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炉鼎如何生存》 1. 第 1 章 七月初三子时,在九阙山正好能瞧见银月如钩。 可一面灵网却大到似乎能遮蔽天空,一切星月皆隐匿在后。 灵网下却是凌空站着许多修士,皆是峨冠博带、仪表堂堂。 他们凌空对峙,皆为一人而来。 被他们视作掌中之物的玉淼正瑟瑟地躲在狐狸窝里,小心地蜷成一小团。 玉淼是凡人孤儿,不会修炼,长得又好看,从小到大没少受到觊觎,好在被狐妖收养能人假狐威,算是顺风顺水地长大了。 白天狐妖说在人间为他准备了十八岁生辰大礼,待他再去检查一番后,便会回来带他去人间。 可一过子夜他就发起高烧,小腹处还溢出了难以隔绝的异香。 随后不消片刻,许多大能现身九阙山,试图带走玉淼,他们说他是天阶炉鼎,不仅是绝佳的双修材料,还是上等的还魂容器,如若不由正道宗门庇护,绝对会被魔妖吞噬。 玄诚往山中传音:“小友,可想好归宿了吗?来我玉衡宫,我必护佑小友一生无虞。” 一个少年冷笑道:“呸,你还护佑上了,你们玉衡宫干过的那些勾当还用我提醒吗?上月十名少男少女在玉衡宫地界失踪,迄今下落不明,他们的去处需要我替你言明吗?” 玉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没读过书,也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话,只能把自己裹进狐狸的外袍里,抖着手点燃一张符咒。 青烟袅袅升起,细微悠长,又被风吹得缥缈不安,可是还未飘出洞府,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震碎了。 洞外斗法时产生的波动让玉淼难受不已,法器悲鸣之声也不断冲荡着他的耳膜。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没一会儿外袍就洇开了两股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破空声朝玉淼这边穿来,却被“铿”的一声挡了回去。 他怕地把脚也缩进了袍子里,耳朵却竖着在听—— “柳霁云!没想到你们太虚宗自诩天下第一宗门,却也要来与我等争抢炉鼎,你二十岁便勘破金丹,两百岁便是炼虚期,如今还要来抢炉鼎,什么好事都要被你占了不成?!” 那柳霁云并不答话,只是冷哼一声。 皆着又是一阵斗法的动静,片刻后便天地间寂静无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莫非那些人都死光了? 玉淼在心里默默祈祷,又等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动静后玉淼悄悄把头从外袍里拔出来,眼睛眯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一双瞳孔漆黑、眼尾长翘的冷漠凤眼嵌在一张窄薄美人面上,正直直注视着他。 玉淼吓了个哆嗦,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躲藏,却被这人一把握住下巴。 “模样轻浮、举止懦弱,浑身上下真是无半点可取之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纵然这人说话极其难听,玉淼却只是被气得两颊绯红,身体是半点反抗的动作都不敢有。 “我是柳霁云,太虚宗掌门座下弟子,你随我回宗,那狐狸护不住你。” 这话玉淼听懂了,他试图把柳霁云的手扯开,却如蚍蜉撼树一般。 “我不去!你放开我!” 见扯不动,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年恶向胆边生,一口咬住了柳霁云的虎口,却被他反手捏得两颊生疼,只能呜呜地松开了嘴。 “我没有和你商量。” 柳霁云一展袖,将他收入袖里乾坤,带着少年离开了九阙山。 两人方走,一只九尾狐狸便踉跄着走入山内,直奔洞府,身后鲜血逶迤一地。 见洞内无人,重伤的躯体立刻倒下,眼中含泪冲着弯月哀嚎不止。 * 柳霁云将玉淼放出来时,他已被憋得脸颊涨红,双眼泪湿盈睫。 等了一会儿,柳霁云蹙眉伸指,点了下玉淼的灵台,这脆弱的凡人少年才喘过气来,只是双眼仍旧失神无光。 “凡人之躯,太过羸弱。” 玉淼回过神来,漂亮的杏眼立刻盈满水光:“你嫌弃我,就不要带我过来啊,我和狐狸生活得好好的,是你们非要分开我们。” 柳霁云拿出一面水镜,放在玉淼身前,“你可以看看,你眼中无所不能的九尾狐在仙界的围攻下能抵挡几时?若不是命有九条,他早已灰飞烟灭。” 玉淼膝行爬到水镜前,无助地抚摸着画面里重伤的狐狸。 它白色的皮毛已被鲜血浸透,一向桀骜灵秀的眼眸黯淡失神,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也只剩下了六条。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欺负他?你们杀了他三次!”玉淼不停地拍打着水镜,试图穿越进去拥抱狐狸,挣扎无果后又拉着柳霁云的衣摆,哀求道,“求你让我见他,求你了——” 柳霁云拂开他的手,淡淡道:“杀他的不是我是他们,你是天阶炉鼎,去哪儿都会引起腥风血雨,只有太虚宗能庇护你,如果舍不得你的狐狸,那就永远别见他。” 玉淼哭得身体打晃,哽咽道:“我不回去了,我不找他了,我想给他写封信可不可以,不然他会难受死的。” 柳霁云垂眸看去,这少年有一副人偶才有的惊人容貌,却这么孱弱还这么多情,如若没人庇佑,恐怕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上。 这么想来,自己把他带来太虚宗,让他苟延残喘的每一天都可算作恩赐。 想到这里,他心情好了不少,大发慈悲道:“好,你 写好后,我帮你送过去。”他捏了个灵决,二人便从殿前转移到书房内。 玉淼憋着两汪眼泪,扑到书桌前提笔欲写,表情却又十分茫然纠结,最后只落了一行字:你好好养伤吃饭,我很好,还能看到你,别让我担心。 他有些羞赧,耳朵通红地将信递给柳霁云。 后者挑眉,十分仔细地打量了许久,道:“就写这么点吗,你和他的关系不是挺好的?” 玉淼头垂得很低,闷闷地嗯了一声。 要是认字多就好了,他一定写一封长长长长长的信。 柳霁云拿出水镜,直接施法将信纸穿入镜中。玉淼讶异地看着这一幕,兴奋紧张地哀求道:“你能不能把我送过去一会儿,就像这样咻的一下就行,我只陪他一小下,马上就回来。” “你没听进去我说的话吗?” 玉淼小心翼翼地偷觑柳霁云神色,见他眼睑下垂,薄削的嘴唇拉平——看上去很凶的模样,便也偃旗息鼓,挂着脸去看水镜。 狐狸奄奄一息,却万念俱灰不愿为自己疗伤,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此时空气波动,一张信纸陡然出现。 它跌跌撞撞地起身,化形成一个俊美异常的男子,伸手将信纸展开。 几乎是瞬间,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抬头张望着,哽咽哑声询问:“淼淼,你在看我是吗?你过得好不好,在哪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玉淼立刻扑了上去,想投入到熟悉的怀抱中,却被冰冷的水镜挡住了。 他哭喊:“他在问我,他好伤心。” 柳霁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莫名让玉淼畏惧:“你是想他伤心,还是想让他死?” 玉淼讷讷无言,一张小脸被眼泪洗过,湿漉漉地浸在哀愁的情绪里,柳霁云别过眼去。 他带玉淼回到给他准备的卧房,嘱咐道:“休整一天,明日随我去见掌门。” 临走前他又停住脚步,将一个东西扔给了玉淼。 少年在看清东西是什么后,立刻将它小心地接住。 是水镜,柳霁云把可以看见狐狸的水镜留给了他。 累极了的玉淼又看了会儿,狐狸将自己打理干净了,漂亮的皮毛被梳理成从前毛绒蓬松的顺滑模样。 见他有在好好生活,红肿的桃子眼总算不再掉眼泪。 他爬上床去,将水镜抱在怀里,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冰凉的镜面后蹙着眉头睡着了。 太虚宗灵魄殿。 一列列魂牌高悬堂上,墙壁上悬挂着长明灯。 灯火簌簌。 柳霁云取下一枚黯淡的魂牌,眉眼柔和了些许。 “师兄,快回来吧。” 2. 