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折棠》 1. 逃跑 她们今夜定是要逃的。 本是燥热的夏日,太阳还未落山,却变了天。大片大片乌黑的云层,朝着上空聚集而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 关宁宁推开房门,雨哗啦哗啦地从天空落下,伴着一阵风吹进来,冰凉的雨点砸在身上。 她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娘亲和阿弟在她身后,她转身,拿起门侧那柄破旧的黑伞,撑开,将将遮住她们三人。顶着风雨,她们踏上小巷的石子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爱赌的爹。 他犯了赌瘾,不知从哪里借了黑心债,却是翻十倍的利息,可害惨了她们。那一群要债人长得凶神恶煞,一脚踹开了他们的家门,差点没把她家给掀了。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老爹早就跑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情急之下,她便说她在成衣铺子里谈了一个大单,东家赏赐颇多,取了便还给他们。 他们只给她三日之期。若是还不上,不仅要占了她们的房子,还要将她们一家人都卖掉。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她根本没有银子还。他爹欠下的债,凭什么扔给他们! 她们需在亥时,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风雨中跌跌撞撞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门,她拿出路引,递给守卫。身后突然蹿出一人,一把抢过路引。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扭头看向那人,浑身一震,是追债人。 只见他眼眉一横,重重摔下路引,“欠了钱还想跑?” 她立刻转身,拽着娘亲和弟弟,飞奔似的往回跑。 身后追债人一个个抄起棍子,追了上去,“站住!” “别想跑!” “抓住她们!” 不一会,就聚了一堆人,一窝蜂一拥追来,像丧尸一样。他们口中不停叫骂着,声音比雨声更刺耳,直往耳朵里钻。 关宁宁头都不敢回。 * 街道尽头,一辆马车悠悠而来。 马车周身用金丝雕刻着花纹,千年古木制作而成的车架,古朴而典雅,处处散发着精美的气息。 尽管是下雨,车身依旧干净得不染尘埃,不失风度。 而街道两侧,那些未收完的摊位,七扭八歪。陈旧的瓦片从房顶啪啦一声掉落,瞬间被大雨冲刷的七零八落。更显得这辆马车格格不入。 车厢内的男子慵懒地支着额角,靠在软枕上,身上穿着上好的绸缎,平添了几分质感。 忽听到前方一阵喧嚣声,男子眉头微皱,透出隐隐不悦。 他本是出城夜猎,寻一僻静处。却不巧,出门适逢下了大雨。想着,雨中猎兽更为刺激,遂冒雨而去。没想到街上还如此吵闹。 窗帷一晃一晃的,吵闹声亦愈来愈进,令人心烦意乱。 一阵疾风袭来,窗帷彻底掀起。一抹倩影忽地闯入余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朝窗外望去。 清丽的侧颜撞入眼中,只一眼,他怔住,眉头一跳,失了神。 一阵风起,冰凉的雨点斜着刮进来,溅到他脸上,他陡然清醒。 那个影子已然消失在视线里。 他撩开车帐,命令侍卫调转车马。马车疾驰而去,不消片刻,就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侍卫猛拽缰绳,高大的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仰天嘶鸣一声。 * 一辆华丽轿辇结结实实横在她们面前。 关宁宁紧急收力停下脚步,因用力,脸都皱成了一团。 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她欲要发作。 抬起眸,马车上出现一名男子,朝她伸出手,语气温柔,“上来。” 是个十足好看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锦袍,长身玉立,长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迷惑性。 她一时愣住。 一旁的阿弟忽然拧了她一下,她及时清醒,乌黑靓丽的眸子睁大,盛满了疑惑,“你是谁?” 男子歪歪头,嘴角勾了勾,“能帮你的人。” 身后一群追债人举着长长的棍子而来,那气势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她浑身发怵,腿都软了,来不及多想,搭上他的手上了马车。 随之,将娘亲和阿弟亦带了上来。 男子下车,与追债人交涉,驾车的马夫为他撑着伞,不多时,便看见男子扔给了追债人一个袋子。 追债人打开,里面金灿灿的,满满一袋金子。他们换了副笑脸,满意地离去。 像是捡回一条命,关宁宁紧绷的心刹那间放松了一点点。 可眼前,不知究竟是恩公还是危险。 男子上了车,马车调转继续奔去。 车厢里雅致清贵,她们三人身上穿得粗衣麻布,对比之下,显得太过寒酸。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挤在一角,浑身湿淋淋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男子坐在上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们,良久都未开口。 耳畔急促的雨声,噼里啪啦,在这沉默的车厢内异常清晰。 关宁宁有些局促,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那男子的目光。 男人英挺的眉宇,鼻尖直挺挺的,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质。唇虽薄,但唇角微微上扬,平填了几分柔和与性感。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男子忽地扯了扯唇,带着一丝玩味,她反应过来,迅速瞥过头。 车帐被风撩起,马车急奔出了城。 见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 男子语气随意,“出城打猎。” 这么大雨,打猎? 编也不编一个像样的谎言,果然是骗子,她竟差点被他的长相迷惑。 马车将行至树林时,她故意掐了阿弟一下,出声道:“阿弟,你怎么了?” “是肚子疼吗?”说着,朝阿弟眨了眨眼。 阿弟会 意,忙捂住肚子,做出一脸痛苦的样子,“阿姐,疼。” “兴是今日雨下得急,阿弟受了凉。”她转向男子,言辞恳切,“公子可否停车,我带阿弟下去方便一下。” 矜贵男子眼眉微挑,倒是很有礼貌地说道:“请便。” 她心中窃喜,瞥了娘亲一眼,娘亲见状,也跟着下了马车。 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男子唇角微勾,眼神中有几分戏谑。 关宁宁带着娘亲阿弟扎进树林,一头往里钻。 他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们不过平民百姓,平日里接触不到真正的富家子弟,而且富家子弟总是高高在上,更是不愿主动接触平民,怎么可能会向她主动伸出援手。 此男子满口胡言,说不定就是人牙子。 听闻,有人牙子扮做矜贵有礼的公子,专门诱骗好看又穷苦的女子,女子不经意间上钩,被迷昏,第二日一醒来,早已被人办了事。 接着,青楼里的老鸨便会出来打压她们。说她们已失清白,就算回了家也是被人说一辈子的闲话,更是无人敢娶。 而且她们家境本就贫寒,不如在青楼里接客,挣些快钱,那些硬不从的,也会打到她服从为止。 真真叫苦不迭。 思及此处,她脑子灵机一转。那男子说不定和追债那群人是一伙的,都是一窝黑心人。 她往密林深处走去,不信甩不掉他。 雨渐渐停了,一脚踩下去一个泥坑。走了许久,天色泛出点点白光。 突然,‘嗖’一声,一只箭落在脚边。 关宁宁低头,瞬间吓得跳了起来。 扭头望去,那个长相好看的男子就在不远处,手持长弓,缓缓而来。 一双锐利的眼睛从容不迫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他眼中势在必得的猎物。 恐惧蹿上了后背,她催促娘亲和阿弟快跑。她急得无法辨认方向,毫无章法地在密林中穿梭。 身后一只只弓箭紧紧跟着她,时而蹭过她的衣袖,时而擦过她的耳畔,她吓得魂都没了。 他要杀她。 突然,脚底感觉被尖利的东西一撞,她重心不稳,“啊”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转头看去,一只弓箭射在了她的鞋底上,硌到了她的脚。 再抬眸,男子已至她的跟前,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男子睥睨着她,举起弓箭,对准了她的眼睛。 她瞳孔骤缩,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 男子却是优雅地欣赏着她的恐惧,“怎么不跑了?” 她慌乱摇头,“我不敢了。” 似是很满意,凌渐台收起了弓箭,蹲下身,很轻松地将她鞋底的箭矢拔出。 下一刻,关宁宁就被他拎起来,像拎一只战利品一样,将她拎出了树林外。 她一脸灰败,脸上没有了生气,丧气地问道:“你要把我们卖去哪?” 2. 断她手指 男子挑了挑眉,唇边溢出一丝笑,“你想多了,本世子只是想纳姑娘为妾。” 她惊疑地抬起头。 他不紧不慢介绍道:“鄙人是宣凌王府世子。” 竟还是个权贵。 她细细思忖他的身份,宣凌王府世子,凌渐台,是那位热衷于寻找替身的世子。 她恍然大悟。 坊间传闻,凌世子曾有一心悦之人,可惜女子红颜薄命,身染恶疾去世。 可世子心中久未放下,竟开始四处寻找替身。难不成,她与他那心悦之人长相相像? 她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可,这明明就是卖身! “不,我绝不答应!”她仰头决然拒绝。 此时,驾车的“车夫”周墨顺势开口,“世子,昨夜给那群地痞的金子都是假的,但他们绝对不敢刁难世子。” “可姑娘一家……”说到此处,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姑娘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关宁宁看着那群恶煞,眼睛滚出泪来,膝盖一弯,朝凌渐台跪了下去,“民女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世子高抬贵手,民女必谨记世子恩情,永世不忘。请世子看在民女可怜的份上,帮帮民女。” “本世子可不是随意大发善心之人。” 他蹲身,擒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要本世子帮忙,总得付出代价。” 她余光瞥向那越来越近的追债人,因此一遭,更是惹怒了他们,更不知他们会如何折磨她们,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抬眸,哽咽道:“好,我答应你。” 一滴泪落到他的指尖,滚烫,泪珠被他淡淡拂去。 他唇瓣轻轻翘起,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凌渐台眼神示意周墨。 周墨看着那群地痞恶煞,眼中升腾起杀意,点头,“世子放心。” 这时,又有一辆马车前来,停在后面,凌渐台安排娘亲和阿弟上后面那辆马车,只见阿弟拧着眉头,瞪着凌渐台,不甘不愿上了车。 凌渐台看着他那小身板,不以为然,不过是毛头小子一个。 她跟着世子上了前车。 经历一夜的逃亡,她衣服半湿,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脚底还沾着泥土。与这车厢比,更显得寒酸了。 她十分拘束,蜷缩在一角。 一套完好的衣裙扔了过来,罩在她的头上。 她扯下来,眼眸一时亮了,这衣衫虽然是素色,但面料上乘,通体透着光泽,穿在身上,必是清贵至极。 凌渐台抬手,重重敲了下案几。 “换。”他冷冷道。 她愕然抬眸,在他的面前更衣?他就这么迫不及待。 成为他的侍妾,必是要迈出这一步。可她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少女。一时屈辱极了,别过头去。 “是你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他突然到她面前,带着满身迫人的气势。 她的唇不甘地动了动,似是忍受了多大的委屈般,抱过新衣,“我自己来。” 她背过身去,手扯动衣带,开始脱,动作极其地慢。 凌渐台不屑地轻扯了下唇角。 换好衣裙,关宁宁低垂着头,端坐在一角。 从他的位置望去,少女端庄清丽,玲珑剔透,令人心驰神往。她的身形极像,侧颜的轮廓亦是。 他倾身走过来,抬起她的下颌,发现凑近了看,五官却是有几处不像。 眼前少女的唇瓣微翘,有一丝俏皮。眼角圆润,怔怔地望着人时,倒有几分无辜之意。 他抽出他头上的银簪,别在她的发间。 “这样更像一些。”目光落在她眉眼,他恍惚了一会儿。 回过神,他猝然皱眉,眼神露出一丝厌恶。他喜欢长相酷似她的女子,但又讨厌,她们凭什么同她相像。 这一身衣裙不好。 视线扫到她身后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一角,满是泥泞,已经弄脏了车厢,他不悦地拧眉,哗一下,他夺过来,全扔了出去。做完这些,他退回案几处,再也不看她。 关宁宁觉得他莫名其妙,转移视线看向窗外。 看着愈来愈近的城门口,她心中憋闷,忍不住冲出去。 意志怂恿着身体,跳。 跳出去。 跳出去! 忽然,肩膀搭上一只手。她转眸,对上他带着凉意的眼睛。 他唇角却是微微一笑,“别看了,你逃不掉。” 被他看穿了心思,她恹恹地转过身,眼睛不再往外瞟,神情慢慢黯淡下去。 马车穿过城门,进了城。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她被凌渐台带下车。 眼前是一家铺子,牌匾上赫然写着‘玲珑斋’三个大字,从外面就看到里面柜台之上,那些金银钗环泛着的光泽。 正要走进去,旁边大门忽然一个女人被踢了出来,登时被吸引了目光,她转头望去。 “臭娘们!” “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还敢动手打人!” “老子弄死你!” 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围在一起,对着一个弱女子拳打脚踢。 旁边匾额上写着玉满阁,是一家青楼。 关宁宁凝起了眉,同是女子,世道怎么对女子这么苛刻。她一时气愤,大喊一声,“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黑衣护院也停下来。 她走过去。 只见那女子抱着头,缩成一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撕扯开,露出来的地方都是伤痕累累。 女子却是死死捂着胸口,似是维护住最后的尊严。 关宁宁心里倏地一紧,若是昨日她被那群人抓住,是不是也是这个下场。她眼眶一阵酸涩,抬手指向女子,“我赎她。” 为首的男人打量她一番,看她穿着,应是富家小姐,对她态度不敢太放肆。随即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脸,“这是哪位小姐,如此善心大发。” “这个贱人不识好歹,打了客人,影响了阁里的生意,可不是轻易就能赎走的。” 不就是想多要些钱吗?她冷哼一声,“你说个数。” 转而,去摸发间银簪。既然凌渐台要纳她为妾,他给的东西,她为何不用。 可发间空空,银簪不见了。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转头回看,凌渐台正倚着柱子,双臂抱胸,朝她歪头一笑,笑得狡黠。 银簪就夹在指间,正被他悠闲把玩着。 她大脑懵了一下。 “一千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为首护院扬高了声音,狮子大张口。 她局促起来,僵直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都怪她一时冲动,偏要逞能。 “原来没钱呐。”护院立刻不耐烦了,拧起的眉头充满了轻蔑。 护院围着她转了一圈,对她的身子上下打量着。 “不如姑娘替了她。”似是很满意,他双眼透出精光,一脸下流地靠过来,“以一换一,也成全了姑娘的善意。” 关宁宁瞬间后退,乌黑的眸子溢满警惕,怒目瞪着他。 “我的人,你也敢动?” 凌渐台慢慢走过来,带着迫人的气场,他神色冷峻,晦暗的目光藏着几分薄怒。 护院依旧不屑,连银子都拿不出来的人,装什么。他昂着头,斜了一眼凌渐台,语气阴阳怪气的,“不知这位是?” 话毕,玉满阁里走出一个带满珠钗,上了年纪的女人,像是阁里管事的老鸨。 老鸨朝护院的后脑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 转首就朝凌渐台俯首作揖,脸上堆满了笑,“今日什么风把世子爷吹过来了,真是有失远迎。” “世子快进去上坐。”她低眉顺眼,卖力招呼着,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这位世子爷可是独得圣上青睐。 玉满阁平日里需跟各路人马打交道,京都里的权贵子弟作为管事她自然要认得,生怕哪日得罪了他们,给玉满阁带来灭顶之灾。 老鸨衣着鲜艳靓丽,头上的珠钗多得都要把她的脖子压弯了,脸上皱纹却一茬接一茬的,这样搭配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凌渐台直接无视了她,只淡淡的站在原地,把玩着指间的扳指。 见此,护院连忙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世子高抬贵手。” 带着暖意的阳光洒下,他稍稍抬手,玉扳指映在日光下,透着清亮的光泽,这才满意。 他随意往后一指,正指向那奄奄一息的女子。 “你的护院说赎她要一千两,讹人都讹到本世子头上了吗?” 他是有钱,但不傻。 花魁才值个千两,一个不过刚刚接客的普通女子,就要一千两,真是活腻了。 老鸨气急败坏,踹了护院一脚。 “什么东西,敢败坏玉满阁的名声!再怎么说这也是正儿八经的青楼,不是那抢人钱财的贼窝!” “不想在这阁里待,就立马滚!” 骂完,老鸨换上一副笑脸,腰往下弯,几乎都半折了下去,“世子,您气消了吗?” 凌渐台把一个锦囊袋子递给老鸨,浅浅微笑,“够吗?” 老鸨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是满满一袋金子。比这贱妮子的身价多多了,简直大赚。她一脸谄媚地笑道:“够了够了。” 凌渐台朝那名护院轻轻招手。 护院低头过来,转瞬间,嘎嘣一声,他的右手中指朝手背方向翻了过去。 指骨断了。 护院满脸痛苦地滚在地上,却一声都不敢出。 老鸨身体一僵,但脸上却是一直陪着笑。 “这些金子也够护院治伤了。”凌渐台语气不紧不慢,微微笑道。 关宁宁看向凌渐台的眼神中透出些感激,想来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眼神扫过来。她急忙收回视线,又想到他将才明明还看自己笑话,如今帮了她,不过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那名奄奄一息的女子得知自己获救,挺着身子爬了起来,眼角余光落在凌渐台身上,她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转瞬而逝。她手指微微蜷起,曲膝跪下,头颤巍巍地磕下去,声线都是抖动的,“多谢世子和小姐,民女愿当牛做马,报答恩公的恩情。” 怕她摔倒,关宁宁蹲身扶住她。 凌渐台一脸漫不经心,“既然喜欢,就收了她。” 她微微惊愕,脑子还未思考清楚。那女子急忙又俯首下去,应了下来,“奴婢小叠,愿意侍奉夫人。” 见女子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她也不好回绝。她忙扶她起来,突然齐刷刷的箭雨凌空而来。 关宁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凌渐台扣住腰,往后退去。 那位驾马的马夫周墨抽刀,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世子!” 一声令下,四周齐刷刷涌出一批训练有素的士兵,刀剑挥舞,挡住了漫天箭雨。 那刺客怎肯作罢,一个个都现了身,疯了似的朝凌渐台袭来。 凌渐台将她放在巷口,长剑出鞘,亦迎了上去。 关宁宁身边没了人,那叮铃咣当,刀剑交锋的声音由直往耳朵里钻,一股血腥味涌动在空气中,愈来愈浓,她何时见过这么大阵仗? 她不禁浑身发抖,忙抱紧了自己,只见小叠踉踉跄跄跟了过来,站到她身边,虽说小叠这副遍体鳞伤的身体看起来不堪大用,但起码有人陪伴,也能安慰下自己。 她忽而想起些传言。 这位凌世子的父亲宣凌王,乃是皇帝的兄长,传闻皇帝的皇位乃是当年宣凌王从中助力,皇帝才能稳坐龙椅,皇帝亦十分倚重他。且宣凌王也是如今手中唯一握有兵权的王爷。 宣凌王此人因做过武将,性格亦直言快语,在朝中树敌众多,想要暗杀他以及世子的人不在少数。 而近几年不少重臣亦被人刺杀身亡,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各有猜忌。 正津津有味思索着,她猛然反应过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竟在这里关心起凌渐台了。 拉起小叠,就往巷子里跑去,可小叠身上有伤,脚步不快,她死命拉着她,终于跑出了三条街。 忽然,手被重重一扯,关宁宁扭头,只见小叠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小叠慢慢吐出一口气,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我跑不动了,抱歉。” 可她怎能丢下她一个人,不如背她走,关宁宁下定决心,将小叠侧过身,她侧躺在其身侧,拢过她的手臂,可在触到她手臂的一瞬间,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上面的骨节,根根分明,瘦骨嶙峋。 她怔了一瞬,看向小叠的眼神带了同情,将她的手臂放在肩膀上,小叠虽瘦弱,但身量却纤长,身体亦是蛮重的,关宁宁累得满头大汗,竟没有撼动分毫。 正焦灼之际,忽感背后阴风阵阵。 不过片刻,一群士兵将她所在的窄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士兵纷纷让开一条路,凌渐台月白色的衣袍染了血迹,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阴鸷,手中提着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朝她一步步逼近。 关宁宁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只听地上滴答一声,关宁宁这才看清楚他的手臂被划开一条大口子,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滑下来,落到地上。 他愈来愈近,关宁宁双股不听使唤地颤栗起来。 “恩将仇报。”凌渐台行至她面前,淡淡看她一眼,视线又扫向小叠,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周墨,断她手指。” 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心中疯狂尖叫,但还是勇敢挡在小叠面前,她自知手无缚鸡之力,此时不能以卵击石,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凌渐台忽然笑了,“本世子处置自家奴仆,你跪下作甚?” “逃跑是我的主意,您处置我吧。”她声线抖得不成样子,但她做的事,她一人承担,不能害了旁人。 “也行。”凌渐台语气轻快地答应。 周墨上前,“世子,您要哪根手指?” 他绕有意味地抬起她的右手,一节节纤长玉指在他手中轻颤,他慢慢相看了一番。 “就食指吧。”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铮然一声,周墨手中短刃出鞘。 他看着她,语气专注又认真,“姑娘放心,我很快。” 3. 醉酒 看着即将触到手指的刀刃,她死死咬着牙关,却依旧不停地打颤,她索性闭上眼睛。 “周墨。”凌渐台出声,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犹如天籁的一声,关宁宁随之睁开眼,只见刀刃离开她的手,她飞快将手缩了回来,幸好,手指还在。 凌渐台看她发间首饰空空,将马车停在玲珑斋门前,就是为了给她添置些珠宝首饰,现在想想她根本不配。 这身衣裙,她也不配。 “本世子也不是那凶恶之徒,你的手指我并不想要。”他温和笑着,目光她的衣裙之上逡巡,“将本世子送你的衣裙脱了,我就放你走。” 关宁宁一脸惊惧,她如今身上所穿从里至外都是他给的,他这是要让她裸着回家。 光天化日之下,街上人来人往,她至家需得步行一个时辰,这无异于杀了她。 “我错了,世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成吗?” “妾身跟您走,绝对不跑了。”她语气放软,以妾身自称,特此讨好于他,并三指朝天,做出发誓的手势。 凌渐台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言而无信之人可是要下地狱的。” “妾身跟世子走,永不会背叛世子。”她再次点头,确认道。 如此,凌渐台才满意了。 他吩咐士兵将小叠架起来,带小叠回府,旋即带关宁宁继续上了马车。 关宁宁依旧惊魂未定,身体不可控制地远离他,缩在一角。 世子性情阴晴不定,实是不好相与。 到达世子府,凌渐台手臂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下,也不好好养伤,竟让她坐在院子中,侧身,微微仰着头,还不许她乱动。 而他则支起画架,作起画来,兴起时,饮一口酒。几乎过了一个时辰,她人都快僵了。 一片树叶落下,风吹来,正好贴在她的唇瓣上,痒痒的。 她不经意咬唇,可还是不够。稍稍晃头,头上的珠钗也随之晃动起来,叮铃作响。 树叶落下去,她动作也停住,眼珠心虚地转动着,生怕惹他不快。 然而许久,并未传来责备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她慢慢转动肩膀,朝他的方向瞥了瞥。 只见他侧倒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她大着胆子走近,看见地下倒着的酒壶,残留的桃子酒香溢入鼻尖。 原来是醉了。 她转眸,画中女子的侧颜映入眼中,一时怔住,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自己。 画中的她身姿窈窕,寥寥几笔勾勒的线条精致优雅,衣饰绮丽,整个人贵气了不少。 仿佛大家闺秀一般。 转头再看他,却见他手臂上的伤口有些许殷红洇出。她想要重新为他包扎一下。 正好对上他睁开的双眸,此时他漆黑的瞳仁迷离,涣散。 他眼睫扇动了几下,视线逐渐清晰,看到眼前有些熟悉的脸,眼底溢出一丝柔情。 他抬手,触上她的脸颊,展颜笑开。 关宁宁一时呆住,虽然他时常阴晴不定,但真正笑起来时却是俊朗怡人,令人不自觉沉沦。 修长的指节滑到她的耳垂,她浑身激灵一下,霎时间清醒,直起了身体。 “世子,你醉了。” 而他却仿佛没听到,看她离远,唇角微微下撇,似有些失落。紧接着,他猛然用力,将她拽到怀里,吻落下去。 关宁宁瞬间被他的气息包围,一股清甜的桃子味蔓延开来,她抬手推他,可他却抱得更紧了,怎么都挣脱不开。 唇齿相依的瞬间,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滋生。 最后索性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他吻够了,但仍觉不够,将她打横抱起,往寝屋走去。 屋门被踹开,一阵风吹进,火苗左右煽动,忽明忽灭。渐渐的,烛火将燃尽,光渐渐暗了下去。 交错的身影也逐渐黯淡。 经此一番,她已是世子的人,心中亦慢慢接受了她身为侍妾的身份。 * 翌日,她是被一道质问声吵醒的。 睁开惺忪的双眼,就看到他满眼警惕盯着她,眉宇间含着愠怒。 她立刻清醒了。 凌渐台深深凝视着她,语气沉冷,“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下问得她不知所措,她神情紧张又无辜,“世子忘了吗?” 黑沉沉的目光压下来,他仿佛在审问一个犯人,“你用了什么手段?” 关宁宁有些错愕,双眼睁圆了。他怎么可以不认账! 想来他必是忘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但见他如此态度,他应是不愿与她共寝的,更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他非要纳她为妾吗。 她想不通,但又想到此时若说了真相,会不会更激怒于他。 仔细思量一番,她跪坐起来,“既是世子的妾,侍奉世子是妾的本分。” 他冷笑一声,抬起她的下颚,“姑娘昨日不愿为妾,还不惜逃跑,原来是欲迎还拒。” 她咬唇,一股委屈溢上心头。她被他强行纳入府中,好不容易接受此事,到头来她却成了不安分的人。 现下她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心中更委屈了,当即撇过头,“随世子怎么想。” 凌渐台低笑几声,将她的脸掰过来,“关宁宁,还真是小看了你。” 说完,他抽身离去。 关宁宁一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嗡的。 一道沉稳柔和的女声将她拉回思绪,“关夫人,奴婢带您去您的院子。” 关宁宁扭头,眼前的人躬着身子,穿着丫鬟的服饰,看起来有些年纪。 “奴婢是世子房中的嬷嬷,是世子吩咐奴婢为夫人带路。” 她紧绷着的心慢慢放松下来,看来凌渐台对她还是留有余地的。 梳洗一番,穿戴好,她随着嬷嬷出了门。一路上,嬷嬷说着,“世子将夫人安置在琼华苑,昨日已经遣了丫鬟,里里外外都已打扫干净。” 提起丫鬟,她忽然想起昨日,遂开口问道:“昨日带入府中那个受伤的丫头,现下在何处?” “她在粗使丫头的大院子里,大丫鬟看她受伤,便将她安置在一间偏房,让她暂时养伤。” “我想让她做我的贴身婢女,可否带我去见她?” 她既然入了府,身边还是有可信之人比较保险,而她对她有救命之恩,则是最佳人选。 嬷嬷闻言,侧身,转向另一条路,“夫人请。” 嬷嬷此人也是好心肠,同她说了许多,“这小姑娘昨日被抬进来的时候,瘦骨嶙峋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看来是受了不少的折磨,而且身上还中了软骨散。” 嬷嬷每多说一句,她眉头便皱得更紧,还未见到人,眼神就满是心疼了。 听闻身中软骨散之人,浑身松软,根本提不起力气,而小叠还能挺着力气跑出来,属实不易。 随着嬷嬷走进院子,绕过一排排房屋,推开最里面的偏房。 一股苦涩的药味儿飘入鼻尖。 半透的帘子虚虚地搭在博古架上,破旧而松散,透出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一个小丫鬟凑过来,努努嘴,说道:“府医为她开药,但她却不让任何人碰她,偏要自己上药。”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动作加快,窸窸窣窣的一阵,帘子被撩开。 见到恩人,小叠瘦弱的身躯急于跪下,“奴婢小叠参见夫人。” “不必跪了,你身上有伤。” 她扶起她,眼见着她慢慢变高,只能仰头才能看得清她的脸。不禁诧异,她身量竟如此修长,足足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 长得倒是十分俊俏,下颌紧收着,俏丽十足,眉毛浓密上扬,鼻梁亦尖挺着,整个人透出一丝英气。 看起来是颇有贵气的长相,可眼前人却身形瘦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一个讨饭鬼。 以后对她好些,想来她也会诚心待她这个主子。 接完小叠,她们随着嬷嬷,去琼华苑。 还未走到院门,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喧嚣声,一进门,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有说有笑的。 站在中间那位,穿着石榴裙的女子,率先扭头看过来,她朝关宁宁打量一番,绽开嘴角,笑起来顾盼生辉,颇有姿色,“是妹妹回来了。” 其余人皆扭头,目光朝她看过来,紧接着,笑意盈盈地走近。 关宁宁被她们簇拥着,险些招架不住。将才那人唤她妹妹,看她们又穿戴华丽,想来这些是凌渐台的姬妾了。 她后退一步,行礼道:“见过各位夫人。” 柳橙衣热情上前,唇角勾着固定的弧度,“都是世子的人,你我姐妹相称便好。” 她是世子的第一个小妾,从前世子最喜欢她穿石榴色的裙子,是以她日日这样穿,只盼着世子前来。 “昨日听闻府中来了一个妹妹,姐妹们开心得很,特此来拜访,却扑了个空。”柳橙衣搭上她的手臂,表现得十分熟络,仿佛是真的姐妹似的。“今日也是一大早就来,等了妹妹好久,才把妹妹盼来呢。 ” 关宁宁对眼前的陌生女人还未适应,只见她又亲昵地挽上了她的手臂,一边往里走一边同她说话。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热情的姐姐,一时受宠若惊,只被她拉着往屋中走去。 柳橙衣扭头,看到身后跟着的小叠,眼珠微转,“想来这位姑娘就是妹妹带来的婢女吧。还能带自己人入府,世子对妹妹真是好呢。” 谅是她再蠢,也能察觉到她话中的一丝醋意,她对她有敌意。 关宁宁陡然停住,粲然一笑,“难道世子对姐姐不好吗?” 一缕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笑容格外刺眼。 柳橙衣神情僵住,脸上的笑像哭似的,心里几乎要气疯了。 关宁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给了她一个白眼。 一旁身穿淡黄色衣裙的女子上前,挡住了柳橙衣,她语气很温柔,拉住关宁宁的手道:“妹妹和世子共度春宵,真是让人羡慕。” 女子名为舒婧宣,长相温婉,一颦一笑如沐春风。 关宁宁心中起了警惕,兴许这位姐姐也是装的。 早就听闻世族大家后宅惯会争风吃醋,她不过一个妾,竟值得她们屡屡拜访,不知这群人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而且凌渐台对姬妾的态度,她也是很不解,她亦想从她们这里探得什么,她们既对她虚情假意,她自然也不必顾虑她们的脸面了。 她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双瞳微怔,显得十分无辜,“难道姐姐们未曾与世子共寝吗?” 四周突然安静,脸上现出各种异样的表情,精彩至极。 柳橙衣被狠狠戳住痛处,瞪着眼珠子,眸中满是嫉恨,再也藏不住。 舒婧宣则是露出极为和善的笑,一双黑眸晶莹剔透,像刚吐出的黑珍珠似的,她开口,语气处处散发着真诚,“所以妹妹是用了什么法子,可否教教姐姐?” 一时被她眼里的真诚晃了眼睛,关宁宁怔了一下,不自觉露出笑来,回想起昨夜,睁着无辜的一双杏眼道:“世子只是醉了。” “原来如此,妹妹好福气。” 她依旧笑着,眼中的艳羡都是大大方方的。 这时,关宁宁才警醒过来,眼前这位姐姐的眼睛和笑容太有欺骗性了,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不知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实在累了,不想再应付,她打发道:“我有些累了,姐姐们请回吧。今日是妹妹招待不周,来日必上门当面赔罪。” “妹妹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舒婧宣欠了欠身,整个人端庄得体。 离开琼华苑,柳橙衣依旧气在头上。一把扯住前面的舒婧宣,甩了她一耳光。 “舒婧宣,你装什么好人。” “整个府中,就你最会装了。” 她扯唇,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可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是失宠了。再怎么装,世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发泄完,她心中畅快许多。 * 昨夜折腾到很晚,关宁宁真的累极了,浑身都是酸软的。 一进屋就往榻上坐下,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叠目光逡巡着这间屋子。 忽然,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身下,皱着眉头。 关宁宁强撑着眼皮,只觉得她奇怪,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的,欲要斥责。 却见她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起。 头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被猛力一拉,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 而小叠撩开被褥,满床的蝎子顿时映入眼帘,一只只不停扭动着,张牙舞爪。 看到这一幕,关宁宁连连后退,大脑一阵嗡鸣。 小叠冷冷盯着那些爬动的蝎子,分析道:“她们表面对夫人热络,实则忮忌得很。竟敢放这些毒物谋害夫人。” “看来小姐是真的威胁到她们了。” 她一阵后怕,后背冒出涔涔冷汗,脚下一个踉跄。 “小姐冷静。”小叠扶住她,“这些毒物并不致命,想来只是为了让小姐失宠。” 小叠将她扶到椅子上,“您坐好,奴婢去处理。” 关宁宁不自觉望向小叠,发觉她的声音浑圆沉稳,遇事又冷静,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小叠寻来一个木桶,还有一把镊子,一只只将它们丢进木桶。 关宁宁怔怔地望着,小叠夹起其中一只时,那蝎子尾巴高高翘起,忽地往前一窜。 她身体猛然瑟缩了一下,余惊过后,大口喘息起来。 这群女人都不是善茬。 4. 越界 她想起凌渐台,思忖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但现下他恐怕还在生她的气。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真是让人无从捉摸,倒不如继续令他生厌,就此将她赶出去。可若是真惹怒了凌渐台,他会轻易放过她吗。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心里更慌了,只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 与此同时,宣凌王凌越来世子府看望凌渐台,自从半年前他催促儿子娶妻成家,却被儿子拒绝,他痛骂了他一顿,自此他搬出了王府。 凌越踏入世子府的那一刻,他的脸就紧紧绷起来,一路走过,处处嫌弃,亭台水榭太小,花园太小,屋舍太少,不过三进的院子,哪有宣凌王府恢宏大气。 进了正堂,他一脸严肃,自带威严的目光,对着正踏门而进的凌渐台上下打量一番。 半年未见,只见他整个人修长挺拔,步履矫健,信步而来,眉骨高挺,显得眉眼间又英朗了几分。 见他行动自如,想来并无大伤,凌越将头扳正,“早就说过搬回宣凌王府,你总是我行我素,不服管教。” “儿子遇刺与住所无关,实是因为父亲您的身份。”凌渐台在圈椅上落座,慵懒靠在椅背,手虚虚地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说着,却句句都带刺。 “你——”凌越气得怒指向他,“逆子,还是那么目无尊长。” 凌渐台:“是父亲不知收敛锋芒,在朝中树敌众多,才招来杀身之祸。” 凌越冷哼一声,“他们大多人不过只敢在殿上叫嚣,放眼朝中,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胆子。” 凌渐台目光流转几分,眼皮微掀,“父亲还是怀疑威远候。” 自从镇北大将军姜氏一族谋反被灭后,这十年间,他和父亲遭遇的刺杀已不下二十次。 威远侯宋青风和镇北大将军姜赫曾是至交,镇北大将军被定罪后,威远侯从未信过,一直坚定镇北大将军是被人陷害。 可证据确凿,镇北大将军姜氏一族被尽数斩首。 皇帝将镇北军一分为二,赐名为龙骧和朱雀,龙骧军被皇帝收回,而朱雀军则划为父亲麾下。 是以威远侯死死盯上父亲,认为父亲是罪魁祸首,并想方设法为镇北将军平反,在朝堂上更是与父亲政见不合,处处弹劾父亲。 刺杀事件,父亲自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威远侯。 但他曾派探子去威远侯府探底细,探子潜伏两年之久,却是从未发现威远侯府中豢养杀手以及买凶的蛛丝马迹。而且威远侯向来行事光明磊落。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也许另有其人。 凌渐台:“父亲可否想过这很可能是障眼法。” “除了他,还有谁敢!”凌越愤然拍案,目光炯炯的眼中喷涌着杀气。 “老狐狸!本王迟早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见此,凌渐台扯扯唇,也不好再说下去了。 他的父亲总是这么固执,听不得其他人说的任何话。 凌越用很严肃的语气命令道:“同本王回王府。” 他笑了一下,“就算儿子同父亲回去,依旧免不了被刺杀。” 凌越:“宣凌王府的守卫,可保你无虞。” 凌渐台:“父亲多虑了,世子府的府兵亦是不凡。” “那你为何会受伤?”凌越暗暗咬牙,按捺住心中的怒火。说到底他才是老子,三番两次地请自家儿子回去,而这个逆子却丝毫不领情。 “父亲非要儿子说得那么明白吗?实是父亲管束太多,儿子早就厌了。”凌渐台亦烦躁,直接将话挑明了,而且他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区区刺杀,儿子不会死。” 凌越愕然,瞪圆了眼睛。前几次这个逆子还顾父子脸面,找各种理由搪塞他。而今日他竟敢撕破脸!他恨不得狠狠收拾他一顿。 但又想起夫人曾劝他收收脾气,毕竟儿子大了,他若总是恶言相向,儿子更不会回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可始终却不能完全咽下,又忍不住戳凌渐台心窝子。 “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不惜自立门户。小心你找的那些女人里面,有混进来的细作。” 凌渐台扯唇笑笑,不紧不慢,颇有把握地说道:“父亲放心,儿子很小心。” 听此,凌越眼皮愤怒地跳了几下,愤然甩袖,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看到门外跟他前来的侍卫,他陡然停住,深吸一口气,眼神示意侍卫。 侍卫明白王爷的意思,端着搁碟,走进去,朝凌渐台双手奉上。 宣凌王头也没回地说道:“这是你母亲亲自为你熬的醒酒汤。”说完,再不停留。 凌渐台望着那碗温汤,呆愣了一会儿,而后端起玉碗,一饮而尽。还是母亲大人心疼他,知晓他饮酒甚多,常常到第二日午后头亦晕厥。 这汤效用倒是极快,饮下去不过一刻,发昏的大脑已然渐渐清明了。 转头,透过北窗,视线正好落在昨夜后院的画作上。 他情不自禁走过去,看到眼前的画作,一时失神。 画中的美人侧颜弧度清晰,又不失柔和,鼻尖挺翘着,清冷中透着一丝精致。 他轻轻碰到她的脸颊,她的侧颜,真是太像了。 忽然,余光瞥到倒在地上的桃子酒。 他侧头,回过神。昨夜种种逐渐清晰,的确是他主动的。 却是因他喝醉了,一时被她的脸蒙骗,才会对她沉沦。想到此处,他对自己升起一丝厌恶。 对关宁宁更是,她的脸太有欺骗性。 他一把把画揭下,用力攥住,揉搓开来,直到画中的侧脸变得破碎,他忽地停下,似乎有些不忍。 其实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才是罪魁祸首,折磨了他这么久。 凭什么。 从前,他想要的从未得到过。 如今,他又何必拘着自己。 * 琼华苑内,小叠处理好蝎子后,关宁宁依旧惊魂未定,呆愣愣坐在椅子上,内心十分忐忑。 直到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才回神,腾地站起来。想起今早的事,更慌了。 她垂下眸,极为恭敬地行礼,“妾身参见世子。” “昨夜的事本世子都想起来了。”他扶起她,声音带着一丝愉悦,“是我错怪你。” 关宁宁惊讶地抬眸,他还算有良心。如此,她倒不必过于担惊受怕了。 脑海里闪过满床蝎子一幕,身体不禁抖了一下,她欲要告状,但冷静拉回了她的冲动。 她并不知世子对她们的态度,还是谨慎些为好,细细思忖一番,道:“刚才有好些姐姐来看我,其中有一位穿着石榴色裙子的姐姐可热情了。” 凌渐台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与她们好好相处就是。” 她有些失落。一时犯了难,究竟该不该告诉他她险些被蝎子毒害一事。 这时,他突然揽住她的腰,带有侵略性的气息靠近。 “世子,我......”她一时懵了,昨晚还不够吗。 要想在世子府立足,她必须获得世子的偏爱。眼前是个好机会,可是她真的很累了。 “怎么了?”他道。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审视的目光,那眼神似是不容她拒绝。她轻轻咬唇,颇为无奈。 “舒靖宣请见妹妹。”门外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暧昧的氛围顿时消散。 凌渐台皱起眉头,略有不爽。他手上松开,转身瘫坐在椅子上,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关宁宁去开门。 舒婧宣刚要开口,就看见里面的凌渐台,一满惊愕,微张的唇瓣也合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眼珠飞快转动着。 凌渐台抬眼望过来,唇边噙着笑,眼神却是冷冷的,“有什么事当着我的面不方便说?” “是一些女儿家的事。”舒婧宣低下头去,十分恭谨道:“请世子见谅。” “实在打扰,婧宣先行退下了。” “不必。”他冷冷道。 兴致已被浇灭,留在这里也是无聊。他起身,”本世子还有事,你们聊。” 凌渐台走后,舒婧宣一脸歉疚看着她,“抱歉,我并不知世子在妹妹这里。” 说实话,舒婧宣的确帮她解决了眼下的困扰。但她又忍不住担忧,世子不来了怎么办? 思及此处,关宁宁连忙安慰自己,堂堂世子应该不会这么小心眼。便道:“这点小事世子不 会在意,姐姐也不必过多担心。” 舒婧宣略显僵硬的脸上,簇起一个微笑,“妹妹果然深受世子青睐。” “姐姐是有何事?” 舒婧宣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进去,掀开床褥,看到下面干干净净的床板,松了一口气。 关宁宁警惕地望着她,“你怎么会知道床褥下有东西?” 舒婧宣回过身,神情淡定,“是我亲眼看着柳橙衣放进去的。” “她料定我们不敢告状,素来行事胆大妄为,是以没有背着我们。” “还好妹妹机警。”她上前一步,关心道:“妹妹没有伤到吧。” 关宁宁下意识往后退,面对眼前这个人,她仍是心有防备的。“你既然敢告诉我,为何现在才来?” “我?”她苦涩地笑笑,“我怎么敢当面得罪她。” “你刚刚入府,有些事情你不了解。” “柳橙衣性格里的那股傲气是最像她的,世子平日里也爱纵着她,柳橙衣就越发跋扈。” “在世子面前她还知道收一收,但她对我们却是原形毕露,稍有不慎惹她不快,就是一顿打骂。”说到此处,舒婧宣恨恨咬了咬牙。 “曾有人去告状,但柳橙衣在世子面前却是哭得梨花带雨,颠倒是非。” “而世子却不屑于管这些事,竟放权柳橙衣自行处置。”她语气中怨气颇深。 日光渐盛。 此时,正好照到舒婧宣的脸上。 她的皮肤更显得白皙了,脸上的小绒毛也显现出来,好似发着光,晶莹剔透。 关宁宁视线落在她的左颊,却看到脸颊红肿了起来。不禁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她顿时难堪,别过头去,声线不自觉压低了,“不碍事。” 见此,关宁宁不再多问,适时转了话锋,“世子很喜欢柳橙衣吗?” 只听舒婧宣轻叹一声,“世子这个人向来琢磨不透,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的。” “不过如今,除了你,便是柳橙衣最得宠了。” 关宁宁疑惑。 既然世子喜欢柳橙衣,又为何从未与之同房。以至于柳橙衣对她反应那般大。 世子的喜欢真是奇怪。 * 翌日。 柳橙衣从酒铺买了最好的桃子酒,宝贝似的捧着,去了凌渐台所住的竹苑。 凌渐台看到来人,蹙起眉,神情冷冰冰的,“你怎么来了?” 他曾下命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竹苑。 “这是世子最喜欢的桃子酒,是妾身亲自酿的。”她走近,嗓音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凌渐台今日心情不错,正好也想饮些美酒,便不与她计较。 柳橙衣见此,觉得有戏,热情地拿起酒盅为世子倒酒。 虽说世子姬妾众多,但这些人世子从未真正碰过。可那关宁宁只来了一日,便能与世子同宿。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她等不及了。 一杯酒尽,她轻声问道:“世子今日要作画吗,妾身帮世子把画架支起来。” 世子酷爱画画,把府上的姬妾画了个遍,而她从前是最得他欢心的,常常陪伴在世子左右。但是最亲密的也不过是依偎在他身旁,仅此而已。 “不必。”凌渐台眼都未抬,说道。 柳橙衣在一旁为他倒酒,她特意选的最烈的酒,眼看他几杯下肚,她缓缓勾起唇角。 为了把握住机会,她必然要表现殷勤些,见他脸色染了些醉意,她十分有眼色地站到他身后,纤纤玉指搭上他肩膀,“妾身为世子捏一捏。” 又饮了几杯,不多时,就见凌渐台单手抵额,支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一侧,顺着视线望去,他微微上扬的眉眼,因醉酒,染上一层红晕。 想来他已经完全醉了,就算发生什么,醒来后,又能记得多少。她身姿柔软,摊开他的手臂,坐到他怀里。 他的头后仰过去。 她的身体像蛇一样,趴在他身上,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唇瓣朝他的喉结靠近。 突然,一股大力抵住她的喉咙,将她推开。 冷漠的声音响起,“你越界了。” 5. 耳光 凌渐台双眸紧缩,狭长的双眼似一只利箭,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穿她。 被吓了一跳,柳橙衣立刻回神。一双晶亮的眸子,透出水光,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世子是喜欢我的对吗,两情相悦,本就是要亲密无间。“她一脸委屈地说道:“而且刚刚是世子索求的。” 凌渐台歪了歪头,静静地看着她演。 他未反驳,柳橙衣以为他信了,胆子又大了起来,猛然扑到他的怀里。 可一瞬间,一只手死死地攥住她手臂,将她拽开。 “世子,疼......”柳橙衣的小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强劲的手劲压着她手臂,她曲膝跪了下去。 “你当本世子傻吗?”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来,那冰冷锋利的眼神,好似要射穿她的喉咙。 谎言被戳穿,她浑身颤抖起来。但她仍不甘心,仰起头,“关宁宁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你不是她。”随即,凌渐台甩开她的手臂,像丢垃圾一样。“滚。” 世子真的动了怒,再纠缠下去,就是自找苦吃。 柳橙衣满身狼狈地跑出去,满脸的愤恨,凭什么关宁宁能得到世子的眷顾。 她攥紧了手指,掐进肉里,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 舒婧宣自从失宠后,为了缓解伤心,她时常去外面街市上逛逛,今日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瞧见柳橙衣。 只见她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脸上挂满了泪痕。 她故意走近,“姐姐这是怎么了?” “舒婧宣,你最好给我滚远点。”柳橙衣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戾,瞪她一眼。 舒婧宣笑了笑,“姐姐好大的气性。” 看向柳橙衣来时的方向,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唇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世子一直养着我们,也算是对我们有恩。姐姐何必自寻烦恼?”她语气温婉,似在安慰。 “而且凭关妹妹的长相,以后只会更加备受宠爱。” “就算我们想争也是徒费心神,不如安于现状,做好一个妾的本分。” 听此,柳橙衣内心的忌恨更甚。 她咬紧了牙,双眼染了猩红,盯着她,“舒婧宣,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柳橙衣可是要做世子妃的人,她用尽手段,走到今日,绝不能让一个贱人夺了先。 * 凌渐台好像越来越喜欢关宁宁了,几乎夜夜都来。而且赏赐了她不少金银珠宝,关宁宁开心极了,也不再扭捏。毕竟这可是能救命的,真金白银。 就算哪日凌渐台对她腻了,有这些金银傍身,她也能活得舒服。 这样想着,她倒是希望世子日日宠幸他了,可以趁机多讨些赏赐。 琼华苑并不大,一应陈设皆精小,自是比不得世子的竹苑。 凌渐台早就嫌弃琼华苑的床榻小,这两日,终于受不了,便让她留宿在竹苑。 世子赏赐的金银,她已经攒了一整箱,在琼华苑每日她都要开箱点一遍才餍足。 在竹苑待了两日,她亦两日未摸到了,满脑子都是那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可现下看不见摸不着,她心里空落落的。 直至今日,用完午膳,世子才肯放她走,她一人脚步飞快,回了琼华苑。 她兴高采烈地打开箱子,可里面空空如也!她攒的满满一箱金银首饰,全都不见了! 一个不剩!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叠刚刚从外面回来。 关宁宁瞥她一眼,“你又出去了?”