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1. 重生 应天府的天字号牢房,一个身形魁梧,腰膊红衣的胥役脚步稳当地从石阶上走了进来。 缩在牢房内的一道瘦弱身影闻声,朝角落处躲了躲。 魁梧大汉见她此反应,眼神觑向旁边的衙役:“开门,是时候行刑了。” 披头散发的孔雪聆被那大汉的刑刀压着脖子从牢房中朝府外走出,刀刃的锋利直接斩落了一截脏污的长发,脚步被铁链桎梏。 被推搡着上了断头台的孔雪聆腹中翻涌着昨日的胥役端给她的剩饭剩菜。 临受杀头之刑前,孔雪聆的脑海中想到受自己连累的阿爹阿娘,所幸他们只是流放,不至于全家断送了这性命。 女子喉咙中散发出一阵竦陟的怪笑:“呵呵.......君恩如流水。爹,娘,是女儿连累了你们......” 一句“莫怪”还未来得及说出,刽子手那锋利的刀刃已从孔雪聆的脑袋上方向下狠狠挥落。 午门斩首之刑,终于宣告结束。 洇红的鲜血喷洒四溢,断了的头颅晾晒在刑场地砖之上,女子双眼圆睁,满面俱是惊慌和怨恨不甘的神色。 ... 躺在床铺的脊背被汗水打湿,女子焦急的呓语从口中不断诉出:“不......不要....不!” 一声惊骇的尖叫从宫女所住宫殿题匾为喧花铺的屋顶上盘桓—— 此时正围在梨花木茶桌边上闲聊打牌的三个宫女眼神,齐刷刷地朝那床铺位置上看去,为首那名身穿绿衫梳着柳月髻的宫女狠瞪着孔雪聆。 训斥的声音朝孔雪聆劈头盖脸地落下:“作死的,这青天白日里你嚎的什么丧?” 三个宫女皆是洗衣房中服役的宫女,发声训斥她的女子是太常寺卿二房家的陪房妈妈的女儿。 在这间喧花铺的宿舍中,属这位牙尖嘴利的宫女家世最好,而且脾气性情也极为泼辣。 孔雪聆朝那熟悉的面容看去,眼神一怔,开口道:“琅佩......”继而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 四人立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气氛,被孔雪聆唤名的宫女琅佩看出躺在床上挺尸的女子方才陷入了梦魇。 孔雪聆那紧皱的柳叶眉消去了几分清丽光彩,煞白了的鹅蛋脸上一双红唇也变得苍白无力,额头滚落的汗珠清晰可见。 槐青辟邪意味地冷哼响起,接着口中嗔骂一句:“作死的小蹄子,来来来,我们继续。” 被一顿连消带骂的女子娇斥彻底喊醒,孔雪聆伸手掀开被褥,坐直了身子,脚步缓慢地朝茶桌旁走去,一双泡起褶皱的白皙手指捻起茶壶。 茶嘴中缓慢溢出水柱,倒进茶杯中。看着茶杯中静谧的茶水,孔雪聆一手持着茶盏,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逐渐平复下来,重生之前的记忆也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上映。 那日夜里她因为家信中谈及祖母离世,躲在尚衣局墙角偷偷哭泣。 本以为无人会发现她,却不料被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酒菱看见,唤她去皇后跟前回话。 皇后见她容貌,心中欢喜,又将她调入了未央宫当洒扫宫女。她本来还在欢喜升职,后来却被皇后叫去跟前为皇帝侍酒。 她因容色清丽婉约,加之是皇后举荐,祁元帝当夜将她带回了福宁殿歇寝。 永乐六年冬至那夜,她被皇帝册封为昭仪。 之后的日子里虽然也有其他嫔妃陆续晋升,然而前朝后宫谁人不知,祁元帝心尖子上的人是出身寒微的是孔昭仪。 就连孔雪聆自已也以为她在祁元帝心中是独一无二的,祁元帝休沐时会带着她去湖心岛上的少年旧居,还为她在岛上的桃树下埋了一坛祝时酿。 那年暮春时分,孔昭仪躺在祁元帝宽阔而光滑的胸膛上,面色酡红的两人相互依偎,她的长发被祁元帝拿在手心把玩。 身侧的郎君笑着叹她美貌不可方物:“雪聆,人如其名。朕盼你早日生下皇子,你与朕朝朝暮暮,携手并赏这大好江山。” 孔雪聆不通文墨,未曾察觉男人语调中迷醉而放诞的豪言许诺,二人温存之际的对话让孔雪聆只顾臊红了脸,低头不语。 这场春日郊游过后,她被皇后宫中的酒菱叫去侍疾....... 孔雪聆低头沉思许久,一旁打牌的宫女们丝毫未察觉她的动静,此刻她们打牌散去不久。 属是琅佩赢钱不少,心情不错地捉弄起了她:“呆子!思忖什么呢!明儿个又要洗衣裳了。 你说你......来了这么久,怎么让你洗衣服,手脚还是那么磨蹭。” 孔雪聆抬头,神情专注地端详她。 难得朝孔雪聆娇憨的表态一次,两人虽都有些不自在。琅佩见到她的反应,楞了楞神, “你今儿是怎么了?平时都跟闷葫芦一样,做梦梦见什么了!?说来听听。” 喝了半盏茶的孔雪聆站起身,朝她温和地笑了笑,答:“没什么,今日才发觉,在洗衣局呆着的日子竟然也能如此幸福。” 撂下话的孔雪聆推开喧花铺的雕花红木门,形影孤单地在宫女苑中的院落里开始踱步。 宫墙上的青空此刻正蔓延出一抹澄红,夕阳照射下的云彩聚集成团,暖洋洋又带着一股疏离和严肃。 孔雪聆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在离开寝屋后再次展开。 当年上刑场之前,她所住的牢房角落堆满了老鼠,纵使夜里不敢入睡,老鼠依然啃烂了她的衣服。 当困意袭满脑海,眼睛再睁不开时,老鼠甚至咬破了她的肌肤,孔雪聆求狱卒带血书给皇帝。 她向狱卒苦苦哀求,那名形容方脸猴腮的衙役只是对她一顿嘲笑, 阴沉的男声桀桀响起:“孔昭仪,陛下赐你午门问斩,全家流放,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 照你这秽乱后宫,勾引汝阳王世子的罪,按我大延律列可是要屠戮三族的呀。” 孔雪聆听完,只觉浑身挫败,哀怨悲痛之意如潮水覆没一般袭来。 灰头土脸地蹲坐在大牢角落内的孔雪聆,认命地等着第二日的午门问斩。 她脑海里盘旋着祁元帝那英俊倜傥的模样,从前二人相处时候的侬情软语好似一阵酥麻爬上了她的耳垂。 孔雪聆挣扎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显出她已然呆滞的状态,环境恶劣,并且明天就是问斩。 夜幕降临,打更的更夫隔着墙角飘进来报时的声响提醒了孔雪聆。 “原来已是戌时了。”一柱香的功夫过去, 天牢里还来了位不速之客,对她恶语相向的狱卒亮出一顿讪笑。 隐藏在幂离 下的窈窕女郎打点好了狱卒,牢房中只剩孔雪聆与她四目对视。 一阵娇柔的语调轻飘飘地说着,“皇后娘娘当年怜你美貌,只想抬举你与妧贵妃抗衡。 作为掣肘妧贵妃的一枚棋子,从一介宫女爬到昭仪,已是你孔雪聆莫大的造化。 竟然还敢私下与陛下以夫妻相称,只等着将来生下皇子意图谋害皇后娘娘。 如今这般收场,是你死得其所。 娘娘看在你为她搬倒妧贵妃的份上,让奴家来送送您,昭仪娘娘!” ... 暖和的夕阳照射在一具年轻而又美好的身体上,女子的发髻因为午睡而凌乱不少,庭院中轻拂过的微风吹散了记忆中的血腥和黑暗。 孔雪聆在宫女苑的院落里傻站了许久,琅佩三人正在里屋捧着碗筷开始用起了晚膳,只留了一个馒头和半碟青菜与她。 独自散步的孔雪聆随着夕阳彻底消失在天幕之后,神色逐渐变得冷静。 走回了喧花铺,独自坐在桌边啃着有些发硬的馒头,自顾自的吃起晚饭。 其他的三个洗衣宫女,琅佩在收拾箱笼,收拾院外晾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 另外两个宫女名叫桂香和夏芙坐在梨花木茶桌边上绣着手帕。 孔雪聆进宫时的宫女名讳叫柳兰,她们四人里只有琅佩买得起一面方形铜镜,闲暇时便拿出来照, 开始洗衣服就又被琅佩被收进箱笼里,谁也不让碰。 是以孔雪聆被皇后因容貌而看中时,她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的跟随。 至于说搬倒妧贵妃,倒不如说是祁元帝偏爱她这类清丽绰约的美人,妧贵妃圣眷优渥多年,却从未怀上龙胎。 孔雪聆当上昭仪的第二年,妧贵妃就因她的出现而渐渐被迫分宠。 永乐三年的朝花节上,妧贵妃因为为胞弟求婚世家崔氏女郎,被祁元帝当场呵斥干预朝政。 也是在那年,她所住的景和宫成了后宫里最热闹的所在。 第三年开春,祁元帝每到休沐都会带她去湖心岛,她陪着祁元帝作画写诗,陪着他一起耕种水稻,傍晚时分两人用过晚膳后,祁元帝还让她跳舞助兴。 她埋首于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将祁元帝赏赐的体己花去请教舞技高超的司礼监嬷嬷。 晨起时风雨无阻地去未央宫请安,下午便着力研习舞艺,那时的孔雪聆身居后宫,活得却实在是惬意又浪漫。 她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忠心,皇后娘娘又是举荐自己成为后妃的女子。 孔雪聆更将那些来往的嫔妃有意无意递给自己的提点和暗示装作盲然不懂, 以为自己只要足够会装糊涂,灾祸就不会找上她。 重生后的孔雪聆望了一眼屋外星垂四方的夜幕,桌上的油烛跳了又跳,管事太监的身影透过月光折射在窗牖上。 “喧花铺的烛火怎么还不熄啊!?明儿当差你们可得仔细了!” 尖锐的嗓子传进屋中,房里已然躺下的三人眼神瞪着仍然坐在桌边的孔雪聆。 女子立时应答向屋外那人:“是,我们这就熄灯,公公息怒。” 或明或灭的火焰倏然消散,仿佛带着些许对皇宫的薄怒和无力的挫败感,孔雪聆一骨碌地爬上僵硬的床炕,揣着沉重的心事睡去。 2. 声势 第二日卯时正,孔雪聆起床叠被,跟着琅佩三人一道步行前去膳局。 四人围坐着用完早膳,一旁伫立着的管事公公监管着她们行动,直到洗衣宫女俱都用完早膳,遂也在宫女们离开膳局后坐下用起早膳。 洗衣宫女需要为整个皇宫的各宫妃嫔和宫女太监清洁衣物,晾晒衣物,因此洗衣宫女的负担极重。 孔雪聆的双手浸泡在水中,脸上时不时被沾上水珠,酥麻和腐烂的感受不由得从手心蔓延。 洗衣棒不断挥舞,坐在矮凳上的琅佩嫌弃地望了一眼孔雪聆洗衣的架势。 将红木矮凳挪开,低着头继续洗衣服。孔雪聆累得筋疲力尽,直到中午休息时,方才捧着宫中赏赐的绿豆汤喝得津津有味。 琅佩用完午膳,领着三人队伍的首列往喧花铺的路上走。 她们穿过西巷,停留在御花园的后门,距离喧花铺不远处却是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四人寻着香气望去,只见一个梳着飞仙髻,头上簪戴着銮金双蝶流苏,身穿着华贵宫服的美貌女子高坐在御车上。 眼神中带着几分慵懒,看向她们时流露阴冷地目光,只听妧贵妃百无聊赖地开口道:“你们是何人啊?见到本宫却不行礼。” 琅佩和孔雪聆脸上一派惊惶和担忧,立时跪下请安。 “妧贵妃娘娘凤体安康,万福金安。” 四人齐声高呼行礼,稍长见识的琅佩情不自禁地望向妧贵妃身边的红茵,匍匐着脑袋再度答声。 “奴四人都是西巷街上喧花铺的洗衣宫女,此行路过西巷是为了回喧花铺歇息晌午。” 只见琅佩清瘦细腻的肌肤上,带着几丝病态的白,尖俏的脸一看便知是宫里熟练又老道的宫女。 妧贵妃今日午后难得想出门逛逛,瞥了一眼侍女红茵,高高在上地睨视过满面惶恐的孔雪聆等人。 冷哼:“也罢,你们快回去歇个午觉吧。 省得本宫被皇后数落苛待了宫人。”听到妧贵妃婉转似莺啼的娇声放人,孔雪聆和琅佩如蒙大赦。 低着头不敢面对妧贵妃的孔雪聆并未让她发现自己的异常,她那与妧贵妃的一幕幕往事却也犹如走马观花般的涌现在孔雪聆的脑海中。 四人抬轿的御车渐行渐远,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孔雪聆跟琅佩三人都回到了喧花铺。 躺在坚硬的石板床上,铺床的凉席透出丝丝清凉,奈何喧花铺中的四人还是被炎热的气候浇得浑身是热汗。 睡了片刻的孔雪聆终于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提溜地从置物衣柜中找出她的那柄竹篾凉扇,竹骨触手生凉。 被褥间传来秀发沾染的馨香,她的脑海渐渐清醒,有一搭没一搭的扇得清凉后便躺在床铺上睡着了。 ... 转眼间,七月流火,秋日的燥热犹如爬山虎般蔓延在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孔雪聆已重新熟悉了洗衣房的生活。她的心里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向皇后她们复仇?身在这深宫之后,人人都要明哲保身,人人几乎都是削尖了脑袋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再过几天就到秋末了,她那年躲在宫墙角落为祖母痛哭,只是一场偶然,便被皇后带进了未央宫。 而如今...... 孔雪聆躺在床上思忖着,与闲暇时便打牌玩闹的喧花铺三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记得当年在皇后带自己回未央宫之前,妧贵妃的弟弟刚刚获封神威虎贲卫大将军,连带着妧贵妃的母族谢氏一族都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 祈元帝带着妧贵妃一道摆驾谢府,为谢氏迎娶大理寺卿陈家嫡出闺秀祝贺添表,当时的谢氏风光无限。 这场喜事闹罢,妧贵妃便是一连数日的椒房专宠。 而她那会......只沉浸在妧贵妃那大赏后宫众人的赏赐里,满心欢喜的在禁宫度日。 喧花铺外一个绿衣宫女朝同样身着绿裳的琅佩喊道:“琅佩,过来领你们喧花铺的赏赐,妧贵妃娘娘大喜,厚赏后宫呢!” 听见呼唤的琅佩连忙小跑出门,拉着那位唤她名字的绿衣宫女一道远去。 两柱香的功夫过去,原本躺在床板上的孔雪聆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刚刚进屋的琅佩。 琅佩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是四件天蓝色的棉布,欢喜满溢在她的脸上。 “姐妹们都过来,妧贵妃娘娘大喜,厚赏给咱们的是松蓉坊的糕点,这四匹棉布咱们平分了罢!” 孔雪聆笑着起身,看着食盒中软和甜蜜的糕点,脸上微微带着笑意。 琅佩和夏芙忙着摸赏赐下来的衣料,只剩孔雪聆和桂香两人先吃上了那松蓉坊的糕点,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桂香是四人中年龄最小的。 平时都不爱说话,琅佩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孔雪聆手中捻着一块糕点。 酥香软糯,馅料里带着一股清香甜蜜流淌在唇齿间,笑看了一会同样欢喜的桂香。 孔雪聆吃完自己那份糕点后,走去院外的石作围墙用柳枝洗漱牙齿。 柳枝被她大力地洗刷起牙齿,赏赐的糕点甜腻,前世的她就因为吃甜食而经常感到牙齿疼痛。 本就不算多的体己钱还要拿去看太医,当年的孔昭仪虽然宠冠六宫,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后宫里能帮得上她的寥寥无几。 连同她当年的贴身婢女也是皇后指派到她身边的,名为帮衬她处理事务,实际上却是看管监视她。 若要她放弃对皇后的复仇,她怎么也不甘心,但要想在后宫中立于不败之地,却又不得不再度利用那次偶遇的机会,向皇后靠近,假装忠心,还要想方设法的搬倒妧贵妃。 正在孔雪聆心中踌躇时,琅佩的尖锐笑声在整间喧花铺开始蔓延:“妧贵妃娘娘出手就是大方,她的胞弟如今又是神威虎贲卫大将军,娶个媳妇竟能如此气派。 将来升位皇贵妃恐怕也是迟早的事,要是能去妧贵妃的宫中做事就好了。 听那位发咱们赏赐的小黄门说呀,咱们陛下还单独赐下小厨房给了妧贵妃。 咱们在这苦巴巴的等一碗禁中的绿豆汤呀,妧贵妃住的永寿宫下午还会发馕饼,早膳时还能人人分上一碗粉条。 只可惜,妧贵妃宫里的差事是怎么也轮不上我们洗衣房的去做了......” 孔雪聆听着琅佩的抱怨,不禁摇头叹笑。 被眼尖的琅佩看到她的表情,嘴上一顿奚落朝她冷嘲热讽而去:“怎么?柳兰,你是比咱们更金贵咯?连妧贵妃宫里的差事都看不上吗?” 被她点名的孔雪聆解释道:“妧贵妃的永寿宫虽好,但也听闻妧贵妃喜怒无常,宫里伺候的下人都是战战兢兢的。 况且只要一提永寿宫,咱们这些偏僻宫闱的奴婢都要敬着顺着,想来我们在宫中也要一待数年, 去妧贵妃宫中做事几乎要提起十万分个小心,倒是辛苦。” 孔雪聆很想开口留下琅佩,与她将来升位昭仪后去她的福宁宫做事,然而当年受到皇后的抬举,她给自己安排好了服侍的奴婢。 作为宫女出身的她又是一举得封昭仪之位,心里也犹豫琅佩会不会不肯去她的殿中做事。 可现下已是晚秋了,前世祖母离世的家信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送来的,如若祖母无恙,她便放弃自己的复仇。 等到宫女役期一满,她就离宫回家,到时再由父母安排,寻得一位如意郎君,嫁人生子,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 是夜,朗朗月空下的一座宫殿内,珠窗网户,雕甍画栋。一名身穿流光溢彩华袍的男子正襟危坐,桌上摆放着的奏折昭然说明着他的身份。 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翻动着书页,沙沙作响的声音让漳台里多了几分人气,男人高挺的鼻梁下那双朱红的薄唇显出他的尊贵。 侍候在男人身边的太监姓李,名莫愁,只见躬身朝祁元帝走近,小声道:“陛下,现在已是亥时了,今日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已来了三回了,皇后娘娘近日头风发作,总难以入眠, 您可要摆驾未央宫?” 头上梳着天青竹纹白玉发冠的祁元帝抬头,望了望正殿中铺设的整齐干净的红毯,身边人的话语陆续在心头流转, 确是,该去未央宫陪伴皇后。 祁元帝淡淡地开口,眼神冷静的看着奏折上的字迹:“好,摆驾未央宫。” 伸手将桌上的奏折轻轻合拢,起身大步地朝殿外走去。 宫墙上的圆月隐藏于灰蒙蒙的云朵之中,御花园中移植的桂花树开得正好,桂花的香气飘然穿进祁元帝的耳鼻间。 正值壮年的帝王浑身英姿勃发的气质难以掩盖,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祁元帝领着身后的李莫愁摆驾未央宫。 挥手屏退了正要去报信的宫女,脚步迈进皇后的正殿,小轩窗下墨黑的长发如瀑,一顶抹额戴在孟皇后的额顶。 女子浑然未觉祁元帝的走进,口中低喃道:“本宫这头风如此频繁,痛,真是太痛了,如此这般怎能安睡? 酒菱,若是陛下今日不过来,你就守在殿里帮我按摩吧。 若是夜里更严重了些,你也好及时唤太医来宫里侍疾。” 祁元帝走近孟皇后的背后,伸开一双手掌轻轻帮自己的发妻揉按起了她的太阳穴。 孟皇后惊喜地透过铜镜看见丈夫,刚欲起身见礼,又被祁元帝按回了椅子,带有男人磁性的嗓音盘旋在孟俪的头顶:“皇后不必多礼,头风不算小疾。 今日朕陪着你,明日一早朕吩咐李莫愁去太医院煎药给皇后。 若不能根治,朕便广寻天下名医,为皇后医治头疾。” 两人相互依偎的模样被那面铜镜倒映着,伫立在一旁的琉璃宫灯火焰劈里啪啦闪个不停,祁元帝打横抱起素白寝衣的女子,顺手解了床前的帷帐,安心地并躺于榻上。 一夜静悄的情话淙淙流淌,狭怩过后的周公之礼亦过了去。 孟皇后抱着丈夫宽阔的胸膛睡下,头疼亦被刚才之事抵挡了许多,静静地睡着了。 3. 计谋 第二日,祁元帝在孟皇后的宫中用完早膳,抬步离了未央宫,坐着御车前往光明殿上朝。 一路随行御车的太监李莫愁躬身听着脑袋顶上的圣旨,“皇后头疾已久,让太医院所有御医集合看诊,若是治不好,就让这些庸医提头来见。” 祁元帝的语调冷峻,身上的肩膀仍然残存着被孟俪枕得发麻的疼痛,但想起她年少时就与自己是夫妻,怎么也不肯亏待了她。 倒是倾听圣旨的李莫愁显得如临大敌,答道:“喳,奴才这就去太医院宣旨。” 光明殿上,刚才从宫后门走进殿中的祁元帝缓缓迈上金玉阶,殿下站着两排文武大臣,太常寺、大理寺、应天府、六部尚书侍郎、文丞相和镇江王兼太傅萧慕栩。 随着祁元帝缓缓迈步至龙椅的过程中,呼浪沸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元帝身量九尺,一身龙袍衬出他挺拔健硕的身材,正当壮年的男子展露出寻常百姓难以抵挡的英俊飘逸。 白皙的肌肤透着健康的淡淡粉色,目若寥星:“众卿不必多礼。” 眼神一一扫视过殿下诸人,随着六部的奏本汇报分别陈述过后,祁元帝适时开口:“太傅可有本奏?” 站立在下首的太傅萧慕栩叹出一口气,道:“臣近日教导的国子监学生功课都十分用心,倒是陛下的龙储现如今只有宁采女所出的明月公主, 臣心寤寐难安,愿陛下后宫开枝散叶,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出皇子,以安天下黎民百姓之期盼。” 稳坐在龙椅上的祁元帝听见萧慕栩的奉承,笑容中带着对好友的认可,道:“众卿跪安吧。” 底下如山呼海唤般的众大臣退朝之声很快宣扬了满殿,祁元帝再度坐着御车离开光明殿,直接回了寝宫。 午时将至,贴身侍奉祁元帝的总管太监李莫愁很快招呼御膳房的太监宫女们准备传午膳进殿,殿内的陈设质朴却透着华贵的风格。 身穿绿裳的侍女端着菜膳绕过珠帘,途径一个龙泉窑梅子青鱼耳瓶,最后将手中举托的餐盘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御桌之上。 脚步更是轻悄地退了出去。 殿外的日头极是毒辣,内务总管李莫愁亲自去冰房凿冰,将冰块至于四方鼎中,吆喝着两个小黄门抬进大殿。 原本斜倚在殿内圆椅上的祁元帝突然被一阵清凉冰风唤醒了精神,面容上带着微微笑意,接着出声:“倒是辛苦你了,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 坐直了身子,举箸用膳。内务总管太监李莫愁见到眼前的陛下用膳,寻摸到一个好时机,跪着开口:“是老奴没用,今日累得陛下向朝臣解释后宫之事, 老奴斗胆,恳请陛下广开选秀,充盈后宫。老奴必当竭尽全力,好好张罗此事,也好解陛下心中忧虑。” 此时端着一碗蜜合冰酥酪正在小口品尝的祁元帝抬眸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李莫愁,笑道:“不忙,朕忧心家国天下,各部递上来的奏折都表示现如今朝廷稳定, 各地百姓的日子都过得丰衣足食,百姓安泰和乐。朕的后宫现如今有妧贵妃和皇后,宁采女,虽说人员是单薄了些, 倒也足矣。不需劳动选秀,没白得让一些适龄女儿离家万里,让各地百姓大户焦急忧虑。 你有心了,起来吧。” 看着地上跪着的内务总管李莫愁起身,祁元帝再度拨筷用了些绿蔬,挥退李莫愁等一干黄门,腹中半饱,站在金銮御桌边上看起闲书。 檀香炉中缓缓燃着雨后茉莉的清香,负手而立的男子消食过后,自由地踱步往寝宫的床榻边迈步而去,褪下外衫的龙袍,里衫显得光滑而富有质感。 祁元帝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寝宫中:“真好,歇午了。” 躺在床榻上缓缓闭目入眠,直到下午睡醒。 祁元帝不过又领着人去了桃花岛,他准备去监督桃花岛的修建动工,亦方便来日去桃花岛小住,悠闲度日。 ... 只是过了几日,孔雪聆趁着午休时跑去内务府查看是否有自己的家信,小心翼翼地撕开信纸,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泪水倏然地从眼眶中滑落。 信的开篇就是祖母离世的消息,信尾的几句父亲叮嘱她在宫中得到赏赐钱物,亦寄送回家。 家中生意失败,货物随船而出遇到劫匪,既要理赔老家百姓的货品,又要养活母亲和家里,孔家的家道中落了。 读完家信后的孔雪聆心里拔凉拔凉的。 一路上失魂落魄地走回喧花铺,下午歇寝的三个宫女正梳妆打扮,她也只得草草梳洗了过后跟着三人一道去洗衣。 依次找到各自的洗衣位置,手上的洗衣板做底,衣服蜷曲,还剩余大半桶的衣裳浸泡在洗衣桶里。 在四人中做主的琅佩语调带着不耐烦:“你再洗快些吧.....照你这个速度,咱们又得分着洗你那桶衣裳了。” 被点名的孔雪聆手上速度加快许多,“嘶哑——”手中的太监官衣被洗烂了一道口子。 刚好被巡逻的掌事太监捉了个正着,尖锐的嗓子叫喊起来,手上的竹藤鞭条狠厉地落在孔雪聆身上,打的她衣衫尽破,血肉被鞭出血痕。 孔雪聆口中求饶:“公公息怒,公公息怒,奴婢这就把衣裳缝补,一定原样如初! 还请公公手下留情呀!”被竹藤鞭打的皮开肉绽,孔雪聆痛的直呼,眼泪似江的大颗大颗淌落。 管事太监见她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周围无数目光围绕着自己,心下更是傲慢:“小蹄子,洗衣裳就你才能洗坏咱家的衣裳, 补得好倒罢了,若是坏了,咱家的新衣裳就从你这个月例的工钱里扣!” 被连斥带喝的孔雪聆已从里间找出了针线,动作迅捷地开始缝补起那坏了的衣裳。 琅佩和剩下的两人接手了她洗衣桶里的衣裳,已开始淘水过清,最后晾晒起来各宫杂役的衣裳。 直到孔雪聆缝补好了衣裳给掌事太监过目,跟着琅佩三人晾晒起衣裳,手臂和小腿上被抽得血肉模糊的伤口确是疼痒无比。 咬着嘴唇做完一系列洗衣房的工活,孔雪聆心中已然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重新成为宫中的昭仪,家中落难 ,宫里的日子如此艰辛。 重生一遭,她又怎么能自甘平庸,每日洗衣倒还罢了,却被这掌事太监抽得头晕眼花,差点昏迷过去。 呵......她为何要过这任人辱打欺凌的日子,孔雪聆随着琅佩三人结束了今日的洗衣差事,埋头走在回往喧花铺的路上。 眼神渐渐变得镇定,俏脸含霜,一丝冰冷和欲望隐藏在她的眼眸深处。 攥着从家中寄来的书信纸张,藏进怀里,还未至戌时,她一路小跑地来到尚衣局,在距离匾额的不远处的墙角确认着位置。 心中如擂鼓般地做贼心虚,“皇后娘娘宫中此刻也该传膳了,想来晚膳过后,必然要经过御花园。” 尚衣局对面的湖中中心处开着一朵浅紫的睡莲,品种稀罕,一见便是吉利的兆象。 晚霞的夕晖照射在睡莲的花瓣上,使得眼前的美景更增添了几分神圣的光芒,孔雪聆相信皇后等人必然要经过她所埋伏等候的地方。 等到猎物上钩,她必然要一步步地开始向这后宫践踏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时辰渐渐来到戌时,孟皇后身边扶着的酒菱撇头看见皇后蹙眉,开口劝道:“娘娘可是在为今日午间漳台的事情烦恼?” 孟皇后身穿一袭正红銮金孔雀花裙,身间的披帛是飞蝶扑花的样式,行动间若春水拂莲。 听见身边的酒菱开口解忧,挥手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丫鬟,只单独拉着酒菱叙话:“陛下的后宫子嗣不丰,今日除了镇江王上奏之外,连陛下身边的李公公都要开口劝陛下广开选秀。 本宫这两年容色还算得体,却又是被那妧贵妃夺去不少陛下的恩宠。 此刻若再不行动,将来这未央宫怕是要换主了呀。唉——” 身穿绿衣宫女品阶衣裳的酒菱扶着孟皇后一路走,一路小声劝慰她。 还不待酒菱再度开口劝慰,忽地,酒菱呵斥一声:“何人在哭泣,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孟皇后后知后觉地也听见了几声似是狸奴儿的哭唤声,听见酒菱的呵斥,神情骤然严肃起来。 盯着尚衣局墙角的一侧认真看去,却见一个粉色宫女衣裳的女子擦着眼泪,小碎步地跑将出来。 眼睛望了望酒菱,最后一双含情泪目望着孟皇后,眼泪仍旧止不住地从眼眶子里滑落。 饶是自认美貌的孟皇后都吃了一惊,眼前的宫女生得真是貌美,更别说这番梨花带雨的哭泣模样,便是她一个女子看了都不忍挪开视线。 若是......陛下见了此女...... 心中的谋划渐渐酝酿了起来,而孟皇后身边的酒菱已开腔怒喝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事在此哭泣,宫中又没有丧事, 你无故在此哀声喟叹,按宫规.....” 孟皇后听着听着,狠狠掐了一把扶着她手臂的酒菱。 脸上换上笑意,温柔磁性的声音朝孔雪聆探去:“你是哪个宫里当差的宫女啊?天可怜见的,怎么这么伤心呢? 不妨说给本宫听听,本宫帮你做主。” 4. 宫墙 孔雪聆心中一动,猎物上钩了。 看着孟皇后那张人畜无害,实则心如蛇蝎的美丽面容,跪倒在地上的孔雪聆言语如泣如诉:“皇后娘娘开恩,奴婢家中寄信来说,祖母离世。 原本奴婢以为尚衣局的角落边上无人会来,便一时恸哭。却不想惊扰了皇后娘娘的凤驾,是奴婢不好。 还望娘娘惩罚奴婢.......” 酒菱被孟皇后没来由地掐了一把手臂,但又看皇后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宫女,梨花带雨哭得可怜。 细细一看,这宫女的模样出落得十分标致,眼角边上一颗朱砂痣,更是一股风流妩媚的姿态。 酒菱对此刻皇后的态度变得有些捉摸不透,只好闭上嘴,静静听候皇后的指令。 孟皇后借着今日下午的余晖,单看那澄红的夕阳照得地上的人影不断拉长,一张芙蓉玉面更是直直地锤进了孟皇后的眼睛。 生得好美,身材亦是标致,若是收回未央宫为她所用,恐怕那常年与她作对的妧贵妃也不得不被眼前的宫女分去专房之宠。 孟俪的声音如天籁般扑向孔雪聆:“好姑娘,可怜见的,原来是家中至亲离世,本宫倒是不解人意了。” 听到孟皇后的回话,心中那股计谋成功的雀跃渐渐涌起,脸上纹丝不变,眼泪仍旧扑簌簌地滑落:“是奴婢有罪,奴婢不该躲在宫角边哭泣,没得惊扰了皇后娘娘的銮驾。 还请皇后娘娘看在奴婢一时情不自禁的份上,罚过奴婢吧!” 酒菱此刻眼神转向长年服侍的孟皇后,她这一时半刻竟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方才还与皇后娘娘聊到后宫广开选秀的事,难道...... 此时的孟俪心中犹自做出了决定,面上的笑容如春旱逢甘霖:“你叫什么名字?今日碰见也算你我有缘,不如来未央宫伺候本宫,如何?” 孔雪聆脸上的泪痕未干,听到皇后的邀约,声音变得战战兢兢:“奴婢名唤柳兰,是洗衣房喧花铺中服役的宫女,皇后娘娘厚恩,奴婢没齿难忘!!” 孟皇后的话一棒子敲醒了身边伫立着的酒菱,此时她已回过神来,扶着皇后慢慢踱步往回走。 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柳兰,明日巳时来未央宫找我便是。皇后娘娘,您小心.....” 两人扶持着踩着如碎金彩浪般的夕阳缓缓走回未央宫,直到远离了尚衣局,酒菱才又开口询问:“娘娘,您这是为何?” 看见孟皇后脸上的轻快,酒菱困惑道:“这宫女容貌出挑,把她放咱们宫里,岂不是惹眼, 说不准还让这小蹄子勾了陛下的魂儿走!?” 此刻迈槛走进正殿的孟皇后脚步未停,瞥了一眼面色焦急的酒菱,笑着叹出一口气:“就是要她勾魂才好呢。” 说罢,孟皇后端着桌上的官窑菊瓣式样茶盏轻轻啜饮,脸上的笑容不止:“妧贵妃容色妩媚,后宫花色千万都难敌她的盛宠, 如今是个地位低下宫女出身的美人胚子出现,简直是天助我也。” 酒菱洗耳恭听,看见孟皇后脸上久违的喜意。“等陛下再来瞧我头疾的病,或是哪日与本宫用晚膳时,就把这个宫女献给陛下。 妧贵妃虽然娇宠多年,到底还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女子。 比不得这种出身微贱,家中又丧亲的宫女,无论何事都能稳稳拿捏在咱们手中,让她勾搭陛下忘却了那妧贵妃,本宫既可以好好趁此机会整顿后宫, 又可以抵挡住外朝的声浪蜚语,哼,时候一到,除了她便是。” 酒菱已全然听懂了孟皇后话里的意味,此计谋风险也比广开选秀的危险度要低得多了。 要怪只能怪这宫女这般兴风作浪,眼见着送上门来的蠢货,酒菱领会了孟皇后之意。 主仆二人一个坐在软榻上,独自把玩着西域国送来的紫玉棋盘,一个伫立守候在孟皇后的身旁。 夜影婆娑,殿外轩窗上就着灯烛的影子,一只飞蛾扑了上去,黑蛾硕大的影子显出某种阴暗的意味, 气得孟俪连忙打发殿外的小宫女去捉打。 ... 孔雪聆目送着孟皇后和酒菱的离开,缓缓地从石头路上起身,抬起手掌轻轻拭去脸上挂着的泪痕。 方才差点没能忍住眼中的恨意,真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那二人,最终幸好还是稳住了心思,在孟皇后面前认真地诉苦,佯装柔弱地试探。 看来现在的后宫,妧贵妃仍旧还是专宠。 孟皇后,从前依附她时,孔雪聆就已是恍惚感觉到孟皇后的外强中干,看起来温敦淑良的女子,其实私下里却是一副吃醋蛮横的德行。 孔雪聆想起那日被推上断头台的恐惧,从怀中摸出家信,她进宫后,家里也时常收到的薪俸,这才渐渐走了起来家运。 饶是如此,还是要经历祖母离世,她幼时是跟随祖母的抚养,后又随父亲经商而家计奔波。 祖母离世,孔雪聆心中暗暗伤感了起来,如若她更出色些,或许祖母的顽疾还有得治,就不用早早地离她而去。 低头朝着喧花铺走去,屋里的三人仍旧用罢了晚膳,留了些剩菜与她。 孔雪聆飞速地吃完了桌上的晚膳,兀地发声:“琅佩......桂香,夏芙,皇后娘娘让我去未央宫......明日我就要收拾包袱去未央宫了。” 难得的未听见琅佩的尖声回答,只是风凉地看了看她,倏尔又转过了身子。 反倒是桂香和夏芙,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说起话来:“柳兰,你这是走了什么好运气,居然能去皇后娘娘的宫里当差,要是我们也能去未央宫就好了。 洗衣房这脏活累活,就算是熬出宫了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也太幸运了柳兰!” 桂香的语气带着惊惶和艳羡,少女的轻叹显出这世间变化无常的喜怒哀乐。 孔雪聆笑着回她们:“其实,我能调去未央宫,也算是因祸得福,倒也不必这番艳羡。 来日我若飞黄腾达了,必然想得起你们。” 她是重生回魂之人,明明午门斩 首的痛苦和绝望还深深藏在孔雪聆的心里,此刻却也因为不用再去洗衣房服役而感到轻松。 琅佩还是忍不住地瞧了她一眼,“哪是傻人有傻福呀,明摆着皇后娘娘看得起你的皮囊,谁不想自己宫里多些赏心悦目的颜色,看着都让人觉得顺眼。 只可惜了我们,熬到大了能安然出宫,我就很感谢菩萨了。” 琅佩的话语,惹得孔雪聆多看了她一眼,其实孔雪聆很想让琅佩在她得封昭仪之后去她的福宁宫侍奉她。 现在却也不合时宜,因而三人围拢在一块闲话了片刻。 入夜,四人安置在石板床上,数着月光的纹路,渐渐地周围响起了鼾声。 反倒是孔雪聆还未睡着,她还记得,记得从前为孟皇后卖命的时光,福宁宫的宫殿可堪华贵。 但当时的她一心想要讨好皇后皇帝,只顾着延请习舞的嬷嬷教她舞艺。 确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事,当年的祁元帝虽然喜好她的容貌,却也不止一次地扼腕叹息,说她不懂文墨,傻的可爱。 曾经的她没能听懂话里的涵义,只以为足够魅惑,足够动人就能留住祁元帝。 直到斩首,她才终于顿悟。 后宫里但凡稍通诗书词章的,地位都不算太低,她的对手妧贵妃自不必说,她出身于望族谢氏,美貌无匹,压制着皇后在后宫的权柄。 而原本向她投递过暗号的沈婕妤和栗美人也是出生于诗书之家,唯有生下明月公主的宁采女与她一样,都是宫女出身,只因为一日祁元帝的醉酒宠幸, 便让宁采女怀上龙胎,直到她死时,后宫都无有一人再怀上龙胎。 月沉如水,孔雪聆心中渐渐平复许多,她几乎已想好了要怎么报复皇后,报复妧贵妃。 如果说原本对付妧贵妃只是皇后的意思,上一世,孔雪聆被妧贵妃暗害,服下绝嗣药的她没敢跟任何人声张,直到后来皇后身边的酒菱来探监。 她才彻底知晓皇后早已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派人监视,纵使贵为昭仪,也不过是捏在皇后手里的一枚棋子。 现在....... 闭着眼睛沉沉睡在床板上的孔雪聆放缓了呼吸,直到她睡着。 第二日辰时,孔雪聆将昨夜收拾好的包袱背在后背,跟着剩下三人一道走出了喧花铺。 她与她们是不同的方向,挥手向琅佩三人道别。 “我走啦,等有了机会,希望姐妹们还能再聚。”孔雪聆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三人身上留恋,年纪最小的桂香眼角滑落泪光, 声音委屈憋闷地朝孔雪聆道别:“柳兰姐姐,你想我们了就往喧花铺来看望我们! 我们会想你的!”倒是此言一出,琅佩忍不住地说:“你想她罢,过好日子去了谁又想得起你,走就走了,别扭扭捏捏的。” 孔雪聆忍俊不禁起来,还是朝琅佩投去了招揽她跟自己的意思:”琅佩,我会想你的,等我有了新的日子,希望你还能跟我一起共同进退, 先走了,也不废话了。” 5. 宴会 与她们三人道别后,孔雪聆背着包袱在宫墙间走着,沿着御花园的林间小径,穿过御花园,东向而去,看见未央宫的宫门,守在大门的小太监看她面生。 旋即呵斥她一声:“哎,你做什么的?” 孔雪聆朝那太监颔首,微微笑了笑:“昨日我被皇后娘娘调来未央宫做事,您这厢行个方便,帮我去找酒菱姑姑吧。” 那太监见她模样,神色温吞的模样不似作伪,小跑着进了宫门。 此刻酒菱正侍候孟皇后在喝银耳燕窝粥,小太监神色匆匆的进来,见皇后卧在正殿的软榻上。 立时惊惶跪下行礼:“皇后娘娘凤体金安,宫外来了个宫女说要找酒菱姑姑,她说是皇后娘娘让她来咱们未央宫做事。” 孟皇后笑着睨了一眼酒菱,语调轻快:“安排她去做杂役吧,本宫想好怎么安排她了再说。” 酒菱微笑附和,朝着孟皇后微蹲行礼,跟着小太监一道出了殿门,直走到未央宫的正门前,看见伫立在一旁的孔雪聆。 忽地换了正经严肃的脸色,面容含笑而不失礼仪:“你来了,未央宫里只剩杂役房还剩下空位了。你可愿意去做杂役?” 孔雪聆低着脖子点头,语调温顺:“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能来未央宫做事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愿去杂役房。” 那厢的酒菱见她反应,心道此女乖觉,确是个好拿捏的主儿。 转身领着孔雪聆往宫内走去,两人慢行在未央宫中,宫内的风景也渐渐收入孔雪聆眼帘。 因着孟皇后喜水,院中三四口大缸中都养了白色的莲花,现下开得正美。 莲花的清香随着空气飘入孔雪聆的口鼻间,低头所见的镶金纹祥云门槛提醒着孔雪聆重生前的记忆,曾经还有许多犯事宫女被处刑时,孟皇后亦不曾避讳她。 曾经的她像入自己的宫中一般审视这深深的未央宫。 却是不曾想,后来的她都比不了这庭院内日日供养的白莲盛开与凋谢。一声冷哼从心底响起,面色却丝毫未变。 她还是被安排在了前世孟皇后给她住下的杂役房,负责洒扫正殿和东西偏殿。 酒菱站在杂役房的台阶上,向下俯视孔雪聆,脸上带着笑:“柳兰,刚刚跟你说的都明白了吗?这会你进屋吧,等会跟着杂役房的其他宫女做事便好了。” 看到孔雪聆点头应是,酒菱走路带风地略过孔雪聆,转身回了未央宫正殿。 前世便多次见过酒菱的脾气性格,未看穿皇后的假面之前,她还很是喜欢酒菱泼辣的脾气。 呵,真想左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孔雪聆头也不回地走进暗淡的杂役房住室,一张油漆掉了烂就的红木方桌上立着一盏茶壶,上下连铺的木床看起来还算好,她住下铺。 孔雪聆将自己的包袱放进衣柜中,打开褶子取出一套被褥换上,将自己睡着的床位收叠清楚。 从屋后的角门中拿了扫帚去往正殿,适才她走进未央宫时已然开始洒扫的宫女还在正殿,追到正殿后发觉与她共同做事的宫婢现下已去了东偏殿洒扫。 等孔雪聆赶到时,正好加入她们洒扫,算上她不过三个宫女,话都很少。 其中一个长相憨厚的宫女说话温柔,手和脸色蜡黄粗糙,怎么也挡不住她对孔雪聆的喜欢。 只听女子开口说道:“你是新来的杂役吧?你叫啥名儿?” 被她开口唤住的孔雪聆笑着与她们点点头:“柳兰,两个姐妹也是杂役,以后咱们可以多多照应。” 只听杂役宫女豪迈地笑了笑:“成,咱们活儿不重,扫完西偏殿再去小花园整理花圃就到午膳时候了。” 孔雪聆很快适应了两人的氛围,随和好相处,心中酝酿着对孟皇后的复仇,佯装不经意地问起:“是不是还有三天就到三十了,宫里可是要办澄蟹百花宴了?” 年龄稍长的洒扫宫女答她:“是啊,咱们到时候放了宴就去西巷那边玩玩,去不去新人?” 邀约她赌钱啊?孔雪聆装出一阵憨笑:“好。” 这样算来,还有三天,宫里办百花宴都会设在御花园,前世她也是宴后被酒菱叫去与孟皇后私下说了许多,赶着宴后的尾巴趁祁元帝来未央宫时上去侍酒。 这才选上她安置去了漳台。 直到第二年,她见识过宫里的澄蟹百花宴,外朝有头脸的大臣都要携带一名女伴,后妃除了宁采女,都是品阶较高的妃嫔才能参与。 她只在宴会上远远地见过汝阳王世子郑云澜,这人因为救下一只摔断腿的狸奴所以迟到了那年的宴会。 孔雪聆便知此人心地纯善,家世高贵,为人儒雅正派。这一世她打算主动出击,前世吃亏于不通文墨,父亲拿了送她进宫的赏钱和每月她寄过去的月俸,做了点小生意最后却又亏本收场。 如今的她不能坐以待毙,在这后宫中,她过不上养尊处优的太平日子,无论是处心积虑,擅于背后操控的皇后,还是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妧贵妃,她们都不是好相与的。 她不能再落得那番凄惨的收场,绝不能。 ... 皇宫内正办起澄蟹百花宴,宫里的小黄门或是小宫女几乎都在这一天四处奔忙,漳台外的午门正门口更是乌泱泱停着各路勋贵人家的马车。 从马车上缓缓踩凳而出的各家千金簇拥着在一块叙旧,只听人群中哪里迸发出一顿喧哗声。 一个身穿玄黑浮光锦的翩翩公子骑着高驹,缓缓地向午门方向而来,宽肩窄腰的身材让他的脸更受瞩目。 高挑的鼻梁下一双殷红薄唇显出男子的倜傥,发冠亦是镶金边白玉发冠,目力极佳的萧慕栩此刻寻找着好友的身影。 此刻他所要找的汝阳王世子郑云澜正被家中的母亲和长随紧紧围着,仿佛叮嘱些什么,郑夫人身边的长随婢女说话间还去了趟车厢。 充斥阳光和爽朗性格的郑云澜被母亲围缠着,硬是带上那枚葫芦形锦云纹香囊后,抬腿便走。 匆匆上了几阶石阶后,紧紧追上他的萧慕栩突然窜出一个身形来,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好气地说道:“哎呀,敏度,你说你没事吓我干嘛呀,真讨厌。”敏度是萧慕栩的表字。 看着眼前的开朗男孩,萧慕栩不住摇头叹气,语调却很宠溺:“怎么了,这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你还要去陛下那告我非礼不成啊?哈哈哈。” 两人畅聊着,郑云澜像是发现了什么:“诶,你今朝的澄蟹百花宴又不带女伴啊?萧太君没说你几句?” 萧慕栩听她聊起祖母,神情变得庄重:“祖母如今还在禅意寺带发清修,祖母身边的蕈姑姑又说祖母留意大理寺寺卿家的嫡 出小姐,非要我自己去上门提亲。 我推说这几年不愿谈婚论嫁,这不,恼了我,干脆连面都不见了。” 听完萧慕栩的故事,郑云澜的神情,忍不住霜打一般的萎顿。 “我倒是羡慕你呀敏度,家里人不怎么管束你,乐得自在逍遥,不像我。走去哪儿家里的仆人都要跟着,你说我都这么大一人了......” 还未待郑云澜说罢,那厢的萧慕栩甩了甩袖,脚步轻松地快速远离了他。 一边走一边回复无助的郑云澜:“我先去面见陛下,稍后宴会上再聚。” 被萧慕栩落下的郑云澜表情悒悒,负手转进御花园的后园,准备从园后慢慢逛进宴会,躲着清闲不肯和人交际。 御花园尽头是一片竹林,竹叶苍劲青葱,阴濛濛的天气中蕴含着水汽,化成露珠从竹叶上滴落。 郑云澜漫步走逛了起来,登云靴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水雾早已不经意间将他的鬓发打湿。 正在他犹自走神胡思乱想之际,竹林的某处响起一阵怪叫“喵————喵————” 郑云澜闻声望去,刚一发现那只受伤小猫的踪迹,探步而去,却被一个粉衫宫女抢先抱了起来。 早就埋伏在远处盯着狸猫踪影的孔雪聆一个闪身从暗处走出来,脸色显出心疼和小心翼翼的模样。 郑云澜看见有女子忽地闪出,向后退了一步,开口问道:“姑娘看看,这只狸奴可有受伤?” 孔雪聆抬眸望了他一眼,倾斜着将腿上的伤处露给郑云澜看,说:“这只狸奴被竹子刺穿腿了,我拿帕子给它包扎下吧。 要是有药就好了,我担心这伤口流血不断,会要了小猫的命呢。” 郑云澜无措地挠了挠头,语气焦急:“等我去太医院取药过来,只是我稍后要去参加宴会,姑娘可否等在此处,等我取了药过来,恐怕得酉时后了。姑娘可否方便?” 早有准备的孔雪聆叹了口气,脸色未变:“好,公子先去宴会吧,奴婢在此等候公子。” 郑云澜怜惜地抚了抚狸奴的小脑袋,转身后回望了一眼孔雪聆,两人对视间默契地点了点头,一身华袍的郑云澜很快加快了步伐走出御花园后院。 直到从一片芍药花丛中沿着石子小径走出来,郑云澜被祁元帝的眼神扫了个正着。 “郑世子,何故迟到许久啊?依朕看,你这番作为,不得不罚呀。” 祁元帝清朗的笑声夹杂着些许戏谑,眼尖耳利的李莫愁此刻捧着笑迎了上去,身后的小黄门捧着酒盅和酒杯紧随其后。 郑云澜无奈地笑容溢出,朝上首的帝后俯身一拜,解释道:“是臣来迟了,该罚该罚,臣下这就满饮三杯,以示赔罪。” 连着饮下李莫愁端来的三杯清酒,原本俊俏的脸庞上一片酡红,脚步变得沉重,与满面笑意的祁元帝对视一眼,接着便又坐入宴会中。 太傅萧慕栩特地选位紧靠着汝阳王府的旁边,一双绝世美男子紧挨着坐在同一桌,宴会拉开了帷幕。 坐在上首的孟皇后眼神慈蔼地扫视下首各桌,眼神停留在郑云澜那桌最久,便举杯向身边的祁元帝敬酒。 “本宫宣布,今日的澄蟹百花宴正式开始,众卿家举杯,随本宫敬陛下一盏清酒,愿我大延,帝祚永延,天恩绵延。” 6. 救猫 宴会上东向的朝臣和西向而坐的女伴闻听皇后的唱词,俱都纷纷起立,一致朝着祁元帝和孟皇后的方向举杯同饮。 领先唱词的朝臣唱道:“愿陛下和娘娘恩爱久长,愿大延繁荣昌盛,海晏河清。” 祁元帝嘴角挂着笑,眼神朝身边的孟皇后望去,两人的视线缠绵片刻后随着宴会中平息的声音而渐渐散去。 孟皇后满心欢喜的喝完杯中的清酒,婉拒了身边的酒菱要替她剥螃蟹,伸出一双新鲜染上蔻丹的白皙长手,用力剥去蟹壳。 流出的满膏让她的眼神一喜,拿着弯勺舀饭进了蟹壳中,手指捻起菊花花瓣撒进蟹壳中,待得这厢动作完毕,眼神示意伫立在祁元帝身边的李莫愁。 那厢微微躬身的李莫愁岂有看不穿的事?用红木餐盘小心翼翼地接过孟皇后刚刚剥好的螃蟹盖饭,颜色看着喜人饱满。 太监总管脸上流露出不自知的谄媚,口中道:“陛下,这是娘娘亲手剥的螃蟹,还请陛下品尝。” 祁元帝看着李莫愁将蟹饭放在自己面前,朝孟皇后方向望去:“多谢皇后细心,朕很是欢喜。” 帝后两人的互动被好事的朝臣看见,下首的各桌脸色都是一派晴朗。 郑云澜架不住母亲的眼神催促,拉着与他并坐的萧慕栩一道起身,朝上首的皇帝推杯唱和:“陛下,臣与萧太傅敬陛下一杯,恭祝陛下龙体安康,后宫和乐。” 祁元帝闻声朝下首看去,见是两个相好的冤家,免不了一阵羞讪,接着起身喝酒。 萧慕栩全程被拉着起身,皇帝满席上与他们二人私交甚好,喝罢了酒便也坐下。 倒是酒意渐渐攀升,桌上的海鲜随意动了两口,身边侍候的宫女见此情况,兼之萧慕栩的脸色酡红,旋即冰了冰帕递了过去。 接过帕子朝脸上冰敷,嘴里哼唧出一句:“多谢。” 郑云澜拉着他又开始打趣聊天起来,下首的各桌吃罢席面后,纷纷走到皇后跟前告退。 祁元帝因着贪食海鲜,埋头吃着桌上的御膳,对于来往的朝臣退席也一概不管。 萧慕栩吃罢一口椒盐海虾,笑着问郑云澜:“方才那宫女和狸猫是怎么一回事?”郑云澜被他问到方才搭救小猫的事情,很快话题转到那狸奴身上。 语气温柔:“那只小猫被竹条刺穿了腿,恐是不便行走了,待会你跟我去太医院拿药吧。等拿了药,咱们回去搭救小猫。” 郑云澜的眼神中浸着一抹温柔,清澈明亮的眸子淬着天真无邪的干净。萧慕栩扭脸瞥见他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说话就说话,你这堂堂汝阳王世子,对着我撒什么娇啊,知道了知道了。” 萧慕栩不由得收回了手臂,藏在袖下的健硕肌肉散发出一股热度,海鲜吃得太旺,自顾自地盛满一杯茉莉花茶灌入腹中。 那厢御桌上的帝后二人吃得正好,被冷落的妧贵妃更是亲自走到御前,盛了满碟的海鲜端去给祁元帝。 祁元帝被二女围困,元妻和宠妾两人绊住他。只顾着一味埋头用膳,时不时接话几句,忙碌至甚。 郑云澜看身边的萧慕栩也用好了膳,拉着他悄悄起身,挥手朝母亲示意,两人很快倏然离席。 两个风云人物刚一退席,坐在上首的祁元帝虽然被二妃缠得分身乏术,但怎么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脸色微沉,仍在邀宠的妧贵妃借机一看,道:“萧太傅主意大,铁定是拉着世子去哪游逛去了。妾身还想请陛下做主呢,萧太傅与侄女的婚事,陛下可能允了妾身?” 祁元帝心道无奈:“贵妃既然也知敏度素来主意正,朕若是下旨撮合,他若不应岂非扫了贵妃的脸面。莫要再提,咱们用膳罢。” 妧贵妃见祁元帝如此回应他,借坡下驴地继续哄着劝着让祁元帝用膳,自己则安心坐回位置上,满手忙碌地剥蟹舀粥,非与孟皇后争个高下。 ... 一路小跑的郑云澜眼见着萧慕栩的兴致不高,脚步匆忙地走进太医院,朝正在配药的太医低声拿药。 太医原本被他小心翼翼的姿态吓了个正着,但听到原来是野猫受伤,脸色好转:“行得行得,世子稍后,臣这就拿药酒给您。” 郑云澜面色一喜,躬身道谢:“那就麻烦您了太医,多谢。”萧慕栩慢慢悠悠地走进太医院,那厢的郑云澜拉住他的手臂欲要走出去。“走吧,与我一道去御花园。” 萧慕栩无奈,摊手被郑云澜生拉硬拽走出了太医院。他们绕道御花园的后门,两人穿过月门,玉兰花盆高高挂在月门一旁,馨香穿过耳鼻间。 身穿玄黑锦袍的萧慕栩缓缓跟在郑云澜的身后,此刻等候在竹林深处的孔雪聆正轻柔抚摸着受伤的狸奴,远远地看见郑云澜的身影。 脸上露出笑意,待得他们走近,发问道:“贵人,您带了药物前来吗?我给小猫敷药吧。” 郑云澜朝她露出憨厚的笑容,点头应是,接着将手中的药酒和药膏递给孔雪聆,目不转睛地看着孔雪聆为野猫上药的动作。 孔雪聆将原本的帕子松开,将药膏涂抹在已经止血的伤口处,野猫被抚摸到伤处没完没了的乱动,发出怵人的嘶叫。 萧慕栩并排站在郑云澜的身边,孔雪聆低头擦药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眸光在不为人知之时渐渐变得有些晦暗。 “这宫女模样长得当真标致,好看。”萧慕栩心中腹诽了一句。 一心只关心野猫的郑云澜并不知自己的好友心思如何,看见小猫得到包扎,脸上扬起阳光的笑容,眼眸中满是欢喜。 孔雪聆三人围成半圆状地站立着,低声哄着狸奴的女子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闷热潮湿的竹林被围得气温升高,热和疲累让她的额头不断滑落汗珠。 拿着药酒帮狸奴擦完药之后,孔雪聆抬头,倏然撞入萧慕栩黑沉地瞳孔中,蹭地感受到某种暧昧的目光,孔雪聆禁不住地脸红。 仍旧大着胆子负责地开口:“这位贵人,小猫您可能带回去好生养着,它是只宫里的野猫,若是无人照管,就算涂了药也不能完全好转。” 郑云澜求之不 得,双手握拳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开口道:“那你可将这只野猫托付给我,我来照管,将它带回汝阳王府好好养着。” 看见孔雪聆面露不舍,继而恍然大悟地继续开口:“敢问姑娘芳名?等闲暇时我带这只小猫来宫里,我们约在竹林见面便可。“ 孔雪聆看他说得恳求,点头:“那就劳烦您了世子,奴婢名叫柳兰。”伸手将怀中的野猫缓缓递给了郑云澜,站在一旁的萧慕栩难得无聊地瞥了一眼野猫的模样。 一身棕花的花纹,瘦弱的模样看不出年龄,倒是这狸奴的双眸似是因药力的缘故开始变得有了精神。 郑云澜满面笑容,继续说道:“那就多谢这位柳兰姑娘了,我下个月月中再带这狸奴过来与姑娘相见。” 孔雪聆恋恋不舍地抚了抚小猫的脑袋,弯着身子低声朝它诉说:“乖一点,小狸花,好好跟着世子过日子,不要忘了我,知道吗?” 而另一面,孔雪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萧慕栩的目光盯得她后背发冷,即使如此,她对狸花的不舍还是战胜了她对身边这个冷面煞神的恐惧。 孔雪聆向他们二人告别。 郑云澜语气温和:“柳兰姑娘去吧,我们这就准备出宫了。”话音落下,三人从竹林的不同方向分开。将小猫找到合适的姿势抱好,同行了一段路的郑云澜和萧慕栩在漳台正门分别。 萧慕栩看着将野猫紧抱着地郑云澜,一贯傲慢的脸色忍俊不禁:“这么多年了,你怎还是这般天真又孩子气,回头小心侯夫人将你的野猫扔出家门。” 郑云澜撇嘴:“去去去,少说这些伤人的话,你且去陛下那吧。我走啦!” 默契地留下背影给萧慕栩,独自抱着狸花猫缓慢地走下漳台的石阶。 萧太傅送别了汝阳王世子郑云澜后,朝漳台方向的路上神色一凛,站在殿外守候的李莫愁一见到萧慕栩这尊大佛出现,脸上端出花朵似的迎他而来。 尖细的嗓音响起:“萧太傅,陛下方才还在宴上问起你和汝阳王世子去了何处,这会您便到漳台来了。容奴才进去禀报,劳烦您在殿外等候一会。” 萧慕栩笑着与他点点头,后退一步。李莫愁推开殿门进去通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出来,躬身面带笑容道:“陛下请您进去。” 与李莫愁打过招呼后,萧慕栩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入殿中,早已等候在金銮御桌边上的祁元帝觑了他一眼,发问:“怎么你们今日离席得这般早, 累得我被后宫缠绕许久,妧贵妃要将侄女许配给你,此事你怎么看?” 漳台四面的琉璃纱窗紧闭,御桌边上立着的龙泉窑双耳粉釉瓶中插放着花房中送来的狐尾百合,祁元帝的眼神里的戏谑难以掩藏。 被他说到的主角萧慕栩虽知他是潜邸时就与祁元帝交好的情分,但也不敢僭越。 脸色微笑:“妧贵妃这是干预前朝,按我大延律列,后妃不可干政。还望陛下转告,臣的婚配之事暂且还未曾有着落。 陛下若是非要赐婚,臣答应便是。” 7. 引荐 祁元帝听罢他的反驳,一时语噎,想起今日宴会上的情景,不由自主地开口劝说:“妧贵妃执意要你做她们家的女婿,她的弟弟刚在前线与大月氏交战取胜,娶她的侄女与你来说也算门当户对。 若是你执意不愿,朕也不会强求。” 似是提起战事,祁元帝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变好许多。 父皇当年就想征服大月氏国,在大延朝中颇为稀罕的宝石珍珠珊瑚等名贵材宝在大月氏国犹如尘砂漫海般不起眼。 他作为父皇的皇位继承者,这趟征服了大月氏国,既能在诸多皇弟眼中树立他的威信,又能解决国帑的收入问题,一时间便轻巧放过了妧贵妃意图干政之事。 萧慕栩一贯体察圣意:“陛下天威浩荡,神威虎贲卫将军也是难得的帅才,如此我大延必然兴盛。陛下有心为敏度寻桩姻缘,也是陛下关怀臣下,倒是萧某有些不识抬举了。” 漳台内的狐尾百合香得有些妖艳,妧贵妃嘱咐花房送来的新鲜花朵装点着漳台,两人清谈之时花香几是扑鼻而来。 祁元帝笑声爽朗:“无妨,朕新得了一本大月氏国师亲手撰写的藏传佛经,你拿回去孝敬萧老太君。你我之间,何须那么客气。” 候立在一旁的李莫愁翻找出佛经,双手奉递过去。萧慕栩恭敬执礼,接过佛经,脸上的笑意未退:“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 却说那厢回到未央宫的孔雪聆,走进她所住着的杂役房,那二人尚还在赌钱,屋内此时无人。 孔雪聆翻找起自己衣柜中的干净衣裳,重新梳洗了一番,匆忙赶去西巷。直到看到憨厚宫女的背影,孔雪聆凑了上去,不成想在这里,她竟看见了宁采女。 明月公主梳着丸子头,一身青绿色的蝴蝶双肩小裙,坐在西巷门口的石槛上。 憨厚宫女名唤木心,嘹亮的嗓子叫喊着:“来来来,买定离手,下注,都下注!” 孔雪聆将自己带来准备赌的钱压在小字赌盘上,这一把以失败告终。被宁采女赢了大盘,接下来的几轮,宁采女总共赢了七吊钱。 木心和木兰两人赢了两吊,她倒是赔光了提前准备的那两吊钱。宁采女看到天色渐晚,遂带着明月公主离开了西巷,奶娘兼她的贴身侍女抱着孩子。 三人的背影在斜阳余晖下渐渐变长,宫中难能体会到的温情,从宁采女母女身上看见了。 孔雪聆心里不知何故,淡淡羡慕之情早已不知不觉地挂在她的脸上。 木心木兰两人跟她一道回的未央宫,一路上只听到木心蹦蹦跳跳,颠跑一会,疲累时揉了揉膝盖。 小声地跟她和木兰聊天:“明月公主真是可爱,跟着宁采女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赌钱,还那么乖巧地坐在那等她娘。 宁采女真是有福气的人啊,生了陛下现如今唯一的子嗣。” 木兰将孔雪聆心中的疑惑抢先问了出来:“宁采女都生了公主了,这位份怎么还是采女呀?明月公主跟着她娘那点薪俸,也不知生活得有多可怜呢。” 孔雪聆点头称是,采女的薪俸大致与酒菱的月俸差不多,养小孩会很吃力吧,难怪会见到宁采女带着孩子出门赌钱....... 被问到的木心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嗨呀,明月公主的食俸都走皇子的食禄的,等明月公主再大一些,还能领上月俸。说不得还能接济接济宁采女呢。” 加入她们聊天的孔雪聆“噢”了一声,三人很快偷摸地回到了杂役房。 宫里的夕阳早在她们进屋时就已被皎洁的月空替代,未央宫四处都点燃着灯烛,长长的回廊上挂着池塘戏蝶图装饰,明亮的光线让这座宫闱充满了人气。 直到戌时,孟皇后用罢了晚膳,看了一会内务府送来的后宫用度开销账册,心头火起。 身边的酒菱见状不对:“娘娘,用碗莲子羹吧。”孟俪原本含情带俏的眸子吊梢起来:“用什么用,妧贵妃宫里这么大的开销,就算是打赢了大月氏也扛不住她这么花用。” 酒菱眼见着孟皇后手边的茶盏粉碎在地上,飞溅起的瓷片明晃晃地落在富贵海棠花纹地毯上。 此刻孟皇后满脸地愤慨,酒菱只得一边弯腰去捡一边安慰道:“娘娘莫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值当呢?妧贵妃向来跋扈,如今她的胞弟又刚刚为朝廷打了胜仗, 就连今日她公然干政陛下也没说她两句。咱们现在暂避其锋芒也好呀。“ 正殿外的宫女眼见着酒菱在捡碎瓷片,一连几人也进来一道收拾残局。酒菱很快脱身,站在孟皇后的身边,轻轻俯身朝孟皇后耳边说道。 “娘娘,咱们不是还从尚衣局那带回来一个宫女吗?等过几日,您假作头风发作,让陛下前来咱们未央宫。 把那女子送到陛下身边,这样不就可以悄悄打压住妧贵妃了吗?” 酒菱诉诸于计谋后,脸色满是得意之色。孟皇后撇过头与她对视一眼:“你是说那个洗衣宫女?” 身穿海棠红襦裙的酒菱轻轻勾起额间的碎发,颔首:“是啊。娘娘莫气。” 孟皇后这边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一边琢磨,一边绕道走去东偏殿。 紧紧跟随她的酒菱见状,挥手呼来伺候洗漱的婢女,静候着不断来回踱步的孟皇后。 女子将身上的披帛脱下,祥云花纹式样的长巾被酒菱搭在东偏殿那架四季花鸟的屏风上,孟俪似是思忖出谋划,轻轻坐在梳妆镜前观镜自照。 口中喃喃自语道:“本宫贵为望族嫡女,自与陛下成婚以来,何时不是夫妻伉俪和睦?自从这妧贵妃也嫁入后宫,掣肘得本宫在后宫里动弹不得。 减销下来的开支用度,几乎又是被妧贵妃这贱人占去。哼...... 妧贵妃的风光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皇后孟俪的眼神一凛,泄愤似的揉乱了唇上的口脂,镜中那张鹅蛋俏脸眉目清秀温柔,只隐隐含着几分幽怨的神色缓慢得消散去了。 站在孟皇后身后的酒菱见状,帮她卸下了钗发,慢慢扶着孟皇后起身。 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来伺候孟皇后,酒菱的精神犹如拉开的强弓般紧绷着, 伺候完毕皇后的洗漱,酒菱主动开口:“娘娘,今夜我守夜,娘娘放心安寝便是。” 话音落罢,孟皇后已然躺上床榻,若有似无地朝酒菱所在的方向嗯了一声,旋即躺下望着床前点燃的雁角宫灯。 酒菱睡在东偏殿的软榻上,时不时望向帷幕那端的方向。 一夜俱静,殿外繁星点缀,秋季的暑气翻涌在院落中,连同那娓娓绽放的白莲亦是被炙弯了根植。 半夜殿中的冰块融化后,酒菱贴心的从外取来冰添在四方鼎上。 未央宫安静的连一只野兽鸣叫都无,深夜终是渐渐走向了白昼。 ... 下月初五,孔雪聆已是熟悉了杂役房的工作,直到傍晚时她看见酒菱一如当初进未央宫那般站在台阶上等候她。 心中隐约所知是何事,脸色却是分毫未变:“酒菱姑姑,您来这是等奴婢吗?” 孔雪聆刚想与她叙话,却不想酒菱一改她那眼高于顶的派头,见到孔雪聆时脸色更是少有的讨好之态:“柳兰,今日皇后娘娘要召见你,跟我走吧。” 说罢拉着孔雪聆的手腕直挺挺地走着,两人进了酒菱所住的卧房,里面忙活的嬷嬷和宫女正往梨花木桶里装着热水。 孔雪聆被她好言劝说:“先沐浴更衣吧,稍晚会我带你去见皇后娘娘。” 可眼前的架势哪里像是要去见皇后,梨花木浴桶中的热水散发着氤氲的水汽,桶内的玫瑰花鲜红欲滴。 香胰子更是她做昭仪时才闻过的雪松栀子香,闻来清新淡雅,用在身上香气更是久久萦绕不去。 直到孔雪聆沐浴完毕,酒菱示好地取代了她身后站着帮她更衣的宫女位置,亲自帮她绞干了头发。 一身葱绿的宫女装束,袖口上的花鸟纹路更是栩栩如生,这待遇真是一如她重生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 酒菱并不知道此刻孔雪聆心中的想法,脸色一味堆着笑,劝说起了她:“柳兰,今日娘娘想举荐你成为陛下的枕席,你可知情识趣? 娘娘这般看重你,等你一夜飞上枝头了,却是不能忘了皇后娘娘的大恩。” 听着酒菱在耳边的淳淳叮嘱,孔雪聆微笑着看着屋内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笑意里藏着酒菱无解的诡谲和得逞之意。 说道:“奴婢谢娘娘隆恩,奴婢一定不负娘娘的期待。” 孔雪聆站在镜前端详了片刻自己的妆容,淡雅悠然,鬓发边的白海棠花开得正艳,此刻却戴在了她的头上。 一张瓜子脸上出挑的五官被衬托得愈发楚楚可怜,眼睫翩翩眨动,眉目含着青春年少的俏丽,干净如若出水白莲般的气质。 连站在她身边的酒菱都忍不住乍舌,心中腹诽:“这宫女的肌肤白皙光滑,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尤物,若是送到陛下,陛下怎能忍住不动心呢? 就怕这小蹄子知恩不图报,反过来给皇后娘娘使绊子。” 酒菱很快回到了之前对待孔雪聆的威严姿态,善于观人于微的孔雪聆此刻也是回过神来,小声说着:“酒菱姐姐.......你怎么了?” 8. 分床 装扮过后的孔雪聆一脸无辜相的望着酒菱,身上汇集的目光几经变化,羡慕,欣赏,防备,更带着几分深深收敛的嫉妒。 兀地响起孔雪聆的问题,酒菱恍惚才刚回过神来,正经回答她:“无事,今夜皇后娘娘要将你推为陛下枕席,柳兰,你可愿意?” 