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死后被阎王竹马娇养》 1. 第 1 章 天空翻滚着云雷,乌压压的黑云和闪电交织着聚集在江城上空,宛若张开一个血盆大口,要把整座晦暗而模糊的城市吞噬。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早晨天气预报说会有特大暴雨,谢望初临出门前特地带了伞。 但现在,他一身蓝白校服破败不堪,雨伞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右手捏着准考证和中性笔,雪白细腻的脸上沾了大块灰尘,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怔怔地盯着校门口。 学校大门上红底黄字写着:Z省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统一考试江城一中考点。 谢望初站在人行道上,四周人群穿梭,没有一人看得见他。 他蜷了蜷手指,一滴雨水晕开了准考证上“2016”的墨迹。 原来,还是没有逃掉吗? 他以为他从那辆绑架他的车上成功逃脱了,从山脚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考场,可是老师看不见他,同学看不见他,明明是2016年的高考,莫名其妙地变成了2026年。 经历了一番思绪纠缠,谢望初才意识到。 他已经死了,身体死得透透的,灵魂却穿越到了十年后。 这种百年难遇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也……太倒霉了。 谢望初秀气的眉头垂下,耷拉着眼皮,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与路人擦肩而过。 天上落下冰凉的雨丝,一点一滴砸在脑门和鼻尖,每一滴好像有千斤重,砸得他脑袋不住低下。 突然眼前白了一下,一道闪电劈开天光,周围的路人突然焦急地跑起来。 谢望初蹲在电线杆下,抱着膝盖,看着那些人奔跑着躲雨。 五颜六色的伞面在他眼前移动,谢望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茫然地思考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十年,在火葬场扬成灰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肯定都给他办完后事了,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早就没有他的存在痕迹了。 他现在是一只没有家的小鬼。 都说人死后要上黄泉路,谢望初怎么也不该站在人间的大马路上。 要不……去四处找找? 谢望初站起身,突然被风吹得一晃,他抬头,看见乌云黑压压地滚来,聚集在他的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 好像故意欺负他似的,特地挑在他头顶上方,谢望初娇憨的眉头一蹙,嘴巴一瘪。 他都变成鬼了,能不能放过他! 那堆云仿佛感应到他的心声似的,突然,谢望初的周围旋转着刮起一股大风,他的身体猛然离地,谢望初在空中挣扎两下,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电线杆。 不是,他就是开个玩笑!不带这么玩的啊啊啊! 变成鬼后的身体没有重量,比一根羽毛还轻盈,谢望初被轻而易举地吹起来,要不是他死死的抱着电线杆,估计就被吹走了。 他正想喘口气。 下一秒。 咔嚓,电线杆子断了。 谢望初:? …… 在天上翻滚了数不清多少圈,像在滚筒洗衣机里狠狠洗涮了一番,最后一股风浪打来,啪唧一下,把他拍在了一扇玻璃窗上。 “……”谢望初用力把挤压成一坨的脸蛋从窗户上拔起来,痛呼着揉了揉。 阴雨天,外面的一切都是灰暗的,窗户里面的卧室开了一盏小台灯,温柔的黄色灯光把周围的物件照亮。 只是虚晃一眼,谢望初便觉得卧室装潢很眼熟。 玻璃窗打开,谢望初像条泥鳅似的从窗户缝隙溜进去,甩了甩头,变成鬼后,即使刚才那么大的雨,他的身上也是干的,只不过毛绒绒的头发被大风吹得有点乱,翘起一簇呆毛。 他的双脚轻轻落在地上,看着这间卧室,十年过去,卧室依旧是古董色调的欧式风格,墙壁的粉刷有些旧了,能看到几道裂缝,四柱床铺贴墙而放,厚重的丝绒帷幔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 床上躺着一个人。 谢望初眨了眨眼,飘过去,从帷幔后探出脑袋。 他的竹马邢阎正在午睡。 对于谢望初来讲,从他死到现在只有没几个小时,可是现实是已经过去了十年。 邢阎从一个清俊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材欣长挺拔,两条大长腿几乎无处安放,真丝睡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五官也变得凌厉侵略,眉峰微微压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骨节分明的大手压着一角被子。 邢阎的变化太大,以至于谢望初差点不敢认。 他站定,望了望周围的装潢,确定以及肯定。 这是邢阎从小到大的房间,他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风这么巧妙,竟然把他吹来了这,冥冥之中让谢望初来这里和邢阎道别。 靠近了,邢阎的身上有股檀香,仍是记忆里好闻的味道。 谢望初在邢阎床边趴下来,脑袋伸到他的枕头旁边。 反正他已经死了,邢阎又看不见他,他就算把嘴巴伸到邢阎面前后者也没感觉。 谢望初没什么可小心的,他托着两颊腮肉,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邢阎的睡脸。 “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哼,不知道脾气是不是跟以前一样坏。” 谢望初清凌凌的目光地从上至下扫过,发现邢阎的睡衣布料看起来十分高级,像是手工定制的,青筋隆起的手臂上戴着一只黄金表盘的百达翡丽。 他轻轻地抽了口气:“哇!邢阎现在这么有钱!” 竹马这么有钱,日子过得肯定很舒坦吧。 谢望初咬唇,嘀嘀咕咕:“要是邢阎能给我烧纸钱就好了。” 他还能收到纸钱吗? “我要走啦。”谢望初说。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会出现在这里,也许当时地府来收人的时候把我遗漏了,但我已经死了,不能一直在人间游荡。” “等一下我就出发去找黄泉路,以后……”没有以后了。 谢望初伸手,在邢阎紧皱的眉头上轻轻抚摸着,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是邢阎眉毛皱得更紧了,眼皮在颤动,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拓出躁动的阴影。 手指停下,谢望初不敢动了,是错觉吗?他总感觉自己要把邢阎吵醒了。 谢望初摇头,站起来,最后再看了一眼邢阎,转身。 “来都来了,这就要走吗?”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脚步咻然顿住,谢望初的瞳孔颤了颤, 第一反应是,梦话? 他抬腿继续往前走,手腕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攥得他生疼,随即谢望初被拉扯得向后退。 屁股坐上柔软的大床,一阵天旋地转后,谢望初对上一双沉郁的黑红眸。 邢阎已经坐起来,靠在床头凝视着他,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唇线紧抿,下颌线紧绷着,手指的力道再三加重,仿佛要把谢望初揉碎了捏进身体里。 “你……”谢望初吃痛着,但他顾不上这么多,静静地和邢阎对视良久,不可置信道,“你能看见我?” 邢阎手上力道不减,稍微往他那侧收了收,谢望初的身体连带着倾过去。 “你要去哪里?” “我……我想找黄泉路。”谢望初挠了挠脸蛋,还在因为邢阎能看到他这事震惊,觉得自己可能到了一个幻境里,眼前的邢阎也是假的,这样想着,说话也无所顾忌了。 “我这不是死了嘛,总得去投胎不是?赶上趟还能当个羊宝宝。” “……”邢阎没说话。 谢望初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幻境里的邢阎太真实了,说话的表情语气都跟以前没差,他低头戳着邢阎的手指,想让对方松开,谁知对方的手指又用了点力,把他牢牢禁锢住。 邢阎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滚,再睁开,双眼布满血丝:“留下来吧。” “什么?”谢望初仰头,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窗外猛地打过一道闪电,暴雨如瀑布般泻下,狂风呼啸着击打着别墅,室内一下子变得阴暗潮湿。 邢阎盯着谢望初,那双眼睛仿佛隔着厚重湿冷的雨幕,瞬间被拉回十年前。 他站在山脚下,天空被滚滚黑烟吞噬,暴雨阴沉如注,宛若世界末日的尽头,黑色无牌的轿车车身已成废铜烂铁,时不时地有鲜红的火舌窜出,直冲云霄。 雨水宛若刀片,剜在邢阎苍白的面颊上,他的黑眸里全是焦黑的废墟,那窜出的火舌像地狱的烈火,灼痛着他的骨头。 