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黑莲花剑灵后[穿书]》 1. 重生 无间地狱,死无葬身之地。 阴冷的寒风吹过累累白骨,血楼巍峨,池水流金。靡靡香气传来,腐贵阴寒的死气渗骨。 师问涟一向不能久待在这里。 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师问涟认出来了地上累累白骨的其中一具,乃是仙界三大玄门之一莫家的莫元正太上长老。 莫元正少时修禅,而立悟道,可惜二百年后入了心魔境,一身元婴修为尽废。习得仙界禁术后,残害了不少宗门同族。近年来,人人喊打,可谁料到他大起大落一生,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怪就怪他惹到了那位吧。 这具白骨渗着隐隐禅意的金光,与入魔后的紫气,然而斯人已逝,正常修仙者的骨头颜色应是如雪白或者象牙,唯独它笼盖着一层森冷的黑气,只看一眼,就觉阴寒难忍。 想来,莫元正生前也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怨念深重如同厉鬼。可白骨上的怨气被阵法镇压着,怎样也化不了形。 师问涟不由得眼中出现一丝叹息与怜悯。 随手掐诀,好歹是化了一丝莫元正的怨念。 师问涟咬紧了贝齿,那位赫赫有名、臭名昭著、阴险狡诈……纵然那张脸同样六界闻名的无间狱主,手段果然下贱! 拘禁了莫元正的生魂在一捧白骨上,更为他所驱,供为私刑,昔日高高在上的仙界长老,死了后,只成为鬼界禁术“白骨幻戏”的其中一卒白骨傀儡。 在控儡师玩腻了后,更是曝尸荒野。 无数阴冷白骨躺在羊肠小径,可见丝线缠着的深深细痕,幽微的鬼火粒子漂浮,为不见天日的无间地狱带来可怜的光亮。 师问涟感受到白骨细痕其中的恐怖力量,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紧接着,强压住了心中的不满,继续往前走。 无间地狱,处处迷宫。 道路九曲十折。 白骨为傀儡,控线者暗中监视。 师问涟一想及此便有些头皮发麻。若不是长游知道是他来了,恐怕换个人早就在这白骨路上死千次万次了。然而他看着这些骷髅空荡荡的眼眶里幽微的荧火,或明或暗像一盏盏小灯在监视着自己,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师问涟终是来到了主殿,一轮孤月之下,这座邪气四溢的血楼如睁开血瞳的野兽。 “今日主人不在。” 师问涟看向拒绝他入殿的侍女,秀美的脸庞僵硬了一瞬。这个描出来的纸人还敢这么对他。 师问涟自矜地道:“只要我来,他就不可能不在。” 描金公事公办:“不在便是不在!” 师问涟美眸圆睁,心下有些急了。 “让他出来见我!” 修仙界乱成一锅粥了! 玄门莫家连损三位太上长老,谢家家主下落不明,已成两盘散沙,师家一家独自抵挡复苏的十方妖与恶鬼,实在是有心无力。 妖魔肆虐,更有鬼修趁机捣乱兵临城下。 面对这样多阴邪的妖魔鬼怪,师家上下儿郎都是疲于奔命,强弩之末了。 “求求你了,放过师家吧!” 这时,跟在师问涟身后的长老倏地跪地恸哭。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要去上坟似的,对着空荡荡的殿堂跪地高呼。 “我儿子三魂丢了两魂,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傻子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难不成、难不成真的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也变成一具白骨吗?!” “长游,你好狠的心!你纵容同门鬼修,犯下弥天大罪,到头来视而不见!” “我的言儿,是爹对不起你啊!让你被鬼修吃了魂魄!” “人死尚且可有转生,但若是魂飞魄散,爹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长老恨着长游的狠心,他字字泣血,纵然心中恨不得扒了长游的皮,再生啖了他的肉,可眼下有求于人,就算恨不得杀了他,也只能跪地痛哭。 他的恨意如海,忏悔与咒骂齐齐砸了过去,骂得长游坟头草都能长三米高了。风过帘未动,只能看见血殿里一片漆黑。他也心知,就算今天骂出花了,恐怕也见不着人一片影子,倒不如先抒发了一腔恨意再说。 可不知是哪句话惹怒了这位无间狱主,长老咒骂的话还未说完,血殿之中森冷隐在暗处的白骨忽地颤颤巍巍,悉数站了起来。 它们以一种畸形的、活人绝不可能摆出的姿势,扭曲地站了起来。 雪一样白的人骨,冒着月光般泠汵的寒气。 师问涟与长老几乎是同时毛骨悚然! 师问涟瞳孔紧缩了一下,就见长老也仿佛一瞬间被点了哑穴,再也骂骂咧咧不出来了。 属于莫元正的那具白骨不知何时也来了,贴到了长老的耳侧,尖利诡异地笑道:“师老啊,你这个……嘻嘻,暴脾气,嘻,怎么还没改呀?” 忽然的,又变成了苍老沙哑的莫元正生前嗓音:“你说说呀,我该怎么劝你呢?” “嘻嘻,怎么办呀?” 一具白骨轻飘飘地废了长老的手,长老在极致剧痛下发出的哀嚎响彻大殿,他半具身体瘫软在地,左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被反折了过去,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长老死鱼一般躺了许久,忽地艰难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长游小儿,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夫!!!” 长老完好的另一只手心幻化出本命仙剑,他疯狂地砍断了身边几具白骨,眼中精光暴涨:“大不了今日你我同归于尽!” “言儿是我唯一的逆穴,你们偏偏让他丢了魂魄,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傻子!你有能耐就杀了我!否则今日哪怕赔了老夫这条命,老夫也必让尔等血债血偿!!”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仿若全身的骨骼都被重组了一遍才能发出的声音,数只白骨如同从泥沼探出,牢牢地拽住了两人的脚腕,月光下隐隐可见白骨上数条透明的丝线一闪而逝,与此同时,长老的脖颈同样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他眼球上翻,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在这月色之中。 一道极好听的,冷淡充斥着森然戾气的声音,轻轻传来。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师问涟心知长游本性恶劣,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他同样厌恶着长游,与修仙界中的其他人一般。 ……可是,即便是如此,也不得不承认,他每每在见到长游时,都会心生自惭一瞬。 凄冷妖异的血殿之中,操纵白骨幻戏的控儡师露出了恶鬼的真面目。 白骨添酒开宴,鬼乐靡靡,他坐于高席,每收紧手指,长老的窒息声便更重一成,整张老脸大汗淋漓。 座上恶鬼白发金眸,似笑非笑。 十指上隐隐可见控儡的丝线。 这双手苍白,劲瘦。 他冰冷地笑着。 戾气在金瞳里横然而生。 师问涟瞥见,脸庞也不禁红了一瞬。 他思及大义,向前一步,挡在了长老身前,桃花眼泛了一圈红。 “长游,你做到了。” “你苦心孤诣,设下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吗?” “现在,我如你所愿,过来了——”师问涟说得极不情愿,他最恨的便是长游冷淡桀骜的性子,与其他人一点也不一样。 师问涟抽泣两声,眼圈红透了,“我愿意——用我的身子,去换整个仙界的和平。” 师问涟听到座上之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许久。 冷淡地问道:“你?” —————————————— 大兴四十一年。 谢然想到看到的最后一章就来气! 什么傻逼文学?!好吧。能看完的他也是个傻逼。 眼前乌漆麻黑一片,夜枭嚎叫,乌鸦怪唱,阴雨啪嗒啪嗒打湿了地面,俨然一副闹鬼场面。 谢然瞠目结舌愣了一会…… 乱葬岗! 什么区别待遇! 谢然捶地一下结果给自己拳头捶疼了。 主角卿卿我我。 主角甜甜蜜蜜。 主角你侬我侬。 他们在高大上的仙界、皇宫、鬼殿谈着一言不合就小黑屋的强制爱,而作为炮灰只能……一穿来就待在乱葬岗?! 谢然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呼吸,阴雨笼罩着这片埋骨之地。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 谢然摸到了一根坚硬的棍子,拿起来才发现是人的骨头。 他的脸色顿时变来变去,十分好看。 山林里来了一只野狗,叼起来这根骨头,看起来还怕谢然和他抢食,对他龇牙咧嘴的。 “我和你抢骨头吃,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你吐出来我都不会吃的!” “汪、汪。”野狗叫了两声。 谢然:“你还真怕我抢啊!!” 谢然对着这只大黄狗暗自嘟囔,又联想到,自己只能和野狗谈心,好像他的命比狗更苦。 “闹鬼啊!!!” 谢然正欲起身时,就听到了一声极为惨烈的尖叫。 一盏纸皮灯昏昏的黄光进入乱葬岗,双髻头少女听见深山野林里传来的男声与狗叫,吓得瞳孔颤抖。 灯笼砸在泥土里也顾不上了,双髻小丫头一跌一撞地跑出了乱葬岗。 不多时,谢然就被抓了回去,四位大汉审问他,旁边站着一哭一啼的小丫头。 面容英俊慈爱的一个中年男人,在小丫头头上拍了一巴掌。 “这不是活人吗?!知不知道你大半夜跑乱葬岗爹都快找疯了!谁家女孩子天天折腾妖妖鬼鬼的!” “哎呀,爹!”小丫头抚正了自己被一巴掌拍乱的发髻,躲在爹的衣袖后嘟嘟囔囔地说,“他和野狗说话!语气还哭笑不得的!孩儿远远就望见一个不男不女、披散着头发的疯子,又哭又笑的,真是比鬼还像鬼嘛!” “就你还想进除妖司呢!” 见女儿又怂又爱皮,男人语气恨铁不成钢的。 这时,有人认出来了谢然的脸,忽地凑近仔细看了看,一拍手心道,“谢七?” 2. 重生 “谢七,你还没死呢?” 谢然:“您老可真会说话啊。” “祸害遗千年。”刘师爷摇着羽毛扇,文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世道,还没饿死你呢。你头上的那六个长兄长姐可不会接济你的,也别想赖在官府这!” 刘师爷最厌恶谢七这般好吃懒做的年轻人。 成为谢七的谢然,就这样被刘师爷又轰了出去。眼下世道怕是不太平,还是双髻小丫头悄悄给他扔了半块黄面馍馍,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啃起来还有一股土味。 抱着馍馍蹲在墙根,谢然顿觉自己成了颗没人要的小白菜。 他摸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繁复层叠的裙装。 谢然:“……” 谢然扯了下唇。 哈哈。 原身是个小男娘。 谢七,爱穿漂亮裙子的男孩子。因为到了年纪,既不考取功名,又无娶妻生子的念头,成了个游手好闲的小男娘,在封建的古代人眼里自然是不务正业。 谢然扶额,唇角挑笑,其实已经在暴躁了,盯了自己的裙装半晌。 ……算了。 白夫人见着这位梦想是变成姑娘的弟弟回了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谢家老三收养了这位有奇装异服癖好的弟弟,谢七是个傻子,还闹过自宫非要变成女孩的笑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活得久的样子。