真是生怕孔雪聆到了关键时刻突然掉链子,端看女子一身细嫩白净的皮肉,傍晚时分的燥热熏得孔雪聆出了满头的汗珠。 孔雪聆低头,假装沉思的模样,不过半炷香的时刻:“好,奴婢愿意。” 她当然会愿意了,如果不是历经一世,死亡时的恐怖和痛苦早已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里。这一次,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她,害她,试图打倒她的人。 酒菱得到了满意的回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领着孔雪聆一路走去正殿,西绕过长廊,距她们一行人只有几百步的青荫小径掀起一股骚动。 “陛下驾到,闲人回避。”李莫愁尖细的嗓子在未央宫殿前宣布不过片刻,那处铺满鹅卵石的宫殿小径便见到通报的宫婢。 酒菱领着孔雪聆行着跪礼,直到祁元帝的脚步已迈进正殿的门槛,她们这才匆匆进去殿中服侍。 坐在檀香红木圆桌边上的孟皇后起身行礼,琳琅满翠的双寰飞仙髻上插着雪白的发梳,桌上的烛火几是照亮了她的妆容,祁元帝微抬了抬手。 “皇后不必多礼,今日是你与朕的团圆家宴,朕定要前来赴约的。”祁元帝满意地看着盛妆迎接自己的孟皇后,虽然推说是家宴,其实更像是他与孟俪约定相会的吉日良辰。 所以赶来未央宫之前,他亦特地沐浴更换了新的便服。正在他心中仍自得时,眼神瞥向孟皇后身边的贴身侍侍女。 酒菱他见得多了,可旁边这个身穿绿衫服制的女子....... 孟皇后不知丈夫方才的腹诽,见到祁元帝分神去看那个新人,脸色渐渐地沉了......勉强地开口:“陛下请坐,柳兰,还不见过陛下。” 孔雪聆心中一惊,脸上却一片平静:“给圣人请安,奴婢柳兰见过陛下。” 夫妻俩此刻已是对座,满桌的美酒佳肴,却不想适才的美好心情尽消,但祁元帝还是很快的恢复过来。 虽然情知孟俪的想法,语气变得犹豫:“皇后,动筷用席吧。” 视线转移到桌上的金饭,祁元帝特意挑着樱桃夹进小碗中,盛了小半碗递给孟俪。 那厢看着半碗樱桃的孟俪眼神一喜,嘴角却还是苦涩:“陛下,臣妾近日身体不爽,头风又时常发作...... 臣妾想来,还是放一个侍寝宫女去您的漳台安置吧。 这样也好消去臣妾不能侍寝的愧疚,是臣妾没用。” 祁元帝举箸夹起一道白切鸡块,细细地品尝着,良久答了她一句:“好,就依皇后的意思。”孟皇后见他答应得极快,心头万千后悔情绪。 可话也已说出口,并且如果祁元帝不愿意,谁也做不了这个主。可他同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真的愿意纳娶新人吗? 祁元帝答应了孟俪的请求,心中却也隐隐种下了对孟俪的芥蒂。原本他还以为皇后与妧贵妃是不同的,想来却是换了一种方式跋扈。 一桌宴席吃到一半,未央宫的正殿内的祁元帝,忽地从闷不做声变成如惊雷破空般宣布他的圣旨:“柳兰今夜随朕回漳台,敕封昭仪位,移居福宁宫。” 孔雪聆面上绽出轻柔的笑意,眼神饱含光芒,硬是压制住大笑的喜悦跪地谢恩。“嫔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座宫殿里悄然汇起了一股阴冷,倒是孔雪聆谢恩过后,感觉到对面坐着的孟俪眼神如刀割般地朝他刮过来的祁元帝此刻也是无心再用桌上的宴席。 嘱咐身边的李莫愁:“李莫愁,将这道田鸡和冬瓜扇贝汤舀盛进食盒,你带着随朕回漳台再用。”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该离席去宣凤鸾春恩车来未央宫接这位新晋的昭仪,此刻听闻祁元帝准备离开未央宫,便心道只得委屈下这位新人吧。 谁让现在的帝后气氛这般冷峻,嗨。 祁元帝脸上笑意浅淡,撂下一句“皇后慢用。”便转身离席,抬步往正殿门口而去。 那道明黄的身影缓缓地从未央宫消失,出门坐上御车后,祁元帝不耐烦地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跟女人打交道真是累啊,原以为皇后是个贤惠温良的,说着是送来一个侍寝的宫女,却又好像是刻意要与他娇纵过火的妧贵妃对着打擂台。” 祁元帝心中如翻江倒海般思量着,居高临下的视野让他不经意地瞥向御车后尾跟车随行的女子,朦胧的月光给她的容貌增添了几分神秘。 看起来十分白净的姑娘,初见她时,祁元帝就惊艳于这个女子那张精致美丽的容貌。 此刻与御车一道步行回往漳台的路上,却也不喊累,只是...... 孔雪聆刚才出门时被酒菱和孟皇后二人恶狠狠地目光热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虽然被陛下封为昭仪,但她也只得目不斜视。 而头顶上那记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光俯瞰了她许久,紧张得她只敢装出一副木头状态来回应。 前世与她相处的祁元帝是个热爱诗酒,桀骜不驯的个性,大部分时间她也只是因容貌而受到祁元帝的喜爱从而进入了他的生活。 可重生一世,她不想再落得个残酷死亡的结局。 祁元帝这厢原本准备收回自己的视线,却不料被他盯着观看许久的孔雪聆悄悄地抬头,与他对视后的眼神确是不卑不亢,可惜的是......她额间流下的汗珠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像只误入森林的粉白小兔,可爱,紧张迷茫的眼神交织在她的面上。 “哈哈哈......”这一幕让祁元帝忍俊不禁地捧着腹大笑了起来。李莫愁专心在前头走着,方才的一幕他不用回头就能联想出来。 只是此刻他也不能让御车停下 ,让这位新晋的昭仪与陛下一道乘车,这是罔顾宫规啊!不行...这不行..这是万万不行的......。 但忽地车上的祁元帝捧腹大笑,惊得李莫愁转头看向车上的人:“陛下,您为何发笑?”正当他想再去看那位新晋的昭仪时,祁元帝已停止了笑声。 人却是懒散地闲闲靠在御车上,不再理会车下的李莫愁,而孔雪聆也似是反应过来一般,羞红了脸却不肯开口说话。 李莫愁身边的小黄门凑近他耳朵将方才发生的一幕绘声绘色地说给他听,李莫愁急得搓了搓手,也是提着脑袋继续往前回转漳台。 一炷香过后,御车上的祁元帝迈步走了下来,只由李莫愁领着孔雪聆进入漳台的正殿,屋内已缓缓烧着冰块,沁凉的冷气消解了众人的烦躁。 回到漳台的祁元帝很快坐在梨花木圆桌前,朝李莫愁说道:“你来侍膳,昭仪,且坐朕的对面来。” 许是见过多次祁元帝放诞的模样,此刻的孔雪聆心态沉静,缓缓开口:“好,嫔妾谢过陛下。” 李莫愁见状命小黄门去取来新的碗筷,祁元帝看着款款入座的孔雪聆,嘴角噙着一抹久违的爽朗笑意,两人如同久违的知己情状对坐着。 孔雪聆被祁元帝的眼神看得羞赧起来,低头片刻后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声音宛如悠扬的乐声般动听:“陛下邀请臣妾一道用晚膳,是臣妾的福气。今日原本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吉日,倒是嫔妾......” 桌上只余被打断的祁若沂声音:“你还未侍寝,嫔妾嫔妾的叫的如此顺口,朕又怎么能不注意到你呢?” 若沂是先皇后给祁元帝取下的表字,也可说是乳名。 孔雪聆一时语塞,“皇上注意到嫔妾也是寻常吧,嫔妾只是前不久才被调入未央宫做杂役。” 手中执筷的祁元帝吃着方才从未央宫取回宫中的晚膳,汤料让李莫愁拿去御膳房重新热煮了一遍。“原来如此。” 漫不经心地答复着孔雪聆,祁元帝用罢晚膳后,抄起桌上的道德经随意翻看了起来。 李莫愁一见二人用膳结束,立时让殿外的宫婢领着孔雪聆去沐浴更衣。 夜里秋日的燥热后知后觉地从漳台庭院的地砖上弥散开来,孔雪聆穿着轻纱外套,里面一身藕荷色的抹胸襦裙,缓缓推开漳台的门走了进去。 原以为这次的祁元帝会像前世那样,粗鲁蛮横的与她行过周公之礼。可当她一走进漳台殿内,听到祁若沂如释重负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洗漱完了?嗯挺好的,朕也该去洗漱了,你睡外侧,等着朕!” 男人俏皮的口吻说完对她的吩咐,轻飘飘的像是两个新认识的书墅院生。 孔雪聆呆坐在漳台的红木凳上,直到在院外洗漱完毕的祁若沂踏步进殿,两人像是对半分睡的床榻没有半丝反对。 是夜,殿内的红烛烧了半宿,唯有李莫愁在夜半时进去添冰,两人酣睡过去,一夜好眠。 9. 册封 第二日卯时正,祁元帝起身。身材健硕的祁元帝率先掀开了被褥,身边睡着的孔雪聆不自觉地嘟囔一声,口中梦呓道:“陛下,你要上朝了吗?” 祁元帝面容微霁,利索地穿上床边的登云靴:“时候尚早,朕还要上朝,你且再睡一会吧。” 孔雪聆渐渐转醒,扑在祁元帝光滑的后背上,语气婉转:“那希望陛下今日上朝顺利,嫔妾去福宁宫等着陛下。” 祁元帝抚了抚孔雪聆的手,回头看了看她的脸。 旋即起身换上今日上朝的朝服,扭转脑袋回望她一眼:“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孔雪聆笑脸相迎:“嫔妾名柳兰,祖籍安徽毫州,家父取名孔雪聆。” 祁元帝闻言,思忖了片刻。一边起身一边渐渐远离昨夜歇寝的床榻,只听架子床“吱呀——”一声,响得人颤栗出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继续更衣的祁元帝说道:“哦,原来如此,毫州刺史与你父亲的官衔相差多少?” 闻言,孔雪聆抬眸望他一眼:“父亲不过在毫州的县衙评上个毫州司马,原也算家有盈余,可后来毫州刺史一换,司马也多了一位, 家父觉得男儿志在四方,便辞了司马一职,去经商糊口了。” 一边说话的孔雪聆低首伏眉,眼睫眨似轻羽拂过,身上的裹胸雍容华贵,让人看了心静。 祁若沂望向此幅场景,端的是花容月貌,秀美幽静。 朝她靠近几步,轻轻捧着她的脑袋抚摸一把,落下一吻:“现如今将你升为昭仪之位,可算是给家中添光增喜?” 床榻上的美人笑而不语,嘴角噙着得逞的微笑,傲娇意味十足:“是,嫔妾三生有幸侍奉陛下。” 两人的狭怩过了片刻,心情大好的祁元帝阔步离开漳台的寝宫,屋外的天气连绵的长云。一缕晨曦洒在漳台长道上,祁元帝在膳厅用过早膳,很快便走向议事殿。 他昨日一夜好眠,身边的温香软玉也懂事的睡在玉枕上,女子发间的馨香仍旧久久萦绕在他的鼻尖。 缓步走上金阶的祁元帝精神抖擞的坐在龙椅上,今日上朝诸大臣乌泱泱站立在下首的漳台议事殿,怀里捧抱着笏板,率先开口发言的是应天府的知府。 只听殿下那名腰腹挺阔的知府正色上前叙述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诉来。” 那知府抬首,直视着金銮殿上的祁元帝。“臣要启奏,妧贵妃娘娘最近那位风光无限的胞弟,在宿州强抢了一名民女回他的神威将军府当妾室。 那名民女是微臣少年时同窗书塾的好友之女,那姑娘自幼也是订下了娃娃亲的。 怎么我们的神威虎贲卫大将军竟做下如此之事!?家中严妻通房二三,何故强夺微臣好友之女!?” 祁元帝听罢,扶着脑袋只觉一阵嗡嗡作响。 “既如此,虎贲卫将军,走上前来,与朕说明理由!?” 谢铃舟的胞弟谢梓裕被前列的知府文官说到家中之事,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依言走上前来陈述。 “启禀陛下,臣属今年东征大月氏之前,路过明月驿,在明月驿的赌坊见过那名姑娘,身带幂离,姿态飘逸出尘,与人辩驳时口齿凌厉精怪。 臣一时不由自已的倾心于她。遂而......书信一封,想要求取那名姑娘。 那姑娘几天后回信于臣,言及家中已为她定亲,说明身份后,臣又多方打听,原来她所定的娃娃亲家里的公子至今白身,家业凋敝。 臣一时还是决定强行上门提亲,接了那名姑娘入府。怎会如知府大人所言,微臣乃强夺他人民女!?” 应天府府衙挺着浑圆的肚子,严厉的瞪了谢将军一眼。 口中再述道:“你们两家人成亲之事,为何没有彩礼妆奁往来,我的书塾好友原以为你是娶他姑娘为妻,却不料那几抬妆奁到了你家后,才知他家姑娘是为嫁与你作妾室。 一时得罪乡里不说,更是后悔将自己的独女嫁与将军做妾。” 整个漳台议事厅鸦雀无声,祁元帝看了一眼正瞧好戏的萧太傅。开口道:“萧卿,对此事你有何见教?” 被传唤到的萧慕栩没有一丝犹豫:“陛下,这桩儿女亲事,怎知不是那姑娘特意设计让咱们家这位实心眼的谢将军故意迷失,若是那姑娘自己愿意为自己改变婚事而作出的决定。 如今知府大人在此的无病呻吟,为人叫屈,岂不成了朝堂上的笑谈。” 话音刚刚落罢,萧慕栩毒辣犀利的评断倒是惹恼了一众文官,只余下一个谢将军伫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再说。 应天知府看了看说风凉话的萧太傅,言辞回以毒辣之态:“萧太傅不食凡间烟火许久了,想来坊间传闻萧太傅有龙阳断袖之癖,微臣今日也算知道了什么是无风不起浪。” 挺阔浑圆的肚皮站在朝堂上,应天府知府的气势壮阔,耷拉着手中的笏板没好气地盯着萧慕栩。 一身玄黑锦袍的萧慕栩沉吟道,“纵使知府大人恼我,也不该说我有断袖龙阳之好啊。 咱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危证君子,现如今女子的心计,追捧的潮流可不是咱们这等正人君子可以随意琢磨的。 若论人之常情。那自然是嫁给将军这位朝堂新秀要风光多了,谁又说男人的妾室不重要了。” 应天府知府被萧慕栩这番话气得眼冒金星。 “你...!” “够了,都给朕住嘴。” 高坐在龙椅上的祁元帝看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文武大臣,脸色黑沉如墨。 四下立时鸦雀无声,连同言语尖酸的萧慕栩也都颔首肃立,只静静听候金銮殿上的祁元帝施令。 “你们吵来吵去的,朕也算听明白了,只是百姓事务若能私了,何苦闹到朝堂上争执不休?他家的女儿既然已嫁了去做妾室,倒也不必委屈诉苦。 儿女亲事媒妁之言,依我大延律法自该遵从。此事虽小,倒也是给各位爱卿上了堂冤家事宜。 朕看,萧爱卿说得有理,知府你开口奏报此事,朕也不能不管。 那就走谢爱卿的私库,给予那娃娃亲家的男方赔礼。其他的事勿要再议。 这里是朝政,不是你们斗嘴的花鸟菜场。” 金銮殿上的众大臣听闻判决结果后,脸色各异,唯有与萧慕栩争执的应天府知府眼神坚定,很是小心的跟 随朝中大臣高呼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明。” 祁元帝随后又听了各州刺史对各州治理要务的论述,对他们所说之事一一评论并做出处理。 不过半个时辰后,太监总管李莫愁撕着嗓子喊道:“退朝。” 祁元帝退朝后,迈步回了漳台,恰逢皇后送来点心,由内务府总管李莫愁带人试了毒后,方才用了些许。 午膳在漳台随意吃了几口,下午歇寝起床后,殿外下着瓢泼大雨,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雨雾朦胧之中,有些没好气地朝李莫愁抱怨了一句:“看来今日是不能去桃花岛督工了。 晚上去福宁宫吧。”伏着腰身的李莫愁跟随着祁元帝的视线望向去,秋末的暴雨犹如一场潜伏已久的天公盛怒,雨点颗粒般的滴打在金色的屋檐瓦片上,答。 “喳,奴才尊旨。” ... 送祁元帝上朝后的孔雪聆跟随宫婢的引导,换上了昭仪服制,乘着昨夜未坐上的凤鸾春恩车前往她被封赏的福宁宫。一身葱绿四合如意团云肩下裹着青楸长襦, 一抹披帛如云似洁白,衬得她的身材弱柳扶风,襦裙上的雀鸟纹路鲜明,煞是好看。 孔雪聆缓缓踩着立凳走了下来,站在福宁宫的门口与宫人们说话。 “本宫姓孔,诸位公公宫女可唤我孔昭仪,承蒙陛下抬爱,赏赐本宫居住福宁宫,从今以后还望各位对本宫多多照拂。” 她昨日虽未侍寝,但仰仗着前世当过昭仪的记忆和经验,说起话来也算自成一派风格。 底下的宫女行了郑重的跪礼,片刻高呼起来,“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孔雪聆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缓缓的走进前世她曾经居住过的宫殿,皇宫中赏赐给她的食邑四十户,每月俸禄二百两纹银,孔雪聆心中欢喜之余,想起了对她很重要的事情。 朝着身边陪她前往福宁宫的漳台陈嬷嬷说道:“嬷嬷,我这里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四个婢女,一个公公就行。” 陈嬷嬷听她误会了,呵呵笑道:“哦,贵人多虑了,哈哈,这些负责洒扫的宫女都是暂住在福宁宫的下人房的,因着许多宫殿不曾翻修,李总管担心会出现安全事故, 这才让这么些下人住在福宁宫的,皇后娘娘特意指派了两个宫女给您,您可要见见?” 不愧是漳台的掌事嬷嬷,她那锐利的眼神又带着几分慈蔼和友好的意味,她就这么看着孔雪聆,只等伊人回话答复她。 孔雪聆心中盘旋着自己的主意,眉间微蹙,缓缓道:“嬷嬷您说在理,除了皇后娘娘指给嫔妾的两个宫女以外,嫔妾想留下当年跟嫔妾一道在洗衣房做事的宫女。“ 孔雪聆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三名宫女调来嫔妾的福宁宫便好,也不需要公公来服侍了。” 陈嬷嬷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贵人这是想差了,哪能不要小太监在一宫主位行走呢? 先不说您与陛下起夜的事儿,就是这迎来送往也少不了黄门呀。” 陈嬷嬷看见对面说话的孔雪聆被她一番话着急得满头大汗,遂帮她料理好了找宫女和太监的事,将她送进雨花台后自行走离了福宁宫,回往漳台而去。 10. 用膳 陈嬷嬷走后,留下孔雪聆漫步在刚被册封入住的福宁宫,她前世住在这里时,对宫殿的每个角落都熟悉万分,只有......前世同样也是被皇后娘娘赏赐过来的这两个宫女。 怎样都看不顺眼。 这两名身穿绿色宫女服制的人,一个叫珍珠,一个叫知棋。两人并列着朝向孔雪聆行礼。 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孔雪聆轻轻挥了挥手,调笑地答道免礼。自顾自地走进福宁宫的主殿,为首的一张罗汉床实乃红木制成,左右两旁立着福宁宫规制中该有的汝窑冬青釉鱼耳瓶。 整个主殿场地宽阔,孔雪聆听陈嬷嬷说过,红木椅收进了耳房。 遂而孔雪聆对那二人命令道:“知棋,你且去耳房将红木长椅拿去清洗了,也好摆放在主殿迎接客人。” 站在一旁的珍珠垂着眼睑,一副敛神凝息,仿佛生怕被这位新昭仪赶出福宁宫的模样。 孔雪聆审视了片刻珍珠的神态,脑海中缓慢地忆起前世的故事。 当年的珍珠可以说几乎成为了与她形影不离般地存在。 珍珠将沈婕妤和栗美人告知她的话传递给了孟皇后知晓,她被珍珠领着前去行宫。 珍珠趁她走进行宫,将喝了催情汤的郑云澜与她一道关在行宫内,孟皇后带着祁元帝一道来到行宫内,宫人们奋力推开大门。 她的命运也就此改变。 如今再让孔雪聆搭眼看向珍珠时,漆黑的眸子中深藏着某味炽烈的怒火和恶意,孔雪聆状若无意地抚了抚脖颈。 “哎呀,我这脖子后颈好像被蚊虫叮咬了。珍珠,你快来帮本宫看看。” 女子动听的嗓音婉转如莺啼,孔雪聆一双含情美目笑盯着慢慢挪步走到她身旁的珍珠。 满脸认真的珍珠信以为真,凑在端坐着的人儿的脖颈边上探看,只见孔雪聆忽地扭头。 珍珠脱口而出“没有啊,娘娘您脖颈之后没有蚊包。” “是吗?” 突然响起的阴柔女声激得珍珠直打了一个寒颤,浑身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似是被她回话中的恐惧开心到了,孔雪聆情不自禁地拉起珍珠的手:“好妹妹,多亏了皇后娘娘的体贴,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来,可不是解了我的难处了吗?” 若你不来,我自然也得好好收拾了你。 孔雪聆心里的话盘旋在她的脑海里,笑容灿如盛夏。 得知自己会被孔雪聆看重,珍珠的喜悦倒映在了她的脸上,连忙开口答道:“奴婢不敢跟娘娘攀亲,能够来服侍娘娘,是奴婢的幸运。” 一双杏眸凝望着孔雪聆,脸上的喜悦和感动不似作伪。只可惜了如今的孔雪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孟皇后和妧贵妃斗的一败涂地的孔雪聆。 福宁宫内,绿植欣欣向荣地被来往的宫女更换得当,一株海棠花的花植被摆在主殿的一侧,洁白又鲜亮的颜色着实令人神往。 孔雪聆笑着挥了挥手,对身边仍然跪在地上的珍珠说道:“罢了罢了,本宫还要见另外两个宫女,你且先回吧。” 珍珠闻言,诚惶诚恐地退下,自去寻了知棋,谋划以后的打算。 孔雪聆扶了扶额顶的步摇,今晨伺候祁元帝去上朝的她如今满脸的荣光焕发,她再一次当上了昭仪,正二品的嫔妃。 只可惜幼年家贫,四书五经女德女训这些她也一概未读,虽然如今食邑丰厚,她也不能闲下来。 好在前世的她为了争宠,苦练舞技,这下可算派上用场了。此时福宁宫进来两个宫女,笑声却是她熟悉的。 琅佩和桂香两人缓缓走到孔雪聆的面前,桂香这个年纪较小的姑娘满脸的兴奋,倒是牵着桂香来的琅佩,脸上竟也带着喜意和讨好的神情。 “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桂香紧跟着琅佩请安,生怕自己年纪小,错乱了礼数。 孔雪聆笑着看她们二人,寒暄道:“你们来啦,从今往后可愿与我在福宁宫同甘共苦,共同进退?” 琅佩一看到她,笑得花枝招展。只听琅佩开口道:“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昭仪娘娘万福金安。” 桂香见到跟她同行的琅佩如此态度,慌忙地也跟着去行礼。 见到她们对自己的亲热,孔雪聆也不由得放下身上的戒备,笑着让她们免礼。 “你们倒是来得巧,这个是珍珠,你们先认识认识彼此。以后在雨花台一道服侍本宫。” 珍珠看见昭仪对她们二人绽出得笑容,心中警铃大作。心道: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恐怕有难度了,晚上她得和知棋商量以免让这两个新人抢走孔昭仪贴身宫女的位置。 此时福宁宫的正殿,名为雨花台的地方,乌泱泱地三个宫女围在孔雪聆身边,脸上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和惊喜雀跃的表情。 倒是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孔雪聆被她们围得热出一身热汗,裹胸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说话时带出鼻音:“你们四人都是我看重的,倒是福宁宫这么大, 你们四个商量好,谁负责今日守夜吧。” 孔雪聆此时眼神望向琅佩,提示的意味很显眼,倒是珍珠争先恐后地说道:“今日就由奴婢来给娘娘守夜吧。” 琅佩在宫中也算多年的资历了,眼看着今夜是孔昭仪侍寝的好日子,她怎么肯让这份大好的晋升机会溜走。 慌忙开口说道:“奴婢愿守候娘娘今夜安寝,奴婢必定全力以赴,不辱没娘娘身边头等侍婢的名声。” 孔雪聆见她如此积极,心中安定下来,从罗汉床上起来。领着三人加上忙完赶来正殿的知棋,步履缓慢地走去偏殿的寝宫。 屋内正中央是一片洒金纹殷红地垫,架子床边上的床帘是月影纱,靠墙倚立着她的梳妆台,铜镜鲜亮地倒映出她的上半身华服。 相比起困在牢狱当中的生活,昭仪这个宫中妃嫔职位可堪是最为享受舒适的等级生活了。 孔雪聆自己都有些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门口伫立着伺候她的小黄门,名唤小石头的。 “公公看起来有些脸熟,可是李总管府上办事的?”孔雪聆开口问那门框边上立着的人。 小石头答:“回禀昭仪娘娘,奴才是内务府里的小太监,倒是攀不上李总管的亲儿子,只浑在御膳房做了两年洗菜的工。 现如今被李总管看得起,这才来了昭仪娘娘您的门前服侍,还望娘娘心疼奴才。” 孔雪聆看他说话利索,既有些清秀的气质,口齿甚佳 ,心中满意。 吩咐了小石头中午去御膳房传膳,身边领着琅佩说起了悄悄话。 “今晚你来守夜,我有要紧事要告诉你。” 琅佩此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既能够抢占贴身侍婢的名分,又能在深宫中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故此,琅佩下午趁着孔雪聆午睡的功夫,想方设法地从另外三人那里抢来守夜的机会。 原本珍珠和知棋还有些不满,架不住琅佩一顿发火:“我们跟娘娘熟悉惯了,昨日在漳台时娘娘侍奉了一夜,今日守夜正寝之日,还得是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要强得多了。” 直到夜,阒然一片静寂,漫天的星辰撒落在空中的天幕。大延皇城中家家灯火通明,地处西北方向中的皇宫高墙之间,一列车队缓缓向着福宁宫的方向而去。 直到雨花台殿前传来李莫愁那道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四个宫女排着在正殿的石板路上,中央站着孔雪聆,一身藕荷色纹青鸟花样的短襦,罩衫上的流苏络子洁白地垂落。 美不胜收的景象和气质猛地撞进来人的眼前,祁元帝目中的满意收都收不住,伸手拉起她纤细的胳膊。 开口道:“累得你站了许久,今日的你很美,月色温柔,你也是。” 孔雪聆低头微微一笑,颊边腮红艳如桃花盛放,笑着回祁元帝。 “得蒙陛下的喜爱,封赏嫔妾为昭仪,今日这身装扮嫔妾特地选了家常的式样,也好服侍陛下晚膳。” 祁元帝执起孔雪聆的手,两人缓慢踱步进了正殿的红木圆桌边上,宴席是从御膳房处端来的菜肴澧酿,有一道昭仪品阶的樱桃金饭。 两人像一对熟悉的好友紧贴着入座,孔雪聆手上洁白,捧起金饭习惯又自然地分了一半进祁元帝面前的碗内。 行动间得发香有意无意地撩拨着祁元帝的心扉,祁元帝诧异:“你怎么知道朕爱吃金饭?今日这饭里的樱桃恐怕漕了许久,味道怕是甜腻了些。” 孔雪聆脸色微惊,应对着眼前的帝王:“嫔妾自幼家贫,京中达官贵人们都爱吃金饭,幼时便听父亲提起过。 桌上这么醒目颜色的米饭,想来便是金饭无疑了。嫔妾心想着陛下或许爱吃,所以就.......” 祁若沂笑着看向孔雪聆,仿佛是对她的温柔极为沉溺一般,笑容带着几分真诚地欢欣。 接过瓷勺舀来吃了几口,挑拣了樱桃给她。“这个给你吃,朕虽然贪食金饭,倒也不会小气。” 被祁元帝的话逗笑了。 孔雪聆颔首,脸颊微红,像给自己壮胆一般端起旁边的龙窑酒壶,倒了两杯。“陛下,嫔妾敬您一杯。” 祁元帝执起桌上的酒杯,旁边的李莫愁为两人探了毒后,面对面的两个人一饮而尽。 被酒意后知后觉地上了头,两人稳稳地吃饭。 一桌宴席结束后,孔雪聆拿起绣帕绣了起来,站着消食的祁元帝突然兴趣大发,打发李莫愁去漳台拿来笔墨纸砚。誓要在雨花台临摹他新封的昭仪。 烛火静悄悄地伫立在桌上,照着两人的身影。 那厢的李莫愁急匆匆地赶回到雨花台时,只听得祁元帝朝身边的佳人探过脖颈问道:“你姓孔?可读过孔孟?” 11. 请安 被问到的孔雪聆吃了一惊,很快又反应过来,说道:“倒是很少读圣贤书,只有时捡起《古文观止》读了读,倒是欧阳修先生的散文好看至甚。 陛下以为如何?” 消食结束的祁元帝闻言,扭头看向她答:“先生的《醉翁亭记》,朕都可以倒背如流。‘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当真是戳中了朕的心事。” 那厢的祁若沂忽而兴致很高,眉眼绽出光彩:“等来日桃花岛修建好了,朕便带你去看看朕的设计。 你觉得可好?” 许是被眼前人的意气风发叫醒了瞌睡,孔雪聆眼睛也带出几分光亮。 答:“好,嫔妾愿意随陛下一道登岛赏景,共度春秋。” 夜里凉风渐起,答话的孔雪聆身上蔓延着一股温柔而静谧的恬美,被她勾起意动的祁若沂不再犹豫地吻了上去。 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架子床上的帷帐垂落下来,眼角生出淡淡红晕的孔雪聆望着身边的祁元帝,眸中的依恋和怀念彻底激发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祁若沂轻轻一举,孔雪聆已然靠在了他的臂弯处歇息了起来。 耳边被呼出的热气所诱惑:“为何朕会对你一见钟情,雪聆?” “呼——” 帷帐下的安睡的两人甚至开始说起了私房话:“那是因为陛下看重嫔妾的美貌,嫔妾能被您抬举成昭仪,只担心来日色衰爱驰。” 祁若沂双手摩挲着她那温润的墨发,堂而皇之地将她身上洁白的披帛丢弃在床凳上,开口反驳她的谬论:“有朕在,怎会让你辛苦得色衰? 朕一心筹建桃花岛,唯望一事,那就是自耕自足,若有何物新鲜便种上何物,年以继日,必当小有收获。” 祁若沂轻轻落下一吻在她的肩头,汗水淋漓地粘黏在祁若沂的额顶上,两人的长发撒满了整座架子床。 二人餍足地再度亲吻起彼此,烙印在互相身上的痕迹让皮肤变得红肿又轻薄。 迷迷糊糊间,孔雪聆答:“陛下心性伟岸,嫔妾不敢多言,恐日后陛下厌倦了嫔妾。 嫔妾亦自甘下堂,绝不给陛下添麻烦便是了。哼。” 两人一夜缱绻,第二日祁元帝起身,李莫愁引领着宫女们送来早膳,祁元帝拍了拍孔雪聆的鹅蛋脸,笑着唤她起床用早膳。 直到祁元帝梳洗完毕,两人这才合坐在同一张红木圆桌上用起了早膳,屋内送来了道喜的夜合花,花朵根茎上的花粉红得粘稠,香气袭人。 “陛下,昨日......嫔妾不该跟你使了小性子。”孔雪聆敏锐地察觉到今晨祁元帝的异动,前世的她必然还累得下不来床。 只是昨夜因着她心里早有对祁元帝秉性得把握,娇纵了些许。 万万没想到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祁元帝的性格其实阴晴不定的很,既不喜欢女人痴缠着他,又不喜欢女人娇纵逾越。 要想拿捏好这其中的分寸,恐怕非得是妧贵妃这等性子的美人,而她....... 如今已是昭仪,切也不可胡来妄动小性子,与妧贵妃走了同一条风格的路数。 孔雪聆这厢绞尽脑汁的烦恼着,却只听祁若沂状若无意地答:“你很好。” 此言一出,孔雪聆霎时红了脸颊。两人暧昧不明地用完了早膳,孔雪聆福身送了皇帝出门,珍珠和知棋赶忙进来内室。 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娘娘,我学过梳头,让奴婢为您梳妆吧。” 闻言,孔雪聆笑望了她一眼。“好,你来梳头吧。”昨日她已跟琅佩说了她们二人是皇后派遣来监视她暗害她的棋子。 惊得琅佩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心里长了志气般,打听她们二人的用途。 孔雪聆将珍珠很会梳头的事情告诉了琅佩,她便答道自己愿意花俸禄去跟老嬷嬷学来这手艺。 是以,现在梳妆镜前的珍珠得到了许可,开始帮孔雪聆梳头,一捧柳月髻正正地梳好。 站在一旁的知棋建议道:“娘娘,今日是您去请安的正日子,不妨换了那套胭脂牵牛花短襦?配上这发髻该是惊艳出挑,亦不失了身份。” 心中自有计较的孔雪聆想了想,依言换了衣衫,留下小石头看家。领着珍珠和琅佩一道走路去未央宫请安。 孔雪聆往东边御花园抄近道而去,路上心情甚好。 前面得人群中招摇过市的御车上坐着她不陌生的女子,妧贵妃坐着御车出行,素来爱踩点进门请安的人今日却着急忙慌地赶着去未央宫。 琅佩凑在孔雪聆耳边轻轻说话:“昭仪,前面是妧贵妃的御车,咱们要不要也加快脚步?” 微微地薄汗从孔雪聆额头上滑落,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和琅佩,三人加快了脚步。 终于,孔雪聆带着两个婢女抵达了未央宫的大门。 还未进门,就见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周颐立在大门迎接前来请安的嫔妃。 一看到孔雪聆的装束,瞬间明了这是新晋升的那位孔昭仪,一道公鸭嗓兀地响起:“可是新来的孔昭仪?皇后娘娘在内殿等着您和各位小主 您可里边请嘞。” 孔雪聆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脸颊边上扯出笑容回应,慢慢地领着珍珠和琅佩走了进去。 她人一走进去,就像蜜蜂飞入花丛般地吸引了众多的视线,尤其是来自妧贵妃的那道审视眼神,竟是格外犀利。 后背被汗珠浸湿了里面的小衣,孔雪聆强忍着身上从各处递来的似要凿穿她的眸光,缓缓地找到一处红木凳子坐下。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宁采女继她到后轻悠悠地走了进来,沈婕妤和栗美人结伴一道进了未央宫。 孟皇后见着人已到齐,手上新染的凤穿牡丹色蔻丹鲜亮又招眼,太监周颐连忙走到殿内上首最中央地位置,扯开嗓子宣布道:“各位小主请安。” 坐在右下首位的妧贵妃旋即起身,除她一人微微福了福身外,其他的宁采女和孔雪聆一道行的跪礼,隆重至极。 而上首的孟皇后放眼望去,可谓是百花齐放,各自争艳。 语气温润地答,一边抬了抬手:“众位妹妹请起。” 太监周颐见到各妃跪礼行罢,旋即开嗓:“礼毕。” 一向好事的妧贵妃此刻已是按捺不住地开口:“想来这身桃色衣裳的妹妹就是新晋的孔昭仪了, 不过本宫听说,你家世不显,竟也被封了昭仪之位。 看来还是皇后娘娘宫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呐,本宫倒是小家子气了不是。” 说罢却又笑睨了一眼宁采女。阖宫中仅有宁采 女生了陛下唯一的子嗣,只是她的位份却从未提升过。 这个新人一来却就被封了昭仪之位,感情皇上现在的心思可是越发地琢磨不透了。 正在妧贵妃心中腹诽时,见到那厢的宁采女敛眉颔首的伏低做小,丝毫不敢与妧贵妃搭腔。 着实是让人乏味。被妧贵妃点名到的孔雪聆心道:“还是躲不过,呵。” 脸上却是另一幅崭新好奇地模样:“妧贵妃娘娘金安,嫔妾只是偶然入了陛下的眼,怎么敢跟娘娘比拟, 或许是陛下见嫔妾乖巧,特地将嫔妾封为昭仪之位,也好服侍妧贵妃娘娘。” 一身赤霞凤鸟纹样襦裙,肩上穿戴着石青蝙蝠绿宝石长链的妧贵妃笑睨了一眼孟皇后手上的蔻丹,说话:“既如此,孔昭仪明日便来本宫宫里请安罢,本宫手上还未染上新的蔻丹。 虽则本宫的手都用玫瑰花汁来小心保养。 今日一见皇后娘娘的蔻丹,本宫眼馋得紧,想来孔昭仪是服侍过皇后娘娘的能人儿。 必然能解了本宫的忧烦,是不是如此呀?” 孔雪聆脸上神色未变,低头颔首:“嫔妾愚钝,愿为妧贵妃娘娘效犬马之劳。” 当着众妃的面,给她来了一个下马威,莫说只是为妧贵妃做个蔻丹,何不直说让她去栖梧宫做回奴婢罢了。 心中一阵寒凉涌上,孔雪聆落座时亦带着些许火气。 孟皇后宛若未觉她们二人之间的争端,此时大度的转移话题起来。 “宁采女,明月公主在你那里生活得可还习惯?”语气温润地女声。 “回禀皇后娘娘,小公主的衣食住行都好,虽然平时爱黏着奴婢,倒也已经开始知礼懂事了。” 宁采女一如往常地低调。 还未待孟皇后开口,坐在最左下首的栗美人开口了:“小公主如今也日渐长大了,又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子嗣。 宁采女可莫要心窄,也该是时候为小公主寻一位身份尊贵的养母了。” 听到此言后,栗美人说话的方向处齐刷刷扫来了各样目光。 倒是宁采女心扉波动了起来,左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巾帕,右手掩盖着心中的慌张与愤懑。 妧贵妃此时也被栗美人的话所吸引,红唇轻启:“那可不是嘛,如今陛下身边都添了孔昭仪这等身份贵重的新人。 凭宁采女你的月俸,要想把公主教养好,本宫可不信。 你说是不是啊,沈婕妤?” 一边说话,一边捧起桌上的茶盏缓缓缀饮一口。 若说身份,她和沈婕妤是最合适成为明月公主养母的人,一个大理寺卿的嫡出小姐,和她这将门出身的世袭豪族,难不成还养不起一个娇贵的公主了? 宁采女此刻接受着各路的目光,心中却是勇敢和坚毅:“娘娘说笑了,公主还小,成日里还离不开奴婢的。” 被她言语中的单纯和憨直逗笑了的妧贵妃闻言,“嗤——”地喷出一口茶来。 性格温柔地沈婕妤扫了一眼妧贵妃,望着紧张的宁采女,开口劝慰起来:“采女莫愁,陛下一向英明,怎么舍得你们母女分离呢? 况且我也年轻气盛,若说教养孩子,恐怕还是得宁采女自己来养。 你说是不是?” 12. 养母 正当宁采女朝沈婕妤投来感激的目光之时,坐在最上首的孟皇后却忽地放下手边的茶盏。 明明已是秋季,未央宫正殿中的暑热沿着地毯蔓延在各处,热得人心口猛烈跳动,烦躁难安。 孟皇后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添了几分众人的难捱:“小公主长大了,宁采女的身份也不适合继续养着公主。 周颐,你且去宁采女的住所把小公主带来,让她自己挑一个养母。” 孟皇后此举对自身弊大于利,此举会让她遭到宁采女的记恨,但如果明月公主能够更换养母,陛下必然得与她商量讨论此事。 届时就能任由她来如何吹这枕边风了,加上这个她送给陛下的新宠。 孟俪也能朝那专横跋扈的妧贵妃收回后宫的权柄,这样一想,孟皇后的眼神安定下来。 得到命令的周颐答声,掀了掀裤腿便往作势往宫外走去。 宁采女急了,立时眼眶红了大半,语调也带着哭泣地颤声:“皇后娘娘明察,奴婢带着小公主长大习惯了。 小公主现在也还离不开奴婢这个生母,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堪养育公主。 可是,您让奴婢怎么忍心把这样小的孩子送到别的娘娘宫里养着呢。 皇后娘娘......”话说到一半,宁采女从凳子上毫不犹豫地跪地哭泣,手中的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让人看了简直于心不忍。 孔雪聆此刻看向皇后的脸色,美人面上满是担忧和郑重的神色,眼神微妙的紧张。 倒是会装模做样,只不过她也不懂为何,宁采女并不招祁元帝的喜欢。 她所认识的宁采女,相貌平凡,放在宫女堆里都不出挑,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很爱明月公主。 纵使是生下了陛下如今唯一的子嗣,皇帝也很少宠幸她们母女,有时去宁采女所住的彩荷巷也只不过是为了看一看明月公主,从不留宿。 孟皇后趁着周颐去接小公主的间隙,低首向宁采女说道:”宁妹妹,如今公主也日渐大了,陛下确实没有跟本宫说过要提升你的位份。 按照你那份微薄的薪俸,恐是养不起明月公主的。 还不如听本宫的劝告,再为明月公主寻上一位身份尊贵的养母。 公主成长的开销也能有养母来贴补,你说呢?” 宁采女哭哭啼啼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高坐在上席的孟皇后,生怕眼里的冷酷和狠毒泄露了出来。 周颐的动作很是火速,接了明月公主和她的乳娘一道赶回了未央宫,小女孩一进来便吸引了全部人的视线。 久居在延禧宫中不喜过问其他嫔妃的妧贵妃同样也是目露惊喜,惊叹地说道:“好漂亮的小女娃。” 沈婕妤此时也是探首去瞧,霎时间后宫众多嫔妃的目光都在围着宁采女和明月公主身上打转。 小女娃见到娘亲跪地哭泣,突然也变得惊惶起来,露出像麋鹿般懵懂又害怕的眼神。 “宁娘,你怎么哭了,抱~” 声音恰如天籁响起,可爱至极。连孟皇后都忍不住朝明月公主微微露出笑容。 宁采女听见明月公主那软软糯糯地声音,面上哭得更凶了。抽噎地回她:“明月乖,给各宫娘娘行礼。” 明月公主今日穿着藕粉色的齐胸襦裙,一头双丫辫俏丽又可爱,恭谨地朝座位上的各宫娘娘微微福身。 “明月给各位娘娘行礼,娘娘们安好。” 栗美人此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继续拨火:“瞧瞧,多懂事的明月公主呀,宁采女你也别那么小气嘛。 该是时候给明月找一个身份尊贵的养母了,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宁采女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纤手捂着自己的面庞,听见女儿的呼唤和身边起哄的栗美人,勉强支撑起了身子。 抱着一脸天真的明月公主抽噎地说话:“乖,明月,去挑一位娘娘,哪位娘娘你喜欢,就跟着她去吧。 跟着我,只会让你受苦啊。去吧!” 回过神来的明月公主也跟着宁采女跪了下来,抱住宁采女嚎啕大哭,喊道:“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宁娘。” 未央宫正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妧贵妃嫌此声音过于吵闹,厌弃地朝地上的母女望了一眼就拿手帕捂着左耳。 其他的妃嫔则望向皇后所在的方向,孟皇后此刻的表情变幻莫测,太监周颐见状开嗓说道。 “宁采女,您这么和小公主在地上哭可是扰乱未央宫啊,给小公主寻一位身份尊贵的养母,对小公主对您都是好事一桩啊。” 恰在此时,从漳台议政前来未央宫的祁元帝从殿外的石板路上缓步走了进来,伴随着内务总管李莫愁那尖细又极有辨识度的“皇上驾到。” 倏然间,未央宫的皇后妃嫔们都纷纷起身行礼,连同跪在地上的宁采女都扭转过身子朝皇帝深深行了跪礼。 脚下虎虎生风的男人一走进正殿,殿中那某种阴森和凄厉的氛围霎时散去。 孟皇后笑着看向自己的夫君,起身将正殿中央的主位让给祁元帝,她的贴身侍婢酒菱则端来一张红木圆凳,凳子紧挨着祁元帝所坐的主位。 不明所以的祁元帝开口:“这是怎么了,哭哭啼啼的?明月,你的个子长高不少了, 快过来,让父皇抱一抱。” 哭泣当中的明月公主此刻也顾不得身边的宁采女,小心翼翼地走到祁元帝的怀抱里,安静得像一只小兽。 孟皇后见状,赶紧插话:“皇上,臣妾方才说起明月公主,如今年岁见长,无论是衣裳的开支还是启蒙,都已经不再适合跟着她的生母宁采女了。 本想借着这次请安,让宁采女带着明月公主来认一认未来适合照料小公主的养母。 却不想,小公主不舍得跟宁采女分开,这会进了您的怀抱,才把这哭声止住了。” 祁元帝年轻力壮,年不过二十九。心里对这唯一的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长成一个心性善良,美丽动人的姑娘。 抱着明月缓缓的哄着她,凑着自己高挺的鼻梁安慰道:“你是父皇唯一的小公主,小心肝,父皇也希望你找一位身份更尊贵地养母。 这样我们的明月就有两个母亲来疼爱了,为什么要哭呢?” 明月哭着抽噎说话:“我不要,我就要宁娘。” 闻言,祁元帝坦白地朝她冷下了眼神,吓得明月公主立刻止住了声,回抱住祁元帝宽阔的胸膛。 将明月公主怀抱在身边,祁元帝语气郑重地宣布:“沈婕妤,你来当明月公主的养母。 以后明月公主的一应开支都走公中的账,你只需要好好教养公主,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 被点名的沈婕妤伴随着表情上的惊诧后,旋即起身朝皇帝皇后行礼,并说道:“是,嫔妾一定会好好养育公主,竭尽全力地对明月公主好。” 宁采女不死心地望了一眼祁元帝,接着听到沈婕妤的答应,仿佛天塌了一般地面如死灰。 奈何承受不住天子的威仪,心中亦知祁元帝并不喜欢自己,此刻的她只能是求告无门了。 大哭过后的她气若游丝地在地上行过跪拜大礼,而后被她的贴身侍婢扶着坐在右手边的座位上。 祁元帝怀里抱着明月公主逗弄了她一会,原本欲要与后宫诸人谈起后宫开支节省的问题,想到怀里抱着的明月,适才她又大哭过一场。 心中不忍再多说些什么,遂与皇后还有妧贵妃打过招呼,临走时瞥了一眼今日身穿庄重礼服的孔雪聆,眼神晦色一闪而过。 便抱着明月公主前往御花园玩耍,孟皇后此刻笑着对座下的众多嫔妃说道:“好了,今日的请安就先到这里吧, 各位妹妹还有何事?但管诉来。” 妧贵妃此刻已将手自然垂放下来,神色正经地看了一眼新晋的孔雪聆,难得乖觉地坐好等着散会。 孔雪聆目不斜视,方才祁元帝朝她望来一个眼神,她心中正思忖着今日之事,前世并没有这么急切地让明月公主去跟着沈婕妤。 那时宁采女在每月的早会上几乎从不出头,而皇后也并不去理会她,只一味跟妧贵妃有来有回的搭话,时不时试图打压妧贵妃。 可是今日,竟然公开地为明月公主寻了一位养母,恐怕今日之后明月公主都会跟着沈婕妤过日子。 对她来说,也并非没有影响,沈婕妤一直在祁元帝的心中占有分量,她若要得宠,沈婕妤会是她的劲敌。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前世不同了,她前世还尚且跟沈婕妤平起平坐着。 分宠虽然时常会发生,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权力重心都随着明月公主的养育问题而转移去了沈婕妤那里。 祁若沂甩给她的眼神,让孔雪聆来不及细想。 随着后宫众人的沉默,孟皇后开口道:“既如此,那今日就散会吧。” 妧贵妃总是最先坐不住的,起身微微福了一礼,旋即走出未央宫的正殿。 孔雪聆则跟着宫里的其他嫔妃一道纷纷地行了福礼告退。 13. 出事 已是秋末,皇宫上下的妃嫔都已换了长襦,孔雪聆一日晨起只觉寒风侵体,福宁宫的院落外刮起了阵阵寒风。 今日她会等祁元帝下朝,然后随他登上桃花岛去赏景,用午膳。 珍珠发觉琅佩时常鬼鬼祟祟地跟着老嬷嬷一道学梳头,心中危机感加重了许多,是尔一大清早就伫立在孔雪聆的床边。 言语间满是小心地开口:“娘娘,今日天寒,换件长襦吧。” 满头长发披肩的孔雪聆看了她一眼,笑道:“好,拿我新得的那件曲水凌波的长襦来吧,披帛换成玄青兔毛滚边的来。” 孔雪聆从床榻上坐起,在珍珠和桂香的伺候下换好衣衫,直挺挺地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面的容貌衬托得她可谓是天姿国色。 珍珠将妆奁内的口红纸打开递给孔雪聆,接着她又站在孔雪聆的身后帮她梳头,一挽妇人常梳的倭堕髻很快成形,桂香找出银饰发梳帮孔雪聆固定起发型。 直到身上的妆容都整理妥帖之后,孔雪聆这才慢悠悠地开始用早膳。 昨夜的祁元帝宿在她的福宁宫内,男人粗犷的动作和体热让她的肌肤都微微发出疼痛的感受,皮肤被祁若沂燃得滚烫。 自半月前沈婕妤成了明月公主的养母后,她仿佛走了好运一般,接下来的半月都侍奉在君侧,荣宠不断。 在祁元帝跟她在一起的时光里,男人也越来越了解她的喜好,譬如每当孔雪聆坐在罗汉床上绣巾帕,他有时还会好奇地探过头来指点一二。 收下她绣的巾帕贴身放着,这两日她更是心血来潮的开始绣起香囊了。奈何技艺不精,这类活计还是宫女中的老嬷嬷来做更好些。 每当她绣到一半,祁若沂就会探过身子端详她的绣工,津津有味地点评起来:“你这技艺真是不敢恭维,朕是不会戴着这么丑陋的香囊出入行走的。” 说完还大笑一番,不住地摇头来彰显他的态度。 被他说的话郁闷到的孔雪聆没好气地撒起娇来:“陛下,嫔妾正很用心地给您绣巾帕。 就算您不喜欢,倒也不用这般打击嫔妾吧。” 祁元帝闻言,捏着她的脸蛋与她调笑一番:“用不着你的绣工,就多练练,等你绣好了朕就贴身戴着你做的香囊。” 时间已过了巳时三刻,祁元帝身边的李莫愁神色欣喜地走进雨花台通知孔雪聆。 “昭仪娘娘,陛下请您跟他一道去桃花岛上游玩,您也快收拾收拾出发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孔雪聆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掷在罗汉床上的小桌上,一箩筐的麻线和布料,连同一把剪刀,安安静静地放在桌子上。 起身跟着李莫愁并肩前行,“李公公倒是辛苦您亲自来通知嫔妾了,下次随意打发个黄门来说便是。” 内务总管太监李莫愁闻言,笑声显得格外招摇:“娘娘客气了,现如今满后宫里只有娘娘最得陛下的欢心,陛下热衷于修建的桃花岛也终于竣工了。 如此天大的喜事,陛下也是惦记着昭仪娘娘,恨不能带着娘娘好生游逛一二,奴婢又怎么能不亲自来交代这件事呢。 娘娘,小心台阶。” 孔雪聆听罢他的恭维,脸上也是意气风发。抬步跨过福宁宫正殿门口的台阶,跟随着李莫愁的指引,受他搀扶一把,领着琅佩坐着御车东北向而去。 路过漳台门口的石狮子雕像后,再望北行了一刻钟后便到了桃花岛的登岛码头。 一身明黄色朝服的祁元帝等在码头口岸,听到身边小黄门朝他报的信后,旋即转身迎接孔雪聆。 孔雪聆自到了码头后,被李莫愁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车,满面温柔笑意地回望着祁元帝。 只听得前方不远处响起得清脆男声呼唤向她。 “雪聆,随朕一块登岛吧。”祁若沂朝孔雪聆伸出了手掌,白皙宽厚的手掌带着几分笔茧。 孔雪聆低头微微羞赧,伸出自己的柔夷交付了过去。 两人并肩携立着登上游船,随着船夫开始划船,平稳地带着一行人去往宫墙以外的京城郊外,山岛上绿植耸立。 深紫色的蔷薇花蜿蜒在环山群之间,直到孔雪聆他们抵达山间时,清晨中自然生成的薄雾已悄然散去,只留下露水洒落在花瓣上。 孔雪聆惊奇地赞叹:“这桃花岛可真美啊,像是天上的神仙居住的地方。” 身边人发自内心的赞叹让祁元帝扶掌大笑,“这才哪到哪呀,山上的景色更统一,干净整齐。朕命人种了许多桃花树,等到咱们早春时候再来,就让人采摘了桃花酿酒。” 孔雪聆点点头,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游船已停泊在桃花岛的山下。 两人身后的宫女太监紧紧跟随着前方身份尊贵的祁元帝和孔昭仪,祁元帝回身牵着她的手,对她体贴的说道:“走吧,随朕一起上去看看。” 孔雪聆颔首,脸颊边上泛起微红,他们面对着一纵石板路,整齐又光滑,青苔被水泥衔接好的石板路挤压的丝毫不敢生长。 一种崭新的气味传入鼻尖,孔雪聆笑着叹道:“等时日久了,桃花岛必然会住满灵气的。” 祁元帝被她恭维的满心欢喜,脸上带着笑意,牵过她的手缓慢地登上石子路。 孔雪聆今日所穿的长孺跟石阶路上见过的蔷薇颜色刚好映照,观来美丽至甚。 一行人缓缓的走到山顶,一座木头搭建的宅院渐渐的映入眼帘,惹得祁元帝目露欢喜。 “这桃花岛修建的正合朕心啊,工部侍郎得受赏。”他严令修建的木头耳房也赫然伫立在眼前。 更让人惊喜的是门前的硕大桃花树下安放了石头桌椅,和一张仙翁藤椅。 晨间的薄雾沾惹上了水珠洒落在藤椅上,祁元帝牵着孔雪聆缓步观赏过桃花岛门前的陈设,便径直走进了屋内。 房中的一应陈设都是从祁元帝的私库中挪过去的,深蓝色的民族织布罩桌,梨花乌木架子床,汝窑天鹅颈墨蓝双耳壶轻轻置放在梨花木方桌上。 木屋内的衣柜中早已放好了祁元帝的私服,连带着还有些崭新的蜀锦放置在衣柜的最高处。 祁元帝很是满意此间的装潢,“按照 朕的想法设置的,雪聆觉得如何?” 被他问到的孔雪聆也是笑着提出自己的想法:“好看,就是这里若不通风,可会受潮?” 祁元帝早就想到了这一问题,将此事的解决方法主动解释开来:“这扇窗户用铁匠新研出来的,约莫成为不锈刚和铝制成的。 窗户和大门能够互相透风,夏日的冰柜也设在了房中的书房边缘,想来是不容易受潮的。” 听完祁元帝信心满满的介绍,孔雪聆笑着说道:“陛下如此喜爱桃花岛,今日却带着臣妾来登岛,是臣妾的荣幸。” 心中难以抑制的暖流静静地流淌在孔雪聆的心中,被她谦虚恭敬的语言吸引回神的祁元帝也笑了。 “你这般温柔懂事,带你来桃花岛游玩只是朕打算的开始,等以后朕下了朝,你就跟朕一起在岛上耕田犁种,咱们在这世外桃源过上清闲的农家夫妻的生活。 你说这样可好?” 孔雪聆此刻满足感倍增,笑着点头答应。 两人在桃花岛上呆了一会,直到祁若沂从耳房中拾掇起农具,拿着铁锹从耳房中走出,在那棵他特意命工部侍郎从宫外运来的桃树下开始挥铲。 将泥土轻轻松开,挖下一个土坑,接着祁元帝又命跟随在他身边的李莫愁去将他们登岛前就准备好的桃花酿拿了出来。 男人看了一眼孔雪聆,她知意地将一坛桃花酿轻轻地放进土坑中。 接着又由祁元帝将土亲手埋好,铁锹挥动,一个刚刚被填满的土坑赫然成形。 祁若沂笑着与她谈起:“冬至那天咱们来桃花岛上煮饺子,一起在桃花岛上吃晚饭,到时再挖出这坛桃花酿庆祝!” 孔雪聆一边温柔的笑着,从怀里抽出巾帕帮他擦汗,答:“好,到时候一起喝这坛桃花酿。” 她很高兴祁元帝要与她一起过冬至,这坛酒其实又更说明了她在祁元帝心目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原本她以为沈婕妤养育了明月公主以后,祁元帝会勤加前去看望,而这十几天以来,祁元帝却一反后宫的猜测,宠幸她的时间占了大多数。 期间珍珠自以为无人发觉的朝未央宫通风报信,也都被她和琅佩收入眼中。 她此刻唯一发愁的事,就是如何将珍珠和知棋这两个未央宫派来监视她的宫婢打发出福宁宫。 奈何此刻她的地位还不算稳固,像是刚刚得宠的新人,祁元帝对她许下冬至的诺言,眼见着就要将她规划进自己的生活。 孔雪聆心中欢喜,笑容也似发自内心的欢愉,真诚。 伸手拥抱住祁若沂,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寻求依靠,男人也并不推拒她的示好。 只是开怀地拥抱着她,细细嗅着她鬓发间的馨香,两人腻歪了许久。 内务总管李莫愁身边的小黄门神色匆匆地登岛来报:“陛下,沈婕妤出事了,皇后娘娘拿不定主意,让奴才前来寻陛下定夺。” 被沈婕妤这三个字勾动了神经的祁若沂,脸上的喜色骤散,沉声问道:“沈婕妤发生了何事?你且给朕一五一十地讲来!” 14. 凶手 登上桃花岛的小黄门说话大喘气一般,直到他看见近在咫尺的祁元帝震怒,这才尽可能的将自己的脸色平复好。 语气平稳地说道:“启禀陛下,沈婕妤遇梦魇了,这梦魇害了好几天了。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去看她,她还掐住娘娘的脖子不放。 可把各宫主位的娘娘吓了个半死,现在人还在梦魇中,太医来瞧过,说是得找到令娘娘发病的毒药才能配的出解药。 皇后娘娘打发奴才来寻陛下,还请陛下回后宫去看沈婕妤吧!” 祁元帝素来不信巫蛊,此刻听到沈婕妤精神失常,方才与孔雪聆在桃花岛游玩的欢愉尽消。 向身边人语气沉重的吩咐一句:“孔昭仪,你且随朕回去吧,咱们改日再登临桃花岛。” 祁元帝接过身边太监拿着的铁锹,使劲分了分刚刚填好的土坑上松软的泥土,将土坑彻底盖好后,领着身后的孔雪聆和李莫愁回到游船上。 随着游船的正式拔船出发,祁元帝紧锁的眉心才微松了下来。孔雪聆见到祁元帝忧心忡忡的表情,站在船头安慰道:“陛下莫要担心,小公主应该在皇后娘娘的保护下,不会出事的。” 祁元帝转过脑袋,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作为答应。 约莫游船开进了半个时辰,时间已至未时,祁元帝身后的李莫愁带着人先行下船,将扶梯飞速地搭建好。 祁元帝牵着身边的孔雪聆脚步稳当地下了船,只听得李莫愁那带着几分焦急的公鸭嗓说话:“陛下,您这会还没用午膳,咱们还是坐着御车去看沈婕妤吧。 步行可不是得耽误事儿吗?”祁元帝点点头,左手伸过去拉住孔雪聆一道坐上御车。 车辙飞速地留下车痕,两人顶上的銮驾飞舞着珠帘,御车赶得很急,饶是如此,车辇的尊贵气派还是不容小觑。 一路飞驰着惊住走在御宫中准备歇晌的宫人,等到祁元帝领着孔雪聆下了车,内务总管李莫愁早已从前头的驾驶座位上跳了下来。 领着小太监将楼梯取出,静候着祁元帝下车,身后紧紧跟着与他一道的孔雪聆。 随着李莫愁嗓子再亮:“陛下驾到。”远远地就听见里面如蒙大赦的叫喊,只看得皇后此刻已然发髻凌乱,浑身狼狈的从寝宫中走出来。 孟皇后气喘吁吁的模样,仿佛刚刚才从沈婕妤的魔爪中逃离出来一般:“陛下,沈婕妤她发疯了,方才还掐住臣妾的脖子不放,任由谁去拉扯都不肯放手。” 急着想给祁元帝展示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此时也顾不得皇后的体面,眼睛垂着盈盈的泪珠,就要挂在祁元帝的身上。 看见皇后如此狼狈的模样,祁元帝大发雷霆:“你们都是怎么服侍皇后的?怎么任由皇后被沈婕妤撕扯也不拉住她。 明月呢?现在是何人在管明月公主?” 孟皇后此刻仿佛回魂一般,感受到祁元帝的怒火,惊骇之余跪了下来。 “明月公主被宁采女抱去偏殿寝房中哄着了。”房中的沈婕妤一听到祁元帝的声音,回魂一般地从床边跑了出来,一把抓住祁元帝的衣袖。 “哈哈哈陛下,陛下,您来了,您可来了,您救救臣妾,救救臣妾好不好?”祁元帝见到她的疯癫之状,一把挥开了手边的女人。 连同太医都满面惊惶地提着药箱从屋内走出来,祁元帝的声音带出震怒的喝问:“太医究竟是干什么吃的,沈婕妤为何病成了这副模样。” 沈婕妤被他挥倒后,眼神涣散,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场面乱作一团,沈婕妤身边的贴身侍婢哭着喊着扶起沈婕妤就要回到房内,奈何地上的沈婕妤浑身刺痒一般的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打滚。 身上的长襦被划拉开破烂的口子,言语癫狂。沈婕妤不住地抓挠自己的脖子:“救救我,哈,救救我。” 地上的疯狂之状吓得李莫愁倒吸了口凉气,祁元帝看得眉心仿佛在跳跃,立时喝声让羽林卫架着沈婕妤进了寝宫,省得继续在外面丢下皇家颜面。 那厢的太医看了她的脉象,结合沈婕妤今日上午表现出来的疯癫状态,只能斗胆回话于祁元帝。 伏在地上像是拎着自己脑袋回话的太医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沈婕妤这很像是中了毒菌和迷幻散的毒,下毒之人心机叵测,先让沈婕妤服用了毒菌。 后又服下了致幻的毒药,现如今沈婕妤的病情严重,若想要痊愈须得找到致幻药的具体毒方,微臣才能对症下药,救治沈婕妤。” 祁元帝听完了太医的禀报,立时喝令:“李莫愁,你带着羽林卫去挨个宫的给朕搜,搜出毒菌和致幻药,先从宁采女的彩荷巷搜去。” 被派上事务的李莫愁听闻,浑身有劲儿地大声应是。脚步匆匆地带着小黄门和羽林卫前往宁才女的彩荷巷。 闹了几乎大半个时辰,沈婕妤依旧在寝宫中癫狂无状,看得祁元帝心头火起。 甩袖愤然离开了沈婕妤的寝宫,走之前勒令让太医继续为沈婕妤治疗,治不好就让太医为沈婕妤殉葬。 脑海中浮现着往日里沈婕妤温和端庄的模样,祁元帝今日的心情大为败兴,阔步迈出了寝宫朝着漳台而去。 剩下后宫众人依旧守候了一会沈婕妤,随着时间的一点点逝去,也作鸟兽散地回了各宫里。 ... 祁元帝此刻已用完了午膳,今日登临桃花岛的喜悦早已不知了去向。下午的祁元帝呆在漳台,左右也是午睡不安。 从榻边起身,朝着身边的小黄门发令问道:“你家公公何时回来?沈婕妤那儿又怎么样了。” 小黄门是漳台殿内做洒扫的,此刻离了李莫愁当然得派人守在祁元帝身边听候差遣,到底也未曾正经服侍过主子。 被今日大事惊吓到的小太监登时跪下回话:“启禀陛下,李公公闻听陛下在用午膳,他们已经搜完了彩荷巷,找到了毒害沈婕妤的剩下的毒菌渣滓,和一包致幻药。 公公担心您用膳不安,这才擅作主张将致幻药拿去给了方太医,方太医此刻已在沈婕妤寝宫内调配解药了,估摸着要不了几时李公公就会带着犯人一道回转漳台。” 祁元帝瞥了一眼地上那人惊惶的模样:“知道了。” 说罢从床榻上翻身起来,亦不再午睡,一身衣袍敞开胸襟直垂落在腰间,只能看见男人浑身虬结的肌肉在腰腹间形成一抹健美的弧线。 浑身装束透着一股洒脱和布吉,心情烦躁的祁元帝将座位上的念珠提了起来,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转动把玩着念珠。 过了大致两柱香的时间,李莫愁领着犯人宁采女进来,满面精神抖擞。 口中急切地朝祁元帝倾诉道:“陛下,奴才搜查宁采女所住的彩荷巷,在宁采奴的箱笼末端找到了一株毒菌,在院子里的花瓶中找到了剩下的两包致幻粉。 宁采奴也对自己下毒沈婕妤之事供认不讳,还请陛下裁断!” 李莫愁进来后神色傲气,语气中掩盖不住对自己办事成功的得意洋洋,审问宁采女过后又被她要求带着她去面圣。 想了几多的李莫愁也没有拒绝她的要求,便让身边 跟班的小太监押解着宁采女来到陛下所住的漳台勤政殿。 甫一走进来,仿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质的祁元帝很显然的心情不好。 李莫愁看见祁元帝点了点头,登时去隔壁的茶水间泡茶而去,留下宁采女和祁元帝还有一干小太监在殿内。 漳台此刻只剩下宁采女和祁元帝对视,两人之间冷凝的气氛使得漳台窗牖的绿植黯然失色,妧贵妃虽则连着三日都往漳台送来夜合花。 但这两日身子正不爽利,连侍寝的机会都拱手让给了祁元帝的新宠孔昭仪,今日沈婕妤出事,她也躲在宫中享得清闲,虽然闻听出了事,也一味在宫内不肯踏足半步。 手上不断甩动着念珠的祁元帝眼眸深深地审视了一眼宁采女,开口:“听说你要见朕?毒也是你给沈婕妤下的?” 宁采女看着高高在上的祁元帝,面色冷冽:“是嫔妾要见陛下,嫔妾有一事,始终不明白。” 祁元帝听她说话,悄然间意识到她想问什么,眼神虽然眨也未眨,心中已暗自发痒难过, “你说吧。” 宁采女看得出祁元帝在心慌,脸色又突然间变得凄怆,语调扬高:“陛下究竟为何如此厌恶臣妾?连搜查宫闱,都要先从嫔妾的宫闱开始搜起? 难道陛下忘了?是您宠幸了嫔妾,这才让嫔妾有了明月这个宝贝。 可是,为何,究竟是为何?嫔妾就如此招您厌烦吗?漫不要说自那日过后,嫔妾再未受到您的宠幸。现如今连我的明月您都要夺走! 您的心究竟为何对我如此偏颇,如此偏见!这究竟是为什么!?” 祁元帝看到她歇斯底里的模样,语气中步步紧逼的质问,眉头冷凝,脸色早已不受控的紧绷了起来。 语调显得冷酷:“朕并不喜你,朕刚刚登基不久,与萧卿一道喝酒清谈,他却不胜酒力先离开了行宫。 朕那日宠幸你时,以为是妧贵妃。她一向体贴朕躬,朕那日醉酒醉的太厉害,又因萧卿不告而别而烦恼。 你既是当时行宫的宫女,又为何不推拒了朕。” 宁采女仿佛哭笑不得:“您又何止是不喜嫔妾,简直是厌恶嫔妾罢了。怎么推拒?您这样伟岸的身形,嫔妾又如何挣脱的过。 若只是不喜嫔妾,就可以如此偏颇偏见吗!?” 祁元帝仿佛被她问到了关键,语气不耐烦:“何为偏见了你?你为朕生下明月,朕只想让明月健康开朗的成长,赏赐你们母女住在彩荷巷,远离后宫各处的纷扰,这又算得上是偏见?” 宁采女觉得他在颠倒黑白:“您为何要册封一个跟嫔妾一样曾经是宫女的女人昭仪之位,却让我生生坐冷在这采女之位!连同我的明月都不能教养!这难道还不是偏见吗!?” 破口大骂一般的气势从宁采女口中宣泄出来,仿佛将她多年的委屈隐忍都倾注在这一声怒吼当中。 此刻的祁元帝已然坐直了身子,甚至也从座位上站立了起来。 “朕不喜欢你。采女本就是宫女之位的晋升,你虽然生了明月,但朕却不能让明月为你所教养,这就是毁了朕的公主。你若说偏见, 倒是今日一见,是你对朕的偏见太深。不是与你有了夫妻之事,就与你有了夫妻之间才有的感情。 你为人冷漠吝啬,养育孩子仍旧还爱带着明月去各处赌博之地流连。 朕不揭穿你,也是因为明月日渐大了,她自己会学着明辨是非,朕又何必在她面前抹黑了你。 