去讨要些药来。 此地离沧州已然一百多里,不受叛军制辖。 陡然放松下来,明宜才忽觉天色将暗,树影婆娑,林中还若有若无地传来几声低吼,分不清是风吹,还是这山上真有猛兽出没。 怎么还没回来? 难不成那人又想撇下她离开? 明宜不安,转头看见那马儿还在慢悠悠吃草,心又落回几分。 好在,不多时,她就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高大身影。 这马奴身高腿长,隔得远看,看不见脸上骇人的疤痕,倒显出几分让人意外的轮廓来。夜色模糊了那道狰狞的刀疤,只见他肩宽腰窄,步伐沉稳有力,不像个低眉顺眼的马奴,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悍将。 连那匹原本神骏的良驹在他身侧都显得温顺几分。 走近了,那骇人的疤痕重新清晰起来,方才那点缥缈的错觉便散了个干净。 他随手丢了两个馒头给明宜,只是没有热水。 明宜看着这两个乱七八糟的馒头,忍不住有些嫌弃,特别是这人竟然直接用手拿着,她没记错的话,他的手刚刚还给那马喂草了。 见那马奴没注意,明宜小心翼翼撕掉上面一小层皮,这才吃起来。 只是吃完东西,她才发现,这人竟还带了些瓶瓶罐罐回来。 是药! 就是品类比较杂,像是胡乱拿的一把。 明宜心中一喜,挑拣出一瓶能用的,试探发问:“你……不会是抢的吧?” 魏九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偷的。” 明宜一噎,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又开口:“既然有人,为什么我们不住店,要睡在荒郊野岭?” “没钱。” 明宜昨天坐着睡了一夜,今天又骑马狂奔,现在整个人跟散架了一样,只想躺下来睡觉。 她是真的不愿意继续睡这荒郊野岭喂蚊子了,除了先前那支金钗,她陡然发现自己耳垂上的耳坠还值点钱,住店的话应该可以用这个。 “我有钱。” 若是一个人住旅舍,明宜是不敢的,毕竟店船车脚牙,鱼龙混杂,她虽也知这马奴凶残可怕,但眼下两人相依为命,明宜觉得,暂且用他一用也未尝不可,至少这两天看起来这人比其他人安全多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去看那马奴。 魏九靠在树干上,一条长腿曲着,闻言连眼皮都没掀,只淡淡道:“不去。” 明宜一急,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拙劣的讨好:“就一晚,我出钱,你也能睡个好觉,明天赶路也更有力气,是不是?” 她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他。 夜色里,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连方才嫌弃馒头脏的那股子傲气都收了个干净,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魏九终于抬起眼,冷冷地扫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温度,明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缩回去,就听他声线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不去。” · 半刻钟后。 旅店门口,这地方实在逼仄,但好歹比那破庙强。 明宜平日出门都有红缨和兰时跟着,再者哪怕只是太守嫡女这个头衔,也足够让她横着走,多的是人巴结讨好,送宅子的也不在话下,还从没住过这种破地方。 原本还抱着能睡个好觉的心思,进来她心就死了一半,这环境比她家马厩还差,灰尘扑扑,蛛网遍地,角落甚至能看见老鼠屎,建得偏僻,大约是给过路书生还有商人歇脚的,外面还停放着少许货物马匹。 先前隔得远,他们没瞧见。 里面二人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很明显这店是个夫妻档。 “这也能拿错……你这双招子干脆剜了当泡踩,省得留着害人!”那妇人嗓门尖利,手上算盘哗哗响。 “你还有脸说我?上回那包东西跟灶房里的混了,你分得清?”男人梗着脖子回嘴。 “放你娘的屁,那能一样吗……”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明宜清脆的女声将旅店里面两人吓得不轻。 “还有头房吗。” 看见明宜的时候,那妇人立马眼睛一亮。 她约莫三十来岁,徐娘半老,生得一张刀子般利落的脸,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红润,眼神精明。那老板则缩在柜台后面,身形干瘦,留着一撮鼠须,眼神飘忽,一看便是个惧内的。 “有,当然有。”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看见后面跟来的高大男人,僵了面色。 老板娘肘击一下老板,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两人分明是一起的。 明宜总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若是和那群贵族小姐,还有宗妇打交道,明宜信手拈来,但这些人却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范畴。 