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藏春》 1. 第一章 临安城的雪接连下了三日。 公主府上琉璃瓦覆满白雪,冷浸浸一片玉色。红墙也只露出半截儿,余下皆被沉沉压住。 朔风如刀,割得人面皮子生疼。若非这场宫宴,姜明珠只想在暖榻上再赖上半日。她眼睫微动,鼻尖那点小痣被风一激,映得玉瓷似的肌肤愈发冷白。 姜明珠手揣着暖炉,步履不疾不徐,行至府门近处,姜明珠脚步一顿。 门板虽厚重,却掩不住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吵得她心烦。 低头看着台阶上片片雪花,心里不禁暗暗嘀咕谁还敢在她的公主府前聚众喧闹。 姜明珠微微侧首,“何人在外头吵闹?” “殿下,是...是个泼皮,总管他一早就拦着,不若...殿下从偏门出府?”一旁的面首怯怯的应道。 面首垂首等回话,却半响不见动静。再一抬首瞧见,姜明珠令下人大大敞开门府,正立在门槛之内。 喧嚷之声骤然一歇。 “哪个泼皮胆敢在我府前造次?”姜明珠厉声道。 门外围观的百姓敛声屏息,无一人敢做声。 只见门前雪地里跪着一人,身旁立着的是自家府上的总管。 那人跪在雪中,衣衫单薄肩头落满了雪。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木。 “公子,请回吧。莫在这折煞老奴了。”总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姜明珠眉心微动,目光越过围着的人群,几个不知哪家府上的贵女也在远远望着,年纪轻些的竟拿着帕子悄悄拭着泪。 这是闹的哪一出?姜明珠心底升起莫名的不悦。 姜明珠正欲越过,男子却忽然张口:“臣恳请入府,充任公主贴身侍卫。” 这一声倒是让她愣住,回头仔细的瞧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子。男子头也不抬,又道: “臣,恳请入府。” “抬起头来。” 男子缓缓抬头,这人眉骨生得极好,压出一双深邃的眼窝,鼻梁直挺,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带着清贵公子的冷峻,又藏着独有的倔强。 雪花在他睫毛上变成水珠,水珠落下的那一瞬,姜明珠看清那张脸!呼吸顿了一瞬! 顾长渊?! 怎么是他? 姜明珠心底猛地一沉,无数念头瞬间涌上。那个十六岁便高中进士、骑射不输武将的顾长渊?那个让满城高门贵女暗中较劲、只为求他多看一眼的太傅之子? 他此刻竟跪在自己府前,恳请入府充任贴身侍卫? “顾长渊,”姜明珠忽然轻嗤一声,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还在抹眼泪的贵女,“我当是谁呢。啧啧,平日里追着你跑的千金嫡女,把我这门前哭成护城河了。” 顾长渊垂着眼,“顾氏罪人,不配再提。只求殿下收留,容我做个侍卫,苟全性命。” 姜明珠猛地攥住他胸衣襟,将他往前一拽,冷声道:“你怎就笃定,我会收一个罪臣之子?”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轻佻地抚上他的脸颊。 “臣持瑞王殿下手谕,恳请入府。”说罢,顾长渊自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她居高临下的瞧着那份文书,里头果然是瑞王的笔迹。 印信俱全,那页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长渊孤托付于你,万望周全。” 万望周全? 姜明珠唇边浮起冷笑,太傅旧事瑞王当不愿外人知晓。只是不知到底是想隐了此事,还是放一把利刃到自己跟前。 “既是皇叔的意思,那便跟来贴身伺候吧。”她不轻不重的说着,自顾自地蹬上了马车。 身后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贵女们哭出了声。总管的嘴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也没敢说。 ··· 马车辘辘行在长街之上。 姜明珠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那只鎏金手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盖上的镂花。顾长渊坐在车厢一侧,垂着眼,脊背却依旧是那副不肯弯折的笔挺模样。 “过来。” 顾长渊往她的身侧挪了半寸,一根手指抵上他胸口,慢慢往上,勾住了他的衣襟。 顺着衣襟的纹路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喉结下方的领口边缘。 他喉结动了一下。 姜明珠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顾长渊,”她拖长了尾音,像是闲话家常,“你父亲”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见那双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是我杀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进车厢,顾长渊没有动。 车厢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震出巨响,外头赶车的侍卫鞭子甩了个响,车速又快了三分。 姜明珠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极有意思的物件。 “怎么,不恨我?” 顾长渊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半点波澜。 “殿下所言,臣无话可说。” 姜明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懒声道:“无话可说?真是好没意思。” 车厢再度沉了下来,恰在此时,马车也停住了。 宫宴设在延春阁,姜明珠扶着顾长渊的手下了马车,还未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明珠。” 姜明珠脚步一顿,回过身时,脸上已换了副乖巧的笑。 瑞王李程昭从偏殿方向过来,一身石青色蟒袍,通身气度温文尔雅,衬得脸庞棱角分明。 “皇叔。”姜明珠福了福身。 李程昭摆手示意免礼,走到她跟前。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顾长渊正垂手立在马车旁。 “孤总惦着你身边缺个得力之人,寻了许久,总算寻着一个。” “皇叔也不提前给明珠递个话。”姜明珠扯了扯他的袖口,嗔道,“今早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的,还当是来抄家的呢!” 李程昭朗声大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说吧,这回想要什么?”语气纵容得像在哄三岁小童。 姜明珠仰起脸,“皇叔,这府上多一人就多张嘴,明珠又得少买根簪子。” 她越说越顺,干脆伸出手去,“听说您库里有一套赤金镶绿宝的簪子。” 李程昭听完,伸手在她额上轻敲了一记,“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就知道讹孤。” 姜明珠捂着头笑,眼里却全是狡黠。 “回头给你送去。宫宴要开始了,进去吧。”李程昭语气里满是纵容。 “谢皇叔!”姜明珠欢欢喜喜地转身往延春阁走去。 李程昭立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脸瞬间变得异常的冷漠,他冷哼了一声。 ··· 延春阁歌舞升平,姜明珠歪坐在椅中,后头还有少年捧着果盏候着,时不时喂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她的嘴边。 突然,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殿中,扑通跪倒。 姜明珠定睛一看,那是先帝的旧臣杜衡。先帝在位之时任吏部尚书,可先帝驾崩后便一直称病不起,几次上书要告老还乡,可都被瑞王按着,今日不知为何他竟来了。 “启禀 殿下,臣有本奏。” 幼帝绞着手看向那处的李程昭,“皇叔...” 李程昭斜倚在紫檀木椅中,淡淡道:“说。” “瑞王,先帝驾崩半年之久,他的遗诏中曾言及西北军务三事,可至今未能推行。臣以为,当遵先帝遗命……” 他话音未落,殿中的欢声笑语骤然止住。李程昭举杯缓酌而后抬眼,不轻不重地朝姜明珠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姜明珠看见了。 一顿张狂的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姜明珠摇摇摆摆走到杜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老东西,”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刀刃剖开熟透的果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她不禁嗤笑一声,弯下腰凑到杜衡耳边,“是去世的先帝托梦给你了?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杜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殿下!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姜明珠直起身,目光阴沉沉的向众人剜去,放声说: ”都听好了!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年旧事来烦我,杜衡就是‘前车之鉴’!拖出去斩了!” 说罢她抬脚踹翻杜衡,连带着杜衡身旁那张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杜衡瘫倒在地,汤汁溅了他满身。 宫中的侍卫佩着刀冲进大殿中,年幼的皇帝被吓得小脸煞白。 “咔哒”紫檀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李程昭慢步从高台走下,抬手制止前来的侍卫,弯腰扶起瘫倒在地的杜衡。又从衣襟中取了自己的锦缎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拭脸上的污渍。 “杜大人受惊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公主年少心性,说话是急了些,但她刚才所说的也不无道理。边关事务繁忙,还须从长计议。不过杜大人忠心可嘉,本王心领了。” 他轻拍杜衡的肩膀,转身对着群臣们说道:“本王还有一事,再过半年就是先帝周年忌日,宫中将为先帝举办忌日大典,本王已令礼部于今日着手筹备,务必隆重周全,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说罢他看向姜明珠,“公主意下如何?” 姜明珠早已回到高台倚进面首中,轻描淡写的说:“全凭皇叔做主,那日我只需漂漂亮亮赴宴便是。” 李程昭含笑点头,环视一周,“今日便散了吧,诸位大人都辛苦了。” 群臣们如释重负,纷纷对准瑞王鞠躬作退。姜明珠也懒洋洋的起身。 ··· 今日闹的这出姜明珠已是倦极。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窗外望去,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冰棱,在夜色中泛着森森的白光,恍如无数把倒悬的尖刀。 公主府前那两盏灯笼已遥遥在望,可她心底那团不安,却愈发沉了。 姜明珠下了马车,侍女青木从侧门快步上前,一边替她披上披风,一边将一截蜡封的细竹管悄悄塞进她手心。 她背过身去,捏碎竹管,从里面捻出薄薄一张纸条。就着门廊的灯光,她飞快扫过。 瞳孔骤然缩紧,摩过纸缘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公主亲启:瑞王欲趁忌日大典,逼宫篡位,斩杀公主与幼帝。” “皇叔啊,皇叔,你当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她心里想着,更加用力的攥紧纸条。 余光瞥见马车旁的顾长渊,忽然姜明珠觉得这漫天的雪冷得刺骨。 暗桩密信传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同日,他恰好跪在了她的门口。 眼前这人来得太巧了。 2. 第二章 公主府的花园里日头正好,积雪也被来来往往的下人踩实了。 姜明珠拖着腮歪着头,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静静看着。 “开始吧。” 顾长渊应声而动,双拳如流星贯出力道沉猛。拳法凌厉,身上的衣料也跟着肌肉绷出了线条。 姜明珠淡淡看着,忽而她皱了皱眉头。 “穿着衣裳,瞧不出什么真功夫。” 顾长渊听闻她的话,手上的招式停了下来。 却见姜明珠那双含笑的眼,说道: “脱了再练。” 顾长渊身形一滞,他微微侧头望过来,额角有些薄汗。 一旁的青木讪讪道:“殿下,这大冷天...” 姜明珠仰着头,看着青木眼睛扑闪扑闪的。 “青木,这可是本公主的贴身侍卫,不趁现在试试他的真本事,万一哪日遇上歹人。你那颗小脑袋,也要跟着搬家的。” 她顿了顿,睨了顾长渊一眼, “再者,我这公主府,可不养吃白饭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轻,可她看见顾长渊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嗒"的一声轻响,像石子投进深井打破了此番的静默。 他终是垂首,修长的手指探向腰间玉带,外袍委地落在地上叠成一团暗云。他只着中衣,却也勾勒出清峻的肩脊轮廓。 他背过身去。 双手探向领口,指尖捏住中衣的系带,一扯一褪。那件月白的绸衣便顺着肩头滑落下去,挂在臂弯处停了停,终于整件褪尽。 雪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背上。 姜明珠看着他的心底一震,竟未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和传闻中高傲清洁的太傅之子不太一致。 顾长渊忽地拔剑,寒光如匹练泼出。 姜明珠看着院中的身影,思绪飘至别处。 两个多月前。 李程昭书房的桌案上,摊着七八份供词还有一些物证。 他坐在紫檀椅上,抬手斟了一杯香茶。 “明珠啊,“他推过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太傅顾正清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证据全都在这。允儿如今年纪尚小,这朝中的大事,总该由你这个镇国公主来拿个主意。” 姜明珠低头看着面前的那些卷宗,供词中签字画押的名字,她都鲜少在朝中见过。所谓的那些密信墨迹都还没褪尽,字迹也对不上,盖的章也歪歪扭扭。 分明是假的。 她捧起茶盏,小心地呷了一口,“皇叔这儿的茶,可真香” 李程昭看着她那一脸餍足的模样,不由得摇头失笑。 “对了明珠,说到这茶。本王最近拿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 姜明珠眨着眼问:“竟然还有小太监,能让我们皇叔费心?那可真是该罚!” “岂是该罚,他在允儿的茶水里掺了些东西,分量不大,吃几天也死不了人。但万一哪天手抖多加了一些,这可是谋杀新帝啊!” 姜明珠听到后,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杯中剩下的茶水也都洒了出去:“皇叔,你可要帮帮允儿啊!这!这也太吓人了!” “明珠莫怕。皇叔已经解决了。”李程昭又为姜明珠斟了一杯新茶,再次不紧不慢的推到她的面前。 “那明珠是不是也要帮帮皇叔呢?” 姜明珠盯着桌上拿杯新茶。 突然,她走到桌前,提笔蘸了蘸朱砂,“皇叔说得对!结党营私,当斩!” 李程昭笑着说:“明珠你放心,允儿今后的一切,本王定会亲自过问。” 姜明珠晃了晃脑袋,眼神怔怔的。 剑光再起时,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厉了。顾长渊察觉到了姜明珠在走神。 原本只使出三分力气的他,更是再收两分,剑尖画出的弧线潦草敷衍。 他一边舞着,一边从翻飞的剑光间隙里觑她。 他嘴角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 下一个动作来得极快,剑身平扫,收势时回腕画一个圆满的弧。他却故意在收腕时"手滑"了半寸,剑尖铲入地面石缝,一颗拇指大的青石子被剑锋弹起,破空而出。 “啪” 青石子不偏不倚击中姜明珠那在手中的茶杯。 茶杯应声碎裂,青瓷的碎片溅在她裙摆上,姜明珠怔住,抬头不可思议的瞧了眼顾长渊。 他也收了剑势,肩头滚落的汗珠,照着他此刻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惶恐"。 顾长渊那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眼帘底下,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姜明珠。 