他继承了先父的部分家产,夫妻俩就抱了吃绝户的心思。 谢七死在乱葬岗里,夫妻俩高兴还来不及,谁想到,他今日回来了。 “小畜生,谁知道跑去哪里厮混了几天,如今又要赖上我们家!” 白夫人恐怕是极为讨厌谢七了,不忌于当面讲着原身的坏话。 一身女孩打扮的谢然路过她。 白夫人横眉竖眼:“站住!” 谢然道:“干什么?” 白夫人只当他还是从前那个傻子,拦在了谢然面前,趾高气昂:“小畜生,还敢当看不见来了?” 谢然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嫂嫂。” 他低眸一看,黑眸微微染笑,眉眼里的一丝贵气,疏离着与她的距离,鼻梁上小小的那颗细腻无比的红痣,也蓦然有了活色生香的味道。 谢然道:“嫂嫂,你骂我是小畜生,那我哥算什么?老畜生吗?” 白夫人脸色铁青:“你!还敢顶嘴了你!小贱蹄子!” 谢然轻轻哼笑了一声。 白夫人惊疑不定地望着谢然,真改了性了? 她又想到谢七近日又是说着闹鬼,又是说他被女鬼缠上了,罗蚕镇也连死了三人,都惊动仙爷了。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 白夫人思量半晌,阴森森地骂了句“小贱蹄子”,趾高气昂地带着下人走了。 谢然凭着原身仅剩不多的记忆,回到了谢七的房间,乃是这所宅落里最偏僻的地方。家徒四壁,好在还算明亮干净。 看来刘师爷说的“头上六个长兄长姐不会帮衬你”是大实话,直到天黑也没有下人送饭来。 谢家在罗蚕镇算个土地主,分了不少良田,更有宅落与几百位奴仆,可惜闯江湖的谢老爷子一命呜呼后,家产被分了个干净。几个不争气的孩子,没一个承担得起谢家家主的重任。十几年下来,败了个干净。如今,谢家只算苟延残喘。 谢七是个孱弱的早产儿,更是刚出生就死了亲爹,还没被几位人精一样的哥哥姐姐生吞活剥,就遇到了要招他做新郎的女鬼,被活活吓死了。 谢然也真是对这诡异的一大家子无话可说了,他打开原身的衣柜。 粉嫩可爱、艳丽妖娆、应有尽有的各类姑娘裙装。 谢然:“??!” 谢然仅仅用了一秒就从目瞪口呆再到微笑面对! 看来,原身将吃饭的钱都拿去买小裙子了。 谢然纠结了片刻,简单擦拭身子后,换了最中性的那条裙子。这件穿上一看顶多有点男生女相,穿上其他的估计就活脱脱一人妖变态了。 谢七腰肢纤细,大约只有一尺九,身子骨清瘦高挑,可再怎么像女孩子,他生的骨骼也是个男人的骨骼。 为了变成姑娘,谢七日常绝食,还数次闹过自宫,想到这里,谢然惊悚地一探。 还好还好!在的在的! 谢然可不想穿到古代,从哥哥还变成妹妹了。 谢然吃完那个黄面馍馍后,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天色还未完全黑透,他便想着到街上觅食。 《问情》是个仙、人、妖、鬼并存的世界。 剧情也很简单,就是问涟从不受宠的妓女一夜春宵生的小可怜,再认祖归宗到师家,得到全修仙界大佬的宠爱,逆袭成师家家主的故事。 这里可见修仙者一念执迷,千生万苦; 恶鬼因执念画地为牢,至死不休; 妖魔贪嗔痴笑,爱恨癫狂; 凡人情愿沉沦,无求悲喜。 嗯。当然只是为了形容师问涟的男人横跨四界而已。 落地到世界观的具体细节里,就是修仙者面临着修炼的重重难关,而未有仙骨的凡人,则亦有科考高中、升官发财、娶妻生子等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罗蚕镇是凡人界大兴国家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小镇,尚且算是富庶,织造业发达,养蚕人众多,家家户户以织锦为生。 年关数月前,大兴闹了饥荒,罗蚕镇 亦受到了影响,如今年后了也未曾缓过来。 罗蚕镇蚕业与织业独一无二,倒是与宫廷贵地有些八竿子的关系。不少富商也乐得在困难之际伸出援手,求个未来买锦的好关系。暮时施舍难民的粥篷开了帐,谢然排队到了最末尾。 前面的那位粗布衣裳的仁兄,一个不小心回头看到谢然,眼睛瞪得比足球还大。 “谢七!你你你!” 谢然心道坏了,遇到熟人了。 这人的反应一看就知道是原主认识的人,认出他的速度比刘师爷还快,可并没有刘师爷小气叽叽的刻薄相,反倒有乍然一喜后悻悻地不敢靠近之感。 粗布衣天真烂漫地道。 “谢七!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谢然:“……” 你们礼貌吗?一上来就是死不死的?懂不懂避谶啊! 遇见女神的欣喜过后,粗布衣又疑惑地道:“谢七,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谢然道:“饿了。” “啊?哦。呵、呵呵……”粗布衣心虚地道:“我以为你饿死了都不会来这种地方呢。” 一众面黄肌瘦的难民里,谢然格格不入,大约是太过形销骨立了,在粗布衣少年的眼里反倒变成了“冷美人”的高岭之花。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谢然操着一张冷美人的脸,实际是快饿到昏厥了。闻言,纳闷地问。 “为什么?” 粗布衣天真地道:“你说过,像你们这种仙女,都是喝露水的。” “不仅如此,只有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但我、我……” 少年小麦色脸庞泛红,结结巴巴的,垂头耳朵很红,谢七定然是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的,可像他如此平庸,又怎能肖想女神…… 可惜了,谢然一双直男眼看不出他的少男心事。 谢然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兄弟。” “小心我掏出来比你还大。” 粗布衣:“???!” 不是?什么玩意儿? 谢然猛然发现,这个粗布衣少年在一瞬间的惊讶过后,脸庞好像更红了,举止也更加忸怩了,好半天,羞羞怯怯地道: “谢七。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然:“???” 谢然一瞬间惊醒! 他怎么能忘了,这是本耽美文啊! 小男娘只会激起他们的欲望!相比起单纯的女神!这哥们更兴奋了! 谢然默了一下,冷漠道:“我喜欢钱,你有吗?” 粗布衣少年:“……” 顾不得他因为女神的爱慕虚荣心碎了一地。谢然要去领粥了。 3. 重生 谢然回想着原身的记忆。 谢七去了乱葬岗,是因为一个道士的撺掇。 他生下来就是个傻子,所以会被兄姐欺负;邻里看不起;轻信他人的哄骗;被鬼新娘活活吓死。 谢七又不是真仙女,也不辟谷,怎么可能只喝露水活着。 老道士招了谢七去探墓,说难听点的就是盗墓,挖人祖坟。只道事成后会给他一笔丰厚的工钱,可以买三百石粮食的那种。 谢七从先父那儿得到的遗产早就被哥哥嫂嫂吞占了,有这样一笔发财的机会,自然铤而走险,谁料到头来丢了性命。 老道士道:“待事成之后,来罗蚕镇谢员外的宅子处领赏。” 这谢员外的身份可不简单,是大兴宫内来的皇商,又说是仙门谢家的旁支,人过半百,外出游玩,到了罗蚕镇,觉得此处江南水乡,风景秀丽,才停下来暂住半年。 即使是遇到了饥荒年,谢员外也是富甲一方的大亨,罗蚕镇赈灾的粥款就是他拨的。 谢七听到老道士叫他去探墓,也是心里嘀咕个不停,还是听到了谢员外的名头,才决定一试。 谢然暂且按捺下了心中的疑惑,次日天亮,他去了老道士说的领工钱的谢宅处。 谢员外的宅子处看不出一点身处乱世的饥迫感。 三进院落,抄手游廊。闹市取静,别有洞天。 数位奴仆还在扫着门前雪,瓦上霜,谢员外不仅施粥赈灾,还给罗蚕镇里的数百人提供了活计。 拿着扫帚的小奴听了谢然的话,了然于胸道:“你说的是师道长吧!” “师道长,有人来找您啦!” 宅子内设了阵法,小奴带着谢然来了书房处,又摁了不知哪道机关,眼前出现一座富丽堂皇的道观。 谢然抬眸。 传闻中的师道长,坐在本该端放神像的正堂,端着缺了个金灿灿的酒碗,豪情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谢然嘴角一抽:“这叫道长?” 怎么那么像骗子呢? 小奴大眼一瞪:“你懂什么!道长这叫不拘小节!” 小奴恭敬地上前。 “师道长,谢七来了。” 师道长糊了满脸的油,胡须上沾了烤鸡的油,正要剔牙呢,闻言不大在意地挥挥手:“知道了,不就是……” “谢谢谢谢谢谢七?!!” 啪嗒。师道长手里的鸡腿掉了。 小奴眼馋地望了一眼,这世道,仙爷们吃腻了的鸡腿,普通人大半年也吃不了一口。 “谢七!”师道长喃喃着这个名字,脸色剧变,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血色:“你回来了?” 谢然道:“是啊。师道长,您不欢迎我?” 谢然懒懒地倚在灰扑扑的墙壁上,笑意灿烂。 伸手不打笑脸人。师道长瞧着谢然的笑,过了几刻,挥手屏退了小奴。 谢然开门见山地道:“师道长,我就是来拿工钱的,您不会不给吧?” 师道长:“给!自然给!可是……” 师道长:“你需与我再下一次乱葬岗。” 谢然冷笑道:“凭什么?” 他算是看出来了,谢七丢命并非意外,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而撺掇谢七去乱葬岗的这个所谓“师道长”,更是语焉不详,迷雾重重。 鬼新娘为什么会缠上谢七? 上次开棺,并非只有谢七与师道长两人在,可谢然打听过了,一同去的其他人,与谢七同样下落不明了。只是,他们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没有父母亲戚的孤儿,更没有一个成了家,这些人失踪了,罗蚕镇里的人也只会当成乱年逃荒去找出路了,无一深究。 师道长冷笑道:“原因很简单!这本就是卖命的买卖,只有事成了才大家都有钱分,事情没办成,保住了命就不错了,我哪来的钱付给你们?” 谢然道:“好。” 师道长倒是愣了一愣,惊疑不定地上下看了谢然两眼,万万没想到,谢然答应得如此轻易。 他仔细地端详着谢然的脸庞,从前的谢七是个傻子,有张好脸蛋,但别人说什么听什么,双眼也是像天真的孩童,如今的谢七眼神清明,脑子不傻了,可还是个爱穿女装的小娘炮,瞧着也没什么聪明劲。 师道长暗自掐诀一算,脸上神情勉强镇定下来。 也罢。 只要祭品不出差错就好。 卦象告诉他,上次乱葬岗一行,谢七不过侥幸逃过一劫。就算傻子不再傻了,师道长也是万万看不起谢七的。 谢然道:“何时启程?” 师道长眼神一凝:“傍晚!” “待日落雪停,我就带你们再去乱葬岗!” ~ 师道长算得果然没有差错,残阳如血,恰好日头消失后没有片刻,这场轰轰扬扬的大雪,也停了。 一同来的共有十几人。 与上次一般,齐齐的全是年轻男子。 众人的眼光好奇地在他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又全落在了师道长身上。 黑漆漆,阴冷冷。 一想到身后就是乱葬岗,有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师道长又矮又壮,满脸横肉,说是哪里来的土匪头子也不为过。见到有人打寒战,他冷冷的一眼撇过去,轻蔑地道:“那些胆小如鼠的,趁大家还没进去,就自觉地离开队伍吧。但本道长说一句实在话,赚大钱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的,把握不住,就等着全家老小被饿死吧!” 来的人无一不是亡命之徒。若是师道长这关再过不去,他们就算一家老小没被饿死,自己也要先饿死了。闻言,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顶上。 师道长在前开路,一行人趁着夜色摸进了乱葬岗。 火把映着谢然的脸庞。 鼻梁红痣温温柔柔,眼瞳明亮,煞为好看。 有跟在谢然身后的兄弟伙,嘿嘿一笑道:“我们这队里,还混进来了个姑娘?” “什么姑娘?!那小子是谢七!” “谢七?!”男音语气诧异极了,想来也是听闻过谢七的大名,回过神,再看这一身裙装也不奇怪了,“就是那个闹着找道长炼制化女丹药的谢七?” 谢然:“……” 他扯扯唇,看来原主变性的执念已经深入人心! 衣柜里全是裙子,谢然也没办法。 