她发现小叠倒是对世子府很感兴趣,日日都要出琼华苑在府中闲逛。 小叠垂头,解释道:“奴婢初来乍到,对世子府并不熟悉,所以出去走走。” 她满脸急切,“我的首饰都不见了,你可看见有人来过?” 小叠沉默,没说话。 “你不在苑中好好待着,日日出去溜达什么!”关宁宁一股怒气冲出胸腔。 见状,小叠跪下去,头更低了,却仍旧不说话。 关宁宁紧皱眉头,越想越气。 过了须臾,小叠开口道:“奴婢想起来了,昨日傍晚奴婢回来时,从琼华苑东边的拐角处看到一个背影,是柳夫人的婢女,阿季。当时她行踪鬼祟,溜得极快,但奴婢并没有多想,如今看来,阿季很可疑。” 她疑惑,柳橙衣? 小叠又细细回想一遍,再次确定,“奴婢没有看错,确定是阿季。” 上次柳橙衣在关宁宁的榻上放毒蝎。 由此可想,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了。可这次她竟然偷她的金银!一想到那些钱,她唇瓣不禁抽动,眼神恨恨。 前些天世子对她不悦,她担惊受怕,忍了下来。现下她很得世子喜爱,还需忍什么。 带上小叠,她气势汹汹前去,一手推开柳橙衣的门,径直而入。二话不说直接质问道:“昨日你的丫鬟为何出现在我的院子周围?” 柳橙衣冷眼瞪着她,讥笑道:“才被宠幸了几日,就敢这么嚣张跋扈。” “我有东西丢了,我怀疑是你的丫鬟偷的。”关宁宁懒得跟她废话,“我要搜查你这苑中所有的屋子。” “你以为你是谁?”柳橙衣简直被气笑了,猛地起身,“你有什么资格搜我的屋子?” 之前放毒蝎一事还未跟她算账,关宁宁早就憋了一股气。这次她动她的钱,就是跟她的命过不去。 旋即,关宁宁端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你若是清清白白,便让我搜一搜。” “仗着世子的宠爱,你就无法无天了吗?"柳橙衣冷笑。 关宁宁不甘示弱,眼神犀利,透出一丝挑衅,"是啊,怎样?" 柳橙衣忽然低头笑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如今关宁宁越嚣张,她的胜算就越大。 再抬头,迎上关宁宁的目光,轻飘飘开口,“偷了便偷了,你能怎样?” 关宁宁瞳孔怔住,被她的无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眼下关宁宁必须灭一灭她的气焰,与她撕扯再多,只是白费口舌,只有世子发话,她才能收敛。 “既然你都承认了,那便让世子来做主。” “小叠,去请世子。”她扭头朝小叠道。 柳橙衣 歪了歪头,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的目的已然达成一半。 不一会,她又开始她的表演,阴阳怪气地再次朝关宁宁道:“拿你点银子这么大张旗鼓做什么?一身穷酸样。”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惊呼一声,捂住唇,“妹妹这么在乎钱,不会是从勾栏瓦舍出来的吧,世子这么喜欢妹妹,想必妹妹使了不一般的手段呢。” “你血口喷人。”关宁宁眉头拧紧了,怒意在眼眶汹涌着,“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柳橙衣不以为然,继续刺激她,“听说青楼里的老鸨很会调教人,不知是怎么调教的?” “是和不同的男子在床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关宁宁揪住头发,一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世子府中,柳橙衣还未受过这样的屈辱,顿时和关宁宁扭打在了一起。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柳橙衣意识到是世子来了,及时收手,任由关宁宁捶打。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柳橙衣应声倒地,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就像是被关宁宁推倒的。 这一幕,凌渐台尽收眼底,他眉头微微拧起。 来不及收拾狼狈的自己,关宁宁上前控诉道:“世子,柳橙衣偷了我的金银,不仅辱骂我,还在这里造谣生事。” “你胡说。”柳橙衣立刻否认,“谁稀罕你那点金银,跟没有见过钱似的。” 整理好衣衫和头发,柳橙衣可怜兮兮地挨过来,娥眉微蹙着,有一种说不出的破碎感,“世子,是关宁宁诬陷我。” 关宁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你刚刚还承认了,怎么世子一来,你就不敢承认了呢?” “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认?”说着,她一双清亮的眼眸滚出几滴泪珠,“难道我还不能为自己辩解吗。” 被她的演技惊到,一时之间,关宁宁竟不知说什么了。 “仗着世子的宠爱,你就像个泼妇一样,肆意欺辱我。”柳橙衣说得越来越心酸,抬袖抹起眼泪来,“现在世子终于见到你的真面目了。” 关宁宁气急,再也忍不住,“柳橙衣,你才是栽赃陷害!” 看着她们互相攀咬,凌渐台忽然扯唇,笑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关宁宁心中忽然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也只是一瞬,她也没有多想,解决眼下的问题才更紧急,她唇瓣动了动,欲要重新解释。 “这么点事,还需要来麻烦本世子?”凌渐台眼神骤然变冷,掀眸看向她,抬手掐住她的下巴。 关宁宁一脸错愕,还来不及思考,他反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她懵了。 这一耳光并不重。 但足以让她愣在原地。 凌渐台目光阴冷,扫视了一周。 对心悦之人,他可以容忍她的任性和小脾气。 但她们不过是他无聊,找来解闷的东西,乖巧听话才是他需要的。 一点点宠爱就让她们恃宠而骄,在后宅惹是生非。 从前他懒得管,但今日着实令人心烦、生厌。 6. 冷落 视线再次落在关宁宁头上,他再次掰过她的下巴,上扬的桃花眼透出森冷,“本世子讨厌多事的人,明白了吗?” 关宁宁曲膝跪下,声线不自觉颤抖,“妾身明白,妾身知错了。” 柳橙衣勾勾唇角,满眼得意。 而下一刻,凌渐台却看向她,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凛冽得仿佛要刺穿她,“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过什么吗?” 柳橙衣神色僵住。 他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神情睥睨,让人不寒而栗,“本世子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玩了。” “从现在开始,柳氏降为下等奴婢。” 说完,眼神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柳橙衣一脸不可置信。 从前她都是用这种方法让其他人失宠的呀,她屡试不爽。 凭什么今日,关宁宁她凭什么! 她想要求情,却发现世子已经离去。瞬间不知所措。 柳橙衣双目逐渐变得猩红,转眸瞪向让她失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关宁宁。 她浑身用力,抡起手臂,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贱人!” 舒婧宣走进,正好看见这一幕。 半柱香之前,她看见世子和小叠匆忙朝湘园的方向走去,便跟了过来,却不敢进去,一直在门外站着。 里面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她一把扯开发疯的柳橙衣,怒道:“大胆贱婢,胆敢以下犯上,你不想活了吗?”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推我!”柳橙衣整个人变得疯癫。 “看来你还是认不清现实,也该让你清醒清醒。”舒婧宣眼底掩饰不住的得意,居高临下看着她,“小叠,进来。” “把这个贱婢拖下去,狠狠掌嘴。” 小叠道:“是。” “我看谁敢!”柳橙衣几乎疯了,疯狂叫喊着,“我可是这院里的主子。” 她已是最下等的奴婢,任何人都能踩上一脚。 从前她没少苛待婢女,现在她院里的婢女都聚集上前,一人捂住她的嘴,将她一齐拖了出去。 屋内终于清静了。 关宁宁依旧跌坐在地。 舒婧宣见状,扶她起来。 关宁宁愣愣的,眼神散发着一种空洞的死寂。 良久,她开口,“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舒婧宣语气温柔,安慰道:“妹妹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过身,眼里那点闪烁的雀跃,再也藏不住。 * 解决了两个麻烦,舒婧宣心情大好。 世子发了那么大的火,想必近日不会再亲近关宁宁。 她的机会来了。 十四岁时,她就被父母卖入宣凌王府为奴。 少年时的凌渐台,气宇轩昂,贵气逼人。她第一次见到,就被深深吸引住了。 不过她只是一个小丫鬟,还时常受到嬷嬷的打骂。嬷嬷脾气大,欺负她性子软,一个不高兴就拿她撒气。 她身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就这样过了两年,漫长地感觉像一辈子。 前一日夜里,嬷嬷拿鞭子抽了她一身的伤。 第二日被安排出府采买。 她身上有伤,浑身刺痛,到了街市,她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梦里,又看见嬷嬷那张恶狠狠的脸,那神情恨不得生吞了她。 不! 她倏地睁开眼,鼻尖涌入一缕药味。 视线往下,手臂上缠满了纱布,她动了动身体,发觉竟轻快了不少。 转眸,只见一个少女正在配药。 少女一身粗布白衣,但身姿纤细,普通的衣衫穿起来别有一番气质。 那认真配药的样子微微皱眉,有些严肃,浑身透着一股清冷。 少女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头,看过来。 “醒了?”少女端着药,走过来,“把药喝了。” 舒婧宣一时愣住,眼中装满了诧异。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少女不知她为何这么大反应,解释道:“早上采药回来,看见你晕在路边,就将你带了回来。” 舒婧宣一时不适应,她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关心。 从身上探去,半天才搜罗出十个铜板,她表情有些为难,最终还是递了出去,“我只有这些,不知够不够?” 少女见此眉头皱了皱,又抹平,绽出一抹笑意,“算我帮你一次。” 少女没有拿她的铜板,而是直接把药碗放到她手中,再次说道:“喝了。” 稍稍有些发烫的中药,温度传到手心,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很舒服。不禁眼圈泛红,“多谢姐姐。” 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你身上很多旧伤,要不要帮你报官?”少女语气透着关心。 对上少女的眼睛,她眼角挂上一丝喜悦,不过,很快就又蔫了下去,她摇摇头,“我只是个丫鬟。” 就算报官又能怎样,那可是宣凌王府,把王府牵扯进去,她不知会面临怎样的报复。 往后她时常往这里跑,得知少女名为庄雪苑。 雪苑姐姐丝毫不嫌弃她的身份,一来二去,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闲聊中,她得知这庄氏医馆是雪苑姐姐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已经在京都有一百年的历史。 然而,在她爷爷那辈差点断了,她的二爷爷曾是宫里的御医,却犯了大错,惹怒了皇帝。 二爷爷自杀谢罪才保住她们这一脉。 官场上勾心斗角乃是常态,相传她二爷爷是被栽赃陷害,时至今日早已无处申冤。 是以,庄雪苑尤其厌恶官场,更厌恶那些达官贵人。 一日,庄雪苑采药回来,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让开!” 脚步刚停下,肩膀被猛然一撞。背上的竹篓哐当落地,草药撒了一地。 再抬头,罪魁祸首早已跑远,庄雪苑只能恨恨地瞪着那人的背影。 看着满地的草药,弯腰蹲下。却被人抢先一步快速捡起,放进她的竹篓。 “雪苑姐姐没事吧。”舒婧宣看向她的肩膀,关切道。 “人没事。”庄雪苑转了转肩膀,“算我倒霉吧,遇到一个不长眼的东西。” “将才......"舒婧宣停顿了一下,敛眸,内心斗争了一番才说道:"撞姐姐的那人是世子。” 庄雪苑眉心跳了跳,“他就是宣凌王府世子?”而后翻了个白眼,“纨绔子弟。” 同她寒暄了一会儿,舒婧宣打道回府。 经过小巷子时,只见不远处草垛上倒着一个人,看他身上所穿颇有质感,想必是哪家的贵公子,怎么会倒在这儿。再仔细看去,她竟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她走近一看,看清了他的脸,竟是世子。 她忙蹲下身,晃了晃他的手臂。 凌渐台龇牙咧嘴地醒来,“疼死我了,我的腿..... .” 原来他是疼晕过去了。 仔细看,他额头肿了一个大包,想必是又与人打架了。 “奴婢名为舒婧宣,是宣凌王府的奴婢,奴婢带世子去看大夫好吗?” 凌渐台早已迫不及待,“快。” 她扶他起来。但他一只腿瘸了,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重重吸了一口气。 距离此地最近的便是庄氏医馆,但想到雪苑姐姐对权贵的态度,她正犹豫。 凌渐台催促的声音传来,“你发什么愣?” 考虑到她的体力,最终还是决定带世子去了庄家医馆。 “雪苑姐姐,我家世子受伤,请雪苑姐姐为世子治伤。” 庄雪苑看到来人,微微皱了下眉头,秉着医者仁心,走过来,将凌渐台安置在榻上。拨开裤腿,发现膝盖下面肿得很高。 联想到将才他进来,右腿丝毫不敢用力的样子。极大可能是骨头断了。 想到这儿,庄雪苑眉毛轻挑。往他红肿处往下一按,故意用力,“是这儿疼吗?” 这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大叫出声。 凌渐台似乎看出她是故意的,“你敢这么对本世子,小心……” 还没说完,“啊——”又一声声惨叫。 少年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至此,庄雪苑才停下,满意地努了努嘴。 少年凌渐台瞪向她,就要骂人。 庄雪苑将一旁的舒婧宣拉近,撩开她的衣袖,先发制人道:“作为主子,就该随意打骂下人吗?” 干净的衣袖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露出,她的语气也愈加严肃,“一个小小的丫鬟究竟能犯多少错,隔三差五就被人打。” 凌渐台愣住。 盯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又上下打量了舒婧宣一番。俨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撇撇嘴,“又不是本世子打的,跟本世子有什么关系?” 庄雪苑一脸的义愤填膺,“主人不知下面的人都干了什么,不如你这主子把位子让出来,换别人坐坐。” “你——”他被气到,但又不知如何反驳。 从前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时之间对她来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垂头认真处理他的断腿,最后绑好纱布,道:“你可以走了。” 之后,凌渐台竟喜欢上了庄雪苑,可雪苑最厌恶这些权贵,自然也不喜欢凌渐台。 世子无法,便让舒婧宣去传话。而且还为她处置了一直欺负她的嬷嬷,并提拔她做了他的贴身侍女。 收了世子的好处,她不得不办事。但却对雪苑愧疚起来,一时两难。 世子对她软硬兼施,她毕竟只是个奴婢,只能听主子的话,时常在雪苑身边替他美言。 而雪苑死后,她一直陪伴世子身边,久而久之成了他的妾。 其实她与庄雪苑一点都不像,用尽一切办法,才攀上世子。 她总得活下去,她别无选择。欲望一点点放大,她不仅仅只是做一个妾。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她都想要。 凭什么从小到大她只能被人践踏,她也要做人上人。 可世子心中却只有雪苑一个人。 雪苑这个名字,渐渐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她将雪苑的旧物一点点丢掉。 可柳橙衣那个贱人揭发了她,将丢弃的遗物都捡了回来。 至此,凌渐台嫌她心机深沉,厌恶了她。 而如今,她的机会又来了。 7. 讨好 白驹过隙,已然过了十日。 午后,乌云遮住天空,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 传来雪苑噩耗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凌渐台一袭月白色的衣袍,站在雨下,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见此,舒婧宣撑伞走近,为他遮住风雨,“世子又想雪苑了吗?” 凌渐台一双上扬的眼睛带着审视,“有事?” 她温声软语,带了讨好之意,“婧宣只是想陪陪世子。” 看着眼前那双熟悉的眉眼,她的心又痛又欣喜。 “从前是婧宣的错,被欲望蒙蔽,伤了和雪苑姐姐的交情。” “从小到大,只有雪苑肯护着我,她走了,我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婧宣也想一直有人关心。”她双眸含泪,眼里盛满了懊悔,“终究是我太贪心了。” 凌渐台面无表情看着她,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唇。 见此,舒婧宣紧张得手指蜷了蜷,继续想办法。 而凌渐台则转过身,一句话没说,径直往卧房走去。 世子的反应让她颇受打击,她眉头蹙起,连伞都无心撑了,“啪嗒”一下落在地上,零零星星的雨点砸了下来,初春的雨依旧泛着凉意,她猛然一个激灵。 她不愿放过眼前的机会,大着胆子跟了上去,踏过门槛,只见世子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矜贵。 他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瞬间垂下眸,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并没有传来斥责的声音,他没有赶她,那便是默许。 心中又暗暗兴奋起来,长睫轻轻眨了几下。 凌渐台在案几前坐下,视线又扫到她,只见她安静地站在那儿。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眼弯唇朝他温婉一笑,迎合他。 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升起了一股玩弄之意。 他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那目光深邃含情,像是要把她吸过去一样。 舒婧宣眼睛亮了一瞬,她就知道,世子不会对她一直无情的。 她缓缓靠近,碰到他的手指。 突然被他一拽,她跌坐到他怀里,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只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视线里,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皮肤纹理。 他的长睫覆下,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舒婧宣瞬间害羞,耳朵烫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别开。 这是第一次,她离他这么近。 如此机会她必须抓住,她再次看向他,故意夹起嗓子,溢出的声音酥酥软软的,“世子?” 听起来令人勾心挠肺,纵情思欲。 一只修长的指节攀上来,转而扼住她的脖颈,渐渐用力,他唇边带着笑,瞳仁里却泛着冷意,“你觉得你配吗?”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很快脖颈处传来一股窒息之意,她涨红了脸,疯狂地想要吮吸空气。 凌渐台松开手,舒婧宣腾地起身,差点站不稳,扶着案几的边沿才稳住了身体,她剧烈地咳了几声,大口喘着气,再次看向他,眼里满是恐惧。 “滚出去。”凌渐台再没看她一眼,只平静地开口,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僵在了原地。 门外传来一声,“世子,陛下有请。” 凌渐台转到屏风处,换了一身衣服,走到门口,脚步停下,转头看到舒婧宣还僵在那,他语气温和,眼里却透着凉薄,道:“怎么还没走,记得把门关上。” 皇帝是他的七皇叔,父亲同陛下关系一向很好,陛下自然也是很关心他。 早年间,陛下和八皇叔争夺储位,就在最后你死我活之际,父亲带着兵冲进去,拿下了八皇叔,自此八皇叔落败,自缢而亡。 父亲和陛下的关系自然更好了,但他却总觉得陛下对他们隐隐约约隔着一层,说不清楚。 抵达皇宫。 “微臣参见陛下。”凌渐台单膝下跪行礼。 皇帝语气很亲切,“侄儿请起。” 凌渐台落座。 “听闻前些日子侄儿又遇刺杀,侄儿可有受惊?”皇帝看着他,眼神带着探索之意。 “微臣无事,陛下日理万机,还能挂念这些琐事,微臣才是受宠若惊。” 皇帝收回目光,兀自叹了一声,“当年将镇北军兵权赏赐给皇兄,却没想到传出了些风言风语,还给你们招来了杀身之祸。” 凌渐台丝毫不在意,“都是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不足为患。” “是朕无用,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皇帝继续自责起来。 “陛下勤政爱民,此事自然与陛下无关。” “朕精心培养了一批贴身暗卫,都是个中翘楚,有他们在你身边,必保你无虞。” 凌渐台,“既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微臣怎敢……” 皇帝望着他,眉目深沉,眸中闪过一丝算计,“朕已为你派去了一批精锐,侄儿莫要推辞了。” 他迟疑了一瞬,点头,“是。” * 琼华苑。 关宁宁盯着那偌大的空盒子,发呆。 她明明没错,世子凭什么迁怒于她。既然不喜欢她,大不了将她赶走,她才不会赖在这里,可她心里总有一丝委屈和不甘心。 而且回家还要面对赌鬼爹,还是在这里捞银子的生活更舒服些。 “小姐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主动出击。”小叠见她这样好几日了,不禁说道。 被她戳破,她那点自尊又涌了上来。 她拔高了声音,盯着小叠的眼睛,道:“我本来就讨厌这世子府,大不了被赶出去。” 说完,扭过头去。 没一会儿,心里又慢慢卸了气,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能得到什么。 踌躇许久,又看向小叠,她声音小了许多,“世子会见我吗?” 若是一不小心,又惹他不快。岂不是得不偿失。 小叠又道:“奴婢有一个想法,不知小姐有没有胆子做。” 关宁宁投去好奇的目光。 “奴婢打听到世子平日里喜欢喝酸梅汁,小姐不如投其所好,给世子送汤。” 她眼睛亮了,但只一瞬,又黯淡下去,娥眉微蹙着。 小叠安慰道:“依奴婢看,世子只是一时气恼,他又没有赶走小姐。” “而且小姐是与世子心上人长得最像的,只要小姐稍稍讨好,之前的不愉快,说不定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小姐,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小叠看着她的眼睛,很坚定地说道。 心中的勇气一下子上涌,她下定决心,主动一次。</p >* 去街市买酸梅,回府熬完汤,天已经擦黑。关宁宁拿着食盒,去正院寻世子。 到正院门口时,世子正迎面走来。四目相对,她却胆怯了,惊讶一声,"世子。" 瞬即垂下头去。 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都是当日世子生气的模样,更害怕再一次触怒他。 世子并未出声,她小心翼翼抬起眸,“世子,妾身今日熬了酸梅汤,想请世子品鉴。” 再次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今日是怎么回事,她们一个个都上赶着求他垂怜。但眼前这张相像的脸着实让人眼前一亮,他不禁又起了兴致,想要故技重施。 看着她有些局促的样子,凌渐台唇角微勾,"正巧,本世子渴了。" 听此,她眼睛顿时睁大,心中窃喜。跟着他的脚步,进了院子。 世子带她进了东边的书房,可她进苑时,却是看到北屋卧房亮着光。 世子才刚刚回来,又会是谁在世子的卧房?或许她想得太多,只不过是世子忘记灭烛火了。 她端出酸梅汁,双手捧着,递向他,“世子您尝尝。” 亮晶晶的双眸,透着满眼的无辜和真诚。 他竟是一怔。 但很快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碗碟久久未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都麻了。 最后,实在使不出力气,手一下卸了力,酸梅汁往下落去。 他手掌自觉地飞快往下,将碗接住,汁水晃动几下,溅到了他的手指。 见此,关宁宁有些草木皆兵,慌忙跪下,“妾身错了。” 她咬唇,低下头,像只犯了错的小猫,时不时瞟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 见她反应,凌渐台不禁轻笑出声。 抬起手臂饮了一口,酸甜可口,确是沁人心脾,正对他的口味。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对她有一种似有似无的好感。 放下碗碟,他扶起她,想起还有些公文未处理,便道:“帮我磨磨。” “是。”她十分积极地应下,小叠的方法果然奏效。 夜色渐深。 窗外偶尔几声鸟鸣,世子对她的态度确实好转,但是她仍觉得不够,不知再怎么取悦他。 正走神中,一下没站稳,往旁边跌去,趴倒在他腿上。 她暗自咬牙,今日怎么出了这么多差错。她欲要起身,忽然,一只手掌压住她的腰,再次跌到他腿上。 她全身一颤,解释道:“妾身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而,凌渐台并没有放她走。 他端起案桌上剩下的酸梅汁,一饮而尽。手掌环住她的腰,将她翻转过来,扶起她的脖颈,吻了下去。 酸梅汁一点点渡给她。 关宁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她亦慢慢仰头,两人的唇瓣贴得更紧,喉咙滚动,她一口一口咽下。 酸甜的味道装满了整个喉咙,直到全部饮尽,他松开她。 两人胸口起伏着,微微轻喘,漏出的汁水流到下巴,关宁宁抬手轻拭。 他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她清楚地看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他乌黑的眸子涌动。 下一刻,刺啦一声,她的衣衫被撕开。 8. 鞭子 凌渐台让舒婧宣滚回去,可她还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兴许世子还是介意从前她扔了雪苑的旧物,她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向世子致歉。 姿态该放更软一些,或者干脆让世子罚她一顿出出气。 她一直留在卧房,等世子回来,天色一点点昏暗,她点了烛灯。 不知不觉间,竟趴着睡着了。 醒来时,听见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她推开房门,看见东边书房忽明忽灭的烛火摇曳着,映入她的眼底。 窗棂处两具身影交错缠绵,激烈的喘息声,冲击着她的耳畔。 她的心咯噔一下,迅速降到了冰点。 世子竟然宠幸了别人,而她,就像一个笑话一般。 她扭头,跑了出去,一路上失魂落魄。 路过草丛,余光瞥到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人,在松树下鬼鬼祟祟的。 她出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那人惊动,现出身形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参见夫人。” “将才奴婢发现街道中央有只死去的野猫,看它可怜,将它埋在了这里。还请夫人不要告发奴婢。” 她认出了眼前人是关宁宁的婢女小叠,虽只去过关宁宁的琼华苑两次,但小叠身量修长,比一般女子都高出好些,实在显眼,她一眼就记住了。 她打量起小叠,一种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一丝不对劲,遂开口问道:“你家主子呢?” 小叠清澈的眼睛望着她,不慌不忙回答道:“夫人此时应该在世子身边。” 她瞳孔微微一怔,与世子同房的人果然是关宁宁,她还是小看了她。 小叠问道:“舒夫人,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她尽量说得不在意,但内心却早已咬牙切齿。 * 一场云雨。凌渐台沐浴过后,睡下。 关宁宁却没有了困意,竟精神了起来。目光落在将才翻云覆雨的案几上,上面乱糟糟的。 一个小册子歪歪扭扭,躺在案几边上,眼看要掉下来。她起身,捡起。 书册不小心露出一页,一抹清丽的人影,在眼前闪过。 她一下好奇起来,将小册子打开。里面一张张画像,都是同一个人。这名女子的一颦一笑,都被记录了下来。 画中的女子眉眼上扬,不笑时,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清冷脱俗。但笑起来时,却又添了一丝妩媚。令人过目不忘。 原来她就是世子的心上人。 将册子全翻遍,发现这名女子的装扮几乎都是一种风格。 她定睛望向熟睡的世子,眼眸闪过一丝雀跃。 * 翌日。 镜中,关宁宁抿了抿淡粉色的唇脂,对着铜镜仔细地观察着自己。 一身乳白色的衣裙,银钗半挽着头发,剩下的长发如瀑布散落下来,直到腰际。 腰间绑着一条绛红色丝带,这一丝点缀的红,生添了些许靓丽。 打扮好自己,她去寻世子,一齐用晚膳。 推开门,走到世子身旁,她目光缱绻,慢慢抬眼,看向世子。 只一瞬,凌渐台的神情变得冷冽,对她上下审视了一番,拇指抚上她的唇,用力抹开口脂,“谁允许你这样扮的。” “世子不喜欢吗?”关宁宁满眼疑惑,怯生生地问道。 他指尖往下,掐住她的下巴,“东施效颦。” 她一脸错愕,心凉了半截,没想到她精心打扮竟是弄巧成拙。 “以后不许再效仿。你只需乖巧听话,用不着自作聪明。”他冷冰冰的目光压下来,“记得了吗?” 关宁宁见世子并未太过计较,脑袋如拨浪鼓般,迅速点下去。 黄昏,书房。 凌渐台作画,她在一旁磨墨。 侍卫有事禀报,听完,他便出门了,留她一人在房内等待。 关宁宁很是无聊,见案桌上繁乱,便收拾一下,收拾完后,不知不觉间打了瞌睡,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思绪渐渐进入梦乡,梦里,她睡得正香,耳畔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时被吵醒,她循着声源处走去,一只大老鼠赫然出现,她差点被吓到。 只见那老鼠正抱着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愣愣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玉米烧了起来,瞬间变成了黑炭,那老鼠腾地一下没影了。 黑烟直冲入鼻腔,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股灼热感包裹过来,她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猛然睁眼,熊熊烈火扑面而来。 才发觉,这不是梦! 噔一声从身后传来,她已来不及去看,只焦急地起身。 路过博古架,余光瞥到那本熟悉的小册子,火焰在上面猖狂流窜。 关宁宁拿衣袖扑打过去,火舌燎到了手背,她被烫了一下,但她顾不得那么多,终于将火扑灭,小册子已然烧了半本。 火势越来越大,她将这半本塞进怀里,飞快跑出去。 被呛入太多浓烟,她跑到院中,又咳起来,大脑一阵眩晕,一时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这时,院门被推开,凌渐台一袭月白色衣袍,出现在视线里,像一道月光。 “世子。”她身体情不自禁往前凑,发出的声音却暗哑又破碎。 身后已火光冲天,小厮和侍卫见此,拿着水桶纷纷往里泼。 看着眼前这一幕,凌渐台面色阴郁。 关宁宁发丝散乱,妆发已然凌乱不堪,白皙的脸上沾好些黑灰。 袖口被烧了一截,还有些发烫,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狼狈。 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快速朝她走来,抚了抚她的鬓发,将她扶起。 他的声音带着隐怒,“为何失火?” 关宁宁大脑一片空白,耳朵也嗡嗡的,他说话也听不分明,只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似是受了多大委屈般。 火势渐渐灭下去,却已将房子烧了大半,凌渐台目光沉冷。 余光看到关宁宁怀中露出的一角残页,他忽然定住,从她怀里慢慢抽出。 看到那熟悉的画像,可刚抽出一半,就没了,那画像上只剩下半张脸,另一半,都烧掉了。 他长睫压下,面色愈加阴沉。 贴身近卫周墨上前禀告:“经查探,是博古架一旁高烛台上的烛火被甩落,从而引着纱幔,引起失火,博古架上的东西亦被人动过。” 他将关宁宁推开,视线再次落到她脸上,眼神变得薄凉,“是你干的?” 关宁宁缓了一会,耳朵似乎好了,她好像听见世子在问他失火一事是不是她干的? 可她全然没有印象,一醒过来,就是熊熊大火,她也害怕极了。 本就惊魂未定,她急需世子的安慰,但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目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她不禁颤了一下。 她一下慌张起来,懵懂又无辜地摇头,“不是我。” 凌渐台盯着她,深黑色的眸子仿若冰窟,“难不成这书房还有其他人来过?” 世子这是怀疑她? 她急忙解释,“妾身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已经着火了。” 她紧张地攥紧地手指,却越说越心虚。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无意中碰掉案几上的烛火。若是如此,那便是她烧掉了世子的心爱之物。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世子府戒备森严,外人进不来,府内的奴仆更不敢私自踏入他的书房。 这两日,只有她私自翻阅过他的东西,而且今日还扮作庄雪苑的样子,他不得不怀疑她。 “妾身错了,妾身不该睡觉的。”关宁宁跪下,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了,跟世子相处多日,她知世子吃软不吃硬,便先认错道:“兴许是我睡觉时不小心甩掉蜡烛了。” 凌渐台冷笑一声。 书案左上角确实有一台烛灯,但低矮的烛灯旁并无易燃的物什,就算甩落也不会引起失火。 而且刚刚周墨来报,书房失火是由于那高烛台的烛灯被甩落。 难不成她梦游吗? 编也不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就能骗过他? 庄雪苑的旧物他都放在书房,但他根本没有在她们面前主动提起过一次庄雪苑,怎么就非揪着庄雪苑不放,一个个非要把她的东西翻出来。 他讨厌她们的争风吃醋。 他今日已经警告过关宁宁,她却都当了耳旁风。 “拿鞭子来。”一道冰冷的嗓音划破夜空。 周墨递给他鞭子,见此,关宁宁身体开始发抖,“世子看在我们这些日子的情分,手下留情好不好?” 他用鞭柄挑起她的下颌,“你嫉妒她,所以想毁掉她的痕迹?” “妾身怎么会嫉妒一个死人?”急着辩解,她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却怎么都收不回了。 他忽而发出一声低笑,而后神色骤然冷冽,“啪”一声,一鞭甩在地上。 鞭子并没有打到她,但她却被吓到,身体猛颤了一下。 她整个身体瑟缩起来,娇娇怯怯地看着他,一双杏眸水汪汪的,带着恐惧,似是在求饶能不能放她一马,看起来可怜兮兮。 倒衬得他像个蛮横无理的人。 凌渐台一怔,竟有微微动容,意识到这点,他心中对自己升起一丝厌恶,一股莫名其妙的躁意也升腾起。 “滚。”他一脸冷厉地说道。 9. 冲突 她整个人惊慌失措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夜空一声闷响,上空聚起一团乌云,似是认准了关宁宁,一直追着她,悬在她头顶。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片刻,就把她的外衣打湿了,她眼睛涌起一股酸涩,连雨都来欺负她。 终于跑回琼华苑,她一进屋就脱了外衣,却顾不得换里面潮湿的里衣,一头扎进被子里,缩成一团,一阵阵啜泣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雨下得急,院子里躺椅还有其他一些需要避雨的物什未收,小叠正在院子里收东西,就看见关宁宁淋着雨跑了回来,神情看起来颇为狼狈。 她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小姐身体缩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 小叠心脏仿佛被人揪了一下,隐隐作痛,她走上前,想要安慰小姐,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又抽回来。 夜色渐深,关宁宁终于冷静下来。她脑海里细细回想,在书房熟睡时,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面听到一些声音,真真切切的。 想到这里,她身体猛然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望着床顶。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是有人陷害她! 她顿时起了精神,双手用力擦干泪痕,猝然起身,刚要唤小叠,却见小叠后背靠在床榻边沿,正安静地在下首坐着。 “小姐?”小叠听到声响,霎时扭过头,脸色满是担忧,“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关宁宁怔住一瞬,下意识垂眸,今日她又惹到了凌渐台,还差点被他用鞭子抽,这叫她怎么说出口,便没有回答她。 视线移开,只见小叠的一旁,放着一身干净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的,再往旁边看,则有一个绛红色的包裹安静地放在那儿。 小叠顺势打开包裹,里面珠光宝气腾然而出,一时间璀璨夺目,差点闪瞎了她的眼,这是那日被柳橙衣偷的金银珠宝。 那日被世子斥责,她失魂落魄地回了琼华苑,才想起来她所丢的金银珠宝还没拿回来,可世子已经封了柳橙衣所住的湘园,她自是不敢私自踏入。 小叠道:“今日奴婢路过湘园,偷偷进去将这些金银珠宝翻了出来。” 失而复得,关宁宁脸颊绽开一抹笑,也不再伤心了,世子的喜欢哪有金银重要。 她亲自将包裹里金银珠宝再次放进箱子里。 小叠见她见钱眼开,似是全然忘了她身上衣衫还是潮的,她拿起那身干净的衣衫,追在关宁宁身后,“小姐,您先把衣服换了。” 关宁宁正在一个个请点,顾不上她。 直至请点完毕,满意地将箱子锁好放在柜子里,她才将小叠手里的衣衫接过,随手放在手边的桌上,开始解衣衫,小叠见状,眼里划过一丝羞涩,就在关宁宁衣衫脱落之际,她及时背过身。 片刻,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没了,她开口问道:“小姐,您换好了吗?” “你耳朵怎么红了?”她的耳畔突然传来惊讶一声。 小叠侧头,关宁宁那张清艳娇柔的脸近在咫尺,她呼吸屏住,下意识后撤一步,目光迅速瞥开。 关宁宁虽然疑惑她几乎熟透的耳朵,但依旧沉浸在失而复的喜悦里,自然察觉不到她的不自然。 小叠不回答,关宁宁也无心追问,这时,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她朝小叠道:“我饿了,给我弄些吃的来吧。” 片刻后,小叠从小厨房端来几道清淡的小菜,关宁宁饱餐一顿,将才的喜悦亦渐渐平静,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失落。 书房大火明明不是因她而起,她不愿被冤枉。遂转头道:“小叠,你帮我去查一查,今日都有谁靠近世子的书房。” 小叠眼神有一丝闪躲,似是不忍小姐失望,但还是认真地应下,“好。” * 关宁宁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才发现昨日手背上烫伤的那一块,已然发了黑,轻轻一碰,传来一阵灼痛。 不过并不碍事,小伤而已。 脑海里又想起那箱金银,她眼里都带了笑意,等哪日再次见到凌渐台,她便求他放了她,带着这箱金银,和娘亲以及阿弟远走高飞。 正想着,凌渐台真来了。 门扉叩响,她打开,正迎上凌渐台那张冷峻的脸。 她一颗心紧紧地崩起来,他不会是来罚她的吧。她低垂下头,正想着对策,凌渐台则饶过她走了进去。 她思前想后,竟是直接开了口,语气软软糯糯的,央求他,“妾身总是给世子带来烦扰,不如世子放我走吧。” 他微微蹙眉,居高临下看着她,狭长的双眸透出一股冷冽,“犯了错就想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妾身说错话了,世子不要生气。”见他反应,她委屈地咬唇。 他那带着点凉意的目光上下慢慢打量着她,视线落在她的手背那块烫伤,他忽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受伤了。” 关宁宁长睫微颤,错愕地抬起眸。 “这是刘府医开的药膏,专治烫伤。”他从袖袋中拿出一只小瓶子递给她,神情依旧冷傲。 他目光再次落在她的伤痕上,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宝物,“若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便走了。 关宁宁愣在原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莫名其妙! 如此阴晴不定,日后她该怎么同他相处,她心中发愁。 而关于书房失火一事,迟迟未有线索。 凌渐台倒是再没来过,琼华苑清净不少,不知不觉已窝在这屋中一个月。 这日,小叠提道:“小叠陪夫人出去走走吧。” 关宁宁眼睛微闪,但又犹豫。 小叠劝慰道:“世子又没禁夫人的足,夫人何必这么一直闷下去。” 她暗自叹气,“我只是害怕,又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再惹怒了凌渐台。” 小叠眼睛一转,又提议,“我们出世子府,去街上走走。” 听此,她隐隐雀跃,思量一瞬,下定决心,“也好。” 这些时日,她明显感觉到小叠比往日殷勤许多,有些怪怪的,兴许是她想多了,小叠只是怕她太闷。 宽阔的街道上,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吸入一大口空气,精神都兴奋起来。 关宁宁一头扎进闹市,在一小贩前停下,对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看得入神。 “这不是玉满阁的小娘子吗?”一道轻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宁宁猛然回头,只见那人鹰钩似的鼻子,下巴尖利,看起来有些刻薄,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叠,让人极不舒服。 但这人穿得满身奢华,想来还是个有身份的公子哥。 她伸手挡在小叠面前,“你要干什么?” 那人昂着头,眉宇间满是肆无忌惮。 “小叠与那玉满阁早就没关系了,现在是宣凌王世子府的人。”她拉着小叠后退。 那人一脸不屑,轻嗤一声,“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我爹——”他拿手比划着,神情都要傲到天上去了,“兵部侍郎张陶,太后跟前的大红人。” 听到这个名字,小叠瞳孔骤缩,定定看了那人许久。 关宁宁在脑海中搜索着张陶这个名字。 从前亦有所耳闻,张陶曾是前镇北将军的麾下,十年前镇北大将军因谋反获罪,张陶亦被牵连,从而一直被皇帝不喜。 张陶见此,转而攀上太后,竟真得了太后的欢心,给他赏了个兵部侍郎的官。 而面前之人想必就是张陶之子张从,张从从小被娇惯,如今是个十足的纨绔,平日里欺男霸女,酷爱招摇。 张从挑挑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知道害怕了吧。” “就请小娘子转告凌世子,小叠本公子要走了。” 关宁宁立刻恼怒,忍不住上前,“张公子真会说笑,世子府的人岂是随便被别人带走的,若是世子知晓,必会大发雷霆。” 张从的随从附耳上来,“公子三思啊,凌世子是个不好惹的主。“< /p>张从唇瓣抽动了下,心中暗骂一句,迟迟未有动作。 见他犹豫,关宁宁拉着小叠趁机溜走,“张公子慢慢逛,我们就不奉陪了。” 两人飞快离开这里。 其间小叠回头,看到张从背影越来越远,踢起路边石子,用手轻轻接住,一指迸出,击向张从的膝盖窝。 旋即两人转向了一条小巷。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啊”一声惨叫。 小叠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轻笑。 关宁宁以为解除了危机,可还没走出小巷,一群人突然蜂拥而至,围了上来。 她一时慌乱,和小叠身体凑近。 那群人让出一条道,只见张从面露凶光,一瘸一拐地朝她们走来。“竟敢暗算本公子?” 关宁宁攥紧拳头,“谁暗算你了?” 可面对这么一群人,她的声音却隐隐发怵,只强行秉着一股气,瞪向他。 “本公子说是你们,那就是你们。”说完,张从扶着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幅样子,看着有些滑稽,她嘴唇忍不住扯开,轻笑出声。 下一刻,张丛眼睛斜着瞪过来。 关宁宁猛地一颤,但仍强装镇定,站在前面,“张公子平白无故冤枉人,还有没有公理了?” 张从冷笑。 “都给本公子闭嘴!今日本公子很不高兴。”说着,指向身后的小叠,“她,我要定了。” “你敢!”关宁宁咬牙,直直盯着他。 张从挥起手臂,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讽刺道:“算什么东西,一个妾而已,敢在本公子面前嚣张?” 小叠上前,挡在她面前,一双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张从。 张从满眼不屑,挑了挑眉毛,“美人都上前来了,还不给本公子抓起来!” 他的人一窝蜂围上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小叠,要将人抢走。 小叠力气颇大,一阵混乱围困中,竟拉着她跑了出来。 两人飞奔向街市,混入人群,转而跑进一条窄巷,一个草垛堆在一边,小叠用力扯开一个口子,两人躲了进去。 空间很小,两人紧紧挨着,依稀的微光透过。 小叠抬眼看向她的脸颊,眼睫心虚地闪了闪,又迅速低下头。 摆脱掉张从,两人小心翼翼地回了府。 小叠一直跟在身后,蔫蔫的,“对不起,是小叠连累夫人了。” 关宁宁哪里会怪她,只愤愤道:“是他们欺人太甚。” “夫人救下小叠的那日,就是他非要强迫我。我死活不肯,他就让人打我。今日又被他碰上,没想到他竟还敢放肆,甚至伤了小姐。"她越说越气愤,“不如我们告诉世子。” 一想到世子生气时冰冷的眼神,关宁宁眉头不禁蹙起,心中打了个激灵,谁知世子会不会嫌她麻烦。 思来想去,她心中兀自叹了一口气,朝小叠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施施然道:“算了,日后我们不出门便好了。” 关宁宁的笑容看起来极为勉强,小叠看进眼里,心口如同压了一颗巨石,沉甸甸的,不停往下坠,引起一阵阵钝痛。 关宁宁没有向世子告状,谁知翌日,张从那厮竟然敢找上世子府。 被世子传唤,进入大堂的这一刻,一股股刺鼻的酒味涌来。 张从不知喝了多少酒,瘫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根拐杖,身上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关宁宁动了动鼻子,脸色难看。 “小叠是本公子看上的人,昨日本公子要人,你的小妾竟不给,还暗算本公子。”张从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不过呢。”他咂摸一番,摇头晃脑地说着,“本公子大度,今日把小叠交给我,本公子就不计较了。” “血口喷人!”关宁宁一看见他这样子就恶心。 凌渐台看她一眼,四目相对,她迅速瞥开,立刻噤声了。 “她们怎么暗算你了?”凌渐台目光平静,淡淡扫过张从,不疾不徐地开口。 10. 暴露 张从一脸吃瘪,他确实不知究竟是谁干的,但这满腔的火气,他总得找个人发泄。 凌渐台看到他一旁放着的拐杖,轻挑了下眉,一副了然的表情。 下一刻,几乎是一瞬间。 他把张从从座椅上拽下,狠狠掷在地上,一脚踩在他另一只完好的膝盖上。 ‘嘎嘣’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啊—— 啊—— 啊—— 一声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屋子。 关宁宁身体哆嗦了下,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眼睛睁得圆圆的,错愕地看着这一切。 凌渐台勾唇浅笑,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对张从说道:“日后你也不必用拐杖走路了。” “你......”张从五官皱在一起,浑身剧烈地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状,张从的侍卫冲进来,看看张从,又看看凌渐台,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还不滚,等着给你家公子收尸吗。”凌渐台转动手腕,嘴角浸着笑意,语气出奇的平静。 张从痛得一阵阵呻吟,侍卫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抬走。 终于安静了。 凌渐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侵略感,看向关宁宁,“为什么不告诉本世子?” 关宁宁咬唇,声音很轻,一点底气都没有,“妾身怕给世子添麻烦。” 他压下心中的一丝丝涌动,一开始她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替代品,可他却不知不觉间被她牵动心神。 他朝她动了怒,发了火,就算他错怪了她,也根本不会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可书房失火第二日,他却忍不住去探望她,还特意为她带了烫伤药。 是以,这些时日,他故意没有见她。 而今日再见时,她又是这般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样子。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之意,但又忍不住向前一步,靠近。 她下意识后退,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心中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提醒道:“世子就这样折了他的腿,不怕太后来找麻烦吗?” 他回过神,眼神变得冷静。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道:“尽管来找。” 她猛然抬头,惊诧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喜悦。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感觉。 小叠守在一边,一直很安静。 凌渐台突然转眼看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叠生怕被看出端倪,遂道:“奴婢不打扰世子和夫人了,这就退下。” 小叠离开,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靠过来,拢了拢她的鬓发。 一缕清新的松香味靠近,她不禁轻嗅,心里升起了一点点悸动,旋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世子一撩拨她就克制不住了呢。 可又想,她何必扭扭捏捏,得了世子喜爱,金银钱财自然少不了的。 她不嫌多。 遂主动起来,抬手握住他的手腕,脸颊轻轻贴上他的手掌,“我以为世子再也不理我了。” “怎么会?”他的眼神温柔,眼底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眼尾微微挑动,像一把钩子,要将她勾进去。 他情不自禁俯身,在她的脖颈处停留,张口,轻咬下去。 以为会疼,她身体猛然缩了一下,却一点都不痛,反倒痒痒的。 直到受不了,头便轻轻晃起来,带着侧边发丝蹭到他的耳畔。 他心中的欲.念瞬间达到了顶点。 打横将她抱起,放在摇椅上。一下子重量压下来,摇椅晃来晃去,衣衫随着摇晃。 待他触到她的唇瓣时,她的脸像红透了的苹果,提醒道:“世子,关门。” * 自从那日书房失火之后,小叠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 看来时间不多了。 他本是前镇北军的幼子,姜回舟,此番男扮女装入京都,就是为了给父亲平反复仇,他的父亲一生忠君报国,绝不是谋逆之臣。 