他想看她会不会怒,会不会斥,他更想知道,方才那个走神的空档里,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姜明珠垂眼瞧着裙摆那片茶渍,又扫了眼地上碎瓷,忽然计上心来,低低笑了一声。 她缓缓站起身来,淡然开口道:“随手一铲便能正中本宫的茶杯,看来方才那几招,你倒是藏了不少。” 顾长渊喉间微紧,垂首道:“属下失手,请殿下责罚。” “责罚?”她踱步过来,那股淡淡的香气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 “责罚多没意思,”她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过他腹部微微凹陷的肌理沟壑,“不如你教我习武。” 顾长渊瞳孔骤缩。 “殿下,” “怎么?“”她往前逼了半步,随后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低声说:“剑锋无眼,伤了殿下。” “那你便握住我的手。”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咄咄逼人,直直地刺进他眼底。 顾长渊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握、住、我、的、手,"姜明珠一字一字地重复,“不敢?还是,不愿?” “殿下自重。”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来。 忽的她伸出了另一只手,指尖点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按。 顾长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然后退了半步。 姜明珠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玩劣的冲动。 她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那只手,五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在他腕骨上。 顾长渊手腕猛地一僵,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就在顾长渊迟疑的一瞬,她侧身一转,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时,两个人都怔了一瞬。 姜明珠没回头,只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往前一带,“剑是这样拿的么?”她的声音轻而软,"你总得教教本宫。" 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整个人僵得像一块铁,被她硬生生箍在身后,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顾长渊沉默了两息,绷着的力道卸下去,他顺从地被她牵着,让剑尖缓缓画出一个圆。 他眼睛微眯,唇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顺势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 姜明珠呼吸不受控地顿了一拍,可随即她便压了下去,偏过头轻声道: “本宫杀了你的父亲,真不恨我?” 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姜明珠却听见了淡淡一句, “臣的父亲有自己的傲骨,可臣有臣的命数。” 姜明珠听罢,故意将后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当真就没有一刻,想过杀了我?” 剑尖在半空中顿住了。 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身上的香气和他的汗气,搅在一处。 她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上的 那只手在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再多一分力便要崩断。 可他终究只是沉默。 然后她动了。 她握着他的手腕,将那柄剑缓缓引向自己的脖颈。 剑刃贴上颈侧皮肤的那一瞬,凉意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要他轻轻一推,自己便死在这刀锋之下。 可顾长渊没推,反而猛地一收,欲将她从剑锋前拽开。 “你瞧,多好的机会,”姜明珠轻声笑道,“此刻你只要往前一送,顾家的仇便报了。” 顾长渊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腰,指节咔咔作响。 “还是说,"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你也觉得,你父亲该死?"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她腰上那只手猛地一甩。 天旋地转。 姜明珠被一股极大的力道从怀里掀出去,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后背撞上廊柱,钝钝的疼。 她抬眼,便看见顾长渊立在三步之外,赤着上身,胸膛剧烈起伏。 而他手中的剑,剑尖正对准她的咽喉。 姜明珠看着那剑尖,微微扬起下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那道剑锋之下。 来啊。她的眼睛在说。 风在两人之间打着旋,顾长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尖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寸。 三息。 五息。 顾长渊猛地收手。 "铮"的一声折回,他背过身去,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外袍,动作极快地披上,胡乱系了腰间的革带。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等顾长渊再转过身来时,恭谨又沉默,他低垂着眼帘仿佛之前一切不曾发生,只是她的贴身侍卫。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属下护送殿下回殿歇息。” ··· 回到寝殿时,天边最后一抹暗青正被夜色吞没。 姜明珠一个人站在暖阁中央,烛火在四面铜灯里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沉思。今日几番试探,顾长渊都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分明有机会,却偏不下死手。 他对自己,并无杀心。 可他为什么来?姜明珠拨弄着裙摆的茶渍,眸色渐沉。 一只白鸽从窗缝间钻了进来,扰了她的思绪。 姜明珠解下信鸽脚踝上系着的朱红细竹筒。她捏碎竹筒,抽出纸条,蝇头小楷,寥寥数行。 姜明珠喃喃开口:“查抄郑宏府...” 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这权力的棋局,她必须站稳一席之地。否则,便如父皇驾崩那日。 弃子一枚,生死由人。 姜明珠唤来穿着夜行衣的青木,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青木一个飞身出去,姜明珠看着远处有些发呆。 ··· 瑞王府内,武石看完密信,低声禀道:“王爷,公主那边回了话,她知道了。” 李程昭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只说了这些?” “是的。” "呵,她接得太快了。" "王爷的意思是……"武石低头静静地听着。 “这次本王动的是自己人,真正听话的棋子,接这种事不会接得这么利落。”李程昭一边转着手中的棋子,一边慢慢的说。 “那王爷为何不现在将她处理干净?”武石疑惑的问。 李程昭看着眼前的棋局,“不急,本王自有打算。” 话音未落,“啪”,黑色的棋子迅速落在了棋盘上它该落的位置。 而后他搓了搓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本王早就把该拿的拿走了。放张假的进去,放风出去说本王在找这个。” 他抬眼看向武石,唇角微勾:“看她,拿不拿。” 3. 第三章 城南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姜明珠今日换了件粉藕色的长裙,边走边想,这次查办她要带着顾长渊,既对自己未起杀心,那便继续探探他的虚实。手持瑞王手谕登门入府,那就看看他到底身处哪个阵营。 京城最大一处香翠楼就在这条街上,里面的小倌个个长得眉清目秀。 顾长渊停在了门边,姜明珠自顾自走进香翠楼。 一个少年迎了上来,替她解开披风。姜明珠笑着在少年的下巴上勾了一把,将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松散的领口:“今儿你的薰香本公主爱闻。” 小倌红着个脸退下,老妈妈扭着腰走来,边走边说:“公主啊,您可许久不曾来赏光了。” 她说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姜明珠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 “还带了人来?”老妈妈用手帕掩着嘴角,眼角弯弯地瞟了她一眼,"公主今儿这是?" “带个木头桩子来见见世面。”姜明珠笑着打断了她的眼神,“今儿,本公主点你们楼里那个新来弹古琴的,叫他来风松阁伺候。”说完她上楼往风松阁去了。 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顿了片刻,终于抬步跟了上来。踏上三楼时,姜明珠听见顾长渊叹了口气,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示意他站在此处候着便好。 风松阁在三楼的最里边,姜明珠推门进去时,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少年已经坐在窗边弹起古琴。 姜明珠在榻上歪坐下来,捻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一改在楼下那轻浮的模样:“说吧。” 无风是姜明珠安插在外的暗桩,瑞王欲杀她和新帝的密信,就是无风发来的。 他弹琴的手没停,低声道:“属下探到,他私下派人往郑宏府走了趟,但是空手回的。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姜明珠嚼蜜饯的动作停了停:“当真?” “武石下面的人前几日来过香翠楼。我收到的消息八九不离十,瑞王找的应该是军费旧档中的调兵记录。” “看来这调兵记录很重要。”她轻声说着,但又话锋一转。 “顾长渊呢?查到什么?” 无风点了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展开。他低声开口道:“殿下要查的顾长渊,属下已将他近三年的底细翻了个遍。” 姜明珠“嗯”了一声,又拈起一枚蜜饯,没急着送进嘴里,只捏在指尖慢慢转着。 “顾公子素日里交往极简,太傅大人去后,殿下大约也猜得到,旧日同窗、世交子弟、顾氏宗族远亲,避之如避瘟疫。他曾往三家世交府上递过拜帖,无一回音。又往城外大觉寺去了两趟,寺中住持倒是让他进了山门,可也只让他在偏殿坐坐便打发走了,此后他便再未向任何人递过拜帖。” “乏人问津,还怪可怜。”姜明珠将手中的蜜饯丢进嘴里。 无风嘴角微微一抽,不咸不淡地开口:“殿下倒真是菩萨心肠。” 姜明珠察觉到无风‘话中有话’,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话锋陡然一转:“那他入府,到底图什么?” ”瑞王那边也探过,并无往来过密的迹象。他此番入府,确是瑞王寻来的。” 姜明珠托着腮,眉心微蹙,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案上的茶汤凉透了,她才起身,缓步出了风松阁。 顾长渊仍立在原处,像一步也不曾动过。 姜明珠经过他身侧,终究没忍住,偏头望了他一眼。 ··· 次日清晨,郑宏府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郑大人!”姜明珠站在郑宏府朱漆大门前,顾长渊伴在她的身后。 见里面无人作答,她等了片刻嘴角一勾,对着身边的禁军扬了扬下巴,“郑大人怕是还没睡醒,你们替本宫叫他起来。” 禁军们一拥往府内冲,只见远远跑来一位管事,管事小脸煞白:“殿下!殿下!大人他昨日进宫去了,至今未归!” 姜明珠根本不听管事说话,径直往正厅走去。 进到正厅,姜明珠站在正厅的中间环顾一圈,博古架上摆放的物件可都是好东西。她慢悠悠的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拨了拨那几只瓷瓶。 她心中冷笑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只绿彩祥云纹瓷瓶,高高举起,狠狠往地上一砸,锋利的碎渣飞溅到门口丫鬟的裙摆上,那丫鬟惊呼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别怕嘛!本宫砸东西又不砸人。”姜明珠又伸手将博古架上的一列瓷器,一件一件拨到地上。 顾长渊站在门口看着姜明珠,他忽然想起了父亲行刑那他,她也是那样漫不经心地扔下木牌,他藏在袖底的拳头攥了攥。 可他一抬头,竟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那里对他招着手。顾长渊不免皱了皱眉头,但脚步还是迈向了她。 “来,你替本宫将这案几给掀了?”姜明珠挑着眉对顾长渊说道。 向来克己复礼的顾长渊哪做过这些,他定在了原地。 “看来顾公子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做本宫的人。” 顾长渊抬头直直的盯着姜明珠的眼睛,只见她的眼里充满了狡黠,和一丝得意的挑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住案几边缘,突然用力一掀。案上的端砚、笔架、茶盏哗啦啦的倾倒在地,墨汁泼了一地。 可他在掀翻案几时,余光却瞥见姜明珠,她嘴角那抹笑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姜明珠笑出了声,“不愧是本宫的人。”接着她又在正厅里砸起其他的物件。 顾长渊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也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静静的看着还在发狂的姜明珠,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从姜明珠进到正厅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手。她砸瓷器时收了力道,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话,但却处处在看哪有人,避开有人的地方砸的。就连方才她叫自己替她掀翻案几前,右手也在案角内侧极快地摸了一圈。 骤然,姜明珠与他对视了一瞬,他收回了目光。 “没意思,随本宫去别处瞧瞧。”姜明珠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跨过门槛那一瞬,回头看了顾长渊一眼,随即又立刻转头说:“跟上。” 有意思,顾长渊在心里默默想着。 姜明珠推开书房的门,反手将门扇带上。她站在门边,目光先扫过整间屋子,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册,卷在桌边的画轴。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旁那几只木箱上,她走过去抬手掀开箱盖,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旧册。她随手翻了翻最上面几册,都是军费支用的流水账,笔迹工整,印章齐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瑞王费了这么多心思让她来大闹郑宏府,就是为了让她把这些册子烧掉?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指尖却没有停,继续往木箱深处探去。 她的手顿住了。 有一本的封皮触感不对!别的册子都是素面布封,可这一本的封皮上有一道极浅的暗纹。她指尖触到暗纹上的瞬间,忽然想起无风的话:“瑞王在查军费旧档里的调兵记录。” 她飞快地将那本册子抽出,快速的翻动,翻到中段时忽然停住。 “调兵记录”! 姜明珠盯着这页纸没有说话,她思考了片刻。 “殿下,是否还要继续砸?”她的思绪被门外的禁军打断。 姜明珠脊背一紧,下意识抽出那页,快速的塞进腰间暗袋里。 “继续砸,砸到郑宏回府为止!”她一边对着门外喊道,一边往外走。 忽然她的余光扫过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字画的一角旧得有些发黄,她走过去轻轻的捏起那一点黄。 忽然,她发现字画后的墙上,有一块砖有些松动,砖的一侧有一条很难被察觉的细缝。 顺着细缝,轻轻一按, “砰”,一个暗格弹开。 她手伸进暗格摸了摸,里面有几封信! 她拿出一看,上面竟然写着: “顾太傅” 她不禁一愣,想到还站在门外的顾长渊,她呆在了原地。 仅是一瞬她便恢复了样子,姜明珠一把推开书房的木门,站在门口处大喊: “来人,把这书房里的东西,都给本宫搬出来烧了,有一样算一样!” 禁军们一拥而入,冲进了书房,往外一一搬着书房的物件。 “殿下!使不得啊!使不得!”管事边喊着,着急忙慌的从正厅跑来。 姜明珠笑着抬脚往院子里走去,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管事束手无策,只好跑进书房,可禁军哪是他能拦住的,他便像一只上蹿下跳的蚂蚱,在书房和院子中间来回奔窜。 “来,都给本宫放这儿,待会一把火烧了。” 顾长渊站在书房的门口处,抬眼便看见姜明珠已经搬来了凳子,坐在那院中。双手慵懒的搭在金丝木椅的扶手上。 禁军进进出出,抬着木箱往外走,箱角时不时磕在门槛上,发出吨吨闷响。 “叮当”一声,有东西落在了青砖地上,再顺着青砖地弹到了顾长渊的脚边。 这一声恰巧被四周的嘈杂掩住,顾长渊定睛一瞧,是一枚令牌。 他刚准备低头瞧的更仔细写,心漏了半拍。 青色的令牌上写着大大一个“顾”字!!! 4. 第四章 令牌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顾长渊脚边。 他身形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弯腰,将那令牌迅速拾起,拢入袖中。 指尖触到令牌背面那道极深的磨痕时,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错不了,是父亲的令牌。 他攥紧那块冰凉的铜铁,令牌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无数疑问涌上来,父亲的旧物,怎会夹在郑宏府的旧档箱里? 在袖中他用手摸了摸,令牌的背面有一道极深的摩痕。他攥紧了那块令牌,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忽而他的脑子闪过了许多疑问,父亲的令牌怎么会夹在郑宏府的旧档箱里? 院中,禁军正将几箱旧册胡乱摞上柴堆。 姜明珠缓缓起身,接过禁军手中的火把,站到了柴堆前面。 “公主心肠歹毒!不是好人!” 一个稚嫩的童声划破满院寂静。 姜明珠转头看见,一个六岁小童从偏院的一角冲出来,身后跌跌撞撞追着一众奴仆。 这小童应该就是郑宏的次子,郑旭。 她对着这小童眨了眨眼,轻巧的说着:“小郎君,本公主从来都不是好人。” “你要烧了我的画!那是我给父亲画的生辰礼!”小童弱弱说道。 姜明珠缓缓举起一沓纸,“你是说,这个?” 她手一松,火把直直坠入柴堆。旋即将那沓纸扬手一撒,纷扬落入火中。 哗,火焰沿着木柴、册页边缘往上爬,烟气冲上天去,灰烬像黑雪一般飘落下来。 郑迅看着她,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你过来。”姜明珠似哄小孩似的。 可郑迅到底还是六岁小童,看见她这般亲切,反而愈发害怕,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本宫叫你过来!”她没耐烦的吼道。 这一声断喝,郑迅一下子被惊哭了,慢慢地往姜明珠身边踱去。 姜明珠狠狠捏住郑迅的手,她拉着他看着眼前依旧闪烁的火焰,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们的脸上。 “你要是再哭,本宫就把你家这宅子一并烧了。”姜明珠恶狠狠的说。 忽然,郑迅浑身一震,抬头看着她,愣住了。 却见姜明珠早已别过脸,对着那翻卷的火舌厉声道:"烧得这么慢!多添些柴!"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冲进这庭院,径直跪倒在地,嘴唇抖了两抖,话不成句: “殿下!小儿愚钝!求公主放过小儿!” “郑大人。”姜明珠松开郑迅的手,唇角微扬,“本宫可算把你盼来了。” 郑宏跪在地上,朝一旁的仆人递了个眼色。老仆慌忙上前,将郑迅半拖半抱地带出了院子。 “郑大人贪墨军饷,贻误军情,”姜明珠顿了顿,将纸笔往他面前一掷,“你自己写认罪书吧。” 纸笔哗啦散落在郑宏膝前。他浑身发颤,看看那张白纸,又看看满地狼藉的院子,再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禁军,嘴唇翕动着:“殿下,臣冤枉!臣……” "冤不冤枉的,本宫不管。"姜明珠歪了歪头,“可你若写了,家中妻儿老小,便不受牵连。郑大人,可听懂了?” 郑宏浑身一震,再不敢多说半个字。他伏在地上,拾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 顾长渊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认得郑宏。 那日刑场父亲跪在断头台上,郑宏带着一个孩子远远站着。刀落的瞬间,他转过身将那孩子抱起,轻轻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哪怕隔着半座刑场,顾长渊竟还清晰记得这个动作。 手无意间触到了令牌的背面,他沿着那道磨痕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姜明珠的侧脸上,她正懒洋洋地翻着那沓纸,一页接一页。 等她翻完最后一页,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她。 顾长渊想把目光收回来,但他没有。 姜明珠嘴上说着‘一把火将宅子全烧了’时,悄悄的塞了银子给那小童。所以那小童望向她时不是恐慌,是震惊。 郑宏写认罪书时,她说“不牵连家人”。那是说给郑宏听的权宜之计,还是她当真如此打算? 这一切到底是为何? 这些念头冒出时,顾长渊自己都怔了半瞬。 “愣着做甚?走。” 姜明珠从他身边走过,他抬腿跟了上去。 顾长渊想到今天在郑宏府上发生的一切,抬头望向姜明珠的背影。 步子忽然慢了半拍,脚下有一块碎瓷,他晃了晃脑袋,绕了一步。 像是绕过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绕过。 ··· 御书房里,李程昭捻着那份认罪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嘴上噙着笑意,并不急着开口。 “皇叔,”姜明珠撅了嘴,“今儿演这出,可累惨明珠了。” 李程昭呷了口茶,紧不慢地笑道: “那过几日皇叔便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花宴,专挑你爱的。好好犒赏犒赏我们的功臣。” 话音刚落,他不急不满的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抄检书房可曾瞧见什么特别的物件?” 姜明珠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的模样,脱口便道: “有!” 李程昭双眼微眯,脸上的笑意不变,只耐着性子等她的下文。 “郑宏家小童画的画,算不算?”说着,姜明珠自己先撑不住笑了,“皇叔你不知,那小童画了好大一摞!竟是些鸡鸭狗猪的,瞧着比礼部的贺图还有趣些。”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意却未达眼底,余光紧紧锁着李程昭的神情。 只见李程昭眼底那抹审视的暗影倏地散了,竟也跟着她朗笑出声。 “你这丫头,都多大了还取笑别人。”他摇着头,目光落在姜明珠身上十足的纵容,“你小时候,不也爱在孤的奏章上画这些?行了,既然辛苦,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姜明珠心头一松,躬身退了三步,转身推门而出。 李程昭端坐于紫檀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认罪书上,拿起来转了三四圈,慢悠悠的说: “出来吧。” 屏风后,武石应声而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垂手躬身,碎步趋至案前。 李程昭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那册子里夹的调兵记录呢?” 一旁站着的人,竟是郑宏府上那管事。 管事跪倒在地,抢着回话:“回王爷,公主命禁军搬东西那会儿,老奴那是眼都不敢眨。从书房到后院,那头尾衔接的,可是...” 武石见他越说越没边,眉头一皱:“挑要紧的说。” “是是。公主只随手翻了 那箱子上面几册,压根没碰那本册子。点火焚毁时老奴特意盯着,里头那张纸,连同案牍一齐烧了个干净。” 说罢管事抬起头,对着李程昭扬起谄媚的笑,双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 武石面无表情道:“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程昭缓缓抬起眼,脸上露出笑意:“李管事此番,帮了本王一个大忙。赏,黄金三十两。” 武石从旁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管事两眼放光,激动地接过,磕头谢赏。 “罢了,回吧。”李程昭收回目光。 管事抱着木匣千恩万谢地转身,正欲推门。 “噗”,一声闷响。 一把利剑刺穿他的胸膛。 他轰然倒下时,小人得志的笑容仍凝固在脸上。 武石拔出长剑,取出一方白帕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李程昭缓步踱至血泊旁,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管事。 “黄金,本王赏了。是你自己,没那个命拿。” 语罢,他皱了皱眉避开漫过来的血渍,对武石轻声吩咐:“地脏了。” 武石颔首,转而低声请示:“殿下,那郑宏如何处置?” 李程昭负手而立,轻蔑开口: “一条没用的狗,随意处置。” 武石垂首领命。 ··· 姜明珠走出宫门时,天边的日头正一寸一寸地往城墙后面沉。 她走下台阶时脚底还有些发软,她摸了摸腰间的暗袋。 她又想起郑宏府那间书房来了,她一进去就觉出了不对。 郑宏此人,素来不拘小节,偏偏这书房井然有序。满地的纸张看似散乱,可她扫一眼便发现那些纸的分部是有章法的,像被人提前精心设计过一般。 过于寻常那便是不寻常,过于整齐便是这最大的破绽。 她拿了那调兵记录,便是咬住了瑞王投下的饵。她虽不知想引她去哪,可她至少知道一点,那便是不能顺着他设计好的路走。 于是她把那页调兵记录放回了原处,把鱼饵搁回钩上,让钩子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咬钩的人,永远不会是她。 想到这儿,姜明珠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冷笑。 “公主,该回府了。” 顾长渊牵着马,从西侧的石狮子旁绕出来,暮色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姜明珠忽然不想就这么回去。 “本宫想吃一口东西。” 顾长渊顿了顿:“殿下请吩咐。” “城北有家铺子,”她慢吞吞地说着,“叫什么来着,‘陈记羊肉’。本宫今儿晌午就想起来,馋得很。” 顾长渊沉默了一息。 她扭头看他,果然,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陈记羊肉’离公主府隔了半个京城,眼下日头已落,正是各家饭铺最忙的时候。就算他骑马赶过去,铺子里的吃食也早卖光了。 她故意的,她要的就是看他为难的样子。只有这样,她才能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底下找到裂痕。 姜明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顾长渊紧了紧攥着缰绳的手,别开目光,低声道:“属下这就去。”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勒缰绳,策马冲入暮色。 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可那冷峻底下,压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5. 第五章 马蹄声在公主府门前顿住,天已被染成青墨色。 顾长渊翻身下马,手上托着一个油纸裹的食盒,热气正从纸缝中往外钻。 门房的小厮躬了躬身,他大步往府里走。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正厅的灯还亮着。 姜明珠倚在正厅的凳子上,见他走来,眼皮抬了一下。 他在阶下站定,双手举起食盒, “殿下,陈记羊肉。” 姜明珠顿了一瞬。 她从正厅走到顾长渊的跟前,垂眼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抬手轻轻揭开一角。羊肉的热气猛地涌上来,裹着一股浓郁的卤汁香,汤汁还微微冒着泡。 她愣了。 “你还有些本事,当真买来了?”她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狐疑。 顾长渊仍举着食盒,目光不与她对视:“殿下所愿,皆是臣分内之事。” 姜明珠也不追问,只把食盒盖子重新覆上,语气淡淡的: “可惜,本公主这会儿又不想吃了。” 她偏头瞥了他一眼,“赏你了。” 说完便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进了正厅。 顾长渊仍站在阶下,举着食盒的双手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脸上看不清是什么神情。随即他拢了拢食盒,转身往偏院侍卫所走去。 回到侍卫所时,同院的老付正在院中的石凳上酌着小酒。 见他推门进来,目光直勾勾落在他怀里的油纸包上,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这个点儿还能买到羊肉?”老付又看了看包裹的油纸,眼睛倏地亮了,“哟!还是城北口那‘陈记’!” 顾长渊将食盒搁在桌上,径直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 老付拎着酒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顾公子好本事!这陈记羊肉出了名的难买,您竟给弄来了!不愧是太傅家的公子。” 顾长渊别开目光,一言不发。只舀了半瓢凉水洗着手。 老付这才瞧见他右手手背上横着一道新伤,皮肉翻开了一点,边缘还渗着血珠子,显然是刚划的。 “手怎么了?”老付弯下腰仔细瞅了一眼。 “城北口有个给陈记供货的老屠户,路过时他正收摊。运气好,还剩了半副羊肉便匀给我了。” 顾长渊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随口道:“手是帮他搬案板时刮的。” 老付啧啧了两声,他转身又瞧了瞧那羊肉,再扬了扬手中的酒。 顾长渊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推辞便先开口道:“不必顾及我。我从城北回来时,已用过了。” 老付乐呵呵的走到石桌边,快速打开了油纸,羊肉就着酒大口吃了起来。 ··· 姜明珠从袖中缓缓抽出几封泛黄的信笺,那是她在郑宏府书房里真正带出来的东西。 郑宏与顾太傅的书信往来。 她认真的翻阅着,信的内容极寻常,不过是朝中寻常的同僚寒暄,问了几句身体安好、上回托付的事办得如何之类。 可翻到第三页末尾时,她捏着纸的手指顿住了。 “圣躬近日欠安,太医院已轮值数日未歇,愚兄以为,主上春秋虽高,然此症来势颇急,恐非朝夕可愈。弟若有暇,或当早做绸缪。” 她将"圣躬欠安""来势颇急""早做绸缪"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虽措辞极尽含蓄,可她读得懂底下那层意思。 她不禁抬手点点了脑袋,为何那时太傅便如此提醒郑宏?而郑宏显着投靠了瑞王? 她把信笺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背靠着椅背,望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那一夜的画面忽然就涌了上来。 父皇驾崩那晚她记得太清楚了。 她在寝殿里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时,外头的天还是黑的。两个宫女急匆匆地替她更衣,动作又急又快,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系。 她问"怎么了",可无人答她。