打眼一看,谢七也只是个翩翩美少年。可在这群敢挖人祖坟的大老粗里,扔进个面皮白净,脸庞柔美的谢七,可不就是开了眼了。昏昏暗暗的洞穴里,这一截细腰,清瘦的身段,乍一看,比姑娘更像姑娘。 一路人惴惴不安。 师道长使用了不知哪家仙门妙法,越是深入墓穴,氧气越发稀薄,众人都逐渐到了呼吸困难,可手上的火把越发光亮。 一路上鬼风习习,路过了许多无名的尸骨,恶臭令人作呕,已经有几人吓尿了□□,哭着闹着说不来了,要回家。 师道长此时才凶性毕露,他满脸横肉颤动,大声呵斥道:“谁敢走!” 他一出音,恍若地面跟着震了三震! 师道长随身带来的壮汉列队,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众人。 师道长冷笑道:“想跑?没门?道爷我既然说了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那你们就要在进来的同时做好卖命的准备!现在想走?也可以!等着被爷爷我提出去喂野狗吧!” 提出质疑的那个人,连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活生生剁了手。师道长有备而来,带来的亲信都是群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眼见杀鸡儆猴的效果起到了,再没有人敢提出一句质疑,他脸色稍霁。 “当然,我也不是白让各位来的。只要东家吩咐的事情办到了,大家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几名壮汉将被剁了手而昏厥过去的男人扔在乱葬岗。这里死尸多到数不过来,哪怕多了几具没名没份的尸体,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师道长人虽不高,撸起袖子时却很有匪气的模样,一身糙黑皮,活像个土匪头子,凶神恶煞地使唤众人挖坟。 “这是什么东西?” 一方血淋淋的棺角出现在众人眼前,谢然脸色微微一变,上次,他们挖到了鬼新娘的棺材,这才导致了谢七的死亡。 女子棺材小而玲珑,鬼新娘不知生前是何身份,开棺时阵阵异香,然而整座棺材缠满了苍黄的符箓,镇压着她的鬼气。 而这座棺材,仅看一角也能窥见庞大贵气。 它更为血红、阴冷、诡异。 血腥气又浓又重,恶臭让不少人捂起了鼻子,更有甚者直接吐了出来。 这绝对不是鬼新娘! 比起其他反应激烈的人而言,谢然的表情太轻松了,在这恶臭到能熏人眼睛的浓烟里,他甚至能轻轻松松地去仔细观察棺材的细节。 跟在谢然身后的是一个 经验老道的老匪,烧杀抢掠的事情没少做,可也从未见过如此蹊跷诡异的棺材。 初见谢七这样一个小白脸,他还在心中连连冷笑,如今见到谢然轻松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问道:“小白脸!你真不怕有鬼么?” “我?”谢然看了一圈,一众的粗壮汉子,恐怕也只有他最符合小白脸这个词了,不过,这么喊的人,显然对“小白脸”充满了轻蔑。 好在谢然也不大在乎:“怎么了?” 瞧着这人,像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的样子。 老土匪道:“这师道长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符咒也邪得很,我怀疑啊,搞不好就是要我们的命!” 谢然心想他要不要人命我还不知道吗,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师道长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眼见这小白脸如他所想一般瑟瑟发抖,老土匪心中满意,冷笑说:“他烧了一家道观,抢了里面所有的道经,修炼了百年,就还当自己是活神仙了?还自称什么师家后人?!” 老土匪使了个主意:“这样吧,你去找他说这棺材有蹊跷,咱们也不走,你让他多加钱就好。他要是不同意,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再明显不过,老土匪抱着找谢然来当出头鸟的心思了。 他脸白皮嫩,做这种事再适合不过。 谢然装糊涂道:“我可惹不起师道长,若是他一生起气来,将我也扔了出去怎么办?” 老土匪:“那不正好!总比命丢在乱葬岗里强!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恐怕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谢然哽咽道:“那我的化女丹药怎么办?” 老土匪:“…………” 谢然哽咽道:“听说只有师道长能炼制的了。” 老土匪:“…………” 老土匪脸都气紫了:“不争气的东西!” 他还欲再骂谢然这个窝囊废几句,就听到队伍最前方起了争执。 挖出来了更多的土,这下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是挖了个棺材了,然而蹊跷的是这具棺材赤红如泼血,红漆封住了所有缝隙,棺身游离着诡异的血纹,看着倒是无害,人手一碰上就立即躲开。再用力一些,血纹就好似活物一般瑟瑟发抖,顺着棺木汨汨流下,将才浓重的血腥味,正来自这一道又一道的血纹。 其中一人被喊去开棺的愤怒道:“师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碰上其他东西就算了,这具棺材,可是无名棺!” 师道长脸色铁青:“什么无名棺!你在说什么东西!再多废话一句,信不信我也将你丢出去喂狗!” 轰隆隆——深入地下不知几米的众人都听到了雷鸣闪电,泼雨倾盆。 “是!无名棺里埋的全是孤魂野鬼。可你知道这具棺材的作用吗?他只用来镇压那些穷凶极恶的厉鬼,只为让厉鬼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倘若惊动了里面的东西,今日你我都得死!” 说这话的人是个盗墓贼,本想跟着师道长从中捞一笔大的,如今真遇上了老饕,怕是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顿时人群起了慌乱。 “兄弟们!快走啊!今日再待在这里,就是为那师老道当替死鬼!” “谁敢!!” 师道长气得脑门满是青筋,一声暴喝,却听到外界的打雷声风声雨声大如山群野兽,震得他自己也双耳发聋,脑海嗡鸣。 师道长满脸汗水。他带来的那几个练家子眼见人人纷拥而逃,脸庞也起了白毛汗。 “坟墓塌了!!!”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所有人回头惊恐地发现,坟墓倾塌,雨水像洪流一样倾泻而来。 师道长顿时慌了神,他默念从前看过的道经里所有救命的口诀,此刻一个都不管用了。 如同蚁穴溃堤,所有人一窝蜂往外跑。 谢然回头看了一眼棺材,上面红色的血纹黯淡,偶尔才焕发一些光亮,像是死过去了,又像是在无声息地嘲笑。 狂风暴雨来袭,洞口完全被堵住了。谢然一低头,猝然发现或许是人人挤压的力道太大,又或许是师道长方才符箓一通狂轰滥炸起了效果,这樽血色棺材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眼下真是到了绝境,进也是死,出去也是死。 师道长眼中出现一道精光,他提起了全程来凑热闹的谢然领子,极大的力气令人近乎窒息。 师道长捏着一道血色符箓,啪的一下贴到了棺身,咬牙喊道:“开棺!!!” 4. 重生 ------------------------------------- “师老道疯了?!这个时候开棺?!!” “真是嫌事情还不够乱,要坑害我们所有人??” “师老道,你不得好死!!” 咒骂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过来,可师道长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这些人愤怒的情绪了。 他好歹也算个修了几十年的半吊子。 旁人不清楚这些天降异象从何而来,他可是知道,恐怕全是这具棺材引起的! 谢七体质特殊,魂魄半阴,十万个人里才出一个,为恶鬼阴邪之物的最爱。虽带谢七过来的目的不是为此,可眼下保命要紧,将他推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待到了地面之上,他们一群人还能活命。 师道长暴喝一声,血色符箓在他手中燃烧,霎时间化为灰烬。 所有人顿时眼前一黑。 漫天的尘灰泥土落了下来。 谢然知道此次一行危险重重。 可他万万没料到,以如此仓促的方式结束。 “好歹给我个反应时间啊?!”谢然心中咬牙。 谢然心中涌现出一个念头。 他还是太弱了。 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仙界,原来,像他这样的凡人就是蝼蚁。原来,师道长动动手指头,就是能将他灭了。 谢然勾唇笑了一下,喉头涌出一股腥甜,他向棺材里看去,一片能将人吞没的深黑。 几乎是瞬间,他昏了过去。 待师道长指尖的那张符箓燃烧殆尽,这些异象也停止了。 整个乱葬岗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师道长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起,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材,神情巨变,仿佛有鬼追在身后,他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 ———— 无名棺开,生死天命。 谢然脑海里不知为何冒出来了这八个字。 大概是里看到的吧?谢然略一迟疑,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在漫天尘灰里,轻微动了动手指。 扑簌簌的尘灰落下。 将才那架势,恐怕整个乱葬岗都坍塌了。谢然丈量了下所处的空间,翻身略有局促感,他是被埋在了棺材里? 真是邪异的棺材! 谢然心道:“乱葬岗都塌了,这个棺材居然还能完好无损。” 似是方才的翻身牵扯到了肌肉,从脚踝往上丝丝缕缕的疼痛。 谢然这一瞥才发现,棺材内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文。 不似棺身血纹的冰冷诡异。 贴着才能看清楚这还没有蚂蚁大的小字,狂草的黑金色小字,晦涩难懂。 谢然呼吸间牵扯着胸肺的疼痛,他忍着疼痛,又看到正中间的黑金小字最为密集,深深刻进了棺木三分,笔锋也凌乱了起来,癫狂沉郁,仿佛压抑着滔天的痛恨。而在这堆小字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指甲抓痕。 覆盖了近半面棺材,上面的血迹干涸,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谢然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再往旁边看,在挖坟时就已经注意到这座棺材尤为宽大,如今视线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地下,他方才许久未发现,他的身边竟然躺了一副人骨! 时间久了风干泛了黄,谢然方才一通翻身活动,他左手已然只剩了一半。 谢然自觉胆子够大了,他敢陪着师道长月黑风高的来挖坟,可到了如此阴悚的棺材里,还是忍不住毛骨耸立。 这时,那具白骨忽然动了一下。他恢复了平躺的姿势,安放右侧的手指,恰好贴到了谢然身上。 谢然立马跳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现代人类最通俗、最常用、最直击灵魂的感叹。 “卧槽!” 这什么东西啊?! 有鬼!!! 常言道骂脏话能对这种脏东西起到免疫作用,谢然就是以此安慰自己的,如果脏话能起到壮胆作用,他可以骂上一天一夜! 