可他一入京都就被人牙子骗了,再次醒来,身体被下了软筋散,他的武功无处可施,只能被人欺压。 在他穷途末路之际,关宁宁出现了。 像一颗清甜的糖,已经十年,他没有吃过了。 当日他得知凌世子的身份,又恨又喜。 镇北大将军倒台后,宣凌王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凶手不是宣凌王又会是谁? 而凌世子是宣凌王的亲儿子,他进不了王府,但可以先进世子府查探,或许亦有些蛛丝马迹,是以他即刻应下自己愿意为奴。 可他在世子府调查多日,他始终没查到一丝一毫,难道宣凌王真的跟那件事没关系吗? 只要做了,就必有痕迹,他就不信,他查不到证据。 夜色浓黑,子时。 他剥下身上的丫鬟装,重重扔在一边。 露出的胸脯平坦,身形虽瘦削,但其上仍有一层纤薄的肌肉。头发全部高高扎起,换上黑色的夜行衣,隐于夜色中。 他再次潜入凌渐台的书房,重新建好的书房,同从前一模一样。 脑海中不禁想起上次他偷偷潜入,见关宁宁在书房,他吓了一跳,但又发现她已熟睡,便大着胆子搜查起来。 一直搜到博古架,但里面太黑,看不分明,他便拿起一旁高台上的烛火,翻动书卷时,一时没拿稳,烛火掉了,一下引着了纱幔,红色的火焰没多时就蹿了起来。 他慌忙救火,可火势却越来越大。 回头一看,关宁宁还在睡着。他一时管不了那么多,便想先带人出去。可下一刻,眼见她要醒过来。他便躲了起来,最后趁乱跑了。 之后关宁宁被凌渐台误会,他确实心有愧疚,但这点愧疚不足以撼动他的复仇之心。 且凌渐台似乎对他已有怀疑,他得尽快。 在书房里,他飞快在书架上翻阅着,突然,身后一道沉闷的声响。 转身,竟与凌渐台四目相对。 只见凌渐台身后,一道石门缓缓合上。 这里有密室,他的密室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盯紧了彼此,杀意在姜回舟眸中涌现。 突然,凌渐台噗嗤一声笑了,语调懒散又随意,“真是没完没了。” 现下被发现,姜回舟也无所谓什么证据,只认定他就是仇人。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凌渐台刺过去。他一心要杀他,所以出刀招招致命。 可到底还是少年,比不得凌渐台经验丰富。数招下来,少年显得有些吃力,却仍未伤到凌渐台分毫。 一不留神,凌渐台的长剑袭来,划开他的面巾,英俊的面颊上出现一道血口。 看到少年的面容,凌渐台瞳孔微缩,神情变得晦暗。 少年抹到脸上的血迹,恼羞成怒,刺过来的 招式更加凶猛。 刀剑争鸣,声响惊动了侍卫,一名侍卫冲进来,大喊,“有刺客!” 越来越多的侍卫冲上前,将才与凌渐台打斗本就乏力,现下又以一敌多,他的体力消耗愈来愈快。 刀上沾满了血,他的身上亦被划开一道道伤口,血腥味越来越浓。 姜回舟转身,趁机从窗户一跃而下,飞快穿梭在屋檐之间,一路疾行到琼华苑。 门被踹开的一瞬,关宁宁彻底惊醒,一个黑影蹿到眼前。 四目相对,她惊愕地睁大眼睛,不由自主上下打量,“你......” 话没说完,一柄短刃便抵在了她的脖颈,“别动。”少年不再提着嗓子,嗓音虽清澈,但富有男声独有的低沉。 意识到脖颈处的冰凉,她满眼不可思议。 她本来已经睡了,是以身上穿得清凉,只一层薄纱。像一只惊动的蝶,轻而易举就能掰碎。 姜回舟挟持她走到门口。门外,弓箭手齐刷刷指向姜回舟。 姜回舟短刀更进一步,威胁凌渐台,“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这时,刀上的血沾到脖子上,慢慢淌到胸口,不一会儿,她的前襟处沾满了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凌渐台眸色冷冽得像冰。 “凌世子也不过如此,直到今日才发现我。”少年语气轻蔑至极。 少年眼神流转,似是想到什么,接着说道:“想必世子肯定也不知,当日书房的大火也是我放的。” 听此,关宁宁瞥他一眼,满脸幽怨,原来都是他害的,让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枉她当初救他,真是引狼入室。 少年中气十足,命令道:“让弓箭手都撤了!” 凌渐台盯着少年,幽暗的眼眸似深不见底的黑谭,竟然有人敢威胁他。 他的目光落在关宁宁身上,只见那短刃贴着她的脖颈,但并未伤到她分毫。 他内心冷笑,在他眼前做戏,今日他有兴致,便跟这个少年玩玩。他抬手示意,弓箭手全部撤了出去。 见此,姜回舟扣住她的腰,转身带着她飞上房顶。 关宁宁脚下踉跄了一下,姜回舟手上用力,她的身体顺势贴过来,一缕温热擦过耳畔,他猝然失神,很快别过头去。 琼华苑离世子府后门不远。 从这里,可以望到后门,中间隔着重重屋檐,但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有把握。 最后忍不住扭头,再看她一眼,神色中带着一丝眷恋。旋即转身,流星一般蹿了出去。 凌渐台眼神很好,这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早被他尽收眼底。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拈弓搭箭,瞄向少年的身影。 屋顶上只留关宁宁一个人,失去依靠,关宁宁下意识弯下腰,稳住身体。 房顶本就倾斜,她再不敢妄动,可脚底突然一滑,她整个人滚下去。 凌渐台瞳孔一惊,强迫自己镇定,但心还是乱了,箭还没有对准,就射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飞奔过去。 最后时刻,他接住她,身体转向卸力,单膝跪地,稳稳停住。 关宁宁怕极了,死死闭上眼睛,心脏扑通扑通,一声声,砰砰直跳。 但始终没有传来预料之中的疼痛,她似是掉入了一个怀抱中。 她慢慢睁眼,凌渐台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11. 审问 他敛眸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她迅速错开。他将她放下,见她穿得单薄,脱下外衣,为她披上。 旋即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关宁宁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静。 她哪里想得到小叠竟是男扮女装,而且还是她救下的。害怕世子对她又产生误会,她连忙解释,“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瞟了眼他的神色,只见他上扬的眉峰微微拧起,似是不悦。 小叠是男子,还是她的贴身侍婢,两人共处一室相处多日,虽然她和世子之间算不上什么情深意重,但毕竟她也是他的侍妾,世子不可能不介意。 脑海不停地回想,忽而想起她曾在他面前换衣,可小叠那时是背过身了的,当时她还在奇怪,今日才知原来他是男子,但他既做到了非礼勿视,是以他们之间可是毫无僭越之处。 一双无辜的杏眸圆睁着,看向凌渐台,她又解释道:“他从未近身侍奉过,世子放心,妾身是属于世子一个人的。” 凌渐台低头看她,见她仰着头,眼瞳澄澈,带了讨好之意,就像是寻求抚慰的宠物一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么乖,他自然不会生气,顺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声音亦变得轻柔,“知道了。” 看他样子,这是信了,关宁宁大喜。 这个贼子倒是干了一件好事,帮她澄清了书房失火一事,世子如今还有什么理由不信她。 但她是真的受了世子长时间的冷遇,想想便觉委屈,她应小发雷霆一番,让世子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可凭她的身份,却又是万万不敢的。 翌日。 她拿出新的书册,在最后一页添上最后一笔。 这本崭新的书册是她为了挽救自己在世子心中的地位,凭着记忆,把烧掉的那本小册子上的图画,重新画了出来。 一页页地翻动书册,里面全是世子心上人的踪迹,她心中竟升起一丝隐隐的嫉妒。 腾地一下合上,不再去想。 一道声音闯进来,“在做什么?” 抬头,世子那张漂亮的脸映入眼眸。 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眉眼弯起,“世子,妾身有礼物给你。” 说着,将书册递过去。 凌渐台翻开,看到里面的内容,瞳孔微怔。 “我把我记得的都画了下来。”她看着他,十分真挚地说。 她画得惟妙惟俏,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应该开心才对,可她的眼神,他竟觉得有些刺眼。 门外管家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世子,王妃来寻您。” 听到母亲来,锋利的眉宇皱起。他转身,似是想到什么,回头吩咐关宁宁不得出门。 宣凌王妃郑元霜,膝下只有一子,自他搬离王府后,日日忧心儿子的安危。 宣凌王府守卫森严,世子府比不得,自然而然成了靶子。而这次刺客竟通过他的姬妾,潜伏在府中,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凌渐台步履轻快,走过来。 郑元霜心中气闷,蛾眉一拧,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把你府中的姬妾全都遣散掉!随我搬回王府。” 他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我很好,母亲就不必操心了。” “就算与你父亲置气,你也不能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他无语,叹一口气,双臂展开,悠然自得地转了一圈,“儿子身上毫发无伤,母亲也是小看了我。” 郑元霜道:“事有万一。” “母亲不必咒我。”他立刻怼回去。 “你已二十有二,也该成家了。”知道劝慰不行,她转了话锋,“为娘马上替你寻一门好亲事,你若想要姬妾,为娘亲自替你把关。” “既然要成家,儿子更得需要世子府。”他提提唇角。 她看着他,无奈地闭上眼睛,怒叹一口气,“你执拗,为娘说不动你。罢了,为娘不逼你。” “你父亲寻你有要事相商。”她的语气变得严肃,“速去,他很急。” 他深邃的目光渐渐起了一层怀疑。 “看什么!”郑元霜眉毛一竖,语气言之凿凿,“若不是为娘亲自来,能请得动你吗?” 凌渐台将信将疑,但母亲亲自传话,怕是真的有要事。他去一趟也无妨,反正父亲困不住他。“儿子先行一步。” 前脚凌渐台出府,后脚郑元霜就抓来一个小厮,“带我去寻关夫人。”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小厮背后却一阵恶寒,不禁打了个颤。一路上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引她去往琼华苑。 * 凌渐台不允她出门,关宁宁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盯窗外,烦了,就开始写字。 ‘咣’一声,院门被推开,被声音吸引,她扭头望去。 透过窗户,只见一贵妇人,带着睥睨一切的眼神,走进来,气场十足,定是个有身份的人。 她不自觉站起,出屋门迎接,恭恭敬敬行了礼。背后却不知怎得,起了一层冷汗。 郑元霜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便紧紧锁起。心中怒叹一声,简直冤孽。一点好脸色都懒得给,“你留在世子府有什么目的?” “当日的刺客究竟是谁?” 一连的质问,她大惊失色,凭借本能摇头,“妾身不知。” 郑元霜冷哼一声,眼神只轻轻一扫,一种无形的威压覆了过来,令人动弹不得。 “那刺客是你的婢女,你不知道身份,为何往府里带?” “你与威远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气像审犯人一样,关宁宁哪里受得住,只觉得她比凌渐台还要可怕。头迅速低了下去,“夫人明鉴,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郑元霜当头一喝,“跟你没关系,又为什么低头!” 她彻底被噎住,只觉得浑身冰冷,再怎么辩解也是徒劳,一时慌乱起来。 “既然嘴硬,那就只能用刑了。”郑元霜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她后背一阵阴冷,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夫人又如何断定是妾身,夫人可有证据?” 郑元霜目光骤然冷厉,斜她一眼,令人胆寒惊惧。 意识到大祸临头,关宁宁扑通跪下,“妾身真的不知道,求夫人明查。” 郑元霜已厌烦,不想再与她废话,便吩咐侍卫搬来一缸水,重重一声,放在关宁宁面前,‘哗’得渐出来许多。 关宁宁浑身一颤。 郑元霜眼神示意,两个侍卫二话不说,按住她的手臂,将她的头按进水里。冰冷的水涌进她的鼻腔,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猛烈地抗拒,可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比不过,她恐惧极了。 须臾,她的头忽得被揪起。她剧烈地咳嗽,疯狂地吮吸着每一寸空气。 一道威逼声在头顶袭来,“说不说!” “妾身…”她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不……知道。” 郑元霜冷笑,在她看来,关宁宁不过是在负隅顽抗,她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继续。” 头被推着扎进水里,这一次时间更长,她是想要呛死她。求生的欲望强烈,她死命挣扎。 渐渐的,关宁宁没力气了,她好像要死了。 “住手!” 沉闷的一声,在远处游荡,似乎是很熟悉的声音。 下一刻,头被拉出来,她疯狂地咳嗽。 感觉到有人抱住她,眼睛微微睁开,缝隙里,是世子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出府后,凌渐台就察觉到不对劲,他的母亲太想让他离开了,显然是故意支走他。 关宁宁扯一扯他的衣袖,眼神发空,看起来虚弱至极,“世子,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此事与她无关。”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看都没看郑元霜一眼,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请母亲离开。” 郑元霜气得胸口直疼,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追着他骂道:“逆子!为了一个女人,你把父母双亲又放在何处?” “就这么被狐狸精勾了魂,小心下次丢了命!” 凌渐台把她带回自己的院子,将她放在榻上,为她擦发。 可她的身体一直在抖,一想到刚才情景,就忍不住后怕,差点她就要死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唰唰滚落,头发擦了半干,她也哭累了。 忽然回头,脸上带着泪痕,满眼的幽怨,她伸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推开他。 他胸口吃痛,后退了几步,很是诧异她竟使出这么大的劲。 关宁宁背过身,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不理他。 凌渐台意识到她是生气了。 被子被她裹成小小的一团,因抽泣一耸一耸的,他微微怔住,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今日是我的疏忽。” 她身体轻轻一顿,依旧没有理他。 他索性将她身上的被子扒开,让她的身体靠在他的胸前,低沉的嗓音钻入她的耳朵,“我比被子更暖和。” 一股暖流淌入身体,她也不再推拒,顺着他的力道贴紧他。 凭着她的身份,若是再闹下去,便是不识趣了,她撇撇嘴,嗔怪一声,“世子哄人也太简单了。” 他摆弄着她的下巴,“你想要什么?” “上次出门,有一家新开的衣铺,世子明日带我去买好不好?”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和小叠出门那次,看到街市上一家新开的衣铺,只匆匆一眼,就被里面的漂亮衣服吸引。 “好。”他痛快答应。 下午,他便带她去了衣铺,量了尺寸,选了样式。 他说要给她做全天下最好看的衣裙。 三日后,他们去取衣服。 那衣衫挂在衣架上,是衣铺最吸睛的一点。飘逸似仙,衣摆透着淡淡的粉色,既华贵又脱俗。 她开心极了,转身去拉世子。可一扭头,世子却背对着她,眼神征征地望向门外。 顺着视线望去,门外围起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看不清状况,她亦不感兴趣,便轻轻唤他,“世子。” 世子却没听见,像是被什么吸引过去,走出了门外。 在屋中听到外面的争吵,他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循着声音出来了。扒开人群,见到被围困的女子,看清她的脸,他当即愣在原地。 那女子看过来,也愣住。 12. 故人 被凌渐台扒拉开的小贩上前道:“你也是来要钱的?” “她偷了你什么东西?”另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又道:“这婆娘四处偷我们吃的,好不容易今天逮到她,必须给钱!” 听此,凌渐台淡淡抬眸,斜他一眼,掏出钱袋子,朝他们一扔,“滚!” 小贩们见到沉甸甸的银子,也不计较了,一哄而散。 那女子一身麻衣,眼神疏离又破碎,不声不响,就那么站在那儿。 凌渐台神色微怔,慢慢靠近,“不认识我了?” “多谢世子。”女子低下了头,溢出的声音几乎是碎掉的。 他浑身一僵。 理智告诉他或许这只是一个极为相似之人,但她记得他,而且她的声音,很像。 关宁宁追出来,看到这一幕,心咯噔一下,手指微微蜷起,顿觉尴尬。 这时,老板追出来问:“几位,这衣裙还要吗?” “当然。”凌渐台把庄雪苑拉到前面,“把衣服换了,随我去世子府。” 关宁宁满脸错愕,希冀的心一下子凉到底, 庄雪苑整个人是麻木的,但也没拒绝,只重复说道:“多谢世子。” 旋即去了试衣间,换完衣裙,庄雪苑撩开帐子。 关宁宁一直看着她,视线从没移开过。 庄雪苑似是注意到了,僵硬地转了转头,对上关宁宁的目光,扯了扯唇角,冲她浅笑。 清冷,融化,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黯然失色。 关宁宁瞬间不知所措。 * 凌渐台将庄雪苑带回世子府。 庄雪苑再次感谢,“今日多谢世子。” 凌渐台神色微变,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点怀疑。 今日一连三个谢谢,从前她从来不会对他说谢谢。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道。 他只知当年庄家举家南迁,路遇劫匪,全家遇难,劫匪将他们沉了江。 当时他疯了似的找,可茫茫河海中,他最终只捞到几具残骨。虽将那群劫匪屠了个干净,可仍旧难消他心头之恨。 如今她再次出现在眼前,像一场梦,不知是真是假。 庄雪苑神情空洞,只麻木地眨了眨眼睛,垂下头说道:“现在的我,恐怕配不上世子。” 他眼眸升起些不可思议,从前她根本不屑看他一眼,更不会这样对他说话。 “容雪苑借住几日,等寻到落脚处,雪苑便离开。”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一言一行间皆是疏离的客气。 凌渐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目光微凝,见她似是不想再与他多说,便就此离去。 * 翌日一早。 舒婧宣正在屋内挽着发髻,听到外面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忽而“庄雪苑”三个字,隐隐约约飘到她耳朵里,她目光暗下去,这几个小丫鬟真是大胆,庄雪苑可是世子府的忌讳,这个名字是不许下人胡乱议论的。 她开窗斥责,却从丫鬟口中得知庄雪苑回来的消息,有个小丫鬟说得绘声绘色,说她亲眼所见庄雪苑昨日就被世子带回来,安置在梅园。 闻言,舒婧宣浑身一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股冲天的喜悦在脑海中炸开。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她,走出屋门,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衣,急忙回了屋穿好,一路小跑着朝梅园赶去。 到达梅园,她飞快扣门。 门开了。 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再次撞入眸中,她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呢喃:“雪苑姐姐。” 可仔细看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一缕的枯寂,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舒婧宣微微一怔。 庄雪苑却上下打量她,好像对她很陌生的样子。 舒婧宣亲昵地问道:“雪苑姐姐,还记得我吗?” “有事吗?”她目光疏离,语气淡淡的。 舒婧宣眼中却满是重逢的欣喜,“多年不见,婧宣很想姐姐。” 听此,庄雪苑唇角微动,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听说你早就不是奴婢了。” 舒婧宣怔愣住,眼神闪烁了几下,抿唇低头,语气带着愧疚,“姐姐会怪我吗?” “怎么会?”庄雪苑平静地望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像是急着赶客般,她紧接着道:“我要休息了,你还有事吗?” 舒婧宣对她的态度很不解,但也能看出姐姐不太欢迎自己,便知趣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门很快关上,她被逼得后退一步。 她眼中写满了疑惑,姐姐是在生她的气吗? 姐姐向来不喜欢权贵,而今日看起来却是因吃醋而生气,她总感觉怪怪的。 日后,她多次来探望,庄雪苑都闭门不见,直至第五日,终于给她开了门。 她带着糕点和水果来向她赔罪,一一摆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还在生气吗?”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庄雪苑依旧对她很冷淡。 她继续问道:“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 “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她识趣地不再问,冲她盈盈一笑,“姐姐吃点东西吧。” 庄雪苑内心烦躁,她接近世子是有目的的,现在还要应付其他人,真是心累。 但若不应付,又难免令人起疑。 她坐下,顺手拿起雪花酥,吃了下去。 舒婧宣很惊讶地看着她,“姐姐,你不是不喜欢吃糕点吗?” 庄雪苑动作顿住,咀嚼的糕点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最终咽了下去,直视着舒靖宣的眼睛,神情染了一层忧郁,“日子太苦,总要吃些甜的。” 舒婧宣索性将糕点全都推到她面前,簇起一个十分真诚的笑,“那姐姐多吃些。” 两人假模假式的寒暄一阵,舒婧宣离开,出了门,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冷漠。 她根本不是庄雪苑。 一时既高兴又难过,高兴她不是庄雪苑。 可又难过她的雪苑姐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但这个假货,不知哪里来的顶着雪苑的脸,比关宁宁受宠还要让她难受。 她要揭发她。 * 庄雪苑来寻凌渐台。 开门的一瞬,凌渐台眼前一亮,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来找他。 侧身请她进来,她却后退一步,眼里装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说道:“算了,我还是走吧。” 这些日子,她对他要么沉默,要么十分客气,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到底怎么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变冷,她在故意吊着他,就算他对她再有耐心,亦会生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她扭头看他,此刻她的眼眸里装满了哀怨,一滴泪从眼眶涌出。 她开口,“我确实是来京都找你的。” “可一到京都就听闻世子纳了好多妾,想来这么多年,世子尽管是娶妻生子也是应该的。” “可是,当我真的见到她们,我好难受。” 她的眼眶盈满了泪水,睫毛被打湿,一颤一颤的。 “我再也不是以前的庄雪苑了。”她抬袖 擦拭眼泪,破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甘心。 她哭得凄切,但他心头却涌起一丝不适,他双眸神色压下,变得晦暗不明。 他认识的庄雪苑从来心高气傲,藐视权贵,从不低头。 她究竟是真变了,还是在骗他。 “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他开口,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视线定定地望向远处,愣了好一会儿,唇瓣张开,“三年前被劫匪沉海,万幸的是我浮了上来。可却记忆全失,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血。 “人牙子抓了我,把我卖给了一家富商做奴婢,主人家对我动辄打骂,最后我受不了逃了出来。自此颠沛流离,四处乞讨,有时候讨不到就去偷东西,可被人抓到就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他们打到了我的头,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竟想起了我是谁。“ “彼时我在南州,我想回京都看看从前的家,可路途遥远,我一路行医,却被人驱赶被人质疑。我这才知一个女子,形单影只,想要在这世间好好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从前庄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有家业富足,纵然在这京都城内,也能活得像样,不必看人脸色。对于那些攀附权贵之事皆是鄙视,更不能体会孤苦无依之苦。” “世子能够屈尊降贵,已然是给了雪苑十足的面子,而雪苑竟不懂得珍惜。所以,我回来京都也是想来找你。”说完,庄雪苑略有窘迫,垂下眸,似是在维护着仅有的一点尊严。 凌渐台目光幽暗,陷入沉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偶有微风从窗棂吹进,撩起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声响。 良久,他开口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把她们都遣散。” 这么些年,他不过都是在寻有关庄雪苑的痕迹,眼前出现一个跟雪苑一模一样之人,他还要后院的那些姬妾做什么。 “不。”她摇头,“雪苑位卑言轻,怎敢背上一个妒妇的名声?” 如此明显的欲擒故纵,他一眼看透,这就没意思了,他挑了挑眉,唇边挂了一丝恶劣的笑,“所以你愿意接受她们?” 他的反问让她愣住,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不……” “你尽管直言,不必扭捏,从前你不也是一向直言直语的吗?人纵然再变,本性却是难以改变。” 他的一字一句似都是在提醒她,她微微蜷起了指节,呼吸紧紧屏住,但他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冲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卸下紧绷的身子,默默松了口气。 凌渐台一回到竹苑便召来管家,下令将后院的那些女人全部遣散。 管家迟疑,提了一句,“关夫人也要遣散吗?” 他目光一滞,犹豫了。 视线正好落到书案一角,她新画的书册正安然躺在那儿。 此时,一阵清风吹了进来,哗啦一声,书册被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绝色美人正静静注视着他,神情带着点忧郁,他一下被吸引了进去。 渐渐地,美人变成关宁宁的脸,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她泪眼朦胧,缩在一边,怯生生的样子。 “世子?” 管家催促一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眉宇轻轻蹙起,他对她,竟有不舍。 旋即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唇,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不过一个长相出色的女人,留下多玩一些日子,他自然就腻了。 他抬眼朝管家道:“除了她。” 管家应声,“是。” 13. 危机 “为什么?” “为什么?” “妾犯了什么错?” 得知要被遣散的消息,舒婧宣满眼的不可置信,直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大闹,疯狂质问。 陆管家站在门口,眉头紧皱,他只管办好世子的事,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便吩咐小厮,将她的行李收拾完带出。 两名小厮动作很快,把抽屉柜子桌面的东西一一收尽行囊里,一阵叮铃作响。 舒婧宣睁着滚圆双眸,上前推开那两人,不准他们动她的东西。 陆管家眼神一瞥,又示意两个人上前,小厮架住她,强行将她拖到世子府后门。 眼看就要被赶出大门,她心中绝望,大喊一声,“她根本就不是庄雪苑!我要见世子!” 陆管家挡在她面前,目光晦暗,面上却没有丝毫反应,只道:“她是谁,世子自有定夺。世子给的遣散金不菲,姑娘不要不知好歹。” 她双瞳怔住,陆管家不想再多费时间,抬手示意门口的侍卫,侍卫了然,横刀在前,一步步逼退她,直到她的脚步退出大门,侍卫才收起刀,“舒姑娘保重。” ‘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 舒婧宣僵在原地。 良久,她的眼睛眨了下,看着一旁地上散落的行李,仿若一盆冰冷彻骨的水从头倾泻浇下,遍体生寒。 她自小就被卖入王府,她的父母早就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 眼前一片灰暗,她的身体像行尸走肉般,一顿一顿下着台阶。 * 琼华苑,关宁宁坐在窗边,支着下巴,一脸忧心忡忡,她被留下,但却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心里依旧战战兢兢,担忧哪日就会轮到自己。 这时,一张纸条,从窗棂处飞进来,正好落在案几上。 她瞳孔放大,朝窗外望去,可什么异样都没看到。 她疑惑地拿起纸条,还未见字,指尖粘上一丝黏腻,一抹殷红刺入她的眼睛,是血! 手指下意识颤了一下,她迅速打开,上面一个个血字。 “女儿,救我。荣尾街后巷,速见。” 字迹歪歪扭扭,但她仍能认出是她爹的字迹,一双漂亮的蛾眉拧起。 定是她爹又惹了事,她心中又气又恨,早想着不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可又怕仇家找上娘亲和弟弟。 她攥紧拳头,恨不得将纸条揉碎了。 * 天空阴沉沉的,像蒙上了一层灰雾。 关宁宁打扮得很低调,一身不起眼的白色,独自一人前去,酉时三刻,到达荣尾街后巷。 小巷里,张从坐在椅子上,小厮给他捏着肩,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而他旁边,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右手血肉模糊,不停地抖动,一条腿以异样的姿势扭曲着,嘴里不停地发出呻吟声。 察觉到来人,张从慢慢睁开眼睛,语气不善,“夫人好大的面子啊,本公子在这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 听此,地上那人动了动,似是使出最后的力气,哀嚎出声,声音却是嘶哑的,“女儿......救我。” 饶是她恨极了他,但看到他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依旧揪了一下。 她扭头朝张从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伤他?“ 张从嗤笑出声,下巴努努,指向地上那人,一副玩世不恭的语气,“他的腿可是他自己赔给我的。” “还是你自己问问你爹,他都做了什么。” 目光移向她爹爹关畅,只见他抱着腿,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看来你爹不好意思说啊。”张从满眼讥讽,特意扬高了语调,”你爹可是欠了本公子一千两黄金。“ 她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又看向她爹,关畅听此,眼神闪躲,头也缩起来。 她更生气了,冲着他恨恨咬牙,“你又去赌了。” 旋即心中冷笑一声,简直无可救药,如今还管他作甚,枉她见到他的血书还在焦心他,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跟我没有关系。” 她一脸漠然,说完,毫不犹豫转身。 “不知道你娘和你弟弟值多少钱?”张从慢悠悠地开口。 传到她耳里,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她脚步立刻顿住。 “你爹的这条腿就算十两吧。”他的声音继续传来,“还剩下九百九十两黄金。” 她攥紧了指节,胸腔内抑制不住的愤怒上涌,就算她把世子赏给她金银细软全部拿出来也不够。 “你究竟想要什么?”她僵硬地转身,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看她表情,张从心情大好,自从沾上世子府,他就处处吃瘪,如今连走路都不能,只能坐在这椅子上,还要等上百日才能好,简直度日如年。 在京都的地界,他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那个......”张从手指抵着额头,“你身边的婢女叫什么来着?” 关宁宁冷哼一声,一时语快,脱口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婢女,是男扮女装潜入世子府的刺客。” 张从听得懵了一下,下一刻,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又叹息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凌渐台的命怎么这 么硬,他怎么就不死呢?” 可即将到手的小娘子还是没了,他心中始终不得劲。上下打量起关宁宁来,最后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眼里放出精光,“夫人的长相也是国色天香,那就夫人赔吧。” 惹不过凌渐台,一个小小的娘子,他还不能拿捏吗? 看着他贪婪的眼神,她心中泛起一阵恶心,骂道:“滚!” 然而张从却没恼,咧开大嘴,得意忘形地笑着,笑完了,一双吊梢眼露出刻薄,开口直往她心窝子戳,“庄雪苑回来了,还有你什么事?你迟早会被他赶出去的。” 听此,关宁宁浑身一僵,瞬间泄了气,眼皮下意识耷拉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席卷了全身。 “还不如提早跟了我。”张从一脸色眯眯地看着她。 说着,示意小厮推动轮椅,一步步朝她靠近。 看着张从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她脑子轰得一下,后退一步,吼道:“滚开,死瘸子!” 这话落到张从耳边,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面目扭曲起来,狰狞道:“贱人!”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贱人!” 关宁宁吓坏了,作势要跑。 一旁两个小厮很有眼色地追上来,将她抓住,押到张从面前。 张从无法起身,关宁宁虽被押着,弓着身子,但依旧俯视着他。 他胸腔几乎要气炸,嘴角不停地抽动。 小厮见状,一脚踹向她的膝窝,她吃痛,膝盖弯了下去。 张从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往地上压,“贱人,你再怎么不甘心,还不是跪在本公子的脚下。”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嘴唇被磨出了血,她浑身颤抖着。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他又将她头发拽起,迫使她的脸对着自己,“明日午后,我在这里等你。” 他嘴角渗着笑意,眼睛却瞪得很大,抬手一下一下拍向她的脸,“要是见不到人,等你被赶出来的那一天,你就惨了。” * 回世子府的路上,关宁宁整个人失魂落魄,一双杏眼中透着惊惧,再无往日的神采。 不知不觉间,进入世子府,竟走到世子所在的竹苑。再熟悉不过的庭院,此刻却显得陌生。 一阵风迎面吹来,碰到她渗血的唇,又冷又疼,她倒吸了一口气。 世子真的不在乎她了吗? 可若不在乎,又为何遣散所有的姬妾,独留下她一个人。 可她留下的这几日,世子却从未寻过她。 一种随时被抛弃的恐惧,像一把剑悬在头上,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14. 赶走 关宁宁呆呆地望着屋门,不敢上前。 窗边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他在里面。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脑海中映出那些深夜交颈缠绵的画面,世子对她也曾温言软语过。 想到这,她飞快走到门前,忍不住要扣门,可抬起手的那一瞬,停住了。 她又想到世子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凛冽而无情,瞬间把她惊醒。 手无力地放下,她慢慢转身,打算离开。 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情不自禁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不自觉伸出手轻抚她唇上的血迹。 “你怎么了?”他语气里透着丝丝点点的关心。 她怔住,有些受宠若惊,有什么仿佛一瞬间化开了。 她跪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外涌,“求世子救救妾身。” * 世子府的下人都默认,关宁宁是迟早会被赶出的主。 琼华苑的丫鬟也不例外,一个个开始懒惰懈怠。 而唯独春时是个勤勤恳恳的小丫头,依旧照常做事。她一手拎着满水的水桶,摇摇晃晃的,晃出来不少。她们都不好好做事,事情都推给她一个人干,连打水也要她一个人,她真的很累。 她猛地放下水桶,眼含怒气看向身后的夏欢,“你就不能来帮帮忙吗?” 打水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夏欢虽然和她一起,可她就站在一边看着她,什么都不干,分明就是个摆设。 夏欢悠哒哒地跟在她身后,听见这话,懵了一下,撇撇嘴道:“做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赏赏花。” “你难道没听说那个纨绔张从下了狱?”春时白她一眼,“是世子的手笔,为了给关夫人出头。” 夏欢显然不信,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春时这个人平常老老实实的,不爱跟人闲聊,更不爱听闲话,说不准就是骗她的。 “昨日跟随夫人给世子送小食时,听到世子亲口对夫人所说。”春时说得信誓旦旦。 “你这么看人下碟,小心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夏欢一下不开心了,“你竟然敢咒我!”但又难免心虚起来,她想了一下,对自己说,无论关宁宁会不会赶出府,但现在也是世子的人,世子给她出头,也是为了世子的尊严。 可开心没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往深处思考起来。 张从再不济也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何况背后还有太后,就算张从再怎么猖狂,京都里的权贵都是会给三分薄面的。 上次世子把他的腿打断,侍郎还趁机参了世子一本。而这次竟直接给人下了狱,是明晃晃把侍郎踩在脚底下,更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世子能为关宁宁做到如此,说不在意,谁会信,想到这,她心慌得很。 身体慢吞吞,不情不愿地走到春时旁边,跟她一起把水桶挑起来。 再一抬头,目光迎面撞上庄雪苑。 两人都知道庄雪苑可是世子心尖上的人,即使现在没有名分,她们也得恭恭敬敬的。 她们迅速低下头,行礼,“庄姑娘。” 庄雪苑淡淡地瞥她们一眼,从她们身旁走过。 她们将才所说,她全都听了去。 望着琼华苑的方向,清冷的眼眸划过一丝暗色。 * 世子书房。 案几前,关宁宁和凌渐台紧挨着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盘酸果,她捏起一颗,一脸笑意地喂给他。 世子一次又一次为她解决问题,她越来越迷恋这种感觉,就算是梦,她也愿意做下去。 至少世子高兴了,她也是能得到实际好处的。 自从庄雪苑对凌渐台坦白之后,两人关系近了不少,庄雪苑亦少有的对他露出笑容。 可没几日她又对他疏远起来,等人受不了时,她又会凑过来,可之后又会冷淡。 反反复复几次,令人捉摸不定。 这时,关宁宁赫然出现,向他求助。此刻,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近在咫尺,她的一颦一笑更温情,更体贴。 饱满的唇上沾上了酸果的汁水,像一颗红透了的果子,他抬手,轻轻触碰,指腹在她的唇上轻拭。 一团火在胸腔里烧起来。 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一把揽过她的纤腰。 衣衫剧烈的晃动,柔软的身躯撞进他怀里,他浑身一震,感觉全身都酥了。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庄雪苑进来。 夕阳正好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一幅画一样。 但她看到眼前的一幕,立刻愣住了,目光渐渐变得幽冷,“打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凌渐台追出去,拉住她的衣袖,“你吃醋了。” “怎么会?”庄雪苑停住,她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波澜。 他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并没有安慰她,反而道:“那就好,我本想把后院的女人一并都遣散,但一想到她,心中竟有些舍不得,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庄雪苑表情僵硬,努力露出一个浅笑,“世子开心就好。” 她离开,神色骤然变冷,内心忍不住咒骂一句,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庄雪苑吗,怎么又会对关宁宁念念不忘。 庄雪苑在凌渐台心里究竟有多重要,她如今确实有些捉摸不透。 她假扮庄雪苑而来,是为了近身刺杀他。 但庄雪苑对他不重要,他必然对她会有防备,她又如何成功下手,她倒要先试一试,庄雪苑和关宁宁,他会偏向谁。 * 因世子开心,又赏了关宁宁好多珠宝。 梳妆台前,摆着几盒子,琳琅满目,她都不知道拿哪个下手。 她闭着眼睛,随手拿起,睁眼,是一只银白琉璃簪,晶莹剔透,边沿透着淡淡的烟紫。 她插进发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微微浅笑,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一阵敲门声。 以为是世子,她一脸欢喜地开门。 一张清冷如神邸的脸,撞入眼中。 来者不施粉黛,头发只随意的半扎起,就已经格外好看了。 衬得她的打扮十分刻意。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此刻头上悬起了一个疑问,庄雪苑来找她做什么? 只见庄雪苑拿起一本书册,很随意的打开,给她看,“这是你画的?” 书册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皱起眉头。 庄雪苑不等她回答,语气带着轻 飘飘的不屑,“神韵不足。” “论画工,比不得世子半分。” 关宁宁脸一下就白了,就算一个全然不懂丹青之人,见了这画,也不至于这么刻薄的评价。 是她在故意针对她。 她欲要反驳,而庄雪苑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挑衅,直接将书册撕了,一片一片,掉在地上。 “我已经回来了,自然也不需要这画了。” 她懵了,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 庄雪苑不再矜持,她主动去寻凌渐台。她一步一步贴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不怎么会表达感情的。” 看着她的模样,他心中微动,倘若她骗他,他也认了,一模一样的人,这世间本就难寻。 一直压抑的欲望轰得炸开,内心克制不住的雀跃。 一把将她拽过来,揽住她的腰,低头,与她额头相触,一股侵略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后退,他便前进一步。 屋内烛火晃动,他越来越热,眼尾泛红,像一团火逐渐蔓延,他的目光接近痴狂。 猛地歪头,要吻她。见状,她的头飞速别过,顺势抱住他,头靠在他的胸口。“我饿了,我们一起用膳好不好?” 她的嗓音变得柔软,眼眸却划过一丝冷意。 她早就受够了每天演戏。 但为了计划万无一失,她必须确保她是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好。”他语气很愉快的答应。 * 翌日。 庄雪苑遣丫鬟来请关宁宁,”关夫人,雪苑姑娘有请。“ 关宁宁惊讶。上次给她的下马威还历历在目,这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这世子府归根结底还是世子说了算的,她自知比不过庄雪苑在世子心里的地位, 是以她根本无意与她相争,她只希望能够与她和平相处。 世子仪表堂堂,又有魅力,她确实心动了,而且对她来说,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这次,她要与庄雪苑好好谈一谈。 丫鬟带路,将她带到后花园,远远的,便看到短桥上静静伫立的庄雪苑。 她走上前去,很有礼貌地行礼,“庄姐姐。” 庄雪苑转身,面无表情,“谁是你姐姐?” 她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厌恶,欲要解释。 却见她后退一步,身体后仰,整个人翻了下去。‘扑通’一声,溅起好大的水花。 关宁宁呆了。 只见身旁一个身影快速飞过,跳入水中。 凌渐台很快就将庄雪苑救上岸,可庄雪苑依旧浑身都湿透了。 湖水寒凉,衣衫湿哒哒贴在身上,风一吹更冷了,才一会儿,她的鼻尖冻得通红。 凌渐台搂着她,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 关宁宁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庄雪苑忽然扭头,目光看向她,可话是对凌渐台说的,“她一直都想代替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关宁宁浑身一震,才知道庄雪苑根本就容不下她。 今日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赶她走。 凌渐台目光变得沉郁,他扭头,冷冷瞥关宁宁一眼,“你滚吧。” 15. 再见 “滚出世子府。” 凌渐台的神情既冷漠又无情。 关宁宁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原来今日这出戏是为了赶她走。 她僵在原地,忽然笑了,笑容无奈又带着苦涩。 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她还在期待什么。 她咬着唇,扭头跑了。 一到琼华苑就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不肖一刻钟,她背着大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夜色浓郁。 世子府梅苑屋外暗影处,一道冷静的女声响起,“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忽然一声电闪雷鸣,一道白光闪现,黑暗中现出一张狰狞的鬼面,其上尖利的獠牙动了动。 男人沉冷的声音响起,“十日后,带他去魇山。” * 关宁宁回了家。 知道父亲关畅在家,她特意把所有的金银首饰藏了起来。 回到家,发现他爹的断腿再也治不好,真成了个瘸子,倒是老实不少,不去赌了,但仍时不时喝点酒。 没两日,一天夜里,他喝得醉醺醺的,因行走不便,跌入水井,死了。葬礼很简单,一家人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就像走过场一样办完丧事。 爹爹不在了,她们母子三个的氛围轻松起来。 恰逢姨母来信,说柳州明年开春开始招兵,问弟弟关望臣是否有意愿。 关望臣从小就向往兵营,近几年正有此意去充军,举家搬迁到柳州。 如今即将入冬,怕望臣入营失败,趁此送他去武馆学武,三个月之后,他们一家人南下柳州。 听说柳州绿荫葱葱,是个气候温暖的好地方,她好久没这么期待过了。 这三个月她也不想闲着,想着多赚些银钱,便去了之前做工的成衣铺,幸好东家不计前嫌,还愿意收她做伙计。 家里少了捅娄子的人,她的日子竟过得充实又平和。 在世子府时,她总害怕被赶,而现在她一点担心都没有了。 一日,成衣铺里送货人手不够。 关宁宁听说有一笔丰厚的酬金,毛遂自荐,接下了这笔单子。上好的绸缎做好的三套衣裙,三日内送到颍州的主家。 颍州位于奉京西南,紧挨着奉京。 出城穿过密林,越过魇山,便至颍州境内,届时再租一辆马车,行程快点,两日就能赶到。山路崎岖,但她知道魇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这条路很少人知晓。走这里,能节省半日的时间。 清晨出发,到达魇山时已是黄昏。 关宁宁在山脊上寻那条小路,鼻尖拂过一股淡淡的气味,有些令人作呕,她耸了耸鼻子。 后背一阵阴风袭来,冷飕飕的,她忽然有点害怕,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加快脚步,突然,脚踝被抓住。 “啊——”她立刻尖叫起来,开始胡乱蹦,用力将自己的脚扯出,好像踹到了什么东西。 她鼓足勇气,扭过头。就见一个人趴在草丛里,身上满是血污,衣料看起来却是上乘,还是个贵公子。 将才他的手被她踹了一脚,现在轻颤着。 她好奇地蹲下,拨开他的头发,看清他的面容,顿时吓得跌倒在地。竟然是凌渐台。 他怎么沦落至此?难道是被刺客刺杀? 他现在奄奄一息,要不要先救他? 只一瞬,她迅速从脑海中抖掉了这个想法。若救他,万一给她引来杀身之祸怎么办?而且世子府的府兵都不是吃素的,说不定就在附近,哪里轮得到她。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她扭头,打算走掉,脚又被拽住。 “关宁宁。”短促的一声,带着颤音。 “救我。”他说。 她陡然停住。 但冷静思量一番后,狠下心道:“我凭什么救你?救了你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凌渐台竖起一根指节,声音嘶哑地说道:“一百两黄金。”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有些动摇,最终还是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见她没动作,他继续道:“二百。” 关宁宁告诉自己做人得有骨气,区区二百两而已。 他又道:“五百。” 她的眼睛瞬间放光了,一咬牙,答应了。何必跟金子过不去。 她蹲下,发现他腹部的伤口很深,鲜血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很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他真的会死。 娘亲教过她识草药,幼时她和弟弟生病时,都是娘亲给他们治的,医馆的药太贵,他们用不起。她在附近寻草药,好在止血的草药并不罕见。 飞快收集着草药,然而不小心,一旁的荆棘刮过她的手掌,刺啦一声,划出一道血痕。她忍着痛继续,将草药敷在他的伤处,她撕下自己的衣衫,给他缠上。 从前弟弟摔伤时,她来这魇山寻过草药,天降大雨,她寻到一个山洞避雨。 此刻,这洞口处,长满了野草,十分隐蔽。 天色渐暗,她一个人无法带伤重的他出去,正好可以暂时藏在这里。 把他扶进山洞,放下他时,突然脚下没站稳,两个人都倒了下去,她重重跌到他身上。 鼻尖涌来浓重的血腥味,抬眼,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她焦急起来,怕他死了,拍拍他的脸。 “醒醒,快醒醒,不会死了吧。” 