第 2 章 玉淼是个在山里长大的土包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模样姣好、衣裳端方漂亮的修士。 他有些局促地缩在柳霁云身后,假装看不到他们打量的神情。 不消片刻,二人便已到达主峰。 和玉淼预想的不同,他以为掌门肯定是白胡子老头了,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虽然威仪棣棣、青丝如瀑的青年。 青年只是扫了一眼玉淼,便转头和柳霁云说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后者颔首。 掌门轻叹一声,道:“真是绝世姿容,灵根也好,可惜天生一副祸骨,这孩子无缘修仙了。” 柳霁云垂眸,声音如清泉叩石,端的清寒无比:“他不需要。” 玉淼听得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大块淤泥。 他一不高兴就挂脸。 掌门顿了顿,掏出一个牌子递给他,温声细语道:“这是掌门令牌,可以收纳物品,也可以用它唤来吉量马,太虚宗内凡是马儿能带你去的地方,你都能过去玩。” 好吧……玉淼接过牌子,很是大度地原谅了掌门,黑沉的双瞳又变得圆亮亮。 他觉得掌门比柳霁云好说话多了,就大着胆子忽略旁边那个煞星,问道:“我可不可以和掌门叔叔住一起?” 见掌门有回避之态,他甚至想去拉人家袖子,却被柳霁云一把攥住手腕。 他语调嘲诮:“呵,怕我?如若不是我,你现在已是某个男人的榻上禁脔了。” 玉淼本就心虚,哪里敢看他。 本想做鸵鸟,却又听他不耐烦道:“说话。” 给玉淼吓了一跳,他呆呆地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什么是榻上,禁脔又是什么?” “……” 切,又生气,脾气这么不好还好意思质问他。 玉淼气闷地踢着地板,却被一把捏住脸颊。 “别动,闭上眼睛,送你个礼物。” “!” 少年乖乖闭眼站在原地,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两块阴影。 突然耳朵刺痛了一下,玉淼拿出水镜,用背面照出自己,只见莹白的耳垂上挂着一块蓝到极致的水滴形耳坠,下面还垂着透明水晶流苏。 他又高兴了,脑袋晃来晃去,将耳坠晃得如同星子摇荡、熠熠生辉,他痴迷地看着镜子,眼睛都舍不得眨动。 耳边一声嘲弄的哼笑,玉淼回头张望,却见两人都神色平静,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两个仙人还有事要商议,便让玉淼四处去玩儿,他便高高兴兴地召来吉量马:“你随便带我去哪里都可以,我想去好玩的地方。” 马儿温顺地俯身,方便小孩儿上身,随后一展羽翼,飞过重重殿宇与黛山,将他放在了清净峰——太虚宗教化内门弟子的处所。 这时正好学宫放学,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正陆陆续续地从学宫出来,准备回各自的师门去。 玉淼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骑着马儿,倚着南风,像仙童下凡一样从天而降。 漆黑的眼瞳和桃粉的唇瓣嵌在脂玉般柔润漂亮的脸颊上,极其惑人的样貌,偏偏懵懂地撞入众人眼眸。 玉淼不会停马,本来很紧张尴尬,生怕撞到谁,谁知马儿极通人性,远远地停到空地上。 他才松口气,慢摇摇地下了马,就见 许多弟子围了过来,小脸又飞上霞红。 “你、你你……”最前方的弟子想说些什么,却又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被旁边人一肘挤开,抢占了话头。 “你为什么戴着这个耳坠,柳师兄给你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玉淼的耳朵。 只见红得像沁血翡翠一样的耳垂上,果真吊了条浓蓝的耳坠子。 甚至有大胆地还上手去摸,不小心用了点力,将玉淼扯得耳朵一痛,他眼泪汪汪地指责:“你干嘛呀?” “是那条,柳师兄竟然给了他了!” 玉淼有些发怵,想逃跑,却被一把逮住肩膀圈了过去。 他被压在人群里,想躲都没地躲,方找到个空隙就被握着腰揽了回去,耳朵也有人揉,本来就红烫的耳朵此时更是像被烤化的银浆一样。 “不能让他戴着这个坠子招摇。” “对啊,柳师兄这次真的过分了,哪怕再喜欢也不能这样。” 他们在说什么啊,好奇怪。 玉淼找准时机,狠狠咬上一人的手臂,直到咬出血来他才忿忿道:“这是柳霁云送我的,有本事你们就去找他,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一声咕嘟声响起,玉淼狐疑地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见其他人也用指责的眼神去看那个捏他耳朵的,他便稍微气顺了些,好歹还是有正常人的嘛。 就算这个耳坠子很特殊,他们也不该怪收礼的啊。 于是见好就收地松嘴了。 随即趁众人分心,连忙攀着马儿脖颈逃跑了,远远还能听到其他人的骂声——“你要不要脸?” 3. 第 3 章 第三章 一回不盈山,玉淼就去找柳霁云告状。 他将耳坠摘下甩到柳霁云身上,骂道:“你送的什么礼物啊,害得我被一群人欺负,耳朵都因为这个被揉肿了!” “谁让你摘的?” “我……” 玉淼本来理直气壮,有说不完的委屈和道理,结果被柳霁云这样不咸不淡地一问,竟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敢怒不敢言,在柳霁云冷冷的注视中拿回耳坠,摸索着给自己戴上。 玉淼戴上后顺手刨了刨,这耳坠竟然一动不动,又晃晃头,这次动了。 哦,原来是下了禁制不准他动。 小气鬼。 他赌气道:“那你不能让我白挨欺负吧,这样的话不如把我放回山里,任我自生自灭好了,死前也过得自由快活。” 说完,他就抬眼偷觑柳霁云的神情,发现对方还是那副老爹被人口了一样的嘲诮冷脸,连个安慰都不舍得给他。 “自生自灭,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 柳霁云哂笑一声,抱着双臂走了。 什么人呐! 玉淼缩在房里挨了一天,最后实在挨不住,肚子饿得像被揍了一顿,胆汁都要反上食管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太虚宗有两个食堂,一个是供尚未筑基的小弟子用,食物便宜且难吃,叫芳味斋;一个是供有钱修士,都是一些灵食,价格和味道都很让人高攀不起,叫凝心斋。 玉淼掏了掏掌门的芥子袋,发现里面珍宝居多,灵石经不起造,他便唉声叹气地到了芳味斋。 打饭时他都有气无力的了,捂着肚子说:“不要葱姜蒜辣芫荽菜,其他的随便来点吧,谢谢。” 打饭的把勺子一扔,道:“没有。” “……” 修仙之人吃什么五辛啊……他只能又跑到凝心斋去。 刚一进门,就见斋内几个弟子脸色十分难看地偷瞟他。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揉他耳朵的那个。 玉淼小脸一垮,目不斜视地坐到远处一个位置上,经他观察,这里是有人来侍奉的。 果不其然,一个侍者来到身边,玉淼抬眼,发现他身上穿着弟子服饰,但也没力气好奇,把自己的要求又说了一遍。 那弟子说:“淼淼公子可爱吃甜食?我们这里有一道菜和民间的酸甜小排很像,还有……” 玉淼要饿晕过去了,有气无力地道:“你随便嘛……一道就可以了,不要太贵。” “好的。” 不一会儿,霸道的喷香强势闯入玉淼的鼻腔,他耸耸鼻子,眼睛圆亮亮地盯着端盘的侍者。 对方提了个小食盒,从里面掏出一道晶莹透亮、橙黄油润的小排,玉淼刚迫不及待送了一口到嘴里,就见侍者又掏出一盘大虾。 那虾真的很大,钳子都能把玉淼手腕剪碎一样,吓得淼淼公子脸色苍白。 接着是五颜六色的凉拌小果、蛟肉羹、粉丝…… 玉淼快哭了:“我没让你上这么多呀,你把这个粉丝和小排留下好了,其他都退掉。” “淼淼公子,这些菜是褚师兄送你的,他说昨天的事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他,还有——这个是鱼翅呢,不是粉丝。” 他话音刚落,被玉淼咬过一口的褚月风就走了过来,很自来熟地坐到玉淼旁边。 玉淼瞪他一眼,心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有了的话不吃白不吃,便假装这人不存在。 