谢然头皮都要炸开一样,这时,听到咔吱一声。 这具人骨动了。 他用指甲去刮着棺材,尖利的骨摩擦声刺进人的耳朵,然而换来的结局也只是指骨化灰。 谢然忍不住道:“祖宗,你能放过我吗?!!” 如此惊悚之景,谢然看到也不禁头皮发麻。 他翻身而起,离白骨更远。 可见那具白骨并没有想放过谢然的架势,他挣扎着要逃出棺材,像个试图越狱的囚犯,癫狂地求得棺材外的一丝光明。 谢然经过了最初的惊愕,借着黑暗里细微的光线,仔细揣摩了这具白骨的动作。 比起挠破这具无名棺的棺盖,他似乎是更想取出头顶的某样东西。 可白骨又似乎在畏惧着什么,每当离得更近了,他又迅速地远离,像野兽碰到了舔舐的火苗,骨头摩擦间即是在发出哀嚎。 总困在棺材里也不是个办法,谢然已经能感受到氧气越来越稀薄,脚下的棺材倒是被砸开了一角,满棺材的尘灰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谢然动了动身子,犹豫着碰上白骨方才一直在刮蹭的位置。 刹那间,谢然就后悔了。 因为他仿佛开启了什么开关,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白骨,发出了疯狂的尖叫! 如果他身上还挂着皮肉,恐怕就是一个比谢然还高半头的男人,在烈火烹油里绝望的四处翻滚嚎叫。 轰隆隆—— 已然风停雨歇的乱葬岗,乍然风雨欲来。 谢然咬紧了牙关,终于摸到了那件东西。 是一柄……剑? 谢然不禁惊讶,五指轻微一扣,那柄剑轻飘飘地落在了手心。 银刃轻响,如长指扣弦。 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白骨的尖叫越发刺耳,头顶布满尘灰的无名棺轰然间坍塌了,来不及反应,谢然听到了一声好听却淡漠的轻嗤,压抑着冰冷的怒意。 “雕虫小技。” 清冷如三月春寒。 高高在上,而带着十足的讥笑。 如进了春寒料峭的三月,方才的闷热一扫而光。 凄冷的寒风恍若撕开了一道天幕,大雨在乱葬岗轰然而落,电闪雷鸣不休,若叫哪个道长来看一看,只怕会摇摇头说真是最不详的天象。 棺木炸破,碎屑飞了一地。雨水顺着渗了进来,淋湿了谢然的长发,后背顿时爬上如疽附骨般的阴冷。 谢然在可怜的月光里窥见那具白骨霎时 间恢复了安静,他的身躯被摧折得只剩下半具,似乎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镇压住了,残破的身躯瑟瑟发抖着。而此刻离自己贴得最近的,是一位身躯清瘦的少年。 二人的身躯,挤满了这座无名棺。 这具棺材虽比先前的鬼新娘的棺材大多了,却也没有合葬棺那样的宽大,容纳两个人时,还是太狭窄了。 谢然急需氧气,他指尖压着破开的棺洞,终于探出了整个上半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哈、哈……你是?!” 幽幽的月光下,谢然看见了少年真容。 黑发雪肤,面容姣美。 他的发丝如深深的黑墨,脸庞如冬夜的冷雪。 谢然看到了他完整的脸庞,就是在信息轰炸的网络时代,也没看到过比这张脸的主人更漂亮的明星。 清冷的月光下,他好似看见了少年指间有数道丝丝缕缕的寒光,一闪而逝。 少年的身形比谢然要矮一些,可从比例上也能看出来高挑优越。 谢然万分凌乱之下想着,这个人简直比谢七更适合当女装大佬…… 当然,谢然也并非那种为色所迷之人。在经历美颜暴击的微微愣神后,他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明明晃晃的男人。 谢然只是……看不太懂这个人的眼神。 他看到谢然,冷漠表情愣住,眼眸如骤雨化晴。 谢然道:“说话啊!” 长游微微的失神:“谢……” 谢然说:“谢七,我叫谢七。” 长游:“谢七?” 谢然忍不住一笑,说:“自然是了。” 他很有好好伪装的自觉。 说完这句话,谢然后知后觉,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长游离得更近了,没有一丝缺陷的五官纤然毕现,漂亮到凌厉,几乎有将人刺伤的意味。谢然遽然发现,他虽有少年身形,气场却阴暗诡异,混然着不可名状的疯意。如果是在现代,谢然遇到这样的人,绝对是要绕着走的。 长游一字一字地道,勾起了笑。 “谢……七?” 谢然硬生生顶住了压力:“是的。” 谢然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 这个少年在说谢字与七字之时,刻意停顿了片刻,好像……是在说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谢然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长游道:“我有一位……故人,也姓谢。” 谢然道:“是朋友吗?” 长游道:“……不算。” 谢然实在无奈,翘起唇角笑了一下:“那你认错了,我就叫谢七啊。” 谢然再度发现了,少年在听到他重复“谢七”二字时,眉宇冷了冷,如冰封了一般。 半晌,长游道:“或许是我认错了吧。” 谢然不知道,无间狱主的眼力,几百年来,天下无人敢质疑。 谢然仔细瞧了瞧他的容颜,眼睛亮了亮:“你好眼熟啊。” 长游道:“是么?” 谢然:“嗯。” 谢然摸下巴,思考着,长了这么难以让人忘记的一张脸,该不会是哪个主角攻吧? 5. 重生 蓦然间,墓穴塌落,头顶的碎石块滚了下来。谢然率先回神,他将长游护在了怀里,碎石砸在了棺材旁。 长游如梦初醒,看着将他护在怀里的谢然,又注意到了两人此刻的身形差距,不由得抿了抿精致的唇。 危机解除,可身旁还是森然的白骨,两人狼狈万分地出了棺材。 谢然不再纠结方才的疑虑,道:“你和棺材里的那具白骨什么关系?” 长游道:“他是仙界百门合力镇压的厉鬼。而我……” 他略微一顿。 反倒露出了个微笑。 甜盈盈的。 可在谢然看来,怎么都是阴气森森。 长游轻声道:“我是你手里那柄剑的……剑灵。” 谢然心想你真是比那具厉鬼更像厉鬼,不过,应该是艳鬼那一挂的。稍有不注意,恐怕就会被迷惑了心神。 长游微微一笑,道:“我在这柄剑里,镇压厉鬼至今,从未有人敢近身过。四百年来,你是第一人。” 谢然:“?” 哈? 他该感到很荣幸吗? 打扰了您老的休息了?? 谢然槽多无口,表情冷漠地道:“那还真是抱歉了啊。” 长游眼眸沉淀了些情绪,一字一字地念道:“谢七……”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长游用那种冷静的语气读着“谢七”二字时,谢然心底都会不自在一瞬。可是,他又认为,长游的声音在念人名字时格外好听,耳际微微发烫。 长游默然了一下,道:“谢七,我们完蛋了。” 谢然:“啊?” 许是觉得谢然不可置信的表情太过可爱,长游笑得更开心了。他一点没有死到临头的觉悟,微微一笑,告诉了谢然两人闯出了什么弥天大祸。 长游道:“为了镇压这只罪孽深重的恶鬼,我的神魂被困在剑身里久久不见天日。如今,阴差阳错下你解除了我的封印,可是拘束恶鬼的阵法也因此破了。” “不过,我倒是获得了自由。” 谢然道:“冤有头、债有主,于情于理,你也该去找师道长,缠上我算什么本事?” 长游道:“换一个人来,都不会像你这样,直接见到了我。” 谢然眉心一跳:“什么?” 长游道:“剑灵与剑主之间,一旦定下了契约,便是一生不可违背。” 他垂下眼睫,纤长如墨羽一般:“虽然不知为何是你唤醒了我,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我们只能接受了。你与我定下了剑灵契,可我们需要找回被镇压的那只厉鬼,死要见尸。” 谢然如遭雷劈。 滔天大锅! 数一数,他来到古代,背了多少个锅了! 他唇角一抽,可看长游的表情,不像在谈笑的样子。 “你是在逗我吗?!!”挠了挠已经炸毛的头发,谢然在前,向上走。 好像把人逗得太过了。 长游张了张口,迟疑了一下,眉间溢出无奈的笑意,跟在了谢然的身后。 坍塌的废墟里飞舞着尘灰。 到了墓穴之外,一轮冷月高悬。 谢然借着月光看清了手里剑的真面目,实话实说,太朴素。 银色剑刃,握在手中倒是如玉器一般冰泠泠,可外观一点也没有什么仙剑的气势。 但白嫖了一个剑灵。 来到了陌生的古代修仙界,谢然人生地不熟的,眼下能说的上话的,竟然只有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少年剑灵。 谢然也不想回到谢宅。索性。在破庙里落了脚。 方才一番风雨交加之下,破庙更破了。 谢然想到了师道长吃肉喝酒的那座道观,何等的富丽堂皇。而眼下这座破庙,可谓是乱世里乞丐都不愿意来的地方,荒芜,凋敝,破败,数只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伺机而动,偶尔爬过的老鼠比人还肥。 谢然看了一眼长游,他长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真像落难到这里的…… 两人耽搁了许久的时间,待收拾好时,天边浮起了一抹鱼肚白。 了无人烟,大雪封路。 谢然冷得搓了搓指尖,长游的一张小脸也苍白。 可他的眼神安静,呼吸也平稳,他的肤色天生雪白,在阴暗的破庙里显得有点阴冷瘆人,浮着一丝阴郁的气息。 谢然碰了一下他的脸庞。 浅浅碰了一下的力道很轻。 被冰霜似的手指碰了,长游阴寒的表情愣了一下,白皙的面皮浮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谢然看得有趣:“啊?你还害羞了啊?” 长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脸皮变得浅粉,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然怎么他了。 谢然升起了点好奇心。 凑近了长游。 压低声音道:“你多大?” 长游安静地看了他一下,道:“几百岁了。” 谢然笑眯眯地道:“真是看不出来。你比我还矮一点呢。” 在棺材里他就感觉出来了,长游比他矮了一头,是清瘦的少年体型。 谢然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谢然说这话时,除了要更了解长游一点,还抱了想要看看这个少年是不是原著人物的心思。 主角受问涟是师家上任家主外室生的孩子,一路上喜爱他的人无数,武器也皆是六界数一数二的存在。 长游却说出了一个谢然从未听过的名字。 “同光。” “同光?”谢然愣了一下。 谢然记性还算不错的,在脑海里搜刮了两三遍,确定在《问情》原文里就没看到过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 原著里有个神器仙剑榜,前十不必说,被各大主角包圆了。彼时初出茅庐的主角问涟,他手里的无情道仙剑“断情”,更是击败了仙界许多内门弟子,排在了第三的位置。 而谢然回忆了一遍原著里所有出现过的剑名。 没有任何一个叫同光的! 看来是个无名小卒? 也对,根据少年所说的,他镇压厉鬼都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而主角团的故事只发生在这十几年。 哪怕,退一万步来说,谢七显而易见是个炮灰,碰不到天材地宝,再正常不过了。 顿时谢然看着长游的眼神都带上同病相怜的同情了。 长游:“……” 他显然看懂谢然的眼神了,微微一笑。 谢然真不懂这哥们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他俩一穷二白,还摊上了个放走厉鬼的名头,妥妥天崩开局。 哪天被全修仙界追杀都是轻的了。 还在这里笑? 深冬时节的破庙乃为冰天雪地,谢然手脚发凉,离长游近了些,觉得这人身体像个火炉一样。 方才的一番触碰他就感觉出来了,长游的身体滚烫,灼热得令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反倒是原身,一个热爱节食后来又被迫节食的小男娘,脾虚体寒,经历了一天的折磨,还没饿死就算不错的了。 谢然:“你身上好热啊。” 