她要了两间头房。 明宜刚刚在外面便将那耳坠拆碎了,也幸亏这耳坠上有不少小银珠。 这世道,也不少人会拿首饰易物,不稀奇。 这老板娘面上依旧谄媚,只是多了些为难:“只是这头房……只剩一间了。” 明宜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魏九,那人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大约是先前被她烦得实在不行。 她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太累了,既然是她出的钱,那必然是她住上房,那马奴住下房,天经地义。 老板娘立刻招呼了小二来,小二点头哈腰地将他们引去房间。 这旅店外面看着破旧,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是上房,也不过是一张硬榻、一张旧桌,被褥虽还算干净,却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明宜只能简单洗漱,把那身粗布麻衣扔得远远的,她把房间门窗全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连门栓都反复推拉确认,甚至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油灯被熄灭。 明宜能感受到身上已经累得不行,眼皮都打架了,但不知为何,紧绷的脑子依旧停不下来,也许是这两天的高强度惊吓,她整个人都处于惊惶状态,哪怕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也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她。 深秋的风呼呼地吹,外间竟开始下起雨来。 木质窗框被吹得咯吱作响,像有人在挠门。 明宜胆子不算小,可陌生的环境,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她用被子裹紧自己,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有 安全感多了。 忽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墙角传来。 明宜猛地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借着昏黄的光,她看见一只堪比鞋大的灰毛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床尾爬过! 老鼠!!!! 那畜生非但不跑,反而被灯光一照,径直朝她这边窜了过来。 明宜几乎和老鼠同步蹿起来,喉咙里的尖叫卡在半截,她慌乱中抄起一旁的木凳,精准砸过去。 惊慌未定中,木凳重重砸在地上,也打掉了那老鼠嘴里叼着的什么东西,明宜只以为是一个红色的大虫,惊魂未定地定睛一瞧。 半截手指。 血肉模糊,骨茬森森,一看就是被人硬生生截断的。 明宜瞬间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开始发抖,她什么也顾不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转身就往那马奴的房间跑去。 以往她都是叫红缨,但现在红缨不在。 “魏九!” 她从来没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哪怕这些天她见多了尸体,可这种碎尸块带来的冲击,足以击溃她面上假装的冷静。 她止不住地想要干呕,脚步虚浮,一头撞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上。 门开了—— 她没站稳,几乎整个人扑进男人的怀里。 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明宜抓住他,抖得不行,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要和你一起睡。” 话音落下,头顶上方陷入一阵死寂。 魏九没有动,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半夜闯入他房间、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娇小姐。 明宜闷声道:“有老鼠,还有……还有人的手指。” 魏九眉头一皱,将她从怀里拎开半寸,目光扫过她来时的方向,又落回她惊惶未定的脸上,沉默片刻,最终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 明宜如蒙大赦,立刻窜进屋内。 这间下房比她的上房还逼仄,只有一张窄榻,铺着粗硬的草席,桌上摆着短刃和弓弩。 这样的空间放进两人,对彼此来说,存在感都格外强烈,明宜却并未觉察到,只觉屋里总算有了个活人,还是个能一刀毙命的活人,比什么镇宅神兽都管用。 平复下心情后,她合理揣测:“那手指,这家店不会是家黑店吧?做人口勾当,或是杀人越货。” 明宜实在没想到现在外面的世道竟然乱成这样子,可看着面前人,似乎一点不觉惊讶。 魏九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淡淡道:“明日天亮便走。” 虽说如此,但眼下,明宜是决不会回那有断指和老鼠的房间了。 