褚月风歉然道:“淼淼,昨天是我不对,你耳朵好些了么?” 玉淼才懒得理他,结果对方见他不应,竟然又想摸他耳朵。 他一下躲过去,怒道:“你再打扰我吃饭,我就让柳霁云打你了。” 这话他说得都没底气,但声音很大,摆足了气势。果然,褚月风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手臂发颤,讪讪地缩回了手。 “对不住,可不可以不要让柳师兄惩罚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直到吃饱后,玉淼才勉强看向褚月风,道:“剩下这些我吃不完了,你买的你负责,不把这些吃光我也让柳霁云打你。” “诶?好、好!” 褚月风立刻拿起筷子,吃得风卷残云。 旁边有几个弟子竟然靠了过来,一脸愤懑。 玉淼莫名其妙,道:“你们干嘛?” “凭什么……他、我,我们也要吃!” 同门之间竟然公然抢饭吃。 玉淼有些害怕,他支支吾吾地同意了,接着拔腿就跑,几乎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的抢夺声、咒骂声、殴打声,声声入耳,吓煞人也。 他心想幸好褚月风点得多,自己吃得又快,否则他恐怕都吃不上几口。 * 凝心斋一事将玉淼吓住了,他没想到 在大宗门里连吃饭都要靠实力抢。 玉淼去求见掌门,想和弟子们一道修行。 但掌门听到他的来意后连门都没开,直接挥来一道清风,将玉淼送下了山。 他没办法,只能壮着胆子偷偷在学宫讲课时缩在窗子外面偷听。 但听了没一会儿,就打着哈欠缩在墙根处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身在不盈山了。 柳霁云正在床边修炼 玉淼故意发出几声动静,见他没反应,便赤脚下床,去玩柳霁云的头发。 如瀑青丝十分顺滑,在他手里绕来绕去,编到第三转的时候听到一声凉凉的喝止:“你适可而止。” “我无聊嘛,又不能修炼、又没有好玩的,你又不会驮我去兜风。” 柳霁云转身,居然没有嘲讽他,而是挑起眉毛,似笑非笑道:“你可以修炼啊,谁说你不行了?” 玉淼大吃一惊,道:“你那天不是在掌门叔叔面前说我不需要修炼么,他也说我有什么祸骨,我还以为你们不让我修炼是因为这个呢,那要怎么办啊?” 他耐心地等对方回答,见人迟迟不说,还很乖巧地把柳霁云头上的发带解下来,还原发型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床上。 本来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答案,可对方只一味地打量他。 “你不说算了。” 玉淼羞恼,将发带一扔,就要下床往外走,却被握住腰揽了回去。 他一个不备,跌在柳霁云身上。 两人鼻尖只剩一线距离。 柳霁云离他好近,由窄到宽的眼褶让他的眼睛看着极凶,黑漆漆的瞳仁瞧着十分慑人。 玉淼的心脏跳得好快。 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要爬走,还没爬出半米,就被捏住了脖颈。 脸颊痒痒的,是柳霁云的头发垂了下来。 玉淼好绝望,觉得小命或许就要交代在今日了,他很后悔没有给狐狸写一封绝笔信。 早知道就不玩柳霁云头发了。 “抖什么,胆子小成这样,还想修炼?” 脖颈上的手松开了,玉淼含泪回头,发现那煞星正抱臂坐在原处,还是一副老爹被人口了般的刻薄相。 嘴唇依然勾着讥诮的弧度,但又好像有些变化。 哎,别说,柳霁云还挺好看的。 玉淼耳朵红红的,不敢看他。 4. 第 4 章 “嘭——” 玉淼狐疑地回头,什么都没发现,便继续伏案写字。 这是柳霁云交给他的任务。 因为他想对狐狸说的话有好多,可自己又不怎么认字,每次都纠缠着柳霁云帮他写,把人惹得不耐烦了,就做了个人傀教他读书。 “嘭——” 玉淼生气了,他一把推开窗户,竟然是褚月风在外面。 “你疯啦,不怕柳霁云生气啊,竟然来砸他窗子。”玉淼吃惊地捂嘴,他已经知道了,那天他告完状后,几个离他最近的弟子挨了好一顿惩戒,说他们欺负凡人云云,所以这姓褚的才巴巴地请他吃饭呢。 “逗你玩嘛,窗子有结界,砸不坏的,你天天闷着多难受,和我们出去玩儿呗。” 玉淼皱眉,他是很心动的,可是柳霁云派了个奸细看着他呢。 “那你等等我吧,我把剩下的十页大字写了就来。” 他关上窗,蔫蔫地坐了回去,一想到还有这么多课业就心里难受。 哎,刚刚都忘了问褚月风是去哪儿玩,玩什么,有几个人…… 玉淼写着写着便魂飞天外,但写字的速度极快,原本一页就能磨一刻钟,现在半刻钟就将十页大字飞完了。 他欢呼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搁,对人傀亲亲热热地道别:“我去玩了哟,不要想我!” 人傀看了眼他的字,本想阻止,但还是沉默地放过了他。 玉淼本来都坐在马上了,却见褚月风站在剑上稳稳地飞了起来。 他一下觉得小马不好骑了。 “咦,不走嘛?”褚月风挠挠头。 玉淼一言不发,学柳霁云那样抱手站在一旁,冷脸看他。 他以为自己会像柳霁云那样有威慑力,别人一看就要两股战战地猜测他的想法,谁知褚月风竟然看迷糊了,差点从剑上栽下来。 “怎么了呀淼淼,你不想玩了吗?” 这个笨蛋! 玉淼声音闷闷地道:“我不想骑马,不去了。” 他才不是什么人都求呢! “哎哎哎,别啊。” 玉淼的心事太好猜,他如愿以偿站在了剑上。 哎,要是有修为就好了,他也想御剑飞行。 两人到时,宗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你们可算来了!” 原来他们是要去凡间玩。 褚月风小声对他解释:“他们几个是领了丙级任务的,很安全,我便想着带你去玩玩儿,也和他们缓和一下关系。” 玉淼站在褚月风身侧,小心打量这些人的神色,发现他们没有初见时那般可怖时悄悄松了口气,便矜持地答应了。 几人为了节省时间,照例御剑到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极为宽广的血红色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浆泡破裂时便如血液迸溅。 “这片沼泽叫血沼泽,迄今为止没有出过人命,但每个经过此处的凡人回去后都会变得恣睢暴戾、疑神疑鬼,便求助到了太虚宗头上。” 玉淼站得远远的,看他们掏罗盘的掏罗盘、念咒的念咒。 半个时辰过去后仍然没有变化,他有些觉得无聊了。 抱怨道:“这有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就在此时,血沼泽突然不安地鼓动起来。 褚月风大叫不好:“它在蔓延,快跑!” 说罢赶紧拉着玉淼腾空而起。 可那沼泽竟 然穷追不舍,浆液硬生生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拔高了三尺,将他们拖拽了进去。 * 再醒来时天地已经变了颜色。 头顶的天空是暗红色的沼泽,一团团浆泡像是无数只挤压在一起的眼睛,不断变形、破裂,痴狂地注视着地上的修士们。 玉淼还来不及害怕,便见这几个弟子竟然吵了起来。 “你倒是会装好人,第一个吓到他的还不是你!天天摆出一副小心赔礼的样子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我惺惺作态怎么了,好歹我是真喜欢他,你们呢,一边放不下大师兄,一边又要接近他,说恶心到底是谁恶心?” 玉淼听得云里雾里,他有些畏惧这样的争吵,悄悄挪动身体想要离开,却见那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睛无一例外全部蒙着一层暗红阴翳。 他直觉不好,起身拔腿就跑,同时催动令牌召唤马儿,可令牌毫无动静。 一个凡人哪里跑得过修士,没出几步就被狠狠压在了地上。 不知道是谁,狠狠咬住了他被压得鼓起的颊肉,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 “呜呜……” “天天穿这么漂亮到处乱晃,还戴着大师兄的耳坠子四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早就被柳师兄玩透了,真是下贱!” 玉淼第一次挨这种骂,又惊惧又委屈,想辩解自己穿的只是凡间的绸衣,却被捂住了嘴。 跌倒得太狠。 手腕也疼、胸口也疼、哪里都不舒服,这些人还要骂他。 他哭道:“救命,柳霁云——” 几乎话音刚落,便被一道疾风裹卷了出去,那些修士神色阴沉可怖,被看不见的力量禁锢在原地,不甘地注视着他。 