十八岁的少年动了动嘴,但嗓子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突然疯了一般地冲过去,旁边人拉都拉不住他,邢阎推开上前拦他的人,跑进废墟里徒手伸向滚烫的汽车残骸。 手指不断传来火燎的痛感,可是邢阎好像全身麻木了,丝毫没有退缩之意,任凭周围人怎么拉他,他都固执地扒着废墟,手指被金属利刃划破,不住地向下滴血,邢阎毫不在乎。 在哪里……人在哪里…… 一定会没事的……说不定他已经逃出来了……说不定他根本不在车上…… 眼前被一个熟悉的物件夺取了注意力,邢阎呼吸一滞,拨开坚硬的铝块,攥住那根红绳,手上用力,从废墟里抽出来。 沾着灰尘和血迹的琥珀平安扣晃荡在眼前,清澈透亮的颜色早已暗淡,邢阎的瞳孔震颤着,天地都失了颜色。 “邢阎。”谢望初伸出没被抓着的那只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你还在吗?” 邢阎回神,那块琥珀平安扣逐渐变成了一双琥珀色的,干净得像小动物似的眼睛,此刻正亮亮地注视着他。 心里的那片荒芜被阳光照耀,悄悄地复苏了。 “在。”他说。 2. 第 2 章 谢望初的生日在春寒料峭的二月。 寒假的尾巴,谢家如往常一般给谢望初办了个十五岁的生日派对。 派对上都是谢望初关系不错的同学,一群人欢笑着,鼓掌为他唱生日快乐歌。 谢望初戴着生日帽,幽暗的烛火照亮精致的眉眼,眼下卧蚕处的两颗泪痣在给他增添了一份可爱。 他在爸爸妈妈和朋友们的祝福声里吹灭蜡烛。 灯一开,众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原本簇拥在中间的主角突然不见了。 人呢? 谢望初的手腕被邢阎抓着,俩人偷偷溜到别墅后花园,寒风铺面,谢望初冻得哆嗦一下,邢阎便把自己的外套丢上来,谢望初一下子就被温暖包围了。 “邢阎。”谢望初看看无人的后花园,圆润的翘鼻红扑扑的,“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大家都在屋子里呢。” 清俊的少年淡声:“这里人少。” 方便说话。 谢望初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的大衣,时刻望着屋子里的动静,他还没吃蛋糕。 额头突然被轻轻弹了一下,谢望初转头,摸摸脑门,委委屈屈地盯着邢阎。 看他对蛋糕那么嘴馋的模样,邢阎勾起嘴角:“等下放你去吃。” “哦。” 邢阎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谢望初琥珀色的眼睛,莫名地感到紧张:“闭眼。” 谢望初乖乖地闭上眼。 邢阎的眼神从他秀气的眉头,落在扇形睫毛的眼睛,卧蚕的泪痣,翘鼻,饱满的嘴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深吸气,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睁眼。” 谢望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逐渐变大,“哇”了声。 一块琥珀平安扣坠在他眼前,从窗户里透出的灯火把平安扣照得清澈透亮。 谢望初看到里面有两只小飞虫,连翅膀的纹路都能看清:“这是什么?” “白垩纪的虫子,火山喷发时它们并肩停留在叶上,岩浆把它们包裹在一起。” 世界末日来临时相拥的两只小虫,跨越亿万年的时间,停留在他们手上。 谢望初的眼睛亮堂堂的,一如这琥珀,他翻来覆去地欣赏着,爱不释手:“真好看。” 邢阎笑了:“帮你戴上?” “嗯!” 邢阎走到谢望初身后,帮他戴上平安扣,穿堂风一吹,谢望初的头发翘起来,扫过邢阎的鼻尖,他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奶油味。 两只小飞虫挂在了谢望初的脖子上,平安扣保平安,谢望初又偷偷地许了个愿。 希望六月的中考一切顺利,他想和邢阎上一所高中。 …… “我觉得不太合适。”谢望初咬下嘴唇,“我已经死了,不该留在这里的。” 邢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深沉地流连着谢望初的眉眼:“你还有别的选择?” 这么一说,谢望初发现。 好像没有。 他根本不知道阴曹地府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黄泉路。 而且邢阎现在是唯一能看见他的人,留在别墅里,比在外面游荡安全些。 这么想着,谢望初犹豫地点了下头:“那,我就先住在这里。” 不等邢阎开口,他立马道:“等我找到地府就立马搬走,不会打扰你很长时间的。” 他不知道说错了什么,邢阎脸色陡变,沉郁的黑红眸死死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又生硬地别开脸,右手不自觉地抓住左手手腕,最后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随便你。” 谢望初眨眨眼,嘴角弯起来:“谢谢你呀,邢阎。” 邢阎站起来:“还是原来的房间,你知道的。” 谢望初愣住,以前他来邢家找邢阎玩,过夜的时候邢家会给他安排一个客房,那间客房是他的专属。 “知道。”他说。 邢阎去书房办公了,让他自便,谢望初漫无目的地在别墅里飘着。 他对这栋别墅再熟悉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没变,只是比十年前变旧了许多。 谢望初逛了半小时,往楼上一瞟,邢阎大概还在工作,他坐到客厅沙发上默默地等着。 没几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邢阎下来了。 谢望初看见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客厅,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了电视。 “邢阎。”谢望初问,“你还要工作吗?” 电视机播放着,邢阎将电脑放在交叠的大腿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屏幕:“嗯,我办公的时候习惯开电视。” 原来如此……谢望初理解,他写作业的时候也喜欢听音乐。 室内只有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还有邢阎敲击键盘的声音。 谢望初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机看。 财经主持人身后的屏幕画面跳转,一个眼熟的人突然出现在谢望初面前。 谢望初瞪大眼睛,看了眼邢阎,后者没发现电视里有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电视机里的邢阎西装革履,枪驳领搭配琥珀色宝石驳头链,肩线宽而平直,高定剪裁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他正参加一座寺庙建成剪彩仪式,站在一众身着袈裟的和尚之前,新闻标题是“邢氏集团无偿捐款修建云居寺,于今日举行落成典礼”。 “这是邢氏总裁邢阎新上任以来,主导修建的第六十二座寺庙。” 谢望初看着电视里气场强大的男人,又看了眼身边穿着睡衣办公的男人,越来越难把邢阎和以前的那位竹马联系在一起。 没想到这十年,邢阎的变化那么大。 穿着校服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为一个集团大总裁,实在是…… 实在是太酷啦! 谢望初的眼睛亮亮的,骄傲的小尾巴翘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邢阎。 被他炙热的目光一触,邢阎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摸上键盘,也不知道在敲什么:“怎么了?” “邢阎,你知道我们班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吗?有没有结婚生孩子的?还有我妈……不是,谢阿姨谢叔叔他们还好吗?” 邢阎冷淡回答:“不知道,我不跟他们联系。” “……哦。”谢望初又默默地坐回去。 看来这十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过着自己的人生,只有他…… 他要不要和邢阎提他被绑架的事情呢? 谢望初纠结地咬了下手指,看着邢阎工作很忙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 就算是亲人,十年不见也很生分了,更何况他和邢阎只是朋友,邢阎没有义务管他的闲事。 而且那车从山崖上掉下去四分五裂,绑匪估计也死了。 谢望初把一切事情归结于“倒霉”二字,并且欣然接受了目前的情况。 人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感受到身体的饥饿,即使变成小鬼了,谢望初的肚子还是响亮地叫起来。 这声音比电视机的音量还响,很难不被注意到。 “……”谢望初捂着肚子, 对上邢阎的视线,嘿嘿笑两声,“有一点点饿。” 邢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别墅外轰隆隆停下一辆面包车,一个男人指挥着,几个人抬着好几个箱子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放到指定地方。 为首的男人指挥完毕,对邢阎说:“邢总,您要的东西我都送来了。” 邢阎点头,让他们离开。 