只是这房间实在是逼仄。 她才觉出不对来,自己此时还是光着脚,葱白的脚趾踩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那点莹润的白,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扎眼。 而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了下来。 明宜陡然生出几分羞恼来,这才惊觉这人是外男。 她下意识想使唤眼前人:“我的鞋还在刚刚那间房里。” 魏九目光上移,对上她那双又恼又窘、偏偏还强撑威风的眼睛,忽而笑了,语气没什么温度。 “小姐。” “我可不是你的家奴。” 5.下药 明宜见那马奴随脚将一双鞋踢了过来。 定睛一瞧,这人包袱里竟还有闲心带着两双鞋,半点不像逃奴。 也难怪,毕竟这人武功极好。 只是那鞋一看便是男子式样,粗笨得很。 明宜心里嫌弃,又怕嫌弃得太明显惹怒了这人,索性装作没看见,赤着脚径直上了窄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背对着他。 她原本也想过自己回那间房去拿鞋,可眼角余光瞥见门外漆黑一片的夜色,还是默默放弃了。 窄榻只有一张,明宜理所当然地占了里侧,见这马奴还一直坐在另半块地盘上,没有半点要避让的意思。 忍不住道:“我想睡觉了。” 言下之意,你该去别处坐了,可这人没有半点眼力见。 明宜气结,目光扫过他,才发现这马奴穿得并不严实,衣襟松散,身前几道陈年刀疤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生猛的压迫感。 她立刻别开眼,心脏忍不住乱跳。 被吓的。 明宜从未和男子这般同处室内,再者,就算有,那也是类似崔逞般的世家子弟。 以往这种莽夫是她看见都要嫌恶掉头。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人睡觉竟是要抱一把刀在怀里的,那刀就搁在他膝上,他闭目靠着墙,刀柄却始终握在掌心,仿佛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想起先前这人杀人的骇人模样,明宜实在有些害怕,余光瞥见桌上还有一把短刃,于是悄悄伸手够了过来,也学着抱在怀里,这才觉得有了几分底气。 她企图用功名利禄给这人画饼充饥,一边闭上眼一边道:“这一路你若保我安危,不仅给你重金,到时还可叫我舅舅许你官身,他最疼我……” 说着说着,明宜是真的困了,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拖长,甚至都不知道后面自己在嘟囔些什么。 魏九侧目看她一眼,目光逐渐幽深。 明宜企图将两人隔出十万八千里,实际上也不过间隔两尺,她缩在最里侧,后背几乎贴着墙,可即便如此,呼吸间带出的温热,依旧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原以为今夜会相当难眠。 不曾想,没多久便进入梦乡。 屋外雨声渐大,屋内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均匀。 魏九忽然睁眼。 他偏头看去,明宜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 大约是实在累极,整个人软下来,原本的脏污洗净,露出一张白嫩的脸,朱唇湿润微张,比起平日多了些乖软,偏偏她睡相并不安分,被子被她蹬开大半,露出一小节藕般纤细的小腿,短刃从她怀里滑落,她浑然不觉。 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魏九目光在那莹白肌肤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窗外的雨势渐小。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将手指含在唇边,吹出一声极低短促的口哨,那声音混在雨声里,微不可闻。 不多时,一道巨大的黑影破开雨幕。 那是一只海东青,双翼展开足有数尺,羽毛在夜雨里泛着青光,一双利爪牢牢扣住树枝,爪上套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环。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黑夜中静静收拢羽翼,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的树梢上。 魏九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将一张字条放了进去。 抬手一振,那鹰无声腾空,没入墨色,转眼不见踪影。 · 翌日早晨。 明宜悠悠转醒,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安稳地睡了一晚上。 只是醒来却不见屋内男人的踪影。 明宜一个激灵坐起。 那马奴不会趁她睡着,自己跑了吧?她慌忙低头,就看见自己那双绣鞋被搁在床脚,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才悠悠吐出来。 看来昨夜她在他耳边念叨的那些功名利禄、官身厚禄,多少还是左右了这人的心思。 明宜还想洗漱,可看着铜盆里的清水犯了难。她不会梳头,红缨和兰时不在身边,那马奴昨日还讥讽她,想来也不愿伺候她。