长游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挨得近了些,长游的身体像个暖呼呼的大火炉。 谢然贪婪地、小心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谢然起初是对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的剑灵少年抱了些警惕心。可太过奇妙,待在少年的身边,没多久,他竟然慢慢地放下了心防。 又饿又累,谢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长游道:“谢七。” 月悬中天。 谢然听到了,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嗯。” 长游安静了下来。 他阖上双眸,竭力平静着从见到“谢七”后,就浮躁万分的心绪。 谢然以为他是重见天日后的迷茫,毕竟说是有几百岁了,一辈子都在做镇压厉鬼的剑灵,恐怕心智还是少年,并没有真的面对过真正的世界。 谢然清醒了一些,道:“我就在这里,你要是害怕了就喊我的名字。” 长游低声道:“好。” 这时,漏风的破庙里爬进来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硕鼠。 它简直有一般老鼠的十倍大,脊背上的毛像刺猬的刺一样坚硬,转眼间刺穿了摇摇欲坠的红桌面,凝固的蜡油啪的一下粉碎,随着它闯进来,破庙地动山摇。 谢然一下子惊醒了,就看到这只有人小腿长的硕鼠。 谢然猛地一下惊醒了,方才那些巴掌大的老鼠就算了,现在窜进来了这只肥老鼠,怕不是一张嘴能把他俩都吃了! 这玩意儿说恐怖也不尽然,主要是场面冲击力太大,恶心直击大脑。 乱世里人都快饿死了,这么肥的老鼠,怎么来的? 谢然想到了乱葬岗里累累的尸骨,成百上千具尸体,没一个骨头上挂着肉。 正常的世道里鼠虫都是躲在下水沟里,对人避之不及,世道乱了,见到人了,就如同闻到肉香一样红着眼窜过去,这只老鼠精,怕不是一只吃尸体养大的阴祟。 谢然再次地意识到了,他穿进了个多么荒诞的世界。 乱世之中,硕鼠食人。 硕鼠流着口涎,胖脸上长了一对绿油油的鼠目,滴溜溜地转着。 谢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来了先前师道长给的符。 符纸经历了狂风暴雨,皱成了湿嗒嗒的一团。 谢然学着师道长教众人使用的样子,口中念念有词,将符咒掷了出去。 苍黄色的符纸立在空中。 燃出点岌岌可危的火星,不一会儿,啪的一声掉到了地面。 谢然顿时傻眼了。 长游皱眉道:“这是劣等的初级火符箓?恐怕绘符人也是个骗人的老道。”</ p>“好啊!敢骗我?!” 谢然气得胸口疼,师道长真是人贱无敌! 给那么多人发的符纸,说是关键时候用来保命的法宝,实则一点用都没有! 好在他也有了心理准备,师道长凶神恶煞,看着也不会给什么好东西,只是谢然初来乍到,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只闯进来的老鼠精,真是快要修炼成人了,眼神染着一丝普通精怪没有的狡黠。看见符纸时,它害怕了一瞬,可像真能听得懂二人在说什么了,转眼间唧唧地笑了起来。 谢然想起来原文里的描述。 精怪大多不喜火。 师道长给的符纸,也并非完全没用,只是等级太低,老鼠精见对自己没用,就立即洋洋得意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谢然心一横,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一抹。 他飞快地拾起了那张已经废掉的火符纸,血抹在了苍黄的符面。 旁边一直安静着的长游,见到谢然的动作,遽然失态地按住了谢然的手腕,喝止道:“谢、你要做什么?!” 谢然忙里安抚他道:“我心里有数!” 谢然学着记忆里师道长绘制火符箓的样子。 由于这趟来的仓促,师道长全部的符纸都为临时绘制,恰巧谢然想要多了解这个世界,死皮赖脸地旁观了全程。 看了上百张符纸的绘制。 这还是谢然第一次尝试自己画符。 原身是有灵根的,只是灵气斑驳,资质极为一般。但用指尖血的灵力去绘制一张符箓,应当还是没问题的。 谢然这样想着,在符纸上绘出了与师道长那张初级火符箓一般无二的灵痕。 若是师道长在这里,恐怕要惊掉眼球了。 师道长可谓是相当的看不起谢七这个娘娘腔,在谢然偷师的时候没少挖苦,只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但以指尖灵力化形,师道长这个江湖骗子看了都要咬碎一口银牙。 这哪里是天资斑驳的废物能做到的?! 符修最吃天赋和财力,哪怕是步入金丹的正统仙门弟子,想要一张威力强大的法符,也得老老实实去买最上等的朱砂,纸缯,和香烛,更需得上好的灵气环境滋养,步步都不可出差错。 怎怎怎么有人敢这么敷衍地画符?! 谢然得心应手,画完一张符,贴到了老鼠精额头。 无风自燃! 谢然惊呆了一瞬,心中倒是涌上来了一丝担忧。 不会是拿寿元换的吧? 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燃尽精血,求得一线生机,半管血条换蓝条的操作吧?! 轰的一声,只见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老鼠精,怦然倒地! 小山似的倒塌,震得人耳鸣阵阵。 火光明亮间,照出谢然变得浅色的眼眸。 他震撼之际,转眸,就看见了长游狼狈难看的脸色。 长游张了张唇,无声呢喃出两个字。 他紧紧地拽住了谢然的手腕,强硬得像要禁锢住什么一般。 长游戾气毕露,看到谢然吃痛地皱眉,略微一怔,才仔细地收起了力道。 谢然道:“……同光,你是在害怕吗?” 长游道:“害怕?”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冷风重新灌入了破败的荒庙。 灵力耗尽的反噬,谢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才知道强行催动灵力的代价,肺像在胸腔里炸开了一样。 长游将他抱进了怀里,一股温和阴凉的灵力顺着掌心流转入体内,谢然顿觉全身上下都好受了许多。 谢然反应过来了,生起些震惊的情绪,他现在不仅被一个矮自己一头的少年撑起了全部身体,还被直接抱进了怀里?! 他埋在剑灵的怀中,只闻到了冰冷寒雪似的气息。 谢然还感觉到了滚烫的身体,和扑通乱跳的心脏,往上瞧一眼,就是漂亮的脸庞。 只是现在那张漂亮的脸面无表情。 谢然感觉出自己的剑灵生气了,他也就乖了下来,不再乱动。反倒是长游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了二人动作的亲密,耳际又迅速地变粉了,但抱着的力道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长游别过脸:“……谢七。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离得这样近,谢然看见少年完美无瑕的下颌,再往上堪称是天使脸庞。 狭长的眼尾,还泛着一丝粉意,清凌凌的人间绝色。 谢然道:“没事了,相信我。” 谢然以为长游只是单纯厌恶老鼠精这样恶心的妖精,毕竟少年看着就干净得不得了。 听了他的话,长游安静了好一会儿,漂亮的黑眸紧绷着,好像变得更不满意了。 片刻。 长游一字一字地认真道:“谢七,不要蒙混过关。” 谢然不懂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但看他冷着一张脸,竟脱口而出:“好。” 6. 重生 谢然险些咬了舌头,这个字,完全像是被逼着说出来的。 谢然匪夷所思地道:“一只老鼠精而已,你在害怕什么?” “……”长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就听谢然道:“你怕老鼠?” 长游皱了下眉。 谢然温柔道:“好了。已经过去了。” 方才一番错乱之下,两个人贴得近了许多。仗着身高的优势,谢然反过来将长游一把揽进了怀里,少年白皙的脸庞又沁上了浅浅的粉,一直红到了耳根处。 谢然在现代时就喜欢萌物,如今看见长游这副模样,深觉甚是可爱。 长游安静了一会。 他才到谢然的胸膛,埋在谢然的怀里,难得露出了不自然又别扭的样子,耳根的红久久未散。 谢然刚准备去清理老鼠精的残骸,就见滔天火光燃起,鼠精连个残渣也没剩下,一声惨叫也未发出,仅仅是眨眼便化为虚无。 谢然震惊了好半晌说不出话,就在他担忧火焰不可控制之际,这道火焰符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待老鼠精的尸体燃烧殆尽,它便渐渐地熄了下去,未有伤及到其余的一砖一瓦。 破庙里残留着火焰的余温,驱散了寒冬刺骨的冰霜。 地面留下了一个老鼠精庞大躯体的大坑。 尘埃飞扬,谢然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 经此一遭,天际彻底浮出了鱼肚白。 谢然也睡不下了,走出破庙大门,万木凋敝,染着深冬的寒气。 长游在他的身后走了出来。 谢然瞧见他还有些讶异,方才他想休息,是看见长游睡了后自己才闭眼浅眠,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人。 谢然微歉道:“吵醒你了吗?” 长游摇了摇头,随手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发丝凌乱了些许,神色清醒没有丝毫睡意,但脸庞压出了几道红印。 谢然看着苍白凋败的天地,陷入了沉思之中,蓦然,听到了长游的声音。 微凉的嗓音响起。 “在想什么?” 谢然回首,笑了一笑道:“没什么。” 谢然在想穿书这件事。 而这是当然无法与长游解释得通的,古人怎么可能相信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长游的目光闪烁了几下,轻嗯一声作了应答,不多时,他又说道:“其实我昨晚就想问了。” 谢然道:“你说。” 谢然自认是个炮灰,只要不和主线剧情扯上关系,就没那么多事了。想通了之后,他心里雾霾驱散,笑容也明亮了不少。 长游眼眸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穿着女装?” 他的确是疑惑极了。 谢然没脸没皮道:“个人爱好,尊重一下。” 这已经是他穿的最保守的了! 原主酷爱女装,又是个小男娘,可活在保守的古代,恐怕平日里也是被压抑太久了,衣柜里其他的衣裳比谢然身上穿的这件大胆放浪多了。 谢然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穿了件仙气飘飘的长裙,谢七饿得腰细腿长,乍一瞧清新可爱,长发如瀑,真是像个少女一般。 “头发散了。”长游微笑着上下打量他两眼,道。 “是吗?”谢然也看不到,他随手拿发带系的,经历了一番乱战,凌乱也是正常的。 长游掌心出现了一根发簪,他动作漫不经意,替谢然挽起了发。 这根发簪通体如黑玉一般,簪体走势却不如普通发簪一样平滑,曲折得如老树的枝干,刻着某种兽类的暗纹,细看里面似有黑沉的雾气游动,像一条尘雾间的黑龙。 谢然道:“这发簪……” 长游笑了一下,道:“这是根骨簪,给你了。” “谢了。”谢然多少还是能看出是不是好货色的,这根骨簪一看便非凡中物,他朦朦胧胧地能感觉出簪子上附带的灵气重重。 随即谢然捕捉到了关键词:“骨簪?” 长游道:“黑龙骨簪。” 谢然顿时有些惊讶,龙骨……真的是传说里的龙吗? 他拔下来了骨簪,好奇地在手中把玩。 长游道:“这只黑龙是上古妖兽睚眦,他被封印了万年,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沉睡,出世大约只有几百年罢了,性情暴戾,可一身都是天材地宝,这根骨簪便是抽了他最坚硬的脊骨,烈火炼制而成。” 谢然疑惑道:“你就这么给我了?” 他看到长游似是微微笑了一下,少年的眼睫微颤,弧度美丽得惊人。 