她被人领着穿过长长的宫廊,远远看见奉先殿那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脚步声在砖地上密密地响。 太监们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太医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面上虽有戚容,脚步却从容不迫。 好似早就排演过千百遍,只等那一声丧钟落地,所有人依着流程各司其职罢了。 那忙碌里没有慌张。 她被安置在角落里,从半夜坐到天明也无人问津。 一旁的允儿啼泣不止,她抬手抱住了允儿,拍着他的肩,但眼却锁着眼前的每一处。 她褪去了那层骄纵,露出了从未示人的冷静。 李程昭风尘仆仆的赶来,径直走向殿内。侧头望过来时,面上浮起悲切之色。 父皇自幼对她的栽培,不亚于任何皇子。 那一刻,一些念头已在心底悄然生根。 桌上的烛火滴滴的下坠,姜明珠抬了抬头。 “青木。”她唤了唤。 青木推门而入,立于桌边。 “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姜明珠双手合十,下巴抵着手,一字一句的说: “本宫要劫狱。” ··· 深夜的刑部大牢外,两道暗影贴着墙根无声移动。 青木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光束只照亮脚前三尺的路。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步子拖沓,哈欠连天,各抱一摞账册,从夜里被拽起来当差极为困倦。 值守的老狱卒从门洞里探出头来。 青木亮了亮腰牌道:“奉长公主命,核对郑宏府查抄物品账目。白日在堂上对过了金银细软,还差几件古籍字画的名册要再审一遍。” 老狱卒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放行。 青木侧身挤进去时,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门后的通道快速扫了一遍。 跟着引路的老狱卒往里走,经过两道铁栅门,每一道都有值守的狱卒坐在小凳上打盹。她在心里数了数,狱卒总数约摸十人。换班的时辰在子时,夜间值守的人手比白日少一半。 而角门在后巷西侧,门外是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弄,可直通外街。 老狱卒领着她们在一间堆满杂物的空牢房前停住,青木吩咐小太监将账册放下,开始翻起了堆在地上的古籍名册。 老狱卒打着哈气立于门外,青木见状便拿出了白酒和一些吃食,又随手笑眯眯的冲他的手中塞了几个金锭。

老狱卒颠了颠手中的金锭和好酒,“要查什么,自个儿看去。”说罢,转身即去。 见老狱卒离去,青木此刻回身出去,她左右看了一眼,选了右侧那条更窄的通道迈步进去。 她一手扶着冰冷的墙面,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站住!” 青木背脊一僵,她往前又挪了一步才慢慢转过身来。一名年轻的狱卒手按在腰间铁尺上,正眯着眼打量她。 年轻狱卒往前逼了一步,沉声道:"何人擅闯?" 青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进掌心,“奉公主府命,刚去后头问了户部侍郎几个问题。”随即抬起左手晃了晃那块腰牌,“走岔了道,正找回去的路。这位大哥,劳烦指个路?” 年轻狱卒没答话,只把手从铁尺上放了下来。他往青木身后那条甬道望了一眼,空荡荡的。 那片刻的沉默长极了,青木感觉自己的汗正从后颈往下淌。 “左转。”年轻狱卒终于开口,“走到底再左拐。” 青木松了口气,面上是恍然大悟的模样,拱了拱手:“多谢大哥。” 青木折回空牢房前,朝两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两条街外忽然窜起了火光。 城东的粮仓后墙起了火,火势不大可黑烟滚滚地往上涌,远远便引得巡城的戍卫快步赶去。 火起的片刻里,刑部大牢外的巷道骤然空了,原本在街口值夜的兵卒也被调走了大半,只剩下牢门内固定的几名狱卒。 一辆青布马车从巷口深处缓缓驶来,车轮用棉布裹了毂,碾过石板几乎没有声响。 马车在后巷角门处停稳时,一个黑衣侍卫从车内闪出来,手里举着一卷盖了刑部大印的文书。 “奉旨夜审,提户部侍郎郑宏。”他将文书塞给门口值守的狱卒。 醉醺醺的狱卒瞧了一眼文书上的朱印,连忙转身去牢里提人。 郑宏双手反绑着被架出来,狱卒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去。 郑宏便被黑衣侍卫往车里一塞,车帘落下,那侍卫翻身上了车辕。 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退了出去,又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条僻巷的暗处。 车帘掀开,那黑衣侍卫跳下车,反手利落地解开郑宏手上的铁链,将人往前一推。 巷子尽头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后头铺了干草垛,干草垛上又盖着好几层粗麻布。 “上车,别出声。”侍卫道。 郑宏喘着粗气,惊疑道:“这是?” 侍卫搡了他一把,冷声道:“想活命,稍后问话如实交代。听懂了吗?” 郑宏点了点头,跌跌撞撞爬上骡车。他蜷缩进干草垛底下,又将麻布胡乱从头顶覆下来,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老汉甩了一下鞭子,骡车沿着城北的旧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街上的灯昏暗暗的,周遭寂静一片。远处的阴影里,好似有几双眼睛紧紧锁着这一切,赶车的老汉不禁打了个哆嗦。 郑宏也不知自己在这干草垛底下呆了多久,突然眼前被一道光袭来,身前的麻布被大力掀开。 6. 第六章 郑宏神色大变。 只见蒙着脸的黑衣人,一把将郑宏从草垛儿中拽了下来。 郑宏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双腿长时间蜷在干草堆里,走起来踉踉跄跄。 眼前是一间早已废掉的茶肆,檐角的茅草塌了大半,几根木柱歪歪斜斜地撑着,夜风一过便吱呀作响。 透过窗扇,远远的看着一盏弱弱的油灯,一旁的木凳上端坐着人影,身旁还站着一人。 刚走进茶肆,他便被一把按在另一条条凳上坐下。 郑宏抬起头来,当他看清面前坐着的人是谁时,双眼倏地睁大了。 “长公主?这?” 姜明珠没有回话,只从腰间暗袋里抽出那封信笺,展开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板上。 他的目光落下去,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认得吧。郑大人。” 她手点了点信笺,郑宏的头慢慢垂下去,双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发抖。 她淡淡笑着:“郑大人莫怕,本宫只想问问,太傅让你‘早做绸缪’,你绸缪的是什么?” 郑宏声音发颤:“殿下明鉴,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当初得太傅提醒,想着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妻儿留条活路。这才,择良木而栖。” 姜明珠冷笑一声,“良木?你选的良木,便是送你去见太傅的那棵?” 郑宏浑身一震,再无半句言语,只颓然垂下了头。 姜明珠又将信笺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先帝驾崩那一晚,你人在哪里?太傅又在哪里?” 郑宏猛的跪倒在地,慌忙道: “殿下明鉴!臣与太傅不过是同朝为官,素日有些公务上的书信往来罢了。殿下所言之事,臣实在不知情!” 姜明珠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但言辞恳切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毫无破绽。或者说,他本不知情。 她单手撑着桌案,俯身向前,语调反而轻柔下来: “不急,郑大人。你且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本宫兴许能保你一命。” 郑宏跪伏在地,只觉那轻飘飘的声音像一根细丝,缓缓勒紧了咽喉。 屋外的茅草沙沙作响,夜风透过茶肆破败的窗户袭来,在屋内绕着圈儿,好似都在等一个答案。 “臣...”郑宏正欲开口。 顶棚的碎茅草簌簌往下落,一声锐响破空而至。 桌板上的油灯应声而灭,灯罩碎裂的脆响在黑暗中炸开。 碎瓷片溅在姜明珠手背上,细密的刺痛。她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整个人已被青木一把从条凳上拽起来,往旁边的木柱后头一搡。 后背撞上柱子的瞬间,第二支箭钉进了她方才坐的位置。箭杆没入条凳面,"笃"的一声,像是敲在她耳膜上。 “别动!”青木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压在她身前,将她的身体完全挡在木柱后头。 一道刀光迎面劈来,青木拔剑顺势一挡,刀锋偏了方向,擦着姜明珠肩外三寸斜掠过去。 青木再一个转身向左掠去,足尖猛地蹬地发力,抬手撞向来人胸腹。蒙面人被撞得往后一挫,青木跟着欺身而上。 刀光霍霍,两人就在姜明珠面前缠斗起来,将那蒙面人逼退了三四步,暂时离开了姜明珠身侧。 姜明珠的手探向腰间的暗袋,迅速摸到淬了麻药的三枚银针,她将针拈出来,就在面前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时,她看准了蒙面人的肩,将银针甩出。 银针正中黑衣人的肩膀,他身形一歪,青木趁这个间隙一掌劈在其颈侧,黑衣人应声倒地。 茶肆的另一端,黑衣侍卫已经拔刀护在了郑宏身前。三把长刀同时朝他劈来,他横刀格住两柄,第三柄从侧面探进去,刀尖堪堪划过郑宏肩头,挑破了一层衣料。 青木转身便朝黑衣侍卫那边冲去,黑衣侍卫得了援手,趁势反攻,刀锋逼退了第三人。 可那三个蒙面人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郑宏,眼睛仍直直盯着他的方向。 其中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点头。 只见一人身形一晃,虚晃一招,绕过青木与黑衣侍卫,直取姜明珠。另一人同时而动,一左一右,封死了她两侧退路。 姜明珠脚步一顿,已被困在中间。她冷眼扫过两侧,没有妄动。 青木与黑衣侍卫正要回身驰援,门外骤然涌入数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拦腰截断退路。两拨人被生生隔开,首尾不能相顾。 姜明珠转头厉喝:“别管我,保住郑大人!” 青木与黑衣侍卫合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黑衣人,这边夹击姜明珠的两人,再次交换了眼神。 二人同时拔刀,直指姜明珠。青木回头望来,霎时进退维谷。 姜明珠伸手刚触到银针的尾端,可那针夹在绸缝里卡了一线,她急急去抽,针没拈出来。 刀风已到耳边。 千钧一发之际,茶肆侧面的破墙轰然碎裂。 碎木屑横飞间一道人影裹着黎明即起的雾气杀入,长臂一探,五指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带。 姜明珠整个人被那只手拽离原地,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那只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她转了个圈牢牢箍在身前。她的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低头呼吸时擦过她发顶的温热。 一只手紧紧的箍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臂已从她肩侧越过,长剑出鞘的铮鸣声贴着她耳廓响起。剑光从她身侧横掠出去,铛的一声格开了第二道追来的剑锋。 他的剑很快,剑锋走过之处逼退几人,却还要顾及怀中的人。 姜明珠听见身后一声闷响,接着浓浓的腥味蔓延到整个屋内。 她下意识想要睁眼,却被身前的男人抱得更紧了。 “别看。”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激斗后尚未平复的喘息。 她在他怀里没动,也没说话。 四下刀剑铿锵,铮铮之声不绝于耳。直到为首的黑衣人断喝一声“撤”,才归于死寂。 姜明珠睁开眼,目光向上,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顾长渊! 他方才那声“别看”,她已经认出来了,可此刻亲眼对上这张脸,心里还是猛地一撞,眼睛微微睁大。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应该在府里吗?为何到了这茶肆又正好救了自己? 顾长渊也正低头看姜明珠,似乎刚从激斗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搂着她腰间的那只手上,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 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整个人往后退了整整一步。 “殿下,郑宏被黑衣人劫走了,我和小七去追。”青木的声音骤然响起。 姜明珠微微颔首以示知晓,目光一转又重新落回面前的顾长渊身上。 姜明珠目光微 沉: “你怎会在此处?” 顾长渊迎上她的视线,不答反问: “殿下不也在此处么?” 姜明珠并不接话,只逼视着他向前踏了半步,冷声再问:“你,为何在此?” 顾长渊闻言,眼睫微垂,适才那一瞬针锋相对的锐气霎时收敛。 他退后一步,姿态恭谨,语调也随之沉了下去: “殿下息怒。臣并非有意隐瞒。昨日那陈记羊肉,臣欠了人情。那老屠户凌晨要料理几只羊崽,忙不过来,叫臣来搭把手。方才回程途经此处,见茶肆外有几道黑影闪过,心生疑虑,这才跟了进来。不想冲撞了殿下,臣罪该万死。” 姜明珠望着眼前木桩般的顾长渊,适才的针锋相对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她也不言语,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天色将明,此处不宜久留,臣护送殿下回府。” 顾长渊说完,语气淡然,转身先行一步。 姜明珠凝视着他的背影,没有多言,抬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肆时天也朦朦亮了起来,街巷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 姜明珠走在前头,顾长渊跟在她身侧。 “诶,后生!” 姜明珠的步子慢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一辆板车旁,手里还拿着缠羊腿的麻绳,对着他们招呼。 笑着脸对着顾长渊说: “这后半夜你可没少出力,我那几只羊崽子多亏了你搭把手,不然天亮前哪儿拾掇得完!” 老汉笑眯眯把油纸包往顾长渊手里一塞,“喏,这是今早新出的前腿肉。你昨儿忙了半宿连口水都没喝,拿回去炖了补补。” 顾长渊接过羊腿对着老汉道谢。 姜明珠站在三步外,她能看出老汉那份热络不是装出来的,她心里的那个疙瘩,也慢慢松了开来。 她收回目光,迈步继续往前走,顾长渊跟了上来。 忽而她偏过头,扫了一眼他手中那只羊腿: “没想到,顾公子竟是副热心肠。你与传闻中还真是不一样。” 顾长渊握着羊腿的手紧了紧,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传闻?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 天光也刚透过窗纸泛进来。瑞王府的书房里,李程昭用着早膳。 “王爷,郑宏昨夜被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了。”伺卒垂首道。 李程昭听了这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何人?” 伺卒禀报:“长公主的人,后半夜用伪造文书从刑部提的人。可郑宏至今未归,下落不明。” 却见李程昭毫无惊慌,嘴角反而扬了起来。 “孤本以为她只会吃喝玩乐,倒不曾想,她比孤料想的还要‘中用’。” 伺卒接着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人?” “带走便带走了。”李程昭摆了摆手,“郑宏他落在谁手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公主她不乖了。” 李程昭负手行至窗前,心中冷笑:明珠啊,明珠,你只当那调兵记录是饵?却不知这一局,真正的钩,你已经咬住了。 他转身对着伺卒道: “去备一下,过几日宫里设赏花宴,帖子送到长公主府上去。” 7.第七章 姜明珠回到公主府时天已大亮,她在廊下撂下一句“回侍卫所歇着吧”,便径直步入了内院。