够了,你的抱怨,朕已经听完了。” 15. 打发 祁元帝看到与他对峙许久的宁采女神色未变,英俊的面庞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甚至恼怒起自己方才认真回复她的肺腑之言。 “生下明月,是嫔妾毕生之幸。您的不喜,嫔妾也早有所知。陛下性格中的温柔虽然从来不曾面对着嫔妾,但嫔妾心中知晓您的好,恋慕着您。 沈婕妤之事,嫔妾并不后悔。只有嫔妾,才是明月唯一的生母和母亲!” 祁元帝闻听后,不怒反笑:“够了,你的抱怨朕也已经听过了。本来朕念在你生下了明月,只打算将你贬为庶人,拖入冷巷。 但你这样狂悖,朕决意杀你。李莫愁。” 李莫愁立着耳朵听取二人争执的内容,心中早已千回百转,此刻盛怒下的天威压头,李莫愁将脑袋压低,恭敬地跪在地上聆听着圣旨。 只见祁元帝的眸中杀意渐起,脸色冷酷地开口:“宁采女心肠歹毒,谋害嫔妃,贬黜为庶人,打入天牢,斩立决。” 李莫愁听完立刻接下圣旨。“喳,奴才这就去办。” 被眼前的皇帝下旨,宁采女的眼睛似要凿穿朝她步步逼近的李莫愁,原本对祁元帝露出的温柔目光,霎时间也变成一股怨毒之色。 被李莫愁和几个太监拉出了殿外,宁采女一边被拖走,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盯着祁元帝。“不,我不想死,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陛下!陛......” 祁元帝看着宁采女被太监拖出去行刑,口中还不断喊出怨毒之语,心下烦闷,原本坐在御座上的男子起身,在室内不断徘徊。 朝刚刚跪下回禀的小太监说道:“去拿檀香来,去去晦气。” 小太监见祁元帝心烦,立时去办,不敢有二话。 ... 孔雪聆领着琅佩和珍珠早便回了福宁宫,宫门后栽着一株桂花树,此刻开得正好,满堂的桂香芬芳可谓是沁人心脾,独自朝前端桂花树走去。 琅佩同样是满眼欢喜和沉浸地观赏着福宁宫内的这棵桂花树,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绵进众人的嗅觉当中。 孔雪聆嘴边挂着笑容,缓慢的伸出手臂接住树上缓慢掉落而下的桂花花瓣,一双纤细柔夷接住桂花花瓣,将鼻尖凑近细嗅了起来。 赞叹道:“好香。福宁宫里少有的胜景。” 珍珠见状立时钻营说着:“娘娘姿容过人,住在这福宁宫才算不辱没了娘娘的美貌。倒是比那福薄的沈婕妤要强得多了呢。” 孔雪聆听见她此刻说起沈婕妤,心中正想着:当年沈婕妤还曾出言点醒她,栗美人紧紧跟随着她。却是她未曾料到,原本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日就被毒药折磨的不成人形。 更让孔雪聆心中不安的,是前世所掌握的所有记忆,都在今世变化。她已是一宫主位,还跟随着祁元帝一道登临了桃花岛。 原本的明月公主在她离世前都还被宁采女抚养着,倒是今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化无常了。 她对孟皇后和妧贵妃的复仇之路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艰难。 想到此处,孔雪聆那份赏花的心情也渐渐淡去,领着琅佩和珍珠走了进去。 只剩下手中的那枚桂花花瓣被她的手掌轻轻一松,花瓣失去了依托,浅浅淡淡的飘零了下去。 孔雪聆在琅佩的服侍下用过了午膳,午睡时趁机询问起了琅佩:“这段时日你学习梳头,学的怎么样了?” 琅佩今日守着孔雪聆午睡,一边答她,一边将四方鼎中的冰加满:“学的略有所成,连皇后娘娘钟爱的双灵飞仙髻都学会了。” 孔雪聆想让她把珍珠打发走,这段时日她趁着琅佩守夜或是当班之时,与知棋二人总悄摸去御花园向酒菱回禀情况。 她人虽然在福宁宫没有大事发生,但未央宫处却能时时都知道福宁宫的消息。 琅佩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打着羽扇将冷气扇进她的床榻内。启唇说出计谋与她听:“陛下不是赏了娘娘一支红宝石玫瑰花簪子吗?我将它偷了放进珍珠的箱笼中, 届时娘娘吩咐人搜宫,珍珠就是想赖都赖不掉。” 听见琅佩愿意为她铲除珍珠这个眼线出力,孔雪聆心情随着冷气的扑面而来显得惬意了几分。 心中稳定了赶走珍珠的计谋,很快便睡着在榻上。 琅佩不住地帮孔雪聆扇着羽扇,驱赶冷气在她的床榻上,定睛一瞧,女子娇艳白皙的面庞上红唇微开,浓淡相宜的眉宇勾勒出线条在脸庞上。 一派静谧柔美的睡颜出现在孔雪聆的脸庞上,睡得正酣时,床榻上的人不自觉的翻了个身,将身后的灼热与冷气交相辉映,凉快又温润的室温让孔雪聆睡得更熟了。 一边打着羽扇,一边哈欠起来的琅佩也开始偷懒。 主仆二人都消暑了一个下午,在福宁宫的偏殿内睡着了,院外静静的,直到下午酉时初刻,孔雪聆渐渐睁眼。 慨叹道:难得一个这么美好的午睡。 ... 七月末,孔雪聆想起今日有重要的一事,晨起时朝琅佩使了一个眼色。 今日与知棋换班的琅佩假作接班,倒腾起孔雪聆的妆奁匣子,忽地脸色骤变:“知棋,你是怎么当的差,娘娘的玫瑰簪子哪儿去了?!” 身穿一身绿色宫女服制知棋呆滞地看向琅佩:“怎么了?”琅佩旋即换了副厉害的面容,尖声说道:“娘娘的红宝石玫瑰簪子不见了,你可有看见?” 知棋一问三不知的,但也被琅佩的紧张渲染,忧愁地皱起眉头:“我昨日.....好像没看到娘娘的玫瑰簪子。这可怎么办!?” 琅佩看着知棋一副憨直的模样,脸色不好地小跑至孔雪聆面前:“娘娘,您之前收在妆奁内的红宝石玫瑰簪子不见了,依奴婢看,不如搜宫吧。 这样才能把簪子找出来。”孔雪聆看完了两人间的对峙,此刻她亦入了戏中,唤来小石头。“小石头,你跟琅佩还有知棋三人现在回你们所住的地方, < p>挨个地方挨个地方的找,本宫在殿内找找,将本宫的玫瑰簪子找出来。” 小石头脑袋上浸出细微的汗丝,听见孔雪聆的吩咐后,反复浑身凝聚出了干劲,立马领着两个宫女一道回了下人房去搜查。 在这期间孔雪聆也并不闲着,从铜镜前的红木凳子上起身,沿着罗汉床的角落和花瓶处像模像样地找起了自己的簪子。 很快,小石头扯着今日休息的珍珠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桂香和琅佩,知棋。 知棋一脸慌乱,匆匆地跟着几人的脚步走了进来,满脸紧张地看着不忿的珍珠。 小石头压着她跪下,反倒被珍珠用力推搡,“狗奴才,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真的没拿娘娘的簪子。 昭仪娘娘,昭仪娘娘明鉴呐,奴婢没拿您的红宝石玫瑰簪子, 定是这家伙陷害。” 太监小石头很是不满珍珠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口中厉语喝道:“都从你的箱笼里头找出来了,你又还想诬陷谁!?难不成,你还有帮凶?” 琅佩在旁附和:“就是就是,你箱笼里怎么装着娘娘的玫瑰簪子,咱们可是找了半个上午都未曾找到。” 福宁宫的偏殿被这些下人挤满,孔雪聆坐在梳妆镜前热得受不了,只是一味拿羽扇扇冰的冷气在身上,凉风拍打在身上后,才让她的脸色好转许多。 听闻小石头的控告,接着又看见珍珠满脸的不服。 孔雪聆缓缓开口说道:“珍珠,你说不是你拿的本宫的簪子,可是这簪子又怎么从你的箱笼里找了出来?难道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诬陷了你的人?” 珍珠听见孔雪聆愿意听她解释,脸上一喜:“肯定是有人陷害奴婢,奴婢肯定没有拿过娘娘的簪子,这光天化日的,奴婢拿着您的簪子收在箱笼里,若是遇上个暴雨,少不得开了箱子就要露馅。 奴婢怎么会有那么蠢呢?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孔雪聆一边听她的解释,一边扇着凉风,语气缓慢说着:“那依你之见,就是有人诬陷你咯?本宫却与你不是一路想法呢, 就算有奴婢奴才要偷簪子,也不会傻到就放进箱笼里,同住的人必然就会发现。 你一口咬定,是遭人陷害。难道是与你同住的知棋悄摸放进你的箱笼里的?” 知棋此刻听到主位传来的猜测,吓得登时跪了下来,接着大声哭诉起来:“启禀娘娘,奴婢没有偷玫瑰簪子,奴婢更不可能去陷害珍珠姐姐的。” 珍珠此刻面如死灰,似乎是对知棋这个同伴的愚蠢的束手无策,就连帮她说情都不会说。 饶她是这般牙尖嘴利的性格,此刻也不敢再度开口,以免惹了孔昭仪更大的不愉快。 孔雪聆果然心烦地让太监小石头拖着大哭的知棋出去,转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平时伺候她的珍珠:“珍珠,念在你往日伺候本宫的份上,本宫打发你去洗衣局做工。 对这个结果,你可服与不服?” 16. 读书 跪在地上的珍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孔雪聆,立刻为自己辩驳起来:“娘娘,您不能这么草率地打发奴婢走。奴婢是皇后娘娘指派给您作贴身婢女的呀, 要是您就这么打发了奴婢,皇后娘娘知道了肯定会怪罪您的呀。” 孔雪聆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微笑,杏仁般美丽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显出神情中的危险气息。 “可是你偷窃本宫的首饰,难道本宫还要留着你在宫内继续猖狂, 从你言行来看,你眼里的主子只有皇后娘娘,你可知,藐视本宫的罪责,轻则流放出宫,重则被赶去掖庭为奴。 本宫看在你这段时间服侍本宫的情分上,赶你去洗衣局,已是对你的开恩。” 孔雪聆此刻心中如同一口古井般毫无波澜,眼前的奴婢满面大汗,往日里珍珠对她贴笑脸迎逢的模样仿佛还历历在目。 然而只要一想到珍珠背地里向皇后传递她的饮食起居,连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分毫不差地传递给皇后所知。 只单凭这一点,她都决计容不下这等刁奴。 琅佩学梳头也已半个月的时日,珍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也被琅佩所掌握,今日便是赶她出福宁宫的最好机会。 珍珠仰望着高坐在凳杌上的孔雪聆,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后也渐渐心死,认命地低声答道:“奴婢遵旨。” 屋内的知棋看见渐渐站起来的珍珠,伸手去扶了她一把,待得珍珠站稳后,立时甩开了帮她的知棋。 宫女珍珠带着几分不甘心和烦躁阔步走出了福宁宫的寝殿,知棋此刻也有些恼火。 往日里都是珍珠向皇后娘娘递话,现如今她走了,那该向皇后传话的人不就成了她吗? 知棋深觉此时能让她当上孔昭仪的贴身侍婢,简直就是她走了大运才能撞上的好事。 可珍珠一走,皇后娘娘那边的吩咐又不能不顾,左右为难的心情交织在知棋的脑海里。 知棋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独自沉吟着迈步回到自己所住的耳房。 ... 又过了一日,孔雪聆自打发了珍珠离开福宁宫后,心情颇为不错。她想起这日应该是汝阳王世子带着狸花猫与她入宫见面的日子。 平时祁元帝上下朝每日都要面见朝臣,汝阳王世子因为跟祁元帝的私交不错,遂而能随意进出宫廷。 她回忆起那日救治狸花的场景,汝阳王世子为人温和,知礼开朗。她其实除了要顺道去见狸花以外,还想让郑云澜教她书本,提升自己的学识。 这般想着,便又命琅佩来为她梳妆。今日她穿得是一件鹅黄绣祥云纹襦裙,脖颈后坠着一颗白玉玉珠,腰间佩戴琅环,行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端的是清丽无匹。 琅佩不知孔雪聆接下来要干什么,开口问道:“娘娘,今日这般装束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孔雪聆已拿她当自己人,解释道:“今日本宫要去见汝阳王世子,你跟我一道前去御花园吧,他应该等候在那里了。” 被孔雪聆口中的约会之人惊吓到,琅佩急忙拉住的衣袖:“娘娘,您这可是私通外男啊......这要是被陛下发现了,您可要受罚的呀。” “呸呸呸,琅佩,你就不能盼我些好事?” “怎么盼望啊?再盼也不能盼出一个汝阳王世子吧!”琅佩一副认真状地看着孔雪聆。 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立起一阵鸡皮疙瘩的孔雪聆开口解释道:“本宫那日搭救了一只小猫,现在交给汝阳王世子在照料,今日是我跟他相约见狸花猫的日子。 你可不要想歪了。” 孔雪聆对那只狸花倒很放心,相信交给汝阳王世子来照料,小猫会过得很好。 她想见汝阳王世子,主要是为了让他教自己看书识字,她这月的薪俸也发了下来,除了要发给父亲作家里糊口的生计打算,更要提升自己。 以免来日只能靠容色邀宠的自己被这后宫的其他妃嫔夺去盛宠。 琅佩见她执意要去见汝阳王世子,脸上只剩下一副惊惶和担忧的神色,紧紧地跟随在孔雪聆的身后。 她们两人出了福宁宫后,一路东向而走,穿过了尚衣局的后门后,终于绕到了御花园的后门。 转眼间,便是一片竹林簌然映入眼帘,青绿色的参天竹林可谓是高耸入云霄。 琅佩难得来到这里,一时间心中更为慨叹,跟着孔雪聆后自己也算真正入了皇宫内苑。 白日也能得闲暇来此。 孔雪聆领着她不断走进竹林深处,最末端一座凉亭附近,只见一道烟墨色的人影背对着她们站着。 男子怀中的小猫被他摩挲的睡着了,洁白的长须落在他的袖口间,仿佛感到有人在靠近,郑云澜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眼睛一亮地看见来人正是那日的宫女孔雪聆,笑着与她说话:“姑娘,你可来了。 诶,你这身装束......你这是......” 郑云澜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眼前此女身上所穿乃是后宫宫妃所着装束,此时撞入他眼眸的孔雪聆美的惊心动魄。 心中那伴随着惊喜和紧张刺激的情绪很快捉住了他的心脏,某种隐晦的悸动也被他深藏在了瞳孔之后。 孔雪聆看见他确切出现在竹林,心里也涌升起了温暖。 前世的郑云澜被人设计喝下的茶水中混入了催情散,当时的他们虽然被困在宫殿当中,男人也依然克制着他自己。 得知她是皇帝的妃嫔后,更是自己主动远离了她,就连皇帝震怒过后,也在为她求情。 在想到后宫设计他后,因为不愿让祁元帝两面为难,郑云澜被药解过后,立时奏明皇帝要前往白云寺出家。 他是个性格温吞,不喜争斗的性子,这一点早在前世孔雪聆就有所知。 此刻看见郑云澜,孔雪聆脸上挂着欢喜和温和的笑容,缓缓道:“汝阳王世子安好,嫔妾前些时日被陛下册为昭仪之位, 如今便带着贴身侍女前来面见汝阳王世子,还望世子勿怪。” 身形高大,面容清秀的郑云澜今日穿着一身烟墨交领长袍,脚下的黑色登云靴上微微沾着惺忪的泥土。 看着孔雪聆朝他微微行了福礼,郑云澜抱着狸花缓缓颔首,与她算是打过招呼。 温润的男声讲起她所挂念的狸花猫:“小猫在汝阳王府被养的很好,还学会了淘气。 本世子时常下朝回家,都要在屋檐上与这小家伙打招呼呢,你可要抱抱它?” 孔雪聆笑着接过狸花猫,郑云澜面上笑得温柔,在闻到她身上衣衫散发出来的柔媚香料气息后,不自觉地屏退一步。 两人眼神相望,似是一阵相知相识的欣喜和温柔。 “小猫在汝阳王府被养得这样 好,嫔妾也就放心了。小猫,看看我,你可还记得我?” 这只狸花的受伤确实是人为,是孔雪聆放下的捕兽夹,只是她因担心真的伤了小猫的性命,所以还将拿捕兽夹的尖齿磨平了许多。 狸花猫乖巧的躺在孔雪聆的怀里,听见她的呼唤后,眼睛微微眯了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乖巧的继续躲在孔雪聆的怀中。 郑云澜哭笑不得的看着狸花猫的一举一动,眼神专注地盯着猫,并不敢乱瞟乱看。 孔雪聆见他这般,心中也渐渐放松下来,向身边的翩翩公子说道:“嫔妾有一事想请世子帮忙,不知世子可能答应妾身?” 两人因为这只不识世事的狸花猫而酝酿出了一段极为温和干净的氛围。 郑云澜此刻眼眸干净的看向孔雪聆,语气中似有不解:“你但说无妨,若本世子能帮的,一定帮助你。” 孔雪聆心中欢喜,很快倾诉起来:“嫔妾虽然晋升为昭仪,但嫔妾不识字,恐怕来日在这深宫中会被其他优秀的妃嫔消磨去与陛下之间的情谊。 因而,雪聆斗胆,想请世子您教我读书。” 似是禁不起郑云澜此刻眼神中的试探和不解:“啊......你真的不识字吗......是指你读不懂高深的书?还是怎么......?” 孔雪聆被他看得脸颊微红,解释道:“是看不懂复杂一些的圣贤之书,嫔妾只勉强识得的字,除了各宫殿的牌匾外,也就是一些日常会说的文字。” 郑云澜听罢后,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时间像沙漏一般,一点点的过去。 就在孔雪聆以为他不会帮自己时,准备说些什么来缓解他们两人气氛的冷凝。 郑云澜开口道:“也罢,我明日下朝后将书本放在竹林这座凉亭之后,你让你身后的奴婢拿去宫中慢慢。 有些复杂的书我会写上注释和读法,到时你也能畅览无虞了。” 被他这番话惊讶到的孔雪聆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眼睛发光一般的看着郑云澜,孔雪聆语色温柔和欢快:“那就多谢世子了!谢谢世子肯教我读书!” 孔雪聆怀中的狸花猫似是不满她一惊一乍的欣喜心情,在她怀里开始不断的怪叫起来,郑云澜笑着伸开怀抱,眼神示意着孔雪聆将狸花猫交给自己。 孔雪聆此刻也无奈地低头看了看狸花猫,开口:“好啊,有了新主人了,这脾气也是越来越怪了,去吧。” 狸花猫被她轻轻交付给了郑云澜,奈何这只已通了人性的小猫一进到郑云澜的怀里就不再怪叫。 孔雪聆看了看对面站着的人和猫,此刻也有了回去的念头,竹林荫凉的地方也随着日光的转移而变小了许多。 “那就多谢世子了,是雪聆给您添麻烦了,您能不介意还大方地教雪聆识字,是雪聆的荣幸!” 郑云澜见到她与自己这般客套,立时挥了挥手,语气里是一贯的热忱:“不必客气,日头越来越毒了,你先回去吧,明日让下人来此处找书便是。” 孔雪聆朝他微微福身,旋即带着琅佩一道转头离开,情不自禁地回望了一眼大方答应他的男子。 见到汝阳王世子郑云澜丝毫没有退却,反倒还是一派担心她和鼓励她的眼神,心口熨帖。 领着琅佩很快飞速地离开了御花园末端的竹林,慢慢走回她所居住的福宁殿。 17. 星夜 回去的路上琅佩惊喜的看着孔雪聆,仿佛她刚刚听到的消息大为稀罕。 “娘娘,我没有听错吧?刚刚那是汝阳王世子,汝阳王世子啊!!” 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可置信渲染到的孔雪聆不由得失笑,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嫌弃:“是啊,那是汝阳王世子!“ 说完这句话的孔雪聆心头也是一阵欢喜,鹅黄色的襦裙随着她走路的步伐微微漾起波澜,清丽而出尘飘逸的气质在她身上散发的淋漓尽致。 面对着身边狂喜的琅佩,不由得伸出手掌轻轻弹了一下她狂喜的脑袋。 “别这么得意,这还是在路上呢,回宫了更不能露馅,宫里还有知棋在,咱们万万不能让皇后知晓了此事。” 孔雪聆清脆的答复让一顿肆意欢笑的琅佩霎时间冷却了下来,终于规规矩矩的走在孔雪聆身边。 她们回去的路上经过尚衣局,走在后门的她们此刻恰巧听到前面两个对话的宫女。 “你说妧贵妃这么早就要为她娘家人绣嫁衣,到底是要把她侄女许配给谁呀?” 一个梳着宫女发髻的粉衫女子开口向身边的宫女问道,还没等这问题问完,旁边已是抢答。 “当然是要许给汝阳王世子这等清贵王族了,普天之下哪里还有比这更相配的婚事。” “我看不是吧,妧贵妃上月澄蟹宴上还不断拉扯萧太傅与她侄女成亲,那热乎劲,仿佛已是非萧太傅不许了。” 孔雪聆跟身边的琅佩不远不近的走着,两人静默的几乎不敢发出声音,还想知道更多这些宫闱内事。 “你没说错,但萧太傅是谁啊?那可是陛下最器重的心腹之臣,十三岁写策论当选进士,二十三岁入朝当上太常寺卿主理皇族各大重要祭祀, 就是现在陛下登基六年以后,更是了不得。 当上了太傅一职,位比副相。妧贵妃就是再想将自己家的侄女嫁给萧太傅,要是萧太傅不肯答应, 妧贵妃也只能干瞪眼看着这门亲事黄了呗。“ 走在孔雪聆身前的宫女自以为前路无人,必定没人听见她刚才所说的那番话,直到远离了尚衣局附近便径直带着另外一个宫女前往冷巷。 孔雪聆二人听完了她们俩的唠叨,此刻也接着话题说道:“咱们也快到福宁宫了,可别学那二人在宫道路上聊起萧太傅。 此人在陛下心中颇有分量,是咱们惹不起的角色。” 琅佩久违地在孔雪聆脸上看到畏惧的神色,一时间倒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陛下现如今很是喜欢孔雪聆,虽然她现在只是昭仪之位,但琅佩觉得她怀上身孕之后将会再度晋升。 心下对她所说也表示赞同,忙点头:“是,奴婢省得了。” 两人很快步行走到了福宁宫,门口站着小石头在守门,一见到孔雪聆回宫,满脸憨笑地看向孔雪聆。 “娘娘,您可回来了,珍珠已经收拾好行李去洗衣局了。 走的时候还想再跟娘娘您求情,小石头打发她走了。” 小石头一身墨蓝色的太监官衣,笑起来嘴边绽出两个梨涡,模样讨喜又可爱。 孔雪聆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辛苦你了。”琅佩跟着孔雪聆一道回宫,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喜欢在孔雪聆面前耍宝的小石头。 打趣他的嘴毫不犹豫地开腔道:“你这奴才,没得就爱作这讨巧的事,一边去一边去。 下午这日头毒辣的厉害,稍后去凿冰室去取些冰回来。 说不得娘娘还要午睡一会呢。”小石头听见琅佩朝他发话,立时应答了一声,身形迅速地跑进了院子。 孔雪聆这厢领着琅佩回宫,两人歇息在福宁宫的偏殿处,殿内除了四方鼎内的冰块散发出令人心喜的冷气,几乎无一处不是闷热干燥的。 躺在床榻上的孔雪聆一下午耗费了精力,此刻睡下后倒也安静。 整座福宁宫内的下午安静得只剩下秋日的落叶缓缓地掉落在院子中的大树底下,小石头跑腿去御膳房拿了今夜的晚膳,孔雪聆用过后,晚间却忽然得了一道旨意。 原来是李莫愁下午命令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一道莲子桃胶奶羹,特地让御膳房送来给孔雪聆当晚膳过后的甜点。 看到御膳房的太监满面逢迎的微笑走进宫内,初时孔雪聆被惊着了。 从罗汉床上一个猛子起来,语气也是小心翼翼的:“公公好,公公来本宫的福宁殿是有什么事吗?” 见到孔雪聆的反应,御膳房的太监一时间反倒不敢笑得太张扬,微微躬身说道:“娘娘金安,是内务总管李莫愁叫奴才来给您送奶羹。 陛下说天气炎热,担心娘娘胃口不佳,是以让御膳房调配了新的奶羹,送给娘娘品尝。” 在听到面前的太监解释之后,孔雪聆笑着向他致谢:“多谢公公,难为公公百忙之中来给本宫送陛下的心意。 嫔妾谢主隆恩。” 御膳房的太监见她如此上道,忙推说不碍事,带着身后的小太监很快回转了御膳房。 孔雪聆看着桌上那碗还带着些许冰丝的莲子桃胶奶羹,捧起碗来细细地品尝,唇齿间不免被溢满甜腻的奶羹,味道极是消暑解渴。 琅佩杵在孔雪聆身边啧啧叹道:“娘娘当真好口福,可见陛下心中是有娘娘的。 将来娘娘恐怕还会晋升妃位,到时奴婢也能跟着娘娘好生享福了。“ 被琅佩打趣过后的孔雪聆不禁红了脸颊,笑着将怀中的巾帕丢在琅佩身上,手边捧着龙窑珐琅富贵海棠碗,喝完了碗内的所有奶羹。 夜幕渐渐降临,福宁宫院落旁围立着朱红色的宫墙,繁星寂寥地漫布于穹顶之上,孔雪聆站在院子里消食,福宁宫的几个下人亦都纷纷围在她身边。 不远处的小石头拿着水舀轻轻的洒落其中的水珠,大致地勾勒出孔雪聆的侧脸和她今日所戴的发饰,引得琅佩和桂香两人站在他周围细细观看。 “可以呀,你这家伙竟然还有这个本事呢。”琅佩的打趣声毫不缺席。 小石头接着画出了孔雪聆的上半身,连同她的披帛上的花纹都被小石头画了出来,奈何她的脑袋已然因 着颜料是水而渐渐消散。 美丽的侧身稍纵即逝,孔雪聆发现时几乎都已全部干涸了。 那厢有些哭笑不得的孔雪聆感慨道:“怎么我去看时就散了,小石头你的画工不错,但凡本宫宫里收藏了些颜料,都要让你给我露一手。” 小石头笑容总是带着几分天真和憨厚,道:“娘娘天人之姿,小的也只能随意勾勒一二,担不上画工出挑。嘿嘿。” 孔雪聆见到再望时,地上的水痕早已涸干。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了,身为你的画中人却没来得及看个大概。” 小石头闻言摸了摸脑袋,有些无奈地憨笑着又原模原样地再画了一个孔雪聆的半身。 主仆几人围观着这一热闹,孔雪聆看着那一气呵成的美丽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时间渐渐转成深夜,宫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提醒着福宁宫内的众人此刻已是亥时。 孔雪聆自觉地回到偏殿的寝室,顺着桂香和知棋端来的水洗漱过后,静静地睡下了。 ... 第二日,是八月初一。按照宫规孔雪聆这些嫔妃都要去未央宫请安。 晨起洗漱过后,孔雪聆换上一袭夕岚色藕荷花纹的襦裙,头上梳着飞仙发髻,桂香将她的长发固定好了之后簪上银色的发梳,显得一头发髻错落有致。 银亮的光芒几乎衬托得孔雪聆的肌肤赛雪,琅佩帮孔雪聆打上轻微的腮红,最后将发冠稳稳地穿戴在孔雪聆的发髻上。 今日轮到桂香当值,她跟随着孔雪聆一道去了未央宫。 谁料刚一进门,妧贵妃一袭盛装高坐在皇后的右下首位。对着进门的孔雪聆开始发难:“我说呢,这些时日本宫身上不适,都让孔雪聆沾了侍寝的事情, 今日一见,倒是愈发美艳了。” 妧贵妃身上的香料带着几分古朴的干质木调香,融合着她本人的体香散发出一丝微醺的甜蜜气息。 饶是孔雪聆站在门口,就已先闻到了妧贵妃身上的香料。被率先刁难到的孔雪聆立时行下蹲礼,小心翼翼地说道。 “妧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嫔妾不知做了何事惹得娘娘不快。 嫔妾一心只期盼着众位姐妹个个都能健康无恙,容光常在。” 此刻妧贵妃招惹满了全殿的目光,身上穿着御赐的麒麟纹珊瑚赫色的襦裙,披帛金中缀了一抹白云,耀眼夺目。 谢铃舟听见她的藉口,冷哼一声,尖锐的声音直朝孔雪聆扑来。 “本宫那日说要让你来宫中服侍本宫染上新的蔻丹,奈何你却迟迟不来。 本宫月信期间无聊,早已自行染上了新的蔻丹。 这会倒是知道讨巧卖乖了。先别忙,本宫今日心情甚佳,放过你也不是不行。 陛下赏赐给本宫的一对护甲还在内务府,等会散了朝会,你去内务府拿到栖梧宫来吧。” 孟皇后此刻不得不打圆场,开口道:“好了,都是自家姐妹,怎么一见面就斗嘴置气的。 本宫有一重要的消息要宣布,孔昭仪,你也快入座吧。” 18. 宣布 眼见着孟皇后出来打圆场,身为贵妃的谢铃舟此刻也不得不熄了声。 随着孔雪聆缓缓入座在右下首的座位上,孟皇后的声音倏然响起:“朝会开始。” 此时连懒散坐着的谢铃舟也从座位上站立起来,随着众多妃嫔一道见礼的孔雪聆高声跟唱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孔雪聆唱罢后,前端和左向处的嫔妃都纷纷落座。 今日再度来未央宫请安时,已倏然不见了当日身体康健的沈婕妤。 她因为被宁采女下毒,人虽然活了下来,但时常疯疯癫癫的。 半夜不是在御花园内找到她,就是在隔壁宫中的栗美人院子里发现她。 口中叫喊着让人陪她一起玩耍,若是答应了她,只能累得宫内的宫女太监每日与她疯玩捉迷藏的游戏。 搅扰得宫中人心惶惶,宫人们禀报给了未央宫的皇后和祁元帝,皇后优柔寡断的请求祁元帝怜惜沈婕妤,借此保全自己温柔恬静的假面。 倒是祁元帝万万不肯任由这类风气生长,将已然疯癫的沈婕妤命令小黄门拖去冷巷住着。 一应俸禄待遇虽仍旧是婕妤之位的分例,但那些俸禄几乎都被内务府的太监们贪墨了去。 只一残身留在冷巷,日日疯癫过活,无人再去理会。 孟皇后看着请安的嫔妃们个个都是年轻貌美的新人,难免心中吃醋,此刻再看向涂了浓厚脂粉的谢铃舟,见到她白皙的脸上眼周也已有了些许细纹。 这才心中稍得慰藉,宣布起宫中大事。 “今年的八月份,着实是酷暑难当,气候闷热。也不知道月中的气候会如何? 陛下跟本宫商议,后宫诸人都跟随陛下与前朝的重要大臣及其亲眷,一道前往紫云峰秋狩。 各位妹妹可以趁着咱们还在宫中的时刻,去准备秋狩的骑装了。” 孟皇后的话音落下后围坐在下首的各宫嫔妃都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孔雪聆心中忧愁起来,原本留下的体己银两还打算赏赐给琅佩和小石头她们,如今只得留作去制衣。 栗美人对此事最为欢迎,胆子也大。“妧贵妃娘娘可也要订制新的骑装?听说谢家将军打赢了大月氏之后,陛下让他留下一箱夜明珠作为私用。 可大将军却全数留给了娘娘您。娘娘订制的骑装可要学他们夷族那样?在衣领跟袖口上点缀夜明珠?” 妧贵妃闻言,反倒呵呵笑了起来,却是笑栗美人愚钝,这厢更是绕着弯来取笑栗美人。 “本宫的骑装倒是不用栗美人你来操心了,听说妹妹成日都爱让御膳房晚膳里添上一道甜品。 妹妹这脸蛋瞧着都圆润了一圈,也不知妹妹去年的骑装还穿不穿得下? 就是要再订一身,恐怕妹妹每日添置的甜品也让妹妹的月俸见底了吧?” 栗美人见自己开口自讨没趣,反被妧贵妃取笑了一番。 心中也知自己花销甚大,当真是个妧贵妃说了个正着。 倏然沉默了下来,脸色黑沉得像是被雷劈打过。孔雪聆旁观着两人斗嘴,心里的忧愁也被眼前的场景吸引得遗忘了。 花厅中的众妃除了孟皇后神情悠游以外,就剩妧贵妃心情甚好。 在这片刻安静的间隙,已让孔雪聆回忆起了她的前世。 那年的她穿着一身崭新订做的骑装,本以为她会在夜间篝火晚会时献舞邀宠。 但她刚一骑上马鞍,在马背上新鲜了没一会,癸水就如泉涌般肆虐在骑装下裤里。 孔雪聆因此事不仅没能邀宠成功,反而还当着祁元帝的面出了丑。 妧贵妃假借着体恤她的藉口,把她送回了营帐,自己却拉着祁元帝去夜猎,黏着祁元帝一宿春宵。 一想到去秋狩的回忆,孔雪聆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一想到前月将自己的薪俸寄回了家乡,如今她在京城中虽贵为昭仪,却底气不足。 孟皇后倒是一派娴静的模样,笑着打趣起妧贵妃:“贵妃妹妹向来排场大些,连陛下都不忍苛责妹妹,本宫又岂会扫了贵妃的兴致。 今次秋狩,妹妹可要安排族中亲眷一并参加呀?” 头上的银钗流光溢彩,妧贵妃微微轻笑了起来。红唇微张:“还是皇后姐姐思虑周全,臣妾正有意让家中的侄女雨晗与臣妾一道参加秋狩。” 孟皇后见她果然如此打算,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显。 “贵妃妹妹说的是,秋狩是咱们大延国最为重要的祭祀节日之一,咱们的开国老祖宗当年被辽国围困在紫云峰七日七夜,幸好咱们的援军及时赶到, 这才驱逐了北边那虎视眈眈的辽国蛮夷。自那后祁氏皇族都要每年去紫云峰秋狩, 不仅仅是为了纪念当年圣祖的英武战绩,更是为了警示皇族中人要善于骑射剽武。 咱们陛下继承先帝的基业,是圣祖的玄孙,连陛下如今的封号元字都是圣祖所取。 为的就是彰显咱们陛下乃我大延的天命骄子,必然能带领我们大延国日渐兴盛,广纳臣藩。” 孔雪聆跟着其他宫妃一道唱喏应是。 朝会解散之后,孔雪聆等着妧贵妃的御车接着她离开未央宫之后,身后带着桂香一路走出未央宫,沿着宫道去内务府帮妧贵妃取护甲。 桂香见到日头毒辣,朝未央宫的宫女借了一把伞柄,打着伞一路跟随着孔雪聆。 说话也极为小声:“娘娘,妧贵妃娘娘让我们去取护甲。今日这日头太毒了, 奴婢怕您中暑,便跟未央宫借了一把伞来用。” 孔雪聆颔首,转过头对她说了声好,眼睛便转回走路的宫道上。两人脚步很快,大约只过了几柱香的功夫便走到了内务府。 内务府迎接她们的公公十分面熟,正是昨日夜里来送甜点的掌事太监。 一见到孔雪聆,立时迎着笑脸走了上来:“昭仪娘娘安好,您移尊来咱们内务府所为何事呢?” 此刻鬓边已微微流汗的孔雪聆小心地解释起来:“妧贵妃娘娘的护甲可在此处?娘娘让嫔妾给她送护甲。 若在内务府,劳烦公公拿给嫔妾。” 内务府的掌事太监闻言,立刻打发了小太监去取来并交给孔雪聆。送着她们二人出了内务府,便又回转了身子到府内公干。 孔雪聆接过护甲所装的雕花镶金红木匣子转递给了桂香,接过桂香手中的伞,两人慢行着绕道去往妧贵妃的栖梧宫。 “娘娘,妧贵妃娘娘会不会刁难你啊?”桂香年纪小,虽然跟着琅佩一同进了福宁宫侍候。 说话却也还是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孔雪聆仰头看了看宫墙上方毒辣的日头。 倏尔视线回转到宫道上,对桂香说:“这我也不知道。身为宫妃,被上级的宫妃打压,也是件寻常的事。” 孔雪聆怜惜身边的桂香年纪尚小,与她在洗衣局时也是要好的人。因而说话也对她卸下了防备。 最后再绕进一处宫殿拐角,朱红的宫墙圆柱下修砌着洁白的石头台阶,孔雪聆拉着桂香的衣袖缓缓前行。 终于 走到妧贵妃所住的栖梧宫门口,守门的太监看到是她,连忙半跪着行礼。 “昭仪娘娘金安,贵妃娘娘命奴才在宫门口等候娘娘,见到娘娘送来护甲,真是太好了。” 说罢向桂香处接过红木匣子,连门口也不让进的太监解释道。 “贵妃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交代奴才今日不见客人,只得请昭仪您回宫了。 今日日头毒,您回去时可要小心一些。” 桂香看着门口那两名一唱一和的太监,腹中怒火中烧,拿出她那凶狠的语气说:“什么嘛,贵妃娘娘也不能这般磋磨我们主子,放着宫里这么多奴才不用。 巴巴儿地打发我们娘娘去取护甲,真是过分!” 门口守门的两个太监似是不想起纠葛,装作听不见桂香的抱怨,只是后退一步。抱着红木匣子的那名太监很快转身走进殿内。 另一名太监装作思绪神游的模样,不肯搭话桂香,假作没听到刚才的抱怨。 孔雪聆还是稳重许多,拉着桂香的手腕作势离开。 回去的路上桂香一脸的不服气。与孔雪聆抱怨道:“娘娘,妧贵妃娘娘也太欺负人了,她宫里的奴才都使不完,怎么还让咱们给她送护甲。” 孔雪聆脸色平淡,“妧贵妃位高权重,我们招惹不起的。” 虽然是这般安慰桂香,但孔雪聆心中却是懊恼:她在这后宫人微言轻,可要怎么复仇妧贵妃和孟皇后呢。 当年她也是因为成功分走了妧贵妃的宠爱,最后被孟皇后设计陷害与郑云澜偷情。 这才让她被祁元帝下旨斩首,重生一世的回忆也帮不了她那么多,接下来要想斗倒妧贵妃和孟皇后,恐怕还需要另想办法。 回宫后的孔雪聆歇息了午觉,琅佩将今日上午去御花园竹林处取来的书交给了她。 翻开这本《孟子》翻了两页后就开始犯迷糊,不得已的孔雪聆还是继续硬着头皮继续读下去。 万幸,这篇《孟子》是五书中最为简单的一篇。郑云澜俏皮地在书上画了许多可爱的图像,标注了许多复杂句式中的生僻字读音。 在注解处更是写了简略的书意,难怪她说这本《孟子》怎么这样厚,字体抄写的又很宽敞。 想来是郑云澜吩咐府中的小厮一篇一篇的抄写完毕,再添加上的注释。 如此这般,孔雪聆拿着那本郑云澜送来的书读了一个下午,从正殿又溜达到偏殿。 聚精会神的模样当真是一字一句都看得很详细,书的中篇一到,赫然有一页留白上写了小半篇文字。 是郑云澜写的! “雪聆姑娘,展信佳。这篇《孟子》是本世子亲笔备注,其他的都由府中的账房所写,姑娘大可放心。这张看完后请撕下烧毁。 这本书赠送给姑娘,以后每过七天,云澜都会进宫送书至竹林。姑娘可以留下书本好好研习,不必归还云澜。 若是有幸,还能再见姑娘,秋狩时亦能再见。到时若有方便之处,必要考校姑娘的学识可有进步。 郑云澜笔。” 孔雪聆笑着看完这篇信后,撕下了这页白纸。装订极好的书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毁损,书后的许多篇庄子名篇写的都很精彩。 倩影很快走回福宁殿的偏殿,从梳妆镜下的妆奁中找出用了一半的火折子,点亮了床帷边的宫灯。 将这页留信很快焚烧殆尽。 心中轻松敞亮的孔雪聆带着微笑,满是对郑云澜温柔又体贴的赞叹。或是坐,或是躺,继续读着那本《孟子》。 19. 第 19 章 夜幕即将降临时,内务总管太监李莫愁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晖光走进了福宁宫的门槛,满面笑容地看着匆匆从罗汉床上起身的孔雪聆。 她将书本随意搁置,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物品而已,眼神很快调整成期待的目光。 满面微笑地回应前来宣旨的李莫愁,李莫愁捏着嗓子问候了她一句。 “昭仪娘娘今日过得可好,哟,娘娘还好看书呢? 陛下可就欣赏爱读书的女子。难怪陛下现如今这般惦记着您。” 孔雪聆笑着摇了摇头:“公公今日来本宫的福宁宫可有贵干?” 李莫愁好歹也没忘了正事,“娘娘,跪下接旨。” 只待李莫愁清了清嗓子,跪在地上的孔雪聆俯着脑袋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仪孔氏,甚得朕心。 特赐骑马装一套。 今夜陛下掀了娘娘的绿头牌,娘娘可要早些做好准备接驾呀。” 突然其来的惊喜砸向孔雪聆,连同望向李莫愁的眼神都是欢喜的情状。 李莫愁见孔雪聆这般惊讶,忍不住多嘴。“娘娘可千万别妄自菲薄,自从那日跟娘娘一道登临桃花岛游玩。 陛下一直记得你们二人相聚在桃花树下的情景。 甚至说起可惜了娘娘不会跳舞,若是在桃树下为陛下献上舞蹈,恐怕皇上会更舍不得娘娘您了。” 李莫愁掏心掏肺地劝说孔雪聆赶紧学了跳舞去祁元帝跟前邀宠,出发点还是为了祁元帝那澎湃又带着几分热烈的个性。 可孔雪聆又怎么会答应他呢? 当她与郑云澜被扣上所谓“偷情”的帽子,郑云澜甚至是愤而出家。 祁元帝对她的审判,也只是不听她辩解的午门斩首的极刑。 与他相处第二世时,孔雪聆早已没了被祁元帝洗脑他心目中桃花源的神圣崇拜,只是看透了他。 虽然容貌清俊优雅,当祁元帝发自内心欢喜时,甚至能勾连起任何人的恻隐之心,隐没至极的干净与慈悲。 身材与他的脸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张在男人堆里显得有些娃娃脸的脸型之下,身材却虬结肌肉,光滑的手感令人流连忘返。 难得心情如此美妙,孔雪聆不肯接李莫愁的话茬。 一张芙蓉玉面的红唇轻启:“公公, 你是知道的。嫔妾出身并不高,能够得到陛下封赏给嫔妾一套骑马装,雪聆可以说是喜不自胜。 若要跳舞,怕是不敢随意打发了陛下。但若要去向司礼监的老嬷嬷那处学习舞蹈, 这笔子开销是嫔妾难以承受的。 公公的美意,本宫铭记在心。若是来日本宫能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必然要回报公公今日的大恩。” 被她这番体面的话听得满意的李莫愁笑着摆手:“您说这话就是折煞奴才了。 奴才能为娘娘您和陛下办事,是奴才的福气。 也是奴才的本分,哪值当娘娘这般挂念与感激,快别捧着奴才了。 心都给您甜化了。嘿哟。” 在福宁宫,李莫愁今日显得格外威风,心情都挂在脸上。 笑得如一朵迎春花怒放般生机勃勃,只待李莫愁手中的拂尘一扫,朝孔雪聆福身行礼之后抬步离开了福宁宫。 因是傍晚得了信,福宁宫的一干宫女太监忙着整理宫闱,服侍孔雪聆沐浴更衣。 直到戌时,福宁宫宫道上的宫道都已纷纷点亮,祁元帝的御车驱驰在宫道上。 整洁而简单的石子路铺延在朱红宫墙的两边显得格外别致。 与其他几座宫殿相比,福宁宫的宫殿简朴雅致,庭院中栽种的桂花树此时节亦是盛放。 满院的桂花香衬托得夜色绮丽幽雅,孔雪聆领着一干人等在宫墙之内。 今夜琅佩给她挑了一身潋滟墨紫芙蓉纹的齐胸短襦,身间的银白披帛沿着她修长的双腿自然垂落。 鬓边的流苏随着孔雪聆的动作微微起伏,眼眸流转间正是恰到好处的魅惑。 御车停下的声音从福宁宫门口传来,祁元帝迈步走进来,牵着孔雪聆的手一道进了福宁宫的偏殿。 属于男人的手掌摩挲着孔雪聆的柔弱的手骨,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盘旋在孔雪聆的耳边。 “孔昭仪,几日不见,你过得可好?”正说着话,祁若沂将她的手狠狠往怀中一拽, 女子的发香如瀑布般飞洒在他的脸上,靠近她的脖颈猝不及防地咬下一口。 这份动作惊得原本依靠在他怀中的孔雪聆忍不住地挣扎起来。 “陛下,你净欺负人。”一声娇语过后孔雪聆回转脑袋去看身后的始作俑者。 恰逢祁元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傲慢被她捕捉到了,心中也是一道冷哼回应着这男人。 继续发挥她的表演,“陛下今日下了朝就过来嫔妾宫中吗? 可用过晚膳了?” 祁若沂很是享受地将自己的头颅埋进她的锁骨周围,毫不怜惜地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一排排齿痕。 像是为了证明他对孔雪聆的占有欲和某种异样的嗜好作祟,听得孔雪聆对自己的行为的控诉。 祁若沂不仅没有停住自己的肆意宣泄,更进一步的嘬红了孔雪聆的肌肤。 看见雪白的皮肤上遍布着他的杰作,祁若沂哈哈大笑。 气得孔雪聆回转身体,心中冷峻地观赏自己与祁若沂的表演和争斗。 一个猛子地扑在祁若沂的胸前,嘴唇小心翼翼地解开心门紧锁的男人。 仿佛天雷勾地火般,两人的动作很快连着床榻都作为战场。 从孔雪聆反被动化主动不过片刻,最终还是被祁若沂牢牢掌握着二人行动的主权。 一声低吟性感地从那平时端着稳重守节的脸庞中溢出,祁若沂的占有欲都被孔雪聆激发了出来。 两人像初懵情愫般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界限和秘密,可最终能够结果的感觉。 不过仍旧还是以祁若沂的欢喜和沉迷为主,孔雪聆认命的交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这场以痛楚为开端的爱恋之事终于来到了结束的帘幕。 难得的,孔雪聆今日亦是对情爱之事有了些许喜欢和着迷。 倏然情不自禁地问起:“陛下对妧贵妃也是如此吗? 这样看来,嫔妾在您心目中的位置肯定不如妧贵妃吧。” 祁若沂此刻神游太空,一阵快乐的享受过后只想沉沉睡过去。 然而此刻大着胆子枕在他肩膀上的孔雪聆也不若平时懂事,只一味地缠着他。 要说几句他的真心话才肯罢休。 意识到孔雪聆的得寸进尺,祁若沂难得 苏醒了精神,脸色骤然变得有些冷淡。 仿佛方才两人情动时的美好消散得如同烟雾般,唯有额间不断滴落的大颗汗珠才更显得刚才的经历。 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祁元帝对她开启了防备,说话冷冷的,透出一丝不耐烦。 “舟儿喜欢我来掌控一切,只是她天性中的娇横狂妄,有时候我也被她惊到了。 她在后妃面前有多倔强,在我面前就有多柔弱。” 孔雪聆佯装着得知答案后的洒脱,心中已然讽刺起刚才两人的互动。 娇柔的哼哧声从祁若沂的肩膀肌肉处震出片刻的酥麻感受,祁若沂也控制不住地轻笑起来。 却是不能理解此刻孔雪聆心中对他和妧贵妃的厌恶与憎恨。 孔雪聆心中回忆起妧贵妃所做的每一件对她的恶毒之事,更看不上祁元帝对妧贵妃的评价了。 “倔强?倒是不妨说是黑心烂肚,死不肯改的执拗和狠戾。” 祁若沂见她闭着眼睛,此刻也以为她睡着了, 很快也闭着眼睛沉睡过去。 至于孔雪聆刚刚没有与他倾诉衷肠的事,很快也被他忘记了。 只剩下孔雪聆独自无眠,佯装着睡着了。 许久过后才悄悄的装作无意地转身睡觉,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心中悄悄的爱慕着祁元帝了。 纵使他们之间的房中之事也越来越如鱼得水,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他了。 今夜的福宁宫月色正浓,殊不知这座宫殿内的两个主人已悄然同床异梦, 一个自以为日渐收揽佳人心扉,一个在心底悄然忽视对爱情降临的召唤。 随着夜幕中的星星也陷入沉睡,孔雪聆终于静静地睡着了,她与心底里梦想的对妧贵妃和孟皇后的审判。 也在她的梦里悄然酝酿了起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 自从秋狩的消息在后宫被宣扬的无人不知,后宫的各宫主位亦都使尽了浑身解数要在秋狩上大放异彩。 郑云澜送来的书已是第二本,孔雪聆这段时间不是整理秋狩所需的行李,就是在看郑云澜送她的书。 每一本都食髓知味地看得很是尽兴,那久久沉浸在书籍中的感觉,就仿佛如她跳舞时吸引众多目光一般让人迷醉。 琅佩当值的一日,孔雪聆没忘了身边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身边的知棋,孟皇后见自己那名忠心又卖力的奴婢珍珠被孔雪聆赶出了福宁宫之后, 心里虽不服气,倒好歹还有个知棋依然追随。 当孔雪聆的计划刚一出口,琅佩惊得怒回:“把骑马装损坏了嫁祸给知棋,亏您也想得出。” “本宫又不是真要弄坏,总比你那招设计她推本宫落水要强得多了。” 孔雪聆与她争执不下,琅佩虽在宫中也经历过几番风浪, 到底也不是真有什么看穿人心,颇有心机城府之人。 主仆二人商量了许久,还是决定让知棋跟着她们一道去秋狩, 孔雪聆想让她与妧贵妃一道设计起来,毕竟上辈子妧贵妃独占鳌头的事连同她出糗的事情。 实在让人难以忘怀。 争执了许久的二人在福宁宫用罢了早膳,上午结伴去的御花园赏景,惬意极了。 20. 秋狩 到了秋狩那一日,后宫的嫔妃都要乘坐马车前往紫云峰。 帝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前的銮驾龙纹马车华盖显眼异常, 皇家的仪仗队在前方的官道上开路,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走着。 毫不吝啬地显示着皇族的无上尊贵。 而孔雪聆她们这类后宫妃嫔亦都按品阶分车前往紫云峰,她乘坐的那辆马车宽敞豪华。 内厢的空间极大,两边的车座更是柔软。 乘坐起来舒适安稳,这不禁让孔雪聆等一众宫妃感叹此行路途的放松和安稳。 愈是靠近紫云峰,愈来愈看出其山峰中的层峦叠嶂,绿杉耸峙。 马车外还围绕着一股久久不散的云雾。 孔雪聆掀开车帘,映入眼前的是,被马车碾压行过的官道上修砌的石子路。 与她同乘一车的栗美人见车外的雾气迷蒙的一片, 心情不好地朝孔雪聆说道:“孔昭仪,快把车帘放下吧。 雾气都快溢进车里了。”栗美人今晨激动在挑选马车时尖叫不已, 此刻一看得车外的雾气,那股狂喜上头的情绪消散了许多。 马车行进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这行秋狩的皇家马车终于全部停了下来。 祁元帝一手牵着孟俪,一步扶着精雕细琢的台阶扶手缓缓登上了行宫的平地。 后宫的宫妃也从马车内下车,身边侍奉的宫女太监都纷纷搬挪着贵人们的行李。 祁元帝命人清扫整理起行宫,交代完事务后, 与孟俪闲聊着。“皇后今日随朕一道来紫云峰秋狩,后妃的起居行走都有劳皇后打理了。” “陛下折煞臣妾了,管理后宫的纪律是身为皇后的职责, 怎能说麻烦呢。倒是宫妃们的住所还请陛下示下。” 祁元帝脑海中过了一遍想法,手指闲散地敲击着石柱,说道。 “妧贵妃住听雨阁,孔昭仪单独住在枕绿宫,栗美人随着宫中的婕妤主位住在淡云轩。 其他婕妤以下的宫妃每两人同住一所行宫轩阁。”皇后闻言点头答应。 两人一道漫步走去了行宫的膳厅,在行宫用完了午膳后。 下午便是陆陆续续地官家女眷都乘着马车前往紫云峰,孟皇后安排她们中一些年事已高的品阶夫人住在行宫。 其他正当妙龄的官家小姐们则住在行宫平地上搭建起来的营帐。 帝后驾临紫云峰后,日头渐渐西移直至高悬日空,午时一到太阳就毒了起来。 还在山脚下的马车车队便就地歇息,只剩余一两辆马车赶到了紫云峰的半山腰上。 从那马车的规格来看,最豪华的那辆马车悬顶上赫然是“谢”字, 另外一辆是大理寺卿的家眷,马车也是中规中矩的装潢,气派远不如谢家。 马车甫一停稳,谢家的马车中下来一位衣着光鲜的官眷女郎, 鬓钗吸睛,身上的夔龙花卉胭脂红襦裙行动起来步步生莲。 容貌虽不是绝色,但也可称得上是小家碧玉类型的美人。 大理寺卿家的马车中下来一位夫人和小姐,在谢家女郎一看到大理寺卿家的马车停稳。 便是疾步走了过去,江家小姐同样找着谢家马车的方向, 两人一见到彼此惊喜地见礼说话。“江家妹妹,今日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大理寺卿江家女儿江容纯同样满面激动的拉着谢婉宁,被风吹起的发丝飘在胸前。 “婉宁姐姐安好,前些日子感染风寒。 家中母亲让容纯喝了好些时候的中药,终于痊愈。 赶上这次皇家秋狩,容纯想着姐姐一定会来。 这次便央了母亲带着容纯一道来了紫云峰。” 两个娇艳的姑娘凑在一起,形成行宫外的一道别样风景。 谢婉宁拉着江容纯前往妧贵妃所住的听雨阁去玩,正巧遇见准备前往枕绿宫。 宫外的棕榈树高耸入云,又长又宽的树叶遮盖住了午后的毒辣阳光。 三人在偏远的角落撞了个正着,谢婉宁不识孔雪聆的宫装规制。 只以为是美人一类的宫妃,语气难免显露出她平素的高傲。 “美人安好,臣女谢婉宁,这便要去拜见妧贵妃。 无意撞到美人,还望美人见谅。” 脸色仍旧带着几分傲慢的气焰,谢婉宁原以为向孔雪聆道过歉。 对方一定会退一步与她放行,却没想到孔雪聆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 嘴角微挂出几分嘲讽与轻蔑,“姑娘说笑了, 嫔妾是昭仪,随家父姓孔。方才姑娘不小心冲撞过来。 倒是嫔妾的过错,早知应该在马车内多待几刻,这样也不用与姑娘相撞了。” 江容纯轻轻拉着旁边的谢婉宁,她已隐约感到对面宫妃的火气。 为了不起冲突,急忙地为谢婉宁解释。 “昭仪娘娘莫怪,婉宁姐姐性子有些高傲,并不是刻意针对昭仪娘娘。 还望娘娘海涵,臣女是大理寺卿江富程之女。 今日与婉宁姐姐走路太过匆忙,稍后一定改正。 娘娘可有被撞伤?家里带了药箱,臣女可以去取药来。” 孔雪聆看着一身白衣的姑娘,瓜子脸上水汪汪的眼睛,睫羽修长。 容貌出挑在谢婉宁之上,心里那股气闷很快就消散了。 孔雪聆收起一截披帛,脸上已然换了副温和的面孔。 “无妨,你们姐妹情深。本宫看了很是欢喜, 若是无事,本宫也就先走一步了。”身后跟着琅佩还有桂香两人慢慢走远。 ... 经过被谢家女撞到的意外,孔雪聆身上虽无伤口,但肩膀处隐隐作痛。 来到枕绿宫后如同窜入无人之境般,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对着琅佩娇声娇气地说话:“琅佩姐姐, 你可带了药油?帮我擦擦我这膀子,可是疼死我了。 那谢家贵女当真是刁蛮跋扈,今日一撞,果然名不虚传。” 琅佩是阖宫里消息最灵通之人,拿着干净的帕子轻轻甩在孔雪聆的手臂上。 示意她将衣衫半褪,这样也方便她帮孔雪聆擦药。 孔雪聆雪白的膀子一显露出来,那厢没得就爱打趣她的琅佩啧了一声。 “娘娘这膀子雪白温润,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咬上一口。 可没见着有伤口呀。” 孔雪聆愤然,“还说呢,当然不会有明显的伤口了。 这撞的我酸痛,感觉哪里堵住一般的胀痛。 你待会擦药时可得好好揉揉。”< /p>琅佩将药油涂了满手,来回帮她揉搓按压,孔雪聆舒服的喟叹出声。 主仆二人彼此的情分倒也越来越深,琅佩宠溺地看了一眼孔雪聆。 平日聒噪的嘴消停了下来,嘱咐孔雪聆用罢午膳后就歇午,自己去取冰回宫。 孔雪聆擦药过后换了一身轻薄的罩衫,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挽, 睡在内殿的架子床上,不消半刻钟的功夫就睡着了。 ... 到了晚上,各家官家夫人小姐都已登上了紫云峰。 祁元帝下令让宫人设宴,围着行宫之外的平地设置了圆桌宴席。 汝阳王世子和萧太傅在下午酉时二刻就已骑马来至行宫,在祁元帝所住的通光殿面圣过后。 三人一道去马房选坐骑,一匹枣红色,体型高大的母马被祁元帝挑中。 萧太傅选了匹高大的黑马,前面的鬃毛带了一撮白色,显得格外威风凛凛。 只有汝阳王世子郑云澜选的是匹性格温润的白色母马,伸手去摸时, 虽是一个劲儿的打响鼻,倒也不抗拒郑云澜的亲近。 选好马匹后,三人一道从跑马场旁边的马房闲聊踱步地来到圆桌盛筵上。 妧贵妃一看见萧太傅的身影,赶忙碎布前行地在他面前行礼。 “许久不见萧太傅,近日可安好否?”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妧贵妃深谙一个道理:她若想将自己的侄女嫁给萧太傅这等显赫高门, 势必得自己亲自前来搞好关系,非要与他结下这桩完美的姻缘。 萧慕栩倒是笑得温柔,眸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妧贵妃, 语气轻松又悠闲:“妧贵妃娘娘安,臣近日过得还不错。” 祁元帝很快拉着他们二人进入筵席,独坐高位的祁元帝笑着让众多臣属举杯。 “今夜年轻的男子或是众多正当壮年的大臣,都可去紫云峰山上夜猎。” 司礼监自下午时就在筹划今夜去夜猎的大臣名单,傍晚时候大臣们就已选好坐骑。 一众臣子与他们的家眷都在这场紫云峰筵席上举杯欢饮, 特意将位置调的极为相近的谢婉宁姐妹俩坐在酒筵右下首的边沿。 大理寺卿家的江李氏笑着与妧贵妃攀谈, “瞧瞧她们两个孩子,真是谁也分不开。 娘娘如此疼爱婉宁这个侄女,也不知她的婚事可许了人家没有?” 这句话正好打中妧贵妃的心坎,语气略有几分忧愁地道。 “江夫人,您可不知,也不知这小妮子是何故? 偏就是看上了陛下最为青睐的大臣萧太傅。 小丫头眼光高,萧太傅又不愿许这门亲事。 可算是愁煞了本宫。” 江李氏听罢只得咽回肚子里欲对妧贵妃所说之事。 宴过中巡,萧慕栩举着酒杯朝宴席上首的皇帝敬酒,祁元帝笑着饮酒。 不知是何故,亦或者是酒兴发作,坐在高位的祁元帝突然朝身边的李莫愁耳语一番。 内务总管李莫愁那叫一个惊讶,待得他收敛了神色。 缓缓走到后宫所在的筵席边上,朝正在喝茶的孔雪聆说道。 “昭仪娘娘,陛下要夜猎,说是让娘娘也同行。” 21. 夜猎 李莫愁擦了擦额间滚落的汗珠,此刻妧贵妃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他此刻心里已完全看好孔雪聆,想至此处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谄媚。 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原本正喝着茶的孔雪聆闻言立时呛了一口茶水。 “咳、咳……”瞳孔倏然放大,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身旁的琅佩见她失态,立时小碎步上前与李莫愁和众妃解释道。 “娘娘,您先去更衣。稍后咱们随李公公一道去猎场。” 李莫愁闻言,长吁一口气,心中放心下来。 那厢的孔雪聆不敢动作耽搁,飞速地去了行宫偏殿换上了那套早先准备好的骑马装。 一身利落的裁剪,白色衣袍束着手腕,芙蓉花纹上的金线在夜幕之下熠熠发光。 琅佩看着刚刚换好骑马装的孔雪聆,情不自禁地被她所散发出来的英气妩媚所吸引。 一副鹅蛋脸型精致无比,长发被梳成高马尾,如瀑布般墨黑的发冠两侧缀着两支流苏发钗作装饰。 美得勾人心魄,孔雪聆梳妆完毕后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琅佩在身后跟着她一道跟随李莫愁的引领而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下山路口处,早已等候在猎场大门的祁元帝看见款款朝他走来的美人。 唇角微微勾起,对她说道:“这身衣裳很配你,好看极了。” 孔雪聆被他夸得脸颊羞红,专心致志地准备陪祁元帝一道夜猎。 直到匆匆来迟的郑云澜也到了猎场大门,原本杵在一边的萧慕栩目不斜视。 方才他们二人的相见场面被他观赏了一会儿,表面上看来很镇定。 手心却微微出汗,眸瞳中闪现某种晦暗的情绪。 不对,他不应该觊觎祁若沂这家伙的妃嫔。 难道是他太久没有好好释放他的元阳,这才让他对着一个昭仪满是欲望? 萧慕栩脑海中翻涌着这些事,还不带祁元帝发声, 他已经连人带马的都飞奔出去。 郑云澜和祁若沂见他率先开始,很快也不甘示弱的打马扬鞭。 ... 尽管已是星夜,一群围猎的男人们都像是不知疲倦的跑马,追逐着猎物。 紫云峰山体高耸,平地和山地的地形都具备。 孔雪聆原本跟随着祁若沂,慢慢骑马的她忍不住在这夜里与他搭话。 “陛下,您等等我.......” 祁元帝像撒欢儿似的飞骑追逐着一只小鹿。 他看别的猎物倒不稀罕,今夜若能猎上鹿。 回去后就能叫李莫愁吩咐宫人们为他们做出烤鹿肉的夜宵。 玩心大起的祁若沂哪有闲工夫去管着与他一道出来的孔雪聆,只对她撂下一句。 “你在原地等着朕,朕过会儿来寻你。” 孔雪聆看着前面不断远去的身影,随着风声刮在她的面颊上。 男人的留言也传入她的耳中,“我怕.......” 看着这月黑风高的夜晚,郊外的蛇虫鼠蚁也比行宫多得太多了。 孔雪聆只得骑着马不断乱晃悠,她想找到一个平稳的地方坐下歇息。 虽然她穿着的是外面千金难求一匹的御制骑马装,可她并不会骑马。 跟着祁元帝的马蹄声也不得不渐渐远离,落单的孔雪聆自己慢慢悠悠地随着马匹自己引路。 无聊地开始跟身下温和的白马说起话来。 “小马小马,你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你看啊,我也不像那群男人一样拿马鞭抽你, 你能不能引我去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呢?” “天爷啊——有虫!啊———、——” 孔雪聆满面恐慌地看着从她脑袋顶上,也就是生长着高大树叶的树上掉下来一只长着绒毛的毛毛虫。 灰黑的身体缓缓地在马背上蠕动,孔雪聆身下的马被它叮咬出了血。 惊得白色母马不断打着响鼻,疯狂飞奔起来。 差点要将马背上的孔雪聆颠下马来,她惊得立刻拍在马背上。 一手紧紧握着马的缰绳,一手拿着手中的巾帕疯狂甩动。 势要将那毛毛虫拍走。 正当她开心地发现那只虫子已被她拍掉,奈何马匹已然受惊。 带着她不断乱撞,低垂的树干和树丛将她的发簪撞掉下来。 顿时间满头长发散落,而这还不算最紧要的。 差点要被这匹马甩将出去,脸上被刮蹭出了血痕。 只敢埋着头紧紧抱住马的脖子,手掌死死攥住马的缰绳。 好在这匹母马虽然发了狂,在一看到水源后,也渐渐地不再疯狂甩头。 而是急速跑去水源边沿,孔雪聆感到它不再颠簸的奔跑。 连忙收紧了缰绳,试图直起上半身。 等到马一来到水源,孔雪聆慌忙地牵制住缰绳。 试图控制好它之后,翻身下了马。 “呼——真是惊险啊。”累得气喘吁吁。 那匹由孔雪聆所骑的白色母马终于将脑袋压进山泉的泉水之中。 不料,没过了一会,一匹黑色骏马与它的主人也现身在了这眼清泉之中。 孔雪聆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矜贵君子,模样可堪说丰神俊朗。 骑在马上的萧慕栩看了一眼浑身狼狈的孔雪聆。 ...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瞰了孔雪聆片刻,淡然的表情与狼狈的孔雪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到是萧慕栩,孔雪聆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神情小心地朝他微微福身,接着说道。 “萧太傅万安。” 她的身份在后宫中也只能算刚刚触及等级之列,然而。 萧慕栩是何人? 满汴京城身份除了皇帝与孟皇后以外身份最为尊贵之人。 萧慕栩淡淡的嗯了一声,翻身下了马。 不知对面的男子要做些什么,孔雪聆在这星夜之下忍不住地又后退了一步。 萧慕栩缓缓靠近她,将随身所带的药瓶拿给脸上都有刮伤的孔雪聆。 看到萧慕栩的动作,孔雪聆如蒙大赦地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缓缓说道:“嫔妾这厢谢过萧太傅了。” ... 紫云峰此处藏着一泓飞流泉,每到白日就有些许围猎之人在此休憩。 萧慕栩当然知道此地,只不过今夜吸引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却是女子的惊呼声,他心中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位孔昭仪。 遂骑着马慢悠悠地来了这里。 “娘娘,你可喜欢风铃草?” 萧慕栩看她一直低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胸口如郁结了几分情绪,忍不住地发声唤她。 碍于男女大防,孔雪聆只得后退几步。 但听见萧慕栩突然的开口,孔雪聆楞了楞。 “风铃草是什么?” 萧慕栩低低地笑了笑,指着山泉旁边那一簇簇形状好似铃铛 的花丛说道。 孔雪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花朵在夜幕中清浅的月光下静静生长。 浅紫色的花瓣与铃铛形状的花苞生机勃勃地绽放着。 孔雪聆不由得惊叹,“好美的花丛,这山泉一旁长着这样美的野花。” 萧慕栩看她呆愣的情状,只觉她可爱至极。 眼眸中跳跃着某种危险的信号,打量过她被骑马装勾勒出的身材之后。 认真地开始解说起来,“传说在立秋的那日, 朝着风铃草的花苞许愿,立下心愿的人可以得到恋人的青睐。” 孔雪聆此刻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霎时间脸红了起来。 谁料萧慕栩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只是缓缓地继续说道:“这些浅紫色的风铃草还有它的花语, 意为含蓄绵长的思念,默默守候恋人。” 收到身侧那道灼热的视线,孔雪聆此刻亦不敢轻易回避了去。 萧慕栩恍然未觉有什么不对,只是一味地朝右手边的佳人走去。 脚步声和虫鸣声与月光糅合在了一起,泉涌下一方洇洇的水流。 洗涤着在黑夜中相逢的两人,孔雪聆只能假装听不懂。 “不知萧太傅所说何意,嫔妾得先走了。”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回身去找自己所骑的白马。 萧慕栩轻轻嗤了声,倒也未再说些什么。 ... 直到孔雪聆骑着白马不知方向地一通乱走,而静静跟在她身后的萧慕栩突然出声。 “昭仪,你走错方向了。” 孔雪聆惊讶地左右摇头,在前面支配她方向的白马被孔雪聆紧紧拉住缰绳。 引得白马也不得不回头,“啊?”。 萧慕栩骑着马飞快地赶上孔雪聆所在的方向,接着凑近她的身边。 “臣知道回行宫的方向,此刻陛下应该也狩猎完毕了。 不妨我们先回行宫处,等你平安到了行宫。 再让李莫愁去寻陛下便是。” 孔雪聆急忙回他,”不妥,若是陛下等会没见到我。 肯定不会放心的,嫔妾没为陛下的狩猎出力。 这会还要劳动陛下去寻找,岂不是招来陛下厌烦。“ 孔雪聆向身边的萧慕栩解释过后,得到萧慕栩的肯定。 随后骑着白马沿着原路绕了回去,徒留下一泓飞泉不住地喷涌泉水成瀑。 胜景美不胜收,但她并没有多少闲心。 况且今日还遇到了萧慕栩,来不及细想萧慕栩话中的意味。 脸上很显然的带着几分红润神色,孔雪聆自己却并不察觉。 白马身上的虫子被拍打走了以后,脾性也渐渐好转。 拉着迷路的孔雪聆慢慢地回到最初祁元帝让她等候的地方。 此刻的萧慕栩也不知所踪,孔雪聆松了口气。 从怀中的口袋里拿出一柄折扇轻轻地扇凉,约莫过了有两柱香的功夫。 祁元帝在他们不知情时候去过泉水旁边,此刻他骏马的后背之上驮着刚刚打猎成功的鹿。 看到孔雪聆依然还在原地等着他,不禁微微笑了笑。 “孔昭仪,难为你在此地等了朕许久。 咱们这便先回吧,太晚了,山里可是没有灯火的。 早点回行宫。” 孔雪聆点点头,眸中迅速换上了期待和欣喜的神色。 几乎无人察觉她方才的神情,倒是不用编织藉口了。 22. 献艺 两人骑马回到行宫,早已等候在紫云峰猎场门口的李莫愁旋即迎了上来。 额间微微散出细汗,祁元帝笑着对李莫愁说话。 “朕今夜收获了一头野鹿,山里的猎物倒是不少, 你可见着了萧太傅和汝阳王世子?” 李莫愁细着嗓子一边唤来小黄门去抬祁元帝猎好的猎物,手上捧着一盏钧窑青釉瓷碗递给祁元帝,说道。 “陛下今夜好雅兴,汝阳王世子猎到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萧太傅倒是什么都没猎,只是采了些花朵回来。” 李莫愁不识风铃草,宫人们分别站好迎候在猎场门口。 只看得独坐高骑的萧慕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野花,实是把李莫愁看得满头雾水。 听闻萧慕栩和汝阳王世子都比自己早归的祁元帝心头涌上些许愧疚和歉意,转头看向与他一道回来的孔雪聆。 “朕今日兴致过好,去猎场时都没怎么顾得上你。 夜晚的山里放你独自一人等着朕可有惊吓到你?以后秋狩朕不会半夜唤你前去了。” 祁元帝原本想带着孔雪聆进入猎场游玩,奈何那只野鹿忽地闯进他们二人的视线内。 孔雪聆亦说自己并不会骑马,他玩心大起,一路追着野鹿而去。 见祁元帝转身关心自己,孔雪聆岂敢抱怨他。 将怀中的折扇扇风与祁元帝,笑着道。 “不妨事的,能跟随陛下一道去猎场围猎是嫔妾的荣幸。 陛下心里念着嫔妾,嫔妾高兴还来不及。” 这番话一出,说得孔雪聆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红了起来。 祁元帝心中亦满是自得的情绪。 众多宫人自他们回来后忙乱不休,许多年轻的官员也是晚上出门夜猎。 刑部侍郎郭侍郎和现任的太常寺卿卢大人夜猎的成果很是丰盛, 祁元帝口头称赞完毕后,大臣纷纷俯身行礼,身后的家仆表情也都是与有荣焉的模样。 直到夜幕已将至子时,拿捏不准祁元帝心意的李莫愁凑到他身边, 小声的问道。“方才妧贵妃娘娘派人来猎场问了好几次, 陛下今夜可要歇息在妧贵妃娘娘所住的听雨阁? 还是召孔昭仪过夜侍奉?” 闻言的祁元帝微拧了拧眉,语气中仿佛藏着几丝若有似无的烦恼。 “任她去吧,今夜召孔昭仪来明光殿侍奉。” 李莫愁打量了片刻身旁帝王的脸色,一副暧昧和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一边传唤着孔雪聆去明光殿,一边叫来小黄门将今夜猎来的鹿肉拿去御膳房整理。 等到明日宴会再用,孔雪聆脚步跟随着祁若沂。 难得遇上他心情开朗,男人的手掌忽地从她身前探来。 将她细嫩的手牵在掌中,一路牵着孔雪聆回往明光殿。 行宫的占地面积远不如京城的皇宫,但紫云峰上夜里刮起山风, 秋末的暑热夹杂着山间碎粒沙石带来的阵阵腥风让人有些不耐。 祁元帝拉着她缓缓走进行宫的寝殿,被他牵了一路的孔雪聆心动了。 夜幕黑天之下,宫人们点着宫灯在前面开路, 祁元帝放心的将他的后背留给她,莫名地,孔雪聆觉得自己仿佛有了依靠般。 心里油然而生出些许亲近和依赖,前世的痛苦像久久不散的噩梦般再度重现在脑海。 不过片刻,孔雪聆的脸色变幻莫测。 “陛下有一天会厌弃嫔妾吗?” 走进偏殿后,那股荫凉扑面而来,早有准备的李莫愁在宫殿中加了冰块。 他们二人进去后很快开始了洗漱,待得祁元帝洗漱完毕后。 仿佛用心思量了这个问题一般,语气显得有些郑重。 “不会,朕与你相处以来,也愈来愈喜欢你了。” 祁若沂此刻换了一副神色,李莫愁招呼宫人在内殿的浴室内添好了热水。 孔雪聆洗漱好后也跟随着李莫愁进入浴室,祁若沂早已在浴桶中坐好。 “你来帮朕擦身吧。”祁若沂逗哄般的语气朝她扑来, 正好面对面的两人,暧昧的气味升腾在这间浴室之内。 孔雪聆红着脸拿起帕子,帮他轻轻擦拭起了胳膊, 双手浸在浴桶的水中,又继续帮他擦拭起了上半身。 水中的胜景看得她眉眼皆红,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陛下......您自己来吧...... 嫔妾不便再帮您擦了......” 当她话音落罢,祁若沂轻笑了起来, 无上清俊的俊朗容颜笑得人心神摇晃,一把捉住孔雪聆的手腕。 两人凑近在浴池边轻轻的吻了起来,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发乎情的热烈互动显得格外蛊惑,在这夜里释放出诱人沉沦的信号。 最终还是孔雪聆害羞地推开了一头热的祁若沂。 “陛下先专心洗澡吧,在水里泡着...... 久了岂不是皮肤泡皱了.......” 祁若沂见她害羞,收敛起神色,迅速在浴桶中洗好了澡。 屋外窗牖洒落进来如流金般的月光,朦胧地映照在两人的身形上。 祁若沂拉着方才沐浴完毕的孔雪聆一道缓缓坐上床榻, 将方才在水中进行之事继续,孔雪聆睁眼看着那张俊朗清秀的脸。 前世时他也是如此温柔,如此能够撩动女子的心扉。 心渐渐地冷静下来,那厢的祁若沂并不知她心中所想, 一夜沉沦在她的温柔乡里。 ... 秋狩的第二天,祁元帝在紫云峰设宴,行宫殿前各家的贵门女眷与大臣隔开席面。 此处群臣和他们的家眷都在,盛筵的级别不亚于朝花节的国宴。 因而各家贵族女眷面上都是一派喜色,上午由大臣与祁元帝打猎所获的猎物。 直到中午时分的盛筵,御膳房做好了各类山鸡野兔还有鹿肉蛇肉一类的野味。 分别端去了各个筵席的桌面上,坐在上首的妧贵妃扭头看向孟皇后。 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侄女谢婉宁,开口言道:“婉宁,姑妈听说你准备了才艺要献上。 如今借着筵席正好,不妨展示一番,让陛下看看你的才艺。” 孔雪聆的目光也转向隔壁席上的谢婉宁,今日她一身湖蓝百合纹样的短襦。 梳着张扬的飞仙发髻,流苏在她发髻的两边轻轻摇动,响出清灵的脆声。 连看热闹的孔雪聆都不得不赞叹此女装扮精心,美丽得令人难以转移视线。 不料下一瞬,孟皇后就发言凑趣道:“说到展示才艺,孔昭仪也说要在今日宴会上展示舞蹈。 那么稍后等谢 家姑娘展示完毕之后,就看咱们孔昭仪的才艺吧。” 孔雪聆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落入到宴席众人的眼中。 站立在她身旁的琅佩使劲拍了拍孔雪聆,这次恢复正常过来。 惊得孔雪聆不知所措,连忙转身跟身边的琅佩商量。 “我何曾说要展示舞艺,可是你说了什么!?” 琅佩此刻眼波一转,俯着脑袋朝孔雪聆耳边缓缓说道。 “该是知棋这个小蹄子去未央宫那位面前说了什么, 咱们来行宫游玩之前某日您开心得在殿内随意舞了舞, 她必然偷看到了之后向皇后报的信。” 孔雪聆连忙开始回忆那日的情形,那日她得了家书, 家里的生意开始有起色,父亲在县城营生了一家肉食铺面。 开张那日听说是满街满巷的人拥挤着都要去买。 她得了信后心情一时激动,难得的将郑云澜送给她的书都放下了。 在福宁宫与琅配围着圆圈跳了一段舞,当时宫中的小石头也进来与她们凑趣。 桂香虽在一旁看热闹,却也欢喜的拍手。 或许就是那时被知棋这丫头发现了什么,跑去皇后宫中说嘴。 越是这般想,孔雪聆心中越难受。自己为何不好好提防着知棋, 这下好了,真要被皇后做局在今日献舞。 那厢被妧贵妃提名的谢婉宁此刻已让宫人们铺开架势,自己准备作画。 宫人将画桌端上宴席正中,谢婉宁挥舞着手中的绢布开始一边跳跃,一边画画。 只看那手中的丝娟飞舞着,蜻蜓点水一般的浸色在墨缸中, 五彩斑斓地颜色在她的丝绢中交相辉映,连同细微之处都画得神形具备。 画画进行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婉宁的画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女子气喘吁吁地朝坐在上首的祁元帝和孟皇后点头, 终于呼吸平稳后缓缓道出:“陛下,皇后娘娘,臣女的画作已然完成, 还请陛下和娘娘们赏鉴。”待得她的话音一落,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李莫愁将画展开,画上的人像可谓精致。 里面的妧贵妃在御花园扑蝶的景象连微妙的表情都十分生动。 衣裙华丽张扬,表情高兴又惊喜地看着在草叶上停留的迷幻花纹的蝴蝶。 祁元帝看完也是满目惊喜和赞赏,“谢家有女初长成, 这幅贵妃扑蝶图当真惊艳,笔法和画工了得。 铃儿可喜欢此图?” 谢铃舟此刻也是满面惊喜,夹杂着几许骄傲的神色看向底下的侄女。 “谢陛下赞誉,臣妾很是喜欢侄女这副画。” 谢婉宁此刻收到满堂的赞赏目光,心情极好。 更有一种隐隐压过稍后要表演舞蹈的孔雪聆的得意, 嘴上不敢表露出来,平静了语气。 “谢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姑妈的赞誉,臣女雕虫小技, 能得到陛下的赞赏是臣女的荣幸。” 宫人们将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拿给坐在上首的妧贵妃。 不过片刻,被皇后一番话打动的祁元帝眼神微微发亮地看着说要进献舞蹈的孔雪聆。 开口问她:“这会该轮到孔昭仪表演了吧,朕许你现在便去更衣。 稍后若是表演的好,朕自然赏赐于你。” 23. 献舞 祁元帝此言一出,孔雪聆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与他并坐着的孟俪此刻眼神晦暗难懂,嘴角勾起的一抹神秘的笑容,言道。 “孔昭仪性子活泼,又擅舞技,此刻让孔昭仪在殿前表演, 也刚好为此次的宴会助兴,所谓君臣同感,臣子忧心朝政,为君为民都要鞠躬尽瘁。 咱们皇家也应与臣民同悲同喜才是, 孔昭仪,你可愿殿前献舞?”孟皇后的话从宴席上首庄重地传播开来。 汝阳王世子郑云澜听到孔昭仪要献舞后,眼神关切地望向孔雪聆。 他与她之间藏着教书的秘密,入眼见她神色自若。 郑云澜那原本为她揪着的心也轻轻放了下来,而与他临近而坐着的萧慕栩神情未变。 眼神戏谑地朝孔雪聆投去一眼,昨日受她这副容貌所惑, 鬼使神差地采了许多风铃草回往他们这些臣属所住的营帐。 没成想今日就再次看见她放大到众人眼中,心情很是不快的萧慕栩脸色亦忽地转阴。 而此刻后宫的宫妃设计她要当众表演,郑云澜这二呆子看不出来,他倒是瞒不过去。 孔雪聆虽然一派神色自若地应了下来,僵硬的嘴角还是让他读出几分露怯的意味, 哦此刻她说要去更衣。 “回禀陛下,嫔妾愿意为您献舞,还望陛下恩准嫔妾前去更衣。” 萧慕栩懒洋洋地朝上首的祁元帝打趣道, “臣倒不知陛下后宫中竟还有擅长舞艺的妃嫔? 怕不是稍后就要在更衣室里传出昭仪娘娘突发恶疾, 昏死过去的戏码吧?” 萧慕栩不懂自己为何言语变得尖酸,想到早间她与其他妃嫔入座在宴会上的表情。 一看到她眉眼暗含的春色,脸颊红润的动人。 便可知昨夜是她被宠幸,祁若沂这家伙与她感情甚好啊。 不禁说出一番讽刺和调侃的话来,祁元帝狠狠瞪了一眼他的好友。 立时开始为孔雪聆解释。 “孔昭仪性子乖巧,为人敦厚。若当真是不会跳舞,也不会独自揽下这桩差事。 萧太傅莫要轻言,恐是过会儿后就要打脸。” 为了替孔雪聆壮一壮声势,原本毫无存在感地坐在一旁的郑云澜也出言道。 “敏度素来得理不饶人,性子奇怪不说,嘴也这般毒辣。 陛下素日里恐是太惯着他了。” 说罢后的郑云澜吃醋地将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祁元帝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被郑云澜说到心坎上,又担忧他会多想。 三人一道长大,郑云澜性格温润,萧慕栩这厮却是难缠。 祁若沂眼光有些讨好的望去郑云澜所坐的地方,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霎时间明白了祁元帝果然心有偏袒,又一想到稍后要表演的孔雪聆,心道为她吸引走了许多关注。 只盼她能专心表演,不要在宴会上出错才是。 半是佯装半是认真地被祁元帝哄住,“罢了罢了, 谁让咱们的萧太傅是冠盖京城的才子,想来本世子只靠着祖荫草草地读过几本圣贤书罢了。 陛下心里有偏爱萧太傅,臣也说不得什么。” 见到郑云澜此刻耍起了小性子,萧慕栩不哄反倒大笑起来。 坐在上首宴席贵座之上的祁若沂亦是被萧慕栩的笑声所感染, 没来由地也大笑出声,气得郑云澜当真地微微动了火气。 正在这三人当众逗趣的时刻,孔雪聆已换好了舞衣,款款从偏僻的行宫过道处走进了宴席之中。 郑云澜见她出来,气顿时消去大半,专心致志地看着孔雪聆。 祁元帝的视线落在了一身藕荷色舞衣的孔雪聆身上。 舞衣将孔雪聆的身材柔和地勾勒出来,虽还未开始跳舞, 孔雪聆的装束已然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坐在郑云澜身边的萧慕栩眉峰一挑,收敛住自己的笑声,静静听着孔雪聆说话。 此刻站在宴会中央的孔雪聆感受着身边投来的一道道目光, 心头微微紧张,表情尽可能地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模样。 “嫔妾愿为陛下献舞一支,名为'青鸾'。”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坐在一旁的乐师缓缓奏乐于殿中。 孔雪聆唯一会的技能就是擅舞,很快甩脱了刚开始的紧张, 正色了表情,手臂随着乐声摆出青鸟展翅的形状。 身形落到青鸾落地腾飞的模样,手中的巾帛飞舞出去。 眼波流转好似烟雨朦胧的江南佳人,窈窕的腰肢轻轻随着节奏舞动。 身后领着的舞女将她团团围住,直到乐声跳入到舞女假扮发现青鸾的踪迹。 孔雪聆渐渐快速扭动着腰肢,原地挪步缓缓围着众人边沿轻舞。 一副美丽大方的动人模样,下颌线优雅地划出弧形。 眼波朝向上首的祁元帝而流转,手臂环绕起舞,围着宴席上的众人一一做出邀请的动作。 最后一尾动作将巾帛洒落向殿中,美得动人心扉。 青鸾认主最后至于展翅高飞的动作随着乐声惟妙惟肖地展露。 一舞终了,乐声停住了。 高坐在上首的祁元帝满目惊叹,连同郑云澜也是两眼放光的响亮地抚掌赞誉。 祁元帝从座位上起立,命令李莫愁添置长桌给孔雪聆,让她与自己临近而坐。 “朕今日才知,孔昭仪竟有如此惊喜。 美甚,当真触动朕之心扉。 赏赐玉如意,蜀地流光锦三匹。” 萧慕栩抬起桌上的酒杯轻轻啜饮,眼神钉在她那洁白如白净皓月的手臂上。 形体美丽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而他今日之所见。 当真说得上绝色之流。 原本还有意打压她的萧慕栩此刻没了声响,高台之上只剩下祁若沂满脸的惊叹。 郑云澜开心地为孔雪聆鼓掌欢呼,周围旁观的大臣和高门女眷受他感染。 一时间满堂华彩,高声祝贺称赞。 孔雪聆微微地轻吁一口气,额间挂着细密的汗珠,一脸含笑的看着为她方才的舞姿所倾倒的祁元帝。 见他伸出手掌来扶,小心地将手掌放了上去。 两手紧握的犹如神仙眷侣的模样,郑云澜当时高呼的模样吸引了孔雪聆的目光。 女子朝他微微一笑,芳华无量。 郑云澜收到她善意的笑容后,手掌鼓得更为卖力, 仿佛看着的是自家妹子一般的清澈欢愉的笑容显露无疑。 引得坐在他身旁的萧慕栩白了他一眼,随着他一道赞誉起来。 “昭仪娘娘今日之舞名动京城, 想来很快就有名声在京内散播开来,得见昭仪今日之舞姿, 是臣等的荣幸才是。” 孟皇后和左侧坐着的妧贵妃两人脸色都阴沉了下来,孟俪可说是咬碎了银牙般紧紧绷住脸上的表情。 此刻两人难得的都将眼光投注在这名小小的昭仪身上。 拉着她入席的祁元帝偶然瞥过去时,两人俱都微微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孔雪聆缓缓坐在祁元帝的身旁,身上的舞衣紧紧勾勒出身形。 倒是一坐稳,孔雪聆自己出声:“陛下,嫔 妾这身舞衣有些不适宴会, 还望陛下容许嫔妾去后殿换身衣裳,再来见驾。” 祁元帝闻言,将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开,李莫愁加上的这桌宴席可谓是成功挡住了孟俪。 脸色难看的孟俪不欲将祁元帝的兴致搞砸,但对着孔雪聆实在生不出温善的面孔。 “孔昭仪这桌宴席可是挡着本宫了不是,换了衣裳陛下可让她回了原座才好? 臣妾虽知自己无才无德,但也不想天家颜面有损。” 孔雪聆佯装出一副被惊吓的模样,立时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小声地对祁元帝说话:“陛下,皇后娘娘说的在理。 嫔妾这就换了衣裳回到原座才是, 还望陛下恩准。” 祁元帝原本满心满眼地望着孔雪聆的模样,直到孟皇后吃味地发声。 再仔细一望,确是挡住孟皇后的座位,脸上不由得恼火地看向李莫愁。 惊吓得李莫愁连连解释:“陛下,孔昭仪说的是, 行宫狭窄,不适宜将位置放在殿上,陛下可要轻饶了奴婢哇。” 李莫愁心里没来由地记了孟皇后一笔,心道这难缠的差事总是归他来做。 早先若知孟皇后要拱火孔昭仪,他必然要流出些空隙来以防这位新得宠的嫔妃上位。 这下倒是左右为难了他不是。 祁元帝一看他那为难得似要流泪的表情,原本的好兴致也散去了不少。 “早该想到此一事,李莫愁等回了宫自去内务府里头领一顿板子。 孔昭仪先回原座吧。” 说罢话的祁元帝此刻心情也渐渐的变平淡,心中也知不该与孟皇后争执。 遂也是面上不显,坐在下首的众多大臣盯着上首的方位。 在看到李莫愁又将坐席搬走,全都恍若未知的假作没听见祁元帝的更改命令。 只有满心不屑孔雪聆出身的谢婉宁没好气地跟周围的江容纯一番表示。 “果然是狐媚子,挡着皇后娘娘的銮驾了。 脸上还无一丝愧色,除了勾引皇上怕也实在是走不上高台盘的小家子气。” 孔雪聆在禀报完毕后,见祁元帝也发话,心中正想逃开底下众多外朝朝臣的视线。 得到恩准后,便也小步的退出殿上上首的座位。 将这里的一番混乱之事搁置在一边,身影极迅速地退到更衣的行宫之中。 琅佩步步紧随着她,与她一道进了行宫。 “娘娘,等咱们回了宫再好好处理知棋这吃里爬外的小蹄子才是。 您可先更衣要紧。” 孔雪聆出来时便知自己得罪了孟皇后,因着换座的事更是显目的在众多外臣面前露了个不好的印象。 心中正烦闷着,此刻听得琅佩所说,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立时换起了衣衫。 等到她换好短襦,发髻也重新梳回原样。 果然仍旧有不少目光来自于贵门女眷和外臣的视线依然放在她身上。 只得微微笑着温和地与众人打过招呼,孔雪聆这才缓缓坐回了原位。 原本因她而骚动的上殿此刻也鸦雀无声,孟皇后嘴唇紧闭如锁。 一时间宴会的好气氛消散的七七八八, 倒是郑云澜隔着遥远的席面与她敬酒,笑着喝完了杯中的酒水。 孔雪聆抬头,此刻已见祁元帝的面色与身旁的孟皇后似是起了分歧般。 两人的气氛冷凝如冰,下首的朝臣恍若未觉地继续进行着宴会,并不敢多管闲事。 一个时辰散去后,祁元帝回了明光殿。 剩下后宫亦是各自吃罢了酒席后,回了行宫。 24. 发怒 中午的宴席散去后,下午仍旧是秋狩。 众多跟随祁元帝远行至紫云峰的大臣下午忙着打马狩猎,而与他们同来的家眷则聚在皇后的行宫闲聊。 孟皇后主持着下午茶会的事宜,一双锐利的眼神扫视了片刻围在妧贵妃身边的谢婉宁。 后又与身边的酒菱对视了一眼,面色扯出一抹清淡的笑容对妧贵妃说道。 “殿内的茶会就先由贵妃妹妹你来主持吧, 本宫要先去更衣。”妧贵妃朝她行了行福礼,身边的谢婉宁同样行礼后活泼的朝孟俪甜甜一笑。 一群女人们开始围着妧贵妃闲聊,孟俪身边的侍女酒菱扶着她往行宫外走去。 她们二人的脚步待得行至行宫偏僻之处,孟俪的脸色立时沉郁下来。 “那贱人今日可算是出尽了风头,知棋那可有什么消息再传过来?” 孟皇后此刻埋怨着酒菱给她出的馊主意, 原本是想要孔雪聆在殿前出丑,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她。 不仅彻底的吸引走了祁元帝的视线,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昭仪,与她是结发夫妻的祁元帝还在宴会上公然对她发怒。 这让孟俪可怎么忍耐?心中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本宫堂堂一个高门贵女,自嫁入祁家以来, 后宫中无论大小事宜都是本宫细心操持,没有功劳也都有苦劳。 谁成想帮着孔雪聆这个贱人送她上了龙榻。 今日竟然如此作践本宫。本宫当真是气得心口直疼, 只要有本宫在这后宫一日,定不能容忍此女在后宫继续争宠。 不然若随她不断邀宠成功,来日甚至必会威胁到本宫和本宫未来孩儿的地位。” 主仆二人站在行宫外的一处竹林歇凉。 高大茂密的竹林周边绿叶环绕,此刻也因着午后的毒日头显出几分萎顿低迷的情状。 酒菱觑见孟皇后满脸的怒容,心急地跪下请罪。 身后乌泱泱跟着的宫女则站远了行宫偏处的各个角落,以免被路过的宫人发觉。 满面愧疚的酒菱立时安慰起了孟俪,说。 “回禀皇后娘娘,是奴婢的不是。 奴婢没查明白孔昭仪那贱妇的底细,就慌忙听了知棋那小蹄子的话。 这才让娘娘您今日出师不利,是奴婢的不是, 还请娘娘重重责罚奴婢,奴婢只希望娘娘莫要动怒。 怒极伤身呐。”跪在地上的酒菱眼观着胸口不断起伏的孟俪, 便知今日的皇后怕是气狠了,心中自责没有查清楚知棋所说之事可信与否。 埋怨自己没有检验那话的真实性就火急火燎地报给了皇后娘娘知晓。 引得皇后娘娘今日在后宫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孟俪语气不善,连带着看酒菱也是满腹怒火。 “你不是说知棋那小蹄子还说,孔雪聆每日都要在殿内读书的吗? 孟家早有仆人来报,说那孔雪聆出身贫寒,根本没有上过书塾。 为何她如今每日都要看书习字,那些书又怎么是她供得起的?” 酒菱忽地听闻孟皇后将如此重要的消息透露给她, 两眼傻呆呆的望着主子,嘴巴嗫嗫嚅嚅地:“不该啊....... 咱们选她去服侍陛下时,奴婢还特地遣人去宫外打听了。 那孔家家境不显,孔家父母更是草芥一般的人物。 怎地会供得起孔雪聆在宫中读书呢?” 话至此处的酒菱继续窥着孟皇后的脸色,语速顿了顿,继续说道。 “依奴婢看,孔雪聆这毒妇必然背着咱们结交了宫外的哪个贵人。 像这般蠢笨的办法读书习字来争宠,再怎么依靠跳舞邀宠, 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女子。”想是孟俪听至此处, 心情才渐渐转好。 只是依旧没好气地俯瞰着跪在地上的酒菱,见她一副乖巧安分的神色, 目光中流露出对自己的关心,气这才渐渐地消了许多。 因着出来不能太久,领着酒菱再度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行宫。 待得她进门后,妧贵妃身边正围着几个显赫门楣的夫人正欢脱地在与妧贵妃聊天。 正见谢铃舟那张惹人厌的面容笑得花枝乱颤,孟俪立时换了副清爽面色。 迎上去开口问道。 “夫人们都在聊些什么,这样好玩? 怪道本宫出去更衣,没能听个大概呢。” 站在妧贵妃身边的江李氏此刻让身边下人倒来一杯茶,脚步轻轻地朝孟俪走去。 一边将茶水奉给孟俪,脸色依旧带笑,解释道。 “方才说起了妧贵妃娘娘还未出阁时的笑话,如今正又见了婉宁的画意。 娘娘还说后悔当年急忙出了阁,不然今日定要与婉宁这丫头同台献艺了。” 江李氏见孟俪脸上轻快地笑意,有心地将方才中午宴席上帝后的争执压下未提。 孟俪此刻见贵夫人如此卖自己脸面,抚着胸口心脏处微微揉了揉。 语气温良:“妧贵妃妹妹要是晚两年出阁,怕是陛下还得亲去谢府提亲呐。” 每当对着谢铃舟,孟俪的语气神色总是带着些许酸劲。 早已地位超群的妧贵妃是从潜邸时,就被先帝赐婚给祁若沂的女子。 她笑得一派得意:“是啊,若不是孟家祖上有从龙之功, 今日这皇后之位或许就是本宫的了。皇后娘娘再怎么说家世也渐渐没落了。 到底还是先帝爷重感情,这才让本不该入选秀女的皇后娘娘当上了这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是。” 谢铃舟此言一出,倒是许多门楣显赫的世家主母都静悄悄地息了声。 心中虽腹诽道:谢家贵妃虽没说错,到底还是在皇后跟前, 谢氏近年来风声鹊起,谢家将军又平定了大月氏国。 倒是母族声势如烈火烹油一般,难怪谢氏如此张扬傲慢。 这话一出,孟皇后身后的宫女一个个面带怒色。 就连刚刚心口缓过来的孟俪也不由得再次动了怒, 语气严厉地教训起谢铃舟。 “贵妃慎言,莫说本宫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贵妃的家世再怎么出众,妾就是妾,妻就是妻。 妧贵妃如今只顾着为家中荣光欢喜,倒也不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 孟俪一边说,脸色一边隆重地坐回到主位之 上。 “嫁入皇家都三载有余了,还是一无所出。 现如今陛下心尖子上的人恐怕已换成了孔昭仪了吧。 你说是这样吗?妧贵妃。” 孟俪这般说着,原本气焰显眼的妧贵妃在她说到子嗣之后, 脸色忽地灰暗了许多。又一听见孔昭仪这三个字,顿时将火气转移到孔雪聆身上去了。 孟俪好事地看着左下首边坐着的妧贵妃,果不其然, 一听到宠爱之事,妧贵妃那如锋利的匕首般刺人的眼神立刻转向了孔雪聆。 原本还默默坐着的孔雪聆跟周围的贵妇攀谈着,听见皇后将刀口又对准了她。 连带着妧贵妃都将那瘆人的眸光投给了自己。 孔雪聆立时行了跪礼,缓缓开口解释。 “妧贵妃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息怒。 嫔妾出身卑微,能够伺候陛下, 是嫔妾得蒙娘娘看重,这才有了机会能跟各位娘娘们并坐一宫。 雪聆不敢妄自尊大,在陛下的心目中,妧贵妃娘娘的地位超然,无人能撼动。 皇后娘娘更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嫔妾只是小小昭仪之位。 并不敢痴心妄想,与娘娘们争锋,还望娘娘们明鉴。” 后宫的女人多,果然是非也多,饶是贵妇人们都觉得孔雪聆此番言论很是得体。 坐在最上首的两个女人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孔雪聆此女口蜜腹剑,脸色越是平淡沉稳,越能说得出她心机深沉。 孟俪方才出门发的火气暂且不提,此刻连同身为贵妃的谢铃舟都不得不重视起了今日荣获盛宠的孔雪聆。 被她一腔言语说罢,谢铃舟语气酸酸地。 搭腔:“孔昭仪可莫要小看了自己,依本宫看。 在咱们这群妃位以下的姐妹里,只有孔昭仪脱颖而出。 或许都要不了三个月,孔昭仪若能怀上龙嗣,将来比肩上本宫的位置。 也是不远的事呢。” 孔雪聆看着坐在最上首的孟俪此刻也沉默着盯着她, 妧贵妃那如刀割一般的眼刀在她身上游走。 只沉默地跪着,想再说些什么,却也还是最终沉默了。 坐在各个下首圆桌边上的凳杌上的贵妇人们见到后宫此刻毫不避讳的宫斗, 心里都不想惹出事非。连忙向孟皇后告辞, 不过几瞬的功夫,孟皇后原本褪下的假面不得不在一声声告退中再次戴了出来。 笑着与贵妇人们答话:“也好,今日天色已渐暗。 稍后各位官夫人们都乘马车回到营帐去吧, 若是家中有急事者,今日也可离去紫云峰了。不必再来禀告本宫。” 这场秋狩在明日午时之前就会落下帷幕,祁元帝会带着后妃们启程回京。 再怎么看这孔昭仪不顺眼,孟俪也打算回了宫中再来与她计算。 一声冷哼从孟俪心口响起。 众多贵妇人们都频频告退,因而跪在地上的孔雪聆也渐渐起身。 在栗美人等美人以下的姐妹们的告退声中,孔雪聆也再度行了礼。 领着琅佩追随着栗美人身后,缓步离开了皇后的行宫之中。 25. 回皇宫 孔雪聆跟在栗美人身后步履轻悠,远远地看见负手而立的郑云澜站在行宫拐角处。 立刻认出他的背影之后,连忙假作自己腹痛急着前去恭房。 栗美人听到她焦急的声音,连连点头。 径直路过了背对着的她们的汝阳王世子,脚步匆匆地回到自己所住的行宫。 琅佩原本跟在孔雪聆的身后,见她装作要前去另一方向的恭房, 转向跟着她朝西北方向的行宫拐角而去。 直到栗美人的身影远去,孔雪聆这才领着琅佩从拐角处现身。 原本意图等着孔雪聆的郑云澜见到栗美人等妃嫔出来皇后的行宫, 久久不见她的身影。 心中略微有些焦急,正欲抬步离去,却不料背后伸来一只纤细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孔雪聆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笑着与他打起了招呼。 “汝阳王世子安好,近日紫云峰围猎。 还有上午时嫔妾的献舞,都有世子在一旁鼓励雪聆。 雪聆也正惦记着世子,这几日的围猎世子可玩的尽兴?” 郑云澜转身见到那张自己等候的笑脸,女子娇俏柔美的笑意朝他会心地绽放出来。 心中也记挂着孔雪聆的郑云澜宠溺地望向她。 “能够在这几日与昭仪再会,臣心中甚为宽慰。 昭仪今日的舞蹈很美,臣下能够一赏娘娘的舞姿, 是臣之荣幸。最近可还有在继续读书?” 郑云澜心里把她当作自己妹妹疼爱,微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边。 带着些许暖意和凉爽,从紫云峰树林处刮来的凉风将孔雪聆的裙裾吹起。 郑云澜用后背抵挡住刮来的大风,面面相觑的两人笑得很是温柔。 “还在读,自从世子您送来了的那本孟子后, 雪聆已开始读到古文编册了,当真是受益匪浅。 有朝一日在陛下面前,臣妾也能与他多说几句诗文经典。 倒是更可以让陛下对雪聆加深印象了!” 站在她对面的郑云澜听闻她读书为了获得祁元帝的宠爱, 微张了张嘴,眼神直直地望向面对他时温柔的孔雪聆。 心道:也是这般,毕竟她是祁元帝的宫妃,那家伙平日里喜新厌旧。 动辄小性发作,孔雪聆这般柔弱又不识诗书的女子 空有美貌和舞艺,也是不能抓住祁若沂那小子的关注的。 心里为她的处境细细想过,郑云澜关怀地再次答复她。 “孔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舞艺极好, 若实在渴求诗书学习,云澜也会在你的身后支持你的。 希望你在后宫的日子能够越过越好,得到你想得到的生活。” 孔雪聆听他不仅没有对自己学习诗书的动机生气,反而还一味地安慰她, 鼓励她。两人相隔了几步的距离,孔雪聆却第一次感觉到这世上被人疼爱包容的感觉。 家世不显的她原本扛着复仇和更进一步的争宠压力, 在如此温柔待她的郑云澜面前,女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娇柔和脆弱都朝他解开了心防。 孔雪聆未曾察觉到她的语气也变得依恋:“有郑世子在, 雪聆的后宫生活自然满是意趣,雪聆只希望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让陛下对雪聆越来越重视和在意。世子,您会一直帮我,照顾我的。 对吗?”郑云澜看着眼前的女子眸光中流露着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语气坚定的回复着她。 “会的,只要雪聆有所求,云澜必定尽力满足。” 帮她争取宠爱,看着她在后宫生活的越来越开心,幸福。 成了郑云澜心中的一个愿望。 在今日之后,他似乎把孔雪聆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照顾和疼爱。 这种对着异性生出的某种没来由地宠溺和希望呵护她的想法,郑云澜心内转了几转。 “往后有我汝阳王世子给你撑腰,雪聆一定会高升至妃位。 在后宫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的。” 孔雪聆也是发自真心的珍惜郑云澜,见到他对自己许下这样的誓言。 心中充斥着愉悦和幸福的滋味。 琅佩站在她们二人身后听了个全程,此刻在行宫偏僻处的风声也停了下来。 她们二人的对话声音也越来越不加掩饰,有些着急和提防的琅佩急忙打断了两人。 “娘娘,这里说话不安全,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吧。” 孔雪聆转头看了看琅佩认真的神色,又将眼神望向了正对面泛着温柔的郑云澜。 意识到这里确实不安全,郑云澜说道。 “雪聆快些回去行宫吧,本世子也该离开此处了。 若是在晚一点被皇后娘娘发现了,恐怕咱俩说话的事也会被查出告知陛下。” 心中想到此事的风险,郑云澜不由得展示出他那稳重的心态。 悄声与孔雪聆告别过后,快步地从行宫的偏僻角廊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后,见到孔雪聆还在原地站着目送他, 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朝她挥手致意,心中期盼她安然回到行宫。 孔雪聆朝他温柔的点了点头,随后才领着琅佩步步走远。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郑云澜方才安心地回了营帐。 与自己的母亲汝阳王夫人一道回往京城。 .... 秋狩的最后一日上午,萧慕栩在营帐中领着府内的小厮收拾好了行李。 又命人将从紫云峰采回来的风铃草拿着花盆种好, 小心翼翼地带回了京城的府邸。 听闻午时初刻郑云澜就与汝阳王夫人一道离开了紫云峰。 原想与他就个伴一道回京城的萧慕栩不禁叹笑。 “这小子,跑得还挺快的。” 站着观赏起自己带回的风铃草的萧慕栩,肌肤白皙得好似剥了壳的鸡蛋。 俊俏又精致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极有神的眼睛让他的容貌甚是出众。 在祁若沂和郑云澜这两个至交好友的面前浑然不失了自己的特色。 祁若沂虽俊朗但时常带着些许天真的稚气与开朗, 萧慕栩的气质便相对阴柔多了,虽然他是能够与皇帝称兄道弟之人。 但今年也已二十又八,早已从太常寺卿官至太傅之职的萧慕栩压力甚大。 虽然官居高位,他倒也未显出多少疲态。 心性坚韧而富于读书开卷,萧慕栩的生活简单而又节制。 只是在遇到孔雪聆之后,他的心渐渐蒙上了一层属于她的阴影。 早上的萧慕栩状若无意地与内务总管李莫愁攀谈, 彼此说 话之间聊起昨日演舞的女子, 李莫愁以为萧慕栩是关心陛下的事务,对他没有丝毫的隐瞒, 大说起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要说昨日跳舞的孔昭仪啊,她可是陛下当初在未央宫一眼就看上的妃子。 前几个月陛下一得空闲,就会去孔昭仪所住的福宁宫。 那感情热烈的程度就是类比当年的妧贵妃也是不遑多让啊。 老奴仔细琢磨起这事儿吧,将来孔昭仪怀上龙胎后, 升上妃位也不是难事呢。” 萧慕栩心头不知为何攒下了一场无名的火焰, 听完李莫愁绘声绘色的演讲后,差点脸色垮得难看。 好歹最后的理智拉回了他说话的神经,脸上佯装不在意的聊起。 “看来陛下很喜欢这位新得宠的孔昭仪了, 若是能追得上妧贵妃。倒也确实不易。” 随意与李莫愁攀谈了两句,萧慕栩很快与他告辞。 只剩下李莫愁不知所已的与他道别。 “萧太傅慢走,等回了皇宫咱们可还有见面的时候呐。” 萧慕栩笑着与他打过招呼,踱步回到营帐后。 望着被他采摘下来的风铃草,浅紫色的花瓣开得正好, 花朵上带有的清香唯有站的近了方才能闻得到。 萧慕栩略有些烦躁地离那花苞远了些许,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自己惦记着祁若沂的女人, 虽然那个女人只是一个小小昭仪。 从前妧贵妃得到盛宠之时,他心中却从没有任何异样。 而如今,直到夜里,脑海中闪现的都是那日她满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垂肩, 一双檀唇微启,面对他的眼神充满了如同麋鹿般的惊慌和恐惧。 孔雪聆的各种各样的表情一一回放在他的脑海里, 梦中的他抱着孔雪聆做出他渴望做的事。 想到此处,萧慕栩气得狠了。 从营帐内的木板床榻上起来,带着几丝难以抑制的心烦。 “从我的脑海里滚出去!” 理智和欲望交缠在他的脑海中,手上毫不犹豫地挥倒了一盆种着风铃草的花盆。 重物应声而落,粉碎在地上犹如断裂的琴弦。 萧慕栩大口喘着气,执意不肯歇过了午时再离开紫云峰。 带着手下搬走了那一盆盆种好的风铃草,骑着高马领在一群人身前。 焦灼的烈日带着几分炎炎烈阳灼在萧慕栩的后背, 幸而出发时他换上一身青竹纹样的藕白色袍服, 顶着灼热的太阳回转京城。 自萧慕栩也离开了紫云峰,祁元帝与孟皇后同乘一车,帝后的驾辇在前方引路。 身后跟着的七八辆马车则乘着以妧贵妃为首的宫妃。 马车上的孔雪聆不知何故,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喷嚏。 双手摩挲着手臂,喃喃自语。 “难道是昨夜着凉了?” 琅佩笑着跟她打趣道,“娘娘您在胡说什么呢? 这外头的烈日都能把草木都给烧枯了。 您昨日那冰块都嫌不够凉呢。” 孔雪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琅佩点了点头。 车外车辙映出一条条轮廓,马车车队的速度虽慢。 到底还是在两个时辰后抵达了皇宫。 26. 怀孕 汴京城的皇宫宫殿西北侧的宫殿内都住着除妧贵妃以下的妃嫔,东北侧是未央宫 妧贵妃所住的栖梧宫离议事殿十分相近,可堪说是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从秋狩回来后,忙于朝政的祁元帝甚少来往后宫,即使是进后宫, 大部分时间也都留宿在妧贵妃宫里和孔雪聆所住的福宁殿内。 秋风吹打着福宁宫中那棵唯一的桂花树,桂花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每日卯时正,福宁宫的宫女桂香和琅佩拿着扫帚打扫起残枝和桂花。 因而福宁宫的殿外秋意被悄然清扫而去,上午午时将至。 御膳房里的内监送来了孔雪聆今日的午膳,顺带着告诉了她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陛下今日午后要歇在妧贵妃娘娘的栖梧宫,恐是无法来福宁宫陪伴娘娘您了。 咱们御膳房送来您今日的午膳,有伍仁火腿金饭,鲍鱼花蛤捞汁, 玉米煎虾,冬瓜花甲汤。昭仪娘娘您慢用, 小的送餐到了,也该回御膳房去了。”御膳房的掌事太监公事公办地将她今日的午膳送到。 旋即对孔雪聆行礼,孔雪聆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色。 笑着与他道谢,“公公慢走,嫔妾就不送公公出门了。” 琅佩紧随在那名御膳房的公公身后出门,朝他手里塞了几两碎银,事了则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光是看着桌上这份菜肴,琅佩的笑容都很灿烂。 “娘娘不觉得,咱们宫里的伙食自从秋狩回来后,变得越来越好了吗?” 孔雪聆见她好事地发问,她自己也满心疑惑。 “该不是要从我的月俸里扣除吧?若是如此, 我宁可吃得差一些,也好拿来买些纸笔,或是补贴回孔家。” 话音落罢,孔雪聆等候她们的答复,眼睛瞧向已在宫内主事的琅佩。 身着绿衫等级宫女服制的琅佩一边去取茶水,手里拎着钧窑茶壶向坐在桌边的孔雪聆倒水。 俯首言道:“听说是陛下的吩咐,陛下让御膳房特地加上了些许妃位所用的菜色。 除却您的服制不变和薪俸不变以外,饮食上已是妃位的待遇了。” 孔雪聆举箸慢慢品尝着桌上的菜肴,转头继续再问向琅佩。 “可打发走知棋了吧?上次咱们在秋狩的宴席上为她所害。 我的福宁宫定然容不下此人。” 琅佩点了点头,主仆二人对视了片刻,情谊流转在熟稔的眸光中。 ... 时间飞速流逝了过去,炎热的秋日烧得宫内的绿植都变了色。 而祁元帝所管理的前朝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 地形起伏连绵的山南地区在某日暴雨倾城之后,突发了山体滑坡。 祁元帝派遣萧慕栩前往山南地区赈灾,重建城池。 下午未时二刻,内务总管李莫愁端着一碗清爽的绿豆汤给正在忙着批阅筹集赈灾款项奏折的祁元帝。 被他围在一旁的祁元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先拿走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朕怎么还有心情喝东西呢?” 眼观着此刻忙碌又烦躁的祁元帝,李莫愁犹豫着吐露方才知道的喜讯。 言语斟酌地告知祁元帝。“妧贵妃娘娘怀孕一月有余了, 太医院的李院判亲自为娘娘把的脉。 今遭陛下为前朝的天灾烦忧,后宫就有了如此大的喜事。 想来必然是一位文韬武略样样拔尖的小皇子降世, 陛下心中的忧虑也可放松些许。” 惊闻喜讯的祁元帝不可置信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果真?太医把脉出是男胎了?”笑容取代了方才的忧愁, 满眼惊喜神色地望向告知他的李莫愁。 “妧贵妃娘娘这胎月份还浅,恐还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宫中好久都没有添上皇嗣了。如今京城脚下的山南发生这样大的动乱, 皇家迎来大喜,想来山洪之乱亦能很快平复下来。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事情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李莫愁看着忽地兴奋得站起身来的祁元帝,面无长须的老脸笑得如一朵花。 祁元帝放心地看向他,紧张得攥紧了手,额间微微滚落的汗珠融合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惊喜地道。“等处理完这山洪, 朕必然要重重赏赐铃儿。你去太傅府邸召来萧敏度, 让他来宫中见朕。” 李莫愁连连点头,怀中抱着的拂尘一甩,脚步迅速地离宫去宣萧慕栩。 萧慕栩在京城外的茶肆上听闻京城脚下的辖制县城突发了山洪。 只静静地在书房中想了片刻解决此事的方法,遇到来宣他的李莫愁。 微微颔首。“李公公来得正巧了,臣刚才想出治理这山洪的解决之法。 陛下就命您来府上宣见臣下。” 李莫愁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下一宽。 “陛下为了辖内的山洪之事可谓是食不知味, 萧太傅您如今这么快就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不愧是陛下心中的肱骨之臣。 您这边且先随奴婢一道进宫面圣吧,陛下召您去解决此事呢。” 萧慕栩听罢,手上朝他微拱了拱。 不过片刻就坐上进宫的马车赶往议事殿与祁元帝商议治理山洪之事。 马车被前头的车夫和坐在车前的李莫愁火急火燎地赶去了紫禁城大门。 萧慕栩撩起衣袍从车上走下来,青白的石阶上留下他的脚印。 两人一路步履匆匆地赶去了议事殿,见着祁元帝后当即行礼。 被那位忧心国事的男人连忙挥手打断, “萧卿,你可有治理这山洪救灾抗灾的好法子?” 萧慕栩很快被祁元帝拉起身,朝他娓娓道来自己的良策。 “陛下,依臣之见,不如动用国帑朝京城的商贩购买米茶盐等粮食资货, 再派出京城的金吾卫将士前去各地被山洪覆盖淹没之地搜寻落难的百姓。 救下之后再将百姓转移到临县的客栈,分发必要的生活物资。 等金吾卫将士将淤泥清除过后,再帮受难的灾民百姓重建家园。” 萧慕栩将自己想到的救灾赈济之法说与祁元帝听, 被祁元帝成功采纳其意见,并下令让萧慕栩全权负责此事。 山洪赈灾之事被萧慕栩出言献计解决后,祁元帝向他分享了自己后宫的喜讯。 神色高兴地拍了拍萧慕栩的肩膀,“朕终于又有了一个孩子, 这次铃儿若能一举得男,朕就该有长子了。 哈哈哈哈。”眉弓舒展的祁元帝笑着望了望现今都还单薄一人的萧慕栩。 接着又向他游说早日娶亲生子,若是诞下女儿,便与谢铃舟所生的孩子结下亲家。 萧慕栩脑海中没来由地想起那日在月光下显得皎洁而神秘的女子身影。 心虚地挥开祁元帝搭过来的手。 “之前您还让臣迎娶妧贵妃的侄女,若是生了孩子还要结亲。 岂不是辈分乱套了吗?” 萧慕栩不愿将藏在心底的心事告知祁若沂, 没想到反倒被这玩世不恭的男人拿捏住话柄,打趣了起来。 “不是你说不愿意与妧贵妃的侄女结亲的吗? 朕难道还能压着你的头与她的侄女成亲不成? 不过是这番姻亲不成,就改做你孩儿的姻亲罢了。 总而言之,朕是很关心你的婚配和子嗣之事的。” 祁元帝因着今日得知妧贵妃的喜讯,方才又从萧慕栩口中获取了赈灾济民的方法。 心中愉悦至甚,连带着看李莫愁的脸色都带着难以忽视的红润面光。 萧慕栩嫌弃地拍开祁元帝搭在他肩头的手, “臣可没有断袖之好,倒是陛下子嗣昌盛, 于国家于百姓而言,也是喜事一桩。” 萧慕栩不敢太驳了他的面子,车轱辘话绕到祁若沂的心坎上。 大大咧咧的祁若沂没将他那挥手的动作放在心上, 萧慕栩见他如此反应,只与他笑着聊了会天。 旋即向祁若沂告退。 “去吧,朕今日也得去看看妧贵妃, 赈灾之事,朕就放心的交到你的手上。 若在灾情中遇到欺凌弱小,蛮横抢夺赈灾物资之人, 不用回禀朕躬,你可持朕手谕,将该等刁民斩首示众。” 萧慕栩恭敬地行礼,带着祁元帝赐给他的手谕迅速离宫, 赶往赈灾的地方。 ... 却说那厢的萧慕栩离开之后,祁元帝满心欢喜的坐着御车赶去妧贵妃所住的栖梧宫。 因着栖梧宫的繁华和宽敞,加之距离议事殿的路程极近。 祁元帝很快到了宫门之前,妧贵妃满面笑容地从宫内缓缓走出来。 双目含情带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祁若沂心中也是有她的,见她笑餍如花。 一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妧贵妃的身边,将她欣喜的打横抱起, 抱着佳人在怀中的祁元帝绽出笑容,两人打着旋儿的在宫门口舞了一圈。 又惊又喜的妧贵妃没好气地锤了一把祁元帝的胳膊。 “陛下,您这么转,都快把臣妾给转晕了。 万一再把臣妾给摔了下来,孩儿可不是伤着了。” 满脸欣喜的祁若沂闻言,仿佛才想起此事,呆滞的表情逗笑了谢铃舟。 两人如胶似漆地在宫殿门口的行径看在两拨下人眼里, 几乎没有不高兴开怀的。 纵使此事在宫中传扬开来,也动摇不了今日祁元帝的兴奋和惊喜的心情。 将怀中的谢铃舟缓缓扶着她的腰间,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祁元帝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行走在宫殿之中。 27. 选秀 祁元帝手掌牵着怀孕的妧贵妃,在前方领路。 两人落座在罗汉床边上,跟着祁元帝身边的李莫愁认真地提醒道。 “陛下,妧贵妃娘娘如今有孕,奴婢会告知御膳房。 让他们的人做些清淡营养的饮食给妧贵妃娘娘。 以保娘娘和肚里的小皇子的健康。” 自潜邸时期就嫁入皇宫的妧贵妃多年都未能怀孕成功, 那太医也说娘娘这胎脉象微弱,必须得好生调养好身子。 否则极易滑胎。 得知过李院判的答复的谢铃舟并不敢将此番谈话一五一十地告知祁元帝。 见到李莫愁如此贴心的安排,谢铃舟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倏尔又看向身边的祁元帝,檀口轻启。 “是陛下的恩泽深厚,臣妾多年来不知用了多少调理的方子。 陛下前月来看臣妾,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孩子。 铃儿很希望肚里怀着的是个小皇子,等他长大了。 也能为陛下解忧,服务朝政。” 祁元帝看着谢铃舟满面的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同样止不住。 “朕何尝不希望铃儿此胎能诞下一个皇子。 若真是皇子,朕也该有长子了。” 祁元帝一边说着,一边打发李莫愁去私库中寻来许多珍奇赏玩。 又打发小黄门去内务府紧着妧贵妃的栖梧宫内用冰。 每桩重要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祁元帝抱着妧贵妃在怀中。 悄悄地对她耳语一番,羞赧的谢铃舟一手握拳地锤在祁元帝的胸膛前。 不过多时,孟皇后从未央宫移驾来到了妧贵妃的栖梧桐中。 宫外的下人们纷纷行礼,在听闻皇后移驾之后。 祁元帝放开了坐在腿上与他撒娇聊天的妧贵妃,两人正形正色起来。 孟俪进来时看见双颊绯红的谢铃舟,心底涌起一股冷笑。 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孟俪对妧贵妃嘲讽的神色,笑着对祁元帝见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蹲的身姿笔直挺立,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心中的计谋酝酿在眸底深处。 看着前方的两人正形地端坐面对她,妧贵妃大剌剌地坐在与皇帝同列的罗汉床上。 命她宫中的宫人给孟俪搬来一张凳杌,见祁元帝也没说话。 孟俪心中升起的暗怒让她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牙关紧咬着牙齿。 还是开口说道:“妧贵妃妹妹如今有了喜, 是咱们天家的大喜事。听闻陛下您今日在忧心山南发生的山洪之事。 陛下可有解决的法子了吗?” 祁元帝捻起桌上的碧蓝釉波纹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轻吐了一口气,茶水下肚后的畅快涌至心口。 栖梧宫的正殿中放着的冰鉴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自动地吹拂着冷气。 祁元帝凝神看向发妻:“朕已派萧慕栩前往山南赈灾济民, 想来依他的才干,处理此处受难的百姓和流民的安置问题,应该是绰绰有余。 如今围绕着朕最大的喜事,就是铃儿这一胎。 明月现如今由漳台的嬷嬷们照看了半年,朕也有心再为明月找一个养母。 皇后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孟俪笑着答复他,“若说照顾明月公主,咱们后宫中如今的妃嫔甚少。 加之没有身份尊贵的女子在宫中,臣妾想是否要开启三年大选, 明月公主可以暂时先由孔昭仪照顾。陛下以为如何?” 祁元帝身边的妧贵妃忍不住地插上一嘴。 “陛下,皇后娘娘这主意太烂。孔昭仪家世卑微不说, 又没有怀过子嗣,要教养明月公主,不妨交给皇后娘娘。” 能给孟俪添上些事情,正是谢铃舟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祁元帝此刻为难的看了一眼皇后,见她笑意盈面。 却又不肯接妧贵妃的话茬,自己心中亦并不愿选秀。 后宫人数众多,却没有适合明月公主的养母。 他倒不是觉得孔雪聆有什么不好,而是妧贵妃说的属实。 孔雪聆一介宫女出身,自己虽然偏宠她。 但若要照养好明月,养母的身份须得尊贵。 “如此说来,就暂且再让漳台的嬷嬷们继续代为养育明月半年, 按照皇后方才所说的选秀,就让李莫愁去内务府安排下来。 等到明年开春就进行选秀便是。” 孟俪见她的谋划成了一半,特地化了淡妆的容颜显出一派温润的神色。 继续朝祁元帝说道:“妧贵妃这胎来之不易,可得好好养着身子。 届时可要让李院判为妧贵妃每日都请上平安脉才是。 平日里请安就不用来未央宫点卯了,妧贵妃妹妹的龙胎要紧。 再有,臣妾也怕妧贵妃独自在宫中安胎寂寞, 不然每日召孔昭仪前来栖梧宫抄写金刚经,既是为了妹妹的龙胎着想。 也是为了让妹妹不至于宫中乏味烦闷。“ 祁元帝听罢,觉得孟俪说的有道理。 谢铃舟见是孔雪聆被皇后安排到她宫中抄写佛经, 霎时想到了如何磋磨孔雪聆的办法。 遂也笑着应下了。 祁元帝见此刻天色已不早,奈何孟俪也坐在妧贵妃的宫中。 自己并不好厚此薄彼,遂领着李莫愁一道回了漳台议事殿。 皇宫内的午时一道,各宫宫人伺候主子们用过午膳, 连同祁元帝所住的漳台宫人伺候祁元帝午膳过后,午时二刻也开始歇息午晌。 ... 皇帝的旨意颁布到福宁宫时,孔雪聆半跪着接了旨意。 到了下午就赶去妧贵妃的栖杌宫。她正学了许多天的书, 此刻认字看书的本事也是大有长进,奈何一到栖梧宫中。 原本孔雪聆以为是坐在书房的书桌边上为妧贵妃和她腹中的胎儿抄写金刚经。 满书满卷的佛家咒语,看得她眼花缭乱。 在听得妧贵妃的出言后,更是心中一堵。 “陛下让你来为本宫和本宫肚子里的孩儿抄写金刚经, 本宫想着若只抄一卷,显示不出本宫对佛祖的信仰和期盼。 你在宫中左右也是闲暇无事,不妨在本宫宫内抄写金刚经三百遍。 等抄完之后再挂到本宫宫殿内的长廊上,让宫人们都去瞻仰佛祖所传的金刚经。 你觉得这样可好?” 倚靠在软垫上的妧贵妃语气懒洋洋地言道。 殿外照射进屋内的阳光被窗牖割裂成不同式样,宫中所放的冰鉴更是距离她有一丈之远。 奈何她的地位不及妧 贵妃,何为人微言轻的真谛在此刻显现了出来。 低头答应的孔雪聆朝那罗汉床上的俏丽美人行了福礼。 没过多久,宫人们将小的方形桌面和跪垫都准备好了。 孔雪聆跪着开始抄写一遍又一遍的金刚经。 抄到下午酉时末刻,妧贵妃歇了午晌起来后一直歪在罗汉床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孔雪聆抄得头昏眼花,好几次下午抄写金刚经的时候又热又累。 几次昏睡了过去,却又被妧贵妃宫中的下人叫起。 等她晃晃悠悠地出了栖梧宫,回往福宁宫的路上时。 琅佩搀着脚步一瘸一拐的孔雪聆,恶狠狠地说。 “妧贵妃也太跋扈了,陛下让您去抄写金刚经。 又不是体罚您,怎么她宫里这么豪华奢侈的。 连一张桌子和凳子都不肯给您。 真是欺人太甚。” 孔雪聆说话都有些没了气力,眼睛发晕地被琅佩搀着。 “现如今妧贵妃怀了身孕,孟皇后又知道咱们把知棋打发走了。 咱们是左右无援,况且我的出身低微。 皇后说又要再选秀,陛下如今还能想得起我。 至少说明我还没有失宠,妧贵妃借着怀孕做筏子, 没好事地磋磨我罢了。” 孔雪聆跟身后的琅佩从妧贵妃的栖梧宫慢慢地走回福宁宫。 引得桂香和小石头满面担忧地站在宫门口迎接她。 看得孔雪聆心口一暖,连忙笑着与他们说自己无事。 桂香伺候孔雪聆沐足之后,让她安心地躺在罗汉床上。 自动地开始为孔雪聆按摩腿脚,舒适地孔雪聆开心的叫喊了一声。 “桂香,多谢。你跟着琅佩学的越来越贴心了。 往后若是没有你们,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桂香伺候她小睡了片刻。御膳房送来了今日的晚膳放在桌上凉了许久。 孔雪聆疲惫地挣扎起来用过晚膳,内殿点燃在床帷边缘。 琅佩和桂香两人左右架着孔雪聆缓缓睡上床榻,桂香守夜。 孔雪聆累的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日又复始今日的生活。 ... 知道抄完了妧贵妃所要的三百卷金刚经,孔雪聆想到自己与汝阳王世子的约定。 领着琅佩往御花园的竹林走去,浑然未觉身后有人在悄悄跟随她们。 待得看到伫立在竹林深处的颀长身形,孔雪聆笑着朝他打了一声招呼。 “郑世子,近日过得可好?” 听得声响的郑云澜连忙回转过身子,脸色并没有多大起。 反倒还隐约蕴含着一丝幽怨的气息。 “小猫可好?您可好?”孔雪聆关心地问道。 郑云澜闻言,长吁了一口气。 有些无奈地朝孔雪聆说道:“小猫近日都很乖巧, 现如今已经在我娘亲房中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呢。 而我,唉,不提也罢。” 孔雪聆满脸关心的神色,鼓励他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云澜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仰天长叹。 “母亲要说谢梓裕的千金谢家婉宁给我做妻子, 奈何我并不喜男女之事,其实我愿意出家为和尚。 只是这个念头盘旋在我心中已久,却不知能否实现。” 28. 谈心 傍晚的阳光透过簌簌竹林,绿影下的两人站在彼此对面。 燥热的气候和虫鸣在御花园深处搅扰得人不得安静。 孔雪聆疑惑兼不可置信的面色望着对面的郑云澜,虽然前世他也是出家。 但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保护她而选择出家的,难道这里面有什么情由? 开口道:“郑世子为何如此作想? 放着好好的世袭侯爵不去继承,却要去寺庙出家?” 郑云澜对她的吃惊早有准备,缓缓对她解释着。 “按世情常理却是如此,可我自幼患有弱症。 从小被母亲锦衣玉食、小心呵护地长大。 无论做何事都极容易失败或是不够优秀, 成为王侯所要肩负起为生民计太平安康的重任,然而我实在非是一块熟经从政的材料。 父王的汝阳王王爵继承,可以由庶弟代为继承。 纵使不是出家,我也只想云游四海,做个逍遥郎君。” 听罢郑云澜的解释,松了口气的孔雪聆拍了拍胸脯。 “便是出门云游,也好过去出家呀。 世子何故如此耿直较真呢?不要自顾自地望肩膀上扛着压力。 您在嫔妾心中一直是个性格温润,翩翩风度的郎君。 如今倾听到世子你的心声,雪聆很为自己感到荣幸。 但如果世子你无端想不开,雪聆也会为你忧心的。” 郑云澜笑了笑,白皙又富有光泽的肌肤上微微醺红。 伸出手掌抚了抚孔雪聆的额顶,一副宠溺地模样笑看着她。 在被郑云澜摸脑袋的瞬间,孔雪聆略略吃惊。 随后表情也变得很是温柔,笑着对他安慰。 “莫要再说这些丧气厌世的话了,什么出家呀。 世子哥哥若是不愿过早地订亲,就与汝阳王夫人谈一谈。 或是向陛下求一个外放的官职,在京城外的见识见识繁华世间的风土人情。 雪聆想着,若是见的世面多了,人自然会顺着心境而有了别的念头和想法。 到那时,或许世子哥哥就愿意成婚, 愿意去接触其他人了呢?” 两人一番闲聊下来,在御花园深处的竹林弃亭下聊天聊了许久。 廊下的阳光早已随着时间的飞逝而变得温和, 只剩一股股燥热的气流从竹林四周不近人情地窜在两人身边。 孔雪聆见她们二人越坐越近的位置,忽地想起男女大防。 蹭地一下起身,跑到廊亭座椅的另一端坐着。 女子的面庞上带着温柔和亲近的光芒,映照在郑云澜的瞳眸中。 就像是熟稔多年的至交好友,又像是亲近贴心的异姓兄妹。 孔雪聆很感慨地跟郑云澜聊起了在栖梧宫的经历, 嘴角耷拉的模样绘声绘色地说起妧贵妃给她受的磋磨。 “直到被妧贵妃罚抄金刚经的时候, 我只恨不能飞升到贵妃之位或是皇后之位。 这样就可以在后宫无人掣肘,无人打压。 就不用像那些时日那样,委屈得跟包子一样, 真是任人揉搓。” 说罢后的孔雪聆也卸下了防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撅起, 对着极为亲近的郑云澜撒起了娇,男人失笑与犹豫思考的神色驻停了下来。 郑云澜今日穿着一袭黛青竹纹交领长袍,袖口上因坐在破旧衰败的弃亭中, 染上些许灰尘的袖口处隐隐散发着银白的光泽,显出他清净温润的气质。 面对孔雪聆时,郑云澜早已不知不觉间对她宠溺相待。 眸光溢出他不自知的温柔。 “毕竟妧贵妃如今怀的龙胎太过金贵,谢家亦如同烈火烹油般声名煊赫。 妧贵妃要折磨你,也是易如反掌。 只可惜当时我并不在场,不然也该为你向陛下求情。” 孔雪聆见他现下的神色不再忧郁,揪着的心也渐渐安宁。 由衷的笑出一抹甜意,“有世子这句话,雪聆心里真的好受多了。“ 竹林深处刮起来的凉风吹得人心里丝丝沁凉。 郑云澜听到她如此说,脸上挂起笑容一番欢快愉悦的笑容。 此刻的他们意识不到危机蛰伏在他们不远处的御花园花丛旁边。 孟皇后派去跟踪孔雪聆的人很快折返回未央宫禀报。 孟俪吃惊地望着底下跪着宫婢,“你说什么?” 在内殿洒扫的小宫女头回被派遣这样大的差事,抬头战战兢兢地望着音调变色的孟皇后。 将方才禀报孟皇后的话再说了一遍,“启禀娘娘, 奴婢见到孔昭仪在御花园的竹林里与汝阳王世子郑云澜相谈甚欢, 两人言行举止甚是亲密,想来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孟俪身边的酒菱此刻微微笑着,俯着耳朵凑近在孟俪身边。 笑得花枝乱颤的孟俪抚掌,眼神都亮了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早就怀疑孔雪聆她身边定然藏着个咱们不知道的贵人, 现如今果然让本宫抓到了她的把柄。 只可惜宫内没有宴会,本宫也动不了汝阳王世子。” 酒菱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娘娘。 咱们可以领着陛下一道去见见他们两个, 到时就算这孔雪聆浑身长满嘴也会说不清楚的。” 孟俪颔首,明明一张极为美丽的容颜此刻的脸上挂着几分瘆人的笑容。 眼神中放出几分决绝和厌恶,想到被孔雪聆打发走的那两个侍婢。 孟俪紧握着手中巾帕,银牙几乎咬碎。 “那该死的小蹄子,本宫亲手将她送到皇上的龙榻。 自从秋狩过后,皇上也越来越重视她、喜欢她。 怎料咱们算盘落了空不说,如今妧贵妃又怀上了龙种, 前阵子她这小小宫女出身的女子竟也蹬鼻子上脸, 越来越没有的规矩。咱们派去的那两个人, 被她打发走了不说,现如今还敢背着陛下和本宫, 偷偷地与汝阳王世子交好。 本宫再不发作几回,她浑然当本宫是死的。” 孟俪说话的愤怒气息渲染着内殿中的气氛,守在她身边的酒菱见她气极。 同仇敌忾得附和了两句,献计道。 “娘娘不必着急,孔雪聆既然与汝阳王世子相好已经。 咱们只需静静盯着福宁宫的动静, 等下次他们再相会的时候提前去漳台禀报陛下便是。” 孟皇后听得此计甚合她心意,旋即对身边的酒菱仔细叮嘱道。 “本宫命你仔细搜集此事的情报,未央宫的差事你都交给其他人来办吧。 誓要将孔雪聆这没良心的小蹄子抓个正着。” 酒菱看着孟皇后端在温柔的脸上印刻着厌恶与阴狠的纹路, 郑重其事的点头,主仆 二人在未央宫吹着冰鉴中的凉气。 一个下午留在宫中,不再外出。 ... 皇宫内的日子虽然刻板枯燥,但自从孔雪聆每日都接受了御膳房送来的超等级的菜肴酒醴。 她的日子过得也算很是安宁顺遂,连带着每日的笑容都焕发了精气神。 只是,不过才短短三天。 原本今天就应该收到家书的孔雪聆焦急了,“你说什么?” 琅佩俨然成了福宁宫的主事宫女,朝孔雪聆点了点头。 “当真,这些时日都未曾收到您父亲的书信。” 内务府办事定然错不了,若是没收到,可能就是父亲没办法送信给她。 孔雪聆与父亲之间的关系犹如夏虫语冰,从一开始为了家计自愿进了宫中。 当年的孔父允诺她只是做工几年,贴补他们一家的家计。 等到日后她到年龄出宫了,自然回家来。 或是给她相上一门亲事,或是留在家里嚼用开销。 某种切不断的血缘和她境遇转变后父亲对她的关怀, 让孔雪聆心里渐渐地在意起了这个与她很像是名存实亡的父亲。 待听到琅佩如此说,孔雪聆坐立不安地与琅佩商量起来。 “父亲之前有提到要去平饶县采购一些药材, 说店里的生意如今张罗起来已能糊口一家的生计。 他所说的平饶县距离山南地界可是不远?” 孔雪聆越想越慌张,若是父亲遇到了这场山洪,恐怕难以活命。 她身在后宫,虽然日子稳定。 但前朝与后宫几乎也会关联起来许多消息,这次山洪来势汹汹,破坏范围极深极广。 若是父亲真的去了山南,恐怕得到救援也要许久了。 站在孔雪聆身边的琅佩沉默的脸色亦带有几分焦急之色。 “娘娘,奴婢也不熟悉京城外的城市和地界。 咱们不是认得汝阳王世子吗?不妨找世子问上一问。 兴许他会知道平饶县在哪?若是离山洪地区很远。 咱们就让郑世子问一问平饶县里购买药材的人里有没有您的父亲。 若是在山洪区域内,也能朝他打探一二救灾的情形。“ 孔雪聆原本心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听到琅佩的答复。 紧张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了平静,脸色扯出一抹笑容。 心情好歹平复了下来。“是,琅佩你说得对。 只可惜世子说下次见我也得是两天以后, 咱们到那天就去竹林去寻郑世子。” 琅佩颔首,伸开手掌握住心急得满头热汗的孔雪聆。 孔雪聆不自觉地细汗从额间滑落在脸颊上,将早上化过的妆容晕开了一层。 画成柳叶形的眉毛深邃刻线,显得有些滑稽。 琅佩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紧张得绞着帕子的孔雪聆,伸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肩膀。 细心地安慰起孔雪聆,被关怀的孔雪聆脑海中翻涌着父亲的样貌。 她对孔家的感情,除了幼时父亲背着她去逛灯集。 长大后又进宫当差,听闻父亲再有了一子,却也没见过弟弟的容貌。 冷酷的亲情,和某种她好转了境遇后,家里人对她另眼相看的依赖。 催化了她对自己父亲孔成明的感情。 终是被琅佩安抚了下来,孔雪聆只是如常待在宫里。 心里偶尔想起对家里的心事,便无别话了。 29. 发现 皇城内服役的人在晨鸣和入夜中交替着过了几天,直到今日下午与郑云澜约定相见的日子都已到了。 奈何琅佩每日去问询可有孔家人寄来的信?内务府管宫外事宜的小太监摇了摇头。 “琅佩姑姑,咱们这当真没有孔昭仪家里的信。” 身穿一身绿衣宫服的琅佩随着跟孔雪聆在福宁宫当差, 人也越来越精神气派,内务府上下都给她好脸色看。 琅佩听罢,“那奴婢就不叨扰公公了,这就回去与孔昭仪报个信。” 那厢回转福宁宫的琅佩将内务府的陈述说给孔雪聆听。 惊异和担忧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孔雪聆的心口,忽地哭了。 孔雪聆今日身穿着一身寒山灰色调的芙蓉花纹裹胸短襦,云肩上的方胜形的纹路衬得她清冷疏离。 仿佛落入尘世间的仙女,不食烟火的清冷与她容貌的精致交织在一起。 因着担心孔父的安危,整个人更是清瘦了一圈, 美的恰到好处,直看得连琅佩都忍不住心中暗叹。 “娘娘这如仙子般的容貌和气质,难怪现如今已成了皇宫中的宠妃之一。” 看见孔雪聆听罢她的回复后,眼泪淌在她的脸颊两边。 修长的睫毛被她因眼泪落下轻轻地以手覆盖,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般。 焦急得琅佩大着胆子再说:“娘娘何苦如此想不开, 等下午见了郑世子,将孔家的事情与他一说。 必然是能找到您父亲的,人究竟是生还是死, 郑世子收到消息了,必然会告诉您的。” 孔雪聆听到她的安慰,心里鼓起劲, 伸手接过琅佩递来的手帕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可能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又或是真的陷入了灾民人潮里。 等他找到官府,必然会托信带给我的。“ 孔雪聆的哭泣惹得福宁宫内的下人们焦急地围在她身边安慰她。 心中既有些感动,少有地难为情起来。 打发了桂香和小石头去福宁宫正殿殿外忙活他们自己的事情,随后孔雪聆领着琅佩在正殿上的罗汉床坐着。 琅佩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为她绣着手帕, 孔雪聆眸光却是有些呆滞的出神,脑海中满是少年时的事情。 父亲的容貌反复串联在脑海中,在回忆里深深陷了进去。 殿中的冰鉴吹拂出阵阵冷气,她发髻后自然垂落下的长发触到榻上的枕头。 混合着身上香囊的木质香调的香气被冷风吹得萦绕在琅佩的周围, 低头一边绣手帕的琅佩,一边出言安慰她。 “娘娘以后遇事,莫要慌张。 心里须得沉住气,心态坚强的面对一些生活的磨砺。 这样您的日子会越来越顺遂安泰的。” 琅佩不过再有四年就会到出宫的年纪,她现下很满意能在孔雪聆的宫中当差。 心中不仅是把孔雪聆当作主子来照料服侍,借着曾经一起在洗衣局生活过的经历。 更是把孔雪聆当作年轻的妹妹来看待, 嘴上不自觉地教起她自己的为人处事。 孔雪聆听到耳边传来的女声,扭头看向她,盈盈的泪光在眼底深处闪烁。 琅佩说得很对,父亲也是这样对她交代的, 只不过更多的还是对她的督促“小雪,爹娘打算送你进宫当宫女这件事。 也是希望你能给家里带来些机遇和银钱。 莫怪爹娘狠心,送你去宫里也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 她的家境贫寒,自小时就知父亲为了糊口每日上山砍柴,拔草药,猎些野味。 换来的银两也只刚刚够了她与娘亲的每日的粮食开销。 娘亲在家乡的那条凌河边上浣衣,维持生计。 只有过年时才有新的衣裳可穿,他们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了多年。 孔雪聆的回忆随着身边琅佩不住地碎碎念叨停了。 “稍后咱们用完午膳,就去御花园那去寻郑世子。 我想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琅佩看她此刻六神无主的模样,停了念叨。 ... 孔雪聆跟身后的琅佩一路从福宁宫的门口抄近道向北而去, 路过漳台后方的内务府,门口站岗的小太监见她恰巧向这方走来。 朝她恭敬的出声行礼问候,“昭仪娘娘安。” 孔雪聆发髻上的流苏随着她行动间微微摇曳,如银铃环佩的声音流转在她周围。 衣裙下的莲步生波,荡漾出她一身襦裙如远山顶上落了雪的白与灰黑。 琅佩朝着那两名小太监颔首,目光跟随着在前头走着的孔雪聆。 她刚一赶到御花园后的竹林亭间,便见到了心心念念着的郑云澜。 不由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小碎步跑了过去。 “郑世子,雪聆有事要求你帮忙。” 郑云澜远远地站在亭内看着她,脸上的欢喜藏不住。 听到她的请求,连忙开口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雪聆你但说无妨。 若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定然不会推辞。” 孔雪聆急忙说着,“我的父亲失踪了.......“ “原本该收到的......” “已过了十天,父亲却没有任何消息。 我只想你能帮我寻到我的父亲。” 郑云澜看她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哭腔,情不自禁地轻轻抱住她的胳膊。 语气温柔:“莫哭,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父亲的。 若我记得不错的话,平饶县在山洪受灾的区域范围内。 你父亲应该是遇到山洪受了灾。” 郑云澜与她说话一贯亲近,不自觉地早已是平称。 看到孔雪聆哭得更急了,在她面前略微显得手足无措的郑云澜, 脑袋一片空白地面对她的哭声。 孔雪聆此刻又继续发问:“若是父亲遭了灾,可还有命活下来吗?” 郑云澜连忙告知她:“我听萧敏度那厮说,这次山洪虽然来势汹汹。 只有少部分住在山里的人才会难以逃命,你父亲应该是还在平饶县的县城。 大约不会有性命之忧。” 吸了吸鼻子,心中略微安定些许的孔雪聆抬眸看着男人清俊的面容。 见他那黑漆幽邃的瞳仁里满是担心的神色,额间微微发汗,倒映出自己焦虑恐慌的模样。 不仅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更是心疼。 孔雪聆破涕为笑,哭哭啼啼的正欲再度开口。 一道冰冷的清晰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朕还以为皇后是在与朕开玩笑,没想到你二人此事当真。” 孔雪聆脸上的表情在辨认出来者的声色后,身子僵直在原地,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站在她对面与祁元帝目光对视的郑云澜旋即与孔雪聆拉开距离。 为保证她的清白,开口道。 “陛下,臣与孔昭仪之间什么都没有。 只是今日恰巧遇见昭仪娘娘在御花园的竹林游逛, 臣今日来入宫面圣,恰巧路过御花园。 这才与孔昭仪闲聊了两句。” 祁元帝的面色冷凝了下来。 发号施令地朝他们二人一边走近,一边开口说。 “孔昭仪,转过身来。” 孔雪聆被这道男声响起的浑身冒冷汗,奈何天威严厉。 她缓缓地转身朝向祁元帝和在他身后站着的孟皇后人马。 脸上梨花带雨哭泣过的模样让她的鼻子和眼睑显得通红微肿, 连忙跪下朝祁元帝行礼。 开口解释:“陛下,嫔妾今日得知父亲身遭劫难。 山南的山洪发生,嫔妾的父亲也在山南县城中, 此刻生死不明。嫔妾心中难过, 恰巧在御花园遇到郑世子,遂跟他聊起父亲的安危。 还望陛下明察,千万不要误会嫔妾和郑世子。” 祁若沂眉峰蹙起,他看着两人一个半弯着身子行礼,一个跪着地上哭哭啼啼朝他说明。 两人间那股无形之间散发出来的默契,让他不信自己的眼睛出了错。 孟俪此刻也缓缓地朝他们两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语气漫不经心地刺激着祁元帝的神经。 “孔昭仪今日打扮得这样清冷素净,难怪,原来是你的父亲受了灾。” 祁若沂眼神不善地微微眯起, 审视了一番地上的孔雪聆,素日里她打扮多有艳丽缤纷的色彩衣裳。 今日这身显然将她的气质勾勒出几分飘逸的气韵, 配合着她此刻的表情,令人心动又不忍怜爱。 祁若沂感觉自己在眼前被绿了,心情不由得烦躁起来。 但看到孔雪聆拿她那双翦水眸子定定得望向他时,心里升腾起对她的怜爱和心疼。 脸色变幻莫测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孔昭仪禁足福宁宫,汝阳王世子出宫去吧。 往后非得诏谕,不得入宫。” 孟俪眼看着孔雪聆与汝阳王世子私会之事被祁元帝轻轻放过。 脸上没有丝毫的急切神色,反而嘴角勾出一抹晦暗莫测的笑意。 依照她对祁元帝的了解,这件事情远没有过去。 咱们这位陛下虽然看着有几分乐天大度的胸襟气概,实则心内多疑。 虽然后宫的嫔妃众多,个个相处起来都能处得相安无事。 沈婕妤在时,祁元帝仿佛一样也很爱重她似的。 但她自从被宁采女毒的失了心智,祁元帝还不是冷酷地将人丢去冷巷。 不闻不问了半年之久,至今唯一能看出在他心坎上的。 只有谢铃舟那个贱人,这小小的昭仪,怎么也越不过她和谢铃舟去。 30. 赈灾 祁元帝冷静地说完口谕,看着跪在地上的孔雪聆。 今日的她美得有些过分,自将她升为昭仪以来,多是见她娇俏柔媚的模样示众。 她的穿衣,妆容一切都按照他对女子的赏鉴标准来,他原以为这是孔雪聆向他的献媚。 可今日见她一身灰白裹胸襦裙,衣裙半腰处那栩栩如生的白色芙蓉花绽放在她的腰边。 盈盈一握的手感和衣着下那完美的尺寸,他再熟悉不过。 然而,祁元帝却知道,自己吃味他们二人的亲密。 适才郑云澜轻轻抱住她手臂的模样被他看了个正着。 心中升腾起的怒火见到是自己自幼相交的挚友,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不过片刻后,又见到这样装束的孔雪聆,妒火像烈焰般焚烧了他心里那片平静的花园。 他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更不想与人分享自己的女人,尽管郑云澜也与他从小熟悉相伴着长大。 他也不想把孔雪聆分享给他,不,应该说是任何男人。 转身离去的祁元帝领着身后的李莫愁很快消失在了御花园的竹林深处,一边走回漳台的路上,祁元帝见着眼下无人可窥见自己的心事。 面色冷酷地朝李莫愁发号施令:“你且去把孔雪聆与郑云澜两人如何相识, 认识了多久,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通通给朕查清楚了,再来回禀。 将给孔雪聆的妃制待遇停下来,派人死死盯着她禁足期间都做了什么。” 李莫愁心中正叹着孔雪聆想不开,好日子烟消云散了。 见到祁元帝发了极重的火,连忙跟在他身边宽慰并接了口谕。 “喳,奴才这就去查个清楚。” 那厢的孔雪聆见到祁元帝负气甩袖,嘴唇张了张。 却又不敢再惹怒祁元帝,原本站在御花园入口处的孟俪风凉地看了她一眼。 这也是她第一次当面朝自己露出真面目,想到前世自己与郑云澜的遭遇。 孔雪聆倔强地起了身,眼神酷似挑衅的回看向一边观好戏的孟俪。 宫妃顶撞皇后的事,自祁元帝登基以来,这也是第一次。 孟俪的心情畅快极了。“孔昭仪还有心情瞪着本宫? 你与郑世子之间的私情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本宫是不知了。 但陛下明察秋毫,查到你二人做了什么龌龊之事。 自然还要再寻着孔昭仪的。今日本宫大度, 便不计较你这般示威本宫的行径了。 郑世子,保重。” 话音风凉地落下,她又不像谢铃舟那样,需要巴结朝臣给自家的侄女添上姻亲。 她孟家清贵世家,自开国皇帝那一朝就已是世家望门。 孔雪聆这小小的宫女出身,倒也难怪她此刻毫不遮掩地对自己挑衅。 孟俪很是大度的施施然离开了御花园。 而此间孔雪聆与汝阳王世子在御花园私会的消息很快传的满宫飞舞。 一路默默走回福宁宫的孔雪聆此刻心中早已宁静下来, 到了傍晚,御膳房送来她昭仪位份的膳食。 身边的琅佩松了一口气,“幸好陛下只是禁足, 奴婢还以为内务府会刻意苛待娘娘的饭食。 没想到还是照旧给娘娘送的昭仪位份的膳食。 娘娘,现在可怎么办呀?” 孔雪聆此刻因得知了父亲困在山南的灾区,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了下来。 朝琅佩答道:“按兵不动,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了。” 她早在前世时就有对祁元帝心性的了解,表面上看起来心性光明宽厚。 实则有时小性上来,阴柔冷酷之处可堪比嗜血的程度。 得知她与郑云澜之间有这般超越男女之爱的深厚情谊,必然不会给她什么好的结果。 她想离宫,想回到阿父的身边。 想到此刻或许还在受难的父亲,孔雪聆心里愁苦的有些食难下咽。 ... 萧慕栩在领旨出宫后,只回到太傅府取了些换洗的衣物。 就带着祁元帝赏给他的令牌和跟随他的小厮一道赶往山南赈灾。 高傲的黑色骏马一路奔驰到了山南辖内的县城,除了城墙高耸地屹立在原地。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百姓搭建的房屋和许多平日里行商走货的摊位早已塌陷,破坏得不成样子。 许多从京郊大营奔赴到山南处救灾的金吾卫将士歇了一片在城门口。 城内的各处房屋毁损,房梁木头七零八落地随着洪水飘到县城各个角落。 金吾卫统领将从洪水中救出来的老弱妇孺都安置在了山南县城外的一片土方地上。 一些成年男丁也被金吾卫驱使着去救人,许多男子身上的衣衫碎烂的不成样子。 头上的束发凌乱地沾着泥土,脚上的鞋子灌满了泥沙。 衣着矜贵光鲜的萧慕栩自一露面,金吾卫统领看着他那匹黝黑毛发发亮的高头大马伫立在山南县城的门口。 顾不得脚下被洪水灌满的靴子打脚,深一脚浅一脚的飞快跑到他面前行了拱手礼。 “萧太傅,卑职将山南县城里的老弱妇孺都转移到了县城以外的平地。 还派出了许多将士赶往山南附近的乡村里寻找流民。 这次的山洪因暴雨导致的山体滑坡,加之临近的河流水位下不去。 洪水蔓延进了山南县城,暴雨连续下了一天一夜。 百姓们逃跑不及,县城内都有许多死亡人数。” 萧慕栩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出现在城门口,那群满面土色的男丁和一些刚被救援出来的妇人和姑娘。 脸色木然,视线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他。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京城的大官来了,咱们的房子啊。” 男男女女飞速地像一群从泥巴里挣扎出来的尸体似地慌乱得围着萧慕栩。 男人高坐在马上,脚下的登云靴纤尘不染。 一身锦袍加身,深黑的衣衫边缘银线流光溢彩地与那群城民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停地有流民朝他身边靠去,口中直问。 “大人,咱们的房子可怎么办啊?” “大人,我家是卖丝绸的,现在货都被洪水给泡毁了, 那是小人家里的全部家当啊。” “大人,我的女儿不见了,呜呜呜呜,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啊。” 一群浑身狼狈的流民你拥我挤的冲到萧慕栩跟前,他的贴身小厮仇七赶忙地抵挡住人流。 一张张面目不同的脸冲到萧慕栩面前说着自己的愿望和需求, 萧慕栩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伸手摊开安抚着百姓。 “各位莫慌,既然大家都已得救。 金吾卫将士,一队四个人。分批次的带着这群流民去城外的难民营落脚。 早上帮扶救人的青壮年男子,每人各领一两纹银,等到了难民营后换身干净的衣衫和鞋袜。 在营中用过了午饭,继续回到城中清扫淤泥。 陛下有旨,朝廷将播济银两给山南受灾的各个城民和乡村住 民。 各位乡民不用慌张,本官将随各位一道居住在山南城外的营帐内。 等去了流民所,各位将大小事宜告知营帐内的账房。 本官届时会一一看过,酌情救援。” 萧慕栩看着被仇七安抚过后的难民,听过他的解释后。 一个个面色各异地脸上都像放心下来,许多男子也都从这疲惫的救援中歇息下来。 瘫倒在路边大口喘着气,身量不一的难民跟随着金吾卫的队伍。 一个个地排好了队伍,分批次的离开山南县城,转往流民所。 萧慕栩看着连忙赶来与他详细说起灾情的金吾卫统领,与他寒暄着。 “将军辛苦了,此次山南县城的百姓伤亡人数有多少。” 金吾卫统领一身沉重的盔甲,脚底的官靴泡在水中许久。 城内的内涝甚是严重,好不容易才将山南县城的入城大门处的洪水与淤泥, 用板车和水桶铁锹等物什,清除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萧慕栩一边弓着身体,扭头问着具体的情况。 金吾卫统领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诉道。 “回禀萧太傅,此处山南县城和城外受灾乡村,从已得救的人数统计, 约有两千人遇难。县衙那边报来山南地区的未有居所的流民人数此时约有两万人。 还有四万人居住在流民所内。还有许多剩余并未统计人数的外地商旅从山南换了居民籍贴, 此时也已出城离去了。” 萧慕栩先是来到山南县城中的府衙处巡视,随后跟着当地的府尹一道在城中各个民宅中尚能居住的地方察看流民的情况。 还有一部分受洪水影响的房屋,倒塌出来的断壁残垣。 萧慕栩看着身边语气沉重的山南府尹。 一身红色的官府也是处处沾着淤泥,没过他裤腿的洪水, 自今日上午官民的抗洪排淤事务过后,此刻终于闲下来的山南府尹忍不住地朝萧慕栩感慨着。 “陛下关心山南的灾情,在朝中一连发了几道谕旨, 督促我们山南的知府上下为拯救灾民之事做好统计和安排。 下官这几日扛着肩上的重压,今日终于等到萧太傅您来了。 下官这心里才好受些许,可算是有朝廷的拨款来救灾了。” 山南知府将城门口的乱象解释给萧慕栩听,许多流民因为家中房屋均被毁损。 成日里组合着妇女孩童在府衙门口跪着,祈求朝廷拨款建房。 “陛下这次的拨款也是动用了私帑和国库里的六部往年盈余的银两, 大致上是能够给百姓再建居民房宅的,让他们不要围在县衙。 本官此行在府衙住着,你可命府衙下人整理出房间来。” 身后的小厮仇七跟着府尹安排的人去收拾萧慕栩要住的房间, 京城的信使正在府衙门外等候,进去报信的小厮见到萧慕栩的贴身长随。 连忙喊住他的身形,“大人,京城汝阳王世子来信,您可去通传太傅大人。” 仇七闻言,从那信使手上接过了信, 连忙赶到萧慕栩身边,听到仇七说的话。 萧慕栩向身边的知府说道,“刘府尹,本官先行回书房办公了。 晚上不妨一道去厨房用膳,到时再聊山南的灾情。 如何?” 府尹一听萧慕栩要去办公,行了拱手礼与他道别。 萧慕栩回身转进了自己所住的厢房,坐在书桌前, 缓缓拆开了从汝阳王府中发来的急件。 31. 宣告 萧慕栩缓缓撕开信纸,展开郑云澜寄来的信, 里面写着他与孔雪聆在御花园相见的事情被祁元帝发现,并且郑云澜托他寻找孔雪聆在山南的亲人。 读罢信封的萧慕栩轻轻挑了挑眉,喃喃自语起来。 “是她,倒是有意思了。” 他提笔回复郑云澜让他勿要焦虑,自己必会好好办理山南山洪一事。 顺便帮孔雪聆寻她的亲人,静坐在客房书桌前的萧慕栩思忖许久。 脑海中大致略过了如何处理山洪之事,神思游卷。 借着桌上的书信,他又一次想起了孔雪聆。 这些时日他的心口燥热难安,不止为秋狩那日观她献舞。 被她勾得心中□□升腾,连累着他时常在梦境中对她占据掌控。 在出发前往山南时,他将自己床榻上的软枕一同带到了山南。 入了夜须得抱着入眠,才能睡个安稳的觉。 他打算在处理完山南的事情后,便回京城寻处私宅品酒寻妓。 以此来消解他心里因孔雪聆燃起的无名火焰,烦恼和些许对她的回忆渐渐占据了他的脑海。 仇七站在山南府衙客房门外守候着,天光西移。 酉时一到,最后那抹斜阳像海潮般渐渐退隐在紫红的穹顶之上。 门外的仇七的声音传来,“主子,您此刻可要去膳房与刘大人用膳?” 坐在椅子上的萧慕栩收敛了脑海中的思绪,起身领着仇七出门。 刘府尹等在膳房门口,一看到萧慕栩缓缓走来。 赶忙上去迎接,口中直道。 “萧太傅,您到了,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互相推拒着边行礼边入座了对面,凑合着膳房准备的伙食。 萧慕栩用饭有些倦怠,刘府尹朝他打听朝廷的拨款之事。 闻言,萧慕栩眼睛直视着对面的中年男子,缓缓道。 “陛下自本官来山南之前已下谕,拨款等事待中书省批下后。 会责专人将拨款的银两和重建宅屋的材料一并送来的, 刘大人莫要担忧才是。” 刘府尹收到萧慕栩的定心丸后,脸色渐渐好转。 笑着将碗中的饭扒拉起来,终是开怀的用罢了晚膳。 萧慕栩与他闲聊片刻,领着仇七缓缓步入府衙中的客房。 月色清浅地照射在月门后的石桌上,院落中的老槐树已上了年岁。 散了一地的枯叶落在树坑的泥土之中,瓜果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散而来。 混合在空气中,嗅来清甜自在。 萧慕栩抬头,望向屋檐外那轮微微发着清浅光芒的圆月,思绪散落。 他不知自己是为何故,得犯相思。 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孔雪聆的模样,初见她时就在心中暗暗种下了火种。 可爱的容貌和语气,联想到她在秋收大宴上落落大方,华丽精彩的舞姿。 不自觉早已为她神魂颠倒,今日收到郑云澜的来信。 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暗道自己情事晚熟。 或许是久久禁欲的缘故,才会如此特异地被牵动了情思。 踏着步子脚下飒沓地回了客房,伸开手臂将自己的衣衫宽下。 萧慕栩更换了寝衣后,今日的疲惫席卷而来。 缓缓地躺直了身子睡下,半晌了才将脑海中的倩影驱逐出去。 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巳时末刻方才起身的萧慕栩换了一身墨黑色的交领常服。 祥云纹样如图腾般渲染在他胸前和袖口处,下身同样一身黑裤,是他喜爱的风格。 跟随刘府尹一到在府衙中办事,昨日夜里他查看了百姓递交至朝廷的祈愿书。 到今日他须得当面审查过后,才能按下公章。 山南府衙昨日就将京城的巡察使已到山南的消息散播至全城, 是尔今日一大早就有不少农民和农妇在门口公堂排队等候。 许多商贩或是主家行商的管事也排着长队,分列的站好在府衙中堂。 萧慕栩一个个的见过,身边的仇七和账房分别记录他们的诉求和身份。 一直公干到了下午,萧慕栩浑身疲乏地笑叹。 “今日可算是忙完了,仇七,明日你便去百姓人流中打听那人。” 萧慕栩吩咐完身边同样有些疲累的仇七,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起身准备前往膳房用膳的萧慕栩交代完了今日所有的事务,抬步欲走。 忽地衙门中堂来了个从流民所赶到县衙的中年男子。 一身形容风尘仆仆,衣衫是流民所分发下来的短襟。 壮实的手臂上肌肤显得枯黄,脸上干瘦的模样。 男子佝偻着身形,朝欲要离开府衙的萧慕栩缓缓行礼,开口求他。 “大人,小的有一事相求。 小的是宫中昭仪娘娘的父亲,前些时日来山南采购药材, 不幸遇到山洪,买下的药材随着洪水一道覆没了。 小的想请您带一封家信给昭仪娘娘,向她报平安。” 萧慕栩听到此处,眼睛微微亮了亮, 含笑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厮仇七,心道与她当真有缘。 朝面向他的中年男子开口:“本官与孔昭仪还算相熟,这位先生若有什么难处。 但说无妨。” 孔昭仪的父亲孔成明听完,脸色一喜。 接着道:“因着这遭洪水,小的做生意的本钱也全都丧失。 现下连吃饭的钱都无,只昨日帮着抢救洪患。 如今在流民所里容身,还望大人将小的境遇带信给娘娘。 让娘娘寄些银两,好让小老儿归家收拾店铺。 重新再去别县买药材。” 萧慕栩闻言,朝身边的仇七示意。 仇七连忙将从府里带来的银两数清,给了孔雪聆父亲一百两纹银。 萧慕栩甩了甩袖口上的灰尘,缓步走到孔成明面前。 “本官与昭仪娘娘相识已久,眼下老先生若有急需。 本官手中还有些许银两,暂且拿去给老先生购置药材,安定家里。 晚上再修书一封,寄给孔昭仪。” 孔成明听罢,脸上显出喜色。 情绪激动地打量萧慕栩,心里更是为孔雪聆感到高兴。 从前他们家何敢与京城的高官沾上关联,如今能得到眼前这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郎君的关照。 孔成明连着鞠了两躬,接过仇七递来的银两。 心里亦很是思念孔雪聆,一步三回头的看了看府衙内的几人。 再迈步果断得离开,准备赶去远地县城再去添购药材。 仇七和萧慕栩目送着孔成明离开,向身边的萧慕栩不解地说。 “大人为何要如此照顾孔昭仪的亲眷?” 他不知萧慕栩近些时日以来对孔雪聆的惦念,凉风从衙门门口吹了进来。 阴沉的天气连外头的阳光都被消减了几分气势,萧慕栩迎面吹着微风。 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只是看那女子顺眼。” 两人在府衙门口闲聊了一会,与他们一同下衙的刘府尹跟在萧慕栩身后。 三人一道去膳房用晚膳。 ... 两日过去,祁元帝下了朝会,向身边的李莫愁问起孔雪聆的事。 李莫愁将孔雪聆与郑云澜如何相识,他们之前相见的时间和谈话的内容。 一一查明后,告知祁元帝。 因着与孔雪聆相识一场,李莫愁心中有些不忍地为孔雪聆求情。 “陛下,昭仪娘娘恐是一时想差了,她本心也是为了在陛下面前得到更多的宠爱。 后宫里人人都是如此,难免孔昭仪心里多思。” 祁元帝听完,冷冷地嗤了一声。 脸色从一开始的复杂不解,渐渐变得平静了许多。 朝李莫愁说道:“让她来漳台见朕, 朕要亲口问问,她想得到什么处置。” 祁元帝心里虽能理解孔雪聆这些所谓读书,邀宠的理由。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日郑云澜对她情不自禁地搂抱,他就原谅不了她。 罪虽不至死,想过将她打入冷巷。 但一想到曾经与她一并携手登临桃花岛,心中犹豫是否对她来说太过残酷。 是以,让李莫愁召她来问。 让她亲口说出自己应该得到什么惩罚。 被李莫愁召唤去往漳台的路上,孔雪聆步履缓缓。 脚上的素绢干净,裙摆迤逦。 孔雪聆不自觉地望向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天边微微湛出的几朵白云。 旁观着她一步步朝漳台走近,像是衬托出她的这份解脱。 又像是无情地叙述她像中囚禁于宫城中的蝴蝶,美丽而无力。 孔雪聆走进了正殿内,高坐在殿上的祁元帝俯瞰着她。 两人沉默了一会,祁元帝开口。 “孔昭仪,你与汝阳王世子之事,朕已经知晓了。 你可还有什么说的吗?” 语气冷漠得像殿外肆意大风刮起的细小而坚硬的砂石。 孔雪聆抬眸,眼睛轻轻地望着这个与她有过两世纠缠的人。 上一世的他比这一世要冷血得多了,将她斩首的酷刑疼痛又烧焦了一般延续在她的身上。 倒映在她眸子里的男人,冰冷,尊贵,威严的帝王模样。 孔雪聆低头轻轻叹了一声,方才原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 然而这一世,她竟还是对他产生了些依恋。 曾经枕过的宽阔胸膛,英俊的面容,和他现在冰冷的唇畔。 “嫔妾愿离宫前往金山寺出家为尼,在寺庙中为陛下祈福。” 孔雪聆来时以为会被他宣告自己的归处,可祁元帝任由她看了许久。 沉默的表情和态度告诉她,此刻坐在上首的男人。 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冷峻又严肃。 帝王轻轻笑了笑,开口:“准。今日你便奉旨出宫吧。” 孔雪聆抬眸看了他最后一眼,眼眶中微微被刺得欲要流泪。 被他冷酷的脸色传染了几分冷,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泪水压了回去。 “嫔妾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磕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脸感受到了冰凉,她的心也冷了。 她的命运比前世好多了?不是吗? 只是到了这一世,她还是学不会如何向宫里那些傲慢又残酷的权力低头。 已很好了,离宫出家。 32. 跳崖 回响在她耳边的谕旨简短的结束,孔雪聆跪在地上。 朝坐在上首的祁元帝俯首叩头,摸着地上冰冷的地砖缓缓站了起来。 “罪奴告退。”转过身朝着漳台殿外走去。 孔雪聆看着在福宁宫门口满眼焦急的琅佩众人,脚步加快地走回去。 看着琅佩焦急的脸,开口打断她那迫切的问题。 “不要再说了,皇上让我离宫出家。 这也是我自愿出宫的,比起在宫里战战兢兢的渴求帝王的宠爱。 不如出宫。”孔雪聆说罢后小石头和桂香两人脸上一片呆滞。 还是最先回过神的琅佩,看着孔雪聆苍白的面容。 语气关心地扶住了她:“奴婢帮娘娘收拾行李, 娘娘既然要出宫,咱们几个能否跟着一道出宫?” 送孔雪聆回到福宁宫的李莫愁此时站在他们远处, 寻常地道:“昭仪娘娘出宫为陛下祈福, 是不能携带宫婢的,金山寺是京城闻名的尼姑寺庙。 昭仪娘娘去了,可也是要剃度出家的。” 直听得琅佩皱眉,孔雪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罢了,我此去也是出家修行。 好歹也保住了性命,不是吗? 去吧,咱们回宫收拾行李。” 孔雪聆挽着琅佩的手,和桂香小石头他们一道回到福宁宫。 琅佩在内殿帮她收拾起行礼,不过半个时辰。 一行三人都站在福宁殿的宫门口面露不舍地看着孔雪聆。 她回首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桂香和小石头,唯一剩下的稳重的琅佩。 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娘娘出了宫,不比在宫里锦衣玉食。 这是我和桂香小石头凑的一点盘缠,您一定要收下。” 软禁这几天她早已听到宫里的风言风语,她前去内务府讨要孔雪聆的月俸。 却也是无功而返,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也是明显看得出来的苛待。 所幸离了宫去,孔雪聆还能得到一片自由。 起初孔雪聆并不想拿着琅佩她们凑起来的月俸,奈何他们三人坚持要她收下。 桂香眼睛已冒出了泪花:“娘娘,这几天委屈你了。 我跟小石头还有琅佩姐姐每个月都有俸禄,吃喝也有。 只担心你出了宫之后受难,你可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 一身深蓝宫服的小石头围在桂香身边,满眼不舍地望着孔雪聆。 李莫愁看他们四人道别了许久,催促着让孔雪聆上路。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我自己知道要如何照顾自己的。” 孔雪聆朝他们挥了挥手,跟在李莫愁的身后缓步走到紫禁城宫门口。 朱墙高门,湛蓝的天空上略过一只飞鸟。停留在宫墙门口的众人十分瞩目, 孔雪聆一手提着裙摆,一边眼神坚定的爬上马车。 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一股未知的茫然。 她的直觉告诉她,皇后或许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于是她方才趁着琅佩不注意时,往自己的包袱里塞了一把匕首。 有了尖锐的武器防身,若是遇到歹人,她好歹还能有机会殊死一搏。 李莫愁站在马车外,朝她正式的告别。 好歹也相识一场,道别的话语礼貌地宽慰着她:“昭仪娘娘, 您这一去金山寺,恐怕咱们再见就难了。愿您往后的日子顺遂,平安如意。” 孔雪聆隔着车帘,掀开车帘朝他淡淡的笑着。 “承您吉言,您老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尖细地嗓子喊着马车出发,坐在车前的车夫朝空中大力地挥动马鞭。 马车车轮迅速转动起来,一顶挂着灰色车帘的绿蓬马车很快地朝京城郊外驶去。 ... 斜斜倚靠在软榻上的孟俪搭着一双修长白皙的腿半躺在罗汉床上。 身边服侍她的宫女正小心地锤着她腿上的穴位,手法十分柔和劲道。 舒适得孟俪不由得轻哼出声,此刻殿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地朝正殿行了过来。 只见得酒菱满面得意笑容的在孟皇后身前缓缓蹲下行礼。 “启禀娘娘,宫外传来消息。 咱们的人手安排妥当了,只要那孔昭仪出了紫禁城。 必然要叫她香消命陨。” 孟俪听着她的回禀,舒展着笑颜。 一边拍了拍伺候她的宫女,一边示意让酒菱来身边服侍。 酒菱当然立时迎上前去,轻轻地揉捏着孟俪的小腿。 主仆二人笑着闲聊起来,现在只等好消息回宫了。 孔雪聆坐在马车上神游,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的繁华。 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苍凉,她离家万里,如今又要远赴金山寺出家。 京城外支着摊贩,叫卖着包子糕点。 一股热腾腾地香气飘进马车之中,引得孔雪聆掀帘去看。 她眼神羡慕地看着一对母女的身影,小孩手里抓着糕点。 马车带着她一路驶离了城门,她也放下了车帘。 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打了个呵欠。 车子行走在官道上,一路畅通无阻。 待得孔雪聆朝前面的车夫问道:“师傅,还有多久就到金山寺了。” 车夫笑着朝车内的孔雪聆说:“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姑娘你若无事就在车里睡上片刻。 等咱们到了金山寺,我再喊姑娘起来。” 孔雪聆隔着车帘与他点了点头,身上素净的只有一根银钗。 一身浅白色的衣裙干净利落,连她佩戴的耳饰都换成了小颗的珍珠。 孔雪聆正欲掀开车帘,看看京郊野外的风景。 与她相距不过一箭之地的车夫忽地惊叫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啊!”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车夫脖颈上的血已然溅到了他的身上。 一张奸笑着的男人的面容钻进车内,孔雪聆立时掏出车上的匕首。 几乎是用力地朝他身前刺去,伴随着女子的尖叫和衣裳撕裂开来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孔雪聆找到时机,恶狠狠地朝他裆前踢去。 挣扎着推开他,掀起车帘拔腿就跳了出去。 看到车外围着三个男人,一脸戏谑的笑容盯着她。 握着匕首的手不由得抖了一抖,其中为首的男子朝身边人示意,挑着眉毛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老六这坏胚给这娘们干倒了,嘿哟。 原来手上还有匕首呢,老六挨栽了。” 另外围着她的两个男人附和着为首男子的笑声,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孔雪聆满面惊恐地趁着他们大笑向前跑去,很快被一个男人追了回来。 她反手就给了那男子一个巴掌,很快又 被那男子扇了回去。 比之她的力道更大,更为恶毒。 震得孔雪聆的嘴角立时渗出了血迹,她被另外两人赶着走到草地边缘。 再往后退一步,她就将掉下半山腰。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为首的男子见她反抗激烈,不再与她啰嗦。 “呵,脾气还挺大。 要怪就怪你不该活在这世间,你是自己跳呢。 还是挨上哥几个一刀啊。” 孔雪聆被他们逼得不断后退,眼见着快要掉下去。 与其被他们一刀捅死,不如自己跳下悬崖,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孔雪聆心中如是想着,心一横朝着悬崖边缘的空地方向跳了下去。 站在高地的男人看着她自己跳了下去,身边为首的男子确认般地走向她跳下去的方向去看。 与他一道行动的男子问:“这娘们不会掉进河里,最后游上来了吧?” 为首男子语气不善:“不用再管,这么高的悬崖。 跳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残废。” 车里名叫老六的男子被打晕后清醒过来,正遇上另外三个男子准备离开。 气得他直问:“那打晕我的臭娘们去哪了?” 为首男子正色的看了他一眼,解释:“跳崖了。咱们走吧。” 另外两个人扶着那名叫老六的男子站了一会,将车夫的尸体也抛下了悬崖。 为首男子很快驾着马车离开了官道。 今日晴空朗朗,灼热的空气烧的地下汩汩奔流的泉水都是烫热的。 孔雪聆坠下悬崖后直接掉进了河里。 她掉进河里的那一刻,拼命地晃动着双腿。 咬破自己的舌尖保持理智,拼命的向上浮去。 恰巧此时飘来一截枯树树干,孔雪聆当机立断的抱住那枝树干。 以防自己竭力溺亡在悬崖下的河流里,她不断的随水流飘去,脚上试图摸索到落脚点。 很快又害怕的缩了回去,一直飘浮着。 终于累得她力竭昏倒在那棵枯树之上,所幸她的生存本能帮助她死死抱住那枝枯树。 ... 过了两天,金山寺里的尼姑上奏圣殿。 李莫愁脚步匆匆地从宫外拿着奏贴赶到漳台,此时的祁元帝正坐在内殿批阅奏折。 在看到神色慌张的李莫愁,心神散漫地朝他投来一句。 “身后是有鬼追着你吗?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成何体统。”李莫愁急得咽了口口水,翻着眼皮语气不稳地回他。 “启禀陛下,金山寺那边来了奏贴。 说孔昭仪并没有前往金山寺修行,人一直都没寺里出现过。” 祁元帝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摔在桌案上,大发雷霆。 “送她的人去了哪?她现在是失踪了吗?” 李莫愁急得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惊怒站起的祁元帝。 “陛下,这事奴婢不知啊,奴婢是亲眼看着孔昭仪离开皇宫的。 或许是路上遇到了不测,依孔昭仪的心性。 她不敢逃脱去金山寺的惩罚的。” 祁元帝心口莫名地因这消息揪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面色无辜的李莫愁。 “给朕找到她,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去京郊大营,着令金吾卫和大理寺卿给我找到孔雪聆。 现在,马上!” 33. 得救 萧慕栩办理山南赈灾之事的进度很快,县城中的许多受灾商户上报了名单去山南府衙。 可以领到赈济银两的商户被萧慕栩依照名单分发去往其家中,其中一家姓黎的商户小厮匆匆地从府衙内领了银两。 赶回家中时,发现他家的公子正要出门。 小厮疑惑地问道:“公子,你今日下午不歇息吗? 这是要去哪儿?”循着他声音方向望去, 入目的是一身伽蓝交领长衫的郎君,头上的发冠用青玉簪着乌发,模样俊俏肌肤白皙的公子。 被小厮询问的黎西钟说话温文尔雅,“今日与友人相约回书院看一眼, 前几日巡察使来访,书院上报了损失。想来很快也要重建了。 我跟好友顺道一起收拾灾后的书院,今日恐要酉时才能回来。” 小厮闻言点头,送着他一道出了宅屋的大门。 黎西钟在街道上步履匆匆,与同去的书院好友碰了面,两人一道结伴出了城门。 他们循着平坦的山路走,旁边流淌着几欲干涸的河道。 “这次的暴雨真是来势汹汹,没想到这几日放晴了,河道都干涸了许多。” 两人往山上走着,呼出来的热气和加重的心跳声,惹的黎西钟挽起了袖口。 听见身旁好友的感慨,他勾起唇角笑着看了一眼旁边之人。 回复道:“是啊,书院这次遭受洪灾,受损严重。以往此时咱们还能在学校上学读书。 很快就要到今年秋闱了,这次我得一鼓作气,考上进士才是。” 黎西钟旁边的好友听着他的宏伟抱负,踢了踢石子路上的小石头。 语气苦涩地感慨:“可惜我上了这么久的学,成绩总也不如意。 若是能追上你一半的分数,我娘肯定会很开心的。” 黎西钟笑着摆了摆手,转过头看着嶙峋山脊上形态各异的大石,低着头弯腰而过。 忽地,一只白色的手帕映入眼帘。 心里被这白帕勾起几分遐思,手掌已不自觉地捻了起来。 “这帕子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留下来的。奇怪,这片滩涂早已荒废许久了。 若是有姑娘来此,浣衣也是不便的。” 正在黎西钟专心地与身边的好友交谈着,很快一片素白的身影也闯入了他的眼帘。 定睛一看,那女子的长发覆盖在她的脸上,一身白衣湿漉漉的穿在她的身上。 勾勒出她身形的曲线,晕厥过去的模样使得她一动也不动,任由脚边的河水不断打湿她的裙摆。 黎西钟旁边的好友被这副模样惊吓到,尖着声音喊着。 “西....西钟,这女子.....不会是鬼吧!?”黎西钟满脸无奈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好友,将他的手一根根的掰开。 小步上前去看具体的情况,看见女子苍白溺水的模样,他小心翼翼的伸出食指上去探她的鼻息。 见到还在喘气,他惊喜地拍了拍身边的好友。“这女子还有气息,咱们把她背回城里吧! 今日莫去书院了。”黎西钟让身边的好友帮忙,扶着落水的孔雪聆背在了他的后背上。 黎西钟让好友再将她裙摆拧干,自己一路背着她回了黎府。 等到孔雪聆醒过来时,睁眼看见了熟悉的架子床,床帘是轻薄的白纱。 喃喃自语道:“这是哪儿?我活下来了?”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好一会,直到她扶着床边的把手。 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屋外的人察觉到里面的人影坐了起来。 立时进屋笑着与她说话:“姑娘,你醒啦?!是我家公子救了你。” 漆黑乌木房门外站着闲聊的两个丫鬟都纷纷进了屋内,见到苏醒的孔雪聆,俱是一副笑脸。 孔雪聆接收到她们的笑容中的温和善意,心微微安定。 开口问她们:“你家公子是?”其中一个丫鬟回复她。 “我们家是黎府,山南县城的商户府邸。公子自然是我家少爷了, 我这就禀报夫人去。”孔雪聆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离去的模样。 心道:看来我是被好人家救了,真是万幸。掉下悬崖随着河漂流, 不仅没有死,还遇到了有能力救治我的恩人。 坐直了身子的孔雪聆低头查看自己的衣物,一身素白的寝衣柔软舒适, 床边摆放着一双崭新的女子绣鞋。正在她满心欢喜之际,黎家的夫人带着那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大夫说若你能挺过昨夜的高烧, 这条命就能保下来了。你在水里可是漂流了几天? 今日就能苏醒过来,看得出来姑娘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黎夫人看着眼前容貌精致的孔雪聆,一头乌黑的秀发乖顺地垂落在她的肩后。 白肤红唇,风流中别有一番秀气。 心里对她很是欢喜,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心疼立时拉近了与孔雪聆的距离。 孔雪聆微微想着,见她伸出手握住自己,连忙坐得离她近了些。 与黎夫人寒暄起来:“多谢夫人,多谢府上的公子救了雪聆。 雪聆以为自己掉落悬崖,恐怕命不久矣。 没想到能遇到像府上公子这样的善心人,硬是将雪聆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心中对黎夫人亲近非凡,孔雪聆低着头对她致以感谢。 黎夫人拉着她寒暄说话,“家里小子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见到你出事,自己背你回来的。 来了家里莫要见外,这汤药还要按时地喝。 在姑娘伤好之前,就在府里好生的住着。” 孔雪聆见到黎夫人热情的拉着她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温厚手掌亲热地握住她。 眼睛眨了眨,满是光亮地看着黎夫人。 感谢的话说得黎夫人耳朵都起了茧,黎夫人扭头叮嘱两个丫鬟。 好好照顾孔雪聆的衣食住行,汤药和晚膳都端进房中来与她。 后背被巨石打断了一根肋骨,孔雪聆养伤到了五六天,终于好起来可以出去院子散步。 她打开门时,恰见救下她的黎西钟坐在院子里看书。 男人惊喜愉悦的朝她看来,一边说着:“姑娘身体可好多了? 今日都能下床走动了,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大好了。” 孔雪聆勉力地朝他微微鞠躬,笑着与他说话。 “好多了,今日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好了许多。 这才出门走走,公子是在准备秋闱吗?” 孔雪聆看着目光温柔的黎西钟,心里虽有亲近之意,但看他的眼神热切。 不免心下多留意了个心眼,她并不敢 拈花惹草。 更不适合留在这从商的府邸,黎西钟并未发觉孔雪聆有距离的示好。 心肠热络地与她开心说道:“是啊,书院在前几日重建好了。 京城里的萧太傅带了山南的赈济银两,书院也很快动工了京里运来的石料木材。 修好了书院,我也能继续回去读书了。 今日刚下了学,想着问问你的伤势如何? 心里又担心你还在午睡,想着等到晚膳时再问你的。 没想到你今日大好了。” 孔雪聆见他话语间对自己真切地关心,脸上漾开一阵笑容。 “多谢公子搭救我,这些时日还在府上用着汤药饭食。 雪聆心中惭愧,无以为报。只能对公子说感谢,感恩。” 黎西钟看着她的容貌,心里早已暗暗喜欢上了她。 见到孔雪聆对他说感谢,推手一派温厚的答复着孔雪聆。 “姑娘不必客气,能遇到姑娘救下了姑娘,是小可的造化。” 丫鬟栗儿看着她们站在门口聊天,连忙叫黎西钟进屋用晚膳。 自己则跟另外一个姑娘和候在黎西钟身边的小厮快步去了膳房端来晚膳。 孔雪聆与黎西钟坐在同一桌桌上用起了晚膳,席间他偶尔会夹上些许菜色给她。 黎西钟自知自己对孔雪聆一见钟情,做起这类夹菜的小事越来越得心应手。 晚上用完晚膳后,黎西钟向孔雪聆告辞。 感到了他席间对自己的热络,孔雪聆笑着。 “公子,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等明日你还要去书塾上学,这次的秋闱公子一定能稳稳拿冠的。” 被她恭维得挠了挠脑袋,黎西钟笑得很是开心。 对她也没了隔阂:“多谢雪聆,你好好修养身子。 早日养好了伤,我带你出门郊游。” 黎西钟见到此次的孔雪聆伤势已经大好,走到黎夫人所住的院落中与她认真地商量迎娶孔雪聆的事情。 闻言后有些吃惊的黎夫人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犟不过黎西钟的坚持。 勉强答应了他:“这事儿我得和你爹商量过后才能定夺, 那姑娘也还不知来历。万一她已有夫君了,也说不准呢。” 哄着劝着答应下黎西钟的请求后,黎夫人晚上关门与当家的黎家主聊起儿子的婚事。 她将晚上黎西钟的请求说与黎家主听,男人知晓后挥了挥手。 心里与黎夫人是一道想法,口头上答应了。 只让明日黎夫人去试探孔雪聆的意思,若她有意。 自然聘下她做自家媳妇,若是她无意,只当救了人送与她些回家的盘缠罢了。 “你儿子那副心爱那姑娘的模样,还能让她走了?” 房内的灯烛跳了几下,火焰烧出微微的淡蓝色。 黎家家主看着自己的老婆,语气显得有些无奈。 “还不是你惯的,既然儿子如此喜欢那位姑娘。 咱们聘下她做媳妇也没什么。只是还要打听那姑娘的来历才能将此事落定。” 黎夫人听罢自家相公的话,心道确实如此。 夜凉入水,月光照耀在黎家院落的绿植之上,观之清净极了。 老两口谈罢了事情后,吹熄了灯火,一夜睡去。 34. 酒家 天晴方好,山南城外的芳菲烂漫,花香融化在空气中,飘的满城的人心情舒畅。 在黎家休养了十来天的孔雪聆上午跟着丫鬟一道绣了手帕。 她将昨日夜里黎家丫鬟送来的荷绿襦裙换在身上,轻轻地给自己梳了个长发的发髻。 裹胸正中一抹浅粉色的荷花勾勒出她那妖娆妩媚的曲线,发髻边上只簪了一个银钗。 整个人显得精神又简雅,孔雪聆找出梳妆台里还未用完的口红纸。 轻轻一抿后,不施粉黛的肌肤瞬间添上了几分气色。 黎夫人趁着上午晴日朗朗,领着下人一道走进院里来瞧她。 “孔姑娘,今日可是大好了?我正巧有桩喜事要跟你说呢。” 黎夫人推开门,见到床边的孔雪聆也起身回应她。 步子轻轻地迈出到她的面前,两人拉着手往屋内的圆桌边坐下。 黎夫人身边的丫鬟走到她们二人身边帮她们倒茶。 只听满身富贵的黎家夫人说着:”姑娘,这些时日在家中养伤。 今日身体大好了,老身也就放心了。“ 孔雪聆听她语气如此和善,心里感动的不知凡几。 “雪聆的伤能够如此快地痊愈,全仰仗您家这么大方施恩。 帮雪聆请大夫,看病抓药。若是没有黎家对雪聆的救助。 雪聆此刻早已成了孤魂,黎家的救命之恩,雪聆真是无以为报。” 黎夫人看她说话诚恳得体,心里也是藏不住的对她的喜欢。 拉着孔雪聆说起了私房话。 不过片刻后,黎夫人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我家那小子虽不成材,但我们老两口很是爱他。 他又一心要娶你过门,想着你独自飘零在外也是辛苦可怜。 况且他今年秋闱就要上场,我心里琢磨着早些为他订下婚事。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是一桩好事啊。” 孔雪聆含羞地笑着低头,心道黎夫人说的确实如此。 自己早些嫁给黎西钟,等他来日高中,自己又成了官夫人。 说起来荣华富贵也算是不会短缺。 黎西钟的人品她也很是欣赏,想到自己坠落悬崖能够捡回一条命来。 已是上天对她的开恩,或许这也是她命中注定的福气。 朝黎夫人点了点头:“我愿意嫁给黎公子,雪聆家中的父亲经营药材铺。 只可惜家里离京城山高水远,父亲无法亲自前来京城。 父亲那里,或许等我与黎公子成婚后再去信告知他也无妨。” 她还是隐瞒了自己是当今陛下的罪妃,对黎夫人编织了一个理由。 孔雪聆有些犹豫地表情,惹得黎夫人追问起来。 她见对方关心的神色,缓缓诉道:“雪聆之前嫁了一个丈夫, 因他对雪聆不甚喜欢,遂休了我。 我从京城赶回老家的路上不慎坠崖,后是被您家所搭救。 这才捡回一条命来。”黎夫人恍然大悟,怜惜地看向孔雪聆。 覆着她手背的温厚手掌轻轻握住拍了拍:“原来是这样, 可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不怕,你嫁到咱们家来, 以后西钟这小子若是敢对你不好,我定是会帮着你数落他的。” 孔雪聆闻言,脸颊羞红着笑看着黎夫人。 母女二人坐在屋里畅谈,一会说起嫁妆铺。 一会又说要领着她去订做成衣,聊的甚是欢愉。 ... 却说那厢去山南赈灾的萧慕栩,他一直留在山南县城内。 前几天收到心灰意冷的郑云澜的信,信中直说孔雪聆失去了踪迹。 现如今找不到她,郑云澜又被母亲压着与谢婉宁定了亲。 他心里无论是千百个不愿意,也架不住汝阳王夫人的淫威。 委屈地答应了婚事,让他早日回京去看他。 萧慕栩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语气惋惜地叹了叹。 “难道她被皇后派人给杀了?若当真是如此, 也实在是可惜了。”萧慕栩看着屋外的天气,阴沉沉的似是要落雨。 身边的小厮仇七听见他自言自语的声音,脚步轻移到了坐在书桌旁边的萧慕栩身边。 出言问道:“主子,您前日说要在山南寻的私宅酒家。 属下找到了一间觅芳楼,那儿的环境雅致清幽。 主子可要前去品酒?” 萧慕栩抬着眼皮觑了他一眼,整个人颓废的坐在椅子上。 身上游荡着几分厌世颓丧的气质,玩世不恭的表情格外瞩目。 听到仇七的说法后,萧慕栩将手中的书信往桌上随意一丢。 开口:“走吧,去你说的觅芳楼看看去。”萧慕栩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脚步迈得阔,跨过山南府衙的门槛后径直坐上了等在府衙门口的马车。 行程随着马车开始行进而开始,萧慕栩端坐在马车里面,对手边的书卷轻轻拿起。 随后又玩心大起的丢在一旁,静静的闭目养神。 眉眼间萦绕着清贵气质,身上一袭墨黑的衣袍将他的男子气概衬托得稳重。 萧慕栩的马车沿着东北角的府衙出发,拐过市内两条街的拐角,很快就到了热闹繁华的市中心。 他见得马车停稳后,掀开帘子看了看闹市后门的酒楼。 门匾上挂着贵重的红木牌匾“觅芳楼”,光看装潢倒很是气派。 整座楼雕甍画栋,门口的两棵发财树青葱显眼,萧慕栩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觅芳楼的跑堂小二一看到是官府编制的马车,连忙撒着腿小跑来到萧慕栩的身前。 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笑容满面的青年男子的脸,口中与他欣喜地介绍起他所工作的觅芳楼。 “爷若是要喝酒,来觅芳楼就来对了。 咱们家的酒和美姬可是闻名山南啊,甚至是还有不少邻县的客商, 千里迢迢的赶来咱们楼里寻姑娘喝酒呢。” 仇七很快跟随着萧慕栩的脚步,只听男人淡淡的发令。 “去找间偏僻清幽的雅间,找你们家所有没被包下的姑娘进来。” 萧慕栩勾唇笑着,跑堂的小二见他如此爽快。 心中喜意毫不掩饰的蔓延在脸上,见到财神爷准备上楼。 连忙领着他走到楼上的雅间。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包厢中袭来。 站在楼上居高临下的俯瞰,透过窗户甚至能看到对面的商铺。 萧慕栩此行心里有目的,看着小二忙不迭的说了一声。 “爷,您在里间雅座上坐着歇会儿。 小的这就叫姑娘们都进来。” 仇七跟着萧慕栩一道进了觅芳楼的雅间,心中正疑惑着。 见到自家主子只是沉默平静的坐在雅间里头。 阳光透过窗台的绿藤萝绕着弯的照射进来,这里的采光很好。 倒是将萧慕栩的肌肤映衬得更有光泽,萧慕栩闲闲地坐在雅间的椅子上。 跑堂很快找来了 几个姑娘,她们推门进来时。 落在后面的姑娘小声的惊叹出声,看着面容俊逸的萧慕栩心跳得极快。 姑娘们之间的感叹很快从小声嘟囔到被其中领头的姑娘询问出声。 众人缓缓蹲下行礼,各自展露笑颜:“给官爷请安。” “官爷,您今日想喝什么酒呢? 咱们楼里有自酿的芳菲酒还有京城流行的清酒。 妾身服侍您喝酒用午膳吧。” 萧慕栩悠闲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见到觅芳楼的姑娘不断对自己抛来媚眼。 眼神缠绵缱绻,他看了看窗外一道旱雷过后,楼外开始下起小雨的景象。 这阵阴雨朦胧的天气使萧慕栩的兴致渐渐变好,开口道。 “不忙,你们看到地上席子上的蒲团了吗? 你们挨个睡在蒲团上,假装熟睡的模样。 若是如我所满意,便留下来随本官一道喝酒。 若是不满意,自行出去便是。” 萧慕栩此言一出,姑娘们俱都失神了片刻。 心道萧慕栩的口味特殊,最开始推门的那个姑娘很快被心里的色火烧动。 壮着胆子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侧着脸庞闭眼睡在蒲团上。 她那优美的下颌线很是瞩目的展现了出来,睫羽纹丝不动。 美得让人心存怜惜,她将自己的美色发挥到极致。 萧慕栩抬眼望去,“下一个,你可以出去了。” 被他声音叫起的姑娘立时咬紧了牙齿,眼神怔怔地看着萧慕栩坐在窗前的侧颜。 “爷,奴婢愿意留下来服侍您。 您不要赶奴婢出去行不行?”萧慕栩低低地笑出了声。 “方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仇七,给银两。让她离开。” 那姑娘眼神恨恨地接过了仇七给的银两,原地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下一个姑娘想着改换了姿势,原地平躺着睡了过去。 没想到仍旧被萧慕栩赶了走。 一个,两个,三个....... 姑娘们总算不是全部都铩羽而归,正在第四个姑娘之时。 那姑娘睡着了的侧脸带着几分纯真的气质引得萧慕栩挑了挑眉, 眼睛既不像前面的人乱眨,只恍然睡着了般的放松。 不自觉地流露出某种清纯的气息,可爱又迷离的下颌扬出一抹弧度。 与他梦里的人,着实有那么几分相似。 “你留下吧。” 此时此刻,只听得那姑娘惊喜的尖叫一声。 她见自己俨然成了许多目光中羡慕的目标,脸色遮不住喜意的跪坐在酒桌的边缘。 觅芳楼外的天空不知不觉间汇聚了成片成股的乌云。 萧慕栩见屋内的光线暗淡了下去,从凳子上起身。 负手站立在窗前欣赏着此刻风云变幻的山南街道。 “轰————”雷电像一根根丝线般闪现在漆黑的乌云之间, 密密麻麻的雨珠从窗外瓢泼了进来。 仇七脚步极快地走到后退一步的萧慕栩身边。 低声朝他说着:“爷,外头落雨了。 我去把窗户关上。” 萧慕栩漫不经心地朝他点了点头,眼神正欲从楼下被雨打湿的地面上挪开。 恰在此时,三四个人汇聚在楼下的成衣铺面门口。 他的眼神定了定,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已然紧锁住一道天青绿色的女子身影。 35. 觅芳楼 觅芳楼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也很快飘进了屋内。 一股股寒凉的冷风吹了进来,仇七看着神思停住的萧慕栩,男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仇七遂而顺着萧慕栩的方向朝底下看去,只见他认得的孔昭仪赫然出现在成衣铺前。 天空中轰隆隆地雷声响的震耳,雨珠疯狂地朝屋内涌进。 坐在酒桌边见到萧慕栩出神的几个美丽女姬,朝萧慕栩说道。 “爷,外面下着大雨呢。您若要赏景, 不妨等天晴了再赏,快来喝酒吧。” 仇七看着底下窜动的人影,今日的孔昭仪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裹胸襦裙。 手上接过那男子递来的伞,下着大雨。 孔雪聆一手撑着伞,一边缓步地从成衣铺子的台阶上走下来。 “黎公子,劳烦你为我和黎夫人送伞了。” 孔雪聆手上打着黎西钟方才送来的伞,冰凉温润的竹骨上扶着她的一双芊芊玉手。 两人俱都红了脸颊,黎西钟自然而然地撑着伞。 见她被雨水轻轻的打湿了肩膀,语调羞赧地说着。 “孔姑娘,你的伞。 拿歪了伞可要淋湿了呀,这样的天气容易着凉。” 他今日出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交领长袍,奈何没穿上褂子上街。 