她只得自力更生,把一头乌发胡乱绾了个髻,又从桌上那一堆昨日拿来的药瓶里,瞧见一瓶蒙汗药,犹豫一瞬,还是揣进怀里。 她整好衣裙下楼,那马奴又不知去了何处。 还没走到楼下,就听见底下人声嘈杂。 没想到这群人竟然一晚上也没动手。 堂中坐着几个行商和书生,正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瞧着就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旅舍。明宜又有些怀疑,难不成这店真不是黑店?若是黑店,这群人该早就惨遭毒手了。而且他们聊天说笑极为自然,半点不像昨日遇到过歹事的样子。 她心里嘀咕,难道是自己运气太差,正好就遇上把别人坟刨了的老鼠,历经千辛万苦,叼着半截手指到她房里,就为了吓她一下?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竖着耳朵听那几人谈话。 本以为能听见点沧州的风声,毕竟这些商人四处跑,消息最是灵通,可没想到这群人完全不知道沧州叛乱的事,只在抱怨生意难做。 几杯酒下肚,话头便扯到了时局上。 “皇帝轮流坐,今年到咱家。” 明宜听得心头一跳。 当今皇权虽不算鼎盛,却依旧是正统,她没想到这群市井之徒竟敢堂而皇之大放厥词,可环顾四周,旁人竟笑得前仰后合,没一人觉得这话大逆不道。 京畿世家是保皇派,明宜听见这些,只觉刺耳,可少帝不过上位两年,身体每况愈下,众人皆是虎狼环视,这江山还真就说不准今年落到谁家。 她还在忿忿,转头,却猛地撞进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魏九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站在了她身后。 明宜被吓一跳,抚着心口瞪他:“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他垂眸看她一眼,没答话,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上热食。 明宜其实有些不敢吃这里的饭菜,尤其是看见那盘肉的时候,胃里下意识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她一边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堂中众人,她总觉得这群人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在看她,那些商人和书生,明明天南地北来住宿,口音却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口音,这在一间路途旅舍里,实在让人心底发毛。 即便这群人看着毫无破绽。 那马奴似乎一点不着急,明宜心里倒是凉了半截,若只有那对夫妇,她与马奴二人 自然占优,可若是这店内的所有客人,都是靠这家黑店过活的呢?那猎物,便只有她和这马奴了。 她借口菜太淡,唤那老板娘过来试菜。 确定没毒,才敢动筷。 她悄悄凑近魏九,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肉不太对劲?” 魏九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块,淡淡道:“味道尚可。” 明宜:“……” 趁着他不注意,明宜动作极自然地把自己那份肉悄悄拨进他碗里,伪装成自己已经吃掉的模样,好在这人半点没发现,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端起碗,只吃素菜和粥。 过了会儿,她小心翼翼摸出怀里那瓶蒙汗药,心一横,又唤来老板娘。 “老板,这菜又有些咸了。” 她端着架子,指了自己面前一盘素菜,非让两人再尝。 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在找茬,才说味淡,现在又说太咸。 老板娘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了,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明宜咬定太咸,看着就像个落魄大小姐还在耍脾气,为了打发这个难缠的客人,老板娘无奈,又叫了老板过来一并尝,两人都拍着胸脯保证味道没问题,临走前还十分贴心地给两人把茶水斟满。 明宜哪里敢喝这茶?万一里头下了东西,那真是马失前蹄。 她心中默默计算时间,等着药效发作。 若这群人是一伙的,她也算提前毒倒两个。 只是谁也没料到。 三息过后,老板娘身形一晃,直直向后栽倒。 她手中的茶壶摔碎在地上,人还没着地,嘴角便涌出一大口黑血! 明宜:? 她下意识后退,后腰撞在桌椅上,疼得她倒吸凉气。 她下的,分明是蒙汗药!而且发作哪有这么快? “怎么回事?!”旁边那一桌行商和书生变了脸色,猛地掀翻桌子,从桌底抽出明晃晃的长刀,杀气腾腾地朝这边冲来,“小贱蹄子!竟然敢下毒!” 她就知道,这群人果然是一伙的。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些提刀的人还没冲两步,身形便是一僵,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仿佛提线木偶般,他们齐刷刷倒地,同样口吐黑血,四肢抽搐,瞬间毙命。 