5. 第 5 章 逃离那些异变的弟子后,玉淼终于敢大口呼吸了,胸口的窒闷感也渐渐消失。 “多谢你啊,柳——” 名字还没喊完,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他眼眸骤然睁大,双颊晕红地回头看罪魁祸首,这时才发现救他的人哪里是柳霁云,分明是个穿得极其风骚的高壮男人,目测至少比他高两个头。 “你……”玉淼思维凝滞了,直觉告诉他这人很危险,要赶紧逃跑,可是人家才救了他,表现出害怕的话会很不礼貌吧? 哎,认错人也确实是挺过分的,不怪这人。 玉淼忍受了那一巴掌,忍气吞声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了嘛,刚刚谢谢你哦。” “我叫夏衍。”男人猛地凑近,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直勾勾注视着玉淼,又重复了一遍,“宝贝,我叫夏衍。” “哦……谢谢夏衍。那拜托你送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他很真诚地双手抱在下巴前,眼睛眨巴眨巴地祈求,可是夏衍竟然伸手将他的拳头包裹住,还十分不要脸地用大拇指摩挲。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手掌心竟然有一道大大的豁口,鲜血正汩汩涌出。 但玉淼不在意,他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怎么能随便摸我!” 夏衍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看着桃红的小舌在唇齿间若隐若现地泄出颜色,再也忍耐不住心头的躁动,俯身吻了上去。 “唔!” “嘶……”夏衍吃痛,被迫与玉淼分开,嘴角溢出丝丝鲜血,神情变得狂躁不已,“贱人柳霁云,老子要他好看!” 原来是柳霁云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往玉淼身上放了剑魄,即使没有杀意只是想轻薄一番,也会被剑气攻击。 玉淼却不知道,他还以为离开前在那些弟子们身上瞧见的伤口是夏衍弄的呢。 夏衍不信邪,给自己弄了个防御咒又要再亲。 “嘶!” 玉淼笑了,笑得乐不可支。 “你还笑!看老子这么狼狈你很得意是吗?” 玉淼乖巧摇头,“没有得意啊,是你真的好滑稽。” 这样真诚的回答,给夏衍气了个倒仰。 玉淼笑得开怀,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翩然的睫羽如燕翅般翻飞。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嘴唇被狠狠贴住,亲他的人还恶意地又碾又咬。 “呜呜!” 先是泄愤一般很重地碾过去,接着又微微松开,轻轻咬住他饱满的唇珠,磨了磨。 玉淼对这样的亲密无所适从,想张嘴让他滚,结果就被蛮横地闯进了口腔,一起蔓延进来的还有汩汩流淌的鲜血。 玉淼害怕地僵住了,反倒方便人施为,他流着眼泪,不敢乱动,生怕再碰到对方无数翻卷的伤口。 而那些伤口,还在不断增加。 不知过去多久,夏衍终于抬起头,满足地喟叹一声,二人唇舌都鲜血横流,玉淼淡粉色的樱唇变得殷红。 夏衍竟然为了亲这一口,还撤掉了会阻隔感受的防御咒,强行顶着剑气亲了上去,下场就是唇舌烂得不成样子,换成一般人,此时或许已经死无全尸,甚至魂灰魄散也说不定。 他还津津有味地点评道:“原来亲嘴是这种感觉,好爽,有这么一口哪怕凌迟也值了。” “呜呜……” 玉淼就难受多了,他含着夏衍的血,见人离开马上就要吐掉,却被夏衍捏住了嘴巴。 “咽下去。” 玉淼大怒,猫儿样的杏眼狠狠瞪着夏衍。 “嗯?”夏衍双目赤红,神情像是压抑着什么。 玉淼半点骨气没有,眼一闭心一横一下咽了。 “好乖啊。” 他盯着玉淼饱满漂亮的唇形,没忍住捏住他的脸颊,伸手拨弄了下唇舌,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玉淼才忍着恶心把血咽干净,这人又把指头弄进来,然后剑气又割……烦死了!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脑袋狠狠撞了下夏衍。 * “媳妇儿,让给你揉揉,你别生气了。” 玉淼一下把夏衍肘开,抱着膝盖坐在一边生闷气,也不准夏衍抱了。 额头的包已经被夏衍治好,但幻痛犹在,他还在生气呢!这人竟然还想抱他! “怪夫君头太硬 弄伤媳妇儿了,宝贝下次打我前说一声,若非我撤得及时,你的脑袋都要碎掉了,你提前说了让夫君有个准备嘛。” 玉淼不理人。 “宝宝,你现在打嘛,我把身体降级成了凡人的样子,打起来不痛的。” 玉淼心头一动,但手不敢动。 夏衍见他神情松动,知道有戏,将玉淼的手腕捏住,带着他往自己脸上扇了下。 玉淼大喜,蓄力恶狠狠地扇了这登徒子一巴掌。 跟猫挠似的……夏衍不敢说,只道:“宝宝打人真有劲,给我都打痛了。” 玉淼仗势便欺人,闻言有些骄矜:“你知错了便好,以后不准弄得我满嘴血,还有,你不是我夫君,我也不是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因前半句夏衍还笑眯眯听着,后半句他就眯眼睛了。 “宝宝,你再说一遍?” 玉淼忍辱负重:“我是!” “哈哈哈真乖,老子要稀罕死你了。” 夏衍对秘境内的一切都能随时感知到,打玉淼进来时,他便被这个模样慑人的少年吸引到,当机立断动用幻境控制几人心魄,预备将人掳走。 谁知那些人被放大的恶意竟然是……! 一想起他就生气,好在及时赶到救走了他媳妇儿,不然悔之晚矣。 “事不宜迟,咱们成亲吧。” “啊?!” “怎么了,娘子不愿与为夫成亲?” 玉淼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拒绝,但他还是忽略危险,不满道:“我们凡间成亲没有这么随便的,要三媒六聘,而且你才见我第一天就要成亲,太轻浮了!” 夏衍一挥手,一堆宝物落在地上,晃人眼睛了都。 “这是秘境里能拿走的宝物,都给你,还有一些需要秘法保护才能摘走的灵植、我本体的储藏,等你嫁给我了也都给你,这够不够得上聘礼了?” 玉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到柳霁云肯定会来找他,便忍辱负重地拖时间:“我们都还没怎么相处呢,就直接结亲了,你等七天……” “宝贝,你是不是觉得为夫特别好糊弄?” 玉淼不说话了。 6. 第 6 章 他最后还是靠亲亲抱抱说动了夏衍,争取了几天时间。 其实也不是玉淼主动的。 “唔……你不许亲我了,嘴巴好痛。” 玉淼掏出镜子一照,发现自己嘴唇肿了好多,还有细小的伤口。 像跌落后被蹭破果皮的小桃,红艳艳的汁水淋漓溅出,将那块本就过熟透红的果肉浸得更加柔烂透亮。 夏衍直勾勾地瞧着他照镜子,呼吸越发粗重,但他没做什么,反而对玉淼道:“我答应你再等几天,正好叫人把嫁衣、胭脂备齐,到时候我要你把口脂印在我的身上……算了,他们挑不好,我亲自去。” 说完又抱着玉淼亲了好久,把人亲哭了才放手。 他的妻子比他想象中娇嫩得多,走之前他施法将玉淼的伤口全部治好,并又加了一层防御咒,随后抹了把自己鲜血淋漓的嘴就走了。 玉淼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还给了他独处的空间! 他立即将镜子翻到正面,狐狸的身影在镜面中显现,玉淼努力了半天,却也不能像话本中那样关键时刻觉醒修为传递信息逆转困境。 哎…… 玉淼不情不愿的,掏出褚月风发的罗盘,顺着指引去寻找那几个弟子。 走了许久,一路杳无人烟。 好在玉淼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爬坡下坎体力特别好,一句都没抱怨。 终于在他快坚持不住时终于见到他们几个弟子,但这场面吓了他一跳。 出发时温和活泼的几人此时哪里还有少年人鲜活明媚的样子,一个个浑身血气、满脸狰狞地挥剑刺向曾经亲密交游的同伴、挚友。 玉淼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吓得魂魄出窍、脸色惨白,无意识地后退两步。 不退还好,这一退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原本还在互相咒骂砍杀的弟子们停下动作,纷纷向玉淼看来。 