不然他想将自己的衣物褪下,来替孔雪聆挡雨。 孔雪聆捂着嘴巴轻轻地笑他,摇头笑说道。 “黎公子还说我呢,自己都淋湿了。 快些回去吧,我与娘亲选完衣衫了就会回府的。” 孔雪聆说罢,黎西钟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抚她脸颊边被雨打湿的碎发。 将碎发轻轻的挽到她的耳后,这一举动让孔雪聆红了脸颊。 男人眼中灼灼,仿佛在雨幕中诉说着他对她的情意。 眼神中对她的势在必得,怜爱糅合进了湿润的空气中。 暧昧得让后面站着的丫鬟都看红了脸。 孔雪聆见他如是这般,娇俏地对他说了声讨厌。 随后缓缓走进了成衣铺子内。 而站在楼上将这一幕收入眼眶的萧慕栩,握成拳头的指节被力气拧得啪啦作响。 原本坐着的美姬见他出神赏景,站了起来俯身在他手臂边缘。 却不料被萧慕栩用力地挥开,冷淡的男嗓透露出一丝火气。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桌上的酒席和膳食都已上好,听到恩客这般要求。 一群娇俏的美丽女子咬了咬牙,无奈地全部推门出去了。 仇七见到自家主子此刻的怒火,默默地站在萧慕栩的身边。 等着他说些什么,仇七看见萧慕栩呼地抒出一口气。 啪地将窗户落下,底下那几人在雨幕中道别的深情模样倏然消失。 萧慕栩跪坐在蒲团之上,朝仇七发号施令。 “去把孔雪聆给本官带过来,不要让人发现了。” 仇七握着腰间的配剑,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赶忙下了觅芳楼,徘徊在觅芳楼的门口盯梢。 孔雪聆自然无法发现仇七的目光,她跟黎西钟道别过后。 两人顶上下着倾盆的大雨,很快地彼此道别。 一道温柔的嗓音朝向被淋湿了许多的黎西钟。 “黎公子快回去吧,我也回铺子跟娘选衣裳去了。 雨天路滑,注意看脚下的路呀。” 黎西钟眼睛的视线黏在孔雪聆身上,见她因着大雨赶自己走。 心中领会她的好意,笑容开朗的点头。 随后才领着小厮缓缓离开了成衣铺的门口。 孔雪聆见他在雨幕中回头看她,恰在此时她也还未进店铺。 不由得朝他挥了挥手,撑着伞慢慢走了进去。 在他们对面的觅芳楼酒家的仇七,眸光锁住孔雪聆的身形。 见那男子已然离开,仇七脚步踏进了成衣铺面。 有客进门的跑堂女子连忙凑到仇七的面前,开口询问他。 “客官可有什么喜好的丝料?我们铺子最近新进了江浙的一带流行的名贵丝料雪纺纱。 店里还有许多经典不过时的布料,您家夫人做衣衫, 做家里的床帘都是可以的。” 跑堂的女子见仇七朝她压低了声音,只说自己随便逛逛。 孔雪聆打发着身后的丫鬟将布料拿到二楼, 跑堂的女子见他的视线时不时看看料子,时不时目光游逛店里高高挂着的样品。 很快就如他所愿的从身边走离,仇七渐渐地走在孔雪聆的背后。 只听她跟那跑堂的女子笑着说道:“姑娘,这一匹布我也要了。” 跑堂女子笑得圆融,立时答应了她一声。 随后又跑进帘后的仓库中去寻孔雪聆所要的那匹绸缎。 仇七见此刻店里只剩他和孔雪聆两人,登时快步走到孔雪聆的身后。 趁她不注意时将她一个手刀打晕过去,抱着孔雪聆快步地走出了成衣铺。 一路直奔着对面的觅芳楼二楼而去,那跑堂的见里面的大官将姑娘们都赶了出去。 刚想凑过来问些什么,仇七见到他来得正好。 “我家夫人方才被雨淋湿,摔了一跤。 我这便抱她上楼,你这小二切莫声张喧嚷了出去。” 那跑堂小二见到仇七如此一说,当然不疑有他。 接着又去招呼别的到访客人,没再去管楼上二楼的事。 仇七抱着晕倒的孔雪聆一路进了里面的雅间, 他见到萧慕栩此刻喝了些许酒,白净如玉的脸上沾着些许醺红。 瞥了眼被他抱着的孔雪聆,仇七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将人轻轻地放在酒桌一旁,还将蒲团垫在孔雪聆的脑后。 萧慕栩接着朝他开口道:“你先出去吧,不要叫外面的人进来。” 仇七点头应是,很快从雅间中退了出去。 萧慕栩看着酒桌边缘睡着了的孔雪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确实如他梦中的一样,此刻的她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 萧慕栩独自喝了几盏闷酒,原本不欲趁她晕厥时对她做些什么。 奈何,旁边睡着的孔雪聆和屋外劈里啪啦如同鞭炮般的喧闹噪音。 惹得他心情极度烦躁,心里还在交战着。 孔雪聆仿佛已有了醒转的迹象,口中嘤咛一声。 屋内湿润的空气怎么也浇不灭被□□和烦躁沾染满身的萧慕栩。 他不再犹豫,沉沉地将酒杯放下,覆身压了上去。 女子的唇畔被他很快搜寻到 ,一手压着她的下颌,逼得她打开了自己的齿关。 两人的呼吸交融着,萧慕栩探舌深吻向她。 孔雪聆被惊得立时睁开了双眼,见到他的容貌脑海中还兀自怔愣。 直到男人将她的双手禁锢于顶,一心与她交缠的霸道气息从口中传来。 孔雪聆惊慌地想了起来,“这是萧慕栩,郑世子与他是好友!” 想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推拒,却被更为不容置疑地力道压制住了。 他着迷地吻着女子的唇畔,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某种檀香和她的体香交织起来的暧昧氛围很快盈满了室内。 身上的襦裙被他不安分的大手寻到了解扣,“嘶”地声响响起。 惊得孔雪聆立时推搡起他,却不料此刻正好打开齿关,任由他的舌尖抵了过来。 身上的衣裳被解开,露出一抹浑圆的娇软。 孔雪聆慌了,越是狠命地推拒他,越是被他得寸进尺。 萧慕栩看着她时而睁眼,时而认命地接受自己。 轻笑地抬头,唇边拉出一抹细丝。脸上的笑容却是漫不经心。 “孔昭仪或许不知,在梦里,我已然对你做过无数次今日之事。” 他的手依然顽固地压制着抗拒的娇俏女子,凑近了她。 几乎呼吸都是交换着的距离,孔雪聆急得脸红。 他却仿佛多了几分情致似的,再度吻上孔雪聆,将刚才的施为更进一步。 直到最后萧慕栩放开她时,她的衣衫几乎褪尽。 身上酸软疼痛着,方才她被男人压制住的上半身还留有萧慕栩的齿痕和红印。 急得孔雪聆面色通红,萧慕栩却像餍足了一般。 已然交叉着腿坐在蒲团上,继续喝了一杯酒。 孔雪聆匆忙地将自己的衣衫穿戴整齐,奈何外泄的春光上布满了萧慕栩做的红印。 急得她眼睛直冒泪花,紧张又颤抖的将襦裙背后的排扣紧紧锁好。 拉起身上的罩衫,将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萧慕栩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带着笑意。 “方才与你之事,见你也沉醉得很。 怎么现在却好像一副要哭的模样? 你不是失踪了吗?”萧慕栩缓缓地饮下杯中的酒。 酒杯中清甜醉人的酒液倒映出他的模样,只见男子唇角微勾,身姿飘逸的坐在桌前饮酒。 这一幕看得孔雪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浑身狼狈与此刻已然理好衣冠的萧慕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后派人杀我,我只能跳下悬崖。 幸好遇到了黎家公子,他救了我,现如今更是聘我为他的妻子。 萧太傅虽然手眼通天,但雪聆的事。 是一滩浑水,您没必要掺和在这里面。” 萧慕栩听着她半是瞪着自己半是无奈地语气,低低的笑了起来。 不知是该笑她傻还是该笑她天真,既然他要了她。 自然是会护着她的,皇后虽然有些势力。 但比起萧家百年世家的实力,孟家这新进的世家还是差的远了。 萧慕栩拿了一个干净的酒杯放在她面前,开口。 “陪本太傅喝酒吧,近日我甚是好这杯中之物。 如此美酒,当然也得有你这样的美人,陪我共饮。” 36. 交易 孔雪聆拢好了衣衫,眼神带着微怒和犹疑。 她正想着自己为何被萧慕栩说已然入他梦境多时,今日他对自己的越矩也让她无所适从。 “萧太傅,为何要趁人之危? 你与我从未相识,何故为自己的乱性找藉口?” 萧慕栩见她并不理会自己所说的,只一味生气地看着他。 脸上不见丝毫的情绪,心情不自觉地变得冷漠。 “你不是应该前往皇家的金山寺出家修行吗? 方才在楼下你与那男子卿卿我我的,是当本太傅没看见吗?” 说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孔雪聆,嘴角勾起一抹未达眼底的笑容,冷酷审视的意味直逼向她。 孔雪聆此刻也被他说的有些心虚,仍旧不服气地说着。 “黎公子救了我一命,京城的追兵又没有赶到这里来。 我这才答应了黎家的婚事,今日出来是陪黎夫人买婚事用的喜布。 反正陛下也已经废弃了我,嫁给黎西钟又如何。” 萧慕栩见她说话处处是破绽,人在宫内的地位不高,口气倒不小。 手指捻着酒杯一饮而尽,“本官可给你一个选择,弃了那商门公子,跟随本官。 本官在老家置一所私宅给你。或是,你宁愿出家亦不肯跟我。 我自派人送你去金山寺修行。” 萧慕栩灼热的眼神上下审视了一遍孔雪聆,方才与她的亲密犹在回味。 但被孔雪聆推拒后,他也消了几分心思,正色起来与她好好相谈。 孔雪聆跪坐在蒲团上,将杯中的酒液同样一饮而尽。 “雪聆愿意去金山寺修行,若是被陛下发现我不仅没有去金山寺祈福。 留在您的后宅做一只笼中雀,雪聆的全家都要遭殃。 届时陛下若起雷霆之怒,雪聆必然承受不起这份代价。” 萧慕栩开得条件再好,她也不能让自己的家人身陷险境。 两人的气氛一度冷凝了起来,萧慕栩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 还未等他宣布送她去金山寺,黎家的人已然在他所在的雅间门口闹事。 “放我进去,你这是强抢民女。” 黎西钟的声音回响在雅间门口,一旁拉架的小二再三解释是门口仇七背后大官的夫人。 不是他所要寻找的孔雪聆,仇七见他闹事。 心知不能报去衙门找人来抵挡一二,眼看着那黎西钟带着下人冲了进去。 萧慕栩提早便知仇七抵挡不住这扇大门,好似闲庭信步般喝着杯中酒。 眼神风凉地看了一眼破门而入的男人,见他立时抱住了孔雪聆。 嘴上嗤笑一声。 “不知这位公子名讳,但你所抱的这个姑娘。 我劝公子松手,她是陛下御赐的昭仪。 陛下下旨要将她送往金山寺出家修行,为陛下祈福。 公子对她搂搂抱抱的,实在是不将本朝律法放在眼里。” 孔雪聆此刻也推开了抱住他低声询问自己是否安好的黎西种。 门口汇集了许多的黎家家丁,孔雪聆见到如此大的阵仗。 脸色也不禁难看起来,身边低头询问她的黎西钟闻言, 也放开了拥抱着孔雪聆的手。 孔雪聆恨不得能找到地缝钻进去,嘱咐黎西钟将下人都打发了,说道。 “黎公子......对不起。是雪聆骗了你。 坐在上首的是萧太傅.....” 黎西钟不可置信地看着孔雪聆,一边摇头,一边神智清醒过来。 “那他方才所说的,是真的吗?” 黎西钟不由得后退一步,看着仍旧在喝闷酒的萧慕栩脸上那股淡淡的讽刺。 立时朝孔雪聆恶言相向:“你为何要骗我? 救人虽是西钟分内之事,但你为何要骗婚与我?” 孔雪聆此刻被他问了个正着,心里混乱得毫无头绪, 脸色懊悔地意图拉住他袖子解释。 却被黎西钟立时甩开:“既然你是陛下御赐的昭仪娘娘, 那就当小人做了这糊涂一梦。以后还请娘娘莫要再到黎家, 在下告辞。” 萧慕栩仍旧淡淡地喝着酒,孔雪聆见他甩袖离去。 心中多了股难以言状的解脱之色,她本也不稀罕能够再觅一桩良缘。 早在黎府之时,黎家人百般劝说她嫁进府中。 她也自以为无事,遂才答应下来。 见到黎西钟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无疑是当众响亮地抽了孔雪聆一个巴掌。 好事者作鸟兽散,气得孔雪聆盘腿坐下。 自行执起了酒壶,一杯接着一杯的往腹中灌去。 萧慕栩此刻倒是停了酒,看向脸色不好的孔雪聆,轻轻笑了笑。 “这黎公子倒直爽,见到你不能嫁他为妻, 说话也愣头愣脑地直言赶人,孔姑娘的婚事就此黄了呢。” 孔雪聆听他这般讽刺,嘴上也没好话地嘲讽回去。 “他若是真小人,萧太傅恐怕就是伪君子。 比起盘桓在您二位的身边,雪聆自认,还是去佛寺呆着才算彻底清净。” 喝的有些烦躁后,孔雪聆就着蒲团小憩了起来。 半分温柔动人的模样都无,整个人身上萦绕着某种淡淡死气。 萧慕栩冷哼:“至于吗?为了一个功名都还没考上的愣头青。” 孔雪聆答他:“或许是雪聆六根未净,心中俗世尘念喧嚣。 并不想去出家罢了,所以才如此心烦而已。” 被她直来直去的言语说得沉默的萧慕栩,脸色难得浮现了一抹对她的怜惜。 早在她与郑云澜初识,孔雪聆那份清丽精致的容貌就映入了萧慕栩的脑海中。 此刻对她的残念未退,他也好事地游说起孔雪聆。 奈何此刻的孔雪聆早已看穿了他与黎西钟二人所说的甜言蜜语, 冷冷道:“萧太傅与我不同,您是上位之人。 雪聆不过寒门出身,在陛下眼里又越轨了汝阳王世子。 能够逃得命来,送往佛寺已然是雪聆极好的归宿。 您的怜惜,恐怕与黎西钟并无不同。 还是莫要再逗趣妾身了,若您真能怜惜妾身, 为何不想办法将雪聆再度迎回宫中呢。” 萧慕栩听罢她的言论,撑着酒桌缓缓起身。 不急于回答的男子揉了揉有些跪麻了的膝盖,慢慢的走到窗台边缘。 看着底下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暴雨已停。 空气中混淆着泥腥味和路上行人行商出汗的臭味,刺激得萧慕栩啪地将窗户在一起关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散落满头长发,躺在蒲团和清凉地垫上的孔雪聆。 “看不出来,孔姑娘是这般喜爱富贵之人。 倒是萧某眼拙了。”萧慕栩自认跟了他,一样也是锦衣玉食。 睡倒在蒲团上的孔雪聆冷冷地看着他,眼眸深处漆黑一片。 确是看不出她 的喜怒,只听她接着开口。 “富贵?或许雪聆根本不该自作聪明地在皇后跟前露面。 不然此刻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宫婢,在当陛下的昭仪以来。 说是富贵倒也尚可,但奈何雪聆的家世单薄。 此刻不仅照料不到父母,风华正茂的年纪还要前往金山寺出家。 离开京城后又惨遭皇后追杀,您或许青睐雪聆。 但我不甘就如此的被皇后逼得无路可去。” 孔雪聆的长发如瀑,坐直了身子眼神坚定的看向萧慕栩。 “若是太傅愿意为雪聆斩去后顾之忧,抵挡雪聆晋升的拦路虎。 雪聆倒是不介意委身于您了。” 孔雪聆脸色显得有些放诞和肆意,她将自己心里的话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 倒是不管萧慕栩会如何看她,孔雪聆心里那团压抑着的怒火渐渐散开。 萧慕栩看着她仿佛吐露出真话后,长吁了一口气的轻松和自在。 笑着摸了摸她已然松散的发髻,那热度从天灵盖处轻轻蔓延。 “是吗?若是如此,本官当真要考虑一二了。” 他喜欢看见张扬恣意的孔雪聆,这女人的不受控的野心像一团火焰。 从她眸底肆意地盛放,看得他极欲征服而去。 虽然明知她可能只是借着今日的契机随口而谈,萧慕栩还是不由自主的认真思忖起来。 “是不是帮娘娘重回了后宫,一路晋升。 娘娘就会报答臣来日为您做出的付出呢?” 萧慕栩情不自禁地凑近她的脸,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没有一丝女子此刻应有的霞红。 孔雪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两人凑近的时机,萧慕栩忽地被吻住。 两人之间那点点的星火开始燃烧,主动示好的孔雪聆伸手轻轻环住萧慕栩的肩膀。 舌尖试探性地滑向两人的唇齿关口,一派主动又惹火的举动覆盖了萧慕栩的全身。 原本看上去坐怀不乱的清贵男子被她勾得连连叹息。 女子轻轻地压在他身上,探手进去摩挲向他宽阔而结实的胸膛。 勾得萧慕栩不由得化被动为主动,暧昧的信号一旦响起。 两人双双沦陷,沉浸的萧慕栩将她原本穿戴整齐的衣衫再度扯开。 拥吻得十分沉浸,萧慕栩嗤地轻叹一声,仿佛梦境中的她与现在的模样一般无二。 可惜的是,只有萧慕栩当了真,眼神缠绵的追逐着她的脸。 孔雪聆轻轻地推开了他。 “呵,点着了火。却又将我抛在一边? 娘娘这番行径,不像是在找盟友。 倒像是在找敌人。” 他心中的欲望早已被孔雪聆叫醒,男人今日一连两次的被孔雪聆试探到了把柄。 还不待孔雪聆反应过来,他已然微怒地将人勾入自己的怀中。 恶狠狠地吻向那惹他烦恼的女子,情不自禁地朝她锁骨处咬了一口。 一派深深的牙印烙印在孔雪聆白皙的肌肤上,凶狠地姿态令人心颤。 孔雪聆一把推开了身下的萧慕栩,脸上不带丝毫的表情。 “您所说的待遇再迷人,您也是陛下的臣属。 来日发现了我与你的事情,陛下恐怕也不会过于怪罪了你。 只可怜雪聆,没的成了牺牲品。” 坐在蒲团上审视着被她方才的举动勾起欲念的萧慕栩, 眼神分明地告知他,自己在与他谈的。 是交易。 37. 入寺 孔雪聆陪着他喝了许多酒,直到她醉醺醺的昏睡了过去。 萧慕栩从原本坐着的地方站立起来,推门走出去,仇七站在门口守卫。 见是他来,开口道:“主子,您可要在这里歇息?” 萧慕栩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楼下跑堂身边让他单独再开了一间房。 孔雪聆独自睡一间,他住在她隔壁。那跑堂的小二悉心聆听萧慕栩说话时, 侧面看见他的脖颈上一个红印,显眼的很。 “你给楼上的姑娘添一件羊绒毯,顺便再给她拿一个荞麦枕头。 最好再熬一碗醒酒汤放在她桌上。你们店里若有婢女,也安排一个上去伺候她吧。“ 跑堂立时点头应了,萧慕栩则在隔壁的一间房中入住。 仇七将婢女送来的醒酒汤小心翼翼的吹凉,递给房内的萧慕栩。 他喝了醒酒汤后,在雅间内静静的看书。 仇七忍不住地对萧慕栩发出自己的疑问:”主子,您可是看上那位孔昭仪了?“ 萧慕栩不以为意,神色淡淡的:“是又如何? 只不过我还是得把她送去金山寺。” 他此刻心里犹豫着要如何把孔雪聆送回宫中,昨日她与自己提的最多的。 就是如何让她再次收获祁元帝的恩宠,怎么让她的家人不受她的牵连。 口中念叨着宫里的膳食和待遇是如何的好。 唯一没说的就是跟他在一起。 原本听着她的碎碎念,萧慕栩腹中积压了满腹的怒火和委屈。 直到她默默流泪地睡了过去,迷糊呓语间,轻轻地呼唤着“娘...”。 萧慕栩想将她占为己有的心思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着她呼呼睡去的模样,脸色被酒气熏染出一片酡红。 心中不免有些自在快意,从他的梦中变成现实的睡倒在他身边的孔雪聆。 回忆起她曾经在宫中所有举动,祁元帝并不爱她。 只是贪恋这女子风华正茂的容颜,或许对她并不上心。 就连她掉入悬崖,踪影全无后,也只是象征性地让金吾卫在悬崖底下搜救。 只是他收到郑云澜的书信之后,才得知祁元帝一并派出了大理寺卿去查案。 萧慕栩不由沉稳地思忖着与她在一起之后,然而。 当他伸手抚去那张面容,分明醉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却一脸愠怒地看向他。 “萧太傅好不守规矩,不是答应我要送我回到宫里的吗?” 他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手。也罢,只是一个与他无缘的宫妃而已。 舍了也就舍了吧,这才有了他与孔雪聆分房而睡的一幕。 萧慕栩在雅间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很快也在房中歇下了。 三人各自住着一间雅间,歇息在觅芳楼内。 第二日一早,孔雪聆渐渐苏醒过来,看着守在房中一夜跪着睡倒的侍女。 缓缓起身后,孔雪聆轻轻拍了拍她伸在床上的手腕。 “昨日辛苦你了,照料了我一宿。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侍女抬头看见她,一头长发垂散在床榻上。 皮肤白皙发亮得惊人,红唇微微起伏着,霎时间将她失神的脑海拉回了现实。 被孔雪聆吸引住心神的侍女朝屋外透亮的天光看了一眼。 凭着经验告知孔雪聆:“回姑娘,现在已是巳时了。 隔壁与您一道同住在咱们觅芳楼的萧太傅也已起身了, 他们说是等你起来后,在楼里用罢了早膳,便送你去何处来着。” 酒醒过来的孔雪聆惊讶的张嘴瞧她,心中的惊骇更是无以言表。 她.....她...昨日都跟萧慕栩那厮说什么了...... 说她想家,哦不对,还说了什么。 对了..她说她想念宫里的膳食。 一股酥麻从她的背脊直冲在天灵盖,她惊得脸色赤红,昨日说的话几乎将她卖了个彻底。 她还威胁他!对了,威胁他送自己回到宫中,说要与他做交易。 着急得孔雪聆狠狠地锤了床,嘭地一声,响的极其突兀。 站在屋外守候着的仇七自然听见了屋内的动静,旋即敲门询问道。 “孔姑娘,你可是醒了?我让人送早膳与你。” 坐在床上出神懊悔的孔雪聆支支吾吾地开口:“噢,噢。好,你让人送进来吧。” 孔雪聆被身边的侍女扶着起身,觅芳楼派来的侍女笑着看她。 不由得打趣道:“姑娘昨日睡着了,夜里时不时还会说梦话。 奴婢扶着您喝了解酒汤后,您的梦话才停了。” 一手拿着发梳,轻轻地梳着孔雪聆落垂在腰间的那头似云缎的长发。 将她昨日的发簪轻轻地簪在孔雪聆的发髻上,从身上摸出红色的口红纸递给孔雪聆。 接过口红轻抿,孔雪聆收拾齐整了自己的模样。 随着一道敲门声响起,屋外端着漱口的青盐和水盆的跑堂小二满脸喜色的迎她。 萧慕栩领着身后的仇七一道走了进来,旁观了她漱口洗脸后。 她身边的侍女又从底下的酒台处拿了新的口脂与她。 孔雪聆用罢早膳,接过那侍女好心提来的口脂,轻轻的将嘴唇印红。 鹅蛋似的脸庞额边垂散着丝缕碎发,满头的青丝被挽在身后。 整个人收拾的很清爽,她妆容理好之后,朝着站在雅间内一直沉默着的萧慕栩开口。 “太傅大人,昨日雪聆与你都说了什么?” 早上回忆起来她对萧慕栩又是恐吓又是威胁的说法,孔雪聆心中早已不自觉地捏了把汗。 她是怎么敢的?居然要和大延国里权势滔天的萧慕栩作对,还敢威胁他与自己做交易。 反应慢半拍的孔雪聆希望萧慕栩能把昨日她的醉言醉语都忘了。 萧慕栩脸上淡淡的笑,轻声开口:“昨日孔姑娘说, 让本太傅送你回到皇宫,倒是确实没与本太傅说清楚交换的条件。 姑娘既然想起来了,不妨再说一遍。” 孔雪聆记得自己说委身于他,这.....这可是如何开口啊。 救命啊,真是急死人了。 满心腹诽的孔雪聆犹豫地拨着眼皮斜视了他一眼,嘟嘟囔囔的说。 “昨日之事,就当雪聆没有说过好了。” 萧慕栩轻轻哼了一声,沉默着应对她的翻脸不认账。 她率先走出了雅间,站在觅芳楼的门口。 萧慕栩朝着停在巷口的马车挥手示意,与孔雪聆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坐在车内不断拿小动作觑视他的孔雪聆,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帕子。 见到马车是朝金山寺的方向而去时,心里总算微微安定了下来。 萧慕栩见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的轻松,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于她不经意间挑眉,“孔姑娘是酒品不太好咯? 怎么好像昨日与我认真详谈之事,今日都像忘了个干净一般。” 戏谑的语气揶揄地朝她说着,他昨日不仅被这女人烂到极致的酒品气笑了。 更有些粉碎她在宫廷中低眉顺眼的形象,只一味在自己面前肆意张扬。 萧慕栩看着身边低头嗫嚅的孔雪聆,半晌才听她装出柔弱的声音在耳边盘桓。 “昨日.....昨日雪聆只是喝多了, 像萧太傅这般威严正直,不苟言笑的身份。 听到雪聆说要回皇宫,不也没有半分表示吗? 雪聆这会叫死心了,倒不是昨日说错了什么。” 孔雪聆说罢后,轻轻抒了一口气。 萧慕栩没错过她任何一个小动作,只是此刻他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既然答应了要送她去金山寺,至于以后是否能再度帮她回宫。 恐怕也要等祁元帝的意思。 若是时机成熟,他也必然会助她回到皇宫。 毕竟,此行前往金山寺削发为尼,就此青灯古佛的一世蹉跎。 对他现在如此着迷的孔雪聆来说,无疑不是一种酷刑。 在昨日之前他未能完全领会与孔雪聆相处的美妙与激情,而这之后。 他开始能渐渐理解祁元帝为何不想杀她,宁肯将人放在佛寺眼不见为净。 马车行驶途中一路未曾停歇,进入官道。 再又拐了两条羊肠小道。 终于在下午的酉时初刻,萧慕栩的马车终于驶到了金山寺这座佛寺门口。 他领着人一路走上去,来到佛寺门口时。 两个接待他们的女尼迎了上来,问道:“施主,您是带家眷前来礼佛? 还是说,这是那名要送来我寺出家修行的孔昭仪?” 萧慕栩礼貌性地朝佛寺里的尼姑行了一礼,朝她们解释起来。 只见一名身着袈裟,头顶带着法华帽的尼姑主持缓缓地走到孔雪聆的跟前。 语气和善的朝她说道:“孔施主,陛下命你前来我寺修佛祈福。 按照寺规,您恐怕要削发。” 萧慕栩此刻不由自主地打断了金山寺的尼姑所说的。 “陛下虽然下旨让孔昭仪在佛寺里修行。 但她受内务府敕造的玉碟和身份并没有销去。 陛下虽未说明孔昭仪在佛寺修行多久,但她的身份仍旧是皇家昭仪的身份。 还望主持看在陛下的面上,允许孔昭仪带发修行。” 萧慕栩看着眼前似乎很是为难的金山寺主持,眼神定定地瞥了一眼孔雪聆。 女主持见他如此执着,心下叹息。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或许施主说的是对的,来日这位姑娘还将回到皇宫。 至于来我寺修行,本主持允准她可以不剃发。 但这位女施主,还望你能守我佛门清规。 在寺内的一应修行事务,都要自己亲历亲为。 佛寺不比皇宫,在这里,我们每一个出家的修行之人。 都是要自行照料饮食起居的。” 孔雪聆见到主持能够让她带发修行,心下一喜。 连忙答应下来主持的要求,随后跟在主持的身后。 与萧慕栩在寺内的殿前挥了挥手,与他告别。 唇形一开一合,像是口语与他道谢。 萧慕栩站在一旁看过了孔雪聆对他的告别,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日与她的亲热之景。 神态有些异样,也朝她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随后领着身边的仇七一道出了佛寺,坐上马车回转京城。 38. 京城众人 萧慕栩折返回京城述职的当天,正在家中换着朝服。 一脸着急神色的郑云澜大剌剌地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来,惊得他立时朝仇七发怒。 连带着也没好脸色给郑云澜。 此刻十万火急的郑云澜当然顾不得他所谓的体面和尊贵,语气急匆匆地甩袖说话。 “我娘真是铁了心肠要说我的婚事,说谁又不好。 偏偏要把那不可一世的谢婉宁说给我当妻子, 她看上你之后你不肯答应,婚事不如意之后又找上了我。 如今妧贵妃怀着龙嗣,身份地位超然。 这桩婚事怎么办才能解除了!哎呀,萧慕栩! 萧敏度!你这厮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 郑云澜腰间佩戴的香囊随着他走动的步子不断摇晃。晃荡出一阵阵微微的波澜。 郑云澜着急的在萧慕栩的内室埋头打转,仿佛非要他给自己出个主意才肯停下来。 萧慕栩看着如同没头苍蝇似的郑云澜,不自觉地用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似乎被他话语里的着急所传染,说的话也带上了几分刺。 “还能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你又不吃亏。 早晚都要成亲,早些娶了谢家姑娘,才好如了伯母的意愿。 早些抱上孙子,像你这么性格淡泊的家伙,娶上一位强势的夫人。 倒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萧慕栩很快将腰间的腰带扣好。 双手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郑云澜,脚步流星地踏出内室,直直往府外而去。 “你干什么去啊!” “去皇宫述职。” ... 内宫里伺候的李莫愁小意地看向正在批阅奏折的祁元帝。 适才萧太傅回京述职后,不仅将陛下忧心的孔昭仪找着了。 还将山南洪灾一事处置的妥妥贴贴,他瞥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祁元帝。 男人状若无意地听取了萧太傅的消息,依照李莫愁的经验来看。 祁元帝每次紧张时,都习惯性地会摸向腰间的玉佩。 在听到孔雪聆安然抵达了金山寺后,仿佛等着萧慕栩继续开口一般。 手掌在桌上的小动作被李莫愁看了个正好,奈何萧慕栩很快也从孔昭仪之事上转述山洪一事。 祁元帝虽然面色不显,但他的举动还是被毒辣的李莫愁看了个通透。 说话的声音极低,李莫愁看向祁元帝。 “陛下,妧贵妃娘娘那里差人来问。 您今日可要去她的栖梧宫歇息。 而且皇后娘娘也着人来问。秋闱过后的选秀您是否还记得? 皇后娘娘想让您颁发谕旨,从京城招揽各州府的名媛佳丽。 一道进皇城来选秀。” 祁元帝心不在焉地,出神了片刻。 李莫愁弓着身子说了一通,奈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祁元帝语气疑惑地问道:“敏度是怎么认识的孔昭仪?” 李莫愁倒是极为细心的听完了萧慕栩的话,立时说道。 “萧太傅说,是在咱们从京城往金山寺的官道下的悬崖边救起了孔昭仪。 因着陛下的旨意,萧太傅回京述职之前。 就送孔昭仪去了金山寺。” 祁元帝噢了一声,回转神思接着问他。 “你方才说什么?皇后让朕早些下谕旨选秀吗?” “是啊皇上,皇后娘娘为这事已经准备好些天了。 现如今妧贵妃娘娘怀了龙胎,您也几乎半个月都不肯进后宫。 娘娘许是心里着急,这才跟奴才这般转述。 让您早日选中她送来的这些画像里面的秀女。 以便充裕后宫,早日绵延皇室的子嗣。” 祁元帝瞥了他一眼,颔首点头。 示意让李莫愁将各个地方送上来的秀女画像一一展开。 坐在龙椅上的祁元帝眼神不经意间瞥到妧贵妃命人送来的夜合花。 摆放在正桌下面的长形方桌摆设上,夜合花的香气馥郁。 伴随着窗外的凉风,夜合花的香气氤氲在殿中,清新妩媚的香气盈满室内。 妧贵妃一向心细,在这捧花每到枯萎之前,就会命人送来新的。 犹记得当日他第一次从皇后宫中带孔雪聆回宫那夜,殿内也是如此摆放着夜合花。 只是如今花香仍在,佳人却已远离。 祁元帝不由得失笑地摇了摇头,是他下旨命孔雪聆离开京城。 她如今已经远去金山寺出家为尼,怎么时至今日,反倒是他先相思起了孔雪聆。 女子的一颦一笑从那束花的香气之后被祁元帝回忆了起来,一幅幅女子的笑餍和她与自己相处时的场景。 通通涌现在祁元帝的脑海里,不过片刻后,祁元帝无端地有些恼怒了她。 “李莫愁,将那束夜合花端远些。 不要再放在朕的眼前来。” 祁元帝一边说着话,一边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直到殿外的夕阳西斜,将殿内的人身影不断拉长,灰黑色的殿内砖地倒映出人们的阴影。 祁元帝绕着漳台的正殿散了一圈,方才坐回殿中央。 下旨让李莫愁将秀女图像一幅幅的打开,里面的画工将女子的神态与容貌刻画的栩栩如生。 许多姿容不凡的女子都在皇后搜罗的选秀女子图画中,祁元帝虽然喜欢美貌的女子。 但看到几个生着丹凤眼,衣着华丽的秀女后。 朝身边的李莫愁说道:“这几个女子的画像你都拿走吧。 满宫里有妧贵妃这么一个跋扈的性子,朕都有些吃不消了。 还是选些容貌温柔,性格端庄娴静的女子入宫。 方才妥帖。” 祁元帝像办理公务一样地仔细斟酌着秀女的选拨,旁边的李莫愁自去了后殿的茶水房中。 端来一碗参茶的李莫愁见到祁元帝初选这些秀女, 只零星的留了几副图画,剩余的几乎都被随意放置在已处理完的奏折桌上。 悄然上前,一边与祁元帝说话,一边收拾起那些图像。 “陛下,现在还是初选,甄选秀女这事也不用过于严苛。 依奴才看,中书省礼部侍郎之女和大理寺卿之女都很不错。 陛下是否要留下她们的画卷?” 李莫愁说着就将那两幅画递给了祁元帝,他闲闲地看了一眼。 回复李莫愁:“可,这两个女子留下画吧。 其他的朕选中的女子,你来起草旨意,要求她们进宫选秀便是。” 祁元帝将自己首肯的画卷留在桌上,一幅幅堆满了御桌。 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想到今日还需要去见妧贵妃,她近日安胎之事,时常心气不顺。 闹到了漳台来,祁元帝想到她此刻仍在栖梧宫等着自己。 打发李莫愁去寻来御辇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去妧贵妃的殿内。 ... 大延国都汴京的斜阳透出一抹烂漫的紫红色,皇城脚下的街坊市集入了夜后倒是极热闹。 白日里下朝的官员,有些刚刚成家立业的侍郎或是七品官员。 都会带着自家的孩子和家眷在汴京城的夜市上赶集,整座皇城中,除去紫禁城内的灯火。 唯有夜市上的灯火通明,热闹喧天。 郑云澜清早杀进萧慕栩的府邸内,被他一阵阴凉地拨了回去。 他独自在府中等着述职完毕的萧慕栩,晚上预备要请他吃饭。 奈何打发的下人去了三四趟,人还在宫中。 直到夜色降临,汴京街道上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百姓都热闹的逛着夜市。 郑云澜一肚子闷气的跑到萧敏度的府邸上鬼混。 结果被他府上的家丁告知,“太傅大人此刻正在揽月阁小酌。” 气得郑云澜又屁颠屁颠地寻到了家丁所说的揽月阁去抓人,一道骑马上了汴京城的街道上。 两个身穿绿衣的姑娘恰巧要从集市上回到马车内,郑云澜的马突然拉停。 马儿受了惊,郑云澜心口那团郁闷的火气无处可放。 朝那街上两女子没好气地出言:“姑娘下次再不看路, 出来汴京城踩伤了人,本世子可是不管的。” 其中一个女子掀开帷幕,刹那间的一瞬,郑云澜以为是孔雪聆。 神色立时变成了温和的模样,翻身下马。 却见那掀开帷幕的女子理了理长发,清了清嗓子。 朝郑云澜行了一礼,言语温润地朝他开口。 “小女子和家奴初来京城,搅扰了您出行。 因着贪看京城的集会热闹,这才一时不察,惊了您的马。 还望世子爷见谅。” 郑云澜翻身下马后,凑近到女子的跟前,接着揉了揉眼睛。 眼神中的不可置信几乎满溢而出,“雪聆......?” 那带着帷幕的女子轻轻笑了笑,“想来您是异姓王爷汝阳王的嫡出世子郑世子吧。 家父曾经还在汝阳王府下做过账房,如今小女子从徐州赶往京城来参加选秀。 今日是初见世子爷,还望世子爷见谅。” 郑云澜凑近看后,方才觉察到自己认错了人。 眼前那名带着帷幕朝他轻轻微笑的女子来自徐州,甚至连来京城的目的都一并告知了他。 看得郑云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抱歉姑娘,是在下冲撞了姑娘。 在下郑云澜,给姑娘你赔礼了。” 正说着的郑云澜弯腰朝她鞠了一躬,那女子连忙摆手,说着无妨。 郑云澜见与那两名绿衣女子的事情已了,旋即又翻身上马。 一路直奔京城的揽月阁,待得他怒气冲冲地冲到萧慕栩所在的雅间。 此刻的萧慕栩正斜斜地倚靠在太师椅上,旁边的乐伎正弹着一首“琼林宴”, 乐声此起彼伏,不乏激昂铿锵之色。 仿佛眼前已现众多登科才子揭榜欢喜和失落交织的图像。 听得萧慕栩闭着眼正享受着,忽地大门被郑云澜推开。 萧慕栩睁眼:“你这火气还没消下来吗?坐吧。 与我一道听这天籁之声。” 郑云澜闻言,立时找了空闲着的座椅坐下。 对着一派悠闲自得的萧慕栩撇了撇嘴,执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39. 婚事 揽月阁雅间内,乐伎见到郑云澜与萧慕栩两人对坐共饮。 弹奏的曲目也悄然转换成了温柔的江南吴侬软语的小曲,屋外星野垂幕,屋内的气氛也变得很是随和。 郑云澜身边坐了个乐伎,在他肩上小意的揉捏。 他赞赏地看了一眼那名乐伎,随后又将视线投给自己的冤家萧慕栩。 “再过十天,我就要与谢婉宁成婚了。” 萧慕栩听着他喃喃自语,抬眸看向他。 他的长腿伸展在蒲团之上,一旁的乐伎颇有力道的帮他揉按,观来享受之至。 “不过是与谢家姑娘成婚,怎么到了你嘴里。 仿佛让你去杀人似的这般煎熬。” 郑云澜听着他风凉的打趣,话音落罢后旋即白了他一眼。 “若是那谢家姑娘是好相与的,娶了回家也就罢了。 但她与妧贵妃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造作性子,陛下受的来妧贵妃,我可实在受不了。” 郑云澜沉浸在此刻清闲松缓的气氛中,敞开心扉的控诉道。 期间还不忘幽怨地看了一眼萧慕栩。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也老大不小了。 家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偏偏还将谢婉宁的婚事给拒了。” “换了别人早就妻妾成群了,你的婚事无人敢催,累的我不得不娶了谢婉宁那个悍妇。 想到这事我心里就堵得慌。” 郑云澜一边抱怨,放眼瞧向身边满面惬意悠然的萧慕栩,他却耷拉着脸。 仿佛一只被惹毛了的极品狸花猫。 与此同时郑云澜未能得知的,同样在谢府闹翻了天的谢婉宁。 “我不嫁,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草包。” 谢夫人看着地上粉碎的瓷瓶和茶盏,眼睛吊梢的怒视着满地狼藉。 语气凝重的安慰情绪失控的谢婉宁。“乖女儿,汝阳王世子家的门第堪配与你。 况且汝阳王世子又得皇上看重,嫁给这样清贵又人口简单的人家。 是再好不过的婚事了。你莫要再犯浑,去想萧太傅这桩婚事了。” 谢婉宁拗不过母亲拉着她的手臂,一边耐心的劝说着她,一边用力的掐紧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腕。 想到自己不能再嫁给萧慕栩,谢婉宁哭得伤心极了。 头脑将昏厥的片刻,谢婉宁看到萧慕栩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出现在眼前,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嘴里的哭泣振振有词:“我不要,不要嫁给郑云澜....... 我又不爱他,我爱的是萧慕栩啊。 为什么他不要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谢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心里也不忍看她如此伤心。 两人抱着痛哭的模样传到了谢梓裕的耳朵里,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到谢婉宁的闺房中。 “有什么可哭的,嫁给郑云澜难道还委屈你了?!” 谢梓裕看着女儿大哭大闹的模样,见到谢婉宁在他面前倔强地抬脸。 激昂的情绪似乎对父亲的责问毫不在乎,只一味的宣泄自己的情绪。 “那郑云澜又有什么好?只是个不知上进的纨绔,比萧慕栩的一根汗毛都不如! 只知道靠着祖荫每日玩乐斗鸡走狗的家伙! 姑姑又到底看上了他什么!?为什么就执意要我嫁给他!“ 谢梓裕看着女儿歇斯底里的模样,伸手挥了她一巴掌。 眼中的严肃不容忽视,盯着谢婉宁那疯狂的模样一字一句的说着。 “嫁给郑云澜,是我跟你姑姑提的。他们郑家世代袭爵!要说门第一点都不比你相中的萧慕栩要差! 咱们家靠着平定大月氏才勉强挤进了世家的位列。 若想继续繁荣昌盛下去,只有将你嫁给郑云澜! 莫说他在京城都小有才名,就算当真是个纨绔。你嫁给他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这桩婚事又有什么不好!?” 谢婉宁的心随着父亲严厉的指责过后,碎成一片片的残渣。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哭得红肿,抱着房内的枕头继续哭着。 不再搭理谢梓裕和谢夫人的继续劝说,认命地哭了半夜。 直到她的贴身丫鬟慢慢走进她的房间。 轻声哄着她,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缓缓睡着过去。 ... 萧慕栩自那日在揽月阁小酌后,便在楼里包下了一位姑娘。 正是那日弹奏“琼林宴”的乐伎,长着一张鹅蛋脸,整个人身量纤纤,一头如云瀑的长发总是闲闲地搭在肩头。 头上簪着一对银白的发梳,流苏随她走动时会轻轻晃动。 当她对下人微笑时,还有一对酒涡绽在脸颊,在揽月阁中也是小有名气的优姬。 萧慕栩每日下了朝后都直接住在揽月阁。 到了举朝休沐的那天,正是郑云澜与谢婉宁大婚。 一身黑衣的萧慕栩骑着马跟在郑云澜的身后。 他被女方作为迎亲的男宾迎进了谢府,萧慕栩看着人来人往的谢家府邸。 一派悠然地闲庭信步,跟在迎亲的郑云澜走进了谢家的主屋。 满庭结着红色的绸布,按照迎亲习俗准备的喜婆和见证人也早已准备就绪。 谢婉宁在闺房中被自己的母亲亲自盖上了红盖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主屋出来。 行至门口,喜婆让怀抱着红席的谢婉宁将红袋递给了站在她身边的郑云澜。 新娘子踩着小步,喜娘站在队列的两侧撒谷豆。 走到门口的谢婉宁伸出左脚轻轻跨过了马鞍。 头上的喜布遮盖了视线,她只能循着喜婆的引导声缓缓地靠近喜轿。 郑云澜在她跨过马鞍后,算是正式迎娶了谢婉宁。 男人的脸上洋溢着新婚的笑意,与谢家周围的宾客和看热闹的路人们寒暄着。 郑云澜今日大喜,心中难得的停了怨怼,眼睛也不由得跟随那道喜红色的人影看去。 萧慕栩走在郑云澜身后,随他一道上了马。 迎亲的队伍从谢家一路抬着轿子走到郑府,站在门口迎候新娘子的汝阳王夫人满脸喜意的看着自己未来的儿媳。 萧慕栩等着两人拜堂,新人最后过了一道撒帐。 他站在一旁看向喜婆唤起的“新人交杯,和和美美。”,郑云澜与谢婉宁两人伸过了手腕在他面前喝罢杯中的酒。 萧慕栩为自己的朋友完婚感到高兴,抬手轻轻锤了一下郑云澜的胸膛。 作势就要拉着他出门喝酒,郑云澜脸色红涨着,没好气地回了萧慕栩一眼。 两人勾肩搭背的穿过郑家的长廊,只听得萧慕栩话音响起。 “你小子都大婚了,可赶在我 前头了。 今日必得好好灌你三大杯。” 萧慕栩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时间居多,今日逗趣的话一出,郑云澜更是洒脱一笑。 “好,咱们就喝个不醉不归。” 两人身边围聚着许多名门公子,推杯换盏至深夜。 萧慕栩扶着他进了新房后,自己则打马去了揽月阁中睡下。 ... 孔雪聆被允准带发修行后,先是跟着住持前往尼姑们所住的庵堂拿了换洗的袍服。 她将自己的长发藏着尼姑帽内,脸上白白净净的。 主持的法号至慧,她领着孔雪聆一路参观。 到了晚间亲自领着人一道去食堂晚饭,到了晚课的时间。 至慧法师给孔雪聆取了法号,名为明慈。孔雪聆学着身边打坐的尼姑模样,认真地跪坐在袈裟垫上。 就这么熬了一夜,她念着怀里至慧交给她的金山寺早晚修课书本。 幸而她曾经跟着郑云澜学过两天书,不至于看不懂这些写满佛家咒语的字。 孔雪聆在金山寺修行了十来天后,渐渐熟悉了寺中的早晚课。 唯一让她心里不痛快的,就是每回沐浴时自己都会被其他的尼姑催促洗澡太慢。 导致她所住的僧舍气氛总是僵持着的。 每日在寺庙中吃素,孔雪聆的脸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身形也早已不复从前凹凸有致的丰腴,瘦得连僧袍都掩盖不住她现如今身形的骨瘦如柴。 孔雪聆心头很是憋闷,加上时常被同住的尼姑排挤。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胸口会时常犯痛,在得知了香客传来的消息后。 孔雪聆决定自己要离开这座金山寺。 那日她送着香客准备下山,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刚才祈福完毕的两名青春正茂的姑娘笑着与她道别,转过身后两人小声地议论着。 “今天是汝阳王世子跟谢家嫡女的大婚之日,可惜了咱们上来金山寺之前没绕到富阳街去看看热闹。 据说今日的大婚可是十里红妆呢,那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绵延了整条街。 谢婉宁可真是命好啊,出身将门不说,还能嫁给汝阳王世子。” “着实可惜,我还听母亲说。原本谢家姑娘要和萧太傅议婚的呢。 没想到最后嫁给了郑世子。” 两个女香客说话没料到站在她们身后的孔雪聆能听个正着。 孔雪聆心里略略感到安慰,得知郑云澜成家,那股对郑云澜的孺慕之情也再一次沸腾了起来。 心中犹自思念着郑云澜,脸上不自知地微微笑着,她转身准备去食堂用午膳。 却正好见到与她同住一间僧房的尼姑在主持面前告状。 “主持,那明慈每日洗澡总是磨磨蹭蹭的, 闹得我们整个寝室真是睡也睡不好,这两天做早课和晚课都受了她影响。 整天都不得安宁,主持! 您还是听我们的意见,把明慈换到别的寝室吧。” 站在离她们一丈远的明慈闻言顿住了脚,眼神不自觉地望向主持至慧的身后。 告状的尼姑中有一人发现告状的主角正远远站在一侧望着她们,忽地止住了声响,众人面面相觑。 主持至慧也转身朝后看去,见到明慈站在那,孤零零的,又仿佛遗世独立。 40. 自由 秋闱过后,汴京的紫禁城外的街市告示墙上上挂着今科及第的进士排行榜。 榜下围着不少年轻的英俊公子,无一不是等着观看自己登科及第的名字能够在榜上得见。 梦想着能够高中进士,从此进入仕途,在朝为官。 大婚后的郑云澜趁着一日下朝,将近上午巳时末刻,马蹄声声地踏去金山寺的方向。 他今日准备去见孔雪聆,身上湖蓝色的交领长袍在他骑马踏过官道后。 行至野草漫长土地坑洼之地时沾上星星点点的泥腥。 心□□洁的郑云澜一边飞骑着骏马,一边向身边的小厮抱怨道。 “可恶,这通往金山寺的泥地也不知朝廷几时拨款修好。 连累得我身上的衣衫都沾脏了。” 小厮另骑了一匹马驹,衣衫同样泥泞不堪。 附和着郑云澜的抱怨,安慰起他。 “爷,谁让你非要亲自来看这孔姑娘。 她如今是陛下的罪妃,咱们独自去看她已然是犯了皇家的忌讳。 哪还能上奏陈情呢。“ 郑云澜没好气地斜视了一眼小厮,心中无奈的叹道。 “怪我不好,是我连累了雪聆。” 郑云澜一路上心里更气的,是萧慕栩。 他下朝后拉着萧慕栩小声倾诉,说让他与自己一道前来金山寺探望孔雪聆。 奈何那厮只当做没听见孔雪聆三个字,脸上不苟言笑地对郑云澜打趣了一番。 “保重。” 保得哪门子的重啊,这泥点子沾在郑云澜的衣摆之上,若是回到家中被谢婉宁问起。 两人又是少不了一顿争吵。 越是这么想着,郑云澜面色不虞,只管咬着牙继续打马扬鞭。 直到了金山寺的山脚下,小厮跟随着郑云澜的脚步下了马。 接过郑云澜手上的缰绳,拉着马匹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守候着。 朝着满心亢奋的郑云澜低头答话:“爷,您自个儿上去见孔姑娘吧。 奴才留在原地管马,今日奴才带够了银两。 您若是稍后过了午晌感觉饿了,咱们就到醉仙楼用了午膳再回府里。 您看可好?” 郑云澜听到准备齐全的小厮如此一说,面上扯出抹笑容。 旋即掀了衣摆,快步流星地走上金山寺的山门台阶。 爬到半山腰上的郑云澜看着威严庄重的金山寺大门,门口被绿荫覆盖。 葱绿色的青苔爬满了满庭中的石砖,眼眸远处的金尊佛像庄严肃穆。 唯有一道年轻的身影很快被郑云澜眼神捕捉到。 他看见戴着僧帽的孔雪聆引导着一名中年男子外出到佛庙的四方鼎上添着一捧檀香。 孔雪聆将手中的檀香放入其中后,那名中年男子也如法炮制,双手合十地与那男子说着些什么。 不待两人目光交汇,郑云澜立时扬声喊道。 “雪聆!!!”语气颇为激动的挥手,盯着一身灰蓝佛袍的孔雪聆。 闻声望去,满面兴高采烈的郑云澜使劲地朝她挥手,脚步不断朝她这边移了过来。 看得孔雪聆心里也激动起来,转头向香客说了些什么。 朝着郑云澜大步迈去,孔雪聆到底还算顾及着旁人的眼光。 压低了语气对郑云澜说道:“跟我来。” 两人找到佛庙偏僻的角落,在一株积年高壮的古槐树的树荫下停了脚步。 激动的郑云澜见四下无人,惊喜地张开怀抱朝孔雪聆拥抱而去。 两人欢喜地笑看着彼此,孔雪聆心防卸下,只对郑云澜生出她压抑许久的如兄长般依恋。 一见到他,顿时将自己心中的委屈和难过全都倾诉给了郑云澜。 “竟有此事?我去跟主持说!”郑云澜莽撞地就要去寻主持至慧。 被孔雪聆一把拉住了手腕,她的脸上不禁浮现无奈和认命的神色。 缓缓朝郑云澜解释:“你可别去说,主持知道了必然会觉得是我将寺里的情况往外泄露的。” 郑云澜被她拉了回来,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语气焦急:“怎么你来了金山寺后,整个人消瘦了这么多? 是这里的伙食太素了吗?你可不要为了与你同住的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闹得心口再疼了呀!我回去后就找个太医过来这里看你。” 比她高了半截身高的郑云澜心疼地摸了摸孔雪聆的额头, 惹得她笑眯了眼睛,仰头看向怜爱她的男子。 “好,我到时就跟主持说,让她允准我去寺外修行。” 郑云澜与她叙叙地聊了许久,直到未时,方才下了山与小厮一道去了醉仙楼。 回去的路上找到一家医枋,请了大夫要上山去看她。 ... 自郑云澜来看过她后,山下的大夫很快上了寺里与她诊脉。 言语中说她身体虚弱,心脉紊乱,胸中似有淤堵之气。 大夫的说辞正好提供了她向主持告辞的理由,主持至慧微微皱着眉头。 细细思忖着方才孔雪聆所说的搬去山脚下的草屋内修行。 一旁对她很是不满的尼姑接着插嘴:“主持,咱们寺里的经费不多。 哪儿有钱让她住在山下的草屋?没得咱们还要交租费。 金山寺不是还有一座偏寺吗?就距离在京城三百里的落霞山里。 咱们不妨让明慈去偏寺修行,这样也可以省下房租?不是吗?” 主持至慧眼神扫视过方才诊脉的明慈,心中思索着她与其他的师姐师妹不和。 现下身体又有了疾患,强行留她在寺内既不方便她看病。 也不方便寺里接待四方到访的香客。 最终主持至慧还是决定让明慈收拾行李,准备与她一道前往三百里外的落霞寺。 大夫此刻见她们商议完了,与主持至慧商量起来。 “这位佛姑的身体需要小心调养,老夫给她抓好药方。 等你们明日路过京城去老夫所在的医馆拿药便是。” 主持至慧双手合十,朝他微微颔首。 老大夫提着药箱欲要下山,明慈一路送他下到半山腰。 返回后被主持至慧叫住:“明慈,明日我送你去偏寺修行。 今晚你且好生收拾了行李,等明日咱们去医馆拿上药材。 藉时你便安心的在偏寺住下,在那里也不要荒废了早晚功课。” 明慈面对眼前眉目和善的主持至慧,心里感念她对自己的照顾。 连忙说着是自己连累了佛寺,缓缓躬下身子朝主持至慧一拜。 尼姑至慧对她点了点头,语气是向来熟悉的委婉顿挫。 “每个尼姑都经由寺里管理, 身体不好也让你受累受苦了。 住持我也只是尽我自己的义务,不用如此谦虚惶恐。 愿你早日病好了,也好早些回到寺里修行。” 明慈的脸色在听到主持要送她去落霞山的偏寺后,如同云雾霁散。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几人的僧袍,主持至慧打发她们几人进寺里接待香客。 明慈到了傍晚时分便进了寝室收拾起行李,到了第二天。 前往落霞山的马车路过京城的那家与她看病的医馆,明慈下了马车。 走进街市口的医馆,朝昨日面熟的老大夫打过招呼。 里面的跑堂将一捆药包交给明慈,拿过中药的女子带着灰蓝的僧帽。 明慈忍住身边侧目惊讶的表情给她带来的忐忑感受,爬上马车坐在主持身边。 很快启动的马车将两人带到了落霞山脚底下。 “山上的寺庙和底下的草舍都是前朝的时候建的了。 年代已久,等你在底下的草舍落脚安定了。 就独自上山将寺里打扫一番,以后每个月我都会让明心带银两给你。 你买好一月的素菜在山下的草舍先住着,等习惯了就去山上的寺庙里。 若是有香客要做法事,你且来寺里寻我便是。” 主持至慧在马车上细细的叮嘱过□□后,一辆马车将人放在落霞山底后渐渐驶回了金山寺。 明慈一下了马车,那股自由自在的风吹在她身上。 脸上洋溢着自由畅快地笑意,直到那辆载着金山寺主持的马车驶离了她的视线。 她对着眼前的草舍高呼起来。 “我终于自由啦!!”开心的她将自己的僧帽摘除, 冲进有些潮湿的草舍四下探看起来,心里底气十足。 最让她觉得兴奋的是这里只有她一人住着,两座宽敞的僧房。 连带着一个柴火房和厨房,占地极为宽敞的草舍让她觉得心情霎时间通顺了。 “我自由啦!!这里都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啦!” 她高兴的窜上窜下,将取来的药材包放进柴房后。 将这月里的菜钱数了数,一共二两三钱。 仔细地将菜钱收到自己枕头背后,脸上掬着傻笑过了片刻。 她将自己住着的房舍收拾干净后,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淡下来。 出去山上拾了些柴火,将那些枯木枝堆在柴房后。 拿出包袱里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擦燃,将房内的灯点亮。 去隔壁的村里借来灯油和松脂,撑起小锅熬好了灯油。 将煮菜的过拿到附近的小溪流处清洗了,将今日白天主持留给她的青菜和豆腐煮熟。 简单的用过了晚膳后,孔雪聆彻底将早晚课的事情丢在一边。 将油灯和桌椅都挪移在床榻边缘,轻轻抬头一吹。 还未到亥时,人就已经躺在床上睡了起来。 一夜好眠,清早起床的孔雪聆将自己拿的药熬好。 将昨日剩下的馒头进去厨房烤热,吃完早膳后服药。 白日就去了山上的偏寺,随意地收拾了下寺庙的卫生。 旋即下了寺庙,去添置打猎用的猎具。 她决定偷偷的在落霞山猎些野味,偷着吃荤。 将自己的僧衣换了下来,穿上自己包袱里的旧衣,心情轻快地上街去买猎具。 41. 选秀 京城选秀选举那天,大理寺卿家的马车从城西巷弄一路驶向紫禁城。 还有不少从其他州府赶来待选的姑娘也早早的从京城驿站中出发,每个待选的姑娘装扮得都很用心。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升起之前,许多待选的秀女都被自家的侍女扶着上了前往紫禁城的马车。 今日早朝罢朝,祁元帝下旨后宫选秀。 他与皇后孟俪一道去了储秀宫,孟俪先他一步到了储秀宫等候。 銮驾一路从漳台西向而去,宫道上行驶着御辇,高坐在御辇上的祁元帝神色倦懒。 行走在他身边的李莫愁倒是满面的喜颜色:“陛下,今日是咱们宫里选秀的好日子。 您怎么还耷拉着个脸,选些新鲜的妃嫔进了咱们后宫。 您不又有新人相伴在身边了吗?咱们宫里的气象都得翻一翻了。 哎哟。”李莫愁看着无精打采的祁元帝,男人脸上不见一丝喜气。 倒像是去办公务似的,脸色沉着地比御史台的御史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你话多。选秀之事,朕本来也不太在意。 倒是你和皇后为此事奔走卖力,辛苦你们了。” 李莫愁转脸看向祁元帝,英气得眉峰微微拧着,白皙的脸上被他说得挂起淡淡的笑意。 山南洪灾之事一过,他倒是听了一耳朵祁元帝的想法。 许是因着去岁陪着陛下一道去桃花岛的孔昭仪现在已经离宫,祁元帝心中一直想再度登临桃花岛。 奈何心中没有适合的妃嫔人选,心里正不痛快。 李莫愁仿佛读出祁元帝的心里话,此刻也闭上了嘴。 御驾一路行到了储秀宫,早已等候在正殿内的孟俪满脸堆着笑迎上祁元帝。 “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孟俪今日穿着团花杂宝菊花纹的直领襦裙。 身上的披帛火红如一团艳丽的云彩,脚下的三寸金莲缓缓挪步走到祁元帝的面前。 面色温柔宁静,深深阖起的眼皮随着口中的祝词停下缓慢睁开。 一双皓月般柔和光亮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帝王。 祁元帝看着她如此容光焕发的模样,心中略略满意。 随后与她一道并肩走到正殿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 李莫愁朝着上方的两位主子行了礼,尖细的嗓音伴随着他挥动拂尘的动作。 煞有介事的模样将殿内严肃正经的氛围衬托得刚刚好。 “大理寺卿之女,江容月。工部侍郎之女,傅心栖。 礼部侍郎之女,方萍。御史台监察使之女,杨秀婷。 ...” 被李莫愁念到名字的秀女依照四人一组的排序,纷纷走到正殿中央待选。 孟俪看着第一批待选的女子江容月一身浅绿色齐胸襦裙,袅袅细腰在她走动之间轻盈地摇动。 眼睛发光地看向江容月,问道。 “江秀女,我记得还有一个江家之女江容纯。 她是你的嫡亲姐姐还是嫡亲妹妹来着?” < p>孟俪心里思忖着江家与谢家之间交好,若是选上此女入宫。 必然要掣肘了她统摄六宫的权柄,问询之间小心地藏起语气中的防备。 江容月听到孟皇后的询问,脚步轻移地走到殿内中央的空地。 抬头朝孟皇后笑着说道:“回禀皇后娘娘,容纯是容月的嫡亲妹妹。 妹妹年纪未到选秀的年龄,遂是容月入宫待选。” 江容月的眼尾扬笑,某种摇曳着的成熟妖娆的风情从她的身上绽放。 看得孟俪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女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恰是祁元帝喜好的那类女子,果不其然,原本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年轻帝王被她吸引住了视线。 孟俪见到祁元帝开始关注起容貌身材都极为出挑江容月,心里着急的挑向另外一位秀女。 “工部侍郎之女,傅心栖?是哪位姑娘?” 一个身穿粉红襦裙的文弱女子缓步上前,鬓边的碎发轻轻垂在她的肩头。 看起来是个家教严谨,举止文秀的女子。 祁元帝的眸光自然而然地扫视向刚刚站出来的傅心栖,心道此女子秀色可餐。 但若论风流妩媚,还是最先出列的江容月拿捏得当的多了。 祁元帝好似不知孟俪的偏好一般,语气平静地点评起她们二人。 “工部侍郎之女娇小文弱,若是做女官倒是尚可。 选为宫妃倒是有些为难了。你说是这样吗?皇后。” 孟俪眼风 42. 再遇 祁元帝下午在桃花岛上辛苦的耕耘过后,晚间的李莫愁宫内岛上两头跑。 坐在桃花树下的祁元帝专注地看着那名书生递交至他案桌上的奏折。 心头感慨此人虽则爱国之心赤忱,奈何许多想法都过于天马行空。 他所列举的逐条改革方法中,许多条令实行起来很是困难。 祁元帝脑海中思索着这些改革方法时,李莫愁正端着晚膳放在桃花树下的石桌上。 “陛下,是时候用晚膳了。” 李莫愁满意地看着今日的膳食,对御膳房送来的温热饭菜也很满意。 祁元帝听到他的念叨,放下手中的奏折搁置在石桌的一侧。 举箸用起晚膳,随意夹着一块烤肉放进嘴里,脸上表情舒展开来。 吃的津津有味,看了一眼神情期待又忐忑着的李莫愁。 笑道:“算了吧,朕今日也没有要回宫的意思。 至于选上的秀女,等我忙完这阵子,再翻她们的绿头牌。” 被祁元帝眼神硬控住的李莫愁立时消了热情,仔细看去他发髻中央的白发隐隐发亮。 吃饭时的祁元帝抬头瞥见了,“你也是辛苦了,自朕还是皇子时就被父皇派到身边来伺候朕。 鬓边白发摧,时间真是不等人啊。” 李莫愁弓着身子认真地回复道。 “能伺候陛下,是奴才的幸运。” 祁元帝看着他恭谨又谦卑的模样,胸膛闷笑了起来。 发现后的李莫愁不由自主地老脸一红,半晌未说话。 ... 萧慕栩被祁元帝宣进宫来,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帝王兼好友见到他来。 嘴角微微挂着一抹浅笑,依他对祁若沂的熟悉程度便知。 他的笑意未达眼底,谦卑地弓着身子问道。 “陛下,今日您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萧慕栩语气犹豫,看着眼前着意在他面前卖关子的祁若沂。 心里有些没底,他这些时日留在揽月阁里温香软玉,于朝政之事并不怎么上心。 倒是听说昨日皇宫内选秀,其中的一个秀女长相神似几分孔雪聆。 自他找了揽月阁的温晴后,他也已许久不再梦见孔雪聆了。 想来是她对自己的魔力已然消失,心情颇为好的萧慕栩此刻面对似要为难他的祁若沂。 心中也有底气与他周旋,浅笑着回看自己的好友。 “亏你还是当朝太傅,朝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我听李莫愁说,你近来流连楚馆,都已不回家在楚馆住着了。 倒是开窍了。” 祁元帝笑着打趣道,眼神凝望着被他晒笑到的萧慕栩。 “陛下近来倒似愁绪满身,今日召臣前来有何事吗?” 祁元帝将手中的奏折递给面前的萧慕栩,缓缓在殿中踱步。 男人接过奏牍翻读了起来,表情玄妙得紧。 一贯有些高傲的脸渐渐变得有些严肃,读罢奏折后,手中执着奏折说道。 “此人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其中所说的青苗法确是不错。 只是他奏折中言及要让市舶司规定征购和督运各地供应京城的物资,在路程较近的生产地采购。 此法虽然能够节省国家开支,但也容易滋生腐败和蠹虫。 想法虽然不错,但也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说罢将奏折推回给了祁元帝,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形与清瘦绝艳的萧慕栩并立着,漳台殿内春色满溢。 李莫愁笑着奉上茶来,萧慕栩看了看他。 心头难得问起祁元帝最近的家务事:“听说陛下近日选秀? 进宫的秀女中可有陛下中意的?如今皇嗣单薄,妧贵妃娘娘腹中龙胎也渐渐坐稳。 还望陛下能够以江山社稷为重,为皇家开枝散叶。 臣也好放心日后为陛下教导皇子,继承大统。” 萧慕栩说罢,微微后退一步,神色恭谦地躬身看他。 眼神中的认真不容置疑,看得祁元帝哈哈大笑了起来。 男人间的亲密带着些许力道和温吞。 祁元帝挥拳拍了一下萧慕栩的肩头,将原本打趣探问他私密之事的话语咽下。 朝身边的萧慕栩挥了挥手,萧慕栩躬身行礼离去。 紧接着祁元帝就让李莫愁前去妧贵妃的栖梧宫传旨,旨意言明让妧贵妃安心养胎,待得月份稳重之后,祁元帝将带她前往泰山封禅,告慰祖先。 旨意送到栖梧宫后,喜得妧贵妃面如桃花,将连日来后宫选秀带来的压抑和烦闷几是一扫而空。 此刻出宫的萧慕栩正做在马车车厢内,身边的小厮仇七骑马跟着他。 满车的经书随意散落在梨花木桌上,里头的萧慕栩懒散着腰身坐着。 忽而想到前日太学太傅送到他桌上的一封拜帖。 那日清晨他从揽月阁醒来,窗外伸出来的梨花正将枝桠探了进来。 怀中的女子穿着贴身的裹胸伏在他的胸膛前,梨花香被屋外的凉风吹拂进了室内。 他睁眼时,不自觉地搂紧了怀中的美人。 渐渐转醒,恰见到那朵倔强开放进来的灰褐枝桠,身边的温晴小意地侍奉他更衣。 