须臾,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极其微弱的一声,“别动。” 他慢慢抬手,想拨开她的手,但却没有力气,只好无奈地放了下去,说了句,“安静点。”语气中似乎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还好没死,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夜里越来越凉,她捡了些柴,点起一簇小火堆。火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时不时担心他,总是忍不住靠近,探他的鼻息。 那浓密的长睫偶尔一颤一颤的,映入她的眼眸。让人不禁赞叹,这么狼狈,眉眼间还是这么好看。目光下移,他的唇瓣有些干裂。她拿起水壶,轻轻地喂给他。 两人的影子映在山壁上,就好像依偎在一起的一对眷侣。 翌日,关宁宁醒来。 发觉竟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飞快地挪动开,有些恼怒。 昨夜属实自己脑子不清楚,他玩弄她的感情,现在对他这般照顾做什么。 视线落在她的包裹上,才发现包裹一侧被划开一个口子,里面的衣衫沾了血,给弄脏了。 她昨夜竟未发现,转而回头,愤恨地白他一眼。 而此刻,他眼睛睁开,神色清明了许多。 关宁宁不想再与他多待,朝他伸手,“给钱。” 凌渐台似乎很不解,反而很无辜的问道:“什么钱?” “别想耍赖。”她拧起眉头,恨不得打他。 “我身上怎么可能带那么多钱。”他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我也并没有打算兑现承诺。” 她恨恨咬牙,他竟然这么对他的救命恩人。忽然想到什么,她朝他微笑,用很关切的语气问道:"你的庄姑娘呢?" 他的眼神变得晦暗。 她对他早就憋闷着一股气,现在的他重伤在身,又能拿她怎么样?便继续道:“世子受这么重的伤,庄姑娘应该很担心世子吧。” 凌渐台扯唇冷笑一声,目光冷寂朝她看来一眼。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觉得哪里不对,听到庄姑娘他不应该开心吗,如此反常,难道刺杀跟他的白月光有关? 想到这,她立刻停止了自己的思考,这些事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但衣衫被他弄脏,这一单黄了,她绝不能空手而归。她猛地靠近他,目光在他身上搜寻,一寸都不放过。 他锋利的眉宇微微蹙起,直直盯着她。 他可是宣凌王世子,身上肯定少不了宝贝。果然,她的目光定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上面沾了泥,但仍闪烁着光泽,肯定很值钱。 她用力拽下来,收进自己的手中。连忙起身,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他夺回去。而后冲他满意地笑笑,“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她转身,心满意足地离开。折返回奉京,回去打算第一件事就是把玉佩当了。 山 间清晨第一缕晨光,洒到她身上,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步履轻快,朝着下山的路奔去。 突然,风声颤栗,一柄剑横在她的脖颈前。 脖子上所系平安符的绳子被割断,平安符掉在地上,只差一点,就见血了。 “凌渐台在哪?”一道冷厉的女声砸入耳畔。 关宁宁犹豫一瞬。 下一刻,冰冷的剑身贴上了她的肌肤,“不说,杀了你。” “我带你去。”她声音颤抖,连忙答应。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没事。她捡起地上的平安符。 余光瞥见那女子浓烈的五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但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带着她来到洞口处。 却见凌渐台好整以暇地坐在洞口,好像料到有人会来,故意在此处等她们。 他身上干净整洁,已经换了一身衣袍。 这时,耳边唰唰的风声,一群黑衣人出动,朝着凌渐台蜂拥而上。 而他不躲也不闪,静静地坐在原地,目光锐利逡巡前方,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就在剑尖即将刺到他面门时,他身后突然现出一人,挑断了黑衣人的剑,这人身穿银色铠甲,手持弯刀。 是宣凌王府的暗影卫,四周不断涌现出暗影卫,将这群黑衣人围了起来。 两方厮杀,黑衣人渐落下风,那名挟持她的女子死死盯着战况。 她本名姜灵智,来自最大的刺客组织,组织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她的代号是梦十七。 奉主人之命她假扮庄雪苑,刺杀凌渐台,然而昨日却失败了,她搜寻了整整一夜,才又寻到他的踪迹。 见那女子注意力不在关宁宁身上,趁此,关宁宁往后退去,想要跑。 黑衣女子警觉,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一名暗影卫盯上姜灵智,甩着大刀抡过来,现下胜负已定,她不想恋战。过了几招,把关宁宁扯过来,朝树上撞去,继而飞身上树,撤退。其余黑衣人见此,亦纷纷撤去。 暗影卫出手,用自己的手臂当做肉盾,救下关宁宁。 但由于巨大的冲击力,她的五脏六腑还是被震到,她颤颤巍巍地跌倒在地。 凌渐台慢悠悠走近。 关宁宁内心极其的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你。” 他淡淡一笑,抽走她手中的玉佩,“你带着这玉佩招摇,她当然会挟持你。” 听此,她冷笑一声,原来他是故意让她去做诱饵,枉费她救他一命,到头来还是被他利用。 他命令一旁的军医上前,为她把脉,道:“姑娘没有大碍,多加休息便好。” 闻言,她也放下心来。但到底不甘心,救了他,不光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单子搞黄了,回去还会被东家训斥,扣工钱。 她得让他赔,话到嘴边,她又退缩了。 凌渐台这个人狡猾强势,还是小心点,别把自己给赔进去。她想了一会,决定放弃,不想再与他纠缠,离他越远越好。她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慢慢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灰。看向凌渐台身后的小路,从他身旁走过,继续下山。 “刺客已经盯上你了。”他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你救了我,他们如今又拿我没办法,为了泄愤,极有可能把你杀掉。” 关宁宁背对着他,冷不丁后背蹿上一股冷意,可她又不是吓大的。 而且她绝不相信凌渐台会有这么好心,只是为了提醒她,然后护送她回家吗?他对她定有别的企图。 她没有理会他,径直下山。 然而,下一刻暗影卫挡住她的路。 她扭头,正对上凌渐台的目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侵占欲。 这是明摆着不让她走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知道反抗也是无济于事,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她故意把脚步放慢,溜到队伍最后。趁他不注意,溜走。 她刚转身,后衣领忽然被揪住。 扭头,凌渐台锐利的目光,正静静盯着她,他开口,冷冽的一声,“绑了。” 16. 咬他 凌渐台带着关宁宁返回世子府,一路上他闭目沉思。昨日,“庄雪苑”说要给家人立衣冠冢,把他骗到魇山深处,“庄雪苑”忽然被绊倒,倒在他身上,下一刻就朝他刺来一剑,他对她早有防备,自不会被伤到。 原来她是为了刺杀他,他倒是好奇她究竟是何人。 她彻底不装了,撕下脸上伪装,从前他查验过她的脸,他并未摸出异样,而只有真人皮制成的面具,才让人触摸不出。 既然知道她是在骗他,来这魇山,他自是带了十足的人手,不肖片刻,一批世子府兵就围了上来。 紧接着,就见一群黑衣人从树上越下,直朝他刺来。 本来他占了上风,眼看就要抓住假扮庄雪苑之人,突然一名带着鬼面具的人出现,飞跃而下,其后还跟着不少身形极快的杀手。 一番较量,这鬼面具的身手竟与他旗鼓相当,他竟渐渐落了下风。 没想到多年来刺杀他的刺客里如今竟出现了高手。 在数人夹击之下,凌渐台被那名高手刺穿了腹部,他暂时逃走,却因重伤走不远,周墨亦有伤,但比他情况好一些,便派周墨及时去请救兵,而他则因失血过多,倒在草丛里,然后遇到了关宁宁。 而今日,那女刺客再次袭击,但那名高手,却再没有出现,多年被刺杀,而他却始终查不到幕后之人,这次,他定要拔出这奉京城内所有的刺客! 到达世子府,凌渐台把关宁宁安置在北边一所阴森森的院子里,她一进屋,外面的人就上了锁。 屋内很阴暗,从窗外看去,外面杂草都有半房高了,处处透着森冷。 外面几声交谈,透过窗棂,她看到是几个丫鬟正在打扫庭院。 闲言碎语间。 她竟听到,那“庄雪苑”竟不是庄雪苑,接近他,都是为了刺杀凌渐台。 怪不得她在他面前提到庄姑娘,他露出那样冷冽的眼神。 活该。 天色已暗,外面渐渐安静了,屋外的几个丫鬟已经离开。 她打开窗户,拎起衣裙抬脚,打算翻窗。 一抹月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她抬头,正对上凌渐台的眼睛,只好尴尬地将腿收回去。 凌渐台打开门,姿态随意,目光朝她扫了一眼,忽而想起从前她讨好他的模样,起了戏谑之心,道:“你不是喜欢待在本世子身边吗?本世子准允你留下。” 闻言,关宁宁胸腔里簇起一团火。她气自己,又气凌渐台的自以为是。 凌渐台向来阴晴不定,初入世子府,她确实怕他,之后被陷害被误会,她对他更加的怕了。 可后来,他为她解决麻烦,又肯哄她。她竟动心了。不过施舍给她的一点点温情,她还真以为他在意她了。 最后明知是构陷,他却毫不犹豫地让她滚,彻底打醒了她。 从始至终她不过就是个替代品,玩物而已。开心了逗弄几句,不开心了,立马丢掉。她不会再上他的当。眉毛一竖,直直望向他,“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 “我喜欢的是你的银子。讨好你不过是为了多要些奖赏罢了。” “不过我现在也玩够了,如今没心情跟你玩。”她说得掷地有声。 没了赌鬼爹,她和阿弟其乐融融,比世子府好了何止百倍。眼下他们便要出发去柳州,日后皆是憧憬,谁还会稀罕此处? 听着她如此天真又假装安慰自己的发言,他忽然笑了,长睫掀动,眼底浸出冰冷的寒意,“关宁宁,当初没有我,你如今又在何处?” 他这一提醒,一下子把她的记忆拉回到她被追债的那日,全身的汗毛不禁都竖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若不是他,她和阿弟恐怕...... 她竟不敢想下去。 “你既然不懂得知恩图报,那就算你倒霉罢。” 他走上前来,掰过她的下颌,语气恶劣,“你就在此处,待上一辈子。” 这院子阴森森的,想到余生都要住在此处,一股阴冷瞬间袭遍了全身,她身体缩了缩,往后退了一步。 心脏像是被猛的一击,她从思绪中挣脱出来。 一双杏眼猝然睁大,那神情仿佛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吼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小妾, 你又凭什么关我?” 他不急于回答,反而转身慢条斯理地坐下,倚靠在椅子一侧,姿态散漫,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 关宁宁更生气了。 她倔强地歪着头,神情无比的悲愤,走上前来,“凭什么你用权贵压人?” “你的权利是用来威胁别人的吗?” “大晟律法何在?” “世间公理又何在?” 凌渐台不以为意,眉毛一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笑意,“蝼蚁向来如此。” 她怔住。 她站着,俯视着他。却几近崩溃。 他坐着,虽仰视,但头轻轻晃动,全然一副胜者的姿态。 凌渐台起身,伸出手指,拢了拢她的头发,动作似在安抚一只生气的小猫。言辞间却处处彰显着他的高高在上,“王朝已经更替千百年,权势遮天亘古不变,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她抬眼,对上他带着轻蔑的双眸,一股怒火冲上来。 凭什么?她不甘心。 他的手腕近在咫尺,其上筋骨清晰可见。突然,她偏头,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她下了死口,咬住便紧紧不放。 凌渐台吃痛,一股剧痛直冲大脑,整条手臂开始发麻。另一只手迅速掐住她的后脖颈,狠狠将她拽开。 殷红的血涌出来,顺着腕骨,‘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胆子肥了,敢咬我?”今日的关宁宁确实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他眼底带了点兴奋。 她扬着头,死死盯着他。 饱满的唇上沾了血,鲜艳欲滴,像一只饮了血的小兽,“为什么不敢?” 她脖颈上的青筋现出,一拱一拱的。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贱民怎敢反抗你?” “你是天潢贵胄,你生来尊贵,高高在上。”她冷笑一声,“可是,你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被我看到。” 她一时不管不顾,一句一句刺激着他。 “昨日你一身泥泞趴在我脚下,求我这个贱民救你。” “凌渐台,你又有多高贵?” 17. 咬他 凌渐台带着关宁宁返回世子府,一路上他闭目沉思。昨日,“庄雪苑”说要给家人立衣冠冢,把他骗到魇山深处,“庄雪苑”忽然被绊倒,倒在他身上,下一刻就朝他刺来一剑,他对她早有防备,自不会被伤到。 原来她是为了刺杀他,他倒是好奇她究竟是何人。 她彻底不装了,撕下脸上伪装,从前他查验过她的脸,他并未摸出异样,而只有真人皮制成的面具,才让人触摸不出。 既然知道她是在骗他,来这魇山,他自是带了十足的人手,不肖片刻,一批世子府兵就围了上来。 紧接着,就见一群黑衣人从树上越下,直朝他刺来。 本来他占了上风,眼看就要抓住假扮庄雪苑之人,突然一名带着鬼面具的人出现,飞跃而下,其后还跟着不少身形极快的杀手。 一番较量,这鬼面具的身手竟与他旗鼓相当,他竟渐渐落了下风。 没想到多年来刺杀他的刺客里如今竟出现了高手。 在数人夹击之下,凌渐台被那名高手刺穿了腹部,他暂时逃走,却因重伤走不远,周墨亦有伤,但比他情况好一些,便派周墨及时去请救兵,而他则因失血过多,倒在草丛里,然后遇到了关宁宁。 而今日,那女刺客再次袭击,但那名高手,却再没有出现,多年被刺杀,而他却始终查不到幕后之人,这次,他定要拔出这奉京城内所有的刺客! 到达世子府,凌渐台把关宁宁安置在北边一所阴森森的院子里,她一进屋,外面的人就上了锁。 屋内很阴暗,从窗外看去,外面杂草都有半房高了,处处透着森冷。 外面几声交谈,透过窗棂,她看到是几个丫鬟正在打扫庭院。 闲言碎语间。 她竟听到,那“庄雪苑”竟不是庄雪苑,接近他,都是为了刺杀凌渐台。 怪不得她在他面前提到庄姑娘,他露出那样冷冽的眼神。 活该。 天色已暗,外面渐渐安静了,屋外的几个丫鬟已经离开。 她打开窗户,拎起衣裙抬脚,打算翻窗。 一抹月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她抬头,正对上凌渐台的眼睛,只好尴尬地将腿收回去。 凌渐台打开门,姿态随意,目光朝她扫了一眼,忽而想起从前她讨好他的模样,起了戏谑之心,道:“你不是喜欢待在本世子身边吗?本世子准允你留下。” 闻言,关宁宁胸腔里簇起一团火。她气自己,又气凌渐台的自以为是。 凌渐台向来阴晴不定,初入世子府,她确实怕他,之后被陷害被误会,她对他更加的怕了。 可后来,他为她解决麻烦,又肯哄她。她竟动心了。不过施舍给她的一点点温情,她还真以为他在意她了。 最后明知是构陷,他却毫不犹豫地让她滚,彻底打醒了她。 从始至终她不过就是个替代品,玩物而已。开心了逗弄几句,不开心了,立马丢掉。她不会再上他的当。眉毛一竖,直直望向他,“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吗?” “我喜欢的是你的银子。讨好你不过是为了多要些奖赏罢了。” “不过我现在也玩够了,如今没心情跟你玩。”她说得掷地有声。 没了赌鬼爹,她和阿弟其乐融融,比世子府好了何止百倍。眼下他们便要出发去柳州,日后皆是憧憬,谁还会稀罕此处? 听着她如此天真又假装安慰自己的发言,他忽然笑了,长睫掀动,眼底浸出冰冷的寒意,“关宁宁,当初没有我,你如今又在何处?” 他这一提醒,一下子把她的记忆拉回到她被追债的那日,全身的汗毛不禁都竖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若不是他,她和阿弟恐怕...... 她竟不敢想下去。 “你既然不懂得知恩图报,那就算你倒霉罢。” 他走上前来,掰过她的下颌,语气恶劣,“你就在此处,待上一辈子。” 这院子阴森森的,想到余生都要住在此处,一股阴冷瞬间袭遍了全身,她身体缩了缩,往后退了一步。 心脏像是被猛的一击,她从思绪中挣脱出来。 一双杏眼猝然睁大,那神情仿佛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吼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小妾, 你又凭什么关我?” 他不急于回答,反而转身慢条斯理地坐下,倚靠在椅子一侧,姿态散漫,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 关宁宁更生气了。 她倔强地歪着头,神情无比的悲愤,走上前来,“凭什么你用权贵压人?” “你的权利是用来威胁别人的吗?” “大晟律法何在?” “世间公理又何在?” 凌渐台不以为意,眉毛一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笑意,“蝼蚁向来如此。” 她怔住。 她站着,俯视着他。却几近崩溃。 他坐着,虽仰视,但头轻轻晃动,全然一副胜者的姿态。 凌渐台起身,伸出手指,拢了拢她的头发,动作似在安抚一只生气的小猫。言辞间却处处彰显着他的高高在上,“王朝已经更替千百年,权势遮天亘古不变,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她抬眼,对上他带着轻蔑的双眸,一股怒火冲上来。 凭什么?她不甘心。 他的手腕近在咫尺,其上筋骨清晰可见。突然,她偏头,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她下了死口,咬住便紧紧不放。 凌渐台吃痛,一股剧痛直冲大脑,整条手臂开始发麻。另一只手迅速掐住她的后脖颈,狠狠将她拽开。 殷红的血涌出来,顺着腕骨,‘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胆子肥了,敢咬我?”今日的关宁宁确实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他眼底带了点兴奋。 她扬着头,死死盯着他。 饱满的唇上沾了血,鲜艳欲滴,像一只饮了血的小兽,“为什么不敢?” 她脖颈上的青筋现出,一拱一拱的。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贱民怎敢反抗你?” “你是天潢贵胄,你生来尊贵,高高在上。”她冷笑一声,“可是,你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被我看到。” 她一时不管不顾,一句一句刺激着他。 “昨日你一身泥泞趴在我脚下,求我这个贱民救你。” “凌渐台,你又有多高贵?” 18. 玩物 凌渐台愣住一瞬,忽然笑了,比起往常一味讨好他的关宁宁,现在的关宁宁似乎让他更有兴致,让人忍不住逗弄、凌.虐一番。 他双目染着阴鸷,一步一步逼过来,左手飞快攥住她的手腕,慢慢用力。 浓密的长睫覆下,那双桃花眼变得细长,像一道冷冽的剑锋,随时要将她劈开。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骨头都快要断了,她疼得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逼她求饶。 她咬唇,佯装着镇定。 他欣赏着她的痛苦,愈加兴奋。 烛火闪动,映在她的手上,余光瞥到她手掌心一道划伤,伤口已然结了痂。 见此,他愣了一会儿,神情松动,竟慢慢平复下来。 下一刻,手松开。 手腕解脱,她急忙后撤一步。 目光下移,手腕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上面白皙的肌肤上一片通红。 他静静注视着她,唇瓣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关望臣已经去往柳州城。” 这些时日,他派人一直关注着关宁宁的动向,自是知晓他们要去柳州之事。 在魇山再遇关宁宁,得她相救,她依旧那么善良又好骗,不知不觉间又想起那些温存时刻,他竟觉食髓知味,不如就留她在身边,而她却不知好歹反抗他,不过,这样更有意思。今日一回府他便派周墨将关望臣送走了。 周墨回来告诉他,那半大的孩子恶狠狠地说学成归来要报复他,他倒是好奇他能学到什么本事。 关宁宁猛地抬头,彻底急了。 “你凭什么......” “木已成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径直打断她的话。 她恍如瞬间坠入冰窟,凌渐台把她的憧憬都打碎了。脑子嗡嗡作响,她更讨厌他了,她抬手,下意识推他。 他微微蹙眉,出手将她双手反剪,‘哐’一声,按在墙上,“若是再敢以下犯上,我不会对你留情。” 凌渐台走后,她满腹的怨气,他凭什么!让她滚她就得滚,让她做妾她就得应,难道她是他的玩物吗!呸! 她要去找阿弟,必须得想办法逃走。 * 夜色渐渐寒凉,阴暗的小巷子里,一少年在巷头探出一双眼睛,嘴里啃着馒头,视线却盯着酒馆的方向,片刻不离。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姜回舟不禁拢了拢身体。 他在世子府一无所获,索性脱了女装,换回男装,目标转向张从。 自从张从那日报出他的名号后,他就存了跟踪他的心思,张从的父亲张陶曾经是镇北大将军姜赫麾下的校尉,也许张陶知晓当年之事,为了确认真正的仇人,任何蛛丝马迹他都不想放过。 他跟踪张从好些日子,亲眼看着张从被凌渐台下了狱,好在他已经通过张从掌握了张陶的行踪。 张陶如今是兵部侍郎,蒙太后庇佑,但据他所观察,张陶此人除了公务,一直深居简出,在上下值路上,他又全程坐在马车里,车外一群人护送。 跟了这么多天,他根本没机会出手。这日,终于等来时机。 只见张陶屏退身边的随从,一人直入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深夜,从酒馆跌跌撞撞出来。 街道漆黑,又安静,一道黑影飞身而至,快得看不清踪影,转瞬间,张陶被扯入巷子里。 姜回舟蒙着面,一把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声线刻意压低了,沉着有力,“我说,你答。若有错漏,立刻见血。” 张陶瞬间清醒了。 “镇北大将军姜赫,可认识?” 张陶满脸的慌张,眼珠转动了下,正思考如何应对。 刀刃又近一步,一道银光闪进他眼里。 少年一声怒吼,“说!” 他浑身一颤,只叹自己倒霉,道:“认识。” “你跟他什么关系?” “曾是他的下属。” “是何军职?” ”校尉。“ 少年的问话紧追猛打,他但凡有一丁点犹豫,剑锋就刺向他的皮肤。 他向来惜命的一个人,可经不起吓。 “镇北将军之死可与你有关系?” 他下意识反应,“有。” 少年眼睫一震。 张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改口,“没有没有。”他语气慌慌张张,头都快摇成一个拨浪鼓了。 “姜赫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是他自己自寻死路。” 姜回舟手上青筋暴起,“撒谎!” 将才他下意识的话已然暴露,竟还想诓骗他,给他爹案上莫须有的罪名。 “既然不说,那就去死!”少年抡起长刀,朝他砍下去。 张陶被吓得腿都哆嗦了,抱着头往里缩,声音直打颤,“说说说。” “我说——” “饶命啊。” 少年停下。 张陶捋了捋自己受惊的头发,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这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为什么会对十年前的事穷追不舍。 姜回舟锋利的眼神扫过去,“我说我问,你答。” “好好好。”张陶属实是怕了,但心里仍暗暗咬牙,他一个兵部侍郎,竟被一个少年吓成这样。 虽不服,但在刀下,他依旧老老实实的,“我告诉你真相,也算帮了你,你留我一命。” 他怎么这么啰嗦。 少年早就等不及,瞪他一眼,“再说废话,先断你手臂。” “当年罪魁祸首是如今的威远侯宋青风。”张陶语速很快,生怕他的刀落下来。 话声落下,姜回舟僵在原地,眼里充满了震惊,复杂。 张陶继续说,这下不藏着掖着了,反而滔滔不绝起来,“姜宋两家是世交,姜赫和宋青风从小一齐在军中历练,姜赫被提拔为大将军,宋青风是他的副将,但姜将军此人恃才傲物,和宋青风常有口角之争。” “他批宋青风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做事愚蠢。经常不分场合,让宋青风尊严扫地。是以宋青风嫉恨上大将军。” “更没想到他竟然会诬陷大将军谋反,此人心之狠毒啊。宋青风在背后收买人证,伪造物证,直接将大将军钉死在耻辱柱上。” “姜家倒台后,镇北军的兵权一半被先帝收走,一半落在宣凌王手里。而宋青风这个副将一分没有。” “宋青风恨极,他急于立功,想尽各种办法。就在一年后,北戎奸细潜入皇宫,趁夜进攻,竟把禁军打得落花流水,险些攻进先帝寝宫,幸好宋青风及时赶到,剿灭贼寇。但他的女儿却因此遭难。” “因救驾有功,先帝封他为威远侯,他风光得意。如今连皇帝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少年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在他记忆里,宋伯伯天生乐观,为人直爽,竟没想是如此阴险之人。 不过,他眼尾一斜,陡然变得凌厉,盯着张陶。张陶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他在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少年问道:“你是否参与其中?” 张陶猛摇头,“绝对没有。” “那你又如何得知内幕?”少年眼睛压低,十分怀疑地看着他。 张陶傻眼,居然忘了这茬。主上只教他如果有人逼问他镇北大将军谋反一案,他便如此说,却没提醒他话中漏洞。 真是坑爹。 他飞快思考着说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见他犹豫,姜回舟又怒道:“说不说!” 被他的声音吓到,张陶的腿一下就软了,跪了下去,一脸被逼无奈的样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我实在没有办法。” “都是被逼的......”他抹了一把泪,扯着长音。“那宋青风以我家人性命威胁, 逼我做人证。” “可陛下登基之后,却总是介意我从前曾在大将军麾下任职一事,处处看我不顺眼。为了仕途,我迫不得已才搭上了太后。”他说得自己很委屈。 “够了!”姜回舟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私事。 看他说的情真意切,他便暂且信了他的话,但他作了伪证,无论如何也是造成他父亲死亡的推手。 都该死。 他举起刀,再一次搭在他的脖颈,“你说的可有假话?” “句句属实。”他说得飞快,眼睛瞥瞥刀刃,露出惊恐的表情,“都这样了,我可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好,我信你。”少年盯着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毫无情绪。下一刻,刀刃抹向他的脖子。 忽然一柄暗器飞过来,铿锵一声,把他的刀震开。力道之大,他足足被震退了数步。 再一抬眼,一鬼面具赫然出现在眼前,阴森可怖。他最讨厌被打断,冲天的怒气爆发,“都去死。” 数个回合下来,少年吃力的喘息。 而对方,就静静站在那里,一身的从容不迫。 少年气急,拎着大刀上去乱砍一通,但仍未伤到他分毫。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渐渐冷静下来。打不过,他还跑不过吗,他有世上最快的轻功。 张陶迟早会是他的刀下鬼,可不能逞一时之快,把自己搭进去。少年转身,步履飞快,转瞬间,就消失了。 张陶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大喊,“赶紧追呀!杀了他。”他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鬼面凌幕看都没看他一眼,“我只身前来保护大人的安危,不知他还有没有同伙。” “如果我去追,他的同伙出来把大人杀掉,我怎么交差。”他淡淡道,声线带着一股天生的冰冷,好像一靠近就会被冻住。 张陶瞥瞥嘴,噤声。但不服气,心里不停咒骂着。 “你都说了什么?”凌幕问道。 “我听从主上吩咐。”张陶补充道:“绝对没有胡说。” 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主上的一条狗,敢这么对他冷言冷语。 但又想起今日主上对他的厌烦。 张从已经被关进监狱数日,他去求主上放了犬子,然而主上却把他臭骂一顿。就连太后也不向着他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要哭出来。真是世态炎凉。 而且要不是因今日伤心,他怎会独自一人饮酒,被那少年钻了空子抓住。 “他要杀你。”凌墓冷冰冰的一句。 张陶瞬间激灵一下。 这时,凌幕转头,可怖的鬼面直冲着张陶,提醒一声,“最近别出门。“ 这面具看起来诡异极了,突然怼到张陶脸上,把他吓一跳。张陶抿了抿干涩的唇,双颊挤出一簇笑,“我当然知道。” 张陶走后,鬼面陵墓盯着少年远去的方向,眉头轻蹙。 这奉京城还真是热闹,他近日被主上召回京城,加入刺客组织,破晓,对于主上的任务,他只听令,不问缘由。 前些日他接到刺杀宣凌王父子的任务,他先从凌渐台开始,派姜灵智潜入世子府获取凌渐台信任,让姜灵智近身伤他,他再出手击杀。 然而却失败了,第二日再次围剿,可宣凌王府的暗影卫已至,暗影卫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他带的人手自比不得暗影卫,不消片刻,胜负便已定,他自然也没有露面的必要了,只好无功而返,这凌世子这么难杀,那宣凌王想必更为棘手。 主上又派他护卫张陶,他虽不知主上为何要护着张陶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但今日听到那少年质问,这张陶似是与十年前镇北大将军谋反一案脱不了干系,而主上似乎与这一案也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少年想杀张陶,必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主上要他护卫张陶周全,他便做局引少年出来,杀之。 19. 被抓 姜回舟为了隐藏身份,白天不会行动,一个人回到了镇北将军府的旧宅,朱红色大门已经褪色,上面的封条也被风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未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去,里面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许多粗壮的蓬草早已高过院墙,爬了出去,一阵风吹来,茎叶不停晃动起来,朝他张牙舞爪的,像是在嘲笑他。 少年身旁一棵蓬草晃得最狠,他一时气愤,一脚狠踩下去,断了它的茎。 慢慢走到西侧门,鼻尖涌动起一股血腥味,越来越浓,过去的记忆在脑海瞬间炸开。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十年前,正是他七岁那年,突然一日,禁军冲入他家,说他父亲姜赫勾结外敌,犯了谋逆之罪,但姜赫在军营负隅顽抗,已经就地斩杀,如今姜家剩余一百二十四口人要全部羁押,按律处斩。 他们是来抄家的。 娘亲意识到事态危急,想到她还曾救过的两个小乞丐,因心善把他们带回了家,做了他和姐姐的书童,但他们的名字还未来得及记入名册,自然不在那一百二十四口人里。 就这样,娘亲让那两个书童替了他和姐姐,然后挡住那些禁军,与他们据理力争不愿就范。禁军首领怒了,下令不服从者就地正法。 姜回舟此刻正站在西侧门前,往事如刀刺入他的脑中,那日姐姐拉他跑,就是从这扇门跑出去的。 可他想娘亲,回头,透过门缝,他看到娘亲的头被砍了下来,血淋淋地滚到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他逃跑的方向。 他瞬间惊恐,豆大的泪珠一下滚了出来,姐姐捂住了他即将呜咽的嘴,拽着他飞奔似的逃了。 他和姐姐一路颠沛流离,终于逃出奉京城,然而却遇到大水,姐姐被冲走,他找了三天三夜,丝毫不见姐姐踪影。 那一日他失去了所有亲人,这十年间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那一日,沾满着血腥气和死亡气的那日。 背靠着侧门,他拨动杂草,往前走了数步,停下,这里就是娘亲头颅滚落的地方,他浑身抖动起来,跪了下去,上半身又趴下去,不一会,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出来,泪水沾湿了他整张脸。 哭累了,就躺在地上,目光空洞洞地望着天,直到夜色没入他的眼中。他慢慢起身,双眸迸出一丝杀意,他一定要宰了张陶! 他隐匿身形,在街巷之间潜行,本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成想竟打探到张陶在酒楼会客的消息,他等了十年,心中亦压抑了十年,他早就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害他父亲的仇人都撕了,好不容易嗅到蛛丝马迹,他一心只顾着复仇,亦没有多想。 飞身上酒楼的二楼,他一脚踹开窗,翻了进去。 张陶正坐在酒桌前,正背对着他。少年环顾四周,只有张陶一人,倒是省了事。 姜回舟拿刀指他,“转过身来。” 他要他亲眼看着他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人忽然举起手来,慢悠悠转身,哭丧着一张脸,求饶道:“别杀我。” 看清那人的脸,少年瞳孔一震。不是张陶,中计了! 这时,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来,他少年被困在这屋中。 目光盯住将才那面窗,他想要跳窗。 然而,一个蒙面黑衣女从窗外现身,堵住了他的去处,姜回舟只好退回屋子里。 姜灵智是奉主人鬼面之命来此杀敌。只见那少年身手敏捷,一人对抗五个杀手,有来有回,毫不逊色。 不知这少年惹了什么麻烦,忽然,她掐断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一个杀手,奉命行事,不想,不问,才是杀手的素养。 ‘哐当’,巨大一声,鬼面凌墓劈开屋门,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见到主人现身,姜灵智眼睛亮了亮。 凌墓挥开众人,示意他自己上。 缠斗这么久,少年几乎力竭,他拧紧了眉,死死盯着那个带着鬼面具的男人。 少年额头上青筋爆出,用尽全力,朝他挥刀。凌墓发动袖中暗器,不出几息,少年半只袖子被他割下。 袖子刹那间碎了,一片片落在地上,像死尸的碎片,见此,少年的眼中露出惊恐。 少年手臂上现出一颗棕色的星星胎记,映入姜灵智的眼中,她大脑轰得一下,身体不禁前倾,那胎记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是弟弟!她忍不住兴奋,然而又攥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一番思忖后,她抽剑出鞘,一声剑鸣回荡在屋中,砍向少年后背。 少年听到声音,回挡,她故意给他喂招。 趁此,姜回舟跳窗跑了,她作势要追。 凌墓忽地上前,揪住她衣领,质问道:“你逞什么能!” 她跪下,“属下知错,是属下无能。” 面具下的凌墓面色凝重。 姜灵智又请示道:“准允属下将功折罪,追查那少年的踪迹。” 少女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 凌墓低头看她,她眼睫闪烁了几下,手心微微冒出汗。 良久,他才道:“若查不到那少年的踪迹,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听此,姜灵智心中窃喜,“属下这就去了。” 盯着姜灵智离开的身影,凌墓摆手召来一人,“跟着她。” 那人俯首,“是。” * 凌世子府。 凌渐台坐在案几前,单手抵额,听着暗探的禀报。 上次他在世子府遭到男扮女装的少年刺杀,那少年轻功厉害,并不好抓。他只好派轻功最好的暗探林岳在暗中跟踪,探听消息。 林岳道:“那少年白日里多次出没镇北大将军府,很可能是姜家遗孤姜回舟。” “姜回舟查到张陶身上,张陶告知他陷害姜赫的凶手乃是威远侯,而且张陶参与其中,姜回舟一气之下欲杀之,但那带着鬼面具的人出现,救下张陶。” “第二日鬼面具和女刺客用假“张陶”引出姜回舟,欲除掉姜回舟,但被姜回舟逃脱。” 听完,凌渐台微微蹙眉,又是因为镇北大将军一案,想来姜回舟潜入世子府刺杀他,是由于京都所传谣言,认为是他的父亲宣凌王害了姜赫,而如今张陶又说凶手是威远侯。 这威远侯宋青风可是姜赫挚友,一直想要推翻姜赫的案子为姜赫正名,而且宣凌王是凶手的谣言还是威远侯传出来的,是以威远侯处处跟他父亲不对付。 怎么,原来威远侯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其中必有蹊跷。 鬼面和女刺客又为何围剿那少年? 显然他们是两拨人。 姜回舟是为了复仇而行刺他,那鬼面和女刺客却不知又为何非要杀他呢。 他哪里得罪了这么多人? 一切的刺杀都是从镇北大将军倒台开始,定与镇北大将军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一定要揪出背后之人,猛地抬眼,朝林岳道:“带路,收网。”< /p>* 头发高高绾起,姜灵智一袭黑衣,干净利落,走街串巷,搜寻着弟弟的踪迹。 十年前逃亡的那一日,她遭遇大水被冲走,等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眉眼间有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淡漠。 就这一眼,第二日少年就戴上了面具,那面具跟鬼一样,吓了她一跳。 那少年就是她如今的主人,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这十年间,她辗转于各个训练场,每日都是练武,厮杀。训练场里,每个人都是嗜血的凶兽。决斗,赢了,留下,成为真正的刺客。输了,被淘汰,死掉。 不过,主人倒是对她关心有加,从未让她参加过决斗。 他让她走,可她不想走,她还要学得一身本事回去复仇。 她知道刺客总部就在奉京城内,她想加入总部,但他却一次又一次阻挠她。 直至近日,她和主人才被调到奉京城刺客组织——破晓。 这些年,只要有机会,她都会想尽办法,去寻弟弟的踪迹,没想到在奉京城他们重逢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夜市,人头攒动。 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少年站在一个烧饼摊前,手臂上缠了一截破布,跟他另一只袖子一点都不搭,有些滑稽。 她小心上前,可一眨眼,他就一溜烟跑了,身形如鬼魅似的。 姜灵智四处搜寻,周围人烟渐少,彻底安静了下来。黑暗的小巷里,一缕淡淡的饼香味,飘到鼻尖。她鼻子耸动了下,脚步放轻,往小巷口靠近。 攀着墙壁一侧,往里探头,月光斑驳,一点点落下来,稀薄的光透过树枝,落在他的侧身。只见姜回舟正靠在草垛上,手里拿着烧饼,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突然,她的肩膀被扣住。 她瞬间警惕,回头,一股紫色浓烟,迎面而来。 须臾,全身的骨头好似都软了一般,使不上力气。 烟雾散去,一张俊冷的脸浮现在眼前。 凌渐台! 她眉间紧蹙,努力支撑着身体。 凌渐台那双锋利的眼睛像看猎物一般,一步步逼近。 她出手,瞬间被他轻巧制住,颈后一击,晕了过去。 凌渐台看向巷子里的姜回舟,对一旁的暗探道:“继续跟着,别跟丢了。” 巷子外面似乎有什么声响,姜回舟扭头,走出巷子,什么都没有,除了簌簌的风声。 * 凌渐台将女刺客绑回世子府。 刺骨的冰凉泼在脸上,姜灵智瞬间醒了。 水珠一滴滴顺着肌肤淌下,顺着脖颈,钻到衣衫里,让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凌渐台一袭玄色长衫,坐在一旁,姿态慵懒,摩挲着杯盏,“叫什么名字?” “不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头往后靠去。 摩挲的指节停住,他眉眼压低,像一把锋利的刀,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伸手扼住她的脖颈,一双深邃的黑眸中汹涌着盛怒,“找死。” 竟然敢假扮庄雪苑骗他。 很快,她瞳孔涣散,窒息的感觉如溺水一般生不如死。 强烈的求生意志迸发,她、不、想、死。 20. 鬼面 梦十七用尽全身的力气,抬手。 而凌渐台只用手指轻轻一拨,她的手就无力地坠下去了。 他突然松手。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吸着空气。 凌渐台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想死,就乖乖答话。” 她斜眼瞪向他,暗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恨意,“我是姜赫的女儿姜灵智。” 梦十七只是代号而已,她的真名为姜灵智。 听此,凌渐台眉毛一耸。姜赫,那位前镇北大将军? 力气恢复了些许,她撑着身体起身。余光瞥见一旁的剑架,飞快抽出一柄剑,满眼愤恨地指向他,“你爹害死了我全家。” 十年前逃亡的那日,她遭遇大水被冲走,被迫与弟弟分开。等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眉眼间有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淡漠。她就见了这一眼,第二日那少年就戴上了面具,那面具跟鬼一样,吓了她一跳。 那少年就是她如今的主人,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这十年间,她辗转于各个训练场,每日都是练武,厮杀。训练场里,每个人都是嗜血的凶兽。决斗赢了,留下成为真正的刺客。输了,被淘汰死掉。 不过,主人倒是对她关心有加,从未让她参加过决斗。 主人让她走,可她不想走,她还要学得一身本事回去复仇。 她知道刺客总部就在奉京城内,她想加入总部,但他却一次又一次阻挠她。 直至近日,她和主人才被调到奉京城刺客组织——破晓。 这京都内流传许久,当年她父亲被诬陷就是宣凌王凌越所为。她早想寻机会报仇,但宣凌王府戒备森严,她无从下手。 好巧不巧,来到京都接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刺杀凌越的儿子,凌渐台。既然现在杀不了老子,儿子来偿也不是不可。 而没想到鬼面要刺杀的少年就是她的弟弟姜回舟,是以她故意放跑了他,再去探弟弟的踪迹,与他相认,而凌渐台却突然出现抓了她。 “可有证据?”凌渐台动了动唇,轻蔑一笑。 她长睫颤动了下,她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她已经等了够久了,宁可相信传言,也不愿在探寻到底谁是仇人中苦苦挣扎,剑尖指着凌渐台,可那剑身却轻轻晃动,她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毫无威胁力。 他轻嗤一声,“把流言蜚语当真,这就是将门之后的智商?” 她浓眉紧拧,瞳孔里烧着一团火,越来越旺。家族落败,她不过八岁,如今竟还要受仇人之子讽刺,把他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是否是被人利用,到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 “被谁利用?“她厉声反问回去。 凌渐台哑然失笑,这倒是问住他了,他也不知,这足以说明背后之人阴险狡诈。 不过那张陶却说凶手是威远侯宋青风,宋青风又说凶手是他父亲宣凌王,这背后之人看来是盯上他们两家了。 姜灵智冷笑,英气的眉眼间透着杀意,“你空口白话一说,凭什么别人就要相信你?” 今日栽在他手里,算她倒霉。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执剑朝他面门刺去。 然而他不慌不忙,修长的指节夹住剑,重重一弹,连人带剑都被弹开。 他掰过姜灵智的肩膀,迫使她跪在地上。 “你难道不想找到真正的仇人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真是可悲。” 姜灵智拼命挣扎,身体却被他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她冷静下来,理智渐渐恢复。 没有证据,她确实是妄下定论。若是真如他所说,真正的仇人在幕后搞鬼。她若死了,仇人岂不是奸计得逞。 倘若凌渐台是在骗她,如今已寻到阿弟的踪迹,她与阿弟联手,日后慢慢计划,定能取他的狗命。 只有活下来,一切才有可能。她闭上眼睛,无奈地接受这一切,“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此,凌渐台才松开手,问道:“戴面具的男人是谁?” 姜灵智慢慢站起,眼睛瞥向别处,犹豫了。 威胁的语气冷冷砸来,“若不想死,你最好配合。” “他是我的主人。” “名字。” “不知道。” “他背后之人是谁?” “不知道。” “为何要行刺本世子?” “我只执行任务。”姜灵智语气淡淡,“其他一概不知。” 凌渐台低头笑了,后牙咬了咬,还在嘴硬。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下令将姜灵智绑起来,一行人押送她,去往诏狱。 凌渐台则坐在身后马车里,悠闲靠在一侧。 手腕上的铁链极硬,姜灵智挣脱不开,她冥思苦想,该怎么逃走。 一阵阴风袭来,刮得脸颊直疼。 再抬眼,前面房檐上,倏然出现一人,长身玉立,面上的鬼面具,阴森又神秘。 是主人,她的双眸亮起点点希冀。 然而,下一刻,主人袖中暗器发动,直直朝她胸口的位置射来。 凌渐台撩开车帐,唇角勾起,一柄折扇飞出,将暗器挡开,尖细的银针从她的手臂擦过,割破了她的衣衫。 她侧头,视线定在此,一阵风吹来,被割开的衣衫狂魔乱舞,她怔住。 侍卫提剑,齐刷刷追上去,那鬼面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凌渐台一把将她带到马车上,马车一路疾驰。 主人是要杀她,姜灵智眼里染上一丝落寞,不禁苦笑一声,刺客暴露被抓,被自己人除掉很常见,她还以为她会是例外。 “你的主人不会在意你的命。”凌渐台坐在她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薄唇勾起,讥讽道:“为这样的人卖命,值得吗?” 姜灵智抬眼,暗灰色的瞳孔里涌上丝丝点点的灰败,心倏然抽痛了一下,她不甘心。 一开始只是为了有一个栖身之所,更是为了复仇,所以她选择留下怎么被赶都不走,如今,她竟被一些不知所谓的私情而困住。 不专心复仇,地底下的亲族又如何能瞑目? 凌渐台再次开口问道:“戴鬼面具的人究竟是谁?” 如今,她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京都最大的刺客组织,名为破晓,他是里面最厉害的刺客,绰号鬼面。” “他背后之人是谁?”凌渐台眉宇微蹙,目光变得锋利。 “我真的不知道。”姜灵智道:“这个问题我比你更好奇。” 她想了想,又道:“他偶尔与威远侯秘密联系,兴许是威远侯。“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他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威远侯宋青风一直认为宣凌王凌越是陷害姜赫的凶手,为了给姜赫正名,宋青风曾多次弹劾宣凌王,要求重审此案。但并无证据,是以皇帝自然驳了他的请求。 重审不成,难道宋青风真的收买刺客来刺杀他和父亲?他想绝不会这么简单。 “你为你爹报仇,为何又混入刺客?”他继续问道。 姜灵智语气带刺,“你问得太多了。” 他低头笑笑,猝然探过身来,扼住她的下颌,咔嚓,下巴被卸掉,一颗青色的药丸投入她的口中。 他强迫她咽了下去,唇角满意地一勾。“咔嚓”一声,她的下巴归正。 姜灵智俯身干呕,想把它吐出来。 他冷冷一瞥,精致的双眸没有一丝温度,“别白费力气了,此毒入口即化。” “潜伏在破晓,做我的卧底。”他居高临下睨着她,手指攥住她的下巴,“每十日,我会给你一颗解药,可以暂时抑制你的毒发。” 姜灵智下了马车,继续走在街上。月色高悬,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几声鸟叫,在空寂的大街上,格外响亮。 她要继续去找阿弟,她在想阿弟会去哪。 忽然,起风了。 一片羽毛在眼前飘过,强风刮过,白色的羽毛顺着风,在空中打转,飞舞。 脑海里,情不自禁回想起,幼时和阿弟放的那只羽毛风筝。 眼眸登时一亮,她霍然回头,望向远处,目光锁定住。 她飞快地跑起来,迎着劲风,眼底带着一丝疯狂。 一路上七弯八拐,最后,一所破败的院墙前,她陡然停住,目光黯淡下来。 站在破败的门墙前,她的心倏然抽痛一下,这是她的家,回京都后她一直不敢回来,她能想到阿弟所在的唯一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枯败的草味,密密麻麻的杂草横生,混乱极了。忽然,走廊拐角处,一道人影蹿过。 拨开杂草,她飞快追上去,远远的,看见那黑影就要翻墙而出。 “姜回舟。”她拔高声音,大喊一声,声音在四周回荡。 黑影身形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回头,一脸警惕望着来人。 灰暗的光影下,一抹纤细的轮廓,迎着月光而来。 她的面容逐渐清晰,一点点映在他的瞳仁上。 是那名女刺 客,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父亲说你身姿轻盈,适合练习轻功。”姜灵智清冽的嗓音传来,“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须臾,他瞳孔放大,惊喜出声,“阿姐?” 少年跑上前,眼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唇瓣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了,歪头激动地笑了笑。 姜灵智从头到尾,仔细打量着他,“这些年,你怎么样?” “当年,阿姐被大水冲走,我找了三天三夜,他们都说被大水冲走的人全死了。”少年眼角不禁泛红,“阿姐,真的是你吗?” 她唇角簇起一抹笑意,语气笃定,“当然,我没有死。” 少年欣喜又激动,紧紧抱住她。 须臾,他的思绪慢慢回到现实,脸上浮起担忧和不解,“阿姐为何成了刺客?” 她眼睫落下,闪过一丝复杂,不想让他过多担心,便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之间解释不清楚。你放心,我没有忘记复仇。” 听到复仇,他一时激愤起来,“我找了凶手,我们一起报仇。” 她眼眸一亮,但又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他。 “就是那与姜家有世交的威远侯宋青风,他与父亲称兄道弟,没想到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少年边说,边攥紧了拳头,那神情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阿姐,我们一起联手,杀了他!” 宋伯伯,是凶手? 她满眼不可置信,脱口而出,“不可能。” 少年皱起眉头,又气又闷,气阿姐如此轻易就被仇人蒙骗。 “可记得父亲手下有一校尉张陶,是他亲口所说。”他语气笃定。 姜灵智心中升起一丝怀疑,“你怎知他不是在骗你?” 少年更气了,声音不由得拔高,“那狗官看起来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我以他性命威胁,他不敢说谎。” 这十年间,他每时每刻都想要报仇。在梦里,他提着刀朝仇人砍去,可到了眼前,仇人的脸却是模糊的。 他根本不知道真凶是谁,他焦躁,急得要发疯。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他语气带着急躁,无比确定地说道:“一定是宋青风,一定是他。“ 少年的嗓音震到她的耳朵,她蛾眉微蹙,用关切的眼神看向他,“阿弟,你先别急,等我再查探一下。” 事关复仇,姜回舟早就等不及了,他怎么可能等!他欲要与阿姐辩驳。 这时,不远处杂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来了。 姜灵智顿时警觉,朝少年眼神示意,下一刻拔剑朝他刺去。 她出剑看似招招致命,却留有一线生机。最后,少年用尽力气,飞身而起,越过屋檐。 见状,姜灵智欲要追。 鬼面冰冷的声音从身后袭来,“不用追了。” 她的脚步顿住,眼角闪过一丝得逞。 “他的轻功,你追不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转身,她单膝跪下,向他请罪,“是属下无能。” 鬼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浅浅的无奈,道:“日后不必再跟了。” 她将头垂的更低了,应下。 但脑海中,回闪过今日主人杀她一幕,她手指微蜷。