谢望初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飘到邢阎身边:“邢阎,这些都是什么呀?” 奶油味扑面而来,邢阎滚了滚喉结,走到第一个箱子前蹲下,打开来,谢望初伸长脖子,发现竟然是一箱纸扎寒衣! 不同于他曾经在别人葬礼上见过的古老死板的寒衣,这箱子里的寒衣好看又时髦,箱身上还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高级手工定制”。 邢阎:“喜欢哪件?” 谢望初皱着眉头,几乎快挑花眼,最后选了一套灰色猫耳连帽卫衣,猫耳朵还是棕色的,可可爱爱。 “可是,我要怎么穿呢?” “……” 几分钟后,谢望初坐在地上,面前插了三炷香,烟雾缭绕,邢阎把一箱子衣服都放进焚香桶点燃,火舌瞬间把纸衣服吞噬,谢望初立马就从桶里拿出了他的衣服。 “哇!”谢望初把卫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不愧是高级定制,好合身!” 邢阎看着谢望初破烂的校服,脸颊粘的灰尘和泥土,说:“去洗澡。” 谢望初摸了摸脸,他忘记了邢阎有点洁癖,他这么脏地坐在这里,邢阎大概率是忍很久了。 他抱着衣服去了浴室,等他回到楼下,桌上已经备好了晚餐。 邢阎安静地坐在餐桌边,餐桌上菜肴琳琅满目,餐桌对面摆了一份餐具,餐具前红烛烛火摇曳,香炉里已经插上了三炷香。 这便是谢望初的位置了,他走过去,坐在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前。 主人没说话,客人不敢动筷,谢望初睁着圆润的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邢阎,猫耳连帽卫衣很合他的身,穿上去整个人软绵绵的,灰色显白,谢望初的皮肤白若凝脂,像一块裹着灰色糖衣的雪媚娘。 变成小鬼了,眼睛还这么有神。 邢阎躲开谢望初的目光,声音低沉:“吃吧。” 谢望初咧开嘴角,拿起筷子,嘴巴咬着筷子头,考虑要吃面前的哪道菜。 突然一只大手伸来,正前方绿油油的空心菜换成了糖醋排骨。 谢望初抬头,怔松的看过去,邢阎收回手:“我不爱吃甜的。” 十年过去,邢阎的口味一点没变,还是喜欢吃清淡的。 谢望初夹起一块排骨,大口咬住哼哼道:“没关系,我爱吃甜的!” 邢阎眸光闪烁了一下,低头吃饭。 佣人把桃子冰激凌巴菲端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主人在供桌上吃饭,小脑都快萎缩了。 “先生,您的冰激凌。” 邢阎让她把冰激凌放到香炉前面:“放在那里就好。” 佣人看了眼香炉对面,也不知道邢阎在供谁,今天邢阎破天荒让厨房做了一大桌甜口的菜,大概供的是一位喜欢吃甜食的祖宗吧。 谢望初看着一大杯冰激凌巴菲,眼泪差点从嘴里流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虽然胃里装了很多菜,但冰激凌入口即化,他还能吃! 不对,谢望初咬着冰激凌勺,看向安静如常的邢阎。 邢阎并不是不喜欢吃甜食,而是……一直记得他的口味。 3. 第 3 章 意识到这一点,谢望初咬了下筷子,心里头酸酸的。 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他们的竹马情谊可能已经所剩无几,但邢阎竟然还记得他喜欢吃蛋糕,还给他准备了甜口的菜。 他真是个好人。 见他不动筷,邢阎开口了:“不合胃口?” “没有,我很喜欢。”谢望初弯了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如镜子般清澈,倒映着邢阎的影子,“谢谢你呀,邢阎。” 邢阎移开视线,安静地喝了口水。 谢望初看到邢阎的眼里跳跃着蜡烛的火光,半明半暗下,五官如雕塑般呈现出折叠度极高的阴暗面,更显凌厉深邃。 男人动筷的姿态优雅,与生俱来的矜贵又使他的气质超凡脱俗。 谢望初猛然记起,邢阎从小到大一直是学校的话题人物,风暴中心,每次校草评选都能稳稳拿下第一的存在,要多受欢迎有多受欢迎。 这样的人,竟然这么多年,都不和以前的同学联系吗? 谢望初一思考就喜欢咬东西,他咬筷子头的动作又被邢阎看到,后者说:“吃完饭就早点睡觉。” “嗯?” “我习惯安静,九点以后不要在别墅里发出声音。” “噢。”谢望初点头,“你放心,我睡得很早的,不会打扰你的。” 他要把高考这段时间没睡饱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邢阎想说什么,又闭上嘴,鸦羽般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 台风终于在晚上登陆,屋外狂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地伴随着树枝噼啪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雨水狂轰滥炸在窗台,窗户被吹得抖动起来,一下子把谢望初惊醒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枕头后,摸了一场空。 谢望初呆呆地坐起来,眼神涣散,棕色短发乱蓬蓬地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平安扣早就丢了。 心里仿佛空了一瞬,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慢吞吞挪动着身体,白嫩的双脚踩进拖鞋,裤子有点短,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连帽卫衣套在他身上有点偏大,左边的肩膀露出来,提一下衣领,这边遮住了,右边的肩膀却又露了出来。 一阵闪电打过,猛地照白了谢望初的脸颊。 他震了震,抓着衣服去上厕所,出来后又觉得口渴,想去客厅倒杯水。 谢望初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 他的卧室离邢阎不远,别墅的隔音也不错,但谢望初仍然怕吵到邢阎,连走路都不发出一点声音。 噢,他差点忘了,他是鬼,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如此一来,谢望初便大胆许多,飘出卧室直直地前往客厅。 客厅居然亮着一盏落地灯,沙发好像有人。 难道是邢阎? 谢望初飘过去,看到幽暗的客厅有几点猩红的火光。 邢阎在抽烟。 男人似乎不是很享受的样子,抽烟时紧皱着眉头,烟蒂逐渐燃尽,红光燎痛了手指都没发觉,烟雾遮住了半边侧脸。 身侧飘来熟悉的奶油味,邢阎吞云吐雾的架势突然一顿,一下子把烟按灭,侧头望来。 谢望初露出一个软乎乎的微笑。 “怎么了?” “唔……我睡不着,出来喝杯水,抱歉打扰到你了。” 邢阎示意饮水机的位置,谢望初看过去,发现饮水机前竟然早就摆好了香炉。 谢望初眼眸缓慢眨了两下,回头,邢阎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双黑红瞳在落地灯的照射下非常深邃。 他倒完水飘回来,坐到邢阎身边,抓着水杯,双腿并拢,坐姿很矜持。 俩人几分钟都没说话,最后谢望初忐忑地叫他一声:“邢阎。” 因为有点紧张,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在玻璃上画圈:“我可不可以问……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怕他不高兴,谢望初忙补充:“不想回答也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阴阳眼。”邢阎说,“偶然觉醒的,能看见很多鬼魂。” 怪不得邢阎能看见他。 谢望初突然很庆幸,幸好邢阎能看见他,不然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等等,邢阎说他能看见很多鬼魂? “那,那这里……”谢望初瞳孔不安地张望了一圈,有点害怕地往邢阎旁边缩了缩,“有别的鬼吗?” 邢阎看着他,嘴角竟然上扬了几分。 “放心,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敢进来。” “噢。”谢望初大大地松了口气。 “你睡不着?” “啊?嗯嗯。” 邢阎起身,从电视机边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檀香,带着谢望初到他房间。 香火点燃,一缕青烟升起:“安神香,点在房间里就不会失眠了。” 谢望初弯腰下来,闻了闻,是厚重的木质香,味道沉静却又熟悉。 和邢阎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以吗?” “可以!” 邢阎淡淡地收回打火机:“嗯,我回去睡了。” 谢望初“噢”了声,盯着邢阎的背影,在对方快迈出大门的时候赶紧说:“晚安!” 邢阎脚步一顿,没说话,冷漠地走了。 谢望初看着对方的背影,邢阎的这个态度,好像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 那个时候谢望初第一天念小学,谢母送他到教室的时候,遇到了同来送邢阎上学的邢父。 邢家与谢家是世交,没想到孩子在同一所学校,还是同一个班,两位家长非常开心,攀谈了一会儿,谢母蹲下身对他说:“小初,这是你邢阎哥哥,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呀。” 七岁的谢望初拽着妈妈的袖子,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邢阎,伸出小手:“邢阎哥哥好,我叫谢望初。” 