玉淼本来想跑,眼泪都含在眼眶中盈盈欲坠,但他不想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结结巴巴地道:“这里、这里好可怕,你们可、可可能是中幻境了,给掌门和柳霁云传讯吧。” 他说的时候额头冒汗、眼珠乱瞟,不慎看到地上掉落的一截残肢,眼泪立刻滚落而出。 逃生的本能占据一切,他呜咽着拔腿就跑,却被人从身后擒住腰肢抱了起来,汗涔涔的脖颈被叼住,玉淼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几乎是同时,数道剑气怒涌而出,将身后那人的手臂扎出血洞。 玉淼身体一松,差点掉到地上,有人反应极快,忍着剑气的攻击将他接住,轻轻放好。 玉淼松了口气,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真挚地感谢着柳霁云。 脸颊有手指在轻轻揉捏,玉淼抬眼,发现是褚月风——刚刚接住他的人也是他。 褚月风也是浑身伤口,呼吸粗重,但好像保留了一丝理智,问他:“痛不痛?“ 无限的委屈被这句关心勾出,他哭着摇晃褚月风:“你快清醒一点啊,快联系柳霁云,再不找他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褚月风神色空茫,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神闪过痛苦、挣扎,终于清醒了一瞬,眼前惨状尽入眼底。 他连忙白着脸催动术法,可术法毫无作用。 意识又有几分模糊了,他拼了狠劲,将剑刺入心口,心头血被导入传讯的符咒,成功将其点燃。 做完一切后,褚月风一下栽倒在地上。 他才要去扶,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让人讨厌的气息。 伸出的手立马僵住、讪讪地缩了回来。 “宝贝,你该庆幸自己没有碰到他,否则我一定会将他的皮肉全部削下来。” 玉淼被吓得一抖,颤巍巍抬眼——夏衍不知何时来了,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瞧。 他哪里知道,秘境中不分白天黑夜,距离夏衍离开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 这些弟子被关了起来。 本来夏衍因为玉淼独自来找他们而十分恼火,打算杀了了事,可是抬起手臂时,却被矮他两头的未婚妻抱住了手臂,水汪汪的圆眼睛祈求地注视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 而他只需要放手,便能让凝着泪珠的妻子重展笑颜。 夏衍便压住了心中的戾气,将玉淼一把抱起带回宫殿举办婚礼,至于那些连自相残杀都做不好的蠢货,则被他全部塞进地牢。 因祸得福 的是,地牢里没有幻境,弟子们都冷静了下来,但心性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了。 三天转瞬即逝。 阴冷的宫殿被龙凤花烛和无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亮堂堂的,处处红罗帐、五彩球。 要多俗有多俗,玉淼看一眼都觉得扎眼睛。 但他此时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这晃人眼睛的布置。 婚服极为复杂难穿,他好说歹说才把非要给他穿衣服的夏衍赶走了,怎么能再把自己送出去。 于是好不容易系好系带,肩上的软绸又溜了下去,好不容易弄清楚上衣是扎进去还是放出来,中袍一穿便根本看不出区别。 他耍脾气地把外袍扔到地上还想再踩两脚,却被抓住了手腕。 “你、我不是说了你不许进来,在外面等我么!” 看到夏衍,玉淼更是恼怒,抬脚就踹。 夏衍任由他踢,也不躲闪,捧着玉淼的手直勾勾地看他,眼神活像罗网,脆弱的鱼儿无处可逃。“娘子,夫君为你梳妆。” “谁要你帮忙了,出去!” 话才出口,就被夏衍捏着脸颊往嘴上抹胭脂,玉淼极力挣扎,“痛!” 夏衍便放轻了力道,叫玉淼好生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就见他往自己嘴上糊了一绺,而后抱着玉淼狠狠往他嘴上印。 “唔唔!” 唇舌交换间,涎液晕湿胭脂,桃红的汁液在二人唇齿间辗转,像被暴雨碾磨的落花,落在玉白的茶盏里打着旋儿拧出花汁来。 不知过去多久,夏衍终于满意地放过了他,玉淼连忙扑到他肩上乱蹭一通,将脸蹭得如花猫一般,但好歹是没有湿漉漉的感觉了。 这色鬼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在玉淼气恼的眼神中好好为他穿戴齐整,脸也重新洗净捈了胭脂。 烛火再明亮,终究温润柔和,照得美人的面颊如脂玉般皎然。 将夏衍看得痴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玉淼,但确确实实是从第一面起,就为他魂牵梦萦、牵挂至今。 “你知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我想你想得……”夏衍在玉淼警惕的眼神中,牵过他的手,覆在自己的红裳上,“就像现在这样。” 7. 第 7 章 玉淼拼命洗手,搓得指尖和关节都红透了。 “呜呜,死夏衍我一定要杀了你,变态疯子魔头!” 不知搓了多久,终于闻不到那股讨厌的味道后,玉淼才抬手抹了把眼泪,委屈又愤恨地瞪向心虚地守在一旁的夏衍。 这家伙说的比唱的好听,说什么要尊重他,把聘礼、典仪、拜堂弄得有模有样的,结果吉时都不顾也要抱着他这样那样。 玉淼走在前头,恨恨地钻进花轿,一回头又怒了。 他拼命把伸进来的脑袋抵出去,“你不准进来,这是新娘子坐的!” 夏衍抬手,讨饶地退了出去。 混蛋,幸好有个轿子…… 玉淼小声抽噎着,轿外的身影立刻躁动不止。 大概半刻钟不到,夏衍就停了下来。 有这么快吗?玉淼脸上还挂着泪珠,想躲着,却又不敢不下去。 他心一横,主动去拉开轿帘,却见柔软的绸布如同石门一般,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 狭小的轿笼将他困在里面,玉淼急地拼命拍打——“夏衍、死魔头,你人呢?” “放我出去啊!” 拍打半天都没见反应,他将脸贴到轿帘上侧耳去听,可万籁俱寂、天地无声,他像被抛弃在虚空中般,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玉淼被迫冷静下来,掌门给的戒指里有很多法器,他不抱希望地将传讯符掏出来。 不知为何,这个秘境像是完全与世隔绝一般,前日褚月风都要用心头血才能勉强催动符咒,因此没有灵力的玉淼更是从未成功过。 而一天过去,秘境里毫无动静,想来褚月风应当也失败了。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最后一张符咒,如果这张也不成功,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小脸惨白地掏出一把匕首,往自己心口比划。 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头血可不可以…… 用力往心口一刺,却只划破一点皮,血都没见,玉淼没想到自己这点事都办不好,绝望地哇哇哭出声。 “柳霁云你个不守信用的骗子,说好保护我的,结果这么多天都不来找我!我恨死你了柳霁云……呜呜……” “哼” 一声冷冷的嘲诮响在耳边,玉淼还以为是幻觉。 他谨慎地凝神去听,却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失望不已。 “一会儿没看好你,就给我惹出事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一点?” ! 玉淼狂喜,他从没觉得这声音如此动听过。 这次没等到他掀帘子,就有一只格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撇开,探了进来。 “呜呜呜呜——” 玉淼一下抱住那手,顺着力道扑到来人怀里。 “柳霁云,我差点当新娘子了,你不知道那个大魔头有多可怕,他比我高两个头!