长游道:“它适合你,不适合我,还是给你吧。” 谢然定定地看着手心里的龙骨簪。 长游说这是根龙骨簪,可谢然攥在手心,竟然觉得心口处……刺痛了一瞬。 只是看它一眼,就好像很难过了。 谢然顿了顿,重新用骨簪束起了长发。两人走出了破庙,几百步就到了乱葬岗,尸横遍野。 长游昨夜清醒了,可天光亮后便一直昏昏欲睡,他化作剑灵形态,重新沉睡在了剑里。谢然不想惊醒他,不过几十尺的乱葬岗,谢然走了小半个时辰,到头来还在原地打转。 谢然又回到了半个时辰前的标记点。 他将才心有疑虑,就在地上随手做了标记,如今又回到了远点,眼前横躺的两具尸体都没有一丝变化。 谢然挑了下眉毛,鬼打墙? 就在谢然思考如何出去之际,远处款款走来了一位妙龄少女。 朱红色的衣裙,绝世容颜如画中仙,她没穿鞋履,骨感分明的脚踝冻红了一片。 谢然看着少女含着一缕忧伤的柳叶眉,笑起来甜美的月牙眼,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自从来到了这个古代世界后,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或许是少女的笑颜太甜美了,谢然不自觉地放下了心防,他摸了摸手里的剑,心中生出了几分安定。 “敢问姑娘可知道出去的路?” 杏衫少女摇了摇头,又指了下自己的嗓子,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谢然了然,原来……是个哑女吗? 少女眼睛大大的,又盛满了天真,她看了谢然两眼,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谢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见她撩起了袖子,露出了白皙如皓月的手腕,要牵过来谢然的手,眼眸情绪莫名,似乎要写什么字,离了谢然掌心一点距离,恰要轻轻地划出几笔。 谢然一怔,伸出了手。 少女笑容甜美充满活力,可手指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勉强地写出一个字都很费劲了。 谢然看见了她完整的手,与雪白的手腕不同,她的手指遍 布着寸寸疤痕,几乎可以说是皮开肉绽,间或划过谢然手心的触感,令人皱起了眉,恐怕比常年干活的农妇还要粗糙。 她写完了第一个字,好像已经花光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谢然努力地在心里辨认着她写的字,再抬起眼,就见到少女恍若幽深古潭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粗粝得像砂石磨过上千年的声音,张唇费力地对着他道。 “谢……” “谢七、谢七!” 谢然惊醒,环顾四周,还在想着少女写的那个字究竟是什么,就见到了他白嫖到的小剑灵忧心忡忡的表情。 长游的眉心隐隐可见一抹黑气,他语气发硬:“你梦魇了。碰到了什么?” 谢然说出了鬼打墙和遇见少女的事,略微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少女在他掌心划字的事情。 长游沉默了片刻:“你回到了谢宅,可回来就一头睡下,高烧不退,倘若我没有喊你,恐怕你会昏迷上一天一夜。” 谢然昨夜淋了雨,又在冷风呜呜的乱葬岗里待了大半夜,还躺了棺材,原主的身体能撑住才是个笑话。 谢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刹那间,心间雪亮了少女的身份。 她是谢七遇见的鬼新娘! 谢七被师老道骗去了乱葬岗,就是在开棺时遇见鬼新娘丧了命。 谢七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稀里糊涂地丢了命,留下来的记忆也残存不全。可少女美若天仙,却配了一双粗粝的手,谢七也正是被她拉上手的同时晕死了过去,这双手,谢然记忆犹新。 谢然努力回想着少女在他掌心写的那个字,可记忆像是被蒙尘了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 啪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拍了起来。 外面传来白夫人叫嚣的嗓子。 “谢七、谢七!你给我出来!” 谢然与长游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长游向他颔首,重新进入了同光剑里,变成了只有谢然脑海中能感知到的剑灵形态。 进了门,白夫人见到失魂落魄的谢然,帕子捂住了口鼻,敷了十层粉的脸抖了抖,露出了个嫌恶的表情。 她料定谢然这些天定是去鬼混了,瞧见他一身凌乱的模样更是来气,上来就先啐一口。 “男不男,女不女的!” “……”谢然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白夫人嫌恶的眼光扫视了谢然几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是个泼妇,可眼下顾忌着什么似的,仔细地拴上了门茬。 “你可知道,谢公子快死了?” 谢然摇了摇头。 “谢员外的儿子?”谢然倒是有些印象,这不就是那位皇商的独子吗。 也是个不幸人。 谢员外生意红红火火,早年还被大兴皇帝封了爵位,成了外姓侯。可是,他是个鳏寡孤独的命,先后娶了三个老婆,统统得了疯病死了。年过五十,膝下只有谢公子这个独子。 按理来说,谢公子拿到的是个好剧本,奈何他没这个福分,生下来就是个眼瞎腿瘸的残疾,还五感尽失,六七岁得了场大病,早该死了。靠谢家砸钱,吊着一口气,竟也挺到了二十岁。 白夫人讳莫若深:“谢公子倒是还吊着一口气,没死也和死差不多了!皇家的御医都来了,没救就是没救!谢员外如今重金……求人,冲喜。” 7. 重生 谢然:“冲喜?!” 冲喜?! 他么? 白夫人却为自己的计划满意地笑了。 白夫人柳眉倒竖:“谢员外那可是名门大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挑剔上了?!” “进了谢员外家的门,吃不愁,穿不愁。” “这下好了,化女丹药也不用炼了!还能满足你想变成姑娘的愿望!” 谢然的眉毛也倒竖,但他的脸就算冷下来也没多冷,语气小气唧唧的: “这么好的事!怎么你不去啊?!” 白夫人脸色铁青:“小崽子。皮硬了你!” 谢然突然想起来谢七的原话。 顺嘴秃噜了出去。 “像我们这种仙女,只有世间最尊贵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我呢。” 白夫人脸庞由白转青,现在已经要发紫了:“想得美!”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然突然有点沉迷这个娇花人设了:“嫂嫂,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白夫人:“……” 以前的谢七需要道士,现在的谢七需要驱邪了。 谢然气走了白夫人。 谢然继续在床上做一朵无力的娇花。 长游从剑里化形,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然休息了好一会儿,笑嘻嘻地对他道:“好累呀。我自己起不来。” 长游眉间情绪几多变化,最终化出一抹无奈来。 一只冷白的手,拽住了谢然伸出来的手。 “哎哎哎!”谢然就赖皮一下,没想到长游的力气这么大,真将他连人带魂地全拔出了床! 谢然魂都快飞了。 他一抬头,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攥红了,恐怕也是这具身子太细皮嫩肉了,稍微一碰就会出来淤青。 谢然惊呆了,看长游的表情怕也是没料到,不过幸好他接住了身体不稳的谢然,不然,这朵娇花就要摔地上了。 谢然倒打一耙:“好你个同光!” “身为剑灵,就是这么对主人的?!” 长游的怀抱冷淡却炙热,像他这个人一般,充满了矛盾的气息。 谢然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疼:“好烫,好硬,撞疼我了。” 他捂着鼻尖打滚回了床边,一股热泪生理性地流下,方才撞上的胸膛,真是比石头还坚硬。 看他如此作态,长游再大的气也要没了。 长游轻声道:“谢七。” 真是太奇怪。 分明,算不得谢然自己的名字。 可是长游每次轻声喊出这两个字,总有就在人耳边的错觉,轻声喊着他,温柔又磁性。 谢然囫囵地应了一声,就见长游捧起了他的脸,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越靠越近。 他心一跳。 长游吹了吹谢然泛着热泪的双眼,清冷薄荷的气息拂过,谢然眨了眨眼,好受了许多。 长游道:“你好娇气。” 谢然没脸没皮的并不否认:“自然。” 他头枕双手,轻松惬意地躺着,从破风的窗子看着一轮银月。 “我的吃穿用度,都该是全天下最好的才对。” 谢然听到长游轻笑了一声,他哼着小曲,还小气吧啦地以为长游在嘲讽自己,但并不当个事。 就是这么又懒散又能作。 ~ 翌日。 大雪封山,罗蚕镇愈发地萧条了。 谢公子死了。 这个消息犹如惊雷一样炸醒了平平淡淡的罗蚕镇,这一日,漫天大雪都仿佛在为这个不幸的人悲鸣。 谢员外痛失爱子,听闻跪泣到当场昏了过去。 师道长设坛超度,悲乐响彻三里开外。 超度了数日后,谢员外设了白宴,不愧是一代皇商,他的面子大到皇室里的太子都特地来了一趟。 小小的罗蚕镇一时之间人潮攒动。 谢然混迹在人群中,看到谢公子的遗容,一股怪异涌上心头。 谢公子病重多年,身子骨实在是弱,白夫人想要谢然去“冲喜”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这个隆冬年,谢员外的确是抱了替儿子找个好婚事的念头。前几日,消息都放出来了,谁能想得到,没几日人就死了。 为了儿子的病,谢员外可谓是耗尽了心思。 平日里高价收的昂贵药材先不说了,光是这一趟请师道长过来,花的钱就有数万两黄金。 只可惜还是没救回来谢公子的命。 谢然早就将罗蚕镇里传的各类故事版本听遍了,他心有蹊跷,特地来看了眼暴毙而亡的谢公子尸体。 谢然心道:“这是具不全的尸体。” 仔细一看,谢公子的表情,实在奇怪,是又像笑又像哭的悲喜状。他脸颊的皮肤脱落了,一直脱到了脖颈处,还可以看到缝尸针线的走脚。他眼皮闭合的模样奇怪至极,谢然知道谢公子是个瞎子,可看着那平平的眼帘,谢然一眼看过去,心里顿生诡异之感。 谢公子不过只是眼盲,可是,这具尸体的眼球似乎被人取走了。 他一路鬼鬼祟祟地挤过来,还对着尸体瞧来瞧去,早就惹起了看守灵体的小童子不爽,脸色一寒,指着谢然怒斥道:“你干什么呢!” 待谢然抬起头,小童子面色倏然煞白:“谢七!” “啊!!!闹鬼了!!” 这小童子一声尖叫,真是吵得人耳膜都要破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向他们看了过来。 小童子声线尖细,脸也阴柔雪白,如今全失了血色。 他嘴唇颤抖着,万分想不明白。 明明,谢七就在他眼前被师道长扔进了棺材。 如今为何会死而复生?! 谢然见到这小童子阴柔的长相,也回忆起了他,正是师道长座下的大弟子,开棺之日没少对着师道长拍马屁。 谢然肚里憋笑,想清楚了这小童子为何害怕成这样。故意盯着他笑,阴森森地道:“我回来了。” 小童子双眼翻白,他是个靠关系拜上师的关系户,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哪里晓得真遇上鬼该怎么办! 他的眼睛里,谢然已然变成了个白面红颜的大妖怪。 师道长被吵得出来了,他人还是一如既往,酒肉不忌,粗粗胖胖的手指里拿了个大酒坛。 “何人在此喧哗……谢七?!” 师道长这次当真是眼珠子都要吓掉了! 谢七可是被他亲手推下去的! 被推进恶鬼的棺材里……都不必说是九死一生,对一个毫无仙根的普通人来说,只会是有去无回! 几个照面,师道长从不耐烦到骇然。 “不对!你不是谢七!” 