只一息之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堂,死寂得只剩下满地的血泊和尸体。 唯一还活着的就是还在忙忙碌碌的小二。 小二满脸惊恐:“娘子饶命!好汉饶命!” 外人只剩下她和魏九。 她没下毒,那是谁下毒?好难猜啊。 果然,回头就见那人正无声发生般收尾了那盘肉菜,似是吃饱喝足,才起身叫她去收拾行李。 明宜生气瞪这人:“你早知道这群人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显而易见,下毒之人比她提前很多,否则不会这时突然发作。 这马奴比她在这乱世生存经验要多得多,却半点不给她露底。 魏九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你不是也下了药。” 明宜一噎。 就听面前人又道:“下次记得多下点,那点药量,连只老鼠都药不倒。” 6.刺青 上锁的后院飘着一股子奇异的恶臭,令人闻之欲吐,死人残骸堆成小山,才下完雨,院中央的大土坑积着水,里面全是泡着水的腐肉。 小二战战兢兢说着话,他个子矮小,脚上有些残疾,看着比先前那老板还要畏缩。 他是最早被劫掠的那一批,当时这群人也只是流民盘踞在此,但那是乱世初期,尚存良知,他因着能干活侥幸活了下来。 “这……这是两地交界,本就乱,正方便动手。 来往的商贩、书生,讨口水喝的,还有举家搬迁的平头百姓……近一年朝廷赋税重,地里又闹灾荒,叛军也多,年年兵荒马乱,就是富户也能落魄成流民,人忽然就多了起来。 遇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便直接弄死,遇上硬茬时,便伪装演戏,先用药迷晕,再……再分尸。” 明宜听见这描述,原本没想看,但打开院门这一幕就毫无阻碍在她眼中炸开,昨夜那节断指应当也是从这里被老鼠叼去的。 她屏住呼吸立即退出,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来了。 她一把抓住身旁的魏九。 “先前那肉不会……” 不会是什么显而易见。 小二忙道:“不……不是!最近都没什么人,早就吃完了,这是新宰的上一批行商的老马。” 明宜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胃总算不再痉挛。 魏九皱眉,忽而转身:“走。” 明宜松了口气,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出去了。 只是看着远处那高大的背影,她忽然脚下一顿,昨夜那些药瓶上贴的不都是汉字么?这人若真是目不识丁的逃奴,又是怎么分得呢?她心中嘀咕,想开口问,却见魏九已翻身上马。 东西早就收拾完了,男人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一只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再不走,就把你丢在这儿,她只得把疑问咽回去,乖乖上了马。 小二感恩戴德将两人送走。 · 出逃沧州的第六日,两人才终于到并州,而穿过并州才能到司州。 地图上看去山川湖海不过尔尔。 可一旦真的踏上旅程,明宜才真切意识到司州到底有多远,一个多月的路程,还是在全程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但凡遇到类似昨日这般,便远远不止。 一路上,明宜都在关注沧州的风声,路途偶尔遇到一些小镇,两人便短暂寻些吃食。 一直到并州庆云,才算真的有沧州的消息传出来。 沧州太守,降了。 明宜听见这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愤怒,这群人竟敢如此抹黑阿父! 那群叛军罪大恶极,阿父绝不可能降,她最清楚父亲的品性,母亲走后他便不再续弦,一心扑在民生疾苦上,常年亲自下田与百姓耕种。虽说对她娇惯了些,可绝对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怎么可能投降这群暴虐嗜杀的叛党? 可冷静下来一想,若阿父真遭不测,叛军向来喜欢杀人取乐,将尸首挂于城门,这等震慑人心的消息早就该传得沸沸扬扬了。 如今只传出“降了”二字,反倒像是叛军没找到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来逼阿父现身。 定是谣言! 明宜努力平复内心情绪。 马背上的风吹不散她此刻的怒火,她只想快点到下一个大点的城镇,得到更准确的消息,可现在着急也没用,她现在唯一能不能做的就是好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将消息传给舅舅,早做打算。 直到大腿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她才意识到,好像该休息了。 她伸手拽了拽那马奴的衣服。 这几天几乎明宜不说停,他就不会停,精力简直恐怖,明宜怀疑他根本不会累。 唯一让明宜感到还算安心的是,这人似乎真的被钱帛动心,默认将她带上往司州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马奴对沿路要避开的关卡十分熟悉。 难道这就是逃奴的敏锐程度? 明宜只觉得头顶一沉,像是那人低头扫她一眼,她下意识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他拉动缰绳后,马又哒哒哒往前跑了几步路,然后停下。 