视线里,邢阎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谢望初伸过来的手,扭头埋进爸爸的衣服里。 现在的邢阎早就不是那个会躲在家长身后的小孩了,但对他的态度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哎,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吧。 不过谢望初认为,邢阎能让他住在这里,吃好的喝好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没有立场让邢阎对他热脸相迎。 檀香的味道缓缓在鼻尖流淌,谢望初困意马上袭来,劳累了那么多日子,终于在这一刻,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倒在床上,一瞬间睡死过去。 几分钟后,房间门慢慢打开了。 安神香的作用很强,谢望初睡得不省人事,没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轻轻抱 起来。 邢阎把脸埋在谢望初的脖颈间,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奶油味。 香甜的,鲜活的,日思夜想的味道。 邢阎深深地吸了一口,喟/叹一声,睁开眼,谢望初仍睡着,眼睛紧闭,一点睁开的迹象都没有。 小鬼的身体冰凉,没有心跳和脉搏的鼓动,但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邢阎。 是真的,不是梦。 他的小初终于回来了,在十年之后。 邢阎紧紧地拥住谢望初,几乎要把他揉碎了,将每一块都嵌进身体里,密不可分。 他抚摸着谢望初滑腻如羊脂玉的脸颊,目光从他眼睛下的小痣流转到嘴唇,再到锁骨。 谢望初平滑细腻的肩膀袒露了一半,白得耀眼,卫衣在他身上好像披了一床大被子,整个人瘦弱不堪,仿佛能跟泥鳅似得从卫衣里脱出来。 邢阎的眉头逐渐皱紧,捏了捏谢望初的手臂,骨头硌得他掌心疼。 整个人都是皮包骨,皮肤仅仅被骨头撑起来一层,连青紫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怎么能这么瘦。 和离开谢家那天差距好大。 该好好养一养。 小鬼只要吃饱饭,也能长回来。 邢阎小心地将少年放回床上,好像捧着一个易碎品。 谢望初陷进柔软地被窝里,似乎做了个好梦,无意识地蹭蹭枕头。 床铺下陷,男人贴着少年,室内檀香萦绕,包绕着身体,让人无比心安。 …… 第二天下午,台风过境,太阳终于从层叠的云里探出脑袋,不多时便艳阳高照,仿佛暴雨从没来过。 只有户外满地的狼藉,昭示着昨晚的狂风有多可怕。 佣人们一大早在别墅外围打扫,将折断的树枝,落叶,全收拾干净,修剪乱糟糟的花园,又给草地除了虫。 邢阎在客厅沙发看报纸,余光瞥见穿着猫耳卫衣的人飘过来,点了点茶几上的东西:“早餐。” 谢望初抓了抓头发:“谢谢你呀邢阎。” 邢阎手里拿着报纸,没翻动一页,目光注视着谢望初拿起早餐:“昨晚……” “昨晚?我睡得很好,多亏了你的安神香!”谢望初说。 刚想问“昨晚你有没有感觉身边有人”的邢阎闭上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他在担心什么,他的安神香是不会出错的。 谢望初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小心抬眼,见邢阎沉默,站起来。 邢阎看他:“你干什么?” 谢望初:“噢,我去餐厅吃。”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看报纸的!” 邢阎:“……”他还来不及阻止,谢望初为了表明自己所言非虚,立马飘到餐桌边吃起来。 他移开视线,脸色冷下来,翻了几下报纸,看了什么都不知道。 几分钟后,那人却又端着早餐回来了,坐到茶几边,一边吃一边盯着邢阎。 邢阎慢悠悠地抬眸看他一眼,看着谢望初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吃饭,嘴唇往上勾了一下。 “邢阎,我想……” “想要什么?” 谢望初咽下一口麻薯,小脸正经又严肃:“我想过了,我还是想当个羊宝宝,所以我得赶紧找到地府,晚了就来不及了。” 4. 第 4 章 此话一出,谢望初发现邢阎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劲,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他有点无措,又问了一嘴:“可以吗?” 手腕的伤疤又开始疼了,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曲,在身侧攥紧拳头,邢阎咬了下后槽牙,生生别开视线:“随便你。” 说完,仿佛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似的,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出门。 谢望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抓了抓脑袋,走到落地窗前,看到邢阎的黑色SUV从停车场疾驰而去,扬起一阵落叶。 只是一瞬间,天空便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窗上。 又下雨了。 邢阎停在十字路口,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红灯倒计时,雨珠越来越大,将前挡风玻璃砸得噼啪作响。 明明是白天,但暗得如同夜晚。 谢望初看了眼沉沉的天,心里有点发愁,下雨天出行不便,他又怕刮来一阵大风把他吹跑。 但是他都和邢阎说过要走了,赖在这里算什么? 拼了! 谢望初摩拳擦掌,抬起脚步就往门口冲,忽然面前出现一道黑色身影,他躲闪不及,咚一下撞到邢阎身上。 “邢阎?”谢望初揉了揉撞疼的鼻子,看到面前的人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邢阎的外套被雨淋得湿透,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顺着前额落下,胸膛因为跑步上下起伏。 他滚了滚喉结,嗓音喑哑:“下雨了。” 谢望初:“啊,嗯。” “等雨停再走吧。” 谢望初睁着清澈的琥珀眼,邢阎的身后是厚重的雨幕,但没有一丝雨滴飘到他身上,邢阎高大的身体把大雨隔开了。 于是他没走成。 谢望初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阴云,心情却没有雨天的湿黏与落寞。 相反,这个地方让他短暂地安心下来。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的谢望初脊背松懈下来,他打算在这里养精蓄锐,等雨停后再和邢阎道别。 阖眼几个小时,谢望初突然听到两道声音在他床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 “哇塞,好漂亮的男孩子,这就是老大让我们关照的人吗?” “笨,你看这里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吗?” 耳边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震得耳膜嗡嗡,谢望初蜷缩着身体,他皱了下眉头,眼皮动了动。 “喔!他醒了!快藏起来!” 终于被吵醒了,谢望初惺忪地睁开眼,缓缓地翻了个身坐起来,和床尾的两双眼睛对上视线。 只见两个头发一黑一白的少年蹲在那儿,手指扒在床单上,一人露出半边脸,好奇地盯着他。 “……” 看到自己的藏身处这么快就被发现,两个少年尴尬地对他道:“嗨,你醒啦?” “啊啊啊啊啊!” 谢望初弹跳起来,尖叫着往被子里躲,书墨急忙站起向他走来:“不是,你别叫!我们俩没有恶意——” 砰一声,房门被打开。 邢阎出现:“怎么了?” 眼前飞来一个不速之物,邢阎闷哼。 谢望初的枕头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脑袋:“……” …… 十分钟后,所有人在二楼客厅集合。 谢望初蹲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目光小心又好奇地在书墨和书白之间转。 书墨和书白长相一模一样,脸蛋清秀干净,但是头发颜色不同,书墨是黑头发,穿着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书白是白头发,穿着黑色T恤白色休闲裤。 此刻两人在茶几前罚站,脸上表情一个赛一个尴尬。 邢阎松散地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不是让你们正常点?” “老大,您让我们像人一样进来,我们有按照您的吩咐做事的。”书墨说。 书白:“对对,我们是走进来的,不是飘进来的。” 邢阎放下手:“我的意思是进屋先敲门……” 察觉到什么,他缓缓转头,和谢望初对上视线,后者的眼睛清澈见底,正滴溜溜地注视着他。 剩下要说的话突然卡住,邢阎神情冷漠:“我还有会议,你们待在这里,有事书房找我。” 谢望初眨吧两下眼睛,看着邢阎孤单清傲的背影走进屋,关上门。 书墨和书白对视一眼,飘到谢望初身侧,一人一边挨着他坐下。 经过刚才,谢望初已经不害怕了,他知道书墨和书白是好心的小鬼。 “你们和邢阎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叫他老大呀?” 书白:“我们是老大的得力助手!我们……” 书墨用眼神制止他一股脑儿地说出真话,对谢望初说:“我们是邢先生帮助过的两只小鬼,所以认他当了老大。” 谢望初点点头。 他就知道邢阎是个好人!连小鬼都愿意报恩! “我们奉老大的命令照顾你,那我们就要好好干活。”书墨和书白一人提着他的一条胳膊起来,“走吧。” 谢望初:“去哪儿?” 书墨:“当然是熟悉别墅啦!” 他俩带着谢望初到楼下,空无一人,连佣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谢望初终于回过味来有什么不对劲。 以前,谢家的佣人随处可见,每次他过来做客的时候,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佣人干活。 而不是像现在,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有需要打扫或者开饭的时候才一股脑儿地冒出来,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保姆?很简单。”书墨飘到客厅,“邢先生定的规矩,佣人只在特定时间段出来,平时就住在别墅后的洋房里不准现身。” “这规矩很奇怪,对吧。”书白咯咯笑,“但这样方便我和书墨到这跟老大汇报工作。” 谢望初也飘过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书墨到电视机前捣鼓一阵,电视开了,他和书白兴奋地飘回沙发。 谢望初安静地坐着,目光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当余光看到书墨和书白把遥控器当弹簧床蹦了几百下还不会换频道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那个……”谢望初伸出细白的手指,点了点遥控器,“要不我来?” 书白缩回脚,跳下茶几,把遥控器推给他。 一小时后,邢阎开完会下楼,看见谢望初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旁边的两只小鬼催促他换频道。 谢望初的眼睛被电视荧光照得亮晶晶的,因为看到好看的画面,嘴角带着笑意。 有进步,起码会看电视了。邢阎垂下眼睫。 “对了,你们知道地府在哪吗?”谢望初突然开口。 霎那间,沙发上的,楼梯口的,全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书白反应极大:“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书墨无语地瞪他一眼,对谢望初说:“传说没有执念的小鬼才能顺利地找到地府,我和书白都有自己的执念,但是你呢?” 谢望初有点愣神:“我?” 书墨:“你找不到地府,游荡在人间,说明你还有未尽的心愿没有完成,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 放不下的事情? 谢望初想了想。 从金尊玉贵的谢家少爷变成没名没份的假货,经历过那么多事,谢望初觉得,他大概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 p>可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谢望初走神着,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心里一咯噔,和邢阎四目相对。 这一秒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那双黑红眸深深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吃饭吧。” …… 佣人小芳端菜上来的时候,发现供桌上的香炉从一只变成了三只,别墅的主人淡定地坐在供桌前,看样子又打算一起吃饭。 她把盘子端上桌的手都在发抖,将最后一碗汤放下,赶紧溜了。 要不是邢家的保姆活少钱多,她才不会在诡异的男主人手底下做事。 邢阎看着面前的三只小鬼,书墨和书白已经开始风卷残云,谢望初坐在对面,跟昨天一样腼腆又期待地看着他。 “……吃吧。” 听到邢阎发话,谢望初才开始动筷子,奶油蛋糕入口即化,好吃得眯起眼睛,心里蔓延着蛋糕的甜味。 原本是一小口,慢慢变成一大口,胃逐渐填饱,肚子也微微鼓起。 这边书白已经吃完了,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好好吃,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蛋糕,怎么地府里没这东西呢?” 谢望初原本幸福地品味着蛋糕,听到这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愣愣地看向书白。 不好。书墨心想,书白把地府说漏嘴了,这个笨蛋! 书白也意识到什么,在邢阎变黑的脸色下,疯狂地想着补救办法。 “地府里没有蛋糕?”谢望初的嘴唇颤抖。 “……”谢望初的重点好像不是地府,是地府里没有蛋糕。 书墨松口气,点头:“是啊,我们听说地府里没有这些好吃的,你想吃蛋糕就得亲人供,但是一年到头亲人就祭拜你这么几次,怎么可能每天吃蛋糕呢。” 谢望初目光投向邢阎,寻求一个答案。 邢阎淡定表示:“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 “……”谢望初天塌了,像是听到了鬼故事一样。 如果地府没有他喜欢的小蛋糕,那他还要去吗? 谢望初咬住筷子一言不发。 晚上,书墨和书白都离开了,别墅里又只剩下他和邢阎两人。 谢望初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偶尔放到什么搞笑片段,谢望初轻轻地笑一下。 把书墨书白剩下的后半部分看完,他便关掉电视走到楼上。 路过书房,谢望初停下。 书房门半开着,邢阎在里面办公。 男人戴着一只蓝牙耳机,电脑的荧光照白了他的脸颊,安安静静地翻了页文件。 这副场景太过眼熟,瞬间把谢望初拉扯回和邢阎在一起的时候。 邢阎性格安静,别的小孩子一起肆意奔跑玩耍时,他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谢望初几次三番邀请他过家家无果,但又不想让邢阎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便拖来小凳子,坐在他身边看。 教室外是吵闹的人声和奔跑声,教室里风扇呼呼作响,翻动着桌上的纸张。 谢望初看累了,风扇又吹得他很舒服,脑袋一点一点地,抵在桌上睡了过去,书本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等他醒来,脸颊被书桌压红了一片,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脸,卷翘的睫毛眨了又眨。 身侧空空如也,邢阎不见了,但是他的书干干净净地放在桌上,他的肩上还多了一件香香的外套。 也就是那时候谢望初发现,邢阎没有别的小孩子说的不好接近。 看见谢望初站在门口许久,邢阎把笔往桌上清脆一搁,发出的声音让谢望初从回忆里抽离。 “不进来?” 5. 第 5 章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间内开着中央空调,冷风向下吹拂。 谢望初迟疑地飘进去:“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邢阎垂下眼睫,随手把一本书推到桌角。 谢望初目光下落,竟然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他好久没看过了,当初搬离谢家的时候,只带了没几件衣服,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能借给我看吗?” 邢阎没说话,随意地比了下手,表示同意。 谢望初圆溜溜的眼睛发出一阵亮光,在书桌边的空椅子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翻书,尽量不发出噪音吵到邢阎。 故事很有趣,一下子就把他拉进了书中世界,谢望初忽略了周围的一切动静。 屋子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邢阎翻文件的动作停下,目光一寸寸舔过谢望初专注的侧脸,最后定格在对方的嘴唇,那两瓣正看到精彩部分兴奋地紧抿着,饱满的唇畔微微挤压,像贴合着的果冻。 这场景很眼熟。 他刷题,谢望初守着他看书。 恍惚间,时光好像把他们拉回了小时候。 檀香清淡的香味包裹着谢望初,没一会儿,书里的字渐渐晕开,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好像有点困:) 不行! 谢望初用力眨了眨眼,正看到关键部分,不能走神。 可是瞌睡虫似乎控制了他,脑袋一开始还顽强地支着,后面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再过一会儿,谢望初闭上眼睡着了。 额头快要砸到书桌的时候,一只手迅速在下方垫住,撑起他的脑袋,将他靠到椅子上,熟练得好像做过无数次。 邢阎把沙发上的杂物都一股脑儿地丢到地面,回来把谢望初扶到臂弯,轻轻将他抱起。 