回家后家奴连忙拔腿迎将上去与他报信。 太学太傅李迦的儿子高中了进士,邀请他去京郊沧湖上举办的百花宴。 算算日子,应该正是今日。 萧慕栩思及此处,掀开车帘朝车外的仇七吩咐。 “咱们今日不回揽月阁了,改道去京郊沧湖。” 车外的仇七听到命令后应是,继续随行在马车外。 马车很快改道驶向了京郊的沧湖,车外人流随着马车不断驶向郊外开始减少。 静坐在车内的萧慕栩听到车外喧嚷的百姓人潮,比之前刚出京城时清净了许多。 发觉已到沧湖湖畔,待得车子停稳,掀起一角衣袍旋即下车。 站在湖畔审视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正中心赫然停着一艘巨型花船。 临近江畔的登船口处,太学李家百花宴的招牌瞩目地立着。 身边的行人接踵摩肩,仇七小心地挡着来往的百姓,跟在萧慕栩身后。 萧慕栩今日心情颇为悠闲,身边嘈嚷声连绵不断。 但他一身官服出现在沧湖湖畔,很快也引来了李家家仆的视线。 只见一个身穿账房式样的圆头宽耳的中年家仆朝萧慕栩所在的方向快步迎了上来。 男子很快朝萧慕栩拱手行礼,客套话扑面。 “小人是太傅李家的家奴,这位大人可是要前往百花宴。 李太傅特地嘱咐小人在此迎候,大人还请随小人登船。 咱们今日 的百花宴设在那艘大型游船上,咱们乘小船过去。” 萧慕栩眺望的视线收回来,打量一番那名男子。 旋即领着仇七一道前往登船,四人行至湖畔底下的石桥。 一小团人正在那处喧嚷着,清脆的砍价声响从喧嚷中心传出来。 但见那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不知何故,竟将那中间的小贩头上的宣帽挥开。 嘲笑和激烈的喧嚎声引得萧慕栩回头看去。 “果然是个女的啊,这细皮嫩肉的。 这么一篓草鱼,你居然要卖七十文。” 萧慕栩看着中间那张曾在梦里萦绕的脸,只见那女贩不停摆手后退。 “各位大哥行行好,小女子这篓草鱼您看不上可以不买。 但也别动粗呀,小女子以此为生,很是不易。” 萧慕栩听到她说不易之后,那男子却似未曾听见般继续推搡着她。 仇七见到萧慕栩的视线移向偏角处,追随的目光也一道看去。 还未来得及说话,萧慕栩已然大步走了过去。 将那名不断推搡,语气凶横的男子一把抓住胳膊。 扭了身推开,孔雪聆松了口气。 兀地抬起头去道谢,那名被萧慕栩推落水中的男子在湖里叫嚷着。 身边与他一道同行的同伴见到萧慕栩身上的官服,怕事地连忙散开。 一时间只剩下萧慕栩与逃过一劫的孔雪聆互相对视,女子神情愣了愣。 萧慕栩的眼神却似咄咄逼人般朝她照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回过神的孔雪聆见到萧慕栩,颔首说话。 “多谢萧太傅今日出手相助,雪聆不胜感激。” 萧慕栩看着她清瘦许多的脸,眼神怔怔地望着她。 身边站着仆从和小厮倏然间将脑袋撇开,不敢再看他们二人相处。 孔雪聆眼睛里的感激回望他,朝他微笑的嘴角微僵。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跟萧慕栩撞个正着,两人对视了片刻。 回过神来的萧慕栩眼眸中的诧异很快收回,挥了挥衣袖,朝身边的仇七下令。 “你将身上带的银两解了给她。” 话语清淡,仇七很快反应过来照做。 萧慕栩见到事情办妥,很快登船远去。 身后传来的娇俏女声遥遥地送他:“萧太傅大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大人路上平安小心。” 孔雪聆接过仇七的钱袋,背着鱼篓很快去市集的另一处卖掉。 数了数兜里的三四十两银子,脸上的笑意难以遏制地狂喜。 她选了一家小餐馆饱餐一顿,心情愉快地回了落霞山脚下的草房。 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打了会盹,孔雪聆走出草屋,来到金山寺分配的那几亩潦草田地。 郁闷地拔掉几棵野草,喃喃自语道。 “这些田地不如种些豆子和水稻,只是这几亩薄田的粮种还得上街上买去。 今日卖鱼已经够疲乏了,不若明日去隔壁的村户那看看,这么几亩的田地该买多少种子回来 还得由常年居住在这的村民告知一二才是。” 孔雪聆思忖片刻,神色倦懒的回了草房。 很快在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一夜静寂,除却灯油爆裂出的火星落在桌上发出的轻微响动。 只剩她均匀的呼吸关在室内。 43. 寻她 大延皇宫漳台,一连四个身穿绿色宫装服饰的女子端着午膳走进殿内。 忙完政务的祁元帝端起桌上的汝窑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站在他身旁服侍他的李莫愁眼神试探性的抬起看向祁元帝。 伏低做小的模样带着小心翼翼,“陛下,该是时候用午膳了。” 祁元帝闻言,缓步走到梨花木圆桌边上,“好。”身边为他布菜的李莫愁见他展颜。 笑着与祁元帝闲话,“陛下近日朝务忙碌,连着几日都未好好用膳。 想不到今日大好了,奴才这心也是松泛不少。 您尝尝这道入炉羊肉卷,严秋的时节吃完这热烫羊肉最为暖身子了。” 祁元帝举著轻尝了口,过了片刻朝李莫愁下了命令。 “储秀宫选中的秀女可都被皇后册了位份?现都居住在何处?” 李莫愁闻言答道:“启禀陛下,秀女江容月被皇后娘娘封了充容,太傅之女陈兰被皇后娘娘封了昭仪,两人合住在兰樨阁内。 还有……”祁若沂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说的话,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看李莫愁。 脑海中回忆起昨日选秀的场面,江容月……此女倒是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想至此处又一次举箸用饭,语调清淡,眉宇间因回忆而微微耸起。“今日召江充容侍寝吧。” 李莫愁闻言,面色大喜。这是距那带罪昭仪出宫后,陛下第一次说要进后宫。 前日他还听着萧太傅对陛下多进后宫的谏议,没想到今日就见陛下来了心思要召宫妃侍寝。 这消息犹如雷劈般迅猛又震撼,喜得李莫愁一张老脸笑意盈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受了何等赏赐般,兴高采烈地摇了一把拂尘。 脚步匆匆地赶去兰樨阁宣旨。 …… 是夜,祁元帝御桌上的宫灯立在桌角,灯中的火焰照得桌面亮若白昼。 祁元帝手中捧卷读的正有兴味,方才沐浴过后的墨发微微湿润,寝衣上的龙涎香混合着男子身上独特的荷尔蒙气味使得祁若沂不自觉地散发出一阵蛊惑人心的魅力。 祁若沂歪着身子,眼角的视线在书卷上来回觑巡,丝毫未曾发觉身后一对温香软玉的靠近。 “陛下,夜深了。您可要歇息呢?” 江容月娇红的檀唇附在祁若沂的耳垂边缘,身下波澜毫无间隙的紧贴着祁若沂。 口中呼出的热气盘旋在祁若沂的温润粉白的耳垂肉边,魅惑的身材紧贴着祁若沂的后背上。 男人闻言撇过头去,江容月却更为主动的攀附在他的肩胛骨上。 柔嫩的纤手滑过祁若沂的胸前,两人视线交汇之间,江容月朝祁若沂轻轻眨动了下眼睛。 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天真单纯的模样凝望着他,两人的呼吸凑得极近。 许久未有过床笫之事的男人被她勾得连连粗喘着气息,打横抱起身后黏在他身旁的江容月。 一夜红烛燃烧,深夜中的皇宫格外静谧,除了漳台寝殿中断断续续的几声低吟以外。 夜幕的星子点缀在漆黑的天空中,朱墙金瓦,飞檐翘角。 京郊外的孔雪聆此刻正坐在油灯下挑灯分种,她今日下午去隔壁村庄买来的缸豆豌豆种子,连同青瓜苗和茄子苗都堆放在屋中。 幸而她今日去了隔壁村里去问如何耕作播种,原本担心落霞山下的农田她侍候不过来。 交不起朝廷分下的田亩粮收,却不想如今朝廷已改了法度。 孔雪聆只需要每季交上田亩规定的粮食数量,剩余的粮食都能归她自己所有。 她拿着那日从萧慕栩身边的侍从那得到银两,从中拿了一两银子出来,向隔壁的村户买了些粮种。 今日夜里在屋中清点粮食谷物,忙的脚不沾地,一头长发用松散的发髻盘好,鬓角微微渗出汗珠。 自从离开了皇宫后,她又被金山寺的姑子赶到了落霞山,顽强的适应能力让她不仅没有感到孤独。 反而在这一日复一日的操持农务,出门摸鱼打鱼,去集市上卖菜的生活琐事上过得愈来愈得心应手。 孔雪聆忙完了手头上分理农活的事务,捡起今日去市集上买来的草莓放进箩筐里,一身尼姑装束穿在身上。 带着法帽的乌黑长发露出来,禁忌而拘束的装束不免让她流露出暮岁的衰老死气,因为久住落霞山而致的消瘦将下巴都削尖了不少。 孔雪聆将那竹编箩筐里的草莓提到草屋门口的水井边上清洗干净,捡出一颗草莓吃了起来。 嫩红的汁水嚼咽在口中,鲜甜的滋味满溢,孔雪聆笑了起来。 坐在草屋里的方桌边缘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将不要的青绿草莓头顶摘去,一边吃,心里一边想着。 “虽说离宫当了姑子,但来了落霞山后倒也比宫中自由多了。 既不要侍奉君王,也不用再与宫中的人情事务上用心。 就是有些想念家里了,幸而那日与郑世子说过父亲的事情。 父亲应当从那次山洪中逃出一劫,现下应该在家里与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妻子在一起。 一家人做些本分生意罢了。” 孔雪聆眼神漫游地看着方桌上那盏油灯,灯火虽亮却见那灯芯短小扭曲。 歪斜进灯油里的芯子已然烧去了大半,只剩一缕极小的火焰将熄不熄灭的留在灯台内。 女子心里有些难过,如今只剩她一人留在这落霞山的草屋里,兜里虽然还有些从萧太傅那得到的银钱。 一向爱财的孔雪聆眼睛汪汪地盈满了泪珠,这里的条件比起世间贫寒陋室也已好了不少。 但一想到她要青灯古佛的度过这后半生,孔雪聆心里还是默默地难过了起来。 一张白皙的脸颊因为做农活变得黑黄了不少,双手变得粗壮,指尖也戳开了几道伤口。 从前在宫里洗衣时的艰辛与如今沦落至落霞山务农的辛苦相比,竟也是不相上下。 她重生一回,虽然逃得命来,却未曾动摇过诸如皇后这类名门贵女的丝毫地位。 反倒是现在的她,只能留在落霞山里潦草地过完这一生的艰辛。 嘴里的草莓也变得不再香甜,孔雪聆抱着胳膊趴在屋内那张老朽枯就的方桌上。 夜里的寒凉不期而至,从屋外的门缝顶了进来,眼睛溢出的泪水让她的哭声抽噎不已。 “爹,我想你。”孔雪聆哭了许久,终还是认命地躺上床榻。 被褥渐渐被她盖的干硬,上月金山寺的主持遣来的姑子给了她这月的购菜银两。 孔雪聆此刻只能顾着心里的伤心,拿了钱出来数着,直到夜里入睡时才将她一共赚的的银钱藏在屋内的洗漱角台抽屉里。 日子一连过去了两个月之久。 皇宫内最近得宠的新人却是那日侍寝的嫔妃江容月。 祁元帝给江容月升了位份 ,冬至那日,江容月已跃升成了江昭仪。 住在落霞山的孔雪聆每日忙着做农事,身上的尼姑袍被她往小臂上拿捆带扎紧,手上沾满了泥土。 松土,撒种,埋种,浇水,施肥。 几乎样样农事都要做,孔雪聆每日上午忙完,便捡着提前一天买好的蔬菜和豚肉做了午晌。 及至下午未时二刻前歇息午觉,下午起床后继续做农活。 看着上午浇水完成的一亩亩田,孔雪聆笑了笑,洗干净的手掌抹去额间不断滴落的汗珠。 “虽然做农事辛苦了些,与洗衣不相上下。 可是想到这些菜蔬和谷物种出来之后可以不用上交,留着自吃。 心里真是踏实不少,好过要每日去买米面了。” 每到月底金山寺的姑子前来查看孔雪聆的日常生活时,前日里吃剩下的肉食荤菜也都被她放在洗漱台下的墙壁里。 是以两个尼姑都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每月给她生活开销的银两。 偶尔还会带来主持至慧的抽查功课的吩咐,孔雪聆也都一一做了。 ...... 时年至冬季,京城的初雪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冬至后七天。 路上有些草地落下的霜混在草丛树林中,落霞山山路也变得越来越难走。 孔雪聆很想见一见郑云澜,托他带信给自己的父亲。 然而那日离开金山寺极为匆忙,后来的郑云澜再度跑到金山寺去见她。 便被至慧住持挡了回去。 “施主,你口中所说的那名孔昭仪已然遁入我佛空门,凡尘俗世之事。 本也不应该再来相扰,施主还是请回吧。” 任由郑云澜如何威逼利诱,在寺庙里四处寻人,都不见孔雪聆的踪影。 、 冬至那日的郑云澜带着一盒饺子前往金山寺,韭菜莼菜的素馅汤饺提到金山寺的大门。 住持至慧也依然不曾松开,郑云澜接过身旁小厮提着的食盒,百般与住持缠说。 “住持,您就大发慈悲。今日是冬至,让我见一见明慈师父吧。 她自宫里出来佛寺修行,我与明慈师父实在颇有交情。 况且我想让明慈师父给我供奉海灯,您看可能让明慈师父前来与我相见。” 住持至慧闻言,仍旧淡淡的看了一眼郑云澜。 “施主,佛门重地,您还是请回吧。 如今明慈也已不在寺中,您在寺中也是找不到明慈的。” 郑云澜脸上惊慌,抓着至慧住持的胳膊便不肯撒手。 执意让她告知明慈的下落,前者只是叹气,对他摇头。 “佛门清静之地,施主若要供奉海灯,贫尼亦可代劳。 但若是要寻人,施主还是请回吧。 您与我在此地拉拉扯扯,既不符合佛寺的规矩,也是无用之事。” 说罢后,至慧朝郑云澜双十合十念了一声我佛慈悲。 转身离开了,徒留郑云澜一人失落在原地。 冬至那天难得是为晴日,两人满身晦涩的从金山寺离开。 一身锦袍华服的贵公子回到家中,府里与他刚刚新婚不久的妻子谢氏见他提着食盒。 问了两句,郑云澜手一挥地离开。 小厮被谢氏留在内院里拷问,三两下便交代了事情。 激得谢氏动怒,抬步便去了书房与郑云澜争吵了起来。 44. 遇刺 郑云澜被怒气冲冲从书房门口走进来的谢氏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女子声音尖锐。 “你可是与那孔昭仪有了私情?这才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冬至你竟还要提着食盒去见她,你给我说清楚。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郑云澜解释说只是旧相识,奈何这句话一出更是激得谢氏怒不可遏。 “好啊,原来我还未嫁进来前你就对陛下的宫妃心存妄念。 我这便进宫禀报姨母和陛下,我就不信这回陛下是否还会对你手下留情。” 郑云澜双目圆瞪,气得将桌上的茶盏飞去砸在书房大门口。 茶盏的碎瓷飞溅在地上,水渍洇湿了地上的地毯。 只听得郑云澜的怒吼之声中夹杂着对谢婉宁的失望和难过:“莫说陛下早知道过此事,你现在去宫里告状。 莫不是要让我连身上这点闲职都保不住。 世上竟有你这般恶毒的妇人?我这便休了你。你也用不着再进宫去告御状了。“ 汝阳王世子府书房门外站着的婆子丫鬟惊得面面相觑,屋内妇人的哭声和怒骂。 连同世子的呵斥声不加掩饰的从屋内宣扬了出来,闹得老王妃急忙从内院赶到。 命令房外丫鬟婆子候在门外,三人关在屋内劝架说和。 谢婉宁的哭声虽止住了,却去了信给在宫内的妧贵妃。 ... 冬至后的皇城渐渐显出银装素裹的雪白,墙角宫道各处都密布上雪堆。 宫人至卯时起抱着扫帚清扫昨夜的积雪,及至栖梧宫的銮驾于巳时从宫道上去往漳台时。 地上的雪水皆以被清扫干净,今日是祁元帝带着妧贵妃一道前往泰山的日子。 宫内的太监宫女远远地跪在地上,听着李莫愁尖锐的声音开道。 銮驾御辇从宫道正中驶过,其中坐着的妧贵妃和祁元帝同乘一辇。 御车浩浩荡荡的从漳台一路驶向紫禁城宫门口。李莫愁弯着腰竖耳听去车内的声响。 妧贵妃骄纵的声音如攀挂在祁元帝胸前的灵蛇般妖娆:“陛下,咱们这趟去泰山。 随行的官员里怎么就只有礼部的几个侍郎,何不让汝阳王世子与我们一道同去?” 祁元帝手掌已然举起,拧了拧眉间的穴位。 似是不胜其扰:“云澜身负皇城采买使的职务,并不与此处出行泰山的礼部职务相交。 自然不会与我们一道出行。你这又是何故,忽地提起郑云澜?” 妧贵妃玉面微笑,如春风拂过的脸上好似冬日暖阳。 “还不是婉宁那丫头跟臣妾抱怨,郑世子心头挂念着旁人。 昨日与婉宁起了口角,竟就要休妻。” 祁元帝听罢后,靠在御驾车上的身子随着御辇的停驻缓缓立起。 搀扶着谢铃舟从御辇上转移到皇家马车,两人坐定后。 马车从紫禁城宫门出发前往泰山,几名随行的礼部官员俱是坐着马驹随行在马车一旁。 祁元帝心中不耐,更被谢铃舟尖锐娇俏的声音听得有些心烦难抑。 对着谢铃舟在他面前朝郑云澜上眼药之事不为所动。 搂着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抚摸向妧贵妃的孕肚。 压抑着心中的不耐和烦闷,安慰道:“那时朕就说云澜这小子与你家侄女性格不合, 却不想你执意要撮合云澜与你的侄女,现如今他们自家的事。 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只专心养胎便是。 再过两月就要足月产子,本来朕有意等你产后再带着你前往泰山封禅的。” 妧贵妃察觉到祁元帝的不耐,伸出柔夷轻轻抚过祁元帝的眉心。 “陛下,臣妾也是看中郑世子的人品贵重,家世家务都清肃端方。 这才动心让侄女嫁了过去,却不想这小两口每日动辄争吵拌嘴。 那郑世子......” 原本想将郑云澜与孔雪聆有私情的话告知祁元帝,但身边人的神色不悦。 看得谢铃舟一时也没了主意,虽然孔雪聆身为宫妃早已被皇帝送出了皇城。 但她拿捏不准前半年都不肯进后宫的祁元帝,早有怀疑祁元帝对孔雪聆种下情根。 因着送她出宫后的伤心和不忿才导致后宫半年都是冷清的。 两人说话间,谢铃舟收了心思,专心地倚靠在祁元帝的胸前。 正沉默着,马车内的二人清净下来。 然而一炷香过后,伏击在官道上的近百人偷袭了皇家的车队。 祁元帝掀帘怒吼道:“将这伙贼人拿下,朕必重赏。” 刀剑斧影在马车外打得激烈,箭矢从后方源源不断的朝马车射来,杀意弥漫。 祁元帝勃然大怒,身边的李莫愁立时出言献策道。 “陛下,咱们马车里带着妧贵妃娘娘,娘娘身怀有孕。 实在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久待啊。” 然而下一瞬,原本在车内的祁元帝已然从马车上下来,乘上一匹轻骑。 “你护送妧贵妃回宫,朕必要活捉了这群贼人。 安敢偷袭皇帝御驾,简直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李莫愁言语结巴,眼睛瞪大了看向已然翻身上马拔剑杀敌的祁元帝。 还正欲问起祁元帝的安危,箭矢擦过他的腰间射向宽敞马车的车辙边缘。 惊得李莫愁再不敢耽搁,旋即恨恨地看了一眼马车。 “快,护送娘娘回宫。金吾卫将士保护好陛下的安全。 速速派人去京郊的金吾卫大营报信。” 祁若沂已然投入了厮杀的人群中,几名礼部的侍郎早在敌寇出现时就残遭屠戮。 场中只剩下奋战的皇家护卫和指挥将领,连同杀敌卖力的祁若沂。 马车朝着远方驶去,机灵的李莫愁坐在车辕前奋力御车。 一支箭矢飞过射中了正骑马奔逃的小太监,恰是李莫愁之前所乘的那匹马。 死里逃生的惊险让李莫愁眼中布满惊慌与恐惧,想到车内坐着身怀六甲的妧贵妃。 银牙几乎咬碎,不要命地向前驱使着马车。 身处最前线的祁若沂奋勇举剑,原本寂静的山林之间被源源不断的敌寇涌来。 为首的男人蒙着面,说着大月氏的语言。 祁若沂愣神看向那人,却不料背后被冷箭偷袭。 一剑射中右胸,血流从 胸膛前喷涌出来。 体力不支让祁若沂撑着剑倒地,护送皇帝的金吾卫士兵急忙冲了上去。 正要护住祁元帝的身形被大月氏的伏兵连着后背切进了胸前,刀上滚着血珠。 蒙面男子立时捡走了昏倒的祁元帝,将他身上的金色皇袍拔去。 拉着昏迷不醒的男人上了马的后背,被围困住的金吾卫连忙有人冲将上去。 想要救回被马拖走的祁元帝,奈何刚一往上冲,就被大月氏的伏兵将士杀得片甲不留。 蒙面的男子很快驮着昏迷的祁若沂远去,在官道的尽头处等着一辆马车。 将祁若沂浑身捆缚着塞进马车,装进了一个黑色的麻袋里。 两眼蒙蔽的祁若沂在马车的地垫上昏迷了一路,坐在他旁边的男人说着。 “将这狗皇帝绑去边城,还是太过危险。 将他身上的玉佩拿去通知京城大官,让他们把连州和并州的大延士兵都调走。 挽回我们的月氏。” 身边的围坐着的另外一个黑衣蒙面男人点头应是,三人拥挤在这马车内。 很快转醒的祁若沂不断挣扎,奈何口中被塞了巾帕,言语不能出声。 直到马车停在落霞山的一处休整,血迹染得蒙住祁若沂的黑色麻袋湿腥一片。 警醒的蒙面男子扯开麻袋,见到祁若沂气息奄奄,连忙把他身上的绳结解开。 “该死,老六办事怎么这么糊涂。 这皇帝被我一箭射穿了左胸,绑得这么狠。 他会没命的。”一边说着一边将绑住祁若沂的绳结都解开。 吁出一口气的蒙面男子赶忙拉开他的衣襟,将祁若沂胸口中毒箭的解药涂在他的伤口上。 旁边坐着的男人给祁若沂喂水,低头的瞬间未曾看到底下躺着的受伤男子手指微微动了动。 只是刹那,祁若沂的匕首快速的捅向旁边为他上药的蒙面男子。 另外一个喂水结束的男人反应过来时,已被祁若沂一脚放倒。 手中的匕首刺进了胸前,两人几乎没来及呜咽一声就咽了气。 马车前端的人察觉到车内的异常动静,连忙掀开帘子一边呼唤两人的名字。 体力所剩无几的祁若沂一把捉住车前男子的衣领,朝他未来得及防备的胸前狠狠刺了一刀。 手中挟持着已然快要断气的男人走出马车,被马车外的三人团团围住。 一路挟持着的手中的那名身穿灰棕衣衫的男人,此时马车已经驶离京城百里远。 祁若沂看着极高的悬崖,并不甘心被他们束手就擒。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杀掉怀中的男人,围住他的三人连忙扑上前试图制服他。 祁若沂气喘吁吁地躲开两次攻击,被他一脚踢倒的男子尖叫着冲向他。 举着的刀和缠抱的身形使得两人紧密相接,最后祁若沂体力不济。 被那男子推搡着,两人一块掉下山崖。 祁若沂十分幸运,与他一道掉下去的男人成了他的垫背。 身旁的血肉模糊飞溅,血液沾了满脸在祁若沂的浑身。 伤势虽不重,但垂直掉落在地上的震感还是让祁若沂力竭的晕倒了过去。 45. 救起 星夜垂幕,落霞山草屋内烛火微茫。 屋檐上的青瓦被月光照耀得隐隐发亮,坐在屋内的孔雪聆正低头缝制着冬天的棉袄。 她向隔壁村里借来的火炉里正燃着火,四肢被冻得有些发麻。 如今冬至都已过,寒天霜露重。 白日里做完农活的孔雪聆浑身犹如洗筋伐髓般疼痛,饶是已在落霞山住了四五个月数。 孔雪聆还是觉得疲惫不堪,忽地打了个哈欠。 这么多日来,她已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人。 每到夜深人家掌灯时分,寂寞的感受涌上心间。 “也不知何时才能跟父亲相见,若是能离开这落霞山该有多好。” 映照着她身影的烛火在窗纸上显出影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 清丽绰约的女子形容极易辨认出来,院子里的土鸡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孔雪聆朝屋外看了一眼天色,回忆起方才的哈欠。 将手中的冬袄放置在一旁的竹编箩筐里,打算歇息了。 起身出去院里水井打水,渐渐地传来一阵木杖或是竹杖的敲打声响。 及至门口,一声重响落地。 孔雪聆闻声撇了撇头,惊讶地盯着木门半晌。 抄起院子里的木头板子去开门查看,木门一打开。 便见到一个身穿着单薄棉衫的男子,头颅朝下的趴倒在她家的木门边上。 一声月白里衫华贵精致,身上的血污刺眼地沾满了衣衫。 孔雪聆连忙将手中的木板扔在石砖上,抓住倒地男子的胳膊就要扶他起来。 一面喊醒他,惊讶慌忙的女声在寂寥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可还活着?” 刚把男人翻了个面,乍看到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孔雪聆脑海一片空白:“陛下?您怎么在这.......?” 急得满头汗珠滴落在衣襟,单薄的尼姑袍吹得她浑身僵冷。 心却倏然动了一刹,曾几何时与她情意绵绵的男人就在眼前。 落魄的浑身血污,命悬一线。 扶着祁若沂的瘦弱身躯咬牙将人拖进了木屋内的床榻上。 连忙走去方桌上取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祁若沂。 “陛下?陛下?” 手掌轻轻摸到他的额头,祁若沂出血过多,唇色虽然惨白。 但却没有发高烧,这一信息让孔雪聆心弦微松。 顾不得此刻已然是簧夜时分,喂水过后的孔雪聆给身上重伤的男人盖好了被褥一角。 脚步急匆匆的拿着一根火折子就要出门,从洗漱台边角的墙壁间取出自己存下的私房钱。 一路奔跑着向村外的乡镇赶去,小路夜里难行。 简陋的居住条件让孔雪聆不由得再次感慨命运给她的捉弄,心中全无喜意。 脑海中翻涌着祁若沂满身血污的趴倒在木屋门口的狼狈模样。 狂奔的双腿实在架不住长时间的奔赴,累时亦只是换成了疾步而行。 肩上扛着一股莫名涌出来的责任感,孔雪聆的心跳跳的极快。 乡镇的医馆开在镇上的市集街道,她之前背着鱼篓,提着篓篮卖河虾河蟹时坐过驴车。 记得医馆的大致方位了,至她一路赶到医馆时。 见到医馆的灯珠仍然亮着,神色不禁一喜。 匆忙地叩开了医馆的店门,恰是见到那坐诊的医馆老大夫与伙计闲话着家常。 老大夫手里捧着医书,忽地见门帘后掀开露出一张焦急的女子面容。 清脆的声音划破了一室的宁静祥和。 “老大夫,我家中有病人,要看急诊。 您看您可能跟着我一道去乡下村里,我们包辆驴车回去也可。 老大夫您可能出诊?” 孔雪聆抓着老大夫的手腕不放,眼中垂泪似珠。 老大夫见她如此焦急,又听她再叙道家中夫君受重伤。 若是晚了恐会有性命之忧。 满脸沧桑的老大夫眼疾手快地提着药箱就与她出了门。 两人坐着孔雪聆雇来的驴车匆匆忙忙地赶到草屋时,里面烛火虽亮。 却是一片寂静,老大夫被孔雪聆扶着下了车。 进屋后看到唇色苍白的祁若沂,掀开被子与他看起胸口前的伤势。 幸好这伤势虽重,病人却只是短暂的昏迷。 孔雪聆看着老大夫施针,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昏迷着的祁若沂睁开了眼睛。 “好饿。” 胸前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眼前露出的焦急面容让他心生依赖。 “好饿。”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怔怔地看着孔雪聆。 被他拿眼望着的孔雪聆惊讶,难道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老大夫将醒转过来的祁若沂渐渐扶起,因着床榻窄小。 遂让祁若沂倚着墙壁上药,伤药和绷带被老大夫一一按照方法上好。 男人的眼神中流露一丝感谢,却是失去了往日的孤高冰冷。 醇厚清朗的嗓音得天独厚:“多谢大夫。” 老大夫见他醒转,笑着与他叙话:“小伙子,你与夫人情深伉俪。 老朽颇为感动,许久未见如此和睦又恩爱的夫妇了。 日后待你大好了,可要好好对你家媳妇。” 孔雪聆趁着老大夫施针换药的功夫,跑去厨房熬起了白粥。 将她准备留到明日再用的豚肉细细切碎,将洗净的白菜叶分拨干净放进锅里熬煮。 熬好了白粥后,孔雪聆拿着汤勺将粥盛进碗。 小步端着进了木屋的正房,此刻安然躺在床榻上的祁若沂闭目安睡着。 老大夫已然拿了药箱坐在方桌上面写着药方和饮食忌口。 孔雪聆轻轻拍了拍床上的男人,祁若沂睁眼便见到孔雪聆那张眼里盛满担忧和不安的俏脸。 鼻梁上的汗珠顺着肌肤往下流淌,一头长发挽了一个高髻。 孔雪聆轻声唤他:“公子,你醒了。来喝药吧。” 老大夫见她进了房,挥手叫她去拿药方。 孔雪聆匆匆将粥碗放在床榻边上的凳杌上,抬步走向医馆的老大夫。 悉心听着老大夫的嘱咐和交代,并一边送老大夫出门坐上驴车回城。 直到门外的大夫乘着驴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口,走进来的孔雪聆推门而入。 祁若沂眼神干净纯粹的望着她,开口:“姑娘,多谢你救了我。” 孔雪聆微张着嘴,眼睛从上至下的打量他一番。 缓缓开口回应他道:“陛....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乖巧的坐在榻上,因为胸口受伤的缘故无法施力,祁若沂靠在墙壁之上。 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在山里走了许久 。 忽地看到这座木屋,里面还有微弱的烛光,匆匆地往这里赶来。 多谢姑娘搭救,若是没有姑娘,在下可能就会没命了。” 女子瞳仁内倒映着祁若沂的身形,眼神微微一愣。 脚下却不听使唤地朝祁若沂的床榻边靠近,孔雪聆心念稍动,很快又想到什么。 “你是我的夫君,不必与我这样客气。 或许你白日在外受了伤,脑袋被撞的失了记忆。 但是无妨,往后你就与我一道在这里住下。 等你伤势大好,我陪你去官府。” 孔雪聆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她不想在落霞山蹉跎一生。 而眼下祁若沂的受伤,又恰巧失了记忆。 若是这段时间与他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感情日渐亲厚。 等来日他必然要接自己回到宫中,届时她便可以摆脱这里的劳作和辛苦。 回到宫中再度得宠,心中的计量之间。 眼眸已转了光芒,笑意从孔雪聆的眼睛发散出来,煞是好看。 祁若沂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穿着尼姑庵服的孔雪聆,不解地指了指她的衣服。 孔雪聆低头看去,叹了口气。 “这是从前你为了惩罚我,我遂去尼姑庵堂里修行许久。 这身衣服是每日要穿的尼姑庵袍,不碍事的。 相公,你今日受了重伤,快些歇下吧。” 孔雪聆见他眼神渴望地望着凳杌上的白粥,身子很快上前一步坐在床边。 拿起粥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祁若沂笑着看向孔雪聆。 眼角微垂着,虚弱的脸色挡不住此刻有食物进肚的雀跃心情,眼睛弯弯地看着孔雪聆傻笑。 孔雪聆被他这副几乎从未见过的纯真模样感到心中一片悸动。 心跳的飞快,四目对视时两人的脸颊蹭地红了起来。 祁若沂被孔雪聆喂完了粥食,神情餍足地看着她。 坐着休息了一会,眼神跟随着孔雪聆走动的身影不断移动。 看着她从衣柜中再拿了一套被褥出来,因着只有一个枕头,又拿了一块绸布走向床榻边上。 孔雪聆低头看着他笑:“今日咱俩得一起睡这。 幸而这张床榻还能容纳两个人,挤一挤倒也是能睡的。 天色不早了,相公,你也早些歇下了吧。” 祁若沂点点头,嘴角微勾满脸幸福的模样躺下。 从前一贯目高于顶的桀骜不羁的脸上转换成了孔雪聆几乎从未见过的纯真依恋的神态。 祁若沂见她吹熄了烛火,拉住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孔雪聆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拿开被他扣住的手腕。 “相公,你身上还有伤口。好好睡下,乖。” 说着话的功夫,孔雪聆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鬓角。 像是哄小孩一般的目光温柔,嘴角浅浅的笑意浮在脸上。 借着月光透过窗牖,孔雪聆小心翼翼地踩在被褥的空处爬上了床。 两人的身体挨得极近,正欲闭眼睡去时。 、 睡在外侧的祁若沂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二人十指相扣,难舍难分。 孔雪聆翻转身子望了他一眼,却又对视上了另一侧男人的目光。 祁若沂贪恋地俯身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方才肯沉沉地睡去。 46. 吻 第二日辰时刚过,床榻上的孔雪聆悠悠转醒。 身边睡着的祁若沂呼吸平稳,原本握着她的手被松开。 孔雪聆看了看他平静的睡颜,怔怔地拂过祁若沂及肩的长发,宽阔的肩膀。 嘴角带笑的从床榻里侧爬了起来,从衣柜中找了新的衣裳。 拿着衣裳出了屋门去烧水洗澡,天光还未透亮,只剩灰蒙蒙的一隅露在墙内。 孔雪聆从厨房烧火灶上小跑进了屋内,走到洗漱台拿着木盆出去。 一桶接着一桶的将浴盆装满了水,躲在洗漱台的一角开始沐浴。 身上的灰尘被热水浇走,手中握着皂胰,清香从水面氤氲泛开,扑了满鼻。 孔雪聆脸上带着笑意,手指揉搓着肌肤。 哗啦啦的水声响动并不算小,很快吵醒了睡在床榻上的祁若沂。 眼皮缓缓睁开,入目的低矮竹架映入眼帘时,祁若沂心头涌起不适应的感受。 正道奇怪,却闻距离床榻边不远的水桶传来哗哗的水声。 撑着手肘缓缓坐起,对水桶那处坐着沐浴的孔雪聆扬声说道。 “娘子,你在沐浴吗?”胸口的伤口传来闷头,浑身的骨头酥麻痛痒。 坐了没多久的祁若沂再次偷懒躺下,孔雪聆听到他的声音手脚更迅速地洗浴。 手指揉搓干净了脚踝,赤着身子从浴桶中走出,将擦水的白巾围裹住身子。 祁若沂扭头瞥见她光洁滑腻的后背,脸上忽地臊红了。 心跳跳得极快,像是情窦初开一般慌忙地又扭转了回去,不敢再看。 孔雪聆将早已备好的肚兜和粉色短襦穿在身上,头发松松地挽了发髻。 换好衣服望了一眼闭目的祁若沂,男人忽地在她身后开口。 室内一派娴静温润,正欲推门而出的孔雪聆回头看他。 祁若沂娇弱地瞥眼看她:“娘子,你刚刚是在沐浴吗? 早饭咱们吃什么呀。”说话的声音像极了与孔雪聆撒娇的模样。 手腕撑在下巴处,晶亮亮的眸子擦出火光。 孔雪聆没好气地嗔他一眼:“我洗完头了,就做早膳。 早上咱们吃肉包吧,家里还剩下些豚肉和青菜。” 交代完早膳后,孔雪聆推门而出。 匆忙地将一头长发浸入水盆中清洗,柚叶皂被她拿着上下揉搓着满头青丝。 泡沐随着掌心滑落,洗完后顿觉神清气爽。 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拿着帕子擦干湿发。 久久未穿襦裙的孔雪聆心里更是高兴,低头俯视着脚畔的裙摆。 清晰有力的裙褶随她走动间泛起涟漪,孔雪聆嘴角扬起,长长地仰头抒出一口气。 救起祁若沂让她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身上的尼姑袍服都已穿厌。 想到再过些时日跟祁若沂能够重回皇宫,再度过上从前的尊贵生活。 孔雪聆满眼盛着欢喜和愉悦,忙活着将灶台的火烧旺,揉搓好的面团放上剁好的肉馅。 坐在厨房掌炉片刻,出门又给田上浇了一道水。 待得孔雪聆端着食盘进了屋,躺在床上的祁若沂仍闭目睡着。 神色一派安静温柔,阳光撒在被褥上。 洁白又带着薄茧的长手老实地合并着盖在被褥上,孔雪聆看着他发笑。 将手中捧着的食盘放在方桌上,脚步无声靠近,白皙的肌肤被日光照出几分慵懒。 孔雪聆伸手,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光滑的脸上滑动。 深邃英武的眉间,高挺的鼻梁,草根划出的瘙痒感受愈来愈清晰。 祁若沂睁开眼,将方才作恶的女郎和手里的狗尾草直勾勾地盯了个正着。 被他看得心里慌乱,孔雪聆笑得狡黠。 “相公,你这一觉都睡到午时了!?还不起身呐?” 说罢将狗尾巴草移到他的左脸,笑声清脆,已是不见了半分从前的小心翼翼。 祁若沂眼眸微瞪,脸被他撑的红了。 没好气地扯走孔雪聆手里捏着的狗尾巴草,挣扎着起身与她话家常。 “床榻都没有靠背,想着起来会扯动伤口。 这才又睡了好一会儿。你扶我起来吧。” 祁若沂被她手里的捉弄人的野草挠得脸痒心痒,久睡引起得疲乏让他打了个哈欠。 凝神看向一身粉红襦裙的孔雪聆,眼前的女子梳着一头妇人发髻。 身上混合着皂胰和体香的气味悄然钻入鼻尖,娇俏的脸上氤氲出粉红光彩。 祁若沂伸出手掌,刮了刮凑近在他身旁人的鼻梁。 被他狭怩的女子灿然一笑,孔雪聆拍了拍他的脸。 难得有机会毫无身份界限的与他促狭,表情也微微激动。 ‘ 一副圈养着祁若沂的傲娇模样:“起床啦,跟我一起吃早饭。 吃完了咱们去院里剥豆角。” 孔雪聆的模样落入男人眼中,一派大女人管家的娇憨和霸道的形象看得祁若沂再一次心跳如鼓。 脸颊蹭地变红,说话声音低低地:“好,我这就起床。” 掀开被褥时只顾低着脑袋,眼前忽地伸过来孔雪聆洁白的手腕,扶着他的胳膊。 祁若沂脸上的红晕随之变得更深,眼睛凝望着今日穿着崭新衣裙的孔雪聆。 低下头小声的朝孔雪聆说话:“娘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孔雪聆发觉他这阵羞涩,抬起手掌调戏般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见他乖顺的受着,心情大好。 “知道就好,起床吧!我去隔壁村里借了一身男子衣裳给你。 等下午我再上镇子里给你买两套男衫。” 祁若沂被身边的女子扶着坐到了方桌之前,屋舍窄小凋敝。 身体的反应比脑海来得更快,一双长腿伸展开来顿觉压抑。 呆愣愣地朝孔雪聆看去,心情有些低落般:“仿佛我从未住过这里, 身子竟有些诡异的不适了起来,这处宅屋这样狭窄。 我从前难道这般不知上进,让娘子你与我一道住在这里?” 祁若沂不解的眼神转向孔雪聆,被他直白的话问得一阵语塞。 孔雪聆坐在左边,一边将肉包撕开两半,喂着祁若沂。 口中直道:“我们原本并不住这里,眼下夫君你失忆了。 等咱们去了京城官府,相公你自然会想起一切的。” 孔雪聆心中思索起来,担心汴京城的衙门不好进。 若是平民想见知府,除非是发生了什么难以争辩的天大冤情。 不然平日里想见到京城应天府的府尹,恐是十分艰难之事。 禁不住再度打量一番祁若沂,他平日里随身的玉佩昨日也不见踪影。 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男人英俊的脸庞,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后。 祁若沂手指握住的肉包也停了动作。 “怎么了,何事这般看我?”祁若沂看向身边依赖的女子,心里熨帖。 正困惑着,孔雪聆忽地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可以去找萧太傅。” 手掌被她拍得一声响动,惊喜的看向身边的祁若沂,拉着他的手臂摇晃了会。 孔雪聆眼里止不住的欢快看在祁若沂眼里,男人不自觉宠溺的看了她一眼。 对视之间,反应过来的孔雪聆红了脸。 气氛骤然变得暧昧起来,屋外却是一 片晴日。 两人随后拿了两张凳子,坐在院门口。 孔雪聆教祁若沂怎么掰豆角,低头的男人学的不亦乐乎,很快上了手。 “这事儿好做,我仿佛很爱做些农活似的。 总感觉这幕似曾相识。” 话声很快带起了孔雪聆的记忆,祁若沂喜好侍弄他的桃花岛。 曾还带她进去岛上游玩,曾几何时做过农活的手艺很快让他找到技巧。 孔雪聆眼神微微一滞:“相公,等日后我们回去了。 你可会带着我一道回去?” 仿佛刚才的游戏玩闹都只是一场美丽的绮梦,那股曾被祁元帝厌弃逐出宫门的担忧和惶恐虏获了她的心情。 祁若沂被她问得愣神,笑了笑。 说话的声音含了她不曾发觉的爱护和喜欢:“听娘子所说,我的来历还很不凡? 那即是如此,我更应该快些养好伤势。届时便带着娘子一道回家。 怎会像娘子你说的那样,不要你呢。” 见她没来由的惴惴不安,手中的豆角被祁若沂放置在簸箕中。 将墙边趁手的木棍握紧,缓缓站起身子,朝孔雪聆走去。 摸了摸她的发髻,见到女子扑进他的怀里拥抱他。 祁若沂立即也回抱于她:“我心悦于你。 或许我从前的记忆在告诉我,从我醒来后见到你的第一眼。 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放心和依赖,说明娘子曾与我感情至深。” 孔雪聆听到他毫不掩饰的剖诉自己的真心话,眼泪忽地夺眶而出。 窝在祁若沂的胸前委屈地小声哭泣起来,泪水像不要命般地打湿他那身白色的内衫。 祁若沂被她忽然落下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惊慌地帮她擦眼泪。 “怎么了?是从前的我对你不好吗?” 祁若沂的话音落下,沉重得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心道自己从前为何是个混账,竟然对娘子不好。 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女子,一双泪眼朦胧,好似有无数委屈和心事都藏在她的瞳孔深处。 祁若沂像拍哄小孩一般哄着孔雪聆,说:“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也不好受了。” 女子娇柔清丽的容貌消瘦得骨销瘦弱,明睐眼眸里倒映着他的模样。 手掌不自觉地收紧,紧紧拥着在他怀里哭泣了许久的孔雪聆。 半晌,哭声才肯渐渐止住。 孔雪聆抬眸看着他的脸,怨怪的话再也收敛不住。 “你是个坏人,把我流放在这里。 我吃了许多的苦,原以为要独自在这过一辈子。 却是又再见了你。” 孔雪聆破涕为笑,看着他眼神中沉沉的压抑和怜惜。 宽阔肩膀传递来的热温触到她的心口,腰身感到被祁若沂不断收紧的力度。 像是对她做出承诺和保证:“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放你走。” 祁若沂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眼角边的泪水真挚又自然。 心脏像被握紧,揪得极为疼痛。 懊悔和难过,连同对孔雪聆的怜惜让他情不自禁的吻去她的泪水。 “不哭了,好吗?”心跳跳得极快,孔雪聆回抱住了他的腰。 手中的木棍早已掉在地上,落霞山的午间烈日炎炎,丝毫不见冬日该有的严酷。 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在孔雪聆的后背,两人相拥着。 仿佛这间简陋的屋舍就是他们二人的栖身之所,天地间只剩他们相拥的心跳。 紧贴着如同鼓声长鸣,发丝飘扬在风中。 孔雪聆踮脚,吻住了祁若沂,那个曾经待她高高在上,冷酷无心的祁若沂。 47. 平城 孔雪聆的吻点燃了对面站着拥抱她的祁若沂,眼眸因情动迷离地睁着。 注视着对面的祁若沂,忽地又将嘴唇移开。 朝他轻轻的嘴唇轻轻洒出一口气,浅尝辄止地回撤,眼泪仍挂在脸颊两侧。 咸湿的味道蔓延在口中,祁若沂轻喘着,将孔雪聆狠狠环抱在腰间。 霸道的气息朝她步步逼近,不容置疑地强势好似覆盖住天空延射出的烈日炎光。 高大的身躯压制下来,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动情了的祁若沂怜惜地用手捧住她的头颅,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水。 像是竹笋从薄冰中破土而出的生机萌芽,像是天边灿烂的烟花爆裂在人们眼前,像是被藤萝生长攀绕至原本坚固封闭的心墙。 孔雪聆从来没见过祁若沂这样着迷又沉醉的神情,呼出的热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男人的眸光锁定向对面的孔雪聆,抬起手掌抚摸起她的发髻。 与方才的恶劣不同,紧跟着祁若沂对她做出的期许。 “真想早点好起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胸口的伤势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些许血丝从祁若沂的胸口渗透出来。 孔雪聆懊悔地低头看去,慌忙就要扶他去屋内休息。 被男人一把握住手腕,眼神里渐渐汇聚出深情。 “哪就有这么娇贵?我可以自己回屋的。” 祁若沂接过孔雪聆递给他的木棍,撑着上半身脚步缓慢地走了进去。 孔雪聆看着他的背影戏笑他:“很多年之后,等你都要拿着柱杖走动的时候。 那时我或许该挽着你的手慢慢走了。”听到她的打趣声传来。 祁若沂回身朝她做了个鬼脸:“等我变成老头子,你也已是老婆婆了。 谁还笑话谁呢。”语气中的娇憨与他高大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 见到他乖乖回房,孔雪聆提着扫帚将院子里的豆角碎都清扫干净。 重新烧了灶火准备中文的午晌,屋外的鸟雀从头顶盘旋飞过。 落霞山的木屋外传来一阵惊骇的敲门声,嗓门如一记闷雷摔在木门上。 “开门,快开门。”男人的叫喊声伴随着剧烈的敲门声。 似是要破门而入一般,孔雪聆心道不妙。 慌忙冲进屋内去寻祁若沂:“相公,门外有歹人要破门而入。 恐是跟追杀你的人有关,咱们...." 极重的门闩落地的声音,屋内的两人听得极是清楚。 祁若沂此刻也顾不得摸起身边的木棍,怒目看向门口冲进来的一伙黑衣男子。 “果然在这。”为首的黑衣男子身后的两个手下冲进来压制住祁若沂。 几息的功夫,祁若沂被两人压着手臂捆束着押送上了屋外的马车。 连同孔雪聆也被一并绑缚着捆到了车上。 两人口中塞着布条,眼睛不能视物。 祁若沂心中痛苦自己没能保护好孔雪聆,察觉到她也随自己一道被抓进了车上。 两人的腿脚也被捆着,但万幸能够挨在一起。 祁若沂勉强将自己的肩膀靠过去,口中发出呜呜声的孔雪聆感觉到他在身边。 慌忙地朝他靠近许多,车上的两人说话也不避开他们。 “一会给这两人喂了药,装在箱子里,咱们把他们送到平城城外的客栈。 到时再听大祭司的吩咐。” 祁若沂毫无反应,腿脚感觉到孔雪聆在动,心里安心许多。 挣扎着想说话,却不料下一瞬,男子将葫芦水袋里装的药水给祁若沂和孔雪聆灌了下去。 车内的黑衣男子担心他们两个会透不过气,将已然昏睡过去的两人口中的布条取下。 齐齐昏迷过去的两人并不知车外都发生了什么,只见得一架装饰华丽的马车内运下了两袋黑色麻袋。 麻袋被装进车后跟着的红木箱内,车队像是来往行商的商车车队,在外看来竟是无一丝破绽。 很快驶向宽敞的官道上,马车辙痕留下的泥土散在石头路上。 车队畅通无阻地走到平城城关外几十里的客栈附近。 一行行商的商旅打扮模样的男人将箱子从车上卸下,客栈的小二连忙迎了出来。 “诶哟,客官您这是行商的车队啊? 您们这是要住店?咱们楼上的厢房可还多得是。” 店小二凑到车队首领的跟前,精明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为首的商队领头。 一身苏杭真丝绸布制成的交领长袍穿在身上,手指上硕大的玉扳指。 俨然是一副阔绰行商的商贾模样,语气中带着些谄媚的讨好意味。 为首男子动作爽快地打赏了他一锭银两,一副水土不服的脸色。 朝店小二说道:“要三间上好的厢房,我们车里的货就拉到你们客栈的储物房里。” 店小二忙点了头,旋即为几个抬箱的伙计引路。 带着他们一路将四五个红木箱子一道放在客栈后院一楼的储物房。 几个男人趁着店小二转身上去带路之时,将麻袋单独拖抱起来。 扛抬着就要上楼,在客栈大堂内转身的店小二满脸困惑地看着那两个麻袋。 那行商的领头见到引起店小二留神这边,挥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件货极为贵重,放在底下的储物房不安全。 我让他们都抬到楼上的厢房里了。” 店小二不疑有他,此时已至黄昏时刻,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阴沉的天空难赏色彩。 那商队男子的同伴此刻站在客栈外的空地上,佯装随意地负手游逛,绕着客栈行走一圈,察觉周围并无异常。 迈步走进大堂,掀了掀衣袍欲往楼上行去。 客栈的店小二和账房似是在闲聊,男子特意又绕转回来,脸上揣着和善的笑意。 “店小二,你们在聊什么呢?”浑身精瘦能干的短襟店小二转头对他笑。 旋即回他:“客官,您这是打京城来吧?不过你们一行出城时就应该收到信了呀。” 那男子神色未变,干笑地眯眼看他,和善圆润的笑意无形间拉近与店小二的距离。 店小二见他如此有谈兴,继续说着:“圣上命当朝萧太傅封锁京城城门, 听说是有大月氏的流窜乱贼进了京城,现如今萧太傅在平城,洵江,荔山几个州府加派重兵搜索。 城门口的商队难进难出,不少人怨声载道呢。” 那男人额边流淌冷汗出来,忙忙端起桌前的茶盏大喝了一口。 店小二以为他是担心车队通关,好心地继续为他解释。 “不过客官,你们这行车队应是能出去的,只要在城门口出具路引。 再让城门口的士兵检查你们车队的货物过后,就会放行了。” 男子牛饮杯中茶水,笑着与店小二道了别。 脚步噔噔的走回楼上客房,径直进了主客房与领头男子商量方才打听得来的消息。 领头男子沉吟片刻:“无妨,大祭司的信鸽方才已到。 明日就会修书给大延朝廷,让他们将几座城池拱手相让,来交换他们的皇帝。 限期就是后日,到时我们也该离开这所客栈了。” 领头男子领着手下扮成出门行商的商队人马,自然不能在这所客栈逗留太久。 对面那名向他报信的男子此时生出疑问:“若是他们朝廷拖延时间该如何是好?” 领头的男子笑着将书信轻轻摔在桌上,手中的板指被他把玩着。 “大祭司说,咱们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卸下那皇帝的手臂,丢在京城的街道内。 以此震慑大延朝廷那帮朝臣。” 话语出口,男人回忆起了大月氏的亡国的那些时日的记忆。 这大延的狗皇帝宠幸的谢家一族中如今的家族领导人物,谢梓裕在前年大出奇兵。 打败杀戮了不少大月氏的精锐部队,国破城没的那日。 这谢家将军还将大月氏皇宫里的许多宫女掳走,累的无数大月氏的将士家庭一夜溃乱。 不少军士的家中女眷都因受辱而自杀于宫中,惹得军中士气大乱。 还不待大祭司和镇国将军再进一步反击,给了他们大月氏一个措手不及。 一日之间国破出逃,至今都只能挤在乾人边境的山林里重新编整兵马。 想到此处,那男子对祁若沂的恨意惹得他不由转头愤怒地盯着麻袋里的人。 站在他对面的男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对面男子的眼神流露出的追忆和难过被他看在眼里。 他的动作自然被对面那人收入眼中,最先镇静下来的他拍了拍桌子。 示意领头男人与他一道用膳,到了下午再灌些流食给那麻袋中的两人。 两人正对桌用膳,客房窗外的冬日暖阳透过窗纸传了进来,气温较之前些时日的冬至暖和许多。 到底还是冬天,麻袋里的两人在他们眼睛之下无意识的动了动。 似是被寒凉的地板冻醒了过来,领头男子不由分说,旋即给他们二人扯烂了肉饼塞进嘴里。 正欲再灌些汤药,让两人继续沉睡。 下午未时刚至,客栈外却是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三人穿着大延官服。 领头的萧慕栩朝身边的郑云澜淡淡的看了一眼,转头向谢梓裕说道。 “谢将军,让你的人将这所客栈围住,咱们上去查看。” 郑云澜一路上闲话不断,到了地方被萧慕栩冷冷地止住话茬。 望着眼前的客栈,心里纳闷。 “咱们三人都来平城,会不会压错了地方。谢将军之前所言甚是啊, 若是陛下不在这城里,白白让谢将军这样的人才跟着咱们来搜查平城外的客栈。 岂不是离陛下的正确位置更远,耽误咱们找人的进度吗?” 萧慕栩听他话里油盐不进的意思,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这伙乱贼正因为出身大月氏,平城距离京城最近。 洵江和荔山两个州府虽然靠近大月氏的方向,但他们反而不会选择将人火速送回大月氏。 而是留在京城附近寻找时机,平城最有可能被选作落脚点。 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说罢三人都从马上下来,迈步朝着客栈里面进去。 48. 救君 金吾卫的指挥使收到萧慕栩的下令后,很快将平城外的这间客栈团团围住。 客栈大堂内的店小二惊慌地连忙小跑出来门口,正见迈步而进的萧慕栩三人。 楼上的厢房内, 大月氏派来的两名军兵男人脚步迅疾地朝窗边朝下看去,底下的萧慕栩领着谢梓裕和另外一个男子正步入客栈。 其中一名大月氏的军士男人朝领头人看去,脸色已三分慌乱。 “指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人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就被大延朝的人追到这里来了。” 领头的指挥使同样惊得六神无主,看着地上的两个麻袋眼神恨恨,直到楼梯口处传来店小二的呼唤声。 似是要挨个厢房不断查看,里面住宿的人都要出门被查问。 一不做二不休,领头的男子将放在床边的长剑抽了出来,示意另外一名男子也去拿剑。 “咱们这下逃不出去了,直接杀了这狗皇帝了事。 等杀完他们,再自尽殉国。” 另外一人看着麻袋口被领头的指挥切开,露出孔雪聆和祁若沂的面容。 他看着睡着的孔雪聆,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自觉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自尽,心里莫名地不甘。 连带着这样的想法很快占据了那名男子的脑海,迟迟动不了手。 领头指挥的男子见他犹犹豫豫,忽地就要抽出刀剑去砍祁若沂。 那男子忽地又说:“指挥,我不想死。我们不如跳窗逃了吧。“ 领头指挥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撂下狠话:“你这会跳窗,咱们就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抓到这皇帝,你怎能如此懦弱!” 那男人犹豫地看了一眼领头男子,悻悻地立时就要推门出去。 “老六!不可!不要开门!”手中的长剑欲要上去砍他,那名唤老六的男子加快了速度立时推门。 跑到廊道上就欲要跳窗,却是被那名小二和领着的萧慕栩三人看了个正着。 手上的长剑闪过一缕银光,男人悻悻地长脸转过来,身后的指挥扬剑刺向他。 再顾不得更好的逃生之路,男人一咬牙从二楼的廊道上爬到围栏之上跳了下去。 萧慕栩一把推开挡着廊道的店小二,身后两人也旋即回过神,对面楼梯口处的金吾卫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很快冲到亮明危险信号的房间窗台,试图强行破窗而入。 萧慕栩三人脚步匆忙冲进了房门,甫一进门,那指挥男子手中长剑架在昏迷的祁若沂脖颈边缘。 沉睡过去的人双目紧闭,眉心仍旧在潜意识地紧锁着。 指挥男子满脸凶恶地看着谢梓裕和站在最前的萧慕栩,“我就是死,也要拉这狗皇帝一起陪葬!” 谢梓裕的匕首飞快从怀里掏出来,长剑擦着脖颈边缘就要深入。 萧慕栩在同一时刻把腰间的玉佩掷向那指挥男子的膝盖,男人被砸的歪了身子。 原本要刺穿他胸口的匕首,正中他脖颈,血从脖颈处喷涌出来。 郑云澜在他渐渐涣散的视线下疯跑向祁若沂所在的方位,金吾卫破窗而入。 屋内的男子长剑落地,眼神里带着不甘和痛苦,脸朝下的倒地而亡。 郑云澜飞快地冲到祁若沂的身边,摇晃着他的手臂,口中喊道:“陛下,您快醒醒! 陛下!祁若沂!你快醒醒!” 脖颈处的血痕极为凶险,郑云澜发现了他滑落在领口衣襟上的血液。 惊慌地满头热汗,立时停了动作不敢再晃他。 求救地朝身后的萧慕栩看去,谢梓裕大步迈出房门:“医师,快去请大夫! 拿本官令牌去太医院请太医!让他们速速赶来!” 声音气势雄阔,大踏步地朝廊道旁边站着的近卫开始吩咐起来。 房中的萧慕栩脚步不慢,半蹲着将手帕递给郑云澜,示意他轻轻地捂着祁若沂脖颈处的伤口。 眼神瞥到半坐在角落的孔雪聆,身边的郑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的惊喜如何也藏不住。 “雪聆!她竟也在这!真是太好了,等陛下醒来后雪聆或许会被陛下特准回宫的!” 萧慕栩静静地注视了一刹睡着的孔雪聆,仿佛沉睡过去的面容隐约显露几分脆弱,惹人怜惜。 心中的烦躁和压抑爆发,郑云澜后知后觉的欢喜声音刺耳尖锐。 萧慕栩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别笑了,把陛下扶到床榻上去。” 两人合力扶抱起祁若沂,将他的身子平放到厢房的床榻上。 萧慕栩心头虽然烦躁,身体的动作却很诚实。 两步并作一步上前走到孔雪聆的身边将她打横抱起,女子的发丝闲闲地搭在他的肩头。 丝毫不理会郑云澜对他的喊叫,径直抱着人就去往隔壁的厢房。 郑云澜见他不语,走到廊道朝底下喊:“来人,将信鸽取来,本世子要寄信回宫里!” 谢梓裕迈步进了厢房,两人前后脚地守在祁若沂的身边。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内。 萧慕栩将怀中的孔雪聆抱在床榻上轻轻放下,虚掩着的门倒映着一块狭长的光影。 郑云澜的嘹亮嗓门从廊道上响起,窗户紧紧闭锁着。 孔雪聆那张有些苍白的面容上,嘴唇干裂,眉梢黯淡环绕着灰白的死气。 静静躺在床榻上的模样安静得过分,许是被下了过多剂量的蒙汗药,睡着的模样像是昏死过去。 萧慕栩心念随着眼前映入的苍白面孔而动,手掌于胯间缓缓抬起,轻抚上她的脸颊。 喃喃自语:“让你早些跟着我......却是自讨苦吃......“ 拂面的视线如丝纱略过,深黑的瞳孔深处藏着些许暗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萧慕栩都没能抑制住心底的呐喊。 原以为纳了幽伶温晴,曾缠绕在身间的欲念和魔障都是因为自己久未纾解所致。 可当看到脸色苍白的孔雪聆,他的心情像是如暴雨浇淋过一般。 眼底的光亮缠绕着她的眉眼,再度忆起至深夜时对她的痴缠念想。 萧慕栩忽地狠狠扭过头去,从床榻的边缘起身。 厢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残余他起身时衣衫摩擦床褥的声音。 心念一狠,扭头转身往门口离去,仿佛再多停留一刻就要万劫不复般地沦陷在她的身前。 心疼焦急的神色变幻在脸上,直到走进祁元帝所在的厢房内。 站在正中的谢梓裕看着他的面色:“萧太傅一番赤忱为君之心令某着实钦佩。 能够这么快得找到陛下,全都倚仗了萧太傅的足智多谋啊。“ 萧慕栩此刻亦换了淡笑,拱手回礼于他。 “谢将军过于自谦了,没有将军朝乱贼掷出的匕首。 光凭本官与郑世子,恐怕也难以救陛下于水火。 可是召宫中的李公公前来伴驾了吗?”头颅转向朝他生闷气的郑云澜,投去一丝歉意。 郑云澜原本心里还赌气着他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轻狂傲慢,到底是自小交情的朋友。 嘴角明显的划过一抹不屑,语气不善:“多亏萧太傅慧眼如炬,当机立断。 咱们这次能这么顺利救回陛下,萧太傅功不可没。” 厢房内,三人间怪异地不善氛围,好似吃醋又似是微怒的男嗓说罢萧慕栩的功绩。 郑云澜的面色算不上好看,方才萧慕栩那如失了魂般抱着孔雪聆离开的背影留给他。 似是嫌他碍事的讯息从中散播,恼得郑云澜怒火顿结于胸,抱着胳膊不肯搭理萧慕栩。 谢梓裕作势要打圆场,萧慕栩却已收整好了心情。 上前两步走到郑云澜面前朝他躬身,行一拱手礼。 “云澜,是敏度的不是。近来心情郁结,不知何所起,遂是方才对你行为冷淡了些。 还望云澜见谅。” 郑云澜冷哼一声,气却消了些。 谢梓裕见到他们两人斗气又和好,下巴胡须被笑意拉动幅度。 眼睛微眯,笑看着郑云澜:“云澜这小子,即使成了婚,说话做事倒也没有稳重些。 痴长你们几岁,倒也勾起我年少时候的回忆了。” 萧慕栩见郑云澜此刻不再端着脸色给他看,转向自己的岳父拱手拘谨起来。 附和着谢梓裕的笑声与他闲聊了会。 谢梓裕很快从厢房中出来到楼下的空阔的院落去处置那些被抓的大月氏叛贼。 只留下萧慕栩和郑云澜两人守在祁元帝身边。 整座客栈里的店小二和账房等人被谢梓裕一同带到了院落中央训话,面面相觑中的惊慌和后怕使得底下吵嚷不断。 ‘ 谢梓裕如同整肃军纪:“都吵什么!” 客栈掌柜耷拉着脑袋,被今日店里出了乱贼之事惊吓得倚靠店小二扶着才能站稳。 中气十足的训兵整肃声吓得他腿脚战栗,对谢梓裕所说的话点头如捣蒜。 几乎是把浑身的本事都使出来应付一身甲胄的谢将军。 “将军,小的当真不知那伙人是装成商贾的乱党逆贼啊。 不然借小的十个胆子都不敢收下这群投宿的呀。“ 掌柜的适时的为自己叫屈,衣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眼神望着谢梓裕,当真是一副无辜模样。 距离谢梓裕叫去士兵找医馆大夫的时间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客栈外的竹林里遥遥驶来一辆青绿篷顶的马车。 老大夫随身陪伴的药童先下了车,扶着满头白发的老人下了车, 两人骤然见到客栈外形容肃穆的军兵,和被捆缚在客栈外围的一伙人俱都抱头蹲下。 心中正惶恐着,脚步却不敢停下。 跟随前面领路的士兵连忙上楼去看诊,甫一进门,便见两名官员模样的男子倚靠着床边的床帷如门神般守着床上昏迷的男子。 49. 苏醒 老大夫身边的药童率先反应过来:“两位大人,你们把病人围得死死的。 病人还在病中,这样会透不过气来的。 且让开些吧。”话音落下,药童小跑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郑云澜与萧慕栩对视一眼,脚步后退着给老大夫让出位置。 客栈的厢房空间不算狭窄,然而四人挤在床边的位置视线汇聚,萧慕栩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身边的郑云澜与他是同样想法,这屋子窄得可以,两人面面相觑地守了半天才等到大夫过来。 此时大夫已到厢房,满心只希望他能把祁若沂救醒,他就千恩万谢了。 老大夫捻了捻花白的长胡子,仙风道骨的气质,一身衣袍袖口处显然的忍冬纹路。 笑着对拱手的两人点点头:“大人莫急,老朽这就为病人看诊。” 银针扎在祁若沂的胳膊,手臂还有太阳穴的位置。 老大夫神色晦暗不明,眼睛余光扫视着男人的脸色。 祁若沂原本有些被沉沉死气包裹的脸孔消散了阴霾,古铜色的肌肤重新显现光亮,唇色化为淡粉色。 胳膊上的银针留下密密麻麻的红色针孔,虽未出血但是看得人触目惊心。 老大夫从床榻边的凳杌上起身:“两位大人,老朽这就写药方。 这位官人中的是一般剂量的蒙汗药,只要喝些解药下去。 再将士刚才老朽为官人施针驱毒清智,估摸着到了晚上就该醒过来了。” 萧慕栩朝老大夫拱手行礼,温润如玉的脸上浅浅笑着。 “多谢大夫治病,有劳大夫书写解药方子,下官也好拿方子去抓药才是。” 还不待他继续说起隔壁之事,郑云澜已抢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老大夫,隔壁住着我的妹妹,她也中了蒙汗药的毒。 烦请您老再跑一趟,随我一道去隔壁厢房为妹妹解毒开方吧。” 郑云澜微皱着眉头,语气关心的盯着大夫,焦急的音色在房内扩散。 老大夫的眉须掺杂着白色,盯着两人的模样沉肃凝神,多年行医生涯所造就的气质使他看来颇有落拓的模样。 虽则年迈倒也没看出医术生疏,只一瞬与郑云澜对视后。 