落脚点在一个避风的山洞,不远处有条小溪,取水也还算方便。 明宜早就已经软在这人身上,她几乎是被抱下马的,只为让自己舒服些,世家贵女的骄矜她此时只当忘了。 反正这事没有其他人会知道,只有她和这马奴知道。 而她到时会以重金封口。 这几天实在是太高强度赶路了,大腿根定是磨破皮了,每每经过山林,还总遇到些不知名的毒虫,她手臂上都是被咬出的红印,忍不住去挠,白净的皮肤全是点点红痕,还有她身上的衣服,以往她穿的衣服都是要焚香后才能拿给她穿,可现在,就算是衣服上都有种她难以接受的酸味。 明宜只觉这场逃命的折磨来得持久而缓慢。 于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蔫蔫得看着这马奴坐下后先是取火,后又翻出些干粮饼递给她。 “这饼太硬了,我不想吃,我想吃软的。” 在被这饼折磨数日后,明宜终于开始悄悄得寸进尺。 这段时日,她对这马奴的了解也更多了些,发现其实这人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也没那么可怕,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似乎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魏九不理她。 明宜也不气馁:“那我要吃果子。” 她不认识什么果子有毒,什么没毒的,但这马奴认识,路上也摘了不少,也不知这附近还有没有那种果子,酸酸甜甜,虽比不上太守府里的那些,但也比这硬得咯牙的干粮饼好吃得多。 魏九终于开口了。 但却不是答应,他将手中的干饼掰做两块,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精准无误丢进明宜手里。 “就这个,不吃,明天也没了。” 明宜看着这破饼就食难下咽。一连数日,不是硬得硌牙的干粮,就是寡淡无味的野果,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大腿根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手臂上全是毒虫咬出的红痕,夜里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 她堂堂太守嫡女,何时受过这种罪?他不过一个马奴,若是将她平安送到司州,等她恢复身份,定然不会亏待他,可这人倒好,连句软话都没有,竟还拿这破饼打发她。 脾气终于再也忍不住,连带着心中无限翻涌的委屈一并爆发。 “那我不吃,饿死算了!” 过了好一会儿,山洞 都寂静无声。 明宜去偷瞄那马奴,才发现,这人竟然早就不在山洞了! 她一肚子气,却只能自己气自己,只觉整个人都在升温。 明宜最终还是一边喝水一边吃了那饼。 顺便又在心底将崔逞骂了一遍,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竟然抵不过那寡嫂假惺惺哭两声,当时要不是他把她推出去,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也不会和红缨、兰时走散。 想起当初她竟还真心实意将那人当做未来夫君相处,她就只觉恶心。 明宜忍住鼻头酸涩,决定去看看那马奴在干嘛。 一般落脚后,他都会带着追风去吃草。 追风是明宜给那匹马起的名字。 那马生得高大,跑得还快,又亲人,明宜还挺喜欢的。 她一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是匹好马,大概是私人养护的,叛军进城后抢过来,又被魏九顺手牵羊。 明宜往小溪边走,那边水肥美,最适合放马。 越靠近城镇路上遇到的流民越多,灾荒、瘟疫还有战乱让许多人流离失所,只能全部往还未受灾的城池聚拢,但这些正常运转的城池也不可能把这些流民全部接纳,于是在城郊这些人便越聚越多。 一路他们都尽量避开这些地方,但很快要到的乐陵,是去司州的必经之路,大抵不会太顺畅。 这些天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明宜一个人在山洞里坐着总觉阴森,觉得稍微休息好了些,便也出去了。 才到溪边,她就看见了站在水里的追风,还有没穿上衣在给追风洗刷的魏九。 比起上次昏暗灯光下遮掩的一瞥,眼前光线明亮、毫无遮掩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溪水堪堪没过他的腰腹,宽肩窄腰,背脊紧实,他身后大片刺青自左肩斜贯而下,是一只振翅的鹰,墨色深沉,线条凌厉,鹰首正对肩胛,翼尖收于腰侧,随着他刷马的动作,那鹰仿佛随时会破开皮肉,振翅而出。 手臂的筋络随着刷马的动作微微鼓起,日光洒下在他身上泛起光泽,衬得他脸上的疤都淡了几分。 这人洗马居然不穿衣! 明宜转身羞愤欲走,但她转身太急,本就腿脚不便,加之岸边湿滑,竟然直接就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小溪水浅,但这么大动静,那边一人一马早就发现了。 魏九两步过来,长臂一探,便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明宜呛了两口水,还没来得及发难,便觉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扣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提离了水面,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薄薄的衣料如同虚设,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粝薄茧。 