想要质问,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而主人也未曾提起,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忽然,一阵昏天暗地,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鬼面下意识蹲下身。 她的左肩渗出血色,唇色愈发苍白。 冰冷的鬼面具上仿佛闪过一丝慌乱。 她嗓音虚弱,“属下被凌渐台盯上,被他捉了去,拼尽全力才逃出来。” 主人既想过要杀她,那她绝不能隐瞒被捉一事。临走之际,她便让凌渐台伤她一剑,以此扮演可怜,重新获取主人的信任。 血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染红了衣襟。 鬼面伸手,将她衣领掀开。 一道不短的剑伤延伸到她的后背,而她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下,殷红的血浸出来。 “京都不适合你。”他冷冷地说道。 “不,属下可以继续任务。”她以为他要赶他出城,拼尽全力,将自己支撑起来。 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处,她将衣衫拢回去,“这伤口死不了人,属下今夜好好处理一下即可。” 她才来京都没多久,复仇大计才有苗头,绝不能功亏一篑。 忽然,一道冷剑出鞘的声音,带着一股劲风,剑尖落在她的脖颈。 “一件事都办不成,留你又有何用?” 21. 留下 她呆住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姜灵智赫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面具下,那双黑眸既冷漠又麻木。 她想起和弟弟逃亡分开的那日,她被大水卷入海中,竟遇到一起在海中挣扎的少年,巨大的海浪将他们拍到一起,她沉下去,那少年拉她起来,少年被拍下去,她又拉他起来,最后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救谁。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冲到了一座岛上,少年就坐在一棵荒树下,离她不远。 少年皮肤很白,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眼神却很空洞又寂寥,像两个窟窿,什么情绪都没有,她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少年老成。 跟他交流才知这座岛名为寒沙岛,岛上都是预备的刺客,每日都活在训练和厮杀中。 第二日,他偷偷搞来一条船,让她走,但她说:“我想留在这儿。” 少年眼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关于人的情感,他诧异地看着她,“这岛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自愿留在这的,你是第一个。” “请主人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思绪回拢,她看了看脖颈前冰冷的剑刃,跪了下去,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决。 一阵风声呼呼吹过,杂草群魔乱舞,发出簌簌的声响。 良久,鬼面收剑,一封信笺递过来。 “明日酉时三刻,把这封信交到威远侯手里。” “办不成,便拿命抵。” 听到威远侯,她眼睛一顿,定定地望着信笺,最后接过,“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 从前,她只知道主人同威远侯有些许的联系。 今日他竟让她去送密信,他们之间定是关系匪浅。 她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翌日,她混进威远侯府,一柄飞针射.到房柱上。 威远侯正在看书,猛然被声音一惊。 看到信笺,急忙追出来,却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满腹狐疑,盯着那封信。 父亲曾对姜灵智说过,除了家人,宋伯伯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是以阿弟断定宋伯伯是凶手,她着实不信。 既然今日来此,她便在这府上查探一番,或许能得到一些收获。 侯府后院。 偌大的花厅里,一行人正准备宴席,桌案上水陆毕陈应有尽有,不少达官显贵依次落座,不远处,还有往宴席处走来的宾客。 这时一位嬷嬷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而后匆匆离去,姜灵智看她匆忙,好奇心遂起,便跟上了她。 一路跟到佛堂。 姜灵智趴在房顶,搬开瓦片,朝里望去。 只见一位贵妇人,跪在蒲团上,一脸虔诚地诵经。 陈嬷嬷一脸担忧地走近,“夫人已经诵经一日,佛祖一定早就听到了。” 被打扰到,赵锦睁开眼,疲惫的眸子中带着不耐烦,呵斥道:“你懂什么,我在这里多诵一时,佛祖便会多保佑阿棠一时。” 陈嬷嬷无奈地弯唇,犹豫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道:“二小姐的生辰宴马上开宴,夫人......“ “她根本就不是阿棠,根本就不是!”赵锦猛然激动,‘哗’的一下站起来,眼睛里满是癫狂。 “是老奴口误,老奴口误。”陈嬷嬷一遍说着一边打自己的嘴,沉重的腰更是弯了下去。 直说不成,嬷嬷想方设法继续劝慰道:“可若夫人因此伤了身子,二小姐知道了,也会心疼夫人的。” “夫人忍心让小姐担心吗。” 赵锦是威远侯的夫人,膝下有大公子和二小姐,可二小姐九岁时被北戎蛮人掳走,下落不明,而如今这侯府中的二小姐,赵锦始终不信,认为她是个冒牌货。 闻言,赵锦神情滞住。 这番话似是说动了她,只见她神色直愣愣的,自顾自地呢喃道:“对,你说得没错,我的好孩子,最心疼我。” 说罢,望向桌案,拿起桌上的一块半玉,其上刻着一个‘尚’字。 她指腹小心翼翼摩挲,那眼神十分的珍视。 紧接着,将半玉双手举起,跪拜下去,“佛祖一定要要保佑阿棠平安。” 这一幕被姜灵智尽收眼底。 且这半玉的样式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屋内的赵锦拉着嬷嬷道:“走,回屋就寝,明日再为我的女儿祈福。” 屋内烛火渐渐熄灭,四周安静了下来。 十年前姜灵智便离开京都,如今回来。 她依稀得知些威远侯府的消息,只知九年前皇宫被北戎奸细潜入,威远侯之女被奸细掳走,下落不明。 其他事,她便不得而知了。 今日一见赵锦伯母,发觉她变老了许多。既是要打探,便打探到底。 今日宴会,府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正是好时机。她换上丫鬟的服饰,混进府中丫鬟婆子里。 废了一番功夫,终于得知。 威远侯之女名为宋殊棠。 自九年前被掳走,侯府便四处寻找爱女,可却毫无音讯。 赵锦因此变得癫狂,时而脑子不清醒,开始发疯。大骂威远侯为了仕途,抛弃女儿,是个冷血怪物! 威远侯知道女儿被掳他有责任,但哪受得了她日日 咒骂。于是日渐烦躁,甚至那点对女儿的愧疚也日渐消减。 一年后,侯府远亲李氏一家前来拜访,李氏夫妇还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名为方玉婵。 这孩子躲在人身后,十分胆小。赵锦看见,竟觉得很是投缘。而且小姑娘与爱女年纪相仿,平日里异常懂事,赵锦见此,更心疼了。 原这李氏只是方玉婵的舅父。方玉婵五岁丧失父母,迫不得已求上自己的舅父。却不得舅父一家待见,时不时的遭受打骂。这几年活得谨小慎微。 赵锦得知她的身世,立刻决定收留方玉婵,并未她改姓为宋,此后,府上之人都尊称一句表小姐。 宋玉婵聪明懂事,更是收获了老夫人的喜爱。赵锦和老夫人都纵着她,让她受宠若惊。 然而赵锦只喜欢了她几个月,就突然变脸,对她极其厌恶。 有一日,赵锦忽然揪住她的头发,“你休想代替我的女儿。” “休想!” 那恶狠狠的眼神,把她吓到。 自此赵锦时不时地对她发疯,甚至让她滚出侯府。 她怕极了,又很焦虑。 万一哪日,老夫人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她想尽办法,对老夫人投其所好,极尽讨好,一声一声的祖母,用她甜软的嗓音叫着。 然而对旁人,她却变了性子,日渐刁钻,她的丫鬟都很怕她。 赵锦依旧不停地寻找爱女,二小姐右肩处有一枚棕色月牙形胎记,全府上下都知晓。 偶有来认亲的姑娘,赵锦开心极了,然而发现却是个冒牌货,只是想要荣华富贵而已。 赵锦更疯了。 认亲的人一个一个来,又一个一个被轰走。 赵锦不开心,就来刺激宋玉婵几句。 她日日恐慌,她只是个表小姐,祖母年纪渐长,护不了她一辈子。 于是她自己主动请缨,为赵锦寻找爱女,没想到还真被她寻到了,二小姐宋殊棠回来了。 自此,赵锦对她的态度亦渐渐缓和。 但没多久,赵锦又说,此人不是她的女儿。 然而,府上所有人都不信赵锦,只说赵锦得了失心疯,连自己女儿都不认得了。 而今日正是这位二小姐的生辰宴,赵锦认为这二小姐是冒牌货,死活不肯参加。 夜色渐深,宴席中的人群退去,姜灵智换衣出府。 那半块玉佩在脑海里闪过。 突然,她想到了她曾经见过,关宁宁那张脸在她眼前浮现,她眼眸顿时一亮。 她好像知道怎么拿到解药,从而摆脱凌渐台了。 22. 凌贱人 姜灵智去向凌渐台汇报,她从后门进了世子府,穿过几道拱门,到了竹苑。 “鬼面让我去给威远侯送信,但信笺被封死,我不敢打开。”她想了想,说道:“我猜测定是有重要之事。” 凌渐台眼睫落下,陷入沉思,这个威远侯一定有问题。 三日后,便是威远侯府老夫人寿宴,宣凌王府同威远侯府关系一向如同水火。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便也去凑个热闹,一张请帖而已,小事一桩。 姜灵智退下,她没走,反而望向关宁宁所在的庭院。趁着夜色,静悄悄地潜进她的卧房。 她悄悄靠近她的床边,俯身,轻轻扒开她的领口,肩膀处,赫然躺着一枚月牙的印记,一道月光透过纱幔,更为清晰。 关宁宁被响动惊醒,看到眼前赫然一个人影,顿时蹿了起来。 她来不及看对方的脸,疯狂地朝外跑,张口想要喊。 姜灵智飞快上前,制住她,从背后捂住她的唇。 “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她语气冷静,“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关宁宁绷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她语气带着威胁再次道:“听明白了吗?” 关宁宁身体颤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只好点头答应。 她慢慢松手。 关宁宁扭头,看清她的容貌,下意识后退,惊呼一声,“刺客!” 是那位女刺客,果真如凌渐台所说,刺客把她盯上了。 姜灵智皱眉,立刻捂住她,“别喊。” 关宁宁内心惊叫连连,这女刺客武功高强,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可刺客来找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做什么,去找凌渐台好吗,她还想着逃离凌渐台的魔爪,但这所院子里面的院墙太高了,院门还紧锁着,她恨不得她能飞,她想她要是鸟就好了。 过了良久,刺客并没有对她动手,她心里的恐惧渐渐地落下去点,遂想到将才刺客对她说的交易,她想了想,她身上能有什么刺客想要的东西,实在想不出来,但这女刺客若是想要她的命,又何必兜圈子。 这时,姜灵智贴到她的耳畔,朝她耳语一番。 闻言,关宁宁狐疑地望着她,半晌,她才道:“我能相信你吗?” 姜灵智道:“信与不信,你一试便知。” 女刺客跳窗走了,关宁宁还愣在原地,想着将才女刺客说的话,一番挣扎,又想起远在柳州的阿弟,最后对自己说,试一试吧。 三日后,凌渐台去威远侯府赴宴。 前脚踏出院门,关宁宁偏院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直冲天日。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折返朝偏院走去,房子已被烧了大半,丫鬟小厮见状,急忙拿着水桶灭火。 凌渐台不信关宁宁那么蠢,这么大火她铁定不在屋里,而且好端端的又为何会起火? 他四处搜寻,发现被草木遮蔽的墙角有一个洞口,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锐利的眼角划过一丝阴鸷,他冷笑一声,关宁宁何时学会了挖狗洞? 世子府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寻个人轻而易举。 靠近世子府后门的一面围墙,关宁宁正在翻墙,凌渐台大步上前,抓住她的后衣领,一把将她揪了下来。 他睨着她,像欣赏自己的猎物。 挣开他的桎梏,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微扬着头,那神情说不出的得意和畅快,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这次大火是我放的。”她撇了撇嘴,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 听此,凌渐台眼睫压下,眼睛更显得锋利,漆黑的瞳孔透着浓浓的威压。 他突然出手,将她拽住。朝世子府的最里处飞快走去。 他定是又要将她关起来,他就只会这么一招。 她瞪向他,圆溜溜的眼睛涌动着怒意,“我总有办法逃出去。”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眼前,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寒气逼人。 关宁宁下意识抿唇。 忽地他冷笑一声。转身,带着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惊讶道:“你要做什么?” 踏出宅门,凌渐台将她一齐塞上马车。 关宁宁不安地看着他,满眼疑惑,“你要带我去哪?” 他一袭白衣,端坐在席,冷冷瞥她一眼,说道:“威远侯府,赴宴。” 她眼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若继续闹,我只能把你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凌渐台身体微微偏向她,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她,“若是不想,就闭嘴。” 他不想对她太狠,到头来日日对他怨恨,着实没意思。还是更喜欢把她带在身边, 慢慢调.教的感觉。 关宁宁安静下来,坐在一隅,离他很远。 凌渐台双眸愈发阴沉,他冷冷一声,“关宁宁,过来。”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女刺客告诉她,只要去威远侯府,就能帮她摆脱凌渐台,而她则答应帮她偷凌渐台身上的解药。 可又如何让凌渐台肯带她去赴宴呢,她想来想去,才想到了这个好办法。 她先在墙上挖洞,挖了整整三日,才挖出来,手都要疼死了。然后故意纵火激凌渐台,带她赴宴,果然奏效。 是以现在她目的达到,便暂且忍下凌渐台的强势,慢慢挪动身体,靠近他。 凌渐台唇角扯了扯,手掌握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拽。 关宁宁整个人倒在他的腿上。 目光同他对上,他那锐利的眼神,像一把刀,刺向她,她不自觉眨了眨眼,偏头躲闪。 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脖颈,轻握,指尖轻轻划动,像一把无形的刃,“关宁宁,我的忍耐有限,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也别逼我。” 他盯着她,等她的回答。 被他的气场威慑到,关宁宁僵硬地动了动唇,轻声道:“知道了。” * 寿宴宾客众多,桌案足足摆了四列。 凌渐台在左侧一列落座。 威远侯宋青风坐在中间高台左侧,远远地便看见他,最后眼神一闪,选择视而不见。 关宁宁却是第一次参加豪门世家的宴席,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凌渐台斜眼瞥她,沉冷的一声,“在后面跪着。” 她咬咬牙,忍了,跪了下去。 他将空杯盏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命令道:“斟酒。” 她再忍,提起酒壶,朝他杯盏倒去,后牙紧紧咬着,恨不得将他咬碎。 凌渐台就是个贱人,卑劣无耻的贱人。 正想着,杯盏满了,酒哗一下溢了出来,顺着桌案,滴到他的衣摆,湿了一片。 关宁宁这才回神,抬眸,对上他阴冷的目光。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俯下身,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拭。 然而他却挑起她的下巴,眼睛里透着一丝恶劣,凑过来,“不如,你舔干净。” 她满眼惊愕,震惊于他的无耻。 他怎么不去死。 23. 身世 关宁宁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世子说笑了。您的衣摆已经干净了。” 一番逗弄,他戏谑地扯扯唇。 关宁宁退到一侧,抬眼,目光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 拐角处,她看见乔装成侯府婢女的姜灵智,只见她正端着酒盅款款前来。 姜灵智缓缓抬眸,与她的视线相撞。 关宁宁接收到,旋即瞥开。 姜灵智走到左侧第二列,上酒。就在关宁宁右后方。见状,她往后挪动。 姜灵智转身,‘不小心’撞到她。 关宁宁往一边倒去,脖颈中的玉佩掉出来,在胸前摇晃。 绳索上的玉佩一晃一晃,日光正好打下来,发出刺眼的光。 这时,威远侯宋青风退出席间,拐入游廊,不见了踪影。 见此,凌渐台正要跟上去。 坐在高台左侧的赵锦赵夫人,突然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关宁宁,走过来。 眼里散发着奇异的光。 凌渐台停住,看着那赵夫人,右眼皮跳动了下。 被人一直盯着,关宁宁满脸不安,遂低下头,再抬眸时,赵夫人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睛,被吓一跳。 赵夫人抬手,手臂颤抖着,神情带着哀伤。 “阿棠。” “是阿棠。” 她眼神变得激动,疯狂。 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肩膀,下一刻,抬手,就要扒她的衣衫。 关宁宁惊呼一声,护住自己的衣衫,急急后退,躲到凌渐台身后。 赵夫人满脸错愕,抬手比划起来,解释道:“你是我的女儿。” “是我的女儿,阿棠。”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鸦雀无声,视线纷纷投向关宁宁。 关宁宁震惊地说不出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 后院偏屋。 宋青风依约来见。 前些日子,在自家书房收到一封密信。 其上所写,今日府上相见,告知前镇北大将军姜赫之死的真相。 姜赫可是他一起长大的总角之交,亲如兄弟。 不管这封信是不是圈套,他都会相见。何况这是他的府邸,想来来人若是别有目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想着,一个戴着面巾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窗外。 男人抱拳行礼,“在下马昭,是镇北军营中的伙头兵。” “副将很喜欢在下做的饭,便时常叫在下一起喝酒。” “一次,敌军夜袭,直捣大营。在下被数十名敌军围住,性命攸关之际,是副将军挥着长枪,一个一个刺进敌军的胸膛。” “若不是副将军,在下的命恐怕早就死在那一夜了。”他说得声情并茂。 “大将军被陷害关押后,副将四处奔走调查,查出些许真相,写下两份血字。一份给了我,另一份,他带上,去御前为大将军平反。” “然而他根本没有见到皇帝的面,就被一剑射杀。” 马昭从怀中拿出一张发黄的信纸,那信纸的背面隐隐透着一道道殷红。 宋青风眼含热泪,拿过,这张纸明明很轻,可落在手里,却仿佛一块巨石那样重。 他的手不自觉抖动起来,颤抖着打开,一个个字撞入眼中,字字泣血,皆是对宣凌王凌越的控诉。 原是那凌越派人潜伏在军营,制造伪证,陷害大将军。 马昭忿忿道:“大将军彻底失势,我只好远离奉京,只待有朝一日,为将军沉冤昭雪。” 宋青风咬牙切齿,满脸义愤填膺。目光一转,落在他的黑色面巾上,眼角闪过一丝疑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马昭一怔,眼里划过一抹痛楚。旋即抬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巾。 看到他的样子,宋青风错愕地睁大双瞳。 那下半张脸布满褶皱,崎岖不平,看起来颇为骇人。 马昭轻叹一声,思绪回到那日,“我本以为离开奉京便安全,但被还是凌越的人找到,他们欲要灭口。” “我故意放火,趁机敲晕一个杀手,将能代表我身份的东西放在他身上,伪造我的死亡。” “可是火势太大,我还是被烧伤,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之后,便去了更远的地方。” 说罢,他俯身捂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几声,粘稠的鲜血咳到手心,干涩的唇染满了血,刺目惊心。 他抬起袖子拭去血迹,无奈地笑了笑,“我害怕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又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四处奔波,时常饥一顿饱一顿,没想到竟染了肺痨。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若是再不行动,恐怕这冤屈永远也不会昭雪。” 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受副将军恩惠,必要完成他的遗愿。” 马昭上前一步,眸中露出狠绝之色,“凌越的亲儿子此时正在府上。” “侯爷何不动手,以世子威胁凌越。” 宋青风听罢,似觉得有些道理,细细思忖一番,心中有了决断,转身返回前厅。 马昭盯着宋青风离去的背影,脸颊浮起一丝冷笑。 他正是破晓的刺客鬼面,上次刺杀凌世子失败而归,主上大怒,又想一计,让他将威远侯和宣凌王一脉一并除去。 奉主上之命他假扮马昭,用血书骗过宋青风,就是为了挑起威远侯宋青风与宣凌王凌越之间的争端,让他们自相残杀,他便坐山观虎斗,待到他们两败俱伤时,他再出手一并将他们解决。 主上表面上同威远侯以及宣凌王皆关系匪浅,但暗地里却费劲心思,要将他们除掉。 他确实想不通主上究竟是为何。 * “胡闹!” “简直胡闹!” 高台之上的老夫人腾地站起。 她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走下台阶。 “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觊觎侯府小姐之位?” 老夫人走到赵氏跟前,指向对面,“阿棠不就在那里吗?” 赵氏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对面的‘二小姐’动了动僵直的身体,起身,走向母亲,挽过她的手臂,嗓音甜甜道:“阿娘,阿棠在这里呀。” 赵氏定定地看了她须臾,似是在确认什么,突然,一把推开她,吼道:“滚开,冒牌货!” 瞬间,她跌倒在地,脸色唰白。 赵氏又转身,朝关宁宁走去,嘴里呢喃着,“阿棠,我的阿棠。” 赵夫人脸色难看,气得唇瓣发抖,拐杖重重一捶,下令道:“把夫人请回风兰苑。” 几个侍卫上前,挽住赵氏胳膊,往后拖。 “放肆!”赵氏用力挣开,怒吼道:“我是威远侯夫人,谁敢动我!” 看着这一幕,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丢人显眼。 平日里赵氏与她相处不愉,这赵氏便故意在她的寿宴之上大闹一场。 她究竟想干什么! 丫鬟将二小姐扶起,‘宋殊棠’惊魂未定,身体阵阵发软。 她已进侯府三年,所有人都当她是二小姐,只是不得母亲承认。今日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冒牌货,可看赵氏的反应,难不成,是真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赵氏初见她时,不也是如此疯狂又炙热的眼神,她才是货真价实的二小姐,今日,不过是母亲疯病又犯了。 但心里却不由得发慌,她目光转动,看向表小姐。 宋玉婵瞥她一眼,含着警告之意。而后徐徐走来,贴近她,轻声说道:“慌什么。” “一个疯婆子的话,没有人会信。” “你身上的胎记足以证明你就是侯府的二小姐,收起你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宋玉婵目光落在凌渐台身上,上前,很有礼貌地浅笑道:“这位姑娘惊扰了夫人,凌世子还是带她离开为好。” 话音刚落,宋玉婵瞬间被推开。 赵氏又赫然出现,把关宁宁揪到跟前。 那殷切的眼神,看着关宁宁问道:“你的右肩处是否有一个心形胎记?” 关宁宁长睫闪动,“你怎么知道?” 得到确切的答案,赵氏欣喜若狂,一行热泪涌了出来,“果真是我的阿棠。” 老夫人腹中一团怒火,“你在胡闹什么,阿棠不就站在这里吗?” 赵氏用毅然决然的语气说道:“她根本就不是。” “母子连心,我能不知道谁是我的女儿吗?” 老夫人不耐烦道:“一个胎记而已,阿棠肩上难道没有吗?” 赵氏拔高了声音,“这玉佩世间唯此一枚。” 老夫人冷笑,“阿棠被寻回来的那日,她说过玉佩早就弄丢了,如今看来是被这女子捡到,不如今日就 物归原主罢。” 说着,老夫人朝她伸出手,苍老的手指上覆了一层薄茧,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关宁宁迟疑。 九岁前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曾问过娘亲,娘亲只说她贪玩磕破了脑袋,醒来后就什么都忘了。 她又问娘亲,九岁前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可娘亲回答总是模模糊糊,说不清楚。 没多久母亲便染病去了,只留下这枚玉佩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陪伴着她,现下她们说玉佩不是她的,她凭什么信。 可她无权无势,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只蝼蚁,她转眸,向凌渐台投去求救的眼神。 而凌渐台站在一边,姿态散漫,一副看热闹的意味,丝毫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她攥着胸前的玉佩,不愿松手。 这时,赵氏又冲出来,将她拉过去,护在身后,“她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打她的主意。” 老夫人眸中怒火中烧,一记冷光朝凌渐台砸过去,“凌世子一言不发,却是何意?” 威远侯府与宣凌王府素来不和,平日更无往来,此次寿宴却是凌世子主动求下请帖,这女子亦是凌渐台带来。 就算赵氏再怎么疯癫,也不敢在寿宴上如此不给她面子。今日之乱定与凌渐台脱不了干系。 凌渐台轻笑一声。 他今日本来是打探消息,却闹了这么一出,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他都忍不住看热闹。 老夫人此话,显然是认为是他为之。 他倒是想,便故意道:“老夫人误会了,她是近日府上新来的婢女,她的过去本世子也不甚清楚。” 赵氏一股护犊子的劲,“阿棠的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一比便知。” 老夫人怒不可遏,差点气晕过去,赵氏怎么就着了凌世子的道儿,罢了,便由她去,是不是真的,一验便知,阿棠肩上的胎记可是她亲眼验过,绝不会出错,胎记比对之后,赵氏若再敢造次,她绝不会轻饶。 而这位凌世子...... 老夫人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毁了她的寿宴,她必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意见达成一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关宁宁,在他们眼里,她微不足道,怎配有想法。她好想逃,身体不由得往后缩。 赵锦一把拉住她,“走。” 她下意识挣扎。 赵锦回眸,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孩子,别怕,娘亲在。” 她怔愣住,脑海里蹿过一丝异样的温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身体便由着赵锦牵去。 老夫人只允家眷前去,便向众人致歉,让大家继续用膳,她稍后就来。 一行人朝正堂走去。 凌渐台可等不了,这等好事他必得凑凑热闹,于是,在后面跟着。 回廊拐角,老夫人转身,堵住他,“凌世子,是听不懂老身的话吗?” 他唇角扯动,继续上前,“关宁宁是本世子的人,你们把她带走,本世子已经退了一步,反而是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不想同他逞一时之快,老夫人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凌世子请便。” 前面,‘二小姐’和宋玉婵并排走着。‘二小姐’双手放在腹部,搅缠着腰带,似乎很紧张。 “你怕什么,少给我露怯。”宋玉婵瞪她一眼。 这位‘二小姐’可是她精挑细选,亲自打造的。她用特制的药水在‘二小姐’身上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二小姐’被她警告后,却更慌了。身体不自觉发抖,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老嬷嬷走到一间无人的屋子前,停住,躬身道:“老夫人,赵夫人,二小姐。”视线落在关宁宁身上,她并不知这位姑娘的名姓,便继续道:“姑娘请。” 赵氏拉着关宁宁迫不及待地进去。 身后的‘二小姐’一只脚堪堪抬起,还未踏过门槛,又慌张退了出去,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剧烈抖动起来。 老夫人见此,有些不明所以,催促道:“阿棠,还不进来?” 这个名字却像是催命符一般,砸在她头上,扑腾一声,她跪了下去,慌乱地摇头,嘴里嘟嘟囔囔道:“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凌渐台意识到什么,目光又盯向关宁宁,眼角划过一抹阴鸷。 他怎么感觉他被算计了? 24. 千金 “我身上的胎记是假的。”‘二小姐’继续道,声音破碎又颤抖。 这话像一道闪电,把所有人劈了个外焦里嫩。 赵氏双眼冒出精光,不管不顾,上来扯开‘二小姐’的衣领,只见右肩洁白光滑,哪里有什么胎记。 赵锦怒目圆睁,气得咬牙,一巴掌甩过去,“混账东西!胆敢欺骗侯府!” 掌印清晰地在她右颊上浮现。 她悔极了。 她本名陈双儿。父母早亡,她卖身葬亲,把自己卖给了怀州城的大户,跟家主签了十年的活契。期满,她脱了奴籍。 家主家财万贯,她亦向往荣华富贵。这些年她攒了些银钱。听闻奉京乃是往来商户汇集之地,她便来此,想着做些营生,兴许能够大赚一笔,她也能自立门户。 才来奉京几日,她就遇到宋玉婵。宋玉婵看上她的身形样貌,让她假扮侯府二小姐。 没想到富贵来得这么容易,她一时迷了双眼,答应了宋玉婵。 宋玉婵用特制的药水在她肩上画胎记,并且需要每月补画。可第十日她肩膀处便开始痒。 宋玉婵说会改进配药,可之后,每一次补画后,她开始痒的时间越来越早,甚至没几个时辰便开始痒。 宋玉婵让她忍,她足足忍了三年,再也忍不了了。 赵氏不认她又怎样,所有人都认为赵氏疯了,她便以为身份的事早已尘埃落定。 于是,每次宋玉婵补画后,她转头又洗掉,哪知会有今日。 老夫人身体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她竟被一个冒牌货骗了三年,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宋玉婵扶住老夫人,吩咐道:“快带祖母回去。”说着,她一脸急匆匆的样子,也要一起离开。 赵锦一道厉声,“宋玉婵!” 她身体猛然一颤,停住。 “这个冒牌货可是你找回来的。”赵氏脸上不见往日疯癫,神情一副不可侵犯的威严。 宋玉婵低头,一副可怜委屈的样子,“玉婵也是被她骗了。” 陈双儿哆嗦着解释,“不,是表小姐......” 宋玉婵先发制人,打断她的话,“贱人,还想污蔑我?”她一记眼刀,狠狠剜了她一眼。 “是民女的错,民女一时贪心,想要攀权富贵,夫人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饶民女一命。”陈双儿爬向赵氏,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看着这个罪魁祸首,赵锦恨不得活剐了她。 但今日她刚刚寻到阿棠,对阿棠来说,侯府的人太过陌生,若她今日处死了这个冒牌货,阿棠会吓到的。 为了阿棠能同她尽快亲近,她得收一收自己的脾气,遂冷冷下令,“杖二十,赶出侯府。” 陈双儿猛然仰头,双唇翕动,欲要求饶。 “胆敢再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赵锦美目怒瞪。 陈双儿唇瓣合上,不敢再说,任由着小厮将她拖出去。 解决了一个,还有另一个,赵锦锐利的双眼带着审视,看向宋玉婵。 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宋玉婵心里十分忐忑,赵夫人不会怀疑她了吧。 “宋玉婵,去佛堂跪着。我不放话,不准起来。” 冰冷的话像雨点一样,砸了她个透心凉,宋玉婵垂眸,只好恭恭敬敬地应道:“是。” 这一番下来,庭院中只剩下关宁宁,赵锦,凌渐台三人。 关宁宁依旧很懵,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锦转身,一双美艳的眸子沁着泪,她抬手,指尖轻颤,触到她的脸,浑身一震,泪水唰的涌出来,“阿棠,阿棠,我的孩子。” 说着,紧紧拥住她。 关宁宁受宠若惊,顿时睁大了眼睛,双臂悬在半空,这真的是真的吗? 若这一切是真的,她便是威远侯府二小姐,凌渐台怎敢再威胁她。 原来这就是姜灵智所说的办法。 赵锦松开她,眼珠子似是定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摸摸她的脸,她的手,十分确认地看着她,说道:“你就是我的阿棠。” “我是你的娘亲。”赵锦满脸希冀,眼睛好似在发光,“快,唤我一声。” 关宁宁眉头轻蹙,虽然对赵夫人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但现下对她来说,仍然很陌生,她唇瓣微微张开,却始终开不了口。 等了许久,赵锦一双眸子渐渐黯淡下来,忽然,余光瞥到,还有一个人。 只见凌渐台靠在廊柱上,眉宇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赵锦此时心里憋着一股气,女儿不敢唤她,定是因为有这个外人在,她死死盯着他,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我的女儿何时成了世子的奴婢?” 凌渐台猝然抬眸,目光瞥过关宁宁,浓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像一汪幽潭。 他内心一声冷笑,当真是小瞧了她。 “夫人何必质问我,问您的女儿不就知道了。”他不急不缓道。 关宁宁忽然想到答应姜灵智的事。 她上前一步,挽住赵氏的手,解释道:“女儿走投无路,才投奔世子。” “世子为人爽朗,平日里体恤下人,并未苛待我。” 说完,朝凌渐台浅浅一笑。 他眉心一跳,眼底漫起一层疑惑,不知她这是唱得哪一出。 侯府和宣凌王府本就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他不介意再撕破一回脸,她竟会说他的好话,必然有诈。 这时,关宁宁朝赵氏请求道:“母亲,女儿想要同世子单独一叙。” 赵锦又瞪了凌渐台一眼,实在是不放心。 关宁宁反而安慰赵氏道:“就几句话,很快。” 赵锦仍心有警惕。 她努力转变称呼,却还是顿了一下,道:“母亲……不必担忧。” 赵锦眼眸顿时亮了,她肯唤她母亲,她已然满足。 当年女儿丢失终究是侯府的原因,因着对女儿的亏欠。 她便应了。 赵锦离开,只剩下他们二人。 凌渐台看着她清隽纯净的脸,冷笑一声,“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神情自若,慢慢走近,唇瓣贴在他耳畔,用很无辜的语气道:“不过是给世子留些脸面,世子怎么能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复杂呢?” 他的神色猝然变冷,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关宁宁吃痛,顺势往他怀里倒去。他衣袖晃动,她的指尖朝里轻轻一勾,解药到手。 “住手!”一道浑厚凶狠的喝声传来。 循着声音看去,不远处。 威远侯宋青风身着宽大长袍,一脸的肃穆威严,一步一步走近,死死盯着凌渐台,眼眸里写满了杀意。 凌渐台背脊一窒,手松开。 然而关 宁宁却像没有骨头一样,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像是受了惊吓,满眼地惊恐。 宋青风低头,打量她一瞬,问道:“你当真是我的女儿?” 她眼睫闪动,心中一慌,九岁前的事她记忆全失,要让她自己证明,她真的不敢确定。 如不是赵夫人如此笃定,她可能早就跑掉了。 “我不知道......”面对威远侯的问询,她轻轻摇头。 宋青风淡淡瞥她一眼,此为家事,事后再议不迟,但现下绝不能宣凌王府的人在此嚣张。 他朝关宁宁伸出手,将她拽起。 紧接着,逼近凌渐台,“凌世子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在本侯的地盘上,也敢欺负小女。” 一股寒冷的杀意若隐若现,马昭的话,倒不失为良策,但却始终不是光明磊落之举。 凌渐台开口,“侯爷误会了。” 宋青风强硬打断他,浑身透着对他深深的厌恶,“你不必再狡辩。本侯没工夫跟你废话,若真有诚意,叫你老子来此道歉。” 他冷冷下了逐客令,“侯府不欢迎你,就此滚罢。” 凌渐台面色难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踏出侯府大门,才察觉到他的袖袋里空空如也,原来关宁宁是为了解药。 又被她摆了一道,他低头忽然笑了。 关宁宁将偷到的解药,偷偷交给姜灵智。 入夜,赵锦验过她身上的胎记,以及她身上半枚玉佩,赵锦将两枚玉佩合二为一,其上正是一个‘棠’字。 母亲告诉她从今以后,她是侯府千金宋殊棠,不再是关宁宁。 母亲十分关切她,问她从前住在何处。她说在西北一个很遥远的村子里,母亲扼腕叹息。 又知她三年前搬来奉京,顿时开口大骂,将那个冒牌货陈双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她说都是因为陈双儿,侯府的人只当她是疯子,把寻小姐的事当做耳旁风,整整耽误了三年。 母亲又问她和凌渐台如何相识。 她眼神闪躲,思量须臾,隐去做妾一事,只说为了还养父赌债,卖入世子府为奴。 赵锦眼睛一横,叉着腰,又将凌渐台全家都骂了一通。 晚膳,一家人聚在一起,赵锦不停地给她夹菜,同她寒暄。 可父亲和祖母一直未曾出声,只静静地用膳,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神情难掩慌乱,欲要张口,却又停下。 赵锦斥道:“慌慌张张做什么?” 小丫鬟低下头,余光瞟了赵夫人几眼,心中犹豫。 赵锦瞪她一眼。 小丫鬟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道:“表小姐......在佛堂晕倒了。” 此话落下,老夫人放下玉筷,急得起身,斥责道:“赵锦,这就是你做的好事。” “玉蝉向来温柔可人,独独你对她偏见颇深。” 赵锦没有辩解,反而吩咐丫鬟,道:“带府医前去,给她诊治。” 老夫人冷哼一声,快步朝门外走去。 赵锦神情骤然变冷,“婆母,媳妇真是看不懂您了,您的亲孙女才刚回来,连一顿饭都用不完吗?” “而且我已唤了府医,何须您亲自再去。一个远亲女难道没有您的亲孙女重要吗?” 句句质问,老夫人觉得她越发没有规矩了,气得心口直疼。 25. 怀疑 但赵锦说得又不无道理,只能自己生闷气,这些年因为宋殊棠,整个侯府都是心力交瘁,如今谁知现在这位是不是冒充的? 老夫人选择不理赵锦,径直走了出去。 赵锦脸色越发难看。 阿棠被掳走那年,全家人都心痛不已,婆母茶饭不思,日日念叨阿棠回来否,身体每况愈下。 宋青风眼见,心中焦灼,便想了一个法子,请来道士做法,道士看了卦象,竟然大骇。 说宋家二小姐命格偏枯,压胜六亲,只要她在,凡与她血脉相连者,纵然胸中有大志,也只能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老夫人听完,怔住,她想了又想,发现阿棠丢失后,她儿宋青风便因救驾有功被封为威远侯。而从前无论他儿如何奋进,如何拼死杀敌,都毫无军功,还险些丢了性命。 原来竟是阿棠的命格克亲。 也许阿棠丢了是好事,思及此处,老夫人像是恍然大悟,心中痛苦亦少了许多。 可赵锦听了,大骂那道士是江湖骗子,满口胡言乱语,污蔑她的女儿。 宋青风见此,急忙将她拉出去,告诉她那道士确实是假,所说皆是谎言。是为了让母亲不再因阿棠而思念成疾,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赵锦生气地重重锤他,他竟敢用毁坏阿棠名声的方式,来安慰他的母亲,可她的阿棠呢? 老夫人开始有胃口吃饭,日渐转好。 赵锦见此,最终还是将道士的真相咽回肚子里,成全宋青风这份孝心。 渐渐的,老夫人竟然不提阿棠了,甚至对阿棠的名字有些避讳。 宋青风和赵锦一有时间便寻阿棠,便没有过多在意老夫人的举动。 可有一日,老夫人唤他们过去,让他们以后不必再找阿棠了。即便阿棠还活着,也不能回到侯府,不能让阿棠毁掉宋家基业,毁掉他儿拼杀半生得来的侯府尊位。 赵锦顿时气炸了,把那道士的真相一股脑说了出来。 老夫人却说她竟不敬神灵,占卜问卦乃是神灵之意,道士怎会做神灵的假,更不会是他儿指使。 宋青风亦言明真相,说确是他寻了个假道士,说了堆假话。 老夫人硬是不信,说他们联合起来,夫唱妇随,污蔑道士和神灵,说他们是被阿棠的鬼魂操控,应再请一次道士为他们做法驱邪。 赵锦惊呆了,没想到婆母真信了一个假道士的话。 而自从表小姐宋玉婵来到侯府,老夫人将从前对阿棠的宠爱,全都给了宋玉婵,疼爱得紧。 她越想越气。 目光看向阿棠,她正安静乖巧地坐在身旁,身体微微绷着,显然有些拘束。见此,她胸口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十日后,将奉京世家望族都请来,娘亲要为阿棠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团圆宴。”她看着阿棠的眼睛,郑重说道。 宋青风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一句,“一次又一次,还不够丢人吗?” 从前来侯府认亲的每个人,都举行了团圆宴,结果最后都发现是假冒的,不知奉京城内的达官贵人都笑了多少次。 他声音虽小,却落进赵锦耳朵里。 赵锦瞪他一眼,若不是当年他出的馊主意,用假道士蒙骗婆母,婆母如今会忌讳阿棠吗? 她欲要发作。 宋殊棠及时出声,“母亲,阿棠不喜人多,那些世家望族对阿棠来说都是陌生人,阿棠恐怕招架不住。” “而且母亲既说是团圆宴,那就更应该是自家人在一起,才是团圆。” 她声音轻柔,娓娓道来。听得人舒缓自在,赵锦气都消了一大半。 “既然阿棠发话了,那就按阿棠说得办。“赵锦笑得咧开嘴,眼神里充满爱意,“日后奉京城里的名门望族,自有为娘带你慢慢认识。” 母亲为她添置了许多衣物首饰,一箱一箱,堆在房内,满满当当,宋殊棠看得眼花缭乱,宋锦却是乐在其中,一件一件为她搭配。 这时,婢女来报表小姐求见。 赵锦脸上绽开的唇角立刻耷拉下来,“她来做什么?让她滚!” “等等,先让她进来。”她倒要看看,宋玉婵对阿棠什么态度。 宋玉婵进来,后面跟着两位婢女,捧着两大盒珠宝。 见到赵锦,她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夫人。” 旋即转身,拿起一枚簪子呈到宋殊棠面前,“这柄碧玉簪是玉蝉亲自做的,此玉清新典雅,最与妹妹相配,玉蝉给妹妹戴上。” 赵锦眉头拧起,斜着眼睛瞥她一眼,神情不善。 宋玉婵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一时僵在原地,眼神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玉蝉口误,应唤姐姐。” 整个侯府,赵夫人厌恶她,侯爷对她不闻不问,只有祖母对她喜爱有加,可祖母已然高寿,不知还有几年可活,届时她又如何在侯府自处。 按照她从前的计划,陈双儿是侯府掌上明珠,但陈双儿是她亲自带到侯府,处处听她的,侯府千金亲近她,她依旧是这府中受人景仰的表小姐。 可惜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把这一切都毁了。 如今她只能讨好宋殊棠。 赵锦把碧玉簪拿过,狠狠丢在地上,‘啪嗒’一声,碎了。 她冷冷道:“拿着你的东西,滚。” 宋玉婵刚进侯府时,乖巧懂事,但细细相处下来,宋玉婵的小心思可不少,她越发觉得这个人透着一股假惺惺。 将才她竟然唤阿棠妹妹,真当她是侯府的大小姐了吗?若今日收下她的东西,日后她肯定处处想压阿棠一头。 宋玉婵狼狈地离开。 宋殊棠有些不解,问道:“母亲,为何赶她?” 赵锦冷哼一声,“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可怜的样子,日后你少跟她来往。” 宋殊棠心下疑惑,却还是依着母亲的意思点了点头。 * 入夜,赵锦问嬷嬷。 “陈双儿找到了吗?” 嬷嬷一边为她拆发髻一边道:“一个孤女,城内能落脚的地方都找遍了。倒是奇怪,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赵锦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神情变得凝重。 当日陈双儿被打二十杖,扔出了侯府,身上带伤,本身就走不快,怎会找不到人。 除非她被人收容,本想审问陈双儿假冒千金一事,是否有人指使。如今看来,她背后必然有人。 她总觉得跟宋玉婵脱不了干系。 但她并无证据,如公然揭发,宋玉婵必会告上婆母那里,搞得家宅不宁。 只要有宋玉婵在,这侯府就少不了勾心斗角,拈酸吃醋,她愈想愈烦躁,更不想她的阿棠卷入这些。 她让嬷嬷时常关注老夫人的动向,遂问道:“今年婆母还要在万佛寺长住一段时日吗?” 嬷嬷道:“听馨芜苑的下人说,已经开始准备衣物了。” 快至清明,以往清明卧云山祭祖后,婆母便会留至山上万佛寺礼佛,至少得住上一个月。 赵锦看着镜中的自己,勾唇冷笑,“富贵了这么多年,也该腾地方了。” 嬷嬷听此,“夫人难道是想......” "不错,趁婆母不在,把宋玉婵给我轰出去。" 赵锦冷厉的嗓音穿过窗棂,正砸进窗外宋玉婵的耳中。 一刻钟前,宋玉婵便至赵夫人窗外,她是来认错的。为了能在侯府生存下去,她可以承认她所犯下的错误,只要夫人不赶她走,无论什么惩罚她也认了。 可为什么偏偏容不下她? 她眸中慢慢浮起宋殊棠那张清丽隽秀的脸,眼底浸出一层恨意。 心里暗暗道,赵锦,是你逼我的。 * 明月高高悬在夜空,在乌黑的夜色中显得极为明亮。 宋殊棠仿佛做了一个梦,似梦又不是梦,头昏昏沉沉的,身体一直再往下坠。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老鼠在啃东西。一直在折磨她的耳朵,她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死活睁不开。 头传来一阵剧痛,她赫然睁眼。鼻尖微微耸动,有股淡淡的烟灰味儿。 她起身,环顾四周,并无异样。 只是右肩衣襟微微坠下,清幽月光下,那枚月牙胎记清晰漂亮,映入瞳仁。 母亲叫她多熟悉熟悉侯府,白日她便将侯府从前往后转了一遍。 行至花园,就见几个洒扫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好奇心驱使,她慢慢靠近,零星听到几句。 “说不定那二小姐又是个冒牌货,没准哪日就被赶出去了。” 另一人附和道:“每次都是个笑话。” 此话一出,几人哈哈大笑。 宋殊棠身体顿住,耳边嗡得一声。 宋玉婵从小路拐过来,那几个丫鬟看到,顿时噤声,一哄而散。 “姐姐,听她们胡说什么。”宋玉婵走上前来,软语安慰道:“府里的下人最会嚼舌根,别理她们。” 宋殊棠僵了一瞬,视线迟疑地朝她移去,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心中却更紧张了。 “姐姐是九岁丢失,九岁早就已经记事,姐姐为何不来奉京寻家人呢?”宋玉婵嫣然一笑,语气中带着好奇。 她敛眸,“九岁前的记忆我都忘了。” “姐姐身上的胎记是真的吗?” “颈上 的玉佩是姐姐从小就戴在身上吗?”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睁得溜圆,满是期待和纯真。 她眼神闪躲,不知为何,她害怕她这样的眼神。 “夫人是性情中人,喜欢一个人,什么都能给她。但若讨厌一个人。”宋玉婵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唇边溢出轻笑,“就恨不得她去死。” “从前来认亲的冒牌货,都被夫人杀了。”她翘起唇角,笑得灿烂,“不过我相信姐姐。” 听完,宋殊棠脸色泛白,指节紧紧攥起。 她愣在原地,许久。 侯府说她九岁时是被北戎人掳走,之后如何被关家收养她毫无记忆,想必只有养父母知道,可爹娘已然去世,她又如何求证。 或许姨母知道内情,思及此处,她想到阿弟,不知阿弟在柳州投奔姨母如何了,有没有顺利从军。 正想着,远远地,看到威远侯和老夫人朝花园走来。 她下意识紧张,犹豫一瞬,还是躲了起来。 老夫人苍老的声音渐近,“都过去这么多年,阿棠说不定早就没了,你就这么任由她胡闹。” “若眼下这个又是冒牌货,赵锦不得更疯了。”老夫人本就松垮的眉头紧紧皱着,“这侯府是盛不下她了!” 威远侯宋青风撇撇嘴,冷哼道:“倘若当日不顺着她,恐怕那日她就彻底疯了。” 老夫人斜他一眼,无奈叹气。 原来威远侯和老夫人根本就没有认她,她控制不住哽咽起来,眼睛涌出泪,为了不发出声音,她捂住自己的唇。 威远侯和老夫人渐行渐远,她现出身,大步去寻赵夫人。 她要向赵夫人道明她根本就不是侯府的千金,或许胎记和玉佩只是凑巧,她没有记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可到了风兰苑,下人道母亲一早就出了府。 杏眸眨了几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折返,不知不觉竟走出了侯府。 今日日光甚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全无心思享受,眼底一道抹不开的忧虑。 前面一阵喧闹,宋殊棠抬头望去,一家铺子牌匾上写着玲珑斋,乃是奉京城最大的首饰铺,门口门庭若市,人熙熙攘攘的。金银首饰,还有一些小玩意儿都在外面摆了几桌。 她才想起今日是上巳节,怪不得这么热闹。 视线落在外面桌子上,一眼便被中间那只剑穗吸引,其通体透亮,剑穗上方打着漂亮的平安结,中间的白曜石流光溢彩,下面垂坠的流苏像是银色丝线串成,闪着光辉。 阿弟从小便尚武,渴望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剑,剑柄挂着家人相赠的剑穗,他便拿着这把剑,保护一家人。 可从前他们能接触到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剑,亲手缝制的也是最普通的剑穗。 她想给阿弟更好、更贵重的东西,她毫不犹豫地拿出银锭,将它买下,日后见到阿弟,送给他。 附近茶楼,二楼开间。 凌渐台饮尽杯中茶,目光落在宋殊棠身上,透着锋利。 她敢背着他与姜灵智勾结,算计他,那姜灵智解了毒,早就不见人影,而她竟成了世家贵女。 他冷然勾了勾唇,视线钉在她身上。 世家子弟从小便处在各种人情往来中,各个都有自己的城府。 然而她的眉眼间却看不出一丝聪慧,还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 宋殊棠走到湖边,亭中,朝柳州的方向望去。 湖边掀起一阵风,迎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衣袂被吹得翩飞,袖中包裹好的剑穗‘唰’一下,掉了出来。 她蹲身去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眼前,抢先一步,将剑穗捡了起来。 他将剑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错,品味有长进。 他抬眼看向她,却见她目光躲避。 “不认得我了?”他轻扯唇角。 宋殊棠瞥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中燥郁,步步逼近,“宋二小姐如今是侯府的千金,心里一定高兴疯了。” “还给我。”她伸手,终于直视他,杏眸中溢出怒气。 他故意将剑穗收进怀中,上挑的眉眼满是挑衅,冷笑道:“宋二小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难道,千金小姐的身份,不足以让你开心?” 宋殊棠有些心虚,眼睫落下,垂眸。 凌渐台脸上笑意收起,声音冷厉,“或者你根本就不是宋二小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听此,她猛然掀起眼皮,憋闷了整日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炸开。 她扬手,‘啪’一声,一耳光甩在他脸上。 她亦是震惊。 但眼泪啪嗒啪嗒,先一步涌了出来。 26. 看戏 她疯狂擦拭脸上的泪水,可眼泪却如决堤一般,怎么都止不住。 太没出息了。 丢脸。 下一刻,她扭头跑了。 凌渐台被她的反应气笑了。 她打他,她哭什么? 