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榻前的案几旁,眯着眼打着盹。 原本计划着半夜审讯完郑宏,再想个法子将他送去城外避一避,不想竟被人劫了。 青木至今未归,她的心还是悬着的。下一步如何走,根本想不出什么章法。 门被轻轻推开,青木闪身进来。 她猛的坐直了身子,急声问:“人呢?” 青木单膝跪地,“殿下,郑宏下落不明。我和小七各自追了一路,都追丢了。” 姜明珠听罢,如同被抽了气一般,颓然的靠向椅背。 “让无风再探探。” 青木领命,身形一晃便闪出了门外。 她看着远处,眼神有些空洞。现下摆在她面前的路只剩两条。 如今已然是冒险,倘若这伙蒙面人真是李程昭的手笔,那继续追查下去,李程昭必然还手,且矛头定是对准还在宫中的允儿。 倘若就这样收了手,好不容易寻来的一个线索,就这样断了。 忽而,父皇生前的面容浮上心头,一股热意涌上眼眶,一逼再逼。可那泪就在眼眶间打着转儿,终究一滴未落。 这时一位侍女推门而入,姜明珠忙着侧过身,抬手在眼角一拭,逼退了眼眶中的泪水。 侍女手里托着一封帖子,“殿下,宫中来了私贴。三日后御花园设赏花宴,敬请公主驾临。” 姜明珠接过帖子打开,不禁一怔。 里头躺着一张自己幼时画的小画,正是宫中赏花宴的场景。 姜明珠的脊背倏地窜起一阵寒意。 昨日郑宏之事,他果然已经知道了。这张小画分明是李程昭在敲打她,若她再查下去,郑宏那次子... 她不敢想。 姜明珠紧攥双拳,红着眼满是不甘。 ··· 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敞轩前,沿廊摆了一排矮几,几上置着果品茶点,日头偏西,但离晚宴还早。 素来宫中的赏花宴不过是个由头,不过是让世家公子小姐们相看罢了。 此刻正是众人赏花闲话的时候,贵女们聚在一处,掩着嘴低低地说笑,臣子们则谈着诗作新茶。 姜明珠带着顾长渊踏进园门时,廊下的声音停了一瞬。 贵女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面上挂着规规矩矩的笑,眼底却是各色都有。 顿了一瞬后仿佛又恢复了原样,不过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人群中,工部尚书沈卿之女沈映初,低声问了句:“那位?就是长公主?” 话音一落,余下几人神色各异,眼底透着鄙夷,但仍心存忌惮。 一位女子讪讪开口:“沈姑娘,你初到京城怕还不知。这长公主打马游街,逛香翠楼,什么事都干得出,胡作非为惯了。” “她旁边跟的是?”沈映初忍不住追问。 “太傅之子!顾长渊你都不识得?”另一位女子接过话,旋即又恍然道,“也对,你自幼养在江南,自是不知道这京城变了天。” “那为何他一副侍卫扮相?”沈映初愈发不解。 那女子轻嗤一声,“被长公主掳去做侍卫了,你说,那姜明珠狠毒不!” 说罢,目光便朝顾长渊扫去。众人也随之望去。 姜明珠偏头扫了一眼那些人的反应,冷笑一声并没说话。 她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站定,顾长渊跟在后头。 顾长渊今日还是那身靛青的侍卫服,他跟着出现的那一瞬间,梅树底下原本谈笑风生的几个臣子们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他们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无人看他,亦无人与他招呼半句。 顾长渊并不放在心上。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姜明珠身旁竟连半个趋附之人都没有,要么生疏,要么避她三丈远。 他不禁抬眸,望向那梅树下的女子。 今日阳光正盛,冷风过时轻轻撩起她的发丝,映得她有些朦胧。 “我当是谁在这儿呢!” 一道跋扈张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平和的美景。 姜明珠循声回头。 来人是苏锦棠。这女子是礼部尚书苏承嗣的嫡女,从前便不喜她,只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苏锦棠的目光一边落在她身上,一边又落向在一旁的顾长渊。 姜明珠心下登时了然。 这苏锦棠素来爱慕顾长渊,早先太傅还在世时,三番五次的往太傅府上跑,只是回回都被顾长渊拒之门外,这些传闻她久居深宫也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瞧见这心上人在她身后当侍卫,估摸着这份郁气大约闷了许久。 “公主今儿竟也有雅兴来赏花,我当你眼里只有香翠楼那些唱曲儿的小倌呢!”说罢还捂了捂嘴,讽刺着。 这话一出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水面,周遭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一场腥风血雨的好戏。 姜明珠懒于理会,像瞧傻子一般看着她。 苏锦棠见她不接话,胆子更大了些,往前逼了半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身后顾长渊的身上。 “顾公子,”她扬着声音道,“我父亲前几日还提起您,说您诗书骑射样样出挑,原是要走正途的人。可惜” 她偏过头来,重新看向姜明珠,“可惜被有些人拐去做侍卫,日日跟着进出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倒也屈才了。” 姜明珠终于抬眼。 她看着苏锦棠那张扬着下巴的脸,神色可谓是又妒又恨又得意。 她算是看懂了,若非背后得人授意,还没人敢同她这般说话。 姜明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外面便是这么传此事的?” “那可不!”苏锦棠叉着手,讥诮回敬。 “那你可错了。”姜明珠压低了声,凑近苏锦棠耳边,“人,可不是本宫拐来的。是他自己上赶着贴上来,本是自请要为本宫做面首,暖帐叠被的。” 声音不大不小,钻进了苏锦棠的耳朵,也钻进了顾长渊的耳里。 顾长渊身躯一震,他倒不是惊讶她能说出这些浑话。他是惊讶于她竟敢拿自己作筏子,偏往旁人最痛的地方戳。 “你!你!好不知羞!”苏锦棠听了那些话,涨红了脸,被气得胸口上下浮动,“您若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放了他!让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该 做的事?”姜明珠偏着头玩味的拿手绕着头发,“就是三番五次被你堵在太傅府门前?连门都进不去的那些旧事?” 此话一出,人群里登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苏锦棠羞愤交加,脑子一热竟扬起手来,朝着姜明珠的脸狠狠挥下。 一旁的顾长渊脸色微变,抬步便要上前。 “啪”,一声脆响落下。 人群霎时一静。 却见苏锦棠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扬起的手被姜明珠紧紧握住。 姜明珠捏着她的手腕,缓缓逼近一步,厉声道: “苏锦棠,今日这一巴掌,本宫权当替苏大人管教了。” 说罢狠狠将她手扔开,苏锦棠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姜明珠转身往御花园深处走去,身后顾长渊正跟在她半步之后。 四周没人敢出声,只有苏锦棠捂着脸站在梅树下,委屈的呜咽。 姜明珠蓦地止步,偏头睨了顾长渊一眼,语气不耐: “还跟?本宫今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顾长渊低着头停在了原地。 ··· 御花园南侧有一座暖阁,是允儿平日午歇的地方。他年纪太小,现下大约只在暖阁里由嬷嬷陪着玩。 两个内侍守在门口,见是她来了便躬身行礼。姜明珠推门进去,暖阁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允儿正趴在地毯上,六岁的小人儿穿着一身杏黄的团龙锦袍,帽子歪了半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姐!”,允儿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姐好久没来看我了!” 姜明珠蹲下来,把他歪了的帽子正了正,“阿姐最近忙!” “忙着找姐夫吗?”允儿歪着头问她。 姜明珠愣了一下,满面疑惑。 “外头可都在说,顾长渊攀上阿姐了。” 姜明珠一时语塞,随即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那允儿觉得,顾长渊如何?” “从前就冷冰冰的。”允儿撇了撇嘴,“好几次来上书房替太傅授课,都板着张脸。” 说着,他忽然板起小脸,正色道,“阿姐,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还不等姜明珠接话,允儿又急急补了一句: “总之,他身边爱慕他的女子太多了。不过阿姐若当真喜欢,我去求皇叔,让他给你们下旨赐婚!” 姜明珠伸手捏了捏允儿软乎乎的脸颊,笑骂道:“人小鬼大。别听外头混说。” 姜明珠站起身来,温声道:“阿姐还有宴要赴,你自个儿玩。”语罢,便出了暖房。 一路行去,她心中暗忖:倒不曾想,顾长渊不过做了她贴身侍卫,外头的流言竟已传得这般荒唐。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棵老梅树,视野一开阔,她忽然顿住了步子。 前方那棵老梅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顾长渊,他侧身对着一女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她定睛一瞧。 一袭素青的长裙,外罩着一件银灰的披风,发髻上只簪了根白玉簪,通身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林知微,那是兵部侍郎林铎的之女。 姜明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8.第八章 林知微,姜明珠也是知晓的。 兵部侍郎林铎的女儿,太傅家未落难时两家好似议过亲,虽然后头没了下文,可京城里总有人嚼舌根。 说什么林家小姐对顾公子颇有情分,这些年好些亲事寻上门来,林小姐也从未点头。 还有那什么顾长渊在众多名门贵女中,也只会对林小姐多有照拂,所以大家伙更认定了这档子事并非是空穴来风。 以前姜明珠也就只是听在耳朵里,如今亲眼瞧见。 两人立于梅树下,林知微偏头说了句什么,顾长渊的嘴角也跟着笑了几分。 片片落梅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好似那落梅都带着些旧友重逢的关切,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 姜明珠内心更是语塞,不禁扶了扶额头。 完了,这郎有情妾有意的,她还真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她素来是抗拒介入别人的因果的,可事实却总是身不由己。 风过梅林,顾长渊点了下头,似乎应了什么。 林知微转身迈着步子离开了这方寸之地。 顾长渊仍站在那棵老梅树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后。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梅林一头踱了过来。 “哟,这不是顾大公子么?” 来人拖着调子,二十出头,通身刻意穿了件老气横秋的墨绿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正是御史中丞赵承安的庶子赵鸣岐。 嫡庶虽有别,可他在公子圈的地位与嫡子不相上下。仗着赵承安是李程昭跟前的红人,他早横行霸道惯了。 顾长渊瞧了瞧来者,不予理会。一年前的一场狩猎上,赵鸣岐被自己当众落了面子。后来父亲去了,他理所当然的成了落井下石的那个。 此刻赵鸣岐踱步走近,目光从顾长渊身上扫过。 “放眼这京城,谁不知林小姐为了你,推拒了多少门当户对的好亲事。那可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抬手指着顾长渊,讥诮道,“罪臣之子!哈哈哈哈哈!” 顾长渊握着的手指紧了一下。可他纹丝不动,盯着他并不接话。 姜明珠远远看着,只觉索然无味。顾长渊的陈年旧事,与她何干? 她才懒得趟这浑水。这般想着,转身便要离开。 却听见赵鸣岐的声音,扬高了些许道: “怎的,跟了那草包公主几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笑得愈发张狂,“上过手了?那金枝玉叶的滋味,甜么?” 顾长渊霍然抬头,眼底的狠戾如刀锋出鞘,直直锁住赵鸣岐。仿佛有头被囚了许久的恶兽,要从这副恭顺的皮囊下挣脱而出。 “赵公子。” 一个声音打破了当前的剑拔弩张。 姜明珠不紧不慢的走来,在顾长渊身侧站定,偏着头看向赵鸣岐。 “你方才唤本宫什么?”不等那赵鸣岐作答, 姜明珠咄咄逼人,让赵鸣岐脊背一凉。 “长公主听岔了,下官方才与顾侍卫叙旧,并未提及殿下。”赵鸣岐皮笑肉不笑的答道。 他是万万没料到这姑奶奶会在这儿,也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替顾长渊出这个头。 “就这般想知道本宫的滋味?”姜明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何需问旁人?不若这样,明儿你便来本宫府上,本宫赏你个面首做做。” 赵鸣岐听罢,双腿一软,忙不迭地摆手,连声音都变了调,“殿下,真是您听岔了!” 姜明珠挑了挑眉,看向身旁的顾长渊。 “顾侍卫,明儿一早本宫就要他跪在门前。他若是不愿,你就把他打晕了,捆也捆来。” 倒是顾长渊愣了。依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姜明珠对自己断不可能生出半分情意,更多的只是是猜忌与试探。 怎也没想到,她非但未冷眼旁观,反而会替自己出头。 他看着姜明珠往花房走去的背影,有一瞬的出神,随即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顾长渊就这样静静跟在姜明珠的身后,好似踩着她的脚印轻轻向前。 忽然姜明珠停下来步子,顾长渊险些撞向了她。 他正欲开口,姜明珠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花房旁不起眼的小木屋,门窗半掩,里头传出一道声音。 她顺着声望去,却见武石跟前跪着个人,正急促的禀报。 “郑宏找到了。在城郊一间废弃的茅屋里,火烧了一夜,人已经面目全非。” 姜明珠瞳孔骤缩,她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她的脚正要往后撤,余光里突然扫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从花房方向转出来。 是李程昭!旁边跟着刑部侍郎。 她心里猛地一沉,此刻她站的位置恰好是花房与木屋之间的一处空地上,毫无遮蔽。 一旦被发现,就算没听见那也是听见了。 刑部侍郎已经抬眼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她身后那间木屋。 姜明珠一个箭步退到旁边那颗槐树后,一把扯住顾长渊的胳膊将他拖进树影里。 顾长渊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后背狠狠抵住了树干,他还未来得及稳住,她已经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宽袖垂落,罩住顾长渊两侧肩头,她的脸贴在他耳畔,嘴唇擦着他的耳廓。 外人远远看来,便是长公主在树影深处搂着侍卫的脖子,姿态轻浮又放肆,一看便是在做着些不登大雅的事。 顾长渊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呼吸拂在他耳后,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后背已经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别动。”她在他耳边低语。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僵硬的绷着身子垂着手,任由她搂着。 脚步停了,李程昭站定在槐树前。目光落在树影里那两道交缠的身影上,他身旁的宫正清跟着停住脚步,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咳。” 姜明珠这才像被惊醒似的,立马松开环在顾长渊脖颈上的双手,好一副被人撞破的不耐。 “皇叔怎走到这儿来了?倒是吓了明珠一跳。” 李程昭虽笑着,但声音却严肃了几分:“你这丫头,这宫中花园也当注意些分寸。” 姜明珠笑着摆了摆手:“皇叔说的是。” 接着她歪着头又往顾长渊肩头靠了靠,“不过这儿确实清静,比花房里闹哄哄的好多了。” 李程昭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极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那道僵直的身影。 