谢然听到这话,才是微微地变了脸色,只见师道长口中念念有词, 倏然,一双浑浊的眼眸精光毕露,他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了起来。 只见师道长赫然之间跪了下去。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师道长这一跪也是跪出了黄金万两的气势。 师道长哀嚎道:“饶命啊——” 不禁是童子们,谢然也呆住了。 他有这么大的威力么?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师道长不止是自己跪了下来,他咬着后槽牙,虎目暴突,对身后的一众童子,重重地说了一个字:“跪!” 几位小童子也膝盖打颤地跪下了。 众人讶异之际,师道长毫无形象地向谢然重重地磕了个头,满脸鼻涕和泪水地哀嚎。 “救命恩人!” 众人以及谢然在内,没有一个不瞪大了眼珠子。 谢然第一次见到如此活灵活现的厚颜无耻! 师道长声泪涕下地描述了他当时是如何的无奈,如何的被逼迫,才将谢然推进了棺材。眼下,只希望谢然宽宏大量,理解他的不易! 他恶眸狠狠地瞪了方才冲撞谢然的小童一眼,扭头又立马挤出满脸褶子的笑,一脸赔笑道。 “在下算过了,谢七公子的命格……是最特殊的。此等深重的阴气,只有您才能镇压得住。” 旁人都看不懂师道长了。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与前几次一眼就是个凡人不同,师道长这次看到了谢然身上浓重的……鬼气。 阴郁浓稠,戾气阴毒。 几乎是一瞬间,那种威压就压得师道长起也起不来了。 师道长哪里还相信这是原来的谢七! 眼前的谢七,定然被夺舍了! 他们开的乃是恶名远扬的无名棺,镇压的无一不是天下最歹毒的厉鬼,谢七这次主动前来,恐怕就是厉鬼夺舍,向自己索命来了。 谢然微微一顿,拧起了眉,眉宇之间浮现一抹怀疑。然而他也不想计较了,勾勾手指,意思让师道长换一步说话。 二人到了僻静的小阁子。 谢然开门见山道:“谢公子的尸身不全。” 师道长讶异道:“你!竟然看出来了……” 谢然心道果然有蹊跷。 黑风乍动,不过,二人都没注意到。师道长看着满身鬼气的谢然,摸了摸自己大汗淋漓的脑袋,露出了一个苦笑:“您有所不知,谢员外请我来这一趟,目的并不简单。” 师道长说:“我初来时不知,只当是谢公子体弱多病,请老道来调理身子罢了,可是……” 师道长说到关键,犹豫上了心头,又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可他看了一眼谢然。 师道长作为一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能行走江湖多年,多少有点本事在身上。 师道长咬咬牙说:“实不相瞒,老夫看出您并非原先的谢七了!” 谢然心中一悸,眉目神色更冷了些,乍一看,真有了些凛然威严。 师道长下一句害怕地道:“前辈,在下意外冲突了您的棺椁,实属无奈之举……” 谢然一愣,这是以为他被那棺材里的恶鬼夺舍了? 师道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全怪那谢员外啊!谁想得到他、他从前供奉了那么凶的东西,连自己的儿子都克死……” 话未说完,黑风乍起。 院外传来了数声尖叫——“诈尸了!!” 8. 重生 不止是人群起了哄闹,师道长手下的大弟子也屁滚尿流地爬了过来。 “师父!谢公子、谢公子诈尸了!” “废物!”师道长脸色一黑。 他一巴掌挥开扒着他大腿的童子,脸上神色别提多难看了,混杂着铁青与阴毒,师道长大步流星,去了院中。 谢公子死得太过诡异,按照常理来说,死者应入土为安,可见了一个双目被挖的瞎子,谁会相信这是个正常离世的人? 师道长也只会三板斧,他找来缝尸人缝好了谢公子被撕掉的脸皮,又阖了他的双目,不予下葬,日日念咒超度。 此次设了白宴,原是准备借众人的阳气,来驱散缠了谢宅几十年的阴气,谁料如今又出岔子了。 谢公子的尸身被超度了数日,谢宅的天空却好似始终盘旋着一股黑风,终日阴郁不散。 待二人回到灵堂,只剩下堂然无措的百姓们。 看到师道长回来了,人们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拥而上。 “师道长!谢公子方才诈尸了!可是,他直挺挺地走了出去,谁叫也不搭理!” 有人悄悄地抹了眼泪,还捂住了怀里孩子的双目。 镇民们极其相信师道长的权威,都待他给个解释。 “谢公子可是假死了?哪里有死而复生的人!” 殊不知,师道长此刻自己也是焦头烂额,他道:“好了!都散下!挤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你们还不相信老道我?” 师道长洋洋得意地吹嘘:“可曾听说过仙界的除妖司师家?老夫就是师家堂堂正正的第九十七代传人!” “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老夫的法眼!” 罗蚕镇的镇民们放宽了心,不知道自己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我们自然相信师道长!” 师道长抚摸自己的胡须:“谢公子,是被恶鬼上身了。” 听到了倒吸冷气的喧哗,师道长伸手打停:“好了。老夫自有解决之道。区区小鬼,不在话下。” 谢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师道长嘴上不屑一顾。 谢然站在这人身后,看到他的双腿都要抖成筛子了。 谢然心想:“除妖司师家第九十七代传人?” 他听起来耳熟,回忆了一下,想清楚了原文里的设定。 仙界三大家族鼎立,分别为问仙宗谢家、栖鹤宗莫家、除妖司师家,数百年来,三家一直各司其职,互相制衡着,而近年来妖鬼猖獗,师家又是除妖世家,与六界交往更多,隐隐形成了师家独大之势。 主角受问涟,就是认祖归宗回了师家,改名成了师问涟。 更别提,原文里主角受在师家似乎也有不少的感情线…… 听师道长的口气,他莫非真的是师家第九十七代传人? 谢然扯扯唇角,不过,他知道师家人嫡系一向都狂的要命,背靠除妖世家,更是财大气粗,从这一点看,师道长的确再符合不过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百姓们,师道长转眼露出了张苦瓜脸,他悻悻地看了眼谢然,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前辈……” 谢然清清嗓子,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谁?” 师道长:“定然是棺椁里的……前辈有所不知,在下虽不通仙术,可有一观气之法,看得出人鬼之别。” 师道长冷汗都要下来了,勉强的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夫看不出前辈来自何方,生前的来历,可是您这一身鬼气!” 谢然纳闷了,他身上一身鬼气吗? 师道长紧接着道:“少说修炼了上百年?不!上千年!” 谢然怀疑地嗅了嗅自己身上,怎么也没嗅到鬼气的味道,摊开双手,素素净净的手心,没有一丝血色,只会觉得太清秀无力,怎么看,也不像个修炼千年的厉鬼。 师道长是在说……无名棺里的厉鬼? 他身上为何能沾染了棺材里的鬼气? 师道长只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老道只是想挖出与谢公子结阴亲的女娃娃棺材,谁知道,谁知道……实在是老道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啊!” 谢然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得过分,十指慢慢收缩,露出了过细的骨节,和同样没有血色的指尖。 谢然穿越前正在读大学,出了车祸后,他就休学了一年。 据他精明的女强人母亲说,他昏迷了快小半年,都快成植物人了。那是从小到大第一次,给他的两个事业型父母都吓到了。 谢然醒来就知道自己的手伤很严重,重到了一种全家都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的地步。 此刻听着师道长说的话,心中还有些恍惚,谢然思考,自己前世是出了车祸,但总不至于转世了还能成了厉鬼吧? 听着师道长的口气,谢然自认顶多也只是个“小鬼”而已。 厉鬼——?谢然内心有些发笑,让师道长怕成这样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道长老脸笑成了花:“只希望前辈您,助咱们一臂之力!” 谢然:“你想让我帮你?你不拿出些诚意来?” 师道长恍然大悟! 他拍拍双手,喊两位小童,端上来了两盘完完整整的金锭。 这老头到底贪了多少!谢然盯着那两盘金灿灿的金子,脸色微冷:“我要的不是这个。” 师道长汗如雨下,他怎么忘了,这位前辈可不是普通人,是埋在地下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厉鬼啊! 师道长是真想给自己一耳光了,好在听谢然的语气,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然道:“我要仙书。” 谢然记得在开棺时,有一个盗墓贼说师道长劫了一家老道观,掠来了不少的仙书。谢然隐隐感觉,他的穿越和师道长有扯不开的联系。 师道长倒是宽心地笑了:“前辈,这不是问题!” “还有——”谢然拉长了嗓子。 师道长紧张地问:“还有什么?” 谢然冷笑道:“想要我帮忙?天下哪有白吃的晚餐。我要你告诉我谢公子暴毙一事的来龙去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道长抹了把脸,难为情地支支吾吾道。 “不是晚辈不告诉您……” 师道长哭丧着脸,要他钱财,无异于杀他父母啊!方才肯给谢然那么多金锭,已经是让他的心头滴血了。 “方才晚辈说的话,已经将能透露的全说了,可再多的底细,晚辈也只是了解个七七八八。更多的,要问谢员外才是。这回谢家的买卖赚不到钱不说,老夫再多嘴,谢 员外让老夫赔钱给他,我就要带着一家老小全去喝西北风了!” 谢然噎了一下,倘若他真有那个实力就要追究了,奈何他并不是真的恶鬼啊。 他沉默了半晌,就在师道长惴惴不安之时。 “好了。去将仙书先拿过来吧。” 师道长欢天喜地,谢然百般不解。 他于院中踱步,最终还是唤出来了自己的小剑灵。 寒风拂过雪院。 长游的面色相比起前几日好了很多,唇也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只是,他神情还是懒懒的。谢然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几次在神识里去看少年,都是在补觉。 谢然简单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犹豫一下,疑惑不解地问。 “为什么……师道长会觉得我的身上有鬼气?” 听了这话,长游站直了些,唇边染着些微的笑意,绕着谢然打量了两遍。谢然这才发现,或许是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休息,少年的身躯已然挺拔了许多,骨骼少了些纤细脆弱,但眉眼之间的精致与华美更甚从前。 站在风雪之中,说不出的好看。 比修仙之人更加仙气飘飘。 谢然一点没怀疑到他身上去,就见长游略微一思考,眼眸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我们都是从棺材里出来的,倘若你身上鬼气森森,那我必然也一样了。” “你分辨不了自己身上的鬼气,那不如来试一下我的?” 谢然一呆:“啊?” “哦。好。” 谢然嗅了下少年的发丝,光洁的额头,耳颈间,只闻到了寒雪一般冷淡的气息,只要他一偏头,就能看到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眸。 