她惊得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极深,此刻正落在她湿透的领口,又缓缓上移,掠过她泛红的眼尾,最终停在她惊惶未定的脸上。 明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攥住他的手臂,掌下是坚硬如铁石的手臂,带着溪水的凉意,她被男人圈在怀里,面前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手,耳根却烧得厉害,恼羞成怒地推他一把:“你……你先把衣裳穿上!” 7.发热 明宜第一次观赏男子赤裸的躯体。 但这人未免不知羞。 连日骑马,她对他的触碰早已没起初那般反应巨大,可隔着衣物是一回事,被那精赤的胸膛直直贴上,又是另一回事,以往在太守府,她见的外男多是宽袍大袖、衣冠楚楚,便是夏日里最不拘小节的郎君,也必是薄衫整整齐齐。 明宜总觉得这马奴是故意的,故意看她笑话。 这些天她一直悬着心,怕这人起色心,毕竟他若真有什么歹意,她压根拦不住。 好在,他什么也没做,只将她拎回岸上。 明宜气闷,转身快步回了山洞,耳根却一直烧到脖颈。 山洞里生起火,两人各自坐在火堆两侧烤衣裳,外衫搭在树枝上,水汽蒸腾,窸窸窣窣地往下滴。 明宜只敢烘外衣,贴身的里衣还湿着,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又难受,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肚兜拿出来烘烤,只能趁人不备偷偷将背后的系带解开,不至于贴得太紧。 追风倒是悠哉,地上专门给它放了一捆草,旁边还堆着几枚小野果,红艳艳的。 明宜盯着那几枚果子看半晌,又瞟一眼那个正闭目养神的马奴,心底那点不平又冒出来,给他那宝贝马摘都不给她摘,当真是没良心。 她悄悄伸手,和追风共享这堆果子。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总算把这几天干饼的寡淡冲淡了些。 暮色降临,她收拾出一片今晚要睡觉的地方。 这是个半塌的山洞,顶上破了个口,夜空清朗,能看见几点碎星漏下来。 地上铺着干草,虽粗糙,却也勉强能躺。 明宜身上被毒虫咬过的皮肤还在痒,怎么挠都不管用,越挠越是红痕叠着红痕,这几日夜夜如此,烤火、看追风吃草、在万千思绪里迷糊睡去,然后梦见阿父、梦见红缨,梦见满地血色,断壁残垣与冲天大火,再在惊恐中醒来。 今夜脑袋有些晕沉,大约是方才落水受了寒,她反倒不想那么早睡。 火堆对面,男人正低头烤着衣裳,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道疤被映得格外明显。 明宜看着他身上的旧伤,又想起先前的刺青,盘旋好几日的疑问愈发在心里犯嘀咕。 沧州离京畿近,胡人奴隶并不多。 虽说本朝汉胡交融,可根深蒂固的观念难改,胡人依旧低人一等。 这些奴隶大多从北地三洲来,只是皇权式微,北地三洲早已不受管束,如今唯有靠近北地三洲的司州还与那边通商,明宜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弘农杨氏拥有当地通商最广的路子,沧州的胡奴就多是从司州转运而来。 可路途遥远,运一次不易,买家挑剔,卖家也挑剔,挑的都是精壮漂亮的品相,像魏九这样的,脸上的疤、身上的刺青,还有那些刀伤,莫说主家会嫌吓人,便是牙人也不敢往府里送。 她试探着开口:“魏九,你原先是司州人吗?” 火光那头没应声。 她锲而不舍,又问:“胡人都有胡名,你的胡名姓什么?” “没有姓。” “没有姓?那旁人怎么称呼你?” 明宜一副好奇的模样。 只是这人实在冷得很,不爱说话,每每问上十句,能得一两句答复已是难得,且多半是敷衍。 “一个名字,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她小声嘀咕,带着几分不服气。 男人胸腔似乎震动一瞬,那笑声极短,几乎被加柴的响动覆盖,她甚至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开口声音低沉,那是一句胡语,叽里咕噜的,明宜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愣住:“你说什么?” “该你告诉我了,”他反问,“你叫什么?” 明宜被他反将一军,噎了一瞬,这人分明是在拿她方才问的话堵她,明明可以译成汉语讲给她听,偏偏要说她听不懂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报上大名,眼珠一转,挑了个家中长辈常唤的小字。 “盈娘。” “盈娘?” 男人重复一遍,语气明显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玩味。 明宜没撒谎,自然也不心虚,倒是面前这人,有些古怪。 这人平日里惜字如金,怎么偏这两个字上还要咂摸? 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她打消套话的念头,这一路,这人虽然话少,但很会洞察人心,说不定早知她在套话,故意的。 “算了,当我没问。”