他转身负着手继续往前走,可经过槐树时,他偏头看了顾长渊一眼。 恰在此时,顾长渊微微侧首,正对上那道打量过来的目光。四目相接,对方眼中满是审视与估量。 他旋即又垂下了眼。 姜明珠立马朝着那花房走去,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些许,她忽然像想到了什么,顿步转身。 顾长渊没料到她猛地停下,步子收了半拍,可惯性的前倾让他整个人往前 撞了小半步。 她转身时正好迎上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她往后错了半步,抬眼看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的呼吸。 她就着这个距离,微微仰着脸,一字一字地从嘴里送出来: “顾长渊。做好你的侍卫,守好你的本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 她说完这话,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花房透来的暖光,照得顾长渊的脸半明半暗。 “是。“”他的声音平平的。 姜明珠见状,也不顾及什么掀开门帘,自顾自的走进了花房。 顾长渊见状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花房旁的木屋,若有所思。 ··· 晚宴的灯火在敞轩里一盏盏亮起来,把暮色照得影影绰绰。 沈映初拎着裙摆从花园深处急匆匆地走来,她一边走一边撅着嘴。 这宫里头当真是无趣。不过一个下午,她便瞧得明白,京中这些公子小姐,不是明里暗里较着劲,便是凑堆儿嚼舌根子,没一个爽利有趣的人。真真儿比不得她在江南时那些意气相投的挚友。 索性自己一人在这御花园里转转,哪知这御花园比她想的要大得多,七拐八绕的越走越偏。她转了几圈也没找着回去的路。 忽然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石,猛地一歪。 “呀!” 裙摆绊在脚踝上,她整个人朝旁侧倒去,眼看便要摔在一堆碎石子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又在她腰后处轻轻一托,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沈映初踉跄着站稳,下意识抬头。 眼前这人一身月白锦袍,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温润俊朗,但眉目间透着的却是难以看透的神色。 “多谢公子。”沈映初福了福身子,“我初来宫里,认不得路,方才险些出丑。” 她站直了,鬓边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小脸走得急又泛着红晕。衣料算不上好,但嫩黄的色儿鲜得扎眼,站在这片暗沉沉的林间,像一只误入深冬的春鹊。 “迷路了?”李程昭温温和和,“姑娘是哪家的?” “工部尚书沈家。”她答得利落,然后歪了歪头反问他,“公子是哪个府上的?穿得这般好,想必也是来赴宴的。” 她说着话,嘴角弯弯的,目光在他身上坦坦荡荡地扫了一圈。 李程昭微微怔了一瞬,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看他了。满宫的人见了他要么低头哈腰,要么谨小慎微。他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恭敬或是惧怕,乍然碰到一双这么直愣愣毫无惧色的眼睛,反而有些不大适应。 “我姓李。”他说,“家里排行?不大好算,你叫我李公子便是。” 沈映初“哦”了一声,当真没再追问。 她试着往左迈了一步,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了一眼方才崴了的左脚,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半点不见窘迫,反而笑道:“李公子,我脚崴了。你既恰好在这里,那便好人做到底,指条路给我罢?敞轩哪边走?” 李程昭看着她,嘴角慢慢浮出一个笑来,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沈映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跳着走了三四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鹅黄的裙摆在暮色里一晃: "下回见了,我请我们江南的荷花酥!” 李程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沈家的。”他低喃了一声,然后拢了拢袖子,负着手往敞轩那边慢悠悠地走去。 9.第九章 夜宴在敞轩开始了,茜纱灯将满屋照得暖融融的,酒菜流水般呈上来, 姜明珠坐于席上,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木屋旁听见的那句话。 郑宏死了。被烧得面目全非。 突然她有丝后悔,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强行介入,改变了郑宏的因果。 她正出神,席对面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苏锦棠端着酒杯走到她席前,福了福身:“殿下,臣女今日在御花园里失仪。冲撞了公主,特来向殿下请罪。” 姜明珠愣了一瞬,眼神一转哼的冷笑一声。 全场的视线都向这处看来,站在姜明珠身后的顾长渊也皱了皱眉头。 姜明珠自是没有搭话,任由苏锦棠僵立当场。 坐与另处的李程昭却放下筷子,关切的问:“哦?明珠,怎么回事?” 苏锦棠垂着眼,带着浓浓的委屈:“是臣女不懂事,见公主的侍卫面熟,便多说了几句闲话,惹得公主不快,赏了臣女一耳光。臣女知道错了,请公主责罚。” 姜明珠扯了扯嘴角,她这话说得委委屈屈,好似认错在先,可满席的人谁听不出来,她是在告状?谁不会说一句长公主当众掌掴尚书嫡女,跋扈骄纵,目中无人。 赵鸣岐立刻跟了上来。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朝李程昭拱了拱手,面上虽笑着,但嘴里却道: “王爷,此事下官也碰巧瞧见了。说来是公主性子直爽,苏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言语上冒犯了,公主教训几句也是应当的。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当众掌掴,到底有些过火。公主何必与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呢?” 他句句在替姜明珠开脱,可每一句都在递刀。 姜明珠端着酒杯没动,嘴角挂着笑。忽而抬手,止住了赵鸣岐下面的话。 “赵公子,本宫与苏锦棠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怎的?瞧你这般上心,莫不是想做苏家的东床快婿?” “你!”赵鸣岐被噎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恨恨一拂袖,退回了座中。 苏锦棠端着酒杯,做小伏低地立在那儿。 姜明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满座寂静,气氛便这样僵着。 李程昭见状,他笑着摆摆手:“小孩子间拌嘴,多大点事,都不算错。都怪今日宫中的梅花开得过好,人一多难免有些磕碰。” 说罢,他端起酒杯朝席上举了举,“来来来,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了。” 众人跟着举杯,满堂和乐。苏锦棠见状,只剜了姜明珠一眼,便退回了席位。 李程昭放下酒杯后,目光又落向了顾长渊。 他捻着杯沿,笑意温和:“本王为公主寻来的这位侍卫,若没认错,该是太傅顾正清家的长渊罢?” 满席再次安静了一瞬。 顾长渊纹丝不动,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寸。 李程昭叹了口气,惋惜道:“太傅虽一时糊涂,犯了结党之罪,可终究是朝廷的栋梁之臣。他的后人如今沦落至侍卫之列,本王每回想到,心中总觉过意不去。” 他转而看向姜明珠,语气恳切,“明珠,你看这样如何?不若让长渊入宫领个文职。翰林院那边的旧档库缺个整理的人手。活不重也不忙,平日里就翻翻旧卷、录录目录便是。到底是比做侍卫体面,于你也能省去不少是非。你瞧,今儿这场风波,可不就是因长渊而起么?” 姜明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顾长渊,又转回来。 李程昭要把他从她身边调走,去做一个管旧档的闲官?这意味着什么她来不及细想。 可一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他一个太傅遗孤日日跟在她身边,他走了也好,她也无需时时猜忌他背地里,到底是在替谁盯着她。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话:“皇叔费心了,既如此!” “属下不愿。” 声音不高,带着平日的恭谨。可那四个字从她身后落下时,她心底一惊。 姜明珠的话头被生生截断,却见顾长渊已经往前迈了几步,从她身后走到了席侧。 他朝李程昭单膝跪下去,双手抱拳:“属下谢王爷抬爱。只是属下如今只想做个寻常侍卫,安稳守在公主府。宫中任职,实非属下所愿,还请王爷成全。” 满席寂然,落针可闻。 苏锦棠瞪圆了眼睛,顾不得什么仪态。便是坐得远远的沈映初,正夹菜的手也不禁一颤,悬在了半空。唯对侧的林知微,仿若未闻。她一派从容,只淡淡执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李程昭笑容一顿。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顾长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掠过。 姜明珠快速的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把这个结果引出来。 “即使如此,那便兼着罢。旧档那边的事每日不过半日功夫,你做完那边的差事,再回长公主府上职守便是。两边都不耽误,也算全了你这份忠心。” 李程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留下。 顾长渊亦察觉出这话中的分量,他顿了片刻,终是低声道:“谢王爷。” 李程昭面上挂着圆满的笑意,声音朗朗:“年关将至,该了结的旧事也都有了着落。今日赏花,也算赏了个团圆。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诸事顺遂。” 姜明珠也举了杯仰头饮尽时,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顾长渊,他立在两步外,侧脸在烛火里明暗交错,看不出丝毫情绪。 赏花宴散时已经将近亥时。 李程昭走上马车,帘子一落脸上的笑意便撤得干干净净。 他靠着车壁阖眼。武石坐在对面,低声道:“王爷,那旧档库的门路已经打通了。顾长渊明日便可去当值。” 瑞王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太傅案的所有卷宗都在里面。”武石声音压得更低了,“刑部卷、大理寺卷,还有长公主签字画押的那份供状,原件也封在库中。他若去翻了,自然便知道那晚是怎么回事。” 瑞王缓缓掀开眼帘,唇边浮起一抹阴鸷的笑:“让他去看。让他把那笔账,算到该算的人头上。” 瑞王重新阖上眼,手指在膝头缓缓叩了两下,心想着:借刀杀人,刀要自己走过去才有趣。 “等等。”李程昭忽然睁开眼,“还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武石倾身向前:“王爷吩咐。” “去工部把铜匠名册调出来。”李程昭面沉如水,“先帝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处私库。今已查明,那处库房确实存在,私库的锁是铜制的,本王要的,便是那把钥匙。” 武石拱了拱手:“是。” ··· 公主府的大门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绸,几个小厮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对联。年关将至,满府都浸在一股腊味和糖霜的甜腻气氛里。 姜明珠披着一件厚绒的斗篷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小厮把最后一角对联对齐。她听见脚步 声从侧廊那边过来,偏头看了一眼。 顾长渊正往府门方向走来。玄色的棉氅,领口理得一丝不苟,他今日要去翰林院当值了。 “站住。”姜明珠断喝一声。 顾长渊脚步一顿,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到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晨光里她的脸冻得微微发白,鼻尖泛着淡淡的红,竟透着些许少女的娇憨。 姜明珠揣着手炉走过去,仰头看了他一眼:“赵鸣岐呢?怎么没跪在公主府门口?” 顾长渊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心道:这公主倒真是记仇。随即淡淡答:“赵鸣岐昨夜宴散后,被人从赌场里抬了出来。” “抬出?”姜明珠疑惑的问。 “他手气不好输了不少,又与人起了争执。”他顿了一下,在斟酌着措辞,但最终只是及其平淡的补完后半句,“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剁了他左手三根指头。” 姜明珠倒吸一口凉气,她拢了拢斗篷。 “活该。”姜明珠嘴角的弧度毫不遮掩,“真是老天开了眼。” 顾长渊一时竟辨不清,她究竟是为泄愤,还是为他仗义执言。想到这儿,望向她的眼神,不觉又深了几分。 翰林院的旧档库坐落在宫城西侧最偏僻的一角,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勉强能辨出“典籍庋藏”四个字。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墨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顾长渊站在门槛外略顿了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几个穿着青灰官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靠窗的条凳上翻着书案。见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低下头去继续翻手里的书案。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多余的木头。 "顾编修?" 一道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 一个六旬主事从架子间探出半边身子,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旧木桌,“桌上放了本,然后从甲字架第三排开始录,按年份编目只记名目即可。” 顾长渊走到那张旧木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那本册子,开始抄录。 只听见一旁的两位年轻同僚窃窃私语。 “这顾长渊,还真是好命。” “可不是。从前靠着太傅,如今又攀上了公主。” “如今还能入宫混个一官半职。” 两人说罢,面露轻蔑,复又低头做活。 顾长渊只当未闻。这般言语,他早已听惯了。 从前还是显赫一时的太傅之子时,周遭的议论便不曾断过。无论他做了什么,旁人绕到最后,总归只有一句,他有个了不得的太傅父亲。 顾长渊翻到第三本册子时,他忽然想起那桩旧事。 太傅案发,父亲入狱被斩,至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给他。他派人暗中查过,案卷定论是父亲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由公主姜明珠亲自签字画押定罪。 可他总觉得哪里对不上。父亲一生谨小慎微,怎么会突然犯了“图谋不轨”的死罪? 是以,当李程昭的人找上门,让他去公主府做侍卫,他明知此举是折辱,也只淡淡应了。 李程昭如今让他来这旧档库,不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卷宗,看看姜明珠落笔的那个“允”字。 倘若就为此,便想引他去对付她,那李程昭未免太小瞧了他。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 忽然间,他又想起父亲生前贴身藏着的一把铜钥匙。 那钥匙,如今又在何处? 10.第十章 腊月二十三,京城的主街从清早便开始热闹起来。 街上的铺子全换了红彤彤的装裹,新糊的窗花贴着"福"字,檐下挂出一溜儿红彤彤的灯笼。 