褚月风他们中了他的幻境差点把自己人杀光了,我哪里都去不了,传讯符也没有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任由我自生自灭呜呜哇——” “别呜了。” 柳霁云托住他的屁股将他单手抱起,另一只手按住他叭叭个不停的嘴,手动噤声,皱眉问道:“你抖什么?” “……” 他伸手,抬起玉淼的下巴,才发现这最会惹事的漂亮小鬼哪里是在抖,明明是哭得一抽一抽的,怕被发现便努力克制,就像在发抖一般。 玉淼也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便圈住柳霁云的脖子,脸蛋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里,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后终于平静下来。 纤长湿凉的睫毛扫得柳霁云的脖颈有些泛痒,平时刀枪不入金刚不坏的身躯竟险些因这微弱的触感而颤栗。 湿凉的液体被微凉的脸颊蹭到身上,柳霁云顿了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掂了掂怀中人的重量,皱眉道:“瘦了。” 玉淼撇嘴,可不是么,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他哪里吃得下什么东西。 说来明明只有三天,却仿佛已经过去了月余。 他后怕地又往柳霁云怀里贴紧了几分。 “夏衍人呢?” “你这几天见到的只是他的分身罢了,方才差点灰飞烟灭,被尚困在魔界的本体召回了。” “哦……你还没说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欠你的是不是?” 玉淼罕见的没和柳霁云还嘴,只是闷闷地说:“没关系呀,你来救我我就很开心了,只是你好久不来,我有点害怕嘛。” 他太弱小了,没有半点和命运和别人抗衡的能力,任人掌控的这三天,对他来说就是好久好久。 “嗯……其实我还有点想你。” 柳霁云脚步不停,表情也没有变化,搂着玉淼的手臂却又紧了几分。 这样正好,玉淼仿佛在严寒的冬日回到堆满干果与毛皮的巢穴,他被狐狸圈在大尾巴里 ,任洞外撕棉扯絮般地飞着大雪,自己也半点冷气都沾染不到。 但他也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夏衍呢? 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地上一缕黑雾,潜入他从柳霁云怀中探出的半角影子里,融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解救其余弟子、回太虚宗的这一路,玉淼都窝在人怀里,半途甚至舒服地睡了过去。 被柳霁云叫醒后还懵懂地打了个哈欠,“到家了么?” “下来。” 玉淼听话地扶着他,乖乖被托着慢慢放到地上,意识也由此回笼。 “……这是干嘛?” “呵,不上报宗门偷偷跑到魔尊秘境里去,险些酿成大祸,受过罚后再回不盈山。” “?我都被人掳走了,你还要罚我?” “你能耐得很,还怕被罚?他们跪七天七夜思过,你就在这儿面壁罚站两个时辰。” 玉淼不满地跳回到柳霁云身上,双腿紧紧盘住他的腰,一副赖定了他的模样。 孰料,一路都从容轻松的柳霁云却闷哼一声,神色痛苦,但还是下意识地搂住了他。 “你、能不能听话点,安生些?” 他紧皱眉头,还是忍不住偏头,鲜血从唇角溢出,一开始是一缕,后来是大股地往外涌,混杂着碎肉块。 玉淼吓呆了,连忙梭到地上,给掌门传讯后忐忑地哭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被我气死了,我现在就去罚站,你不要死哇——” 失去玉淼这个牵挂在身上,柳霁云一下跌跪在地,好在及时用剑杵地,没有直接倒下。 好在掌门及时赶到,解救了束手无策的玉淼。 “哎,你们一下消失了十天,我就知道要出事,霁云呐,你怎么这么倔,既然知道了对手是夏衍,还不赶紧传讯于我。” “十天?不是三天么!” 夏衍也说婚礼准备了三天呀……玉淼呆愣在原地。 他这才恍恍惚惚的意识到,原来轿子里难熬的那一会儿,不是他以为的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而是整整七天。 掌门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一边原地输送灵力治疗,一边叹道:“他先是根据你魂牌上沾染的魔力,去魔宫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三天无果,又收到了褚月风的传讯,然后便离开了整整七天。夏衍也太强悍了些,就连分身都能重创我徒儿。” 8. 第 8 章 玉淼连忙蹲下抱住柳霁云,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处,只能虚虚地环抱着,焦急道:”掌门叔叔你快救救他呀。“ “小伤而已,我自己可以。” 柳霁云就地运转灵力疗伤,走过一个小周天后脸色便好了许多,只是身体半裹着一层娇软的温热,让他难以专注精力继续下去。 他扶着玉淼起来,对掌门道:“师尊,我先带玉淼回去了,恢复后再去向您禀报秘境中事。” 两人骑着吉量马回到不盈山。 玉淼虽然心疼他,但也忍不住抱臂嘲讽:“还要罚站我呢,要不是有我在,你就只能向掌门叔叔哭鼻子求他带你回来了。” 柳霁云对他的误解不置可否,但没忍住笑道:“哭鼻子的到底是谁?” 玉淼脸一红,他恼怒地瞪视柳霁云,却正好与他的笑眼撞上。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玉淼心跳漏了一拍,顿时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连忙转头回去同手同脚地走在前面,发觉自己顺拐后又不经意地蹦跳几步,假装在玩。 “不扶我了?”身后有柳霁云的调笑声。玉淼搓了把红烫的耳朵,说:“你厉害得很,自己进屋吧!” * 这几天不盈山迎来了空前绝后的热闹。 柳霁云居山养伤的消息放出去后,不管是敬仰他的、畏惧他的,亦或是嫉妒他的师弟们,都流水一般纷纷登门看望。 但师弟师妹们不敢见他,说是探病,实则柳霁云一个人都没看到。 “师兄,您重伤在身,我便不进门叨扰了,将礼物交给淼淼公子代收了。” “师兄,我备了几份薄利聊表心意,给淼淼了。” “淼淼,这是在凡间给你买的衣裳,你看喜欢吗?” 柳霁云烦不胜烦,正要布置结界却被玉淼抱着手臂阻止了。 “不嘛不嘛,他们也是一片好心,你这样做他们会伤心的。” 柳霁云额角青筋直跳,看着玉淼换上不知谁送来的鹅黄浅裳、铃兰玉簪、翡翠禁步……只觉得头疼、眼睛疼,这些人现在装都不愿意装一下,送的探病礼全是给玉淼的,把人哄得分不清南北。 于是他连玉淼也一起轰了出去。 “要招待你自己招待,别让他们来烦我。” 他给自己养病的寝房设了结界,摆明了不愿意接待任何人,这下大家来得更勤快了,送的礼物也更加张扬大胆。 几天后,玩疯了的玉淼终于有些歉疚,蹑手蹑脚地进入寝房,装模作样地给闭目养神的柳霁云按摩。 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你干什么?” “给你按按筋骨。” “……你按到我伤口了。” 玉淼脸红红地撒手,他问:“柳霁云,你偶尔会不会觉得我很累赘?” 柳霁云没接话。 玉淼以为他就是这么想的,面团儿般白嫩的脸颊登时变得通红,于是说道:“我想修炼,这样就不会拖你后腿了。柳霁云,我能不能拜你为师啊?” 柳霁云冷笑:“你拜谁为师都没用,因为你体质与常人不同,没人教得了你。” “哦,好吧。” 一向活泼明媚的少年声线低沉下去,像朵枯萎了的太阳花。 那些来找他玩的弟子每个都有师尊有修为,唯独他没有,每次别人说起课业、修行、师门的笑话时,他都只能默默立在一旁,不能插嘴。 玉淼难过地吸吸鼻子退出房间,骑着马儿跑到思过崖外。 思过崖的洞穴常年不见阳光,十分阴冷,但比崖洞更阴冷的是跪在洞内思过的几名少年。 他们神色阴沉,犹如未曾脱离幻境一般,听到动静也只微微侧眼。 “褚月风、卫冕……你们还好吗?” 玉淼小心翼翼地进入,被笼罩在阴影中的几人吓了一跳,瞬间无限的歉疚涌上心头。这几人虽然对他的态度有点糟糕了,但他们毕竟是因为自己才陷入幻境变成这般模样的。 于是他把自己的芥子袋打开,里面的宝物倾泻了一地。 “这次是我拖累你们了啦,这些东西都给你们,你们收下吧。