她一路小跑回去,风把眼泪吹干,到侯府门口,她陡然停住,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须臾,一辆紫檀木轿在门口落轿,赵锦下轿,看到杵在门边的宋殊棠。 “阿棠在门口做什么。”她脸上浮起惊诧,想了下,眼睛里透出兴奋,“是在等娘亲吗?” 宋殊棠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赵锦却是自己乐开了花,连忙让身后嬷嬷将东西拿过来。 嬷嬷捧着一个长木盒,小跑前来。 赵锦打开它,一枚椭圆形的纯金胸饰,下面吊着几根短链,那挂在脖颈的长链亦是纯金。 宋殊棠瞳孔睁大,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金饰。 赵锦宝贝似的拿起,放到她眼前,“这是娘亲给你的惊喜,今日特地去寺庙里求来的平安坠。” “戴上它,保佑阿棠一辈子事事顺遂。”说着,便要往她脖颈里套。 宋殊棠伸手推拒,怕她再上前,又后退一步。 见此,赵锦笑容凝住,以为她不喜欢。 她咬咬唇,抬眸,直视赵锦的眼睛,“赵夫人,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许我并不是侯府的二小姐。” 赵锦一下就怒了,“你胡说什么?” “娘亲眼看过你的胎记,还能有错?” 她娥眉紧蹙,显然是骂人的前兆。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府里乱说话。” “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发作完,赵锦镇静又笃定地看着她说道:“这次娘亲不会认错。” 说罢,三下五除二就将平安坠套进她的脖颈里,金子的重量一下压下来。 她还没适应,就被赵锦拽着,进了侯府。 赵锦行动迅速,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将那几个碎嘴的丫鬟查了出来,赏了她们一顿鞭子。 看着母亲为她出头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莫名地喜欢这种感觉,离开侯府的心思也渐渐淡了下去。 可是父亲和老夫人却依旧对她心有怀疑,如果她能想起来九岁之前的记忆就好了,她捶捶自己的头,十分懊恼。 清明这日,卧云山祭祖。 赵锦要让宋殊棠认祖归宗,自然带上了宋殊棠一同前往。 侯府的祖坟在半山腰,他们只能步行上山,一行人中,老夫人和威远侯走在最前面,赵锦陪着宋殊棠紧随其后。 忽而,宋殊棠身后一个端着贡品的丫鬟脚步趔趄,一下向前跌去,慌乱之中,她胡乱抓着什么,抓到宋殊棠肩头的衣衫,一股大力将宋殊棠拽倒,宋殊棠右肩上的衣衫被扯下来。 光洁无瑕的右肩露出来,那枚月牙胎记不见了。 赵锦见状,急着扶起宋殊棠,并未注意到宋殊棠的肩头,却听得宋玉婵惊讶一声,“姐姐,你肩头的胎记去哪了?” 众人目光都落在宋殊棠肩膀上,赵锦看到,亦愣住。 这般将右肩 暴露在众人眼底下,宋殊棠一时十分难堪,飞快将衣裳拢上,却更显得她在欲盖弥彰。 可自有记忆以来,这枚胎记一直都在她身上,今日为何会消失?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夜晚头痛的那夜,难道是有人陷害她?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赵锦亦满眼错愕,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老夫人冷哼一声,心头涌起一种终于真相大白的畅快,厉声斥道:“一个小小的丫鬟,胆子竟也这么大,敢冒充侯府的千金!” 赵锦心中本来不断挣扎,但见婆母急着发难,她不由自主地选择站在了宋殊棠这边,把宋殊棠护在一旁,“一派胡言!她就是我的阿棠。” 她还在为冒牌货说话,老夫人怒从心起,“你眼睛瞎吗,她身上根本没有胎记。” 随之嫌恶地看宋殊棠一眼,“还不把这个冒牌货拖下去杖毙!” 赵锦似是受了刺激,眼里透出癫狂,大吼一声,“我看谁敢动?” 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宋青风眉头死死拧着,及时开口,“够了,够了!” 他目光转向赵锦,“还不够丢人吗?” “一个个都是冒牌货,已经足够让别人笑话了!” 此话一出,宋殊棠心中更是一紧,定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凌渐台身子歪斜,靠在马车旁,饶有意味地欣赏着这一切。 清明是天下人祭祀的节日。 这山上人来人往,好巧不巧他就遇到了宋家。 也没白遇上,还能看戏。 27. 落定 宋家此刻氛围紧张至极。 老夫人本就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因生气她脸色涨红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老嬷嬷扶住她。 顺着视线,老嬷嬷看到了不远处正看他们热闹的凌渐台,这府上谁人不知宋家同宣凌王府一向不和,而且这冒牌货曾是凌渐台的婢女。 老嬷嬷脑子猛然蹿出一个想法,下巴努了努凌渐台所在的方向,在老夫人耳边小声说道:“这一切说不定是那凌世子指使。” 老夫人听此,恍然大悟,瞪了一眼凌渐台。 她知道若跟赵锦继续呛下去,反而会让赵锦发疯,今日之事更无法收场,除非让赵锦心服口服,彻底死心,她开口道:“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凌渐台的计谋,凌渐台派这个冒牌货混进侯府,意图伤害我儿。” 凌渐台向来耳力很好,将才的话都飘进了他耳中,他不屑地扯扯唇,不过看个热闹,都能扯到他身上? 视线落在宋殊棠身上,她那无助又惶然的神情,全部收进眼中,他眸光微动,心中竟涌起一丝丝他无法克制的怜惜。 他扯唇,无奈笑笑,既然火也烧到自己身上了,他可以勉强,帮帮她。 凌渐台一步步上前,走到宋家面前,眼皮慵懒地抬起,“老夫人此话可有证据?” 冷冽低沉的嗓音随着清风传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凌渐台身上。 而凌渐台却一直盯着宋殊棠,宋殊棠与他视线一触,又很快瞥开。 老夫人睨凌渐台一眼,如今她不过猜测,哪里会有证据,但若要仔细去查,想必也是困难重重,只因凌渐台此人阴险狡诈,做事必不留痕迹,思及此处,她心口更堵了。 “老夫人没有证据,本世子这里可是有不少。”凌渐台上扬的眉宇微挑,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挥挥手,周墨压着陈双儿从马车后走上前。 宋玉婵看到活着的陈双儿,瞳孔震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躲在人群里。 “你都做了什么,现在说吧。”凌渐台慵懒抬眼,慢慢开口。 陈双儿差点宋玉婵所杀,此刻自是恨极了宋玉婵,扫视一圈,看到一名婢女身后一抹熟悉的衣角,她上前把婢女扒拉开,憎恶怨毒的目光定在宋玉婵身上,抬手怒指,“是她,是她让我假冒宋府千金欺骗夫人。” “而且,你还想要杀人灭口,若不是凌世子,我早就命丧黄泉了!” 宋玉婵极力保持着镇静,欲矢口否认,但却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她抬眸,正对上赵锦那幽冷阴狠的眼神,好似在说,如果她不说实话,必会活剥了她。 思量在三,她当即跪了下去,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玉婵知错了,从前是玉婵不懂事,求夫人和祖母开恩,饶过玉婵一次。”她刻意看了祖母一眼,眼中带泪。 老夫人见此,苍老的瞳孔里染上心疼,这也不是什么大错。 “可今日之事跟这件事并无关系,夫人还是先解决眼前事,等回府之后玉婵任夫人处置。”她将矛头重新转到宋殊棠身上。 凌渐台轻轻勾唇,语气透着一种轻飘飘的淡定,“有一种特制的祛疤药,抹在疤痕处,七日之内疤痕并无变化,但七日后,只需一刻钟的时间,便可全消,此药亦可祛除胎记。” 他派人跟踪宋玉婵,自是查了个清清楚楚,不过查清楚此药,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此药过于偏门,他寻遍了整个奉京的医师,才在一位老医师那里得知此药功效。 他唇边抹开一丝灿烂的笑,“表小姐,还要本世子提醒你吗?” 宋玉婵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的行踪已经很谨慎,一路掩着面,特意在不同不出名的小药铺购买药品,才配出此等偏门的祛疤药。她去杀陈双儿本是想斩草除根,没想到却被凌渐台盯上。 赵锦见宋玉婵这幅样子,她也不必再问了,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心如蛇蝎,敢害我的女儿,合该活埋了去!” 听到“活埋”二字,宋玉婵吓得浑身抖动,膝行爬向老夫人,低低软软地唤着,“祖母......” 赵锦眼中厌恶之色更浓了,欲要再骂。 老夫人却开口,“凌渐台是政敌之子,他的话你竟然敢信?” 见婆母仍不死心,赵锦怒瞪宋玉婵,“宋玉婵,是你仔细交代,还是让我亲自查出来。” 宋玉婵覆下眼睫,飞快思考着,最终选择了沉默,只要她不说,祖母一定向着她。 赵锦冷哼一声,下令,“去奉京所有的药铺,一家一家给我查,把任何有关宋玉婵购买药品的记录都呈上来。” 凌渐台继续补刀,“夫人不必大费周章,本世子这里正好有药铺的名单。” 宋玉婵死死攥紧手指,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听到此话,老夫人眼中惊愕,为宋玉婵那股撑腰的扬气劲,慢慢蔫了下去。 事已至此,赵锦目光冷冷扫向宋玉婵和陈双儿,再次下令,“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拖下去埋了!” 前几日没处置陈双儿,是因她察觉到陈双儿身上有隐瞒,而且她也想在阿棠面前留个好印象,既今日真相大白,正好把这两个搅乱侯府的罪人一并处置了。 “双儿知错了,求夫人绕双儿一命。”陈双儿求生欲爆发,朝赵锦跪下,颤巍巍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赵锦满脸嫌恶,一脚将她踢开,“滚开!” 什么东西,也配碰她的衣裳。 见此,陈双儿又转向凌渐台的方向,可周墨立马挡刀在前,凌渐台一脸淡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陈双儿这才明白,他救她不过是因为她有用,如今没用了,他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她慢慢转向宋殊棠,轻轻揪了下她的衣摆,声音凄然,“求小姐开恩,饶双儿一命。” 陈双儿身子伏下去,宋殊棠看着陈双儿,那单薄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能被人折断,其实陈双儿并未害过她。 她转眸朝赵锦道:“母亲,她罪不至死,饶她一命吧。” 赵锦眼里闪过惊讶,又慢慢溢出密密麻麻的心疼,阿棠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还为一个冒牌货求情,心肠实在太软,怪不得那宋玉婵敢欺负阿棠。 她须得断了阿棠这心软的毛病。 然而,下一刻阿棠却轻扯她的衣袖,一双杏眸潋滟,嗓音好似在撒娇,“母亲。” 叫得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罢了,阿棠今日已经受了惊吓,她不忍心再叫她伤心,日后阿棠的性子她慢慢再教便是,便应了她,“好。” 陈双儿眼里闪过错愕,愣住,她本是不抱希望,没成想小姐真的会放过她,看向小姐的眼神中不由得透出感激。 然而赵锦却看她磨磨蹭蹭,厉声道:“还不滚!” 陈双儿见状,飞快滚了。 紧接着,赵锦目光冷冷地瞪向宋玉婵,宋玉婵这人绝不能留。 “玉蝉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请夫人和祖母给玉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宋玉婵泪如雨下,孱孱软软地求饶道。 老夫人心里长叹一声,心脏一拱一拱地疼。 “求姐姐,求姐姐。”她又向宋殊棠磕头。 宋殊棠惊得退了一步,宋玉婵曾对她说过,冒充侯府千金的人,都被母亲杀了,宋玉婵今日此举是想置她于死地。 她还是能分辨是非的,不会对这种人留情,她再退一步,退到母亲身后。 赵锦见此,松了口气,想来阿棠还是有底线的,不是那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再次催道:“还不拖下去!” 两名小厮上前,要带走宋玉婵。 老夫人一记冷眼,“放肆!”因着气恼,她气冲于顶犯了老毛病,声音嘶哑,这一句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玉婵虽做出祸事,可终究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孩子,她怎么忍心让她死。 这些年,赵锦对玉婵左右看不顺眼,甚至早就想把她赶出侯府,玉婵才在这侯府中战战兢兢,早没了安全感,是以才铸下大错。 说到底赵锦也有责任。 小厮顿时停下,面面相觑,看看老夫人,又看看身后的赵锦,一时间僵在原地。 赵锦道:“婆母是要包庇侯府的罪人吗?” 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纵然玉蝉犯了错,也不至于要她性命。”刚说两句,她喉咙一痒,剧烈地咳了起来。 赵锦见状,手指死死扣进掌心里。显而易见婆母此等样子,是用来威胁她的,若是她再不松口,便是她咄咄逼人了,但她可不吃这套。 老夫人一口气拱到嗓子眼,此事是玉蝉有错在先,自己也没有立场动怒,她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老了,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赵锦,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再怨恨玉蝉,也不能杀她。” 赵锦今日铁了心要处置宋玉婵,抬手怒指向她,“可她却是想要阿棠的命!” 以往那些冒充二小姐的人都已被她处死,宋玉婵不是不知道。 “婆母如此护着陷害侯府千金的仇人,百年之后,还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吗?” “你——” 老夫人对她已经是软了态度,而她却 不肯让一步。 听此,更是气冲于顶,才说一个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时,宋青风赶来,看到母亲气喘吁吁的样子,当即黑了脸。拉住她,“赵锦,够了!” “把宋玉婵送到卧云山道观,以后便在山上潜心修道,永不得下山。” “任何人不得再有异议!” 他看着赵锦,额上青筋暴起。 赵锦咬牙,嘴唇抽动。 这时,老夫人又咳了起来,一旁丫鬟急忙递上水袋。 看着这一幕,赵锦有些松动。老婆子这身子骨也不行了,若是今日出了意外,不好收场。 宋青风必对她恨之入骨,而他们的关系又会影响阿棠。 就算是为了阿棠,她便忍了。 转眸,居高临下看着宋玉蝉,“把她从宋氏族谱除去,日后不能再冠宋姓。” 从前她姓方,不过是改回原姓,只要不杀她,什么都能接受。 方玉婵挪动膝盖,转向赵锦,恭恭敬敬地拜下去,“玉婵谢过夫人。” 拜过赵锦,她转头痴痴地望向老夫人,“祖母,孙儿不孝,这就去了,祖母定要保重身体。” 她知道现下只有她伏低做小,老夫人才会对她念念不忘。 说完,眼泪顿时涌出来,她低下头,重重磕下去。 看方玉蝉如此做派,赵锦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立马催促小厮快将方玉婵拽走。 方玉婵走了,终于清净了,赵锦望着侯府的众人,言辞凿凿道:“赵锦今日在此放下话,阿棠是我从我腹中出来的亲生子,更是宋氏子孙,日后若再有人异议,我决不轻饶!” 一众人等垂首应是。 宋殊棠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与激荡,这种被坚定护着的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眸光流转间,她对上凌渐台的目光,怔住,一双桃花眼仿若含情,正定定地看着她,透着些意味不明。 她眼神闪开,不再看他。 今日他算是帮了她,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谢他,想着侯府会出面,她便保持沉默。可父亲母亲亦并未对凌渐台言语,仿佛看不见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了。 侯府一行人继续祭祖,完事后,回到府邸,一家人一齐用膳,膳桌上老夫人郁郁寡欢,显得有些沉闷,但父亲对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 也算是尘埃落定,此刻她真的是侯府二小姐了。 * 翌日,凌渐台拜访。 威远侯宋青风出面招待。 凌渐台进入会客堂,大摇大摆地坐下,“那日有关宋二小姐身世一事,本世子也算帮了侯府一个大忙,今日来讨一份谢礼,理应不算过分。” 宋青风冷笑一声,他哪来的脸? “上次唤你父亲来侯府,都好些日子了,连人影都没见到。”他掀眸,定睛看向凌渐台,“他难不成是怕了?” 凌渐台顿了一瞬,浅笑道:“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我以为伯父只是一句玩笑话,便没有告知父亲。” 他心里升起疑惑。 威远侯素来与父亲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私下里也是不相往来,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更不允许对方踏足彼此的府邸。 现下,威远侯这么急切见他父亲做什么? 凌越所做恶事足以千刀万剐,而他的儿子却活得如此云谈风轻,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本侯可担不起世子的一声伯父。” 他嘴角往一边撇了撇,眼皮半垂下来,目光钉在凌渐台脸上,像一把刀。 与他的目光相交,凌渐台眉头蹙起,他察觉到威远侯眼里的杀意。 奉京城早有流言,说前镇北军是被他父亲宣凌王所害,但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威远侯如今对他杀意尽显,难道是等不及了? 宋殊棠还未起,好似听到外面丫鬟谈论凌渐台拜访侯府的事,她心里咯噔一下,起身穿衣,问询了丫鬟,确认凌渐台是来了。 凌渐台昨日帮了她,今日就上门拜访,定是来他讨要谢礼的,她几乎能确定凌渐台这厮是想要她这个人。 可侯府与宣凌王府两家貌似并不和,昨日父亲都未言谢,今日若是凌渐台跟父亲吵起来,凌渐台会不会一气之下将她做过他小妾一事抖出来,故意损她颜面。 侯府千金曾做过妾,这事一点都不光彩,会被人一辈子耻笑的,但她并不怕旁人的眼光,她最害怕的是家里人笑话她、嫌弃她。 思及此处,她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28. 冲突 她简单梳妆了下,急忙跑去会客堂。 虽然昨日凌渐台帮了她,但他也伤害过她,就算他还她的,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一点都不想。 他们之间就是一段孽缘,从前的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 到达正堂,宋殊棠发觉气氛冷冰冰的。威远侯转头朝她看过来,那目光里并无异色,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应唤威远侯父亲,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抿了抿唇,手指向凌渐台,开口,“女儿有话对他说。” 宋青风嘴角往下,淡淡嗯了一声。 她瞥凌渐台一眼,示意他出来,一前一后,两人朝外走去。 走到凉亭,她脚步停住,转身。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抬起脚,朝她迈近。 “站住。”她嗓音拔高,可声线紧紧绷着,有些发抖,“就现下这样的距离,不要再上前。” 她在怕什么,如今她可是侯府二小姐,凌渐台可不敢拿她怎样。 想到这里,她微微仰头,身板挺起来。 “凌世子究竟有何贵干?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我已经不是任你摆弄的关宁宁了。若是无事,就请离开。” 凌渐台扯唇一笑,一只手伸进袖袋,拿出那只通体透亮的剑穗。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他从她手中抢走的那枚剑穗吗?那日,她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最后也没有强硬要回来。 想着回去路上再买一支就好了,可再进玲珑斋,店主说她买的那支是最后一枚。 此刻,那枚剑穗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凌渐台伸手递过来。 她抬手,伸到一半,停下,他怕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手慢慢缩回来。 他歪头,轻笑一声。 往前迈一步。 见此,她的脚下意识往后退。 凌渐台一下攥住她手臂,翻过她的手掌,将剑穗放了上去,流苏飘在下面,一荡一荡的。 他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只见她眼睫微微垂着,偶尔轻颤几下,目光一寸一寸往下移,那饱满粉嫩的唇娇艳欲滴,他瞳孔慢慢变小,像是在盯着一只猎物。 宋殊棠猛地推开他。 他身体往后倒去,晃晃悠悠的,很快,又不紧不慢地站定,他咧开嘴笑笑,“本世子有那么可怕吗?” 宋殊棠暗骂自己,怎么又被他制住。她轻轻握住手中的剑穗,她板起脸,正色道:“如今这剑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从前的事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了,从今日开始,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他们两家本就水火不容,她也正好跟他划清界限。 她侧身让路,扯出一抹笑,“请世子离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抬腿往前走去,路过她身旁时,停下。 “再见,宋二小姐。”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 会客堂内,宋青风看着那封血书,心中愈来愈恨,他本是想找凌越对峙,可凌越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更让他怀疑了。 他恨不得亲自处决了他! 可凌越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两相犹豫,他还是打算先行启奏皇帝。 “陛下,这是姜赫亲笔血书。”宋青风呈上。 皇帝边看边拧起眉头,神情一片凝重。</p >他牙关打着颤,忿忿地叹了一口气,“宣凌王兵权在握,朕亦有心无力。” “朕特赐宋卿一枚免死金牌,宋卿大胆放手去做。” 宋青风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陛下此意是让他暗杀凌越? 罪证在此,陛下竟然都不敢直接定他的罪,这宣凌王府可真是势力滔天。 他越想越气,铲除逆党的重担放在他肩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激昂亢奋之意,他紧紧攥拳,凌越,他除定了。 宋青风回府,召集出精心培养的数百名影卫,而那凌越掌管的朱雀军驻扎在京郊,赶到王府需半个时辰。 他明日只需带着影卫一举冲进宣凌王府,速战速决。 因心中激动愤慨,他几乎一夜未眠,一大早,便带人浩浩汤汤包围了宣凌王府,直冲进府。 他一脸阴鸷,举着剑直抵凌越面门,“你的儿子说你不敢见我,本侯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宋青风身后数百名士兵身披银甲,墙上一排排弓箭手,看着如此阵仗,凌越怒目而视,“威远侯,这是何意?” 宋青风冷笑一声,胸腔中怒气直冲而起,“凌越,你别装了,十年前,你害死姜赫,今日,便在此做个了断!” 凌越道:“你有何证据?” 宋青风将那封泛黄的信纸扔了过去,“事到如今,你还在装,那就让你死个明白!” 凌越看着信上的内容,眉毛一竖,这信里全都是栽赃陷害! 他是脾气臭些,但素来行事磊落,从前那些谣言传传也罢,现在竟然有人伪造证据。 宋青风不想再跟他废话,手势落下,影卫一个个往前冲,顿时与王府的府兵厮杀起来。 29. 流言 这时,一道冷厉的喝声,“住手!” 凌渐台带着一队精兵,站在庭院门口,他一身玄色劲装,手执长刀肃穆而立,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宋青风眼神示意,影卫见此,给凌渐台让开一条路。 凌渐台朝里走去,从父亲手中拿过信,看完,他冷冷扯唇,“难道威远侯从没有怀疑过这是伪造吗?” “放肆!姜兄的字迹我最熟悉。”宋青风欲除仇人而后快,何况皇帝都下令了,“你来了正好,那就一并杀了。” 此刻他们二人就在包围圈中,还废什么话。宋青风欲要再次下令。 凌渐台开口,打断他,“这封信从何而来?” 宋青风仰天大笑,露出一个施舍的眼神,“既然你想知道,那就成全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满腔恨意,指向凌越,“你所做恶事皆被马昭留下证据。” 听到这个名字,凌渐台略有熟悉,在脑海中搜寻一圈,瞳孔微缩,道:“马昭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宋青风凝眉,脱口而出,“不可能!”这铁定是他们父子二人拖延时间的伎俩。 凌渐台继续道:“马昭从前是镇北军中一个伙头兵,他的右臂曾经骨折。” “十年前姜赫下狱,他却离奇失踪,以及他的家人也不见踪影。然而就在七年前,西郊矮山上开垦荒地,挖出七具尸体。” “仵作用红伞验骨法,发现其中一名死尸右臂有过骨折痕迹,正是马昭。而其余尸骨的年龄,性别与人数,都跟马昭家人一一对上。” 他说得振振有词,宋青风差点动摇,但他不愿相信,“这根本就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凌渐台举起信纸,“你说这封信是马昭给你的,你敢不敢叫他来对峙。” 宋青风愣住,旋即眉宇压下,用质疑的目光看向他。 “朱雀军只是名义上在腹腔麾下,其实根本不会听父亲的命令。更不会来王府救人。”凌渐台继续道:“侯爷大可把马昭请来。” 宋青风瞳孔微怔,一时迟疑,但谁知他所说孰真孰假,万一都是在骗他,一旦错失良机,日后想要除掉凌越就难了。 “我曾得到消息,一名绰号鬼面的神秘杀手同侯爷传信,那名杀手可是侯爷的人?” 前来相见之人唯有马昭,“本侯还不至于到豢养杀手的地步。” “既然不是,那便是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凌渐台道:“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听到‘凶手’二字,宋青风猛地掀眸,眼眸里滚出怒火,难不成真被那“马昭”骗了? 此时,凌渐台的贴身侍卫从门外冲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卷宗。 将才从宋青风口中得知马昭这个名字,凌渐台便让侍卫快马加鞭去大理寺调取马昭的卷宗。 他拿过来,朝宋青风递去,“马昭的案子在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 宋青风拧着眉接过,一个字一个字,反复的看。 他不愿相信,但大理寺的卷宗不会骗人。他捏紧卷宗边沿,表情愈加凝重。 凌渐台:“至于凶手,如果不是那假扮马昭的贼人,那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侯爷只要抓住他,必有所获。” 宋青风满脸沉郁,重重合上卷宗,盯着凌渐台看了几息,转身抬手,示意撤兵。 出了王府后,他下令四处搜寻‘马昭’。 紧接着,他入皇宫面圣,将此事如实禀告。 皇帝发了一通好大的火,对他破口大骂。竟敢拿着假证欺君,让皇帝差点成为杀害兄弟的罪人。 皇帝要治他欺君之罪,还是皇后出面,温言了几句,皇帝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只让宋青风滚出去,没再问罪。 宋青风侥幸脱罪,心里恨得牙痒痒,发誓定要抓到这个“马昭”。 * 四月初十,皇宫举办百花宴。 赵锦带宋殊棠前去。 花园内花团锦簇,鼻尖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让人神清气爽。百花宴上皇室权贵,世家子弟齐聚,赵锦一一带她认识。 可不久,赵锦收到皇后的传唤,赵锦让她与同龄的贵女多交往攀谈,便去寻皇后了。 母亲一走,她顿时觉得周围很陌生,对面几位千金小姐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虽然将才母亲引荐过,但她仍不敢上前。 一个人坐在席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听闻这位侯府的二小姐曾做过凌世子的小妾。” “我还听说啊,是她跪在凌世子脚下,求他收了她呢。” 几道清脆的女声钻入她的耳朵里,虽然声量小,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眸,顺着声音望去,是对面的几名女子。 石榴裙女子朝黄衣女子道:“你不是喜欢凌世子吗?我看你是嫉妒她。” 黄衣女子撇撇嘴,“嫉妒她什么,嫉妒她给人当妾?”她尾音拔高,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 众人顿时捂唇,笑作一团。 石榴裙抬了抬眼,道:“别说了,她在看我们呢。” 听此,黄衣女子转头,对上宋殊棠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怕什么,我们说了这么多,她都不敢说话,就是一个胆小鬼。” 说完,又是哄笑,那笑声如银铃一般,刺得她耳朵生疼,忽然大脑一阵嗡鸣,脑海里一团白茫茫的烟雾,那几名女子正一个个指着她,说她不知廉耻,自轻自贱。 她手指攥紧,猛然抱住头,起身飞快逃离了这里。 跑了许久,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脑海里的声音渐渐消失。她脚步停下,微微喘着气。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理智告诉她并没有错,不过是她们的偏见,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低着头,一步步继续朝宫门口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头撞到一处坚硬的东西,一抹熟悉的衣襟映入眼帘,她意识到什么,抬头,凌渐台那张冷峻精致的脸顿时出现在瞳孔里。 憋闷与愤怒唰地涌上来,“得不到我,你就恼羞成怒了,是吗?” 他动了动眉,眼里透出一片茫然,似乎不明所以。 还装! 她瞪向他,手指向百花宴的方向,“她们都知道我做过你小妾,这些风言风语难道不是你的手笔吗?” 凌渐台扯唇,笑了。 “我承认我卑鄙,但我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自从她认亲后,凌渐台对她仍不死心,得不到他便恼羞成怒,将他们之间的事宣扬出去。 而且从前世子府内宅不止一位侍妾,她们很少出门,世家子弟向来看不上她们,更不会关注。认亲侯府后,她只说在王府为婢,母亲更是下令不许众人宣扬。那么她从前曾做过侍妾的事,怎么就偏偏传到世家尊贵的耳朵里。 现今,她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而他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十分坦然,带着一贯的傲气,宋殊棠越看越气,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p >身后一阵喧闹声传来,她扭头,瞧见不远处影影绰绰的身影,百花宴散席了。 她不想再撞见那几位千金,更不想被她们看见她和凌渐台在一起。 她一把推开他,快步朝皇城门口走去。 回到侯府,已是黄昏,天空大片大片的灰色压下来。 她坐在台阶上,目光发直,一动不动盯着不远处,好似被抽走了魂。 过了许久,夜色笼罩住整个天空。 忽然,肩头一沉,她身体一颤,扭头望去,是母亲。 想起今日宴席上那些话,她有些羞耻,瞬间把头扭回来,垂下眼帘。 身为世家子弟,做过他人侍妾,大家都视其为耻辱,没有一个人不会介意。 而且赵锦此人看中规矩,行事严苛,思及此处,她紧紧抓住腰间的衣襟。 “那些贵女所说是真的吗?”赵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心里一紧,僵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是真的。” 赵锦忽然把声音拔高,厉声道:“抬起头来。” “从前你家门不幸,自身性命由不得自己做主,求生之举,迫不得已,你有何可耻?” 意识到母亲说了什么,她瞳孔睁大,唇瓣微微张开。 忽然,一股委屈溢上心头,她眼角渐渐湿润。 赵锦坐下,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的头,“娘亲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此话一出,宋殊棠眼泪滚下来,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往她怀里钻。 须臾,头顶一道询问的声音,“你可喜欢他?” 她立刻止了哭泣,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母亲问此是何意? 她有些心虚,敛下眼眸,从前她确实被他迷惑,不过那都是他的表象,他把她只当做消遣,从未付出一点真心。 想到这儿,她坚决摇头,“不喜欢。” 赵锦松了口气,“可吓死我了。” “咱们与宣凌王可是政敌,凌世子绝不是良配。”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娘亲已告知皇后,皇后必会严加管束。” “若皇后管不住她们,她们再敢说一句,娘撕烂她们的嘴!”赵锦咬牙切齿,叉着腰高声。 看着母亲的样子,宋殊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翌日,赵锦拜访凌世子府。 说是拜访,可凌渐台见了,侯夫人那气势倒像是来问罪的。 凌渐台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唇,“伯母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赵锦眼眉一挑,“谁是你伯母?” 她走向主位,衣摆一甩,理所当然地坐下,慢慢掀起眼皮,睨向他。 “如今阿棠是威远侯府的千金,坏她名声之人,我不会轻饶。” “凌世子虽是皇亲国戚,但我夫君也曾救驾有功,是晟朝的大功臣,连陛下都要尊敬三分。” 凌渐台唇瓣翕动,要开口。 “凌世子不必解释。”赵锦径直打断。 她这意思,便是认定他就是散播传言之人。 他嘴角扯了扯,猛地掀眸,“不如本世子娶了宋二小姐。” 此话一出,赵锦不可置信地瞪向他,气得脸都要歪了,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抡起胳膊,‘啪’一声,一巴掌狠狠落下,清脆的响声响彻了整个大堂。 “你想都别想。”她眼里涌着怒火,愤恨道。 30. 混账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凌渐台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嘴角渐渐淌出血迹。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训你。”她眉毛压低,目光锐利,像一把剑,狠狠刺向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若被我撞见,我绝不会放过。”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凌渐台抬手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迹,慢慢转身,眼睛盯着赵锦的背影,瞳孔里仿佛化不开的墨,透着十足的阴鸷。 * 卧云山上清观。 清晨的薄光刚刚洒进来,屋里还有些昏暗。 方玉婵身穿灰色道服,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茶桌上的沏好的茶,很自然地拿起抿了一口。 舌尖碰到茶水,她眉头紧紧拧起,重重将茶杯放下,喊道:“舒婧宣,滚进来!” 正在外面扫地的舒婧宣,听到声音,身体抖了一下,把扫把轻轻放下,垂着头,小心翼翼走进屋。 方玉婵盯着她,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这就是你沏的茶吗?” “我说过我喜欢微微烫的温度,现在它都变凉了,你让我怎么喝?”她手指一下下敲在茶桌上,翻了个白眼,“连杯茶都沏不好,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舒婧宣手指死死绞着,明明是方玉婵让她每日卯时准时把茶沏好,而今日方玉婵起晚了半刻钟,反而怪在她身上。 她打算将委屈咽下,但到底不甘心,开口道:“是姑娘今日起晚了。” 方玉婵冷冷瞪她一眼,“还在狡辩!” 舒婧宣不过是她拿来撒气的工具,竟然敢忤逆她。 被发配道观那日,赵锦不允许她带侯府的丫鬟,摆明了是想磋磨她。 路上,她正巧看见舒婧宣在街边乞讨,看模样还算周正,而且她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所以收下了舒婧宣当她的婢女。 问起她来历时,知晓她竟曾是宣凌王世子的人,更得知宋殊棠也曾经当过凌世子的侍妾。 这个消息令她大喜。 在侯府时,她曾救过一个病重的奴婢,名叫晓君,从此晓君便对她忠心耿耿,幸好晓君懂得知恩图报。 前几日,晓君来上清观看她。 她让晓君将宋殊棠小妾一事散播出去,晓君虽然在奉京贵胄里说不上话,但却认识几个贵女的丫鬟,丫鬟知道了,自然主子也就知道了。 她要让宋殊棠成为全奉京的笑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去换茶!”她斜着眼睛瞪舒婧宣。 舒婧宣应是,低着头退下去。 这个舒婧宣表面上唯唯诺诺,可她的眼神里充斥着复杂,心思绝对不少。 不过舒婧宣知道宋殊棠窘迫的往事,当她心情烦躁时,就让舒婧宣给她讲宋殊棠在世子府卑微讨好的样子,一听到这些,她就大为开心。 舒婧宣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茶再次沏好,舒婧宣端上来。这时,晓君来了。 方玉婵眼底染起兴奋,顾不上喝茶,就将茶盏放在桌上。 “怎么样?”她雀跃地问道。 晓君瞥了一眼她的神色,稍稍迟疑,声音很小,“赵锦搬出了皇后,更是放话谁敢再说一句,她不会让人好过。” “奉京城的权贵都不敢惹皇后。” 听此,方玉婵脸上的笑意凝固,漩涡,汹涌着恨意,她衣袖一扫,桌上茶杯挥到舒婧宣身上,微烫的茶水滴到她手背,她身体猛然颤了一下,捂住手慢慢揉搓。 周围的空气仿佛降到冰点,她动作停下,缓缓抬眸,方玉婵目光寒津津的,正盯着她。 “都滚出去!”紧接着,方玉婵大骂一声。 * 天色渐暗,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灰。 威远侯府花房里人影攒动,今日新进了一批花,花匠正忙着摆花。 宋殊棠在凉亭小憩,隔着数十步,都能闻到花香。 从凉亭这里,她能看到不远处进进出出的花匠。 这时,一名花匠从游廊拐弯,只见她身形高挑,步履极快,手上却端着极小的一盆菊花,在一众女匠里尤为突出。 那女子低着头,宋殊棠看不清脸,可却让她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好奇心驱使,她跟上去,只见那女子进入花房,就将菊花紧挨着门放下,便退出来,女子在走廊四处打量了下,见没人,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行踪鬼鬼祟祟,宋殊棠眉头凝起,继续跟上。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轻。 发现女子在朝梅正院的方向靠近,而她的父母正住在此院。 女子似乎更加小心,步履放慢,眼神锐利的扫视一周。 宋殊棠藏在假山后,眼前的石块上有一个小窟窿,她眼睛贴上去,那女子正好转动,一张俏丽的脸映在瞳孔上,不断在脑海里放大。 是他! 从前假扮婢女小叠的少年。 他来侯府做什么? 她想起这少年在世子府刺杀一事,心有些发慌,垂眸思索,再抬眸,那人影不见了。 心中一下焦急起来,她从假山后走出来,突然,肩膀被人扣住。 她浑身一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头,一道银光朝她面门刺来。 同时,少年看到她的脸,怔了一下。 剑尖在她瞳孔前,陡然停住。 他慢慢放下匕首。 宋殊棠:“你混入侯府,有何目的?” “与你无关。”少年长睫微动,声音沉冷,配上他身上的女装,显得有些违和。 说完,少年没再看她,转身,想要甩掉她。 这少年眼里满是戾气,宋殊棠哪里敢放他走,继续追上,“你带着利器潜入侯府,是要刺杀!” 少年停步,手指微微攥紧,他慢慢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冰凉的眼神竟透出一缕沉重。 “我是前镇北军姜赫的儿子,姜回舟。” “宋青风是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我必杀他。” 宋殊棠定在原地,大脑嗡嗡的。 少年转身,离开。 见此,她忙追上去,伸臂拦住他。 唇瓣翕动,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说什么合适。 前镇北军的事流传甚广,但她只是听些皮毛,其中具体她丝毫不清楚,若她父亲真是他的仇人,他来寻仇,她无可辩驳。 但那是她的父亲,即使相认没多久。 姜回舟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姐姐一定要拦我?” 她咬牙不肯让。 两人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扭头。 姜灵智从假山跳下,看着姜回舟,上扬的眉头微拧,“谁让你来的?明明同他说过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她查清一切再行动。 少年眼里满是不耐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必手刃仇人。” 姜灵智内心还是偏向宋伯伯,不相信他是凶手,“你所听到的不一定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你说啊。”姜回舟早就等不及了,现在满心都是报仇。 姜灵智被噎住,无奈又焦急,拿出身份来压他,“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宋殊棠站在一旁,看看姜灵智,又看看他。 姐弟两人没再说话,姜灵智看弟弟算是暂且平静下来,继而转向宋殊棠,“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宋小姐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 宋殊棠见状,将他们二人带到自己的卧房。 事到如今,姜灵智也不再隐瞒,将这来龙去脉都告知了宋殊棠。 没想到他们竟是亲姐弟,宋殊棠仔细瞧着他们,发现他们眉眼间还真有些相似,都透着一股英气。 从小他们遭受变故,实在可怜。 想到父亲被指认凶手,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我父亲真的是凶手?” 姜灵智一双浓眉微蹙,语气带着一种对自己残忍的冷静,“我不相信宋伯伯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回舟冷哼道:“别一厢情愿了。” 这时,门外浑厚的一道男声,“阿棠可在?” 三人同时朝紧闭的房门扭头。 又一声,“阿棠。” 宋殊棠眼睛睁大,紧张地望向姜回舟。 少年眼里滚着一团火,突然蹿了起来,像一头即将爆发的野兽,往门口冲去。 宋殊棠忙拉住他,少年猛地用力将她甩开。 姜灵智走到他身后,抬手落下,朝他后颈一个手刀。 少年瞬间眼前发黑,脚步踉跄,慌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慢慢倒了下去。 两人视线相触,一齐将他拖到里屋屏风后,姜灵智守在他身边。 叩门声一下一下传来。 宋殊棠走出来,强迫自己镇定,慢慢打开门,“父亲何事?” 宋青风眼神微移,朝里看了一眼。 “将才我在小憩,醒了才听到敲门声。”她解释道。 宋青风暂且放下怀疑,提了提背,开口,声音温柔了不少,“你娘今日亲自下厨,邀阿棠一齐用晚膳。“ 赵锦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应当多亲近女儿,女儿都来府上多日了,他们二人还跟陌生人似的,于是遣他亲自来唤阿棠。 宋殊棠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宋青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旋即转身要走。 “宋伯伯。”忽然,清润的一声,“还记得我吗?” 她追查了许久,只得些皮毛,倒不如直接来问宋伯伯。 “你是?”宋青风转头,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小智。” “是我。”姜灵智道。 宋青风大喜,几乎喜极而泣,上下打量着她。 姜灵智主动提起父亲被污蔑一事,两人将所知之事一合计,发现大问题。 马昭指认宣凌王凌越是凶手,但那张陶却说宋青风才是真凶。 必定有人撒谎,或者他们都在撒谎。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宋伯伯是前镇北大将军姜赫的好友,得知凶手,必然会为好友报仇,是以宋青风会对宣凌王出手。 而姜回舟却得知宋伯伯是凶手,他便会刺杀宋伯伯。 所以,是有人想要除掉宣凌王和宋伯伯。 他们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胸腔中一股闷气涌起。 “我派人找遍了整个奉京城,都没找到马昭这个人。”宋青风拧着眉头,咂摸道:“难不成他还能躲到宫里去?” 可他哪敢搜查皇宫。 姜灵智:“或者他早就离开了奉京。” 听此,宋青风一拳砸在桌案上,“混账!” “张陶此人也一定在说谎。”姜灵智道。 宋青风想了想,发现不对劲,道:“张陶已经多日不上朝,确实奇怪。” “只要盯紧张陶,一定能找到线索。”姜灵智重新燃起希望。 宋伯伯借她一批人手,他们分头行动追查张陶。 * 威远侯府大公子宋子尧好赌成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为此,宋青风差点打断他的腿,但宋子尧此人惯会嘴甜,有老夫人护着,宋青风最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叹口气,骂他不成器的竖子。 而宋子尧也很有眼色,不在宋青风跟前晃,宋青风眼不见心不烦。 宋子尧是宋殊棠的大哥,但自宋殊棠入府后,他们只说过一次话。 他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姿态少有的松弛,宋殊棠很不理解贵公子竟会沾赌,毕竟一旦有了瘾,戒掉它难如登天。 她从前那个爹就是栽在了上面,害苦了她和阿弟。 宋子尧却道侯府有权有势,金玉满堂,他就算赌一辈子也不会散尽家财。 他心里有数,输得太多时会及时收手,毕竟输大发了,父亲真的会弄死他。 而且那赌坊老板看他身份,也得照顾他的面子,就算输,也不会让他输得太难看。 宋殊棠依旧不理解,听得一脸痛苦。 宋子尧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跨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近日出了一桩人命案,辰巳赌坊的一名男子中毒身亡,这亡者是御史中丞的次子,楼凯。 当时宋子尧正在雅间,玩牌玩得正尽兴。 一队衙役破门而入,径直朝宋子尧走去,要扣押他,宋子尧说那厮在楼下身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强行拒捕,但最终还是被押了回去。 而那领着钦差前来的人,正是凌渐台。 因着马昭一案,他追查那假扮‘马昭’之人,为了方便查阅卷宗,于是在大理寺挂了个大理正的职位,今日在赌坊碰到,遂侦办此案。 宋殊棠听闻此事,怕母亲担心大哥,便去寻她。 刚从石板路拐过来,就远远地瞧见母亲脚步飞快往府门方向走去,看起来很焦急。 母亲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宋殊棠得知后,再次去寻母亲。 刚到屋外,里面传出一阵骂声。 “阿尧不过是从前跟楼凯有过嫌隙,怎么就成了嫌犯!”“况且那楼凯是在楼下中的毒,而阿尧在楼上,跟阿尧有什么关系?” “那凌渐台竟敢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赌我!” 听到凌渐台的名字,她一惊,母亲竟是去见凌渐台了? 她没有敲门,反而将耳朵朝门扉贴了上去。 赵锦越想越气。 从前宋子尧差点被侯爷打断腿那回,就是被楼凯阴了,因而一日之内输了一千两银子。 不过都是前些年的过节,阿尧之后更是教训了楼凯一顿,出了口恶气,那楼凯没再惹过阿尧,阿尧如今杀他做什么。 那楼凯曾经出老千阴过许多人,那些人早就看楼凯不顺眼。 凌渐台偏偏抓上阿尧。 抓了便抓了,对于嫌疑人等审问过后,若无实证,一日之后便可放出。 嬷嬷问道:“凌世子为何不放人?” “那凌渐台说人命关天,不可掉以轻心,只能先委屈阿尧,多待上一段时日。” “还说什么案子查明,自会还阿尧清白。谁知那案子要查多久,分明是故意而为之。”说着,赵锦的声音越来越高。 “或许。”嬷嬷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口,“是因为二小姐。” 赵锦神情立刻变得尖利,“你是说......” 凌渐台还存着那心思,得不到便报复到阿尧身上。 思及此处,一股气血上涌,她腾地站起来,拿起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混账东西!” 门外的宋殊棠浑身一震,娥眉微微蹙起。 31. 秘密 张从被关在刑狱的外监最里层,这都几个月了,他都快憋死了。 于是在牢里破口大骂,整整一个月,狱卒也不跟他搭腔,现在他像是被吸了精气的鬼,怨气十足。 晌午,狱卒来送饭,放在劳门口外,他看准时机,猛地往前一扑,想要揪住狱卒的衣服,结果又扑了个空。 狱卒见怪不怪。 “放我出去。”张从扒着牢栅,一声声哀嚎,“放我出去——” 狱卒恭恭敬敬地远离,不说话。 他要疯了,被关了这么些时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从一下起身,狠狠跺脚,扬起手臂怒吼道:“我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狱卒顿住,有些惊愕,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真疯了。连带着看向张从的眼神都带着怜悯,紧接着转身,选择充耳不闻。 张从见此,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们竟然这么对皇帝的弟弟?” “我让皇帝把你们都杀了!” 说完,他忽然泄了气,身体顺着栅栏慢慢滑下去。 那凌渐台能把他关进来,关他几日然后放出去,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然而已经数月过去,皇帝好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说明他的好哥哥,根本不想让他出去。 想到这,张从靠着栅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扶住牢栅,眼底像染了血,一片猩红,“你们知道前镇北军怎么死的吗?” “你们知道又是谁在刺杀宣凌王吗?” 狱卒走到半路,听到这话,瞬间从脚底蹿起一股凉意,他意识到不对,眉头深深拧起来,转身看向张从。 张从见他表情凝重,终于有了反应,他兴奋起来,“猜到了对吧。” “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他继续自顾自说着。 “因为当今的皇帝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他就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 “堂堂皇帝是私生子。”他拉长着声音,癫狂地笑起来。 周围牢房的犯人听见,都窃窃私语起来,狱卒见状,立马报告司狱官。司狱官可管不了张从的嘴,继续往上报刑部尚书。 尚书一听,张从这厮竟然敢咒骂皇帝,但张从父亲背后有太后撑腰,他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趁着单独觐见皇帝议事时,顺便提了此事。 皇帝眼皮猛掀,眼神锋利如刀。 尚书低着头,并未看到皇帝的神色,却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继续道:“张从怕是已经疯了。” 这张氏父子,一贯在奉京城里耀武扬威,这张从胆大包天,说出此等污言秽语,陛下绝不会放过他。 又补充道:“张从如今这副德行,与张侍郎教子无方脱不了干系。” 他正暗喜,等着皇帝下达命令整治张氏父子。 “他说的话都谁听见了?”皇帝慢慢开口,声音冷得渗人。 尚书想了想,道:“张从在牢房里发疯,声音极大,覆盖了整个外监,但外围的囚犯应当听不清楚。” 说完,皇帝飞快闪到他面前,一柄长剑插.