少年安静地闭眼熟睡,乖巧地靠在臂弯里,呼吸均匀,邢阎上下滚动喉结,等不到去沙发上,低头在脖颈猛吸一口,鼻尖轻轻蹭着光滑细腻的皮肤,奶油味沁入肺腑。 嘴唇顺着少年流畅的肩颈线条滑落,即将触到锁骨—— 桌上突然响起铃声,把邢阎的神志短暂拉回。 他将谢望初抱到沙发上,动作轻柔,电话响了一分钟停下。 邢阎轻抚着谢望初的发顶,直到电话再次响起,他才去接:“什么事?” 助理赵闻山在电话那头说:“邢总,昨天精神病院的医生打来电话,说最近那个人的状态不稳定,一直在病房里喊您的名字。” “喊我的名字?”邢阎轻扯嘴角,“说全点,又骂我什么了?” “这个……” “说实话。” 赵闻山深吸一口气,快速地说道:“说您不得好死,会有报应,是杀人犯……” “这么多年只会这些词。”邢阎嘲讽地轻笑,仿佛被骂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让医生处理,镇静,电击,随他们便。” 挂断电话,邢阎看向沙发,谢望初已经变成了侧身蜷缩的姿势,小小一团挤在沙发一角。 睫毛颤动着,睡得很不安稳。 邢阎发现安神香已经烧到头了,过去换了根新的。 檀香的味道逐渐覆盖整个书房,邢阎温柔地轻拍谢望初瘦削的脊背,过了一会儿,后者紧皱的眉头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卸下力气。 …… 等谢望初一觉睡醒,睁开眼时,邢阎依旧坐在书桌前办公,面前茶几上有一碗香喷喷的红豆沙。 肚子一下子就叫了,谢望初迅速坐起来。 温暖甜蜜的味道下肚,十分裹腹,谢望初捧着碗,舌头舔了舔唇上沾着的红豆沙,卷进嘴里。 “邢阎。” “嗯?”男人隔着宽敞的距离应了声。 谢望初看着他,想起邢阎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就转走了,后面俩人虽有见过面,但是没什么交流,也不知道对方的情况。 他听说邢阎转到新学校后空降第一,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华清预备役。 “你是不是考上了华大呀?”谢望初问,“你成绩那么好,高考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邢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仍是平淡的语气,却让谢望初大吃一惊:“江大。” “为什么?” 邢阎仿佛说着稀松平常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大离家近,方便接手公司的事务。” 知道不是他没发挥好,谢望初松了口气,同时替他高兴,“江大也很棒啊,全国排名前五呢,邢阎你好厉害!” “江大的校园是不是很漂亮?” “还行。” 谢望初垂下眉眼,盯着碗里的红豆沙:“好羡慕啊。” 他还不知道上大学是什么感觉呢。 高考那天,他甚至没来得及到达考场。 眼 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切切实实地被邢阎捕捉到。 邢阎停止敲键盘,沉默两秒:“你要是想……”重新参加高考。 “啊。”谢望初突然看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洒进屋子,“雨停了。” 雨停了,根据他和邢阎的约定,他要离开这里了。 俩人心照不宣地没说话,房间里一时安静无比。 最后谢望初站起来:“谢谢你这几天的款待。” “我走了。” “我叫他们陪你。”邢阎起身,走在谢望初前面。 等走到楼下,谢望初知道邢阎口中的“他们”是谁了。 书墨和书白在一楼客厅,正为了抢电视遥控器手脚缠在一起,打得你死我活。 看见他俩,书墨总算松开了书白的头发,俩只小鬼规规矩矩地站好:“老大,谢同学。” 邢阎:“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书墨拿出一只鹅黄色的布包,交给谢望初,“怕你路上饿,这包里装着口粮。” 谢望初打开布包,里面竟然装着好多蛋糕和面包,非常感动:“谢谢……” 书白:“不用客气,这都是老大亲自——” “老大亲自吩咐我们准备的。”书墨拿胳膊肘捅他,聪明地接过话。 心里漫上感动的酸楚,谢望初看向邢阎:“谢谢你。” “口粮只有这些。”邢阎道,“省着点吃。” 谢望初用力点头:“嗯嗯,我会的!” 邢阎:“毕竟吃完就再也吃不到了。” “……?” “我不是说过吗?”邢阎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地府没有小蛋糕。” “所以,”邢阎说出的话比空调冷气还冰,“吃完就没有了。” 谢望初:“……” 不要啊啊啊! 他真的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点心了吗?! “那你能不能,每年祭祀的时候烧给我?”谢望初恳求,双手合十。 只见男人幽幽开口:“可以,但我工作很忙,万一忘记……” 如果邢阎忘记了,他就没有小蛋糕吃了。 谢望初的心嘎巴一下,终于碎了。 见他眼神里满是对小蛋糕的眷恋和不舍,平直的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如果找不到地府,又吃光了口粮。”邢阎嗓音柔和下来。 “就早点回来吧。” 6. 第 6 章 地上还有积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绿植气息,三只小鬼飘荡在马路上。 谢望初盯着前方,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拉回刚才。 听完那句话后,他怔愣了许久,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说不出邢阎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有点哀伤,又有点执拗。 好像,在等着他说留下一样。 汽车鸣笛把谢望初拉回了现实。 他张望着,非常迷茫,这大白天的他要去哪里找地府,回头想问问书墨和书白,这两只小鬼一个脑袋向左一个向右地欣赏风景。 ……看来从他们那边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雨刚停不久,路边有一个小孩在踩水坑,水花在哒哒踩踏的鞋子下不断溅起,伴随着小孩铃铃的笑声。 孩子的家长突然出现,把儿子从水坑里拎出来:“衣服都脏了,快回家换一件!” “哦。”小孩咯吱咯吱踩着被水泡发的塑料鞋离开。 谢望初盯着小孩的背影,突然想起以前,他心血来潮踩着谢家别墅前的积水坑玩。 三个保姆捧着毛巾在后面追他,谢望初边笑边跑,突然撞到一个人。 “邢阎!”谢望初站定,擦擦脸上的水珠,“你怎么来我家了呀?” “小阎今天来我们家吃饭,高不高兴?”谢母在他身边蹲下,温柔地看着他俩。 “高兴!”谢望初抓着邢阎的胳膊晃了晃,蹦蹦跳跳的,头发都支棱起来。 邢阎板着一张脸,小身骨站得笔直,高冷地不说话,但是两只耳朵都红透了。 “好,但是我们先去换件衣服好不好?”谢母拿出手帕擦他的鼻尖,“你看你,水坑这么脏,泥巴都溅到脸上了,跟小花猫似的,邢阎看了要笑话你咯。” 听到这话,谢望初脸蛋红了,抓过手帕使劲抹鼻子:“我马上去换衣服!” 他被保姆带回卧室洗了个香喷喷的澡,包裹着浴巾出来,皮肤白里透粉,像个奶团子。 谢母问他想穿哪件衣服,谢望初看着偌大的一排衣柜,伸出小短手点了点:“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一会儿跟邢阎吃饭,他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 …… “谢同学?”书墨问,“你怎么啦?” 谢望初眨了下眼睛,看见书墨书白已经走到他旁边。 “没什么。”他掀起卫衣连帽盖在头上,清澈的眼睛被帽檐遮住,几缕碎发露在外面,低声,“休息会儿吧。” 几分钟后,三只小鬼坐在路边石墩上吃谢望初分享的蛋糕。 一个女人遛着一只柯基经过,柯基摇着屁股嗅闻花坛,突然冲着他们的方向汪汪叫起来! 三只小鬼全身被定住似得一动不敢动。 柯基主人使劲拉着绳子:“阿毛你干嘛?那里又没人,快点回家了……” 阿毛龇牙咧嘴地被拉走了,边扭着屁股回头看他们。 等狗走远了,谢望初才把最后一口蛋糕吞进肚,幸福地眯起眼睛。 小蛋糕太好吃了,好吃到他想哭—— “呜呜呜。” 谢望初一愣,回头看书墨和书白,在想谁和他如此志同道合,但是书墨和书白俩人吃得很高兴,都没有哭。 不对,谢望初缓缓转头,听到哭声从草丛里发出来,他抬手掀开草堆,竟然看见一位中年大叔鬼蹲在里面。 大叔捂着脸哭泣,把谢望初他们都看懵了。 “您怎么啦?” “呜呜呜,”大叔抹了下眼泪,“刚刚走过去的是我女儿和我家的狗。” 三只小鬼围着大叔。 “我女儿最近为了离婚的事瘦了不少,她老公简直是个畜生,婚后不仅骂她还打她,她逃跑回家,我本来还可以替她分忧,可是在工地里出意外死了,现在我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啊。” 谢望初沉默,他从包里拿出一块蛋糕给大叔:“您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他就被书墨和书白拉到一旁。 “别多管闲事了,”书墨说,“我们只是小鬼,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书白:“人类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不是有警察吗?” 谢望初差点忘了,他已经不是人了。 