长游突然问:“你知道鬼气是一种什么味道吗?” 谢然思及乱葬岗的场景,就不由得皱起了眉。 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谢然说:“不知道。但肯定不好闻。” 长游忽然偏过了头,发丝蹭过了谢然的鼻尖,谢然毫无准备,看见了双漂亮的黑眸,里面似乎含着一丝讥讽。 长游道:“凡人在彻底死去的一瞬间,五感尽失,皮肉开始腐烂,能留下来的,只有一具尸体,和与日俱增的尸臭。可是,尸气并不是鬼气。” “每只鬼都有独特的鬼气,这是鬼界辨认的唯一方式。他们的皮囊可以扒了活人的换上用,声音也可以通过丹药改变粗细,唯有鬼气不一样,从他们死去的那一刻开始,鬼气就依附在他们的魂魄里了,除非魂飞魄散,否则,永堕厉鬼也改不了。” “鬼界的鬼众多,所以也有了千奇百怪的鬼气。但追根溯源,大多都与他们的死因有关,知道死因也相当于知道了弱点,无异于将自己的死穴暴露于人前,没有哪只鬼想因此魂飞魄散,他们平日里都会用特制的纱衣藏住自己的鬼气,仙界之中,像师道长这样能直接看见鬼气的也少之又少,难怪他骗人多年,还能全身而退。” 谢然倾听着。 长游突然道:“倒是有个一致的特点。” “鬼气大多都离不开死寂的气息,常人闻见,只会心生不喜。” 他说着,离谢然近了些,声线微颤。 那双墨色的眼眸,似乎闪过了一道浅金色的光芒。 “你……感觉呢?” 9.重生 挨近了许多,谢然愣了愣,原来剑灵身上不是只有清冷的寒雪气息,大约是发丝颈后再下面的位置,他闻见了似苦莲的花香。 “还好。” 谢然说:“没闻见死寂的气息。” 这种莲香淡不可闻,但怎么都是与死寂搭不上边的,顶多……有些阴冷。 比谢然在现代时花大几万买的奢牌香水好闻多了。 长游安静了一会,勾了勾唇角:“既然你我都感觉不出来,那最妥当的方法,还是将那姓师的抓出来,问个清楚了。” 谢然这就苦恼了:“怎么问?” 长游:“见过大理寺审人么?” “……”谢然老实了,这个时代好黑暗,他想回去!! 长游看见了他的反应,撇过去了脸,冷颜道:“……算了。” 二人走过细雪纷飞的小院。 几个小童哎哟喂的叫唤,他们正遵从师道长的教诲,使出了吃牛的力气,真将小山似的仙书一摞一摞地搬了进来。 师道长落在队伍最后面监工,见到了长游,不可谓不大吃一惊。 “前辈,这是您的……” 谢然还满腹怀疑自己身上的鬼气呢,随口道:“我的书童。” 师道长停下来,仔细琢磨了番长游的容貌,他这双火眼金睛,行走江湖多年,没见过比这还好的骨相与皮相。 只是少年身躯尚未挺拔,瞧着又全是凡人的气息。 空有美貌,没有地位。 电光火石之间,师道长思及许多恶鬼收养的书童都是什么待遇,一息之内,恍然大悟! ——怪不得谢七不要钱! 全怪他送错了方向啊! 师道长冲着谢然挤眉弄眼:“我懂,我懂!” 谢然:“……”……您懂什么了?您又? 谢然悄悄在神识里戳长游,这是他发现的新功能。 谢然:“他懂什么了又?” 长游:“懂我不是一个书童了。” 谢然皱眉:“他知道你是我的剑灵了?” 这就很不妙了啊。 “…………” 半晌没听到长游的答复。 谢然还欲追问之际,就感觉到手心被轻碰了一下。 谢然道:“怎么了?” 长游道:“冷吗?” 谢然点了点头,长游的笑意明显了一些:“日日都暖,怎么手还是这么快就凉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苦恼。 谢然见到师道长的笑容里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紧跟着,那些小童鄙夷的视线也飘了过来。 师道长咳咳两声,搓着手道:“那个,前辈啊,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说起来,晚辈的手也挺冷呢,哈哈哈……仙书已经送过来了,晚辈看过了,里面人仙鬼界无所不有,只是……太乱,太杂,恕晚辈愚钝,经其一生也参悟不了十之一二,哈……哈哈哈。” 谢然瞪了他一眼:“手冷就用暖炉!” 师道长:“哈哈哈……说的也是,老道可没人给暖手。” 谢然扯了扯唇,并不觉得好笑!他也大致想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了,但是懒得辩解,一个在地下埋了几百年的剑灵不懂就算了,师道长竟也跟着胡闹么? 没一个正常人。 谢然拿出了高考的劲儿翻开了这些仙卷,不愧是那盗墓贼说过的“一把大火烧了道观”,谢然看得懂字,奈何仙书尽是些火烧过后的残经废卷。 《问情》是本仙侠NP文,可这个世界里的字体与古代的字体并不一样,像是独立于现实认知之外的一套字体,更为潦草狂放。眼下仙书又烧毁了许多,谢然看得也有些费力,但理解起来却意外的行云流水。 长游看着他思索的模样,道:“你我定下了剑灵契,多少会有神识共通,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谢然合起了仙书:“……没什么问题。” 神识共通……难怪他能看懂仙书了,看来这个剑灵契有很大的作用。 谢然也看到了,他前面以血画符,是极其伤害仙者自身身体与神魂的举措,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这么做,和自残无异了。 “诈尸的谢公子去哪了?”谢然问。 “老夫……老夫也不知道啊!”师道长欲哭无泪。 谢然摸了下鼻尖,他心知师道长是个骗子,可自己也毫无仙术啊!前面的以血画符怎么使出来的?可再来一遍,自己怕不是也得交代在这里了…… 所幸闻风而来的谢员外化解了危机,这位在大兴王朝的官场与商海起起伏伏数年的外姓侯,近日在痛失爱子的接连打击下,头发花白了一片,憔悴地跌跌撞撞走来,没了精神矍铄的模样。 谢员外凹陷的眼眶,第一眼锁定了师道长,犹如一个脱水之人看见了甘霖,瞬间焕发出光彩:“师道长!救救我儿!” 师道长面色几多变化,悻悻地看着欣喜若狂的谢员外,表情不善,已有了不欲再理会之态。 谢员外目光一转,才注意到了旁边的谢然两人:“这……谢七?!” 谢然应了一声。 谢员外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苦笑:“……也罢。只怪天意弄人。只怪我作恶多端。” 谢员外颓靡万分,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百岁。 师道长将谢员外拉去了一边,悄悄说出了自己以为的真相,他说道,谢七被恶鬼夺舍了,如今在谢七身上的,是个……连他也看不出实力的前辈。 师道长抱了将锅甩出去的想法,向谢员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后,又搓着手回到了谢然的身边。 “前辈……那,嘿嘿,谢家一事,就也要多拜托您了。” 师道长冲谢然挤眉弄眼的,不过,这次是为了表明两人是一条绳上的,事成之后,肯定少不了谢然的好处。 迎着他的惺惺作态,谢然笑了一下,道:“好啊。” 他倒是要看看,这谢家是个什么名堂。 屏退了无关人等,谢员外也不再将谢然当作从前的谢七看待,他奉几人为座上宾,唤来小奴添酒倒茶,在这饿死人的乱世,谢宅内还能铺着狐腋软毛织得毛茸茸的地毯,妆花繁复的帷幔,室内温暖如春。 端上来的浓茶盛在五爪蟒的茶杯里,淡紫嫣红的芽叶下沉,一杯茶怕是能买下一座宅子。 师道长赫然也是为谢员外的财力震惊到了,一口茶下腹,止不住的回味:“好茶。” 谢员外惨然一笑:“这是皇室特供的茶叶,名为顾渚紫笋,在凡间自然是有价无市,但用来招待各位前辈,还是见笑了。” 谢然尝了一口,倒是觉得一般。 他口味挑得要死,但穿书之后没得挑,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龟毛。 谢员外吐出一口浊气,拖着仿佛在一瞬间垂垂老矣的病躯,颤抖着唇道:“不知几位前辈可否听过两个人的名字?” 谢然道:“但说无妨。” 谢员外恍惚之间有些恐惧,思虑良久,看了两眼谢然,喝了小奴送来的酒壮胆,原来那酒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谢员外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莫哭、莫笑。” 谢然有些疑惑了,这本书不过是他车祸后无聊打发时间的,面对感情这方面,他有点无情无欲,发现对男女之情没 有意思后,就去试着看了本赫赫有名的/耽/美/文。 结果同样没意思也就算了,部分桥段还气得他要死要活的! 全文都欲\仙\欲\死去了,主角攻的队伍里也没有一个姓莫的啊。 瞧师道长的反应,不容小觑,他拍桌而起,“好你个姓谢的,你敢供奉这东西,比我想得还大胆!” 师道长真是恨死了这次的引祸上身,额头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着急地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谢员外的脸隐隐黑颓:“……我当初怎会知道!” 几十年前,大兴也有过一次乱世时代。 大兴初立国,王室根基不稳,几地狼烟四起,苦的是百姓,水灾后更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而谢员外就在此时悄悄动起了心思,抱了发国难财的念头。 谢员外那时甚至还不姓谢,只是一个边陲小地小小的粮商,这个谢姓,还是他为了蹭问仙宗谢家的名头改的,一无权力二无关系,不知怎样才能将粮行生意做大。 或许也真是有一天老天爷开了眼了,谢员外真找到一个法子了。 旁人家里供的都是神仙、香炉、菩萨与观音,积了几代人的运才能大成!年轻气盛的谢员外嗤之以鼻,他急欲快快地发大财,他找了许多门路,请一尊恶鬼像入了家门。 不供神仙,反供恶鬼。 谢员外请的便是莫哭、莫笑二鬼,事成之后,他果然腰缠万贯,官场上一路打点,数十年来平步青云,还成为了大兴王室的外姓侯。 谢员外苦笑道:“他们那时已经死了有近三百年了,可被仙门封印了起来……帮我一次,就是为了帮助他们复活,我求财心切,便答应了。” 风水过了几轮,潇洒肆意的谢员外早就把两只恶鬼抛之脑后了。 他死了三任老婆是不错,可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啊。 谢员外唯一愁的就是无后。 几十年来,他使了无数法子,可也没能子嗣繁茂。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是个眼瞎残疾的废物,能用药吊着命就不错了,想他继承家业更是痴心妄想。 谢员外年过五十这年,已经认了命。一子就罢了,左右还是活着的,俩父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也好。 迈入中年的富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恶毒又野心勃勃的穷小子了,在大兴国几十万百姓眼里,他早已变成了个慈眉善目的儒商。 如果不是这次儿子重病,又一夜之间暴毙。 谢员外连莫哭、莫笑二鬼的名字,都不会想起来一次。 师道长面堂发黑,喃喃道:“反噬……请神尚且要供明烛香火,请鬼怎会不付出代价?承载了不属于自己的业力,反噬只会是千倍万倍。” 师道长双腿发软:“你的亲缘无一在世,就是他们在替你偿还业孽,还留你一条命……以为这是好事么?!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你这单,我不做了!” 师道长不愧见多识广,江湖行骗多年,虽然是个花架子,可这双眼睛犀利万分,谢然也生出了两分讶异。 谢然见他们的反应,也想到了谢员外口中的“莫哭、莫笑”定是两只尤为穷凶极恶的鬼。 谢然默默地在脑海里呼唤剑灵:“莫哭、莫笑是谁?” 他们为什么都怕成这个样子?? 谢然不太抱希望,毕竟他的剑灵也埋在地下几百年了,但不料听到了剑灵的一声哼笑:“我知道。” 相比起急得团团转的师道长与谢员外,剑灵表现得兴致平平,似乎困得不得了,在玩谢然的头发提神。 “两只饿死鬼罢了,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