入他的胸膛,钻心的疼痛直冲炉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身体脱力,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皇帝凌承把剑拔出来,一脸从容不迫,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 擦干净,重新收进剑鞘里,将剑挂在腰间,打开殿门,墨色的瞳孔里泛着一股杀意。 血腥气飘向门外,在外守门的大监鼻子一吸,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了。 凌承一袭玄色深衣,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十足压迫感。 他淡淡开口,“大监,传张陶进宫,让他到刑狱来见我。” 说完,他拾阶而下,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侧头,非常平静地说道:“把里面处理了。” 大监努力克制自己,强装镇静,道是。但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他才敢抬起头,往大殿里看去。 他慢慢走进去,首先被一片殷红刺入眼中,眼睛慢慢移到上面,尚书脸上血色全无,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可怖之极,他瞬间抖如筛糠。 凌承到达刑狱,踏进去,昏暗的牢房里,他抽出剑,‘锵’一声,一抹银光乍现。 他一脚踹开离他最近的牢门,对里面的囚犯一剑封喉。 然后,下一个,下一个。 以及这外监内所有的狱卒。 血腥气越来越浓郁。 凌承走到外监的最后一间,他提着剑,从阴影里,一步一步朝张从走去,像追魂索命的恶鬼。 张从浑身颤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兄长,不,陛下,我错了。” ‘砰’一声,凌承踹开了牢门。 “我再也不敢了。”张从疯狂往后退,声音抖得像筛子。 “陛下,陛下。”甬道的尽头,张陶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越来越近。 张从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里迸出奇异的光。 张陶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扑通跪下,宽大的长袍散乱地铺在地面上,他顾不上整理,嘶哑道:“张从是我亲自养大的孩子,陛下,请手下留情。” “你养的好儿子。”凌承盯着瑟瑟发抖的张从,像在看一个死人,“朕是留不得了。” 张陶挡在张从面前,一脸坚定,“你若杀他,先杀了我。” 凌承低低笑着,再抬眸,一双黑眸里像是化不开的墨,“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说着,提剑指向张陶的面门。 张陶瞳孔怔大,后慢慢敛眸,神情枯败死寂,他抬手握住剑尖,鲜血瞬着剑身缓缓淌下,他张开干涩的嘴,恳求道:“阿从可是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凌承突然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到张从眼前,“看着,他是怎么死的,你也长个记性。”然后,一剑朝张从脖颈劈下去。 “阿承。”背后传来一声。 是母后的声音,剑刃在张从脖颈处停住。 张从捡回一条命,大口喘着气。 凌承眯起眸,斜张陶一眼。 太后一路走过来,见到一个个歪歪扭扭,死不瞑目的囚犯,心里发瘆,走到最里间,一股血腥气直冲入鼻腔,她顿时恶心,扶着墙干呕了几声。 张陶见机爬到太后脚下,哭诉道:“臣可帮了娘娘和陛下大忙,从前姜赫的死,近年皇亲国戚的覆灭,以及铲除朝上一群异党,如今刺杀宣凌王一事,我都是出了大力,看在微臣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我儿。” 一般皇帝召见他准没好事,幸好他留了后手,让人去请太后。 “允准臣将功折罪,取下宣凌王一族的首级。”他说得信誓旦旦。 “将功折罪?”皇帝仿佛听到了笑话般,低笑了几声,他眼眸微张,睨向张陶,“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你造成的。” “你勾引我母后,犯下滔天大罪,你早就该死。” “没有你,姜赫就不会死,没有你......”他的手上就不会沾那么多人的血,修长有力的指节死死握着剑,竟颤抖起来。 太后扫视一圈,深深叹了口气,眉头拧着,看向皇帝,“没有他,哪里来的你?” 话落下,空气突然安静。 凌承轻轻扭动了下头,一双眸子越来越深,像一片深潭黑不见底。 他最忍受不了就是他的身份,每日每日,他都在担心他的身份被爆出来,所有朝臣指着他说他是孽种。 那些皇亲国戚就会一个个来夺他的东西,所以他把他们都杀了,除了宣凌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已经容忍了张氏父子这么多年。 太后一心要保张陶,不禁为他解释,“当初是母亲不谨慎,偏要同他在军营内私会,结果那姜赫来了。” 她十六岁时入宫,可入宫三年,不得恩宠,大好年华,她心生寂寞,在一次宫宴上看张陶长得英俊,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最后滚到了一起。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竟怀孕,她急坏了。张陶给她出主意,让她讨先帝 的欢心,果然奏效,先帝宠幸了她。 可先帝比她足足大了十五岁,她怎会真心喜欢。 于是,继续与张陶暗度陈仓。 她诞下皇子,取名为凌承,就在凌承十八岁时,张陶去北境姜赫麾下任命,足足去了半年。 一日,皇帝打算亲去边关慰问将领,她说对边疆好奇,撒娇求着皇帝带她去,皇帝被她哄得心满意足,应允了她。 到达北疆,两人一照面,心里干柴勾烈火。没几日,先帝去外城巡视,事务繁忙,便在驿馆就寝,不回营中。 两人得了机会,哪里把持得住。 可谁料到那姜赫竟半夜径直而入。 两人先稳住了姜赫。 她与先帝回朝后,她与张陶便开始对姜赫围剿,凌承在暗中相助。 张陶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迟迟不成家,难免引人怀疑,她知道他迟早会娶妻,于是亲自为他挑选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嫁了过去第二年便诞下张从。 谁知这张从被教得如此纨绔,今日闯下大祸。 凌承慢慢转头,看向太后,眼神冷漠又平静,“母后,你记住,我是父皇的孩子。” 说罢,剑光一闪,只一瞬,张陶张从父子双双被割喉,两人张着大口,眼睛几乎瞪出来,一个一个倒下去。 “啊!” “啊啊!” 太后爆发出尖叫。 她抱住张陶的头,一阵鬼哭狼嚎。 凌承眼神扫了她一眼,漠然至极。他慢慢蹲下,拉过母后的手臂,让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开口,语气很轻,“母后,你若还认我这个儿子,就闭上嘴。” 她一脸惊恐看着他,张陶可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怎么能? 脑海里突然冒出孽障二字,她刚要开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透着一股平静的杀意,慢慢笼罩着她。 她腾地闭上嘴,将心里的念头压下去。 见此,凌承眼里绽开一抹笑意,他抬手轻轻拭去母后脸上的血迹,道:“好了母后,该走了。” 姜灵智一直藏在两间牢房的夹缝间,听着皇帝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 她是跟踪张陶来此,好巧不巧,让她终于找到真正的仇人。 原来这九五之尊的皇帝不过是一个孽种,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今日,她就了结了他,为家人报仇雪恨! 她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刃,听着他的脚步声,蓄势待发。 忽然,后脖颈一阵凉飕飕的风。 她的唇被人一把捂住,身后的人在她耳畔,轻轻一声,“嘘。” 他的身体挨得很近,她能感受到此人功力深厚,她浓眉瞬间拧起,心中一阵郁结。 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身影走过去。 皇帝和太后离去,四周安静了下来。 身后人慢慢松开手,声音冰凉,“你不是他的对手。” 熟悉的音色蹿入她的耳中,姜灵智蓦地转头,一张冷峻白皙的脸映入眼中,他脸上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 她瞳孔微微放大,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余光向下,瞥到他腰间正别着鬼面具。 她无比确认眼前人就是主人鬼面,这是第一次看见他长大后的脸。 面具另一边,挂着一枚深黑色的腰牌,一看就是宫中之物,上面刻着一只龙爪。 她瞬间警惕,后退半步。 抬头直视他,用质问的语气说道:“你是皇帝的人?” “这十年我一直在寻找仇人,没想到仇人竟是你的主子。” 她竟还傻呵呵的猜测他会是威远侯的人。 她听命于他,而他则效命于她的仇人,说白了她也是为自己的仇人在卖命。 当真是恶心。 从前他总是将她关在训练场,她自以为是保护,原来是害怕她有朝一日探破他的身份。 一双明眸里带着滚滚恨意,“看我一次次为复仇心急如焚时,你是不是很享受?” 32. 跪下 鬼面手指微微蜷起,可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在皇宫内发现她身影,跟随来此,牢房夹缝后面有一个出口,他从出口进来,一直在她身后。 姜灵智举起短刃,对准他,“如今我得知皇帝的身世,你要杀了我吗?” 鬼面盯着她那双上挑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日的事,我是第一次知道。” 她浓密的长睫动了动,他是在向她解释,他对她并无杀意。 但她还是有些质疑他说的话,但细细思忖一番。 他不过是狗皇帝的下属,此等阴私,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似握住了他的把柄,她心中一丝窃喜,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阴暗狭小的夹缝里,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 鬼面朝她逼近一步,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皇帝是我的主子,我不会放任任何人伤害他。” 刚刚舒展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姜灵智瞳孔微缩,静静地盯着他。 他既然选择保护她的仇人,那么他也是她的仇人。 硬碰硬她打不过,她眼睛一转,身体一步步往后退,“我立刻去告诉狗皇帝,你也知道了他的秘密,看狗皇帝会不会放过你。” 说罢,转身朝外奔去。 忽然,一股阴风蹿过脖颈,冷飕飕的,鬼面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带起一阵残影。 飘起的衣摆慢慢落下,幽深的眼眸半掀着,冷酷至极。 姜灵智不再跟他废话,手中短刀刺去,划出一道道银光。 可他身形如鬼魅,数招之下,连他的衣襟都没挨到,只在墙壁刮出几道锵锵之声。 鬼面的身形快速在眼前掠过,紧接着壁灯一个个熄灭,那点烛火本就微弱,现在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整个人都被一团黑色笼罩。 周围一片死寂,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却察觉不到任何他的气息。 忽然,左肩被拍了一下,她扭头刺去,刺入一团空气。 她恨恨咬牙,这时,身后响起几下轻微的脚步声,她吸取教训,闭上眼睛,用耳朵认真收集他的声音,确定好方位,她转身出招,他飞快闪身,刀又刺了个空。 她的速度也许永远比不过他,想到这里,她胸腔像堵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很。 “如若报不了仇,我也再无颜面活在这世上。”说着,她调转剑柄,剑尖对准自己,刺向自己脖颈。 黑暗中,一只手攥住她。 与此同时,姜灵智手上猛地松力,趁机跑了出去。 跑出刑狱,街巷上空无一人,那狗皇帝早就走远,身后的鬼面更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加快速度,飞快往前。 不远处,街道拐弯处忽地现出一人来,宽肩窄腰,黑巾覆着下半张脸,手执长剑,黑夜中她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停下步,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阿姐,是我。”少年扯下黑巾,露出一张俊俏的脸,走向姜灵智。 她看到来人是姜回舟,一颗紧紧提起的心松了下来,她拉住他往前跑,鬼面就在后面不远处,他们时间不多了,她急忙将狗皇帝的话以及自己的推断全都告诉了姜回舟。 姜回舟心中大惊,良久才消化这个消息,原来姜氏一族真正的仇人是那狗皇帝。 他和阿姐本是兵分两路调查,他这边什么都没查到,于是来寻阿姐,阿姐在路上提前留了线索,顺着这些线索他跟到了刑狱外。 刚到这里,他就在暗处角落看到一位穿着黑色斗篷,满身血腥味的人从邢狱怒气冲冲地出来。 此刻照阿姐所言,那人就是狗皇帝,而将才他竟然与仇人失之交臂,眼睁睁看着狗皇帝走了。 不过才一刻钟,他脚程快,应能追上那狗皇帝杀之。 忽然,一道冷冽的剑风截了他们的前路。 鬼面执剑站在他们面前,脸色煞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 姜灵智和姜回舟停下,对视一眼,一齐杀了上去。 鬼面对她多是防守招数,对姜回舟却是步步紧逼,才不过片刻姜回舟身上已数道剑伤,汩汩的鲜血流了出来。 看来鬼面将心中火气尽数全都发泄在了姜回舟身上。 眼看两人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姜灵智将姜回舟推开,“你走,他不会杀我。” 继而挡住鬼面的攻势,然而姜回舟哪里肯丢下阿姐,一人逃跑,他咬着牙再次朝鬼面刺去。 她猜测鬼面不会要她的命,但阿弟若栽到他手里,真的会死,她再次将姜回舟推开,“只有你的轻功可以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你若不走,我们就再也报不了仇。”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姜回舟,少年内心挣扎。 “走啊。”姜灵智再次喊道,然后挡住鬼面,姜回舟见此,扭头飞身上了房檐,一溜烟消失在夜色中。 鬼面见少年跑了,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杀意,瞬间掐住姜灵智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涌遍全身,满脸涨红,她感觉快要死了。 但下一刻,鬼面的手松开,呼吸得到解放,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鬼面冷冷看着她,执起剑柄打向她后颈,姜灵智瞬间晕了过去,身体往后跌去。 鬼面扶住她肩膀,她的身体慢慢倒向他。 阁中等级森严,自有只听命于他的手下,他盯着姜回舟逃跑的方向,即刻召来手下刺客,下了对姜回舟的追杀令。 然后道:“任何与姜回舟接触之人,一个不留。” “此事不得泄露一个字,有违者格杀勿论。” 今日之事绝不能传到皇帝耳中,若皇帝知晓他的秘密被已被其他人听到,即使鬼面对皇帝有用,但皇帝也极有可能杀了他。 他必须尽快找到姜回舟,除掉这个后患。 姜回舟疯狂地逃命,可身后的刺客,总是能追上他,他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可刺客却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地追来,好几次他都差点死掉。 终于到了城外,他身上流的血越来越多,走路一瘸一拐的,撑着一口气往前走。 突然,身后一人捂住了他的嘴。 他双瞳怔住。 * 宋子尧被关押已经一月有余。 赵锦不停与凌渐台周旋,可凌渐台理都不理她。 她只好去请皇后帮忙,可凌渐台那盛气凌人的样子,也丝毫不给皇后面子,说他正专心查案,皇后无权干涉。 皇后一下被噎住,请示皇帝,皇帝竟也向着那凌渐台,还与她大吵一架。 赵锦得知后,差点气昏过去。 眉头一直紧紧锁着,府中下人婢子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她。 赵锦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宋殊棠看她面色不济,亦忧心忡忡 ,寻了各种助眠的香囊,可都无济于事。眼看着母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许是新的香囊起了作用,今日午后,赵锦忽然有了睡意,一歪头就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宋殊棠守在她身边,慢慢也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声惊叫。 宋殊棠立刻醒了,只见母亲双手胡乱抓着什么,嘴里一直喊大哥的名字,可眼睛却是闭着的。 这是陷入了梦魇,她抓握住她的手,一声一声唤着母亲。 赵锦猛地睁开眼睛。 “母亲做噩梦了吗?”她眼里满是关切,急忙问道。 赵锦怔怔地看着她,登时起身紧紧抱住她,带着哭腔道:“还好阿棠回来了。” 看到母亲这副样子,宋殊棠心疼极了,想来她走丢的那些年,母亲也是这样日日担忧,才会把自己熬疯。 如今大哥又身陷囹圄,母亲哪里受得了。 若真的是因为她,凌渐台才针对大哥,凌渐台也太无耻了。 她不想母亲一直伤心下去。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质问凌渐台。 午后,天空下起蒙蒙细雨,滴答滴答落在肩上,宋殊棠撑起伞,朝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隔着一条街便是世子府,她脚步放慢,有些犹豫。走走停停,磨了大半晌,才转过街角。 巍峨耸立的世子府,就在不远处,她盯着那处,伞柄上的手越握越紧。 还是算了。 她转身打算离开。 凌渐台的脸赫然出现在她伞下。 他的眼眸清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笑意,“宋二小姐,是来找我的吗?” 宋殊棠瞳孔微张,征征地盯着他。 “宋二小姐长话短说才是,不然侯夫人又要来教训我了。”他开口,语气中竟夹杂着一丝委屈。 宋殊棠内心冷嗤一声,微微昂头,语气不卑不亢,“凌世子是否有我大哥犯罪的实证,若没有,为何不放人?” “此案牵涉甚广,为保万全,所有嫌犯不得放出,此命案特殊,异案异断,符合大晟律法。”他说得言之凿凿,眉头挑动了一下。 她唇角抽了抽,牵涉甚广?不过因为死者是五品官的儿子吧。 懒得跟他绕弯子,她直接点明,“难道你不是因为我,而针对宋子尧吗?” 凌渐台扯唇笑了笑,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挑衅,“宋小姐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紧紧握拳,眼里迸出火星,“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案?” 他似是很欣赏她的愤怒,勾起唇角,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亮起雀跃,“此案有两人逃脱,至今未抓到,不知宋小姐可有线索?” 她暗暗咬牙。 “宋小姐若是求求我,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向寺卿大人,为宋公子求求情。” “你还说不是因为我?”她瞪起眼睛。 “我为宋小姐破例,宋小姐应该感谢我。”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和正直。 狡猾至极。 宋殊棠恨得牙痒痒。 “我求你,放过我大哥。”她强忍下愤怒,用乞求的语气说道:“我母亲真的要病了。” “宋小姐就这么求人?”他忽然笑了。 而后收起笑意,眼神瞬间冷戾,带着一股十足的压迫感,冷冷道:“跪下。” 33. 进尺 她眼睫一颤,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刚刚抬起,又定住,后退会暴露自己的恐惧。 她如今是侯府千金,怎么能怕他,岂不是丢了侯府的脸面。 “你休想。”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说罢,即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苍白的脸。 她脚步慢了下来。 凌渐台不过是想要她低头而已。 为了母亲,为了大哥,她做出这点牺牲,应该不算什么。 只要不告诉母亲,就好了。 她转身,朝凌渐台走过去。 把伞放下,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她睫毛,她眨了眨眼睛。 凌渐台唇边漫起一丝笑意,居高临下地走向她。他指尖攀上她微湿的脸颊,勾起她的下巴,慢慢蹲下,审视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下跪对宋小姐来说太容易了,宋小姐得想点别的什么,讨我欢心。” 得寸进尺! 宋殊棠掀眸,猛地站起,抬手推他。 他快速起身,往侧边后撤一步,动作一气呵成。 宋殊棠却扑了个空,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倒去。 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扶正。 她只感到莫大的羞辱,忿忿地瞪着他,像一只要发狂的小兽。 他眉头动了动,显得无辜又得意。 她气冲冲离开。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的神情收敛,变得严肃。 一旁的暗卫出来。 凌渐台下令道:“十日后,放宋子尧出来。” * 今日的事,宋殊棠一个人都没说,更不敢告诉其他人,只自己一个人闷了一肚子气。 她早知道凌渐台此人是什么品性,竟然眼巴巴的盼望起他能作罢收手,简直自取其辱。 翌日。 大哥回来了。 她听到消息,立马精神了。拖起长裙往大门跑去。 庭院内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正走在大哥身旁。 她走上前,瞄了他一眼,此人长相清俊疏朗,看起来很面善。 那男子看到宋殊棠,眼角微微一动,他拱手作揖,介绍自己,“在下大理寺少卿杨茂,特此护送宋公子归家。” 此人礼数周全,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清正,她微微一愣,回了一礼,“殊棠在此谢过少卿。” 宋子尧能回家不知道有多开心,虽然他跟小妹算不上熟,但经受了这些日子的苦,一见到家里人他就觉得万分亲切,立刻带着哭腔抱了上来,扯着长音,满腹委屈,“小妹,你不知道大哥有多想你们……” 赵锦和宋青风从角门拐过来。 宋子尧看见,眼泪唰得涌出来,跑向赵锦拥住她,“娘,孩儿想您。” 宋青风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冷冷瞥了一眼。 赵锦被他身上的骨头咯到,眉头一拧, 他将阿尧轻轻推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全身打量了一番,看着他清瘦的脸庞,心里的火一下蹿起来。 哭完,他抹了抹眼泪,竖起三指指向天,一脸保证道:“爹娘,我发誓楼凯的死跟孩儿没有任何关系。” “凌渐台那厮一直盯着我,且对我审讯多次,还克扣我的饭食,每日晚上我都饿得睡不着。” 赵锦斜眼瞪向杨茂,“大理寺就是这么办事的?” 杨茂微微颔首,语气中却是不卑不亢,“凌世子此人行事偏颇,喜欢由着性子,却有滥用私权之实。” “但凌世子与大理寺卿交好,大理寺卿对此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下官位居少卿,也忤逆不了凌世子。” “而且凌世子平日里盯得紧,今日凌世子得到嫌犯的踪迹,将牢狱中世子府的人全都带走,才能有机会把宋公子带出来。” 他的话里话外便是这命案一事跟大公子并无关系。 全是那凌渐台在搞鬼。 赵锦自然也不会将火发在一个无关之人身上。 杨茂向宋青风垂首作揖,“此番得罪了凌世子,还请侯爷多为转圜。” 宋青风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少卿帮了侯府一个大忙,侯府自然会保少卿无虞。” 得了侯爷的话,杨茂面露喜色,“那下官便告辞了。” 这人话里话外都在向他示好,明显是想攀附侯府。 对于这位少卿他倒是知道不少,出身白衣,苦读数年,进京赶考得了探花,此人颇有见解,短短三年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不日,竟得了大理寺卿女儿林善的喜欢,可林善已为人妇,便说要将杨茂收为面首,杨茂自然不肯为人面首,严词拒绝。 此举更是引起林善夫家不满,以致家宅不宁,大理寺卿不高兴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杨茂勾引她女儿,由此,对杨茂也开始不待见。 既然杨茂有攀附之心,宋青风便探一探他,说道:“少卿留步,既帮了侯府,今夜本侯定要好好款待一番。” 听此,杨茂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旋即敛下神情,正色道:“今日寺中公务繁忙,恐怕要拂了侯爷的好意。来日下官再登门拜访。” 说罢,宋青风淡淡一笑。 一行人送杨茂到门口,杨茂离去,走到不远处,他停下回头,目光落在宋殊棠的背影上,一双眼眸如鹰隼般的锐利,只一瞬,又转过头,眼里浮起冷冷的笑意。 34. 杀意 凌渐台抓人回来,看到本该关着宋子尧的牢房里空无一人。 狱卒道杨少卿一心要带走宋子尧审讯,他虽然得了凌世子的令看守宋子尧,可终究不是世子府的人,而是这大理寺的狱卒,总得听上官的指令。 若当时硬要拦下杨少卿,可是以下犯上,杨少卿当即就可治他的罪,他哪里得罪得起。 但凌世子他也不想的罪,只要将功补过悄悄跟在杨少卿身后,见杨少卿竟然将宋子尧安然无恙送回了威远侯府。 听他说完,凌渐台眉头微拧,深邃的眼眸透出一丝森冷。 杨少卿和林寺卿女儿的事,他略有耳闻。 林寺卿对他虽有芥蒂,但以林寺卿的品性,做不出假公济私之事,不过是林寺卿与杨少卿再无私交而已,公事上也没为难过他。 而杨少卿杨茂此人为人清正,若有他认为不合理法之事,不论对方官至几品,他都会当面指出。 他关宋子尧确实存了私心,但半个月以来,杨少卿只是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办案,从未提起过对此事的不满。 怎么他突然就要横插一脚,坏他好事。 他总觉得透着一股隐隐的不对劲。 * 上次杨少卿公务繁忙,推掉侯府的宴请。 这次,杨少卿特意递了消息,说他今日休沐,侯府了然,再次宴请杨少卿。 宋青风同杨茂交谈一番,上至政见,下至吃食,杨茂的见解颇得他心,两人竟相谈甚欢,宋青风看他的眼神多了许多赏识。 宋青风本是为了探他虚实,没想到杨茂确实名不虚传。 杨茂既有攀附之意,他便顺水推舟将人招揽过来。 大理寺便也有了他的人,不至于被凌渐台那厮掣肘。 因着大哥归来,母亲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席间众人亦是神采奕奕,宋殊棠被此间喜悦感染,多饮了几口酒,不多时,头就昏昏沉沉的,想着醒醒酒,便暂时退了席。 拐过游廊,一阵清风徐来,拂过脸颊,让人舒畅轻快不少,她不禁快走几步,头又晕了几下,她只好停下,身体靠在一旁的亭柱上。 须臾,一缕香气飘向鼻尖,很清新,让人忍不住想嗅,可这香气却越来越淡,她鼻尖耸动,搜寻那香气的来源,不自觉跟着气味转身,脚步虚浮,身体晃了几下。 这时,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腕,“宋小姐,可还好?” 她蓦然抬眸,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眸。 她愣住,顿时有些恍惚。 “杨少卿怎么在这儿?”她直起身子,站定。 “侯爷担心小姐,正好在下出来吹风,便让在下顺便看看小姐。”杨茂语气温和,声音像被清泉浸过一般,让人如沐春风。 宋殊棠看着他,那双醉酒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经意间眨了几下。 他容貌清俊,身着水墨风的鹤氅,上面晕染着山水画,寥寥几笔,衬得他更加脱俗了。 她的心头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直到宴席散去,她回到卧房,脑海里还一直萦绕着这种感觉,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却挥之不散。 就这样浑浑噩噩进入了梦乡。 她竟然梦到凌渐台,梦到往日凌渐台对她的逼迫,把她当成玩物一样,腻了便丢掉,之后又把她抓起来,继续驯服她,桩桩件件,不停反复的在梦里回放。 她忽然惊醒,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恨意翻涌。 凌渐台他凭什么。 这时,脑海里跳出一个声音。 杀了他。 杀了凌渐台。 宋殊棠待在房间里好几日,一直没有出门。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杀人的念头,但只要就寝她就会梦到凌渐台,渐渐的,白日里,她发呆走神时,脑海里竟也会浮现凌渐台那带着怒意的脸,那高高在上的威胁、不屑、讥讽。 她越来越恨。 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许是在屋子里憋久了,她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城西街头,不远处一阵喧闹,她抬眸,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从一旁的谈论声中得知,前面是镖局在选拔镖师,擂台上,几人同时比试,率先拿到镖旗者获胜。 群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更有甚者,撺掇着众人一起下注,赌那台上谁能胜出。 她在最外围,看不分明,微微昂起头,一眼看到斜对面茶楼上的凌渐台,他身形修长,比常人的身形高出半截,站在那儿,很是扎眼。 宋殊棠不想被他看见,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茶楼上已经没了人,视线往下,只见凌渐台从茶楼大门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喧嚣声渐渐听不到了,周围只有几声蝉鸣。 他走得越来越快,她也跟着加快脚步。走到湖边,进入亭中,却没了身影。 可他明明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正疑惑时,身后一声,“宋小姐又是在找我吗?” 她浑身怔了一下,慢慢转身,杏眼圆睁,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就是这双细长的眼睛,曾经审视着她身体的一寸一寸,眼神里带着玩味,像宠物一样的随意摆弄她。 她唇瓣不自觉抽动了下。 脑海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它说,杀了凌渐台,他该死。 她眼皮敛了下来,眼睫下的瞳仁越来越黑,视线往下,钉在他的胸口上。 而后慢慢抬手,触到发间的玉簪,飞快拔出簪子,刺向他。 一股大力擒住她的手腕,“你要杀我?” “你至于要杀我?” 凌渐台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恨我?” 她猛然清醒,看着拔出来的玉簪,有些不可置信。她以为她只是心里想想,没想到竟然会真的动手要杀他。 大脑瞬间一片混沌。 她不知所措,不知如何解释,手指不自觉松开,玉簪‘叮当’一声掉落在地。她用力甩开他的桎梏,一溜烟跑了。 看着她慌乱离去的背影,他眉头渐渐凝起。 * 自从那日宴请后,杨茂时不时来侯府拜访,有时看到宋小姐,他便点头致意。 宋殊棠正坐在亭凳上,侧着身子,盯着水面发呆,衣袂翩飞,像一幅画一样。杨茂远远的瞧见,慢慢走过来。 她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缓缓扭头,看到来者,浅浅一笑。 “宋小姐最近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他的声音很温和,“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为小姐解忧?” 他神情平和,浑身写着可靠两个字,让人忍不住倾诉。她张了张口,可还是忍住了,眼眸半敛,道:“近日天气闷热,有些烦躁而已。” “近日已入夏日,确实闷热 ,东市新开了一家阮家冰室,卖的冰酪可清心去躁,甚是受少男少女喜爱,冰室每日都门庭若市,让在下带小姐前去可好?” 她抬眸,目光看进他的眼睛里,那一双眼眸里带着十足的诚意,如星河般明亮,很是迷人。 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她心中惊讶,怎么就答应了他。 可答应了便不好回绝,她想着同人多接触接触也好,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随着杨茂前去东市,到达目的地时,只见冰室门前排满了人,见此,杨茂道:“宋小姐,你在外等候,买冰酪的事交给在下。” 凌渐台站在二楼茶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欲要下楼,身旁一名宣凌王府的暗卫忽然而至,道:“鬼面近日有所行动,王爷请世子速去王府,有要事相商,并提醒世子近日要小心刺杀。” 他只道知道了,便挥手让他退下。 刺杀而已,又掀不起什么风浪,待他处理完眼前的事,再去见父亲亦不迟。 宋殊棠正安静地站在一边等杨茂,忽然,手腕被一股大力拽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走。 直到拐到一条小巷才停下。 凌渐台居高临下盯着她,深邃的瞳孔满是阴鸷,似乎带着一丝隐隐的怒意,“宋二小姐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宋殊棠皱眉,脸撇向一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茂此人近日行为反常,恐怕对你是别有居心。”他抬指捏住她的下巴,掰过她的脸。 她最讨厌他这副强势的样子,细长的眉毛拧起,她拍开他的手,“凌世子管得未免也太宽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扯唇,忽然笑了一下,一副你能拿他怎么样的表情,“本世子就是爱多管闲事。” 她气得咬牙,白他一眼,而后簇起一抹笑,“不论他有什么心思,也没有凌世子内心龌龊。” 他脸上笑意瞬间收起,眼神一点一点变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他一步步逼近,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她晃动手臂,用力甩,可他的手却粘在了她腕上,怎么都甩不掉,脖颈上青筋一根根都露出,她忍不住骂道:“这世间没有比你更贱、更无耻的人。” 说完,他眼皮下敛,目光变得更加冷冽,仿佛一把淬了冰的剑,唇瓣微微扯动,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的挣扎。 如果他不死,她就永远摆脱不了他。这个念头顿时油然而生,一缕杀意在杏眸里凝起。 “你攥疼我了。”她眼睫敛下,眼珠微微转动,语气软下来,“你先松开,我跟你好好聊。” 凌渐台微微一怔,有些惊讶,手松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神情好像在说,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她掀了掀眸子,视线移到他的胸口处,可凌渐台反应很迅速,如果像上次一样出手,根本不行。 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膝窝一痛,像是被东西打到,右腿不受控制弯了下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蹲身扶住她,目光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关切,盯着她的腿。 宋殊棠眼睛微闪,迅速拔出簪子,刺入他胸口。 殷红的血汩汩地涌出来,凌渐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体慢慢脱力,跪倒下去,晕死过去。 隐在暗处的暗卫见此,急忙扶住世子,将宋殊棠扣住。 杨茂站在不远的阴影处,平静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35. 谋反 宋殊棠被关进了大理寺狱。 而凌渐台被宋殊棠刺中,幸好她力气不大,并未伤及要害。 侍卫带他回了世子府,府医正为他处理伤口,他睁眼醒来,强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皮肉,他咬牙忍着,锋利的眼眸充满戾气。 宣凌王府的侍卫紧急冲了进来,道王府出事了。 王妃豢养私兵,宣凌王有谋反之意,皇帝派出南衙所有禁军,并指定由威远侯统领,速速缉拿宣凌王凌越,现今官兵已至王府。 凌渐台眉宇深深拧起,意识到不对劲,连忙翻身下榻,带着伤向王府赶去。 他抵达王府时,两方已经厮杀起来,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直往鼻腔里涌。他一眼看到父亲,这时,一只利箭直冲父亲射去,力道之大,射穿了他的胸口。 他扭头,看到罪魁祸首宋青风,他拔剑冲上去,身后府兵亦跟着杀过去,宋青风似是知道他受伤,招招直抵他要害。 凌渐台牵动伤口,喉咙一股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宋青风趁机挥刀朝他脖颈砍来,府兵围上来,合力击退了宋青风。 “走!”凌越嘶哑的声音穿过刀剑声,说完,因失血过多,轰然倒地。 凌渐台眼睁睁看着,瞳孔变得猩红,直起身子往前冲,府兵死死拦住他。 对方人多势众,况且世子受伤,他们毫无胜算,见此,他们合力杀出重围,带走了凌渐台。 院内浓厚的血腥气刺鼻,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大理寺狱中,宋殊棠背靠在墙壁上,整个人怔怔的,大脑一团乱麻,她怎么会杀了他,她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她的大脑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一样。 想到这里,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她不由得裹紧了身体。 须臾,大理寺卿勃然大怒冲进来,怒眼圆睁瞪着她,“你为何杀人?” 宋殊棠被他吓到,神情呆住,她回答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地摇头。 见此,林寺卿大怒,吼道:“宋殊棠!” “你说与不说,都已成定局,纵然你是侯府之女,但杀害皇室子弟,任谁都逃不了,陛下一定会亲自定你的罪。” 林寺卿愤而甩袖离去。 宋殊棠僵在原地,身体开始发抖,她好冷,像是被扔到了冰窖中,她用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杀人,得偿命,她知道。 狱中不见天日,宋殊棠根本不知过了多久,恍然间,耳畔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她缓缓抬头,看见一名狱卒,打开了牢门。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狱卒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随着水墨色的衣摆晃动,杨茂清润的面容现出来,蹲下身,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宋小姐,没事了。” “在下带宋小姐出去。” 她眼眸里升起疑惑,虽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听到自己能出去,她脸上渐起喜色。 出了大理寺狱,一眼便看到在外来接她的父母。 赵锦立刻迎上来,紧紧抱住她,然后围着她转圈似的打量,眼中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那逆贼害我女儿遭受牢狱之苦,被一箭射死真是便宜他了。”她很恨骂道。 宋殊棠听得一脸狐疑,不禁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又是逆贼?” 她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宋青风眼里划过一丝不自然。 这时,赵锦身后现出杨茂的身影,他慢慢走上前来,水墨色的鹤氅被风吹起,清新怡人,他开口道:“宣凌王一家意图谋反,宋小姐刺伤凌世子,乃是立了大功。” 谋反? 她更惊愕了。 她睁着好奇的眼睛,欲要询 问。不远处羽林军大统领穿着铠甲策马而来,正好停在他们面前。 “侯爷,夫人。”他翻身下马,道:“陛下、娘娘有请。” 赵锦皱起眉头,担忧地看女儿一眼,她好不容易见到女儿,陛下此时传召,一点也不体恤他们的舐犊之情。 “杨某必会安全护送小姐回家。”杨茂主动上前,语气坚定。 赵锦看他一眼,杨少卿行事稳重,倒是个可靠之人,由他护送,她也可放下心了。 赵锦宋青风跟着大统领离去,杨茂站在她身旁,余光一眼就能扫到他的衣角。 每次单独和杨茂一起时,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有些尴尬。 她实在好奇,还是开口问他,“宣凌王府到底怎么了?” “宣凌王府豢养私兵,涉嫌谋反,皇帝下令缉拿宣凌王讯问,但宣凌王却抗旨不尊,与禁军交战,最后被侯爷亲手射杀。” 听到后面,她慢慢睁大了双眼,她父亲杀了凌渐台的父亲。 想到这里,背脊上瞬间攒上一股寒意。 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凌渐台呢?” 听到这个名字,杨茂眼睛闪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杀意,很快就敛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已逃出奉京。” 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紧接着升起一股深深的后怕。 “我父亲真的杀了宣凌王吗?” 杨茂淡淡看她一眼,神情里露出欣羡,“众目睽睽之下,射杀逆贼,陛下还奖赏了侯爷。” 她的心彻底揪起,凌渐台不会放过他们的。 忽然想起那日刺他一事,她无比懊悔,怎么没杀死他,可惜当时她迟疑了,玉簪偏了半寸。 思及此处,她还是不知为何心头会起要杀他的念头,她虽厌他恨他,但她绝对不敢杀人。 36. 入赘 杨茂送宋殊棠回府后自行离去。 穿过窄廊,两个扫地的婢女聊起了闲话。 黄衫子婢女杵了杵绿衫的婢女,“听说那宣凌王被一箭穿心,当场就死了。” 绿衫婢女听了,“宣凌王可是陛下的亲哥哥,竟然会谋反?” 黄衫女子凑得更近了,又要开口,目光扫到一抹柔软的白色衣角,她立刻噤声,身体跟绿衫婢女隔开,垂着头专注扫地,绿衫女子见了,立马意识到,亦垂头干活。 宋殊棠瞥了她们一眼,眼里带着点点疑惑。 她一直在等父母归来,直到深夜子时,才有他们回来的消息。 她自去前堂,里面传来一阵谈话声,是母亲和父亲的声音,但她此刻站在台阶上,听得不太真切,便继续往前,将耳朵贴到窗棂处。 宋青风的声音传来,“杀凌越之人不是本侯。”他语气很笃定。 “众目睽睽之下,禁军都看到,陛下还嘉奖了你。”赵锦惊愕地张了张口,面色有些担忧,“你不会也伤到了脑子?” 昨日刚经历一场厮杀,刀剑不长眼,伤到了头,也是有这个可能,想着,她抬头作势要查看。 而宋青风却躲开,叹了一口气,“当时我退到了后院,而凌越是在前院被一箭穿胸,怎么可能是我杀了他?” 昨日突然接到皇帝口谕,宣凌王府豢养私兵,暗中谋反,由威远侯率领禁军,缉拿宣凌王。 到达宣凌王府后,凌越听了,勃然大怒,说他怎么可能谋反,自是抵抗羁押。 两方正僵持之际,突然,不知谁朝凌越面门射出了一箭,凌越一刀劈开。 这一箭明显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此举彻底惹怒了凌越。 举刀朝禁军砍过来,两方开战,腥风血雨。 “那率先射出第一箭之人,始终不知是谁,而这明显是在故意激化矛盾。” “而且就算宣凌王造反,我也不想掺和他们的皇位之争。” 于是战况激烈之时,宋青风趁机退到了后院,与王府的家丁打得有来有回。 而前院此时,‘宋青风’射杀凌越,凌渐台正好赶来,与‘宋青风’打起来,凌渐台因负伤体力不及,他的侍卫及时护送凌渐台逃脱。 ‘宋青风’下令追击。 赵锦听了满腹疑问,“你是说有人假扮你杀了宣凌王,把功劳安在了你头上?” “可他为何把功劳给你?” 宋青风眉头深锁,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屋外宋殊棠听完,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先不论宣凌王府谋反之事,只要侯府与凌渐台没有私仇,凌渐台便不会盯着侯府不放。 * 帝王寝殿外,杨茂撕掉面皮,现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正是皇帝手下的杀手,鬼面。 真正的杨茂已被他所杀。 幼时他被皇帝所救,皇帝亲手建立破晓,而他是在训练场中一场场拼杀中,得到皇帝青睐,成为破晓的首领。 皇帝给他赐皇姓凌,单名一个墓字。 他只听从皇帝的命令,近十年,他暗杀最多的便是皇亲国戚。 最后只剩下宣凌王府,可宣凌王府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刺客根本近不了凌越父子的身,已经成了皇帝的心腹大患。 而且威远侯执着于为姜赫翻案,亦是皇帝的眼中钉。 暗杀不成,他便假扮马昭告知威远侯,陷害姜赫的人是宣凌王,另一边让张陶告知姜家后人陷害姜赫的真正凶手是威远侯。 当威远侯和宣凌王府自相残杀时,姜家后人现身对威远侯重重一击,此时他再对宣凌王府出手,可谓瓮中捉鳖,不费功夫。 可这一切并不如他所愿,反而他的身份引起了他们怀疑。 从前他确实不知皇帝为何要杀自己同族,那日得知原因,原来皇帝的血脉才假,所以皇帝那么害怕。 此计不成,他便再换一计。 他杀杨茂,假扮他,故意接近宋殊棠,用摄魂香控制其心智。 同时皇帝搜集宣凌王谋反证据,打算分别除掉他们二人,他二人死后,那宣凌王府剩下的人不足为惧。 此计成功除掉了凌越。 可那宋殊棠不堪大用,竟只是刺伤了凌渐台。最终凌渐台逃之夭夭,如今亦不知他藏匿何处。 一缕清风悠悠吹过脸庞,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面前金碧辉煌的殿门,肃穆而立,散发着威严不可侵的气息,将人紧紧笼住。 他缓缓推开殿门。 外殿,皇帝凌承坐在案几前,衣衫散漫,批阅着奏折,他眼都未抬,“凌渐台有消息了吗?” 凌墓语气平淡,“属下无能,还未查出。” 皇帝抬了抬眼,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你可知朕为何赐你皇姓?” 凌墓:“属下不知。” “你是朕最器重的人,朕把你当如兄弟。”皇帝唇角扯出浅浅的一抹笑,目光却极其冰冷。 “属下已经想到其他办法。”凌墓当即跪下,语气定定道:“此法定万无一失。” “凌墓,你是我最看中的,这满朝文武都不及你半分。”听此,皇帝眼里绽开一丝笑意,慢慢起身,走到凌墓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起来。”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臂,“办好这最后一件事,朕许你官位,一步一步让爱卿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凌墓眼尾微微扬起,但很快敛下,谦虚道:“属下不敢邀功。” * “什么?” “入赘?” 宋殊棠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一脸惊诧。 一早起来,宋殊棠正梳妆时,赵锦喜色盈盈地闯进来,跟她说杨少卿要入赘给她。 赵锦拿过婢女的玉梳,亲自给她梳头,边梳边道:“是杨少卿主动提起,他愿意入赘,此人品性上佳,才德兼备,长相也是不错,我和你父亲都很看好他。” “而且阿棠就不必嫁人了,当娘的可以日日陪着阿棠,多少当母亲的都羡慕不来呢。” 母亲喜上眉梢,满脸都是笑容,映在铜镜中,宋殊棠看得真真切切。 她敛眸,沉默了下来。她不想让母亲不愉,可这成亲一事也太过突然。 脑海里浮现出杨茂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与他相处时,偶尔不知不觉间会被他吸引,内心产生一丝悸动。 可过后清醒过来,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让她一度感觉十分割裂。 也许只是被他那张好看的脸吸引,想多看两眼罢了。 她并不喜欢他。 思及此处,最后还是开口,朝母亲泼了冷水,“我没想过要成亲。” 赵锦听了,一把扭过她的身体,“孩儿大了,始终都是要成家的。” “这世间肯入赘的男子,大部分都是些平平无奇,才疏学浅之辈,若是他们入赘,我和你爹必然是看不上的。” 赵锦一脸的语重心长,“娘亲更不想你嫁出去。” “而杨茂此人才华横溢,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若他入赘,侯爷也会提携,他日后仕途必然亨通。” “他肯有入赘的觉悟,对阿棠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宋殊棠:“可是......” “年纪小的人总是在乎感觉,可感情一事皆可培养。”赵锦仿佛看穿了她的纠结,“家室清白,个人潜能更重要,何况阿棠是侯府千金,他若日后发达,也不敢对你不好。”</ p>“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比你们的经历要多得多,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母亲所说不无道理,可她的眉头凝住,身体依旧不自觉的抗拒,敛眉沉默。 见她反应,赵锦叹了口气,轻抚她的鬓发,语气温柔,“娘亲不逼你。” “杨少卿在正堂等着你,若你真不想成亲,你便趁早回绝了他。” 听此,宋殊棠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有了笑意,旋即点头。 赵锦尽快为她梳好发髻,她穿好衣衫,前往了正堂。 一路上,她慢慢踱步,想着怎么拒绝他,用词还是委婉一些。 踏过门槛,杨茂的声音便传来,“宋小姐,近日睡得可好?” 他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冽,仿若山间清泉。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起伏。 她愣住,目光定在他的笑容上,短暂的卡了一下。 以至于脑海里那些拒绝的话,她全都忘了。 只顺着他回答道:“挺好的。” 今日阳光高照,洒到堂屋里,杨茂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落下一层光影,他的瞳仁里仿佛散发着浅色的光,“在下心悦小姐,想要入赘给小姐。” 他说得很直接,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胡乱眨了眨眼睛。 “我想,像小姐这样美好的女子,以后定有不少佳人才子喜欢,那时在下只能与他人争锋,还不如现在直接一些。”说到此处,他顿住,有些羞涩地移开了眼,声音也跟着小了下来,“夺得先机。”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他再次抬眸,与她的目光对上。 他那双眼睛里,透着十足的真诚,好似有一种魔力,让人不忍回绝。 而且这几日相处下来,杨少卿确实是位良人。 脑海里有两股力在不停撕扯。 这时,凌渐台那张冷峻精致,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又浮现出来,她烦躁地拧起眉头,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会想起他。 凌渐台现今因谋反一事必然焦头烂额,想必不会再执着于她,但又说不好,凌渐台这人性情偏执,以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不会轻易对她放手。 但若她成了亲,凌渐台又能拿她怎样。而且她心里那点似有似无,放不下的感情,也会慢慢消散。 杨茂目光盈盈地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眼神的变化,悄然出声催促道:“宋小姐。” 宋殊棠想好了,抬眸,干脆地答应道:“好。” 他唇角勾起,眼睛里漫起笑意。 两人寒暄一阵,因公务,杨茂离去。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笑容瞬间收起,冷若冰霜。 赵锦得知阿棠答应了杨茂,欣喜得很,拉着她就去置办喜服。 没成想杨茂入赘一事惊动了皇帝,皇帝竟亲自赐婚。 前些日,威远侯将叛贼凌越就地正法,而今侯府千金与杨少卿两厢情悦,自是喜上加喜,是个好兆头。 趁着这个好兆头,剿灭叛贼余党,自是指日可待。 那婚礼自然不能等,皇帝下旨将婚期定在三日后,且要风光大办。 