尽管不忍心看到大叔失望的眼神,可是正如书墨说的,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有一种无力感传遍全身,谢望初耷拉下眉眼。 书墨书白拉着他就要离开,大叔突然叫了一声:“那个畜生怎么来了?!” 谢望初回头,看见一个戴着银框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走来,乍一看书卷气很重,温文儒雅,可是眼底的戾气出卖了他。 大叔扑过去抓他打他,显然没什么用,男人依旧没有停下脚步,朝着近处的小区走去。 谢望初把大叔拉开,后者着急:“他要去找我女儿!我女儿一个人在家!” 话落,谢望初望着男人的背影,直觉告诉他,等下会出什么事。 此时此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过去看看!” 他上前跟着男人,书墨和书白在后面一直劝他快走。 谢望初摇头,男人肯定要做什么事,他不能置之不理。 天色已暗,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男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女人的楼底下,看了一会儿窗户的亮光,抬腿上楼。 “他要上去了!”大叔喊,身侧一道黑影飘过去。 谢望初拦在男人身前试图阻止,但无济于事,楼道里响起男人重重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男人站到门口抬手敲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是谁啊?” “是我,开门。” 一时间,屋里传来嘹亮的狗叫和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用力踹门,响彻整栋旧房子,楼上楼下没有一个邻居出来查探,都怕引火烧身。 大叔急得团团转,几次三番扑上去揍他,可是挥出的拳头在男人面前只是几道凉飕飕的风而已。 谢望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吓得脸色有点白,可他没有退缩,转身告诉书墨和书白:“我们要救他们。” 书白:“救他们?除非把这男人的灵魂带走,可是没有老大的指令——” 书墨打断他的话,问谢望初:“你说吧,有什么办法?” …… 屋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害怕,这反倒让男人更加兴奋。 眼看老旧的铁门马上要被踹开,头顶的灯突然熄了,一道强烈的冷风扑过来,男人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脚踹歪了地方,半条腿卡进铁门栏杆之间。 瞬间,巨大的疼痛从骨折的地方袭来,男人抱着腿嚎叫。 声控灯再次亮起。 谢望初提着的心脏终于放下,因为后怕,还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让书墨吹灭楼道灯光,同时集齐书白和大叔的力量推出一股阴森森的冷风,成功把男人卡住了。 女人的尖叫停了,变成了男人的惨叫。 过了几分钟,警车和消防车终于停到楼下,消防员把门框拆卸下来,连人带门抬到楼下,女人抱着狗下楼,女警带他们上车。 江大叔拉着谢望初的手不停道谢,谢望初刚想说没事,又见大叔皱眉。 “今天是平安过去了,可是等他伤好后怎么办呢,离婚官司可麻烦了。”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 谢望初有点震惊,看向说话的书墨,书墨道:“你可以回去找老大呀,他一定能帮上忙。” 对哦。谢望初恍然。 邢阎是邢氏集团的总裁,他能找到律师帮助江叔叔的 女儿打官司。 可是……就这样贸然回去,会不会打扰邢阎? “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江叔叔恳切地喊着,屈膝就要跪下。 谢望初赶紧把他扶起来:“不是我不想帮,只是……” 他没有理由回去。 这么多年过去,他和邢阎顶多算得上一句“普通朋友”,说难听些,这段时间邢阎只是好心收留他。 白天才跟人道完别,晚上就带着一堆麻烦事回去,且不说邢阎高不高兴,他自己也没脸。 可是江立仁恳求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盘绕,还有记忆里女人抱着小狗出来时憔悴的神情。 谢望初揪着小布包,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一摸,布包已经空了。 他想到临走时邢阎对他说的—— “如果口粮吃完了,就早点回来吧。” 他的口粮已经吃完了,这意味着,他可以回去了! …… 邢阎双腿交叠,安静如松地坐在落地窗前,手腕搭在腿上,墙壁上挂钟的指针好像他的心脏,每一秒在这寂静的屋子里重重跳一下。 天色越来越暗,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月光照进书房。 邢阎盯着别墅门口,深邃的瞳孔像极具吸力的黑洞,要把所有的光都吞噬。 十二点了,钟声响起的那刹那,邢阎闭上眼睛。 谢望初没有回来。 额头的青筋疯狂跳动,叫人头痛欲裂,胸口好像被挤干所有的空气,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邢阎抓着座椅扶手,强撑着站起准备去抓人。 他几乎是头晕脑胀地走到门边,抓住门把手。 门骤然打开,伴随着一股奶油味道的凉风扑面而来,谢望初正站在门口,乖巧地看着他,声音软糯。 “邢阎,我回来啦。” …… 几分钟后,谢望初坐在餐桌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邢阎特地给他打了两个荷包蛋。 面吃了大半,故事也说完了。 邢阎缓缓地松下肩膀:“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因为被事情绊住了脚步。 谢望初用力点头。 邢阎把他吃完的拉面拿走:“我明天会通知专人保护他们,早点睡吧。” “邢阎!”谢望初鼓着吃饱饱的肚子飘到他面前。 “谢谢你愿意帮忙,这段时间太麻烦你了,”谢望初咬唇,“我手里没什么东西可以报答你,要不然……” 他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任何可以跟邢阎等价交换的东西,连做牛做马都只能下辈子。 谢望初啊谢望初,你怎么混到今天这种地步! 邢阎早在他说“报答”两字后就冷了脸色。 在谢望初沉默的几秒里,他下颌线紧绷,扣着碗的指节咯吱作响。 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揪住,浑身血液冰凉,喘不过气来。 “我要睡了。” 谢望初茫然抬眸,男人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片刻后出来,他问:“那江缘的离婚官司……” 邢阎丢下一句“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些”大步流星地上楼。 “……”邢阎究竟什么意思? 夜晚,谢望初躺在舒适柔软的大床上,琢磨邢阎的态度。 说是会让专人保护江缘和阿毛,可是没说要跟进离婚案。 还说不想讨论这些事情,这算是拒绝吗? 但邢阎本来就没义务接受所有的委托,拒绝帮忙也能理解。 只是他答应江大叔的事情办不到了。 谢望初翻了个身,轻咬手指,明天找机会和江叔叔道歉吧。 今天耗费了太多精力,谢望初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小时后,房门被轻轻打开。 7. 第 7 章 一道人影覆在谢望初身上。 邢阎抓住谢望初柔软无骨的小手,把一节指骨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牙齿摩蹭着皮肤,留下一圈齿印。 一想到少年说要报答自己,胸口便闷痛地呼吸困难。 邢阎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谢望初的每根手指都咬了一遍,十指的牙印好像带了十串戒指,这是他对谢望初的惩罚。 少年睡得很死,两颊疲惫,瘦弱的身躯可怜地嵌在被窝里,叫人生出几分怜爱。 罢了。 不欺负他了。 邢阎俯身,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谢望初的颈肩,嘴唇贴在大动脉上,冰冷的,没有血流的涌动。 他紧了紧嗓子,呵护地碰了碰,随即用力吸一口对方身上的奶油味,像是溺水的人吸了一口纯氧。 而他有点醉氧了,邢阎收拢手臂,抱着谢望初闭上眼。 …… 第二天,谢望初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手指有点麻,而且上面还有很奇怪的印迹,因为快消褪了有点模糊不清。 他没在意,以为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打着哈欠出门,正好遇上对门走出来的邢阎。 对方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三件套,整个人整洁又利落,昨天那个渣男穿的廉价西装根本没法比。 谢望初抿唇笑,刚睡醒的声音还软乎乎的:“早啊。” 邢阎“嗯”了声,谢望初发现邢阎的脸色没昨天晚上那么差了。 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吗? 