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追风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嚼草的沙沙声,混着木柴堆偶尔的炸响。 明宜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只这一转头,那股晕眩感愈发明显了。 直到半夜,明宜迷迷糊糊察觉自己在发热。 可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支撑到极限,白天在溪水里那一通折腾,加上连日奔波,腿上的伤,还有那些毒虫,直接将她击倒。 整个人又热又冷,时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时而又像是坠入冰窖,反复折磨。 她浑身发紧,喘不上气。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给她降温。 额头上贴上来一片凉湿的东西,似乎是沾了凉水的布,湿哒哒的,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一摸,可整个人像是轻如鸿毛,灵魂往高处飘去,而这幅躯壳没有一点力气。 下一秒,一只粗粝的手捏住她的下颌,刚刚还在乱飘的灵魂一下子被人拽着往下,丢回了自己的躯壳。 那力道不轻,疼得她“唔”一声。 嘴里被塞进一颗丸药,苦涩在舌尖化开,直冲喉咙。 明宜一阵反胃,拼命想吐,可那手捏得更死了,根本不给她一丝挣脱的余地,迫不得已,她只得咽下去,苦得眼角都渗出泪,她想骂人,骂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粗鲁混账,可眼皮实在睁不开,喉咙里也说不出像样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好冷,好冷。 她似乎看见了阿父,还有红缨和兰时。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浓雾里忽远忽近,她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阿父……阿父……” 面对亲人,她 终于可以肆无忌惮讲起这段时间的委屈,眼泪越发流得汹涌。 一直到天蒙蒙亮,明宜整个人双颊绯红,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散着,发热总算有些退却的症状。 喂完药,魏九打算就此不管。 可一转身,火光照出女人手臂上道道被抓破皮的红印,旁边还有骑马磨出来的青紫。 他眉头微蹙。 这一路,这娇小姐在他耳朵边上闹腾这许多天,天天嚷着这里疼那里痒,偏偏对这些伤,她反倒一个字都没提过。 看来是还能忍。 他将她另一只袖子也卷起来,果然也是一样的,再往下看,小腿、脚踝、膝盖,全是磕碰出的淤青。 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偏生摔出满身裂纹。 魏九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挑了瓶治虫咬和化瘀的,拔开瓶塞,用指腹蘸了,按在她手腕的红痕上。 若是明宜醒着,就会发现这是她没见过的药瓶。 他力道本不轻,行军时给人正骨接筋是常有的事,哪顾得上什么轻重。 明宜在梦里疼得直抽气,闭着眼眼泪还不断往外流,一边哭还一边本能地往回缩手。 不知道还以为不是上药,是上刑。 魏九手上力道松了几分,粗粝的指腹极轻地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晕开药膏,一圈又一圈,将那原本火辣辣的红痕揉得发热,反倒不那么痒了。 明宜迷迷糊糊间觉得手腕上清清凉凉的,疼痛缓解不少,眉头渐渐舒展开。 “娇气。” 语气并不友好,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药膏,魏九瞥一眼她那张烧得通红、却还不安生的脸,实在麻烦,若是行伍之中,无论是破庙荒郊,还是尸山血海,皆是倒头便睡,从不在意。可低头看了看那铺薄得可怜的干草,他将人丢去了自己外袍铺着的干草上。 明宜被这么一颠,竟然也没有醒过来。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脖颈,一枚羊脂玉的长命锁从里面滑出。 魏九看见那枚印纹,眸子微眯。 他伸手,两指捏住那枚长命锁,翻过来细看,锁面温润,雕着繁复的纹样,上面刻着一个“宜”,而正中嵌着一个极小的印纹,火光印着他半张脸,那枚印记的影子在他眼里沉了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弘农杨氏。 司州,弘农杨氏。 几息后,他松手,任由长命锁落回女人颈间。 就在这时,明宜忽然翻身,烧得迷迷糊糊,四肢使不上力,这一下几乎是滚过去的,整个人撞进近旁那堵结实的、温热的所在,将脸埋了进去,死死不肯撒手。 魏九低头,目光凌厉,浅淡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女人半边脸埋在他胸口,眼角露出几分病态的湿红,滚烫的呼吸隔着单薄的衣料落下来,濡湿而急促。 几息过后。 他抬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声音冷沉:“老实点。” 明宜被按回去,终于不再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