皇后不惜将宫里的物件都赏给了侯府,院中张望过去,红绸满目,丫鬟小厮忙得不可开交。 夜里。 明月高悬,被一片乌云遮住,只发出微弱的光影,连人的影子都吞没了。 鬼面隐在暗处,从各个城门口到威远侯府的路上部署士兵,机关暗器。 一名暗卫上前,“凌渐台会来吗?” 鬼面目光望着长长的街道,那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却平静又笃定,“他一定会来。” 37. 抢亲 梦是混沌又清晰的。 冲进王府大门的那刻,父亲胸口一抔鲜血瞬间迸出,殷红的血色充斥了他的瞳孔。 他疯了,朝威远侯杀过去。 动作剧烈,他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很快就撕裂,血浸出来,渐渐染红了衣襟,力气也被一点点抽走。 他最得力的暗卫周墨,誓死护他,最后背着他,杀出来一条血路,冲出城门,母亲身穿铠甲,在城外率领三万大军接应。 母亲带上他和周墨,率领大军疾驰而去,身后成千上万的追兵,杀声震天。 轰隆隆的马蹄声直冲入耳,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不停地震动。 身后追兵皆出自禁军,而禁军直接听令于皇帝,是皇帝要他们死。 凌渐台猛然睁眼,从梦中醒来,大口喘着气,胸口不停地起伏着。 昏暗笼罩着全身,石榻桌案旁,只有几盏烛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此刻他正处在一座地宫之中。 母亲早有先见之明,五年前在城外东郊挖了一座地宫,为的便是日后以备不时之需。 也正是五年前,母亲在西郊建立了一个马场,实则里面所有的马夫皆是母亲豢养的私兵,足足有三万人。 西郊私兵一事被查,马场也被查封。但东郊这座地宫,还暂时安全。 地宫正中间是一间巨大的练武场,其余被分隔成一间间小房子,每间房子的石门皆由机关控制。 这地宫深处,一条长长的甬道直达奉京桃花巷。 如今他和三万私兵皆在这地宫之内,地方虽不小,但容纳三万人还是略有些拥挤。 轰隆隆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张炎走进来,他是母亲手下的士兵统领,奉凌渐台之令去查探奉京消息,刚刚回来。 他站着,沉默,良久都未开口。 “说话!”凌渐台瞥他一眼。 “世子,是坏消息。”张炎害怕世子发火,先行跪下,“大理寺少卿杨茂入赘威远侯府,并由皇帝亲自赐婚。” 听此,凌渐台瞳孔微怔,上扬的眉宇拧起。 威远侯府只有一位小姐,宋殊棠。 眸光渐渐变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再次开口,嗓音低沉,“何时?” 张炎瞄了一眼世子的神色,犹豫一瞬,道:“明日。” 拳头猛然攥起,他深受丧父之痛,仇人之女却要喜结连理。 他的头歪了下去,发出一阵阵低笑。 而后猝然起身,细长锋利的眼眸里淌着汹涌的恨意,几乎就要溢出来。 他下令道:“整顿大军,明日杀上侯府。” “你不许去。”母亲郑元霜高喊一声,走进来。 往常一袭华服的贵女,如今一身素衣,面色沉郁,仿佛老了好几岁,但眸光中带着一种决绝,“既然要报仇,也该是我为夫报仇。” 两人目光对上,沉沉地看着对方,一个丧夫,一个丧父,地宫之内本就阴沉,此时气氛更加沉闷。 郑元霜打破寂静,开口道:“是为娘豢养私兵,被皇帝抓住把柄。” “十年前皇帝将朱雀军归为你爹统领,可朱雀军的兵权实则为皇帝把握,你爹只可练兵,不可调兵。” “你爹知道皇帝多疑,自知不能功高震主,需蛰伏藏拙,才能活得更好。你爹照做了,皇帝与你爹上演兄弟情深,你爹真的信了。” “可是我不信。”说到此处,她眉头深深拧起,“皇帝此人深藏不露,让人捉摸不透。我总觉得皇帝并不喜欢你爹。” “于是五年前,我招兵买马私自养了三万大军,在马场秘密训练。”她继续道:“并在这几年间,在东郊挖了一座地宫,地宫甬道直抵京城内桃花巷口,可以避开城门。” “那日宋青风率领禁军,包围侯府,便要缉拿侯府众人,事发突然,私兵一事为娘也承认,但你爹狂妄,觉得被禁军缉拿丢了面子,便高喊一声让皇帝亲自来抓他。” “两方僵持之际,禁军里不知是谁射来一箭,那一箭是朝着你爹的命去的。皇帝竟是要灭口,他们可是亲兄弟,那皇帝的皇位也是当年你爹出了大力,他竟如此狠毒。”她越说越激烈,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挺出。 她吸了一口气,怒气平息自己的情绪,“你爹让为娘先行撤离,说他随后就来。” “马场被查出,私兵都跑了出来,出了城,为娘重新召集私兵,在城外等着,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丈夫的死讯。” “你父亲的死也是因为我。”她发出一声凄笑,心里十分自责。 凌渐台:“这十年间对王府的刺杀从未断过,私兵一事不过是个由头。” 郑元霜:“你是说刺杀一事也是皇帝所为?” 他指节攥起,嵌入皮肉里,“我倒希望不是。” 可皇帝那么急切的想要他父亲死,要说刺杀跟皇帝无关,他根本不信。 满腔的恨意翻涌起,他眼眸里透出阴鸷的杀气,“先杀宋青风,再杀皇帝。” “明日我要亲自取宋青风的狗命。”他思虑一阵,看向母亲,“母亲在外接应便好。” 母亲虽是将门之后,但已年逾四十,终究比不得年轻力壮的后生,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郑元霜眼里溢出担忧,嘴唇翕动,见此,他先一步开口,语气坚定,“儿子一定会带着宋青风的首级归来。” 他下了决心,显然是非去不可。 她依旧担心,细细思索一番,从地宫甬道可直达桃花巷,巷子与威远侯府仅仅隔着一条街,不必经过城门,便可直抵侯府,直接杀进去,那些官兵根本来不及集结。他们的胜算很大,思及此处,她便也不再拦他。 她相信他。 翌日,威远侯府。 房檐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热闹极了。 午时,婚礼吉时,两位新人款款走到正堂中央,大红色的喜服映得人红光满面,引来众人欣羡,交谈夸赞声不绝于耳。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宾客一个个望向门外。 一道黑紫色身影一步步前进,带着满身戾气,他面色苍白,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玄色外衣下,露出一截紫色的中衣领口,以及袖口,黑色下摆晃动间,里面的紫色交相映出。 玄紫色的搭配比两人的喜服还要扎眼。 “本世子来晚了,侯府好生热闹。”凌渐台唇边带着浅笑,“大喜的日子怎么没请本世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殊棠猛然转身,对上他的视线,差点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到。如今凌渐台整个人的气息更加锐利,浑身透着一股杀气。 他怎么来了。 杨茂见此,眼角慢慢浮起一丝冷意。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一声,“逆贼!诛逆贼!” 此话落下,大批人拿着刀剑瞬间涌了进来,看身形和气质,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凌渐台被包围在中央。 他反而不慌不忙,缓缓举起手,快速落下,屋顶上瞬间一批批黑衣人飞身而下,和精兵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鲜血迸飞。 凌渐台浑身的杀气直冲宋青风而去。 数个剑招下来,宋青风被他死死压制,他眼睛微微压下,察觉到宋青风的武功减弱了不少。 仇人在前,他不会多想。 一剑逼得宋青风趔趄几步,趁此,他一剑刺向宋青风胸口。 就在这时,宋殊棠急忙跑来,挡在宋青风面前,凛冽的剑刃映出一道银光,直射入她的眼睛,她紧紧闭上眼睛。 剑尖直逼她的脖颈,在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凌渐台陡然收力。 脖颈感觉到冰冷的凉意,但并没有疼痛袭来,宋殊棠慢慢睁开眼,锋利上扬的眉眼,透出黑压压的怒意。 “我爹不是......”她慌忙解释,然而他根本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抬手推开她。 就见宋青风被侍卫护着,跑到后门,只留下一截背影,很快消失。凌渐台大怒,提剑追去,皇家的禁军无穷无尽的涌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见父亲未被他伤到,宋殊棠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凌渐台眉宇蹙起,本就高挺的眉骨,此刻更显得压眼,神情更加犀利。 这些士兵显然是有备而来。 周墨杀到凌渐台身旁,“世子,我们被包围了,必须得撤。” 凌渐台攥紧剑柄,眉宇蹙得更深了,今日此举,地宫必然暴露,他来此本就抱着必报仇的决心,怎么可能失败而归。 他疯了似的砍杀,杀出一条通向后门的路,他一定杀了宋青风。 就在他提剑前进时,宋殊棠冲过来,又挡住他的路,“凌渐台,你先冷静。” “我父亲根本不是......” 他不想听她说一个字,大喝一声,打断了她,“闭嘴!” 周墨一脸焦急,又催促道:“世子,撤。” 跟随世子而来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根本不及无穷无尽的禁军。 禁军人多,他们赢不了。 突然,哗啦一声,一名士兵被割喉,滚烫的鲜血喷到他脸上。 凌渐台看着他一点点倒下,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他嘴唇开始颤抖,惨白的脸上挂着血,更像是地狱来的厉鬼。 他猛然抬眸,死死盯住宋殊棠,拽住她的手腕,回身,杀向禁军。 士兵在前开路,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杀到桃花巷,一个接一个下地道口,深入甬道。 凌渐台先堵住了她的嘴,将她手臂绑了起来。 到达地宫和母亲汇合,他们便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宋殊棠被凌渐台扔上马,他驾马坐在她身后。 此战他们直接损失了一万士兵,如今只剩下两万。 凌渐台脸色极为难看,宋殊棠根本不敢招惹他。 骏马疾驰一天一夜,她整个人颠得快要散架。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肃州。 肃州刺史徐权早年不过是宣凌王府的一个门客,宣凌王看中其才能,一步步提拔到肃州刺史的位置。 徐权对宣凌王极为衷心。 接近肃州时,凌渐台派一队人马先行探路,告知徐刺史。 待大军到达肃州城门,徐权竟带着一行人亲迎凌渐台。 肃州早有专门给宣凌王准备的宅子,名为宣凌府,徐权将凌渐台一行人带到府邸,其余士兵则安置在郊外兵营。 偌大的宅子,仆从每日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凌渐台扛着宋殊棠,走进屋子,将她扔到榻上。 头上的珠钗散乱,额前几缕发丝凌乱地披散着。 视线往下,那身喜服沾了血色,此刻已被染成暗红色,甚是扎眼。 盯着这刺眼的殷红,他瞳孔变得猩红,一把扯了她的外衣,可里面依旧是红,鲜红的像血一样,他用力撕开,一截一截的布条,飘散在房中。 宋殊棠颠簸了一路,一天一夜米水未进。几乎都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着他发疯。 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衣,他毫不手软,揪住纤薄的领口,就要撕开。 她猛地一惊,使出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手腕。 两人目光对上,她脸上的惊慌撞入他的眼底,一点点理智收回,他松开她,语气极为冷漠,“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38. 质问 两颗杏眼似的双眼,圆睁着,透出隐隐的愤怒,他是让想她裸着么。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 凌渐台面无表情将外衣解下,扔了过来,玄色的宽大衣衫盖在她头上,一下被黑暗罩住。 她摸着黑把里衣脱了,用外衣将自己裹住,慢慢的露出头。 冷冷的质问声砸了过来,“那些禁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其中你参与了多少。” 一连被折腾,她的脑子及其混沌,只摇头,“我不知道。” 他对母亲保证过一定会把宋青风首级砍下来,可他败了,还折了一万兵士,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到此。 他恨得咬牙,看着眼前人,用力捏住她的肩膀。 肩膀处袭来剧痛,她陡然清醒,那句她一直想说却未说完的话,开口道:“宣凌王的死并不是我父亲所为,王爷在前院被杀时,我父亲当时正在后院。” “你看见了?” “是我父亲亲口所说,若是他所为,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凌渐台像看一个蠢货看着她,极为无语,低下头笑了,笑声可怖,有些渗人。 “现在还撒谎有意思么。” 他提到了音量,吼道:“我都听说皇帝奖赏了你爹,而且那日更是我亲眼所见,你说不是宋青风,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被声音吓到,她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滚圆的双眸露出阵阵惊惧。 凌渐台慢慢走近,蹲下身,用锋利的目光盯着她,“跟你爹的账先放下,先算算我们之间的账。” 父亲曾提醒他小心刺杀,他没有当一回事,结果竟然是宋殊棠刺伤他,之后便是被污蔑谋反,宋青风竟当场杀了他父亲。而今日的大婚,也是为了引他前去,这桩桩件件都是阴谋。 她也是这阴谋上的一环。 他的神情越来越可怕,她垂下眸,长睫不自觉颤抖起来。 一股烦躁直冲入颅顶,他站起身,解开腰带,一层一层拨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她缓缓抬头,只见他左胸上缠着绷带,中间一片血迹渗出来。 紧接着,他一圈一圈将绷带解开,左胸上一个血口,周围已经结了血痂,但此刻仍在往外渗血。 她愣住了。 良久,歉疚的一声,“对不起。” 凌渐台低头冷笑几声,“你想杀我,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吗?” 她摇头,“我不是故意的。” “难不成有人威胁你了?” 她再次摇头。 他眉眼间愈加阴鸷,直勾勾盯着她,右手捏住她的脖颈,用力。 只要再用力,它就断了。 “凌、渐、台。” 嘶哑破碎的一声钻进他耳畔,他刹那间愣住,渐渐冷静下来,脖颈上的手慢慢松开。 旋即起身,将衣服穿好,出了门。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宋殊棠全身都软了,整个人跌坐在榻上,面无血色。 她的父亲真的杀了宣凌王? 不。 她不敢去想。 此等深仇大恨,凌渐台会怎样疯狂的报复。 这间屋子门窗皆锁死,透过窗棂,能看到外面四周看守的身影,她逃不掉。 如今她算是他的人质,父母定然很担心她,她只祈祷父亲千万不要来。 她身体已经很累,但又不敢松懈,两相挣扎,半梦半醒之间挨到了天明。 清晨,门锁被打开。 宋殊棠猛得坐起。 只见凌渐台端来几道清淡小菜,一碗清粥,还有一个小瓷瓶,一一放在桌上。 她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鼻尖飘来清香的饭菜味,她忍不住倾身。 这时,他拿起瓷瓶,打开,举起来倒出,一撮撮看不清颜色的粉末,一点点被他倒入粥里。 就在她的面前,她眼睁睁看着。而他丝毫没有避开她的意思。 倒完,凌渐台眼都未抬,冷漠一声,“过来,吃饭。” 她盯着那碗粥,不敢动。 凌渐台渐渐不耐烦,皱了皱眉,她察觉到他的躁意,在他发作前,她开口,“你倒了什么?” “软筋散。”他淡淡瞥来一眼,自然地说道。 软筋散,会让身体脱力,使不出什么大力气。 她暗暗咬牙,依旧原地不动。 他没有耐心了,亲自端着碗过来,步步逼近。 她死死攥住腿边的衣衫。 走到她面前,他掐住她的双颊,就要往嘴里灌。 她不能吃,吃了就会彻底沦为他的阶下囚。 手臂用力一挥,‘啪’一声,瓷碗摔得粉碎,热粥混合着碎片瘫在地板上。 看着地上的残局,凌渐台嘴角扯动,不以为意的笑笑。 又拿起那个瓷瓶,将剩下的软筋散全都倒进了茶杯,茶杯填满水,递给她,声声音沉冷,“不要让我逼你喝。” 他现在不就在逼她么,宋殊棠瞟了一眼门的方向,内心冲出一个念头,跑。 凌渐台早就不耐,他扭过头,双眸黑压压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她,一种极大的压迫感压过来。 她能跑到门口吗?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 门外周墨禀道:“世子,府外一位少年求见。” 凌渐台凝眉望去,眼里挂满了警惕。 周墨继续道:“他说可助世子摘掉谋逆的罪名,让世子出兵师出有名,尽收人心。” 听此,他微微动容,但又怕是敌人奸计,问道:“他叫什么?” 周墨:“姜回舟。” 是那位前镇北军姜赫的儿子,他来做什么。他确实查到一些有关镇北军一案的蛛丝马迹,但还未查明,宣凌王府就被皇帝清算。 想到这里,他心脏猛然一揪,隐隐察觉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联。 他如今被朝廷打为叛贼,朝廷定然会派人来围剿他,姜回舟更不知是敌是友。 但既然来了,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出去见姜回舟,站在府邸台阶之上,目光从上到下审视着他。 姜回舟正抱着剑,眉头蹙着,下巴处长了一层胡茬,应是赶了很久的路。 看见凌渐台,他提步上前,“我已得知陷害姜氏一族的真凶,就是如今的狗皇帝,凌承。”少年扯着嗓子,说得激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下愿做世子谋臣,助世子沉冤昭雪, 并师出有名,攻入奉京。” 凌渐台默默看着他,心里冷嗤一声,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姜家如今就剩下他们姐弟两人,花了十年时间才得知真正的仇人,等他们报仇,得等到猴年马月,两个废物而已。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少年信心满满,再次开口。 凌渐台扯唇冷笑,“送客。” 姜回舟见他转身,一时急了,扬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皇帝为何非要致宣凌王府于死地吗?” 他陡然停步。 见他上钩,少年眼中露出一丝隐隐的得意,不慌不忙道:“答应我的条件。” 凌渐台:“你说。” 姜回舟:“你先答应。” 凌渐台没时间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戏码,眼眸渐渐变深,“送客。” “我姐被贼人关在皇宫里一处暗室,我救不了她,请世子帮忙。” 那日他凿墙,很快就引来狱卒,他只好放弃,先逃了出去,但却被大理寺通缉。大理寺狱也增设了防守,凭他单枪匹马,救不出阿姐。 京都内四处都有抓他的士兵,他东躲西藏,差点被士兵抓到。 他须得尽快出城,这时又听闻宣凌王谋反,凌渐台叛出奉京,这一日趁乱,他亦逃出京都。 十年血仇未报,现在阿姐又被困,他就是个废物,连阿姐都救不了。 姜氏一族是因为发现太后和张陶的阴私,被诬陷,身份,十分忌惮真正皇室血脉的人,被暗杀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宣凌王府一脉,所以,宣凌王很可能也是被诬陷。 阿姐所在组织的主子是鬼面,而鬼面是皇帝的人,皇帝的亲生父亲就是张陶,当日他查到张陶,张陶将仇人指向宣凌王,就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 好大的一盘棋,阴险至极。 所以他和凌渐台有共同的敌人,他打算去寻凌渐台。 可凌渐台叛出奉京后,却消失了,他去了那家被查封的马场,里面全是朝廷的官兵,他不敢靠近,在城外四处搜寻,之后又听闻凌渐台折返攻入奉京,当时他正在东郊,忽然看见不远处,浩浩汤汤从地下涌出来许多兵马,后面跟着朝廷大军,正在追杀他们。 待大军远去,他查看马蹄印,发现一批同马场的很相似,以此判定前面的是凌渐台率领的人马。 顺着马蹄印,终于探得凌渐台逃跑的踪迹。 少年提起阿姐时,那脸上的慌张和担忧,似乎并不是假话, 比起杀入京都,救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凌渐台便道:“好,我答应你。” “当今皇帝根本没有皇室血脉,他是太后和张陶的私生子。”少年语气愤恨。 闻言,凌渐台长睫一震,脑袋轰得一声,十年间发生的一切茅塞顿开。 “滚开,放开我!” 一道嘶哑熟悉的声音传来,少年侧耳去听,是宋殊棠的声音。 少年惊呼,“你抓了宋小姐?” 凌渐台冷冷瞥他一眼。 少年又想到以凌渐台的性子,也不奇怪。 这时,里面又传来一道嘶喊声,少年忍不住要冲进去,却被凌渐台拦住。 “我要见她。”少年眼里压着怒火。 39. 血脉 凌渐台淡淡抬眼,却眼神锋利,像一把刀狠狠刺向他,盯了他良久,“我会遵守承诺救出你姐,你若不想做我的谋臣,现在就滚出肃州。” 这番话瞬间将姜回舟的理智拉了回来,因冲动一时蹿起的怒意亦渐渐敛下。 杀了狗皇帝,为姜氏一族报仇雪恨才是当务之急,正想着,恍然间,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宋小姐那张清丽的脸,瞳孔仿若失去了焦点,变得木然呆滞,他瞬间回神,蜷紧了指节,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宋小姐不算什么。 这时,周墨很有眼力劲地走上前,说道:“姜公子若还想同世子共同御敌,便跟我走。”他刻意加重了“姜”字,提醒他。 姜回舟凝眉看了周墨一眼,视线又落到凌渐台身上,目光沉郁,但他脚步却一步步往后退。 凌渐台微微扬了扬头,双睫敛下,睨着他,脸上现出一丝倨傲之色。 少年后退亦是选择听从凌渐台的话,这府宅是凌渐台所住府邸,自然留不了姜回舟,周墨要带他前去的地方乃是郊外兵营。 周墨为少年带路,道:“公子请。” 少年最后扫过大开的府门,往里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一处影壁,旋即,转身跟上了周墨。 姜回舟离去,凌渐台脸色黑了下来,大步走进府门,穿过一道月拱门,走进宋殊棠所在的院子,只见宋殊棠被侍卫一左一右钳住手臂,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头发披散着,满脸写着狼狈,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松垮垮的。 凌渐台一把将她拎了回去,扔到榻上,“你再出这扇门,我就先杀了你,把你的尸体扔给你爹。” 这一句重重砸进她耳朵里,她身体下意识往后靠,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他非要逼她吃药,她当然一心想往外跑,而且他出去门没关,索性便跑了出去。 他慢慢走近,目光沉冷地盯着她,像一条蛇一样吐着信子,盯着自己的猎物。 接着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偶尔间碰到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一副恐惧又凄然的惨样。 他眸光顿了一下。 “你若是乖巧听话,你爹做的孽,我不会迁怒到你头上。”他突然冷不丁开口。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眉头厌恶地皱了皱,双眸缓缓压下。 那张因惊惧而微颤的脸,此刻更显得娇怜动人,平白地让人心中又升起一丝不忍。 他似是默默叹了一口气,开口,“听明白了吗?”语气里带着威胁。 宋殊棠想要再次解释,父亲不是凶手,但一抬头,对上他阴冷的眼眸,吓得又飞快垂下眸,翕动的唇瓣还是闭上了。 她频频点头。 看着她的回应,他还算是满意,旋即转身出门。 门被重新锁上,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紧绷的神经缓缓放下,她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最后紧紧抱着双腿缩在最里面,脸上还带着惊惧。 日光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片灰色。 这时,‘咔哒’一声,门被打开,门口侍卫将一个长长的托盘放在门里,又将门重新锁上。 她走过去,看到托盘上放着一个食盒,旁边一抹清丽的白色,是一套女子的衣衫。她眼神微微亮了一下,慌不迭将衣服换了。 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食盒,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最终忍不住打开食盒,一股饭香味冲入鼻腔,里面一碗瘦肉青菜粥,一盘煎豆腐,下面一层是一盘红烧鱼,还有一碗东坡肉。 她咽了一下口水。 几乎两天没吃饭了。 不自觉地去拿木筷,但又停住,这些饭菜会不会被他下了软筋散。 但忍不住,将木箸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最后败给了咕咕叫的肚子,饥不择食地吃了起来。 那日朝廷派去追逐凌渐台禁军只去了三万人,凌渐台逃进肃州,肃州刺史倒向凌渐台,肃州城如今严防死守,密不透风,这三万禁军不敢贸然攻进,只好在肃州北部相邻的临川城地界安营扎寨,并将此消息传回京都。 皇帝得知凌渐台跑了,勃然大怒,直骂朝臣废物,在朝上直接将桌案都掀翻,桌案以及上面的折子一一滚落在地,满朝文武皆胆战心惊,一个个连忙跪下伏低了身子,恨不得将头扎进地板里。 皇帝发了一通火后,将凌渐台列为叛贼,整合了南衙十万大军,认命宋青风为骁骑大将军,带领大军前往肃州行进。 宋青风得了令,心中激愤难耐,他的女儿就在凌渐台手里,他势必将要凌渐台这个叛贼粉身粹骨。 紧接着,皇帝又下旨召集地方大军,四面八方朝肃州方向行进,打算一举将叛贼灭掉。 但与此同时,一件震惊天下的秘密如野火燎原一般,传得众人皆知。 皇帝的血脉竟是假的!那宣凌王一脉才是正统!此消息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京都百姓皆议论纷纷,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 肃州徐刺史鼎力相助凌渐台,将肃州三万兵士同凌渐台手下两万兵士一齐整合,整整五万大军,名为复龙军。 凌渐台更是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打着诛伪帝,复正统的旗号,一一游说周边城池。 皇帝彻底坐不住了,一把将大殿的桌案砍了,发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火。 他两颗眼珠子怒睁着,几乎要瞪出来,抽出剑,像一头猛兽一样暴怒奔走,挥剑砍来砍去,“到底是谁!” “是谁!” 大殿之中,不断发出 叮当铿锵,砍东西声音,鬼面站在台阶下,心中竟升起一丝恐惧。 “是你!” “是不是你!” 就在这时,皇帝手中的剑刃划过来,差点划破他的脖颈,鬼面顺势跪下,“属下惶恐。” 鬼面低着头,神情全都敛在眼底,他自是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他若说了,恐怕皇帝一气之下治他个办事不力,将他先捅了。 “那究竟是谁!” “是谁敢!” 皇帝继续疯癫怒吼,大殿之内处处荡着震耳的回声。 二十八年了,他活了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每时每刻他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守着这个秘密。 甚至夜里他都不敢深眠,生怕醒来,他的一切都没了。 除了他和母妃,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 他甚至不惜杀光所有的皇帝血脉,但唯独除了凌渐台这个变数。 如今倒好,这个丑闻天下皆知,而凌渐台自立为王,日后必会日益壮大,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他双眸猩红,长剑怒指鬼面,“你杀不了凌渐台,要你何用!” 说罢,再次朝着鬼面的喉咙刺去。 “属下有办法。”鬼面开口,飞速说道。 此话落下,剑尖陡然停在他的脖颈处,丝丝血迹。 “凌渐台此人妖言惑众,竟污蔑陛下纯正血脉,不过陛下贵体,自有祖宗庇佑,岂是那凌渐台三言两语就能挑拨。” “三百年前群雄争霸,更是有得石玺者得天下的传言,而晟国的开国皇帝最后赢得天下,但民心不稳,众人不服,为了稳天下民心,开国皇帝将自己的血滴在冰玺上,那石玺通体透明,无一丝缝隙,任何东西都不会掺杂进去,而当日皇帝的血竟被石玺吸了进去,石玺变成了一块血玺。” “众人惊愕,钦天监监正当即卜了一卦,向皇帝跪拜叩首,说皇帝被已被石玺承认,乃是天命所归,可佑晟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至此,百姓欢呼,民心俱稳。” “钦天监亦大肆传播唯有皇帝血脉可使石玺变成血玺,之后的皇帝更是效仿此法,在每年的祭祀大典上,用自鲜血祭祀石玺,但几百年来晟朝蒸蒸日上,如日中天,百姓早就心服口服臣服于皇室,便渐渐将此仪式废除。” “如今陛下可重新用此法证明血脉,以稳军心,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听罢,皇帝面色沉静了下来,但眸中仍是一片阴霾,那破石头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哄骗百姓的玩意儿而已。 用对方法,谁的血都能融进去。 他眉心暗暗拧着,可如今也唯有此法。 想好了后,皇帝冷眸掀起,阴狠狠地看向鬼面,“凌墓,凌渐台不死,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40. 开战 皇帝用血玺一事昭告天下,但凌渐台一方又说血玺从始至终就是诓骗人的玩意儿,一边继续打着诛伪帝,复正统的口号来势汹汹。 皇帝便说凌渐台是为了师出有名,故意颠倒黑白,散播谣言。 两方各执一词,天下民心一直摇摆不定,朝廷军心亦不稳。 而宋青风率领的十万禁军在临川城安营扎寨,面对临近的肃州城一直犹豫不决,迟迟未攻。 皇帝得知此消息,体内瞬间涌起一阵怒气与躁郁,在胸腔中横冲直撞,不得排解,一口血喷涌而出。 然事态危急,为了正军心,皇帝快马加鞭,五日之内率领五万大军亲临临川。 临川城军营内,皇帝坐在上首,宋青风跪在下面。 “宋卿,朕知你有疑虑。”皇帝眉目深沉,面有戚色,“宋卿可还记得马昭一事?” 宋青风恍然一瞬,只听身后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进,他赫然扭头,那人半张烧伤的脸,皮肉扭曲异常,正是失踪的马昭,他目露惊疑,望向皇帝。 “宋卿一直在暗中调查镇北大将军一案,宣凌王早就在侯府安插了暗探,马昭与宋卿见面之时,宣凌王就下了杀心,要灭口马昭。” “幸而朕派人救下了被追杀的马昭,马昭重伤如今才修养好。” “宋卿拿着血书呈上时,只让宋卿放手去做,是想看看宣凌王府还有什么后招。而朕知宋卿为人直爽,怕宋卿在宣凌王面前露出马脚,所以当时并未对宋卿言明具体实情。” “而宣凌王府竟联合大理寺卿骗过了宋卿,想必那大理寺卿早已是宣凌王的谋臣。” 皇帝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宋青风的肩膀,“宣凌王陷害镇北军,又私自屯兵起了反心,实在罪该万死。” “本想将宣凌王府一举杀之,可惜那凌渐台逃了,但朕确实要对宋卿说声抱歉。” “朕利用了宋卿爱女的婚事,朕知凌渐台对宋卿爱女有觊觎之心,所以故意让杨茂入赘宋府,以便引凌渐台现身,击杀凌渐台。” 宋青风面露惊愕,但很快敛下,“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皇帝眉眼压下,语气沉重,“如今凌渐台四处散播谣言,宋卿,朕一直信任你。” 经陛下言说一番,那宣凌王便是谋害挚友姜赫的罪魁祸首,如今仇人之子凌渐台还掳走了小女,宋青风不再犹豫,一番豪言壮志,愤慨激昂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望,定将那乱臣贼子枭首,将其人头呈到陛下面前!” 至此,皇帝满意点头,“朕便在临川城坐镇,等候将军的好消息。” 宋青风整军备战,肃州城亦是,两军即将开战,气氛异常紧绷。 一日,漫天大雪簌簌而下。 姜回舟已被安置进肃州城内的大营,凌渐台亦看中他,提拔他做了右副将。 夜里万里无星,周围泼墨似的黑,他带领一队在肃州城外巡逻,行至一密林外小路,忽而侧方传来响动,他出声道:“谁?” 旋即下马,下令分头追了进去。 他独自一人前往密林深处,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道咳嗽声,有些熟悉,他心中一滞,唤了一声,“舅舅?” 对面拿出一个火折子打开,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张中年人带着沟壑的脸,那人开口道:“我已给你的母亲去信,不日你就能见到你的亲生母亲。” 姜回舟一怔,他逃出京都那日,最后体力不支,被人捂住了嘴,他以为是来刺杀他的人,没想到竟是来救他的。 他说他是他的亲舅舅,梁太妃的弟弟,名为梁奕。 而他根本不是姜家的孩子,而是先帝和梁太妃的孩子,当年是不得已才让姜家收养。 这番话,他到现在依旧是不可置信。 梁奕似是看出了他的疑问,道:“孩子,你不还是不信我?” 身后一阵阵脚步声靠近,姜回舟提醒:“有人来了。” 梁奕叹了口气,隐去了身形。 小兵上前禀告,“将军,那边没人。” 凌回舟转头道:“这里也无人,回去吧。” 翌日,复龙军与朝廷大军双方激战,凌渐台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回来,他卸了甲,推开屋门,直冲进来,“一个两个都是蠢货,你父亲更是。” 那石玺本就是为了稳定民心,蛊惑人心的假玩意,皇室子弟都知晓其真相。 皇帝能用这种方式安抚民心,只 会证明他就是个赝品。 朝廷大军竟被皇帝忽悠得深信不疑。 宋殊棠几乎从榻上弹起,“父亲受伤了吗?” 凌渐台蹙眉,想起战场上那宋青风首当其冲,嘴里一口一个逆贼喊他,他气得冷哼一声,“他们迟早都会死在复龙军的刀下。” 听此,宋殊棠默默松了口气,父亲没死就好。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目光阴鸷,落在她眉眼。 被他这样盯着,一股恐惧油然而生,她嘴唇轻颤着,不敢抬头。 她的反应取悦了他,眉梢间染上点点兴奋,自从父亲被杀后,他见不得人放松,更何况是仇人之女,她就该一直提着心才好。 她脸颊似是消瘦了不少,手指轻抚上去,想要贴近那更柔软的地方,与她水乳交融。 但杀父血仇横在面前,他眼底漫上恨意,觉得指尖触到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对他的亵渎。 他厌恶地甩开自己的手,胸口钝痛,憋了一股闷气。 “宋青风不配做你的父亲,从今日开始,他不再是你父亲了。”他目光微转,闪过一丝精光,开口,语气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做回关宁宁,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宋殊棠掀眸,目露惊异。 她还是关宁宁时,处处被他拿捏,不过是他榻上玩物而已。 越想心里越气,不由得开口,“我是谁不是你决定的。” 上挑的眉宇拧起,他对她已然足够仁慈,不识好歹。他睨她一眼,靠近她,掰过她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他的脸凑得很近,高高的眉骨,深邃瞳孔在她的眼里放大了数倍,像一个索命的恶鬼一样,周身散发着煞气,只要她一张口,煞气便会张牙舞瓜地冲上来,撕烂她。她死死闭上嘴,无论如何不敢开口了。 那双沉冷的双眸冒着幽光,目光一寸一寸滑到她的锁骨,胸口,闪过一抹欲.色. 想要把她拆骨入腹,啃噬她身上每一寸骨血。 “世子,有重要军情。”一道声音淡淡传入,将即将激荡起的水面砸了个粉粹。 凌渐台抽身而去。 她如获大赦,胸口随着呼吸不停地起伏着。 41. 阿弟 柳州冬日的天气又湿又冷,一不小心寒气钻到骨子里,冻得人直发疼。 关望臣在军营是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但也是最刻苦、最拼命的那个,自从入了柳州营,从早练到晚,便是这数九寒天,也不曾落下一刻。 黄昏他训练完,回到营帐,大口大口喝着羊汤,不一会儿,身上终于暖和了起来。 来这儿约莫一年了,他长高了,也壮了不少。 但那日被凌渐台属下抓上马车,赶出京都那一幕,他依旧历历在目,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姐去送货那日迟迟未归,等来的竟是凌渐台的驱赶。 周墨那厮说他姐已是世子的人,他奉世子命令带他去柳州。他怎么肯,一番挣扎,最后却被周墨五花大绑,扔上马车,一路行至柳州,周墨将他踹了下去,然后折返扬长而去。 关望臣简直气疯了,他在后面疯狂地追马车,用了数日,回到京都,可城门守卫却将他拦住,说路引有误,不能进城。 这路引哪有什么问题,分明是他们故意不放行,他耐着性子软磨硬泡,用尽各种办法,但守卫仍不为所动,只说他若再妨碍公务,就把他抓进大牢。 他打不过,又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忍下,一路奔波再回柳州。到达柳州他即刻投奔了姨母,便来军营报道。 他憋着一口气,要学一身本事,势必要将姐姐救出来,然后把那凌渐台抽皮扒筋,千刀万剐! 近日他正好听闻凌渐台造反了,而且还带了个女人在身边。 那女人很可能就是阿姐。 可老百姓哪管什么皇室血脉不血脉的,能造福百姓,天下安定便是好皇帝了。 凌渐台此人阴险狡诈,还打着诛伪帝的旗号,说不定就是蒙骗天下人的鬼计。 且凌渐台如今正在肃州,而柳州位于肃州东南,正与肃州相邻。 此前朝廷下令,让地方派军队向肃州行进,一齐围困肃州,但之后皇帝私生子身世爆出,肃州以南多数改投向凌渐台。 可柳州刺史按兵不动,先行观望。 用完膳,他去往都尉营帐告假,说姨母生病,他需堂前尽孝。 都尉坐在上首,一脸怀疑看着他,“敢对上级撒谎,可知什么罪名?” 听此,关望臣单膝跪下,都尉向来机警,既然已被发现,他也没了隐瞒的必要,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那叛贼凌渐台掳走了我姐姐,我曾发过誓,待学成之时,一定要将救姐姐出来。” 因日夜苦练,他很快就将身法融会贯通,进展极快,竟引得都尉赏识,都尉见他是位可造之材,对他多加提点,他功力更加精进勇猛,如今同与都尉比试都能打得不相上下。 都尉脸上青白相接,怒而拍案起身,“你若今日离营,就再也不是柳州兵。” 关望臣知道如今局势紧张,柳州刺史保不齐哪日就归了凌渐台,他此行可是去直捣凌渐台老巢,怎可连累柳州。 他将身子重重伏下,磕了三个响头,“都尉提携之恩,属下无以为报,若有来日,属下必定衔草结环。” 都尉给他备了一匹马,他出了柳州营,便像肃州方向疾驰。 粮仓乃是军队的重中之重,他计划先烧肃州粮仓,趁乱将姐姐救出来,若那女人不是姐姐,也算是为民除害。 粮仓正位于肃州城中心,他在粮仓周围打探潜伏多日,摸清了士兵换岗的规律。 夜色浓稠,他趁此打晕了一队巡逻队的最后一名看守,悄无声息将看守拖入黑暗,换上看守的衣服。 潜行入夜色中,他走到最大的粮仓,迅速撂倒了看守,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溜了进去。 他摸出身上的火折子,打开,将盛粮食的布袋引燃,便溜了出去。 不多时,火光冲天。 大批大批士兵都往走水的粮仓跑去,直喊救火,乱做一团。 关望臣趁机朝大门溜去,忽然,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身后那人让他对暗号,他顿时慌张,只能胡说,果然对错。 那人大喊,“刺客在这里!” 这一声,吸引了大批士兵的注意力,士兵瞬间蜂拥而至,围住了他。 敢烧粮仓,士兵们满腔怒意,纷纷出招,一个身形勇猛的士兵冲在最前面,一双恨不得活剐了他的眼神,举着大刀直刺他面门。 这一下更激起了关望臣的斗志,胸腔里一时气血翻涌,他身形迅速,趁机刺穿那人的小腿骨。 那人大叫一声,痛苦地跌倒在地。 其他士兵紧接而上,关望臣仿佛不知疲倦,凭着一股劲,伤了许多士兵,但一波倒下,一波又往上涌,怎么都打不尽。 他始终会筋疲力尽,心里升起一股挫败感。 他想起阿姐,若他死了,阿姐定会伤心死。 这时,士兵突然退开,让出一条路。 关望臣一直硬挺着,打斗突然停了,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走,背往下弯,单膝跪了下来,手中的剑插入地中,在颤栗。 一抹玄色逐渐映入他的瞳仁中,他猛然掀眸,看见凌渐台。 那居高临下的眼神,又点燃了他的怒火。 关望臣脸上满是血污,凌渐台仔细辨认,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你。” “你抓了我姐。”关望臣满腔恨意瞪向他,一时之间,连理智都顾不上了,“我杀了你。” 说着,用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愤然起身,举剑砍过去。 现在他本就在强撑,凌渐台不用兵器,只是单手同他周旋,须臾,夺过他的剑,剑抵少年脖颈,“不自量力。” 一个士兵怒不可遏,大喊道:“世子,杀了他!” “全军半数口粮都被他烧了。” 又一名士兵附和道:“杀了他!” 紧接着,要杀了他的声音此起彼伏。大火虽被灭,但余波的热浪依旧盘旋在四周,炙烤着身体,直让人心烦意燥。 凌渐台死死盯着关望臣,眼底杀意蔓延,须臾,强逼着自己散下去,眼底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精光。 他收了剑,下令道:“大刑伺候。” 旋即又补充道:“留着他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关望臣被押到肃州狱,被绑上刑架,将士们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关望臣身上,一鞭一鞭抽下去,衣衫很快被抽破,不多时就皮开肉绽,碎布混着鲜血粘在他伤口上。喉咙一股股腥甜翻涌上来,他吐了大口的血,鲜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关望臣晕过去几次,可紧接着又被冷水浇醒。 他们都抽累了,见关望臣奄奄一息的样子,才停手。 凌渐台进来时,关望臣浑身的血,没一处好地,像烂掉的红果子。 “你不是想救你姐吗?我带你去见她。”他慢慢走近,一双桃花眼里冷漠而空洞,怕他听不见特意靠近他的耳畔,轻轻说道。 听此,关望臣有了一丝反应,微微抬了抬头,却一顿一顿的,只稍稍一动,唇边又溢出黏稠的鲜血,摇摇欲坠往下垂,拉出细长的血丝,最后断裂,‘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凌渐台冷笑一声,为关望臣解开镣铐,拖着他出肃州狱,地上留下一路的鲜血,路过之处,浓浓的血腥味飘散在半空中,直教人想吐。 带他上了马车,凌渐台往府邸赶去,到达后,依旧拖着他往北苑走,将人放在门外。 凌渐台让守卫把门锁打开,然后手挥了挥,守卫识趣地退下。 ‘砰’一声,他一脚把门踹开。 浓郁的血腥味随着风灌进来。 宋殊棠被这一声吓醒,猛然坐起来。 凌渐台正对着床榻,解了外衣,手一扬,外衣落到地上,“本世子今日烦透了。” “你最好乖乖伺候本世子。” 屋内未点烛灯,只有点点月光洒进来,宋殊棠的视线望去,凌渐台一袭紫色的中衣,微风吹起他的衣摆,来回晃动着,沙沙作响,像一条毒蛇蜿蜒着身子,好像下一刻就要缠上来。 她缩了缩身体。 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 今夜亥时,她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喊粮仓被烧,快去支援。透过窗棂,看到不远处天上淡淡的绯色,似是火光。 粮仓被烧,凌渐台必怒火中烧,此时来寻她,是来找她发泄,她忍不住骂道:“禽兽!” 听此,他上前揪住她的衣领,眸光狠厉,一寸一寸割在她身上,“宋殊棠,我给你机会了。” 被他一下给揪住,她瞬间惊恐,以为他要用强,反应也激烈起来,双手乱挥一通,突然,‘啪’一声,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在静谧的夜里,尤为响亮。 头被她打得歪向一边,凌渐台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嗤嗤地笑了起来。 宋殊棠只觉得完了。 然而下一刻,凌渐台转身,朝门外走去,再进来时,手里似乎拖着一个人进来,而那人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上,任由凌渐台拖着。 屋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宋殊棠眉头微凝,疑惑地看着凌渐台。 “过来看看他是谁。”凌渐台轻轻开口。 42. 求他 仔细听去,那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雀跃。 她的胸口忽然一阵钝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慢慢靠近,走到那人跟前,发现他竟浑身是血,她蹲身,拨开他杂乱的头发,看到他的脸庞,发出一声惊呼,眼泪瞬间从眼眶滚出来,“阿弟,阿弟。” 唤了几声,他没反应。她的心脏轰隆一声,仿若地震,双腿立刻跪了下来,趴下,凑近他鼻尖,听到他的呼吸声,悬着的心才放下一点,但呼吸极其微弱,好似稍有不慎,就会断掉。 她直起上半身,见他浑身都是伤,她的手也不知该碰他哪里,一直半悬着,不停的颤抖。 凌渐台冰冷的话语浇过来,“你的好弟弟烧了粮仓,没立即处死他我已经够仁义了。” 原来是阿弟烧了粮仓。 关望臣你怎么这么蠢,怎么可以这么冲动,她不禁心里懊恼。 “你以为这就够了吗?”一大片阴影覆过来,阴测测的,让人不寒而栗,“粮仓关乎军的命脉,不杀他难以泄愤。” 她跪着,挪动膝盖,侧过身,“求世子,不要杀他。” 凌渐台敛下眼眸,神情从容不迫,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得逞。 “我答应你,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她继续求他。 凌渐台卑鄙无耻,用她阿弟的性命来威胁她,除了求他,她别无他法。 似是听到阿姐的声音,关望臣身体动了一下,眼睛勉强能睁开一条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逼出的,暗哑虚弱,“姐,不要。” 见他醒了,她俯下身子,手指颤抖着拨开他染着血污的发丝,又滚下泪来。 凌渐台脚步逼近,直到一抹玄色长靴的影子闯入余光。 她蓦地抬眼,怕他再伤害阿弟,上半身朝阿弟的方向倾了倾,她紧张地抿着唇,目光渴求地望着他。 凌渐台长睫低垂,神色淡漠,似是上位者的施舍,不紧不慢开口道:“行,就依你所言。” 旋即下令,“来人,带他下去,留他一命,不可再动刑。” 关望臣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拖下去,她满眼的担忧与不舍,但触及凌渐台阴冷的目光时,不敢再提其他要求了。 她知道,现在该她兑现将才的承诺了。 跪在原地,指节落在腰间的衣带上,一点一点解开,衣带坠下的一刻,她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 凌渐台蹲身,高大的身躯覆下来,他抬起她的下巴,眉宇拧了拧。 一张白皙的小脸此刻紧紧皱着,眼泪糊了满脸。 真丑。 他突然没心情了。 嫌弃地瞥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直到听到落锁的声音,宋殊棠才反应过来。她不明所以地望着门扉,心中不禁欣喜,但转念一想,她又担心起阿弟。 毕竟凌渐台用关望臣威胁她,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侍奉他,但是他又不想了。 他很可能再次冒出杀关望臣的念头,想到这里,她越来越害怕,心慌不已。 整整一夜,她辗转反侧,都在思索凌渐台会不会出尔反尔。 天色渐渐清明,门口守卫将饭盒递进来,她伸手别住门扉,声音又轻又软,“我想去见凌世子,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放我出去好不好?” 两名守卫微微皱起眉头,没说话。 “我是去见凌渐台,不是逃跑。”她继续道:“两位大哥若不放心,就跟着同去。” 俩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下一刻,就要把门锁上。 宋殊棠有些急了,手臂伸出去大半截,扒着门框,“凌渐台巴不得我主动去找他,若是凌渐台知晓你们拦我,以他现在的脾性,肯定会狠狠罚你们。” 她吓唬一通,那两名守卫顿时面面相觑,不一会儿,竟打开了门,带着她去往东苑。 东苑正房议事堂,厢房则是书房。 凌渐台正在书房翻着兵书,周墨进来禀报,“世子,关宁宁求见。” 似是料到她会来,他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让她进来。” 宋殊棠踏过门槛,走向案几,跪坐在他对面。 凌渐台认真看书,眼都未抬。 “关望臣今日怎么样了?”她开口问道。 凌渐台淡淡抬眼,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还没死。” 说完,放下手中的书,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忽然,她心口一股钝痛,脊背往下沉了沉,“我想去见见他,请世子允准,世子放心,我不会跑。” 他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掀眸看向她,那神情好似在说,你看我信吗。 宋殊棠心急如焚,敛眸思索,视线正好落在茶杯上,茶杯旁边放着一个瓷瓶,她认出就是那日装着软筋散的瓷瓶。 她拿起瓷瓶,将里面的软筋散倒进茶杯,端起一饮而尽。 “世子,可以了吗?” “求您。” 她微微仰着头,唇上还留有残存的茶水,更显得唇瓣饱满莹润,此时,唇边的一颗水珠顺着下巴淌下,‘啪嗒’一声,滴落在案几一角。 他不自觉喉头涌动了下,旋即敛目,神情变得冷峻,喊来周墨,随意地招了招手,“带她去。” 闻言,她欣喜非常,腾地一下起身,但怕他变卦,她尽力压制住自己的兴奋,朝他行了一礼,才出去。 望着她按捺不住的背影,他眼角划过一抹狡黠。 宋殊棠跟着周墨到达肃州狱,隔着牢栅栏,看见里面在草席上趴着的关望臣,一动不动的。 狱卒开了牢门,她立刻冲了进去,下意识探了探他的鼻息,比昨夜还要微弱。 身上的伤口皮肉卷曲起来,变成血褐色,触目惊心。她出声唤他,他好似听到,嘴里溢出几声闷哼,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她的心顿时一阵绞痛,泪水一下涌出来。 她愤然扭头,语气带着控诉,“为什么不请大夫为他治伤?” 周墨抱臂在牢房外站着,冷淡不语。 这时,一名狱卒经过,眼里带着恨意,忿忿道:“他烧了肃州城一大半的粮仓,本就该死。” 仿若闷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的心如坠冰窟,凌渐台的确答应不杀他,但却没说过给阿弟治伤,而阿弟如 此重伤,不给他医治,就是在等他死。 凌渐台,混蛋!她不禁心里咒骂道。 她趴下身体,凑到阿弟耳边,极力压住自己的哭泣,却怎么都压不住,带着哽咽说道:“你等我,我去给你找大夫,一定要等我回来。” 回去路上,她感觉身体逐渐变得软绵绵,是软筋散发挥作用了,她咬牙,硬撑着力气,火急火燎地跑回定天府,到达东苑时,她整个人气喘吁吁,胸口不停的起伏着。 继续往里走,书房门越来越近,可走到近前,门口士兵像两个门神一样,互相靠近,目光炯炯,把她拦住。 她一脸错愕,“我要见凌渐台。” 左边士兵淡淡道:“王上说了,不见。” “半个时辰前,我刚刚见过王上,王上怎么可能不见我呢,麻烦两位大哥去通禀一下。” 另一位士兵神情带着点不耐烦,“不见就是不见。” 她吃了瘪,神色恹恹,走向一边,大脑飞速思索,凌渐台同朝廷打仗,平日里十分忙碌,难道现在真有要事,不方便见她吗。 须臾,徐刺史前来,守卫士兵倒是很客气地打开门,让他进去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徐刺史终于出来,她自然而然地要迈过门槛,两位士兵横起剑,用剑鞘推开她。 她蛾眉蹙起,“凭什么?” 士兵昂了昂头,神情倨傲,“王上说了,宋姑娘不见。” 原是凌渐台故意不见她。 她想起昨夜他那抹嫌弃的眼神,指节暗暗蜷紧,他不仅威胁她,还要让她心甘情愿,笑脸相迎。 眼底渐渐漫起一抹苦涩。 她双膝跪下,在他门前。 因练兵一事,姜回舟要与凌渐台相商,行至东苑院门,看见宋殊棠正跪在门前,他眉头拧起,抬步就要冲进去,舅舅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继续将他拉到院门外,“她如今是王上的女人,王上怎么教训自己的女人,不是你能管的。” 他胸口一阵阵刺痛,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针猛地扎向心口。 凭什么,凌渐台他凭什么! 舅舅再次提醒,“你还想不想亲手报仇?” 此话落下,少年大脑轰得一声,所有的冲动都震得粉碎。 他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墙壁上,墙壁裂开数条缝,一缕鲜血顺着淌了下来。 舅舅怕他见到凌渐台,控制不住自己一拳挥过去,拽他先行离开,练兵一事日后再商议。 宋殊棠身体越来越软,几乎跪不住,上半身往前倾了过去,用双臂死死撑住。 这时,门开了。 一抹玄色的衣角出现在视线里,她膝行爬过去,伸长右臂,扯住他的衣摆,仰起头,眼里满是祈求,“我把我一辈子都交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想让我做关宁宁,那我便是关宁宁。” “求世子,找个大夫为我弟弟治伤。”说到此处,她没了力气,双臂塌软下去,头重重磕下,“求您。” 一阵风掠过,衣衫晃动,身体也跟着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