街心的空地上搭起临时摊位,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糖人的,一家挨着一家。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姜明珠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短袄长裙,瞧着喜庆又不算扎眼。她没坐马车,自己揣着手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寻常人家出门办年货的小娘子。 顾长渊随行在后。今日翰林院不当值,他换了一身深褐棉袍,又扮作了侍卫模样。 两人走到一个麦芽糖块的小摊前,姜明珠自然伸手,将手中那包糖炒栗子递到他面前:“拿着,本宫的手揣累了。”说罢,她便蹲下和那群围着的小童一起,仔细看着敲糖块。 顾长渊握着那包栗子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四周的小童跑来跑去,一位小童箭步如飞,差点冲撞到蹲在地上的姜明珠,他脚往前迈了迈,顺势挡下了那个小童。 “铛铛”的敲糖声,和着一旁铜铺的铛铛声,一声一声地落在腊月二十三的冷风里,年味把人裹得暖洋洋的。 铜作铺里炭火烧得正旺,坩埚里的铜水泛着金红色的光,王老汉正抡着锤子在一张铜盆的底子上上下下的敲,眼下这年关,家家户户都找他打些祭祀用品,他忙都忙不过来。 门帘被人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铺子里的热气散了几分。 王老汉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黑衣裳的男子跨进了门槛,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老汉热情的招呼着:“客官要打什么?年前活多,估摸得排到初三之后了。” 来人走到墙边那条长凳上坐下,他没接订单的话茬,只指了指桌上那只粗瓷碗:“老丈,讨口水喝。” 王老汉放下手中的活,热心的给他舀了一碗水递过去,还不忘叮嘱道:“客官小心些,这铜铺最怕遇水。” 只见这人随意喝了口,便放下碗。目光落在坩埚里那片铜水上,忽然开了口:“老丈,跟您打听个事。早些年您进宫铸过铜?” 王老汉握锤子的手顿了一瞬。他重新低下头去,将铜盆翻了个面:“进过。宫里铜器多,总有坏的要修要补。” “可曾铸过钥匙?”男子接着问。 王老汉答道:“这年头久了,记不太清了。” 男子忽然站起身踱到坩埚边,手里的水碗还端着,碗沿几乎伸到了坩埚上方,男子手腕微动,眼见那水就要洒进坩锅。 王老汉一阵惊慌,手锤脱手落在地上,人也猛地站起来:“客官!那水汽碰上铜水要炸!” 男子手很稳一滴水都没洒出来,但他的手依旧停在那坩锅上方。好似听不着想要的答案,立马就能掀了自己这铜作铺。 他只是偏过头来看着王老汉,“近几年,宫里铸过一把铜钥匙,是你经的手罢?” 王老汉想着这大过年的,手上又有好些单子,倘若这铺子被掀了,叫人如何营生。 他盯着那坩埚口悬着的水碗沉默了几刻,苦着脸直摇头:“工部来了官差,叫铸什么便铸什么。草民干活交差便是。宫里的事,咱平头百姓哪儿晓得去?” 男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确保王老汉话全都说完,才转身将空碗放回桌上,径直走出门去。 王老汉站在铺子里,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他立马捡起掉在地上的手锤。锤声重新响起来,可节奏有那么些乱。 谢浩走出铜作铺,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看着和寻常上街采买的人没什么两样,可他的余光一直在扫着身后的街巷,左右交替地打量着。 他走到糖画铺子前瞧了瞧,又走到窗花摊前看了看。 约莫又走了个百步,他忽的停住了步子。 有人跟他! 谢浩不禁警觉,加快了脚步。后面跟着的男子,也随即加快了脚步。 他在窄巷里七拐八绕,身后的男人却总是隐隐的跟着。忽然他看着眼前巷道见有一条岔路,他立马隐身而入。那跟踪男子,在这岔口停下四处打量了许久,立马沿着前方的大道前去。 谢浩正从岔巷的小道中转入正街,他刚入正街,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一个姑娘被他撞得踉跄了两步,怀里的纸包脱了手,糖酥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身后的丫鬟已经炸了。 一个箭步挡在林知微身前,叉着腰指着谢浩的鼻子便骂:“走路不长眼睛的?我家小姐被你撞成这样!” 她嗓门又尖又脆,惹得街上好几个摊贩都忍不住回头来看。 他刚想避开往前走,只见那丫鬟追上去横在他的面前,丝毫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若有若无的影子,只能定在原地,拱手低声道:“对不住,走得急了,冒犯姑娘。” 说完谢浩再次侧身挤进人群。 丫鬟本还想追着骂,林知微拉住了她的袖子:“算了,玲儿。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小姐!”玲儿气鼓鼓的说。 玲儿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糖酥,“小姐!你刚买了糖酥!” “洒了就洒了嘛,回头再买就是了。”林知微蹲下去捡地上的酥糖,又抬眼看了看谢浩消失的方向,“那人跑得倒快。” 这边的动静,恰好传到了几十步外的集市中。 姜明珠正站在一个卖绢帕的摊子前,她听见那边的吵嚷声,偏头望了过去。 顾长渊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看见一个林知微身边的丫鬟正叉着腰骂一个汉子,那汉子被骂了也不还嘴,只是侧身要走。 那男子步子沉稳,落脚时重心压得极低,是练过武的行家。一个练家子被小丫鬟骂了却不还口,只急着走,要么是确实理亏,要么是急着脱身。 他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就在这时林知微转身,两人隔着熙攘的人群四目相对,眼神在空气中交织着什么。 姜明珠望着那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两人 ,只觉好笑又无趣,拿指尖按了按眉心。 “去瞧瞧你那小青梅吧。本宫正好一个人逛逛,你在旁跟着,反倒碍事。” “殿下说笑了。”顾长渊神色不动,“不过是一位旧识。既是撞见了,臣过去打声招呼便是。” 姜明珠便见顾长渊迈步过去,他行至林知微身侧,蹲下身同她一起捡起散落在地的糖酥,嘴里还说这些什么。 姜明珠轻嗤一声嘴角微抽,真不知这两人到底是怎样想的。 “姜明珠!”一道粉色的身影斜斜地截了上来。 姜明珠一抬头便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苏锦棠。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年货,看样子也是逛了许久的集市。 她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肩头看了她身后远处的顾长渊。 苏锦棠眼波一转,语调酸得能滴出醋来:“这顾公子,给林小姐捡糖倒是殷勤得很呐。” 她又故作惊讶地顿了顿,“我远远瞧着,还当是哪家公子在献殷勤,走近了一看才认得原来是公主府上的顾侍卫呀。” 姜明珠却只淡淡睨着她,“苏锦棠,你当真是‘远远瞧见’的?还是打一开始,就成心想凑过去?” “姜明珠您瞧瞧,你把他绑在身边,人家一见了青梅竹马,还不是上赶子讨好去了?” “苏锦棠,”姜明珠慢悠悠地开口,“你倒关心他给谁捡糖,殷勤不殷勤的。这般上心,比本宫还像他的主子。怎么,心里还惦记?” 接着姜明珠又顿了顿,忽而偏过头来睨着苏锦棠:“既是如此,往后你也不必躲躲藏藏。来本宫府门前堵人便是,本宫只当没瞧见。你说,可好?” 苏锦棠的脸"腾"地红了,攥帕子的指节泛了白。 姜明珠看着她的模样,跟着又补了句:“他上赶子讨好谁,那是他的事。可他不喜欢你,那就是你的事。”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苏锦棠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气得咬着的唇都快渗出血丝。 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开着,李程昭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酒,漫不经心的看着楼下熙攘的集市。 底下那道石榴红太扎眼,旁边还有个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苏锦棠。虽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听不见具体说的什么,他大约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抿了一口酒,冷冷的看着。 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浩闪身进来,躬身低声道:“王爷,铜铺那边问过了,王老汉承认做过那钥匙,但图纸来自工部。钥匙铸好后被工部的人带走,其余的那王老汉便不知了。” 李程昭的目光仍落在窗外,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一圈:“工部?图纸?” 他正看着窗外沉思着,眼角余光忽然被一抹鲜亮的颜色给勾住了。 沈映初正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一口下去嚼得嘎嘣作响。 他没记错的话,沈映初便是工部尚书沈卿的女儿。 想到这儿,李程昭的嘴角勾了勾。 11.第十一章 沈映初正站于一个小摊前,手里翻着只木雕兔子。 白发老妪笑眯眯的看着她,“姑娘喜欢就拿走,三文钱,不贵。” 沈映初正拿着荷包想着掏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一只花灯递到她眼前。 竹骨绢面,糊了层浅粉的薄纱,灯面上画着梅花,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映入眼帘。 她疑惑地抬眸,看向递灯之人,谢浩朝着对街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映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对街酒楼二楼扇窗半敞着。窗沿上坐了个人,手中执着酒杯,正垂眸看她。 沈映初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顿了两息,忽然认出来了。 她仰着脸冲楼上,扬了扬声音:“原来是李公子呀!不对,是瑞王!你骗得我好苦。” 李程昭端着酒杯笑了,从窗沿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本王也姓李,称一声李公子,也不算骗你。” 他指了指谢浩手里那盏花灯,“这盏灯便当是赔罪。先前欺瞒姑娘,还望海涵。” 沈映初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看李程昭,嘴角弯了弯。 她转身回到杂货摊前,从摊上挑了一只木雕葫芦,葫芦上还刻着个“福”字。她摸出三文钱递给老妪,又把葫芦往谢浩手里一塞。 “喏,回礼。”她扬起下巴,“你送我灯,我送你葫芦。灯是赔罪,葫芦是还礼。这般算来,我与公子便两清了。” 她说完不等谢浩反应,转身便往街心走,步子又轻又快。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回身朝二楼扬了扬手中的灯,笑道:“李公子,谢啦!新岁大吉!” 李程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半晌没动。 谢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自家王爷。 李程昭收回了目光,将酒杯搁在窗台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散,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摩挲着杯沿,垂首品咂着方才沈映初那句“我与公子便两清了”。 “倒是个不吃亏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他抬头给了谢浩一个眼色,谢浩立马领会到,拿着木雕快步走进酒楼。 谢浩步出酒楼侧门时,夜色已沉。 街面上的热闹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街心的一处空地上,有人正表演喷火。卖烟花爆竹的摊前围着密密一圈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和笑闹。 谢浩沿着街慢慢走,活脱脱一个逛集市的寻常闲汉。路过喷火的摊子他侧头看两眼,行至耍竹竿的杂耍摊前,还跟着人群鼓掌叫了声好。 只是那双眼,余光始终扫着长街两侧。 “叮”,一声脆响。 一条蜿蜒的金色从人群头顶缓缓游过来,最前面一人举着一只纸扎的龙头灯,龙嘴里还衔着一颗铜铃,龙头后面跟着一长串举着短木凳的汉子,每张木凳面上都糊了一盏大灯笼,一张接一张的板凳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巨龙。 “板凳龙来了!板凳龙来了!”小孩子们尖喊着追在龙尾后头跑,大人们往两边让出一条道来。板凳灯龙所过之处,街上的人潮被一分为二,。 谢浩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板凳龙从眼前缓缓游过去。长龙起伏着往街心游去,人群跟着它走,他也跟着走了几步。 人流还在往前涌,龙尾游过他时,他停住了。 他忽然回身,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一只从身后探向他的手。 谢浩扣上那只手的腕骨,往前一拧一带,被他拽出了人群。男子身形一矮想要卸力,可谢浩已经将他往墙上按住。 “下午跟到铜作铺,晚上又来。阁下倒是勤勉。” 那人偏着头,从帽檐底下扫了他一眼。 谢浩正等他开口说话,冷不惊的一声“砰”。巷口外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声闷响炸开,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奔去。 打铁花开始了。 两人间忽然空出了一片地。男子趁谢浩撇头的瞬间脚猛地抬起,朝谢浩的膝弯踢去。谢浩松腕侧身避过,男子立马收回自己的手腕,整个人从墙根弹起,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谢浩活动了一下手指双手握拳,男子压低了重心,一只手探进怀中。 两人隔着五六步,满街的欢呼和铁花炸裂的声响荡在身后,可两人间那些空间却安静极了。 街心那处,打铁花的汉子赤着半边膀子,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旧年被铁水烫出的白痕。 他站在坩埚旁,左手持着长柄木勺,右手握着宽面木板,四周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砰”! 第一勺铁水升空时,碎了的铁水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的碎光从天顶泼洒下来,整条街仿若星光点点。 姜明珠是被人潮推过来的,板凳灯龙的尾巴刚扫过去,打铁花的铜锣一敲。她便被裹在人堆里,挤了十来步,停下来时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了最前排。 她仰着头,金红的碎光正巧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色。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满心欢喜的看着这漫天的淬火。 “砰”! 又一勺铁水升空,比方才那勺扬得更高,炸得更开。人群又是一阵喝彩,漫天的流火在天幕上铺成一道垂落的瀑布,点亮了身后窄巷的阴影。 谢浩不等男子掏出身上的东西,顺着流光从墙根将男子逼打到街沿。两人拳来脚往,动作又快又干净。谢浩一掌劈空,男子矮身一滚,从摊车的脚边钻过去。 男子贴着地滑了半尺,随即双手撑地翻身跃起,起身的瞬间腰腹发力,带出惯性猛地拧转,一记鞭腿直踢谢浩腰侧。 谢浩侧步避过,那人的腿风擦着他衣料扫过,谢浩趁男子逼进的瞬间,手肘横击他的面门。男子仰头避开,顺势伸手去抓谢浩的肘弯,谢浩肩头一沉往外一抽,从他掌中脱了出去。 男子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临近的人头, “砰”! 第三声铁花声响起,人群又往前涌了小半步。 姜明珠被人潮推着侧了侧身,便觉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一个姑娘被挤到了她的身边。 “这儿看得真清楚!”她踮着脚仰头看着,手里还拿着那盏兔子花灯。 