捻须又笑道:“大人不要多虑,老朽这就领着小童过去看看。 想来应该与床上的这位官人是差不多的症状,不用惊慌。” 老大夫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药箱,身边的药童接过他手里的药箱。 扶着老大夫往隔壁的厢房走去,郑云澜也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一道去了隔壁。 萧慕栩拿着方子下了楼,命令抓药的士兵煎了两幅药。 ... 晚间,黄昏的尽头徒留一抹浅淡的澄色,小巧灵活的麻雀在客栈外的树上成排的挂着。 光线渐渐黯淡最后一抹澄色,先是轻盈的霄紫后又化成墨紫色的天空。 两袖春寒,斜阳淡无情。 祁若沂醒过来时,屋内坐着满身风尘仆仆从皇宫里赶来的李莫愁。 太监总管斜斜抱着拂尘,坐在厢房内的桌边微阖眼睛,闭目养神。 跟着他一道赶来的小太监进房点了蜡烛,李莫愁独自守候在厢房中。 耳朵微动,惊喜从他深凹的眼眶中迸发出来。 “陛下,您醒了!陛下....”衣料摩擦被褥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被他听见了。 李莫愁俯身站在床榻边缘,低头看着眼皮轻颤的祁若沂,脸上的喜意也越来越明显。 “陛下,您终于醒了!呜呜呜.....” 祁若沂睁开双眼,开口第一句话是:“娘子....” 李莫愁楞了楞,凑近了脑袋去瞧他,祁若沂挣扎着要起身。 满脸困惑的看着李莫愁:“你是何人?” 李莫愁手中的拂尘差点都要拿不稳,先是惊诧和不敢置信。 反应迅捷地去找太医和萧慕栩等人,徒留祁若沂一个人抱着被褥缓缓坐直身子。 他掀开被褥要下床,厢房外的人纷纷走了进来,萧慕栩领着身后二人行礼。 “陛下圣躬安泰,臣惶恐,救驾来迟了。”三人异口同声的说着,祁若沂满眼困惑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你们.....我这是在哪?娘子呢? 什么......陛下....”祁若沂的反应超出厢房内众人的意料,李莫愁最先忍不住地抹了把泪。 几个小太监纷纷出了厢房大门,守候在屋外。 赶来的太医跪伏在地上,拉过祁若沂的手腕开始诊脉。 厢房内一时安静,几人都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不曾挪动,眼神俱都望向太医院院判。 陈院判从药箱内拿着一方小木槌出来,绕到祁若沂的身后。 口中直呼:“陛下,接下来的治疗恐要得罪了。 李公公,过来按着陛下的身子。”李莫愁闻言握住祁若沂的胳膊,一双手固定住他的姿势。 祁若沂还没反应过来,后背某处穴位就被陈太医拿着木槌狠狠锤动。 一口血腥从喉间上涌,痛极。 陈太医见状连忙喊道:“陛下切莫忍耐,将淤血吐出来。 奴才还要继续施锤,陛下千万要忍住这最后一轮!” 小木槌继续施力,锤砸在祁若沂后背上打得后背的皮肉泛红。 喉间的淤血被他仰头吐下,眼神无力的同时又愤怒着,手腕痛得扭动不止。 “别再...”还未来得及说完话,陈太医的木槌力度接连落下。 直到祁若沂再次吐出一口淤血,耳鸣和晕眩袭来, 祁若沂的神情从古怪渐渐变得清醒,目光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大口喘着粗气,手掌撑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淤血。 那日在封禅官道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记忆了起来,渐渐地想起了他和孔雪聆的事。 眼睛转到距离他最近的李莫愁身上,老太监满面关心地盯着祁若沂。 剩下的几人虽站得远了些,视线齐刷刷地盯着清醒过来的祁若沂。 眼神骤然变得有些锋利,祁若沂身后的太医见他恢复,跪在地上请罪。 “朕无妨,孔昭仪呢?她现下在何处? 可曾醒了过来?”屋内的众人俱都跪伏在地上,帝王的威压沉沉地笼罩在脑海中。 李莫愁的脸色变幻,膝盖跪着朝床下的角落挪去。 “陛下,孔昭仪在隔壁的厢房好生歇着,那老大夫的解药已熬了一碗送过去。 想来稍后就会苏醒。” 李莫愁抬头看见祁元帝的表情,眉间紧夹,眸光扫向床帷一角。 掀开被子起身,一如往常朝李莫愁下令。 “帮朕宽衣,朕要去看孔昭仪。 今日你们都救驾有功,等回宫后论功行赏。”胸膛间的柔和寝衣松开了领口,站起身来的祁若沂低头系着腰带。 萧慕栩等人闻言告退,陈太医脑袋支起弓身退了出去。 李莫愁连忙从床帷旁边的屏风之下放置着的柔蓝交领长袍,服侍祁元帝更衣。 坐在床榻上的祁若沂提着玄黑长靴往脚上 套去,站着侍奉他的李莫愁将白玉发簪穿戴在祁元帝头上。 手中兰花指翘起:“陛下,您可要用晚膳? 还是?”腹稿都打好的李莫愁显然多此一问,只空空留下祁元帝的背影。 “拿到孔昭仪房里,我与她一道用晚膳。“ 所幸佳人就在隔壁,两人出门后畅通无阻。 推门进去的祁若沂脚步差点踉跄,身子仍旧虚浮,但回忆起一切的他心里空落落的。 床榻上睡着的孔雪聆安静乖巧地抱着被褥,屋内不似他的房中熏染龙涎香。 烛火立在宽桌上,支起一角温暖的光亮照在床榻前的地砖上。 祁若沂掀开床帘,坐在孔雪聆的身边。 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消瘦单薄的脸,红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虽是比在宫中时消瘦了许多,手臂好似随意一折就会断。 祁若沂扑抱在她身上,将孔雪聆抱直了身子送入怀中,乌黑的秀发轻轻地垂在她的背后。 脆弱,小心翼翼,眼圈微泛了红。 “孔雪聆,你不可以有事!” “你说过,要与朕一辈子都在一起!” 环抱女子的动作不受控地摇晃起了她的身子,似是一声嘤咛骤然响起。 祁若沂惊喜地观察着孔雪聆的脸,睫羽微微眨动。 孔雪聆睁开双目,两人的眸光对视在一起。 祁若沂一手捧着她的脸,声音似从胸膛中跳出:“你醒了?” 孔雪聆被他越抱越紧,待她完全醒转过来,祁若沂朝她的唇畔靠近。 两人的气息浑然融为一体,口中热息在唇齿间融合。 孔雪聆干裂的下唇被他舔出一片靡艳的水光,病态的脸颊两侧讪出红晕。 祁若沂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她觉得好渴。 长臂揽过她在怀里,将她的额头扣在下巴处,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 “李莫愁,传膳进来。” 孔雪聆紧贴着他的胸膛,源源不断传到她后背的温热透过轻薄的衣衫,让她本有些冰凉的身子变得暖和。 祁若沂的手掌轻轻抚弄着她头顶的发髻,又有些痒,羞得她红了脸。 “陛下,我的只是小病,喝了解药后就没有再头晕了。 睡了许久,我们下床走动会吧。” 祁若沂扶着她缓缓起身,男人在她面前有模有样地伸了个懒腰。 孔雪聆中毒较轻,醒过来时几乎就已神智清明。 她趁着祁若沂不注意的时刻,一脚踩到他的影子上。 被发现后,两人在房间里追着对方的影子踩来踩去。 祁若沂玩味地加入这场游戏,身体的优势让他很快领先,两人玩的不亦乐乎。 本就心性胆大的孔雪聆忽地扑到他的怀里。 “哎呀,抱到了。”眼睛晶亮地抬眸望他。 祁若沂把她提抱起来,原地站着将她转了一圈。 事后捉弄的看她:“头可还晕?”摇头的孔雪聆瞪了他一眼。 推门进来的李莫愁领着三个小黄门将晚膳端到桌上,还没来得及再看她们的表情。 孔雪聆已是咕噜噜的应景叫了一声。 拉着她的手腕缓缓入座,祁若沂夹了一筷子炭烧牛肉给她。 两人围坐在桌前慢慢用起晚膳,夫妻温润可亲的氛围很快凝成。 祁若沂担心她吃不够,不住地给她夹肉:“再多吃些,你饿瘦了许多。 朕看着心疼你。” 李莫愁听着两人开始聊天,站在房门口低头候着。 50. 夜幕 厢房内的宽桌上放置着炭烧牛肉,蓝纹陶碗盛的山药乌鸡粥,白炸春鹅,一道清虾辣羹,放在孔雪聆手边的槽黄芽。 两人围坐在桌前,除了瓷碗与竹筷相撞的清脆声,只剩下祁若沂不断对孔雪聆的劝菜。 祁若沂的手掌捧起瓷碗,白皙的手指握着汤勺搅动着虾羹,盛进碗中。 眼神瞥向孔雪聆,道:“再喝点虾羹吧,你消瘦许多,吃些清淡的食物养胃。” 细致温柔的像是换了个人。 孔雪聆怔了一瞬,原来祁若沂还记得昨日与她发生的事。 低头笑了笑,“陛下,你也吃。不要光劝臣妾用膳。“ 顿了顿,“昨日咱们都吃的潦草,只是到了晚间,倒也不用多食。” 两人浓情蜜意地坐在宽桌边上用膳,站在门口的李莫愁时不时觑向屋子中央的动静。 心里感慨万分,不仅佩服孔雪聆如今能脱离罪身回到祁元帝身边。 今日晚间他也算是见到了祁元帝宠爱女人的新一面,从前饶是妧贵妃如何骄纵得宠,皇后如何贤良体贴。 祁元帝用膳时都未曾如此体贴的劝膳,他伴着陛下从潜邸登基至今,祁元帝不喜他们侍奉在侧,更有洁癖。 端看到孔雪聆今日的待遇,李莫愁心里有些回过味来,陛下的洁癖或许是因人而异,只有如今这位孔昭仪,当真不同于后宫诸人。 用完晚膳,祁若沂拉着孔雪聆的手掌走下楼去。 “走吧,朕陪你饭后消食。咱们这么晚了才用晚膳,今日睡得晚些也无妨。” 祁元帝一身柔蓝衣袍,孔雪聆身上仍旧穿着那身藕粉色襦裙。 因着从床榻上起身,裙裾的衽褶都被睡得软塌,孔雪聆低头拍了拍裙褶。 祁若沂拉着她的手一路下楼,走神的她正暗暗叹息。 任由男人的手掌握着她向前,下了楼梯后,坐在大堂内的三人同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他们二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谢梓裕领头行礼:“陛下躬安。” 三人围着长桌退到大堂的过道上躬身行礼,萧慕栩抬头,瞥见两人交缠相握的手掌。 眸光微微变幻,紧绷着面色,脖颈边上的青色血管分明。 大堂的墙壁上是用铁钉嵌进去的昏黄角灯,众人的面目被柔暖的光线照得清晰可见。 孔雪聆有些不自然地想要将手掌从祁若沂手里抽回来,但他又怎会给她这个机会? 两人双手交握,祁若沂的视线扫向郑云澜等人。 声调清淡:“免礼平身吧。” 男人转头与孔雪聆对视一眼,郑云澜见他们感情升温,笑着起身后与祁元帝闲聊。 “陛下,臣之前与孔昭仪之事当真清白,如今陛下与孔昭仪重归于好。 微臣当真高兴万分。”在座的几人看着他剃头担子一头热,整个人笑得比春花还甜美。 身上的官袍褪去,在夜幕的暖光下柔和了他身上充满少年人锋利和咄咄逼人的气质。 快步走来时,迎面的意气风发。 祁若沂被他纯粹的笑意感染,沉默片刻,见他朝这边走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并肩而走。 心防卸下,无形之间化解了那日对他们产生的误解。 与郑云澜一道笑得温润,眉宇飞扬,病势去了大半。 “走吧,咱们一道去院里散步。” 孔雪聆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前方的郑云澜与祁若沂勾肩搭背,细说他们找过来时所发生的事情。 萧慕栩不知何时,已与孔雪聆并排而走。 声音倏然冷清,不失矜贵的响起:“还未恭贺娘娘,重得陛下宠爱。 下官先在这恭贺娘娘回宫晋升了。” 孔雪聆朝他望了一眼,男人身上换了套家常的银灰交领长袍,银线和金线交织纹绣出青竹纹路。 一派优雅贵气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将肌肤的颜色浸染得如远山含黛,风流妩媚。 清晰的下颌随着转头时显露在她的视野之中,与她交谈时,面庭的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沉静如檀松。 仿佛在看着孔雪聆,又似一副随意散漫的姿态,令人捉摸不透。 孔雪聆再看时,男人似是发觉她盯了自己很长时间。 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某种压迫从周身朝她靠拢。 意欲何为?萧慕栩挑了挑眉。 孔雪聆连忙后退一步,向萧慕栩解释起来:“多谢萧太傅的照顾,那时在湖边偶遇太傅。 得了太傅的资助,这才让雪聆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太傅深恩,雪聆铭记五内。” 说罢后孔雪聆深蹲行礼,不敢再与他继续对视,脚步也只顾匆匆地追着前面祁若沂二人的方向。 萧慕栩脚步微停,香风从他的鼻尖飘然划过。 那瞬间他们靠得极近,孔雪聆长发所带的茉莉花香无辜地拂过他的鼻尖。 萧慕栩手指握了握,看着前方孓萤走过的背影,笑容浅淡得看不出他心底的情绪。 听到她柔婉谦卑的道谢,心里好似被狸猫爪子刺挠而过,眼睛干涩得有些疼痛。 视线不由自主地追上她的背影,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强烈的落寞和暗自生长的心痛。 萧慕栩未曾停步,朝着客栈外的空阔处走去,渐渐靠近祁元帝他们所在的方位。 祁若沂刚一走到客栈外,抬头朝天空仰望。 初冬的夜以漆黑作底色,扎根在道路一边的老树虬结树根,深深埋进了泥土里。 天上的星辰星点如晶亮的细碎流光浮动流霰,夜风徐徐,冷意从脚底钻了上来。 祁元帝被忽然吹至身上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郑云澜关心地看过来:“陛下可是着凉了?” 随后跟着走出来的李莫愁听闻这话,立时就凑上来劝说。 “陛下,屋外天寒,咱们不如回去消食吧。” 祁元帝瞥了一眼李莫愁,老太监霎时领会了祁元帝眼神里的意思。 不敢再多言,悄悄后退了一步。 地下架起的火堆明亮温热,众人站定后都围着祁元帝的周围伸手烤火。 祁元帝拉过孔雪聆的手,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给她披上。 将她的手拉到火堆之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掌,眼神满是柔情。 眉目清秀,微微低下头,开口问询旁边站定的诸人。 “你们是怎么发现乱贼是大月氏人的,还能这么神速的找到朕?” 郑云澜笑:“陛下,这事也得多亏了敏度和谢将军。 咱们等到仵作验尸时,发现许多乱贼砍在咱们士兵身上的刀口有异常。” 谢梓裕见是他的话茬,接道:“刀口不同于我朝人的纵向刺入,乱贼用刀时都将刀口向左侧上收切入。 每个被刀刺伤或是杀害的士兵身上,刀口都是从左侧深入伤口。 很明显不是山匪作祟,而我之前在大月氏征战时就发现了大月氏人的用刀习惯。” 萧慕栩低头专心地看着火堆,适时地说:“仵作还说,其中有两三个人的身上都有刺青。 虽然其他的乱贼身上也有刺青,但那三个人的刺青却不同。” 顿了顿,萧慕栩抬头,看着祁元帝的动作,语气淡然:“那三人的手臂上纹着大月氏的图腾崇拜,双头蛇。 这种纹身,不是有等级身份或者立下功勋的人,都不被允许纹在身上。” “臣等一致认定,这次的泰山之行应是大月氏的乱贼作乱。 所以就一道结伴前往平城,查询陛下您的踪迹。” 祁元帝恍然大悟:“这次多亏有众位爱卿,救援及时。 不仅大破了大月氏的乱贼野心,还让朕免受危难境地。 等回宫后,朕要对你们逐一封赏。” 郑云澜等人纷纷后退一步,跪地行礼。 祁元帝挥了挥手,说道:“都快起来吧。” 与他并肩而立的孔雪聆拉紧了衣衫,沉默地听完他们的聊天,随着动作一道微蹲行礼。 祁元帝见她神情萎顿,朝她迈步走去,揽着她的肩膀说着。 “朕这次在绿竹林重伤,掉下悬崖后又被孔昭仪救起。 若是没有孔昭仪不辞辛苦,半夜走去县城为朕请来医馆大夫治伤。 朕可能前日夜里就挺不住了,说起来,孔昭仪也是功不可没。” 孔雪聆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看着他说。 “陛下齐人自有天相,臣妾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臣妾也相信,那些谋害陛下的乱贼是不会如意的,陛下会好好活下去,平安地回到宫里。” 祁若沂看着她不骄不躁的模样,心中对她的喜爱更甚。 揽过她的胳膊,让她的头颅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胸前,拉过她的手。 祁元帝用只能他们二人听到的语调小声说着:“多亏有你,救了朕的性命。” 谢梓裕看着两人亲密的举止,烤火的手也收了回去。 眼睛微眯着看向孔雪聆,不善的意味悄然隐没。 那厢的祁元帝发现他的异样,忽地想起:“对了,妧贵妃如今怎样? 她与胎儿无事吧?” 谢梓裕忙忙说着:“启禀陛下,妧贵妃娘娘在李公公殊死护送之下,前日就回到了皇宫。 腹中的皇胎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 太医说只需开些安神养胎的药,就会好转。陛下不必担心。” 祁元帝再度看回站在他们身边的李莫愁,对他嘉奖:“李莫愁,此次你也有功。 等回宫了一道行赏。” 老太监目光几乎都注视着祁元帝的一举一动,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陛下能够平安无事,就是奴才最大的赏赐。” 郑云澜和萧慕栩听完,嘴角扬笑。虽是肉麻,却也可以听出李总管的赤诚忠君之心。 萧慕栩的视线转到身边那对壁人身边,默默收回烤火的手。 低头,神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们在客栈外的空阔空地处烤了小半个时辰的火,猝不及防地,雨丝从天空中飘洒,一场霡霂小雨到来。 祁元帝等衣袖帮孔雪聆盖住发髻,搂着她缓步回了客栈,其他的三人亦迈步往回赶。 三人住在客栈对面楼层的厢房内,与祁元帝的厢房之间隔着底下一楼的假山花道。 各人房中的烛火明亮,祁元帝身上还有伤口,弃了想抱她进屋的想法。 洗漱过后,祁元帝屏退了李莫愁等人,拉着她手走进客房内。 悄然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搂着孔雪聆深深睡下。 51. 坚决 第二日巳时正,祁元帝一手牵着孔雪聆坐上回皇宫的马车。 谢梓裕昨日傍晚时分,着令身边的副指挥使押送客栈内抓捕的大月氏逆贼。 他们三名朝臣随驾骑马跟在皇帝马车周围,一路护送祁元帝抵达京师。 李莫愁领着自家的小徒弟同样乘马,时不时朝车内问候祁元帝的伤势。 “陛下,奴才让车夫驾车放慢了车速,免得路上颠簸让您的伤势又复发。 咱们估摸着要到未时才能回宫。” 祁元帝掀开车帘:“好。”他与孔雪聆并坐在后车边缘,女子神情困倦。 耷拉着眼看着祁若沂:“陛下,我眯会。等到了皇宫,您会恢复我的位份吗?” 她心里放下了担忧,上马车时眼睛里都是对回宫的渴望。 既不需要像在金山寺时早起做早课,也不用拿着锄耙整理菜地,种些粮食菜蔬来自给自足。 或许她还能见到琅佩她们,想至此处,微微笑了笑。 祁元帝看见她笑,低头贴近她的脸。 趁她不注意时,吻住她的唇畔,蜻蜓点水般的吻逗得孔雪聆面颊升温。 水漾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祁若沂:“陛下,答应臣妾一件事情好不好?” 难得祁若沂对她如此在意,此时更应该乘胜追击,将自己的位份更进一步地稳固下来。 这趟回宫,她不再是罪身孔昭仪,而是祁元帝看重的宫妃孔雪聆。 待得来日,她必得寻到机会,让皇后受挫,甚至......将她拉下后位。 祁若沂听闻她的请求,耐心地看着她:“你说。” 头脑中如千山越岭的思索一阵,孔雪聆娇柔的表情迎上对面的目光。 身子朝祁元帝悄悄贴近,靠在他的胸膛前说着。 “陛下以后,不要再对臣妾的心意生疑。若是有了误会,不要瞒着臣妾,要跟臣妾耐心的解释清楚。 再也不要像从前那样,将臣妾赶离您的身边。” 祁若沂环抱住孔雪聆的腰身,怜惜和爱护的拍着她的后背,眼波温柔。 与从前的冷峻相去甚远:“好,朕当日就与你说过。 虽然朕当时失了忆,但见到你的那一刹那心情却很放松,好似下意识就反应觉得你值得信赖。 现如今朕想起来了一切,朕就很想告诉你。” 孔雪聆抬头与他对视,深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倩影,薄唇樱红。 祁若沂与她贴得极近,好似说的是什么国家大事。 “朕那日命你出宫后,独自站在宫墙边上看着你上了马车。 那时朕的心里就想,其实朕是喜欢你的。虽然郑云澜这小子平时里没个正形,可他也并不是会做出叛君狂悖,辱没皇室名声之人。 朕看着马车越驶越远,心里就愈后悔。 只是金口玉言,虽然不舍,还是放你离宫了。” 孔雪聆听的心里微微泛起波澜,眼睛掐出水光。 “陛下心知臣妾爱着您,也要狠心将臣妾送到金山寺。 当时的臣妾心灰意冷,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见到陛下了。 在车上哭了一路。” 孔雪聆记得自己当时的面无表情,心情着实沉重。 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了一路,满心满脑都在想日后的生活和出路。 并不像她现在说的那样,沉溺在跟祁元帝的男欢女爱里。 确切说来,她守着重生的秘密,心底里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祁元帝。 即使是那日在落霞山的草屋接吻,互诉情衷,她已经可以自然地把握住脸上的表情和情绪。 然而今日,听着祁若沂忽然说出这样一段由来。 孔雪聆忽觉自己心里像裂开了一道缝隙,隐隐约约透过祁若沂的影子。 嘴上却狡辩:“既然陛下心里惦记着臣妾,还请陛下答应臣妾的请求。 日后再也不要送臣妾离开皇宫,去没有陛下的地方生活。” 祁若沂爱怜地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发髻,注视着车厢角落。 极郑重地说:“好,从今往后,你我不疑不离,相守相伴。” 祁若沂说罢,脸上泛起红晕。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样迁就依顺,换了从前的他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必然是嗤之以鼻,绝不敢相信。 然而自他那日被孔雪聆救起,两人在草屋内温馨的相处。 那种散漫悠然的时光,沉浸在跟她相爱的事情中。既让他觉得怪异,却又如上瘾,暗自懊恼着那个不可触及的时间和场景短暂的可怜。 孔雪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温顺地贴在祁元帝的怀中假寐。 马车内的空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燥热,孔雪聆睡在车内。 马车一路从平城县的官道直驱入京城,抵达紫禁宫。 祁元帝将一路上都靠在他肩头的孔雪聆喊醒,肩膀被她睡得发麻。 身边的女子迷蒙间睁开了眼,只看见一张温柔的脸笑着看她。“雪聆,醒醒。咱们回宫了。” 从他身边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孔雪聆歉疚地帮他揉胳膊。 “陛下怎么任由我靠着肩膀就睡着了,睡在车后的靠背上就不会枕麻您的胳膊了。” 随着马车停稳,祁元帝拉过她的手一道下车。 担心政务堆积的祁元帝与她在宣武门告别,太监李莫愁吩咐自己的徒弟护送孔雪聆回福宁宫。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等晚上会让李莫愁过去宣旨。 你在宫里好好休息,乖乖等着朕,好吗?”祁元帝身上的柔蓝衣衫仍是昨日所穿的那套,孔雪聆隔着薄衫抚到他健硕 的胸肌,底下的腰肢纤细的十分瞩目。 孔雪聆低头娇羞,心跳得飞快。 “好,臣妾在宫里等陛下过来。”男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领着李莫愁大步离去。 祁元帝回到漳台,迎面遇见前来见他的孟皇后。 相去数日未见到祁元帝的孟俪眼眶微红,泪珠从脸颊边缘滚落,快步迎上他。 脚步停在他的面前,伸手抚向祁若沂的脸。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当日李公公匆忙送回妧贵妃的时候, 说您在封禅的路上遇险。臣妾揪着心等朝中大臣寻找您的踪迹。 今日您终于平安回来了,想是菩萨听到了臣妾的祷告,让您平安回宫。” 孟俪说着眼泪掉在祁元帝的手背上,男人微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让皇后为朕担心了,是朕的不是。”说罢转身走回漳台,孟俪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殿内,御桌上整齐罗列着多日来朝臣的奏章,祁元帝平安回宫的消息宫外还未有消息。 朝臣们每日都需上朝来往仪事殿,明日早朝时,祁元帝自会出现。 孟俪坐在漳台内殿的靠椅上,眼睛一刻不离祁元帝,见到他要处理奏折。 低眉软意的要求让她坐在殿内陪伴他,祁元帝不置可否。 奉上茶水的宫女的脚步规律地踩踏在冰冷的地砖上, 双手捧着托盘,托盘正中央放着一个汝窑青釉老翁望秋图的茶壶。 茶壶内的是刚刚泡好的峨眉毛峰,御制的贡茶茶香四溢,沉在青釉底部的茶叶氤氲出茶的清甜回甘。 孟俪看着坐在御桌前奋笔疾书的祁元帝,嘴角微扬。 殿内安静的二人俨然温和静好,直到祁元帝朝身边站着的李莫愁传口谕。 孟俪娇眉拧起,方才笑得温柔的嘴角消失不见,几乎没把手边的茶盏捏碎。 “你去福宁宫宣旨,晋福宁宫孔昭仪的位份,孔昭仪升为明妃。并赏苏杭织造上宫的月影纱三匹,玉如意一对。 夜明珠一斛。着令内务府为福宁宫重修宫殿,殿宇以椒墙覆面。” 李莫愁后退一步,躬身应下,步履不停地朝殿外走去。 坐在旁边的孟俪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道:“慢着。” 祁元帝和李莫愁视线转向忽然发怒的孟俪身上,“什么孔昭仪?宫里何时又有了个孔昭仪? 陛下带回来了个新人,怎么不引到漳台来让臣妾瞧瞧?” 孟俪眼睛挤出一道朦胧的水光,佯装出一副被祁元帝吓到的模样。 祁元帝抬眸朝她解释起来:“孔昭仪之前被废出宫,朕记得是皇后举荐她到朕身边侍奉的。 回宫之前朕在宫外被孔昭仪所救,她与朕患难,对朕情深难舍。 朕回来后决定给她升上位份,让她少受些苦楚。” 孟俪不敢置信地看着祁元帝,脸色如乌云密布,语调已是不自控的刻薄。 “陛下,您难道忘了,当日臣妾与您亲眼所见孔昭仪与汝阳王世子之间有私情。 他们二人举止亲密,郑世子的手都还搭在那个贱婢的胳膊上。 您怎么能听信这种下贱婢子出身之人的谎话?她若是真把陛下您放在心上就不会勾搭上郑世子。” 祁元帝恼怒至极,一把将手中的御笔摔在桌上,对着孟俪怒目而视。 大步走到孟俪的面前,瞪大的眸子怒火不掩:“你将方才所说之话,再说一遍? 贱婢?皇后,今日失言了。” 正与孔雪聆情热意浓的祁元帝听不得孟俪对她的半分诋毁。 帝后双目对视间,孟俪的态度同样坚定。即使被祁元帝怒斥,她也誓不同样再将这废妃迎回宫中。 “今日陛下就算治罪臣妾,臣妾也坚决不允让这废弃之人再入宫中。 臣妾统摄六宫,做主让这废妃离宫,又有何不可!?” 孟俪朝祁元帝逼近了脚步,眼神中一片坚定,气愤使她的脸颊变得淡红。 饶是如此,仍然咬紧了牙面对站在她身前的祁元帝。 气氛一时间冷凝到了极点,原地站桩的李莫愁一步也不敢再迈,抬头看着置气的两位主子。 冷汗几乎浇了他满背,打颤的小腿不住摇动。 52. 喜欢 祁若沂看着她的脸,冰冷的视线扫过,盯得人心惊胆颤。 有那么一瞬间,孟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厌恶和冷酷。 他们俩少年结发,孟俪心中自信祁元帝在乎她,纵使妧贵妃再怎么趾高气昂,再怎么对她打压炫耀。 孟俪都不曾像今日这般直观得感受到来自祁若沂的冷漠和抵触,手指微微颤抖,眼泪发了疯似地掉落。 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陛下是要为了孔昭仪厌弃臣妾吗?难道陛下真的都忘了当日与臣妾看到的那一幕吗? 孔雪聆此女心机深沉,即使去了佛寺都还不安分。竟然勾引得陛下这样惦记她?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陛下都不觉得很古怪吗?” 烦躁渐渐蒙上祁元帝的心情,原本平静的面色变得阴沉。对孟俪捻酸吃醋的行为,祁若沂是从心底里厌恶的。 从不喜怒形于色的男人在听到孟俪那阴狠恶毒的咒骂之语,怒火登时上涌。 眼前穿着皇后规制宫装的女子变得面目可憎,祁若沂朝她走近一步。 身高的差异伴随着阴影压制而下,祁元帝看着她再度重复了一遍。 “皇后,你身为六宫主位,言语有失。朕看在与你多年相处的感情,此次你对明妃的诋毁和侮辱之事。 朕不与你追究。还望皇后从今往后谨言慎行,莫再失了皇后气度。“ 说罢,祁元帝脚步一抬领着李莫愁走出了漳台。 李莫愁亦步亦趋地跟在祁元帝的身后,宫道上的宫女太监见到御驾后纷纷在半道上跪迎。 走到一半,祁元帝开口让李莫愁回漳台去取来奏折。 “朕这些时日流亡在外,堆积不少奏折。今日与皇后一番争吵,再留在漳台也是心绪不宁,愤怒不适。 李莫愁,你现在折返回漳台。去把桌上的奏折移到福宁宫去。 中午朕要陪明妃一道用午膳。” 李莫愁点点头,小跑着折返回漳台的正殿中。 祁元帝领着李莫愁的徒弟小邓子朝福宁宫走去,正走在门前。 院子门口刮起的冷风吹得他长袖飞舞,冷风灌进他的衣袖,天色也在他们来的路上变成灰蒙蒙的阴沉冷滞。 不过十步之距,孔雪聆坐在院子里跟几个宫女还有太监在院里闲聊。 几人各自搬了小凳坐在她的脚边,孔雪聆身穿一身浅绿色海棠花纹裹胸襦裙,褂衫长袖遮盖住她手臂的肌肤。 发髻后面垂落飘扬的银白发带被风吹得飘荡起来, 绘声绘色的朝坐在她身边的琅佩等人说起她在落霞山的故事,正说到她去集市卖鱼的情节。 小丫头桂香和远远坐在石阶上的琅佩心疼地附和着。 “娘娘竟然在落霞山经历了这么多,那您被一个善心的公子救下后。 可把那日要卖的水产也都卖出去了吗?”桂香伸了伸脖子问道。 孔雪聆嘴角上扬,得意的表情不难看出她的古灵精怪。“那当然,那位好心的公子还给了我一些银两。 我那日一时高兴,去镇上的小餐馆好生饱餐了一顿。 那是我离宫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菜。” 眼看着就要到午膳时间,孔雪聆此言正惹得琅佩接话。笑着打趣她:“原来昭仪是在点咱们呢,奴婢这就去御膳房传膳。 咱们今儿务必要让娘娘吃一顿丰盛的午膳。” 祁元帝大笑着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的小邓子同样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孔雪聆被这道突然而至的笑声惊得慌忙起身,转过来时,见到祁元帝那张俊俏白皙的脸上一副揶揄。 原本坐在院子里的一众人等惊得赶忙起身行礼,孔雪聆眼睛亮的发光。 微笑地躬身行礼,祁若沂拉着她的手掌握在手心。 “朕却不知你还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回来福宁宫住着,可还习惯?” 孔雪聆转头看向他,月牙般的笑容明媚灿烂。“习惯,李公公也真是细心,臣妾还没回宫时,就让小邓子去各宫找回琅佩她们。 臣妾一回宫就看见她们,心里的欢喜不禁。 陛下,多谢您。臣妾无比庆幸与您重逢,回宫能重新跟她们相聚, 臣妾心里都满足了。“祁元帝佯装吃味地看着她的笑颜,一把将人抱在怀中旋转着打圈玩闹。 女子的惊呼声落入怀中,祁若沂被她的长发扫过面容,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能重新遇见你,朕也很开心。”将孔雪聆平放下来,女子红晕未退。 两人相拥着静静注视着彼此,福宁宫内的宫女小太监纷纷寻起自己的事去忙碌。 跟随祁元帝一道进入福宁宫的小邓子指挥着太监们将皇帝的奏折搬入正殿,去宣武门的李莫愁也折返来了福宁宫。 刚一进宫门,就见到相拥着的两人,祁元帝的龙袍在阴濛的天空下抢眼夺目,一双玉藕小臂环抱着他的腰。 祁元帝深深吻了下来,伏在他怀里的孔雪聆脸色微红,攥着衣袍的手指轻轻颤抖。 男人深邃明朗的下颌角抵在孔雪聆的脸颊边缘,口中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晃动,修长的睫羽好似一尾蝴蝶轻颤。 孔雪聆缓缓睁眼看着祁元帝,舌尖忽地感到一阵痛楚。 原本明媚的眉眼瞪视看他,始作俑者以坏笑回应她,玩世不恭的语调在朗朗青空之下格外蛊惑。 “惩罚你的不专心。”说完祁元帝的唇畔抬离,瞳孔中倒映着对孔雪聆的独占欲和爱意。 孔雪聆忍不住长吁一口气,“祁,若,沂。“ “很痛的,不准你再咬我了。” 牙齿上沾染着血迹,血腥的味道在她口齿间蔓延。 疼痛让孔雪聆啪嗒啪嗒的掉下泪珠来,不过是离宫一阵,祁元帝的脾气秉性却是变得古怪。 一把推开站在她面前的祁元帝,迈步进了福宁宫正殿,祁若沂追着她的脚步也进了殿。 小邓子将一张长桌运至正殿铺展,坐在方桌边的孔雪聆没好气的看着时不时朝她投来目光的祁若沂。 “陛下既然朝务忙碌,那还不赶紧批阅。 一直看着臣妾是为何?”祁若沂笑了笑并不答复她,见她幽怨的眼神凿开一片清闲,委屈难过的神情留在他的视野里。 祁若沂当真不急反笑,“只是一时激动....可还疼?” 咬下去时,连他都只是下意识的反抗她的走神,发觉她吃痛的推开自己。 祁若沂压制住自己躁狂的心情,克制住啃咬她的力道。 方才跟着孔雪聆走回正殿内,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欢脱。 祁若沂此刻的心情美妙极了,看着她微愠的表情仿佛是最好的解忧之物。 嘴角压抑不住的雀跃,看得孔雪聆忙飞甩了个眼刀,忽地又出了殿。 闹别扭的两人分据两地,祁若沂忙了一个下午,晚间时分才出了宫门去寻她。 手掌一把拉住坐在桂花树下的孔雪聆,身子也半蹲了下来,与她对视。 “别生气了,还疼吗?”祁若沂白皙的脸庞上笑意未泯,高挺的鼻梁极压迫的凑近了孔雪聆的呼吸。 见到她沉默回应自己,眼神再次凝聚出一股幽怨和警示。 祁若沂发觉她气狠狠的,柔情的抱住她。 继续解释道:“我错了,只是一时忍不住。” 眼睛晶亮亮地以仰望的角度盯着孔雪聆的脸,被他的目光看得手脚发麻。 孔雪聆只得别过脸去,不情不愿地被祁若沂拉着手走回殿内。 凉风吹了半晌的身子冻得僵硬,手上的血管变得青紫,孔雪聆心里的怒气并未因此而消减。 盯着祁元帝的背影,冷不丁的问他。 “陛下是以欺负臣妾为乐吗?这样的习惯和爱好,恕臣妾不敢答应您。 今日被您咬得嘴角出血,这事儿臣妾怕是过不去了。 哼。” 祁若沂闻言,脚步顿了顿。背后的脊骨发麻,毫不犹豫地转身将孔雪聆打横抱起。 再度被他惊吓到的孔雪聆欲要挣脱,祁若沂满脸郑重地盯着她。 胸膛的心脏跳得极快,呼吸被她冷酷的话揪紧,莫名地大口喘了气息。 “以后都不会了,朕只是,太喜欢雪聆了。” 站在两人身边的宫女侍婢笔直地守在正殿门口,男人的声量毫无阻隔地传进她们的耳朵里。 各人低头,脸色莫测,连李莫愁这等稳重的侍奉老人都有些呆愣。 猝不及防的告白到此还未结束,打横抱着孔雪聆的祁若沂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饭桌前。 “朕从前都未告诉过你,你是朕第一次用心喜欢的人。” 孔雪聆的圆润耳垂被附在身旁的唇音震得发红发痒,扭过头来看见认真的表情。 眉弓扬挺的肆意,眼神却蔓延出小心翼翼的意味,微红的薄唇靠近在她的脸边。 两人终于端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缘,孔雪聆眉尖微蹙,“唉,太肉麻了。” “......” 祁若沂嘴角抽了抽,低头。 抑制不住的笑容从胸膛里闷响出来,孔雪聆再度瞪了他一眼。 指尖抄起筷子狠狠扒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米饭,殿外的冷风从缝隙边缘渗透进来。 桌上的菜肴和刚刚被打开盛好的米饭无声静置,冒出的热气飘散在 空气中。 李莫愁刻意站远了他们许多,听到孔雪聆的抱怨,同样忍不住的撇过头去笑。 “好啦,别生气了好不好。”一边说话,祁若沂忍不住笑意。 见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好似早就料定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拿筷子的动作都不稳,学着孔雪聆的模样扒饭开始吃。 无论如何也扮演不下去了。 因为笑得太狠,脑海中更兼回忆起方才自己的肉麻表白,肩膀都忍不住滑稽地抖了抖。 两人都被对方的动作逗笑,孔雪聆一边摇头一边夹起豆皮。 小口嚼咽桌上的饭菜,祁若沂时不时拿眼睇她。 “吃饭!”女声认真不过一瞬,被他表情憋笑的模样逼得仰头无语。 直到饭菜都撤了下去,祁若沂恢复了正常。 帮她倒茶,喉结滚了滚。“好啦好啦,别再生气了。”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祁若沂无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人家和你表白又被你说肉麻......你这女人......” “哦。”孔雪聆止住了笑。 转头看向李莫愁留在殿内的宫灯,明亮温暖的灯光亮至内殿,罗汉床边散着早晨琅佩放上去的羊绒软毯。 孔雪聆消食过后,回到内殿的罗汉床上,整个人清闲悠然地躺在罗汉床上。 与坐在正殿看书的祁若沂相隔遥远,屏风完全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时至亥时,手头的奏折被祁若沂整理完毕。 好似一滩烂泥般瘫在靠背圆椅上,扬着嗓子去喊已然睡着的孔雪聆。 “雪聆,你在做什么?”祁若沂心里痒痒的,他现在得承认自己很喜欢粘着孔雪聆。 方才专心批写奏章的时候就忍不住分神探头,原本还稍微有些响动的屏风背后渐渐完全安静下来。 祁若沂起身,一双黑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摩擦出的脚步声沙沙。 走到屏风后的罗汉床边,看着抱被入睡的孔雪聆,沉没在被褥的脸颊微红。 紧闭的眉目睡得很安详,祁若沂又折返到书桌前去取干净的毛笔。 毛笔鼻尖轻轻扫过孔雪聆圆润挺立的鼻尖,酥酥痒痒。 祁若沂轻轻俯下身子,凑在她的脸颊边跟她说话。 “懒猪,别睡了。 晚上会睡不着的。” 孔雪聆被他的声音喊醒,醒来后满脸懊恼。 “糟了,我怎么睡着了......唉。”她听见祁若沂的声音,身上被那娇嗲的声音喊得直起鸡皮疙瘩。 横了他一眼,朝屋外唤人进内殿洗漱。 祁若沂将毛笔搁置回桌上,与她并立着洗漱。 李莫愁还欲唤她侍奉祁元帝,被男人眼神制止。 混不吝的洗漱完毕后,孔雪聆莽得像是还在落霞山时的习惯,洗漱完径直走到内殿解衣。 “陛下,臣妾就先睡了。” 祁若沂挥退了端着水盆和漱口物什的宫人,李莫愁走在人群末尾,将红木雕花门框轻轻带上。 祁若沂将她挤进床榻的内侧,一身素白的寝衣伸展双腿,压在孔雪聆身上。 ‘ “睡吧!”撑着脑袋俯瞰她,孔雪聆哭笑不得。 “祁若沂,你压着我了,哎呀!睡意都要被你压没了!”孔雪聆声音微扬。 夜幕中的床帘随凉风微微摆动,龙涎香透过细密的纱孔蔓延至帐内。 冷冽,诱惑,极其香甜的檀木香质的尾调氤氲着。 祁若沂看着她的模样,长臂搂过女子,使她翻过身子面朝着自己。 “轮到我了。” 身上的寝衣被长指拉扯开,光滑的肌肤至下是他结实有弹性的腹肌,虬结的腰身蹭到她的腰腹。 肌肤相触,热汗从他的胯间流淌。 被他支使着的孔雪聆眼眶微红,长发从肩头顺垂在他的胸膛之上。 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祁若沂却并不给她机会。 一把堵住她的唇畔,呼吸着她身上的体香,将人吃拆入腹。 “孔雪聆,喜欢。” “喜欢你。” 帐内春色被纱帘投照出一片阴影,凉与热交织在肌体上,一宵红烛燃尽。 黑沉的窗外透进朦胧的月光,照的女子肌肤光华明亮,抱着她腰的祁若沂伏在她的耳边。 “好好睡,希望你的梦里也会有我。” 早已累的睡过去的孔雪聆模模糊糊地听见了这一句,“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被男人的长臂紧紧抱着,挣脱却又挣脱不开,更进一步的与他缠抱着。“嗯。” 53. 落水 祁元帝今日要上早朝,李莫愁进入内殿后隔着帘帐轻声唤他。 男人自他出声后,连忙掀开床帘坐直了身子,李莫愁弓着腰低头后退一步。 将手中干净的朝服端给祁元帝,他低头在睡着的孔雪聆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朕要去早朝了,你再多睡会。”毫无应答的孔雪聆睡得正香,冰冷的风吹到被褥上。 女子额间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不自知地将脸藏了一半进入被褥。 祁元帝起身站立,将李莫愁手里端着的龙袍打横穿在身上,大步走到正中。 一行人几乎在静默的状态中更衣洗漱,用完早膳。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床帘背后仍旧睡得很熟的倩影,阔步离开内殿径直朝宫门口而去。 ... 下午,孔雪聆今日早已睡过了去请安的时辰。 琅佩硬是拉着赖床至中午的孔雪聆起身,口中还不忘对她一顿念叨。 “明妃娘娘,我的好娘娘诶。咱们都晋升成妃位了,这么天大的喜事,多重要啊。 哎呀,您可别躺回床上去了。” 被她拉了一半手臂在外的孔雪聆倏然睁开眼睛,深深的幽怨和撒娇之意在她眼里流淌。 软糯的说话声逗得连站在门框边的小石头都扑哧笑了起来。 “琅佩姐姐,再让我睡一会吧。 好不容易离开了落霞山那个地方,我都不用早起做农事,侍弄我那些老田了。 这么天大的喜事,当然得要好好睡觉来庆祝一番啦。”正说话间,桂香从衣柜中取出她今日秋香色海棠纹样的裹胸襦裙端在手上。 脸上只是笑着,将视线投给负责叫孔雪聆起床的琅佩。 琅佩姑姑却是一狠心,稍显绵软的拳头落在孔雪聆光滑的后背上。 “没得商量,娘娘你得起身了。等稍晚会吃了午膳,咱们等皇后娘娘午睡起来后就去她宫里单独见礼。 今日是您第一天晋升明妃,这样隆重尊贵的喜事自然得去跟皇后行过拜谢礼才行。” 孔雪聆听到皇后这两个字,原本撒娇的脸色忽地冷了下来。 睁开的眼神神色清明,方才与琅佩撒娇的动作停滞,眼睛盯着被褥上的花纹,不知所想。 室内的气氛渐渐沉默,琅佩正奇怪着她的反应。 孔雪聆已是一骨碌从床榻上爬将起来,站在地上任由桂香帮她套上裹胸襦裙。 身后的系带渐渐收紧,外褂被她双手伸将进袖口穿在身上,棉绒内衬也穿戴整齐。 领口处的海棠花纹路精致闪亮,竖起的领口露出一截银白的银鼠皮毛,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 肤色虽在宫外晒得有些黑,好在一身肌肤底子犹在。 琅佩与桂香两人一人端着一罐明粉帮她擦涂露在空气中的裸露肌肤,稍显黝黑的肤色被华丽顺畅地遮盖成了润白色度。 孔雪聆更衣完毕,小步走到几步外的梳妆镜前。 里面站着的盛装雅致的女人,肤色干净剔透,明眸皓齿,小巧而挺翘的鼻梁圆润可爱。 额间被手艺飞升的琅佩点缀了一枚梅花金箔花钿,乌黑的长发梳成双缕飞仙髻,高贵与娇俏的迷离魅惑姿态在她身上毫不费力的展现。 孔雪聆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回身拉着琅佩和桂香两人道谢。 “多亏福宁宫里的你们,幸而有你们对我尽心侍奉,我回来后却是再未吃得一点苦楚。 琅佩,桂香。多谢你们还在我的身边。 从今往后,只要有雪聆好过的一天,你们也要享福一天。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到委屈和伤害了。” 孔雪聆的眼睛倒映出满满的真诚,握住琅佩的手微微发热。 她是真心希望这些从她昭仪时候就跟随自己的宫女还有小石头都能好好的。 即使她再次落难,也不要受到自己的影响。 琅佩禁不住自己对孔雪聆的怜惜,心疼她在外过了许久的辛劳生活,听见她对大家的真心告白。 年长的琅佩眼睛弯了弯,细白的皮肤因为笑容而显出眼睛边缘的细纹。 瓷白的手掌握住孔雪聆的掌心,“能够跟娘娘离开洗衣局,贴身伺候您。 对琅佩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也多亏你的包容和体贴。 从今往后不要再说跟我们见外的话了,琅佩还有桂香,小石头。 我们三人从娘娘离开之后都在期盼着娘娘您能回到宫里。 如今愿望实现了,我们更应该珍惜往后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才是。” 桂香也凑到两人身边,小石头站在远处目光同时投向孔雪聆,众人的心都安定下来。 内殿的氛围暖融欢欣,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绽放出期待。即使孔雪聆与他们之间是主仆的联系,但与他们的情谊好似无话不谈,坚韧相守的亲人一般亲密。 被簇拥在中心的孔雪聆低头,午时将至。 御膳房和内务督造府的人一进一出,坐在圆桌边上的孔雪聆挥退前来修整院落的管事太监,让他午时回到内务府休整。 待得下午再来福宁宫修整宫殿,端着菜肴的御膳房宫女鱼贯而入。 孔雪聆等候她们上罢午膳后,神色正经地坐在桌前用午膳。 琅佩守候在她身边,神色恭谨温润地帮她布菜,孔雪聆笑着看她说道。 “琅佩,辛苦你了。等吃完了午膳,咱们休息片刻就去未央宫。” 琅佩闻言颔首,时间在静默的冷寒天光中悄然而逝。 孔雪聆特意多在宫中歇了半个时辰,领着福宁宫三人赶到未央宫前。 一身明艳华贵的宫服落落大方,脚步从容。孔雪聆的发带在寒风中飞舞,翩然出尘,敷粉过后的小脸被立领绒袍紧紧围在其中。 端的明艳可爱,孔雪聆身边的琅佩先她一步走到未央宫门前的小太监处问话。 “这位公公,我家娘娘是昨日刚刚晋升的明妃娘娘。今日特来参见皇后娘娘, 烦请公公前去禀报一声。” 小太监低了头道。“回禀明妃娘娘,皇后娘娘此刻正与宫中其他几位娘娘在御花园赏景。 娘娘若要见皇后娘娘凤驾,不妨移步前去御花园。” 孔雪聆听罢,领着琅佩等人赶往御花园。 初冬花园景致葳蕤,一栽接一栽的高树都以秃顶枯萎的姿态立在花园边廊,只剩下些许冬菊和海棠花开放在盆景中。 御花园的石子路铺成过道,行人走至上方,煞是冰凉刺骨。 孔雪聆赶到时,眉尖微蹙。远处的孟皇后领着一些她并不相熟的面孔站在御湖边上投喂锦鲤。 那似是....栗美人...?旁边那两位却是何人? 端看着远处那为首女子一身的极致华贵繁重的风袍,记忆中,孟俪甚少有如此盛装。 平日里孟俪提倡素俭,或许是因着她晋升了妃位。 所以今日特地穿着隆重,怕是为了狠狠压她一头。 孔雪聆踩在石子路上,脚步袅娜地移了过去,紧接着朝面前的孟皇后蹲下行礼。 “臣妾孔氏,特来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与陛下赏赐臣妾明妃之位, 臣妾心头惶恐,但不敢辜负陛下和娘娘的赏识与看重。 皇后娘娘凤体躬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番 场面话被孔雪聆说得滴水不漏,与她仅仅相隔几步的孟俪闻言。 觑了她一眼,手中喂鱼的动作并未停下。倒是身后的几个女子纷纷朝她半蹲行礼。 孟俪沉默着,直到周围的动静消失,一声尖锐的嗓音响起:“原来是孔昭仪,如今是明妃妹妹了。 快请起吧。” 孔雪聆起身,脸上浮笑:“皇后娘娘今日好雅兴,领着各位姐妹来御湖游玩。 臣妾昨日回到宫中,许久未曾侍奉在娘娘跟前。 今日下午便匆忙赶去娘娘宫中请安,闻听娘娘在此,遂又追逐前来。” 孟俪眼尾描出的金色眼线,衬得她气场全开,听到孔雪聆的客套话。 心中嗤笑,不自觉流露的刻薄神色在阴濛濛的寒日里极为醒目。 缓缓开口道:“孔昭仪...哦不..,明妃妹妹。如今妧贵妃坐胎待产,不足半月就要诞下皇子。 本宫作为一国之母,自然不会劳动她来宫中请安。 想着今日天寒尤甚,万物凋敝。心中挂念着御花园的景观是否也有了变化,于是乎带着一群宫中女眷来御花园赏景。” 孟俪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被鱼食沾满的护甲。云雾缭绕的眉尖精致秀挺,丹凤眼吊梢着睨了一眼孔雪聆。 站在她身边的酒菱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鱼食,同时将干净的巾帕递给了孟俪。 孟俪抬步走向孔雪聆,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了许多。 冰冷的语调从孟俪口中吐露:“还记得,当年的本宫与妹妹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这御花园中。 后来妹妹出事,还是在御花园中。如今妹妹回了宫中,不知怎么地, 本宫很想再来一趟御花园。或许,妹妹又该给本宫一些惊喜才是了。” 蔻丹鲜红的一双秀夷用粉红色的巾帕擦拭干净,伸出手抚向孔雪聆额边的碎发。 孟俪笑意晦涩中带着一抹挑衅,丹凤眼将孔雪聆从头到脚的审视起来。 似乎是要将她大卸八块,又或是像看什么鄙夷之人的意味在她身上不断巡看。 孔雪聆微微笑着,眼眸温柔似水,脚步朝皇后又走进一步。 用极其小声的姿态说道:“皇后娘娘大恩,雪聆本该深谢才是。 无论是被娘娘选中,还是被娘娘送离皇宫。臣妾心中都一直惦记着娘娘。 恨不能报答娘娘的恩情,今日天寒,若是掉下这御湖。 怕是九死一生了吧。” 孟俪听罢,眼神迅疾地变狠厉,涂上鲜艳口脂的唇畔冷冷落音:“你要做什么?” 后退一步的孟俪刚刚站稳,手臂便被孔雪聆一把捉住。 长宽的袖口几乎盖住了两人的手形,孔雪聆一边将她的手推搡拉扯片刻,只不过瞬间的功夫。 手掌就被孟俪的手掌推到胸口,孔雪聆摇摆着身子半身就要栽下去。 两人挣扎拉扯间,只能听见孔雪聆激动又战栗的声音。 “娘娘,娘娘不要。臣妾知错了,啊————” 孔雪聆一头栽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很快覆没了她的头顶,她的手掌不断怕打着湖面激起水花。 将头也没入湖水中,憋气片刻又抬起脑袋。 气息微弱的喊着救命,御花园很快乱作一团,小黄门和宫女将各宫女主子都护送着远离了御湖。 孔雪聆身边的琅佩快步走到御花园入口处的金吾卫守卫那里报说落水之事,侍卫们匆匆赶到御湖边时。 已在湖里挣扎了半炷香的孔雪聆当真有些喘不过气来,腿脚也愈来愈沉重。 危险步步逼近之时,终于见到一名侍卫跳入湖中,勉力去救落水的孔雪聆。 54. 栽赃 被救上来的孔雪聆整个人湿透了,脚底的绣花鞋沉没在了湖底,她落水时周围仍有不少锦鲤仍然在湖边徘徊。 脏污的湖水和冰冷的温度让她骤然失温,牙齿打颤到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她的身子。 琅佩虽然站在身边,但把孔雪聆跟孟皇后之间的争执动作看了个真切。 护主心切的琅佩待得侍卫将孔雪聆打捞上来后,急命小石头抱着孔雪聆回到福宁宫。 而站在远处的孟俪此刻也回过神来,怒斥:“大胆,本宫还未许这贱婢离开。 你们这等贱籍奴才怎敢将人从本宫眼前带走! 本宫这就去请皇上,让皇上狠狠处置这个不分尊卑,故意栽赃本宫的贱婢。” 孟俪一边朝酒菱使了个眼色,又朝自己身后带来的太监下令,拦住正欲离开御花园的孔雪聆和她的宫人。 琅佩作为福宁宫的掌事宫女,自然需要站出来与皇后陈述。 脸色虽平静,但语气却带着寻常难见的顽固:“皇后娘娘,奴婢亲眼所见。 您似是与明妃娘娘争辩之间,失手将明妃娘娘推下了御湖。 如今娘娘落水高烧,奴婢们不敢从命。必须得带着明妃娘娘回宫中看太医。 即使是陛下来了,也不会阻止明妃娘娘就医的。” 孟俪闻言,上前几步恶狠狠地往琅佩脸上抽了一巴掌。 疾声厉斥向琅佩:“大胆奴婢!你竟敢冤枉本宫。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将这奴婢押到敬事房,让里面的掌刑太监好好教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 孟俪身后的小太监作势要来拉住琅佩,桂香趁着混乱之际已然去请了太医。 小石头冲到最前挡住要拉走琅佩的其他几个太监,孔雪聆并未陷入昏迷。 此刻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模样惨不忍睹,饶是如此,孔雪聆眼眶边已闪现豆大的泪珠。 如珠簌簌地滴落下来,泪痕淌得满脸都是。 哭着跪在地上向孟俪回话请罪,原本作势要抱着她离开御花园的侍卫连忙退开,脚步急速地朝漳台而去。 孟俪眼见着那侍卫走远,尖着嗓子斥令那侍卫站住。 而那名金吾卫侍卫恍然未闻,匆忙跑离了御花园。 气得孟俪恶狠狠的跺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孔雪聆,身后杵着的四名妃嫔都纷纷敛声,脚步后退,与前端的皇后人马拉开距离。 唯有江容月的脸色变幻,将打量的目光放在刚刚回宫的明妃身上。 她们自祁元帝回宫后都还未曾得见圣颜,今日早晨被皇后拒了请安。 说要让她们下午未时前来御花园赏景,她原本想着下午要去漳台拜见皇帝。 奈何皇后作出如此安排,自己只得将心思悄悄压下,打算晚间时分自己独自前去漳台请安。 方才这落水的嫔妃究竟与皇后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但端看皇后一脸愤怒的模样,最后她们都能听见的一句却是这位明妃求情告饶的声音。 可紧接着,这明妃就落了水只看得她脸色酡红,呼吸急喘。 为了自己宫中的下人抗旨还要继续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江容月直觉这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位明妃,说不准就是她以后的劲敌。 打量的目光灼灼地射向孔雪聆的身上,她再是愚钝也发现了皇后身后江容月的表情。 孔雪聆佯装未觉,将脑袋彻底伏在地上,嗓音也因为长久哭泣而变得像是干嚎。 她可不能将眼泪在此刻都哭干了,等祁元帝赶到御花园。她还得开始表演,将这一切都推到孟俪的身上。 孟俪的眼神狠戾,身上的凤袍亦被落水的孔雪聆打湿。 良久,孟俪的嘴皮颤动,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去请祁元帝的金吾卫脚程极快,太医赶到没多久,祁元帝也从御花园门口走了进来。 看见皇帝的江容月脸色一喜,连他身后的栗美人都掩饰不住见到祁元帝的欢喜情绪。 其他两名妃嫔是自选秀后入宫的昭容陈兰和昭仪文茹,江容月获宠后陈兰只被祁元帝临幸过一次。 文茹接着皇后的关系,虽然一直未被宠幸,但也混到了昭仪的位份。 众人的目光自祁元帝出现在御花园门口时,统统将紧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然而很快地,江容月脸色阴沉下来,一口银牙紧紧在嘴中嘶咬着,发出些微的咯吱声响。 听得站在她身边的栗美人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江昭仪,你小声些。你嘴里含什么了?这么咯吱响动的。” 江容月被她提醒后,微眯着的眼睛示弱意味地看了一眼栗美人。 继而立时转头看向祁元帝的方向,迷恋在意的眼神几乎都要黏在祁元帝的身上。 但奈何,此刻的帝王之怒却是难以平息。 祁元帝赶到御花园后便急匆匆地飞跑至孔雪聆的身边,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 见她一双泪眼朦胧,几乎将他的衣衫打湿,手指竟还不断颤抖,浑身冰冷湿透的狼狈。 气极:“今日御花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明妃会突然落水? 皇后,你又为何拦着明妃,不让她回福宁宫就医!?” 孟俪感受到几步之外来自祁元帝那双冰冷犀利的眼睛,压迫感至甚。 口中虽在责问孟俪,严正沉重的模样却分了柔情看着怀中的孔雪聆,而抬头看向她时,只有冰冷的审视。 孟俪的怒火直窜入喉,迫不及待的要为自己申辩。 “陛下,这下作的贱婢污蔑臣妾,竟然指控臣妾将她推入湖中。 身后的众位妹妹都是在场,皆可以为臣妾作证。” 江容月脸色微霁,上前几步朝祁元帝行礼。 一双檀口轻启:“陛下,皇后娘娘所说是实话。方才明妃姐姐不知为何, 拉扯着娘娘的手腕不停撕拽,随后又自己掉落湖中。 皇后娘娘一时气极,这才拦住明妃姐姐。让她在御花园与娘娘一同等候陛下过来住持公道。” 琅佩见到此刻情势极其不利于孔雪聆,激动得满脸涨红,跪在地上高呼冤枉。 “皇上,我家娘娘是被皇后娘娘训斥兼之皇后娘娘拽着我家娘娘的手腕不肯放手。 皇后娘娘气极后更是一把将我家娘娘推下御湖! 奴婢们都在身边,看得真真切切。我家娘娘救出水面后,皇后娘娘还不依不饶,非要让娘娘留在这天寒地冻的御花园等太医来救! 皇上,您可要为我家娘娘做主啊!” 祁元帝耳边嗡嗡作响,孟俪口中的贱婢惹得他眉心猛跳,愤怒之火结于胸中。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随后的江容月跟琅佩的话像穿过他耳朵的狂风利刃般刺了下来。 祁元帝见到乌泱泱地嫔妃下跪,孟俪眼眶也微红起来,红唇撅着眼角挂泪。 伸开手抚向孔雪聆的脸庞,触及肌肤之时滚烫灼热。 惊得祁元帝立时撒了手,打横抱起孔雪聆就欲要往福宁宫中回。 孟俪站在原地,见到祁元帝对江容月的话不予理会,还未等她朝琅佩发怒,更是骤然见到小心呵护着孔雪聆的祁元帝的举动。 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大喊:“陛下,您怎么可以带着这贱婢离开! 她顶撞臣妾栽赃臣妾,此事绝不可这么算了!” 孔雪聆的手指握着祁元帝的衣领,怯怯地往他怀里藏住,抬头与祁元帝对视着。 小声地朝他说话:“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头好晕啊。” 结实的手臂搂紧了她的肩膀,示意身边的李莫愁将斗篷给孔雪聆盖在身上。 男人头也不回的朝皇后下令:“今日之事,等明妃清醒病愈再做处置! 你们都散了吧。” 将人抱上了御辇,刚才给孔雪聆施针的太医提着药箱紧紧跟在御辇之后 。 一行人声势浩荡的往福宁宫赶去,车辇之中,孔雪聆依偎在祁元帝怀里,面色煞白得犹如女鬼。 被浸湿的宫装将祁元帝的龙袍同样打湿得彻底,脚底生凉,祁元帝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喷嚏。 湿漉漉的长发在他的衣领上蹭来蹭去,眼睛里既有对她的心疼,更是如陈年酒酿般溺毙的温柔与宠溺。 “小猫似的,很快咱们就回到福宁宫了。” 帮她捋了捋头发,吻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像是拍哄哭闹的小孩般轻轻拍打她的手臂,说话的声音也极低:“怎么突然跟皇后起了争执,是她将你推下水中的? 还是你自己气不过跳下去的?” 孔雪聆听到他的怀疑,几乎只用瞬间的时间就让眼眶变得猩红,泪水疯狂地掉落下来。 在祁若沂面前娇怯得像个受惊的鸟雀,重伤的翅膀被打湿得难以飞跃,真挚又可怜。 哭哭啼啼地开始解释起来。 “陛下,您怎么也要怀疑臣妾呢?是皇后娘娘对臣妾的回话一时之间气不顺,拉扯着臣妾的手臂将臣妾一把推下了御湖的。 方才还不住声地用‘贱婢’来称呼臣妾。雪聆自知是罪妃回宫,不招皇后娘娘的喜欢。 陛下是雪聆唯一的依靠,您不能再怀疑我了。” 说完话后的孔雪聆大哭起来,扑在祁元帝的怀里抽噎个不停。 男人被她的哭声惊吓得楞了楞,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绷直,怜惜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柔声说着:“你看你,朕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怎么就急哭了呢? 无妨,皇后今日言语有失,朕都看在眼里。 稍后朕就让李莫愁去皇后宫中传旨,责令她为自己失言之事禁足在未央宫。 你可别冻着了,冬日里落了水,又发起了高烧。可不是让朕为你担心吗?” 孔雪聆低低的应了声,脑袋藏进他的怀中不肯出来。 祁元帝抱着她下了御辇,将人送到福宁宫的内殿,适才为她诊脉的太医旋即小步跟进了正殿。 在圆桌边上飞速下笔写成抓药的药方,琅佩等人则将床帘放下侍候孔雪聆换下身上湿透的宫装。 孔雪聆平躺在床榻上,坐在她身边的祁元帝拍了拍她的身就欲起身。 被她一把握住手心:“陛下,您不能不相信臣妾。只是,臣妾今日也冲撞了皇后娘娘, 还望陛下帮臣妾跟皇后娘娘赔礼道歉,让她不要再记恨臣妾。 等臣妾病好了,再去向娘娘请罪。” 、 满脸迷惑神色的男人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唇色因着被喂了参茶的缘故,稍微有了些血色。 但看着依然是那副病弱可怜的模样,口中竟还要向皇后道歉谢罪。 祁元帝心头叹息,长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打趣她:“你呀,怎么回宫后,性格变得如此小心了,与朕在一起,朕希望你不用委屈求全,明媚而开心的陪伴在朕身边。 从今往后都没了忧愁才好。现如今生病的人是你,你要好好的爱惜自己的身体。 朕去处理今日之事,等会再回来陪你。” 祁若沂摩挲了一会她的额间的长发,起身离开。 孔雪聆见他走远,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床顶的月白床帘静静地出神,心中冷笑不止。 皇后派杀手去追杀送她离宫的那辆马车,前世又因着皇后的抛弃沦为阶下囚,今日这遭落水,虽然不能让皇后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但从前她一贯作壁上观,虽不得宠,但在祁元帝的心里总占着一席之地。 而如今,她要将他们的关系激化,让祁元帝日渐厌弃孟俪。 等她将来怀孕生子,而孟俪却始终只是后宫里的摆设皇后,到那时,再与她斗。 孔雪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手掌抚着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片刻后,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