我已经在拜托柳霁云教我修行了,等我有修为后再陪你们出去玩,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谁知几人并不领情,连看都懒得看眼地上的宝物,其中一人本来一副目不斜视不想搭理的样子,却在听了这话后脸色难看地逼视玉淼。 “你求他帮你修炼?他答应你了?这个道貌岸——” “没有啊。”玉淼不解其意,有些纳闷为何他这么激动,难道是不想自己有了修为后超过他么?于是心中有些郁郁,道,“他不肯当我师父,说教不了我,真是讨厌死了。” 几人瞬间卸了力气,脸上的阴翳无声化开。 “他不教你是正常的,你也别再做这种无用的事了,万一碰到小人怎么办?” 玉淼懵了:“什么啊,你们怎么和柳霁云一样,都说我拜师没用?” 几人瞬间缄口不言。 他哪里知道,虽然自己没主动说起过,但身上被压制后仍然若有若无的异香、娇嫩稚拙的身形、掌门奇异的态度,都暴露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炉鼎。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还幻想着可以通过正常的修炼方式获得修为。 猜到他身份的人,早就把他看作某个男人日后的禁脔了,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有机会。 玉淼迟迟等不来答案,顿时生气了。 柳霁云瞒着他就算了,这些人也瞒着他。为什么人人都能修炼唯独他不行?就因为他是炉鼎吗! “你们都是骗子,比柳霁云更可恶,他都说了我可以修炼了只是不愿意教而已,你们上来就说我没用,真是太过分了!” “什么?” “柳霁云怎么能这么说?” “他把你怎么样了?” 几人异口同声,嗓门没控制住,把 玉淼吼地一愣。 不待玉淼反应,他们拥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一人率先搭上脉门,却被横荡而出的剑气震飞到墙上,差点弄出山崩石裂的动静。 “咳、咳咳……是柳师兄的剑气。”伤者面如金纸,身体被劈出一道好长的裂口,好在都是同宗同源,剑气没像对付夏衍那样直奔命门而去,但他实力低微,便伤得格外重。 玉淼吓住了,不知所措地蹲到地上,眼泪滚珠般地落下:“你、你们快来帮忙救救他啊。” 其余几人这才不紧不慢地上前。 瞧着他们这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玉淼觉得有些害怕,他们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后还能变回去吗?明明以前不会这么冷漠的。 那受伤之人便是叫卫冕的,他也不在意自己伤势,继续道:“玉淼体内没有灵力,还是凡人。” 这话一出,众人绷紧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纷纷回头看玉淼。 他不寒而栗,被这怪异的一幕吓得往外逃,没注意到影子里分出一线漆黑的枝桠,游弋着探出无限细丝,蔓延到几位弟子的影子中。 思过崖地势极高,却因处在灵力充沛的太虚宗内而四季如春,如今竟有几片雪花飘摇而落。 带来了簌簌寒气。 * 玉淼一路跑到了藏书阁,这里虽然安静,但来往的弟子众多,并且都没有丝毫异样,还有好些特别热情的弟子同淼淼打招呼。 “淼淼公子,来读书了呀?” “淼淼想看什么,我帮你找找!” 这里虽在仙门,却如凡界一般。玉淼松了口气,对其中一个道:“张哥哥,我想看关于修行的书,麻烦你帮我。” “好嘞!” 玉淼跟前很快就摞了几大堆。 “这几本是教初学者道法概念的,读完后能更快引气入体。这几本是不同灵根如何……” “不不不,我想知道不同种族是如何修行的,最近看了些画本子,对这个比较好奇。” “哦~我懂我懂。” 玉淼有些茫然地看着张瑜暧昧地冲他挤眉弄眼,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寻来另一大堆。 “这边是讲妖族的,有狐妖、龙蛟蛇、雀鸟……这边是灵族……人族的就普通了,唯有这本说炉鼎的有意思,嘿嘿。“ 玉淼心脏狂跳,连忙拿来炉鼎那本,努力忽视张瑜越发暧昧诡异的笑容。 十目一行地扫过冗长的介绍,玉淼终于翻到了修炼篇。 幸好被柳霁云教会了好多字,否则他只能摸瞎。 “炉鼎之身,不能引气入体,唯有双修可入仙途,但后……双修是什么啊,张师兄?” 张瑜一愣,“啊,你不知道啊,那你看的什么本子?我本来还想找你借借呢,哎,双修就是内个啊,床上内事儿。” 玉淼呆滞地放空了目光,桃红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他、他竟然请求柳霁云当他师尊,那岂不是……? 9.第 9 章 玉淼是九阙山下的村民,五岁大的时候差点被大妖吞掉,好在山神狐狸感应到后及时救下了村子,他被当作祭品献给了狐狸。 从此玉淼天天在山里横行霸道人假狐威,还因为好奇直勾勾地瞧过不少小动物交尾,他对这事并不陌生。 如果是他和柳霁云的话,如果柳霁云答应教他的话…… “师尊,你教教我——” ……不、不行! 玉淼脸颊腾地涨红,师徒双修还是太过分了!他竟然对柳霁云发出了那样的邀请! 他顾不上还原那些书籍,匆匆忙忙跑回不盈山,想找柳霁云道歉解释,却发现柳霁云当真认真闭关了,结界封得严严实实。 他唉声叹气地回到柳霁云寝房,艳羡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许多灵器被当作摆件一样随意搁置在桌上、博物架上,而他只能看看,体会不到其中半点奥妙。 尤其是柳霁云的衣服,本身就是攻防兼具的法器不说,偏偏还极其好看,如月华倾泻一般流溢着银光。 玉淼试探地摸了摸,没有受到攻击后便大胆地取了下来。 这时窗外一阵簌簌响声,将玉淼吓得背手站直,他心脏怦怦直跳,却突然想起柳霁云正在闭关,不盈山上只有他一个人,便恼恨地松了口气,气势汹汹地将窗子关上。 而后又捧起那套漂亮的衣物往自己身上比划。 先是轻盈柔腻的里衣、祥云暗纹的中衣,而后是挺括……不行了,这里衣和中衣太大,外袍实在套不上了。 玉淼鼓着脸和柳霁云的衣服做斗争,弄得脸红耳赤却仍旧穿不好这过于宽大的衣袍,整个人如同陷进了云堆里一般。 折腾了半天,扎好的头发也披散下来,额前的碎发还被薄汗黏在粉面上,狼狈极了。 他只得放弃其他,只把最舒适的里衣披在身上,衣摆刚好柔顺服帖地包裹住屁股,露出两条白花花嫩生生的细腿。 他有些难为情,踮着脚下床去找自己的裤子。 “你在干什么?” “!” 玉淼吓得跌坐在床上,身体僵直双眸圆睁不敢乱动,用余光扫视周身。 柳、柳霁云不是闭关了么,对呀,没有他的身影啊。 “别找了,我本体不在此处,你以为我闭关就能偷偷做坏事了?” 玉淼被说得眼眶含泪,偷穿别人衣服还被发现,世间再没有比他更窘迫的人了。 “对不起……” “你起来,我看看你穿的哪一件。” 玉淼乖乖站起来,羞愧地双手捏着下摆,低着头泫然欲泣。 “走两步,我看看合不合身。” “!”这是要送给自己的意思么? 玉淼不敢相信,柳霁云没怪他就算了,竟然还这样说,但是他是个笨蛋来着,自己穿他的衣服肯定不合身呀。 无论如何,玉淼都如蒙大赦,他兴奋地走了两步,衣摆荡起轻盈的弧度。 柳霁云声音有些嘶哑, 道:“大了点,但你穿着好看,送你当寝衣吧。” “真的吗真的吗?你竟然不怪我!柳霁云你真的太好了,之前的事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炉鼎修炼只能靠双修了,之前还问你能不能当我师尊教我,实在是太过分了,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玉淼一鼓作气,趁柳霁云还在于是忐忑地道完了所有的歉,心里好受多了。 他预想着自己道歉,对方接受,这样尴尬的事就彻底翻篇了。 可柳霁云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安抚他,反而隐有怒火地道:”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怎么告诉你的?“ 这质问的语气问得玉淼有点委屈,他固然有错,可是同他打哑谜的柳霁云就没错了么。 “就是看书呀,你又不告诉我,我才说错了话,自己去查还不行吗?” 玉淼难受地不想理人,从一堆衣服里掏出水镜。 镜面里,狐狸正在对月修炼,但今夜是用的人身,一个极其俊美妖异的男子,穿得十分华丽漂亮,玉带环佩也十分齐全,一下就让委屈想家的玉淼走了神。 狐狸的人形也挺漂亮的……如果柳霁云不愿意,可不可以拜托他接狐狸上山,让自己与其双修呢? 