姜明珠偏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的侧脸被光映得暖暖的,总瞧着有些眼熟 。 沈映初大约觉察了身旁有人在看她,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殿下!你也在看铁花呀?”她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我叫沈映初,工部尚书家的。赏花宴上见过殿下!那一巴掌,好生威风!” 她说得毫无拘谨,姜明珠内心一怔。 往日里,谁提起她都要说一句跋扈。还是头一回,有人发自真心觉得她威风。 沈映初拍着巴掌,欣喜道:“真好看!我们江南可难得瞧见这个!” 姜明珠声音也跟着轻软了几分,“是挺好看。京城年年都有,我年年都看不腻。” 铁花烧到最盛时,千万颗火星齐齐下落,沈映初笑盈盈地看着姜明珠,“姐姐,新岁大吉!” 姜明珠被她这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伴随炸裂的铁花声,她轻轻回了句:“新岁大吉!” 第四声铜锣响了。 这一勺铁水铺满了大半个夜空,人群中再次炸开阵阵欢呼。 欢呼声升到最高处时,人群后方的两人同时动了。 男子先发制人,反手掏出匕首直取谢浩的肋下。谢浩让过刀尖,伸手去扣他手腕,只见男子手腕一翻刀锋横削,逼得谢浩撤手回防。 拳脚相触的闷响,被头顶的铁花碎响盖得严严实实,两人在人群的缝隙中,又过两招。人群涌动,男子只能磕磕绊绊的向后撤两步,脚跟还没踩稳,谢浩已经逼了上来。 他看准那男子重心未落,一记低扫腿,男子猛地一歪。谢浩顺势补上一脚,力道迅猛,踹在他的胸口。男子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几个凑在后排的看客,又滑过地上薄薄的水渍,整个人失控地往打铁花的汉子身边滑去。 他的后背撞上了铁花架,架子歪斜着倒向一旁,打铁花的汉子也被撞得踉跄倒退,手里的长柄木勺一晃,火星四溅。 人群瞬间炸开。 前排的人尖叫着往后退,后排的人仍在往前挤,两股力道相撞,中间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小孩子的哭喊声和大人惊慌呵斥声混成一片,将方才的欢闹扯得七零八落。 姜明珠也被挤得踉跄两步,正要稳住身形。 忽的,一只手贴上她后背。 下一瞬,猛地发力一推。 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她仓促间回头,穿过晃动的人头看见了苏锦棠那张脸。 苏锦棠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髻,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姜明珠即将倒地,忽的她的衣袖被一股力道攥住。 沈映初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姐姐,人太多了,抓紧!”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潮又涌了一波。有人从侧面向沈映初撞来,两人齐刷刷的飞向铁花汉子的前方。 铁花架子已经歪了,赤膊的汉子正忙着扶倾倒的坩锅,抬头时看见两个姑娘跌进表演区。 他愣了一瞬,手里的木水勺还没来得及放下。慌乱中,木勺从他手中脱出,半勺金红的铁水飞溅而起。 铁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沈映初脸上泼去。 12.第十二章 滚烫的铁水直扑沈映初面门,姜明珠不待多想,身形已先掠出。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朝沈映初扑过去,用尽全力将沈映初往自己身侧一拽。 沈映初被她扯得踉跄两步,跌进她怀里,两人一起往旁边倒去。铁水擦着沈映初耳侧飞过,金花四溅,尽数泼在姜明珠腿上。 金红的液滴穿透了她的裙摆,烫在她大腿外侧的皮肉上,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姜明珠倒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瞬。泪意骤然冲上眼眶,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自己显出一丝狼狈。 人群渐渐安静,四下都是后怕的叹声,三三两两散去。铁花架被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扶正。那黑衣男子趁乱翻身而起,一头钻进人堆。谢浩疾步追去,眼前却只有乌压压的人头,那人影左右一闪,便再也寻不着了。 沈映初并未留意那逃窜的人影,满心满眼都落在地上的姜明珠身上。 “姐姐!你还好吗!”沈映初急急问道。 姜明珠只道“不碍事”,身子往左腿上一挪,正欲起身。却忽地一阵钻心的疼,膝头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沈映初总算回过味来,目光顺着她裙摆往下一落,好大一块焦痕,底下的料子都烧得粘在了一处。她心口猛地一抽,倒吸了口凉气,蹲下便要去看,却被姜明珠拽住手腕:“不碍事。” “你等着,我来背你!”沈映初慌忙弯下腰,拽着姜明珠的胳膊便往自己背上搭。 可她力气终究不济,几番折腾下来,姜明珠仍坐在地上,纹丝未动。 姜明珠望着眼前那道拼尽全力的背影,心头微软。 忽地,身后已有一双手探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她捞起。 她的身子蓦地腾空,天旋地转间。鼻尖掠过一片衣料,带着冷风与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偏过头,正撞见顾长渊垂眸的侧脸。 顾长渊默然不语,只将人往怀中又拢紧了几分,迈开长步朝街外停靠的马车行去。他走得又快又稳,避开了散落在地的杂物。 沈映初忙不迭地小跑跟上,边跑边仰着脸急问:“姐姐严重么?马车里可有伤药?” 姜明珠靠在顾长渊怀里,疼得闭上了眼,可还是偏头睁着眼对着她笑了一下:“一点小伤,没事的。” 走了七八步,沈映初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正往人群外走的苏锦棠!方才的混乱中,她偏头看见苏锦棠缩回的手。 “你站住!”沈映初的嗓门猛地拔高了,朝苏锦棠的方向追了两步,“是你推的吧?你方才推了姐姐一把!我都看见了!” 这一嗓子喝得苏锦棠僵立当场。她仓皇转身,闪过一丝慌乱:“你胡说什么?谁推她了?” 顾长渊脚步一顿。 他抱着姜明珠转过身来,目光沉沉的落在苏锦棠脸上。眼睛里没有半分怒气,可那冷意,比怒更叫人脊背发寒。 苏锦棠被这一眼扫过,后半句话忽然卡在喉间,吐不出半个字。 顾长渊将怀里的姜明珠往起又托了托,转身大步朝马车方向走去,再没有看苏锦棠一眼。 苏锦棠站在原地,攥着手帕的指尖泛白。 青木早早掀开车帘,看见姜明珠被抱着回来脸色都变了。 顾长渊弯腰将她放进车里,让她左腿悬空着搭在坐垫边缘。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跟在马车侧旁。 沈映初站在马车下大喊:“姐姐!我改日去公主府看你!”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时,青木已经先一步跳下来,掀着车帘等。 顾长渊翻身下马,弯腰探进车里,将她整个人稳稳抱了出来。 姜明珠轻吸了一口气,大约是牵动了伤处,手指攥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 他没说话,抱着她大步往暖阁方向走。 暖阁里烧着地龙,顾长渊将她放在软榻上,伸手在她腰后垫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裙摆那块焦痕上。 青木端着热水与药箱进来时,顾长渊仍立在榻前。 他转过身,沉声道:“去唤府医。此处有我。” 姜明珠低头看着裙摆,抬手便要撕。指尖还未触到,顾长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他单膝点地,抬手极轻地将烧粘的衣料从她皮肤上一点点剥开。每揭开一点,便停一停,等她绷紧的身子缓过去,再继续。待衣料尽数揭开,露出的那块皮肉边缘泛红,可见中间一大块已被烫得发白。 他取了干净的棉布,浸了热水,极轻地清洗伤处四周。自始至终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安静。 “殿下。”他开口了,“是属下疏忽。” 姜明珠没接话。 “今晚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那边。”说罢,他又拿棉布蘸了药膏,往伤口的边缘慢慢往里涂。 姜明珠看着他那一直没抬起来的眼睛,“与你何干?是本宫自己要去的。” “属下没有护好殿下。夜里若有需要,殿下吩咐一声便是。” 姜明珠沉默了片刻。 暖阁中,烛火忽地一跳,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晃了晃。 青木带着府医急匆匆地闯入,府医与青木围到榻前,顾长渊却只退开一步,立在原地静静望着。 ··· 转眼到了除夕,姜明珠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倚在暖阁的榻上吃着糖酥,听见外头来人报说“沈小姐来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映初两手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便撞得门帘乱响。她几步走到案前,将满手的东西尽数堆了上去。 “姐姐除夕好!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还有这江南的荷花酥,姐姐你尝尝!” 说着,人已蹦到榻前。 青木端了热茶进来时,正瞧见两个姑娘并肩歪在榻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荷花酥,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晚间留下用饭么?”姜明珠又递过去一瓣橘子。 沈映初忙不迭地点头:“留!自然要留!我早跟家里说好了,今晚就赖在姐姐这儿吃年夜饭。我还偷了我爹埋了五年的桂花酿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咱们今晚,不醉不休!” 姜明珠笑着捏她的脸,应了声好。父皇走后,她很久没交过这样投缘的闺中密友了。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顾长渊从侧门出了府,去街市上采买最后一批年货。 他刚在街口一家干货铺前站定,一道粉色的身影便凑了过来。 苏锦棠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看见顾长渊便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微微仰着脸,“顾公子。” 顾长渊脚步一顿,目光冷然地落在她身上。 苏锦棠将锦盒捧到他眼前:“这是新岁的贺礼,我挑了许久,你便收下罢。” 她顿了顿,像是胸中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压不住:“那日我推她,是替你出气!她凭什么把你拴在身边使唤!” “苏小姐。” 顾长渊打断了她。他垂眸看着那只锦盒,没有接。随即抬眼,目光沉沉地压向她: “苏小姐不必打着我的名号,替我出什么气。你若再对她动手,只怕她未必肯轻饶了你。殿下不是好相与的人。这礼,请拿回去。” “你就当真对她这样好?”苏锦棠声音发紧。 “好?”顾长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不过尽自己的本分。往后,你也不必再费尽心思来与我碰面。我不想见你。” 语罢,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苏锦棠僵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顾长渊待她,从来只有冷 淡,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她一时又恼又惧。 夜晚映的暖阁火旺旺的,桌上一道道热菜端上来。沈映初果然偷了她爹那坛桂花酿来,拍开泥封时甜香扑满了整间屋子。 两个姑娘对坐在桌前,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从苏锦棠那张气得发歪的脸,聊到沈映初在江南时偷偷爱慕过的少年郎。 沈映初喝到第三杯时,舌头有些大开始胡言乱语。姜明珠本还撑着,听她胡扯,但也忍不住跟着胡说八道起来。 送沈映初回府的时候,她已醉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喊着:“姐姐!明儿、明儿我再来看你”。被丫鬟捂着嘴塞回了车里,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远了。 姜明珠站在府门口,她的脸上泛着薄薄的红,醺然的暖意从胃里升上来。她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青石砖踩上去像踩在云絮里,走了没几步,脚下虚了一下。 顾长渊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偏过头,撞上了顾长渊垂眼的目光。 他似乎一直都站在府门内侧的阴影里,从她送沈映初出府便等在那里。 她靠着他站稳了,醺然的酒意让她比平日柔了几分。 “顾长渊。”她叫他名字, 顾长渊抬眼看她,只见她仰着脸,对着他弯了弯眼睛: “新岁安康。” 短短四个字,像一枚裹了糖霜的梅子,被人小心地放在他掌心里。 他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姜明珠身子倏地一软,直直往下滑去。 顾长渊眼疾手快,忙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怀中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呼吸浅浅地扑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桂花气。 他垂眸望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影下,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许久,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只说与这静夜: “新岁安康。” ··· 大年初一姜明珠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闹醒的。 她翻了半个身,后脑勺还钝钝地疼着。 “殿下醒了。”青木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递给她。 “殿下昨晚,喝得有些多。揽着顾侍卫的脖子不肯松手,还说了许多话。” 姜明珠手一抖,汤险些泼了出来。小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 她闭了闭眼,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半截:“本宫从今日起,戒酒。” 青木掩嘴笑着:“殿下快些起罢!陛下正在宫里等着呢,说您再不去,他的红封可要讨不到了。” 姜明珠行至府门,一眼便望见早已候在马车旁的顾长渊。 她脚下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只作未见径自登上马车,朝宫中去。 大年初一,照例要进宫给允儿拜年。姜明珠在寝宫里陪他玩闹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起身告辞。 行至宫廊拐角,迎面一阵风来,裹着一道极欠揍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耳中。 “哟,听说咱们长公主还救了人,总算干了件人干的事儿。” 那调子透着股子自来熟,像跟谁都八百年交情似的。 姜明珠脚步一顿,偏头望过去,就见一道墨绿身影。 她的嘴角也挂起三分懒散七分欠揍的笑意。 顾长渊也抬眼看了过去。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大理寺的墨绿官袍,穿得松松散散没个正形,偏生出几分纨绔公子的闲适。 他本已觉得姜明珠又会被这冒犯惹恼,可他瞥见,她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儿,脸上满是那副“果然是你”的神情,他愣了一瞬。 姜明珠几步走过去,在那墨绿身影前站定,双手一叉腰仰着脸,声音里带着股顾长渊从未见过的鲜活: “崔景琰,你大年初一不在家吃饺子,跑到宫里堵本宫的路,就为了放这么一句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