正想着,对方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他的蓝色长袖睡衣:“去换套衣服。” “啊?” “今天跟我去公司,听律师和当事人商量离婚官司。” …… 谢望初还是第一次坐邢阎的副驾,黑色SUV线条利落沉稳,有着一对小翅膀的金属车标泛着矜贵的冷光,开在大马路上十分拉风。 尽管他是只鬼,但还是把安全带系在身前意思了一下。 十年过去整条街区唯一的变化就是房子旧了,仿佛2016年只是昨天,但他和邢阎已经与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半小时后到达公司,谢望初跳下车的时候刮来一阵风,双脚差点离地,慌乱之余他赶紧抓住邢阎的衣服,对方看过来,谢望初紧张地解释:“我怕被吹跑了,上次就是被风吹到你家的。” 邢阎没说话,只是进公司的脚步迈得快了些。 谢望初像邢阎身上挂着的一只气球,跟随他飘进公司,进入总裁专用电梯。 到了会议室门口,助理赵闻山迎上来,告诉邢阎:“人都在里面。” 谢望初跟着邢阎进去,看见江缘抱着她的小狗阿毛,江大叔在女儿身后飘着,看见谢望初进来冲他笑了笑。 “邢先生。”江缘直到现在都有些惶恐,不敢相信这么有权势的人愿意帮她,一直抱着小狗鞠躬,“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邢阎让她跟律师谈,自己坐在一边旁听,谢望初在邢阎身边坐下,和对面的阿毛对上视线。 小狗今天看到他竟然没有叫唤,而是压低耳朵哼唧两声,又扭了扭屁股。 看来是在感谢他,谢望初捧腮,可爱得心都快化了。 邢阎一直盯着谢望初,直到赵闻山俯身在他耳边说:“峰宇建设的人来了。” 他点头:“让他们在休息室等我。” 谢望初隔空逗狗,忽然瞟到身边的人离开了这里。 尽管会议室不全是陌生人,但谢望初突然觉得邢阎走后,空间里好像少了些什么,令他如坐针毡。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几乎只间隔了一分钟便出去找邢阎。 公司的每一层都很大,谢望初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在走廊七拐八拐地寻找,路过休息室时,突然听到里面传出几道声音。 “听说这个邢阎做事极其心狠手辣,当年接手邢家后,几乎把邢家上下都踢出了公司,连亲生父母都被他赶去了国外,原本以为邢家的产业会毁在他手里,谁知道他当上总裁后,事业反而如日中天,短短三年邢家的版图扩张了一倍!” “这么厉害,邢总还这么年轻,才28岁,前途不可限量啊。” 休息室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一个穿着西装地中海大肚皮的男人说:“啧啧,有实力又怎么样,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如此没良心,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此话刚落,他就被一股冷风吹得发抖,觉得周身阴森森的。 男人看了眼空调排风扇,这也没对着他吹啊,怎么这么冷呢? 邢阎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谢望初鼓着腮帮子,整张小脸都在用力,使劲吹着男人的脑袋,势必要把对方吹感冒似的。 是什么让谢望初气成这样? 看见邢阎,刚才还说小话的几个男人都站起来,地中海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弯腰搓手:“邢总您来了,我们可算是等到您了,您坐中间!” 邢阎看到谢望初抱着胳膊,后脑勺对着男人,嘴巴撅得高高的。 “刚才有事耽搁了,”邢阎说,“林总没趁我不在的时候编排我吧?” 几个人表情明显一愣,林应富脸上横肉挤在一块儿:“怎么会呢,我们哪敢编排邢总,一直安分守己地等您来呢,邢总您忙完了吗?” 谢望初震惊地看着林应富,没想到这人张口就来,说人坏话还不承认! 他气不过,又使劲吹冷风,把林应富仅剩的几根头发吹得东倒西歪。 “好了。”邢阎说。 林应富嘿嘿笑,伸出手:“既然好了,不如我们聊聊青洲湾的开发案吧?” “我的意思是,”邢阎双手插兜,丝毫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你们可以走了。” 林应富:? 邢阎叫赵闻山送客,林应富追在他后头被拦住:“邢总?邢总!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身后传来林总不甘心的喊叫,谢望初飘到邢阎身边:“你不和这个林总合作了吗?” “跟他合作是我的损失。”邢阎往前走。 隔了一会儿,沙哑着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事,关于我的?” “嗯……”谢望初挠了挠脸蛋,“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信。” 邢阎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 “如果我说,他没说错呢?”邢阎冷不防道。 谢望初愣住,邢阎看着他,深邃的眸子似乎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良久,终究敌不过谢望初清澈如动物般的眼睛。 “算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没什么好说的。” 谢望初咬住下唇,飘进会议室,律师正在跟江缘梳理财产分配问题,他坐在长桌的角落,脑子一团乱麻。 邢阎刚才说这话什么意思?那些人说的是真的?邢叔叔他们真的出国了? 想起来这几天确实没在别墅里见到他们,还以为他们只是去旅游了。 谢望初偷看邢阎,后者坐在沙发上翻着财经杂志,他想问,但是又知自己没有立场管邢阎的家事,于是作罢。 律师说着一大堆听不懂的专业词汇,极大的超出了高中生的知识范畴。 谢望初只觉得耳边的声音特别催眠,趴在桌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时,夕阳斜斜地照进会议室,把桌子分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邢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身边,谢望初赶紧抹了把脸,看看四周:“江叔叔他们已经走了?!” 邢阎点头,谢望初十分懊恼,说好的要旁听,自己怎么先睡过去了。 “律师怎么说呀?” “打离婚官司至少需要一个月。” 谢望初闭上嘴,一个月啊,那他岂不是…… 邢阎似乎看出他的忧虑,说:“所以结束之前你可以继续住在我家。”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谢望初有点不好意思:“那 我就再麻烦你一段时间。” 邢阎垂眸,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 本以为事情会顺利进展,没想到几天后就出事了。 江缘的丈夫陈杰带着一群新闻记者,在邢氏集团楼下拉了一条横幅,拿着大喇叭喊江缘和邢阎有一腿。 陈杰委屈地对围观群众说:“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这个贱女人要跟我离婚,原来是攀上了高枝!要踹掉我给邢总当情人了!” 这可是个大八卦,迅速上了头版头条,一时间邢阎的私生活为人津津乐道,连带着邢阎不择手段夺权的陈年旧事也被翻了出来。 广场上舆论一边倒,都说邢阎的亲戚们好惨,碰上这么个白眼狼。 赵闻山在总裁办报告这件事:“几十家营销号一起下场,半天就冲到了热搜前十,明显就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邢阎压着眉头,太阳穴隐隐作痛:“我知道是谁。” “谈论离婚官司的那天,只有峰宇的人在这里。” “极有可能,”赵闻山点头,“因为合作不成就恼羞成怒,联合陈杰一起造谣,试图用煽动舆论报复,真是愚蠢又可笑。” 如今这个互联网横行的时代,反向舆论可以让一个上市公司元气大伤,但邢氏集团的体量十分庞大,公关部也不是盖的,这点舆论还不至于压垮他们。 邢阎不担心外人对他的看法,他这些年背负的流言蜚语不差这点,但他不想让谢望初看到网上的评价。 他怕谢望初看多了,听多了,会想要远离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邢阎的头几乎快要炸开。 “通知公关部把热搜撤了,接下去让法务部处理这件事,陈杰,还有峰宇建设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赵闻山立刻出去办。 邢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前黑朦了一下。 …… 谢望初盯着那些诋毁邢阎的话,气得想像恐怖片那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吓唬他们。 可惜试了十几分钟都没能成功钻进屏幕,谢望初觉得他真是只不合格的小鬼。 他坐在椅子上生闷气,一抬头发现热搜掉没了,心想大概是邢阎出手了。 那么邢阎岂不是也看到了网上的那些言论? 他会不会伤心呢?谢望初想。 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跳起来飘出书房,看见邢阎径直往卧室走去,甚至连皮鞋都没换。 谢望初总觉得邢阎走路有点晃,担心地跟过去,看到邢阎躺在床上,手背盖在额头上,唇色苍白,眉头紧皱。 “邢阎,”谢望初飘过去,“你怎么了?” 男人从喉间发出气音,闷闷的不说话,谢望初看到他的