他还有个人间的名字,叫——“花衔月。” 玉淼喃喃出声。 却被一下从身后圈住。 冰霜般的声音不再隔着灵力的波动,而是真切地响在耳侧:“玉淼,你就是想自己给他传信,所以才一定要修炼吗?” 10.第 10 章 玉淼的衣服被蹭得上滑,他羞耻地扯住衣摆,气鼓鼓地埋怨:“你不是要闭关吗,怎么半途而废了,离我这么近干嘛呀,衣服都要蹭掉了,不会是出尔反尔不想给我穿了吧?”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却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擒住脸颊。 “你又在装傻,回答我,为什么一定要修炼?” “这能有为什么?”玉淼简直不可思议,漂亮的杏眼圆圆睁着,“妖怪想成人,凡人想成仙,所有人都想变强变厉害,我也不想一直在太虚宗待着受人保护啊。” 柳霁云沉默几息,眼皮上挑,漆黑的眼珠幽幽地盯着他,重复道:“你不想待在太虚宗。”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被抓住的炉鼎,不是当娈宠百般欺辱,就是被当作宗门器物供弟子享乐。我不愿碰你,你却总想着其他人,褚月风、张瑜,还有这搔首弄姿的狐狸,你……” “不许你这么说他!狐狸天生就是爱漂亮啊,他打扮打扮怎么了?又不是给你看的,你就爱多管闲事。” 玉淼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安地抿着嘴唇。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呀…… “好、行。你想双修是吗?我成全你。” 玉淼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圈在怀里压到床上,他直觉不妙,想往外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却被揽住腰抓了回去,又跌坐在柳霁云怀里,一股血腥气蔓延到他的鼻尖。 这是伤口崩开了。 玉淼一愣,闭关这么多日,柳霁云的伤竟然还未好全么? 又握着腰往里带了带,柳霁云俯首,长发垂在他脸颊旁,弄得他脖颈痒、脸颊痒,哪里都不舒服。 “夫妻云雨之事,你懂多少?” 玉淼纳闷:“我们又不是夫妻,问我这个干嘛?” “……” 不知是从哪天起,原本冷清空荡的寝房点了月鳞香,玉淼从话本里看到后就求着柳霁云去买的,香味也果然如书中一般清雅缱绻。 此时香柱或许是被仙人扬起的袖风惊得迤逦蜿蜒,也或许是无风自动,总之将室内缭绕得浮躁不安。 柳霁云直直盯着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玉淼伸手去推,却被扣住后颈吻了下来,是与夏衍截然不同的、十分君子但格外缱绻的吻。 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挤压,没有舌头与涎液的交换,但会有牙齿轻轻叼住唇珠,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齿痕。 柳霁云亲吻时的模样,和平常凶恶刻薄的气质完全不同,玉淼竟被亲得有些沉迷,甚至还会轻轻仰头,追着对方的唇瓣亲。 情到浓处,唇瓣被晶亮的水液装扮得更加可口,白玉般的脸颊浮着一层红晕,好像余霞晕成的绮罗,瑰丽、脆弱。 向来圆润的杏眼此时浅浅眯着,迷离地看向突然停下的柳霁云。 “还、还要亲。” 他只顾着看柳霁云的唇,却没防备他处,多年来被藏在深处的秘密被修长的手指发现。 玉淼一下惊醒,却被按住身体。 “生就一副祸骨,偏偏惯会招人。” 白玉冠、云锦鹤氅、日月佩……一件件褪到地上,与某件柔腻的里衣交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白鹤游弋在云纹中,将云雾荡开片片涟漪,倏忽间又回转来,锋利的鹤羽将柔软的云团吓得节节败退,又不知足地逼近上来,剥离了最外层的柔雾,冲最中心的软云疾翔过去。 原来这衣服上的纹样不知何时竟然也成了精,生了意识,被玉淼穿过的云纹里衣沾染了主人的性格,也学会了撒娇耍赖,那云纹竟贴着鹤羽痴缠上去,反将锋利的羽毛勾缠得不知所措、摇摆不定。 柳霁云正尽兴,被这纹样间的交锋闹得烦了,一挥手将那白鹤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再闹,但眼睛还盯着身下那团白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柳霁云反剪着玉淼的手腕,警告道:“不许再说想他的话,否则……” 要挟的话卡在喉口……否则怎样呢?他突然陷入了茫然,事到如今,他竟然说不出任何威胁玉淼的话了。 是说不出,还是做不到?原因是不屑做,还是舍不得? 柳霁云颓靡地将头靠在玉淼的颈窝里,声音嘶哑:“我该怎样对你?” 可身下人哪里听得进去半句,仰头回吻他,湿漉漉的眼睛满是祈求:“你、你别说话了呀,用心点……” 柳霁云百般火气没处发泄,只能恼恨地施力,恨不得将玉淼吞进肚里,再也不用见到他,也再也不怕他乱跑。 玉淼哪里察觉得到危险,只顾叼着手指眯眼品味。 见柳霁云一言不发地冷脸做事,还一脸钦慕地娇声夸赞:“你、你这样好帅呀柳霁云,我又喜欢你了。” “喜欢” 柳霁云一言不发,将这两个字咽进骨血,呼吸随之急促、颤抖。 不对,“又喜欢……“又”是什么意思?从前喜欢,而后不喜欢了,现在重新喜欢上了?为什么?为什么中间不喜欢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兴奋、忐忑、焦虑到了极致, 柳霁云的瞳孔染上喑哑的暗红,是金戈交鸣却骤然收声的死寂,是心血沸腾却戛然而止的不甘。 他掐住玉淼的脖颈,影子在烛火下不安地舞动着。 这时候,被掐住脖子的人反倒比加害者从容,只蹙眉轻斥:“咳、这个我好像在话本里瞧过,但是我不喜欢呀,你快松开。” 柳霁云骨节咯吱作响,强行收回左手,他突然眼球翻转,闷哼一声,玉淼也轻颤几下。 两人呼吸放松下来的同时,柳霁云伸手向后抓住自己的影子。 顿时,难以言说的噪音在室内炸响,如同指甲刮擦骨节一般尖利、刺耳。 “何方妖孽,敢在我太虚宗放肆!” 柳霁云召出剑气合在一处,顿时兵刃的光华照亮整座不盈山。 玉淼背这阵仗吓蒙了,抱着柳霁云的胳膊,呜咽着想往他怀里缩。 柳霁云一手将玉淼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一手抓住影子里突兀的一缕浓墨。 “夏衍,这孽畜竟暗中在我影子里播种魔魇。” 他脸色很难看,将玉淼抱起来去检查他的影子,直到没有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玉淼小脸紧紧贴着柳霁云的胸膛,脸色煞白,将还未褪去的少许潮红衬托得极为单薄脆弱。 “这是什么啊?” “别害怕,是夏衍寄生在我身上的魔魇,此物最善有人心魔、乱人神魂,但只能通过人的影子扩散,如今既被抓到便没有大碍。” 柳霁云将那黑墨捏为灰飞,顿时心神中的魔障便被涤荡一清,先前无缘无故产生的嫉恨、偏执也消散了许多。 这些变化没有被玉淼察觉,他只感觉到柳霁云抱他的力道温柔了很多,他也想回抱,可自己四肢都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呢。 于是他仰头,亲了亲柳霁云的下颌。 见人望来,便甜甜一笑。 “柳霁云,你好厉害呀,我喜欢你。” 玉淼说完,又用脸蛋蹭了蹭柳霁云的颈窝。 这是山上小动物们用来表达亲昵的方式,被玉淼学了个十成十。 他下意识地等待柳霁云的回蹭,却听到:“你只喜欢我吗?还喜欢谁?是真心的还是哄我?从前有没有这样哄过别人!是一直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了又重新喜欢我?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许你想他吗?在你心里我算第几位,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那只狐狸?” “……” 玉淼呆呆的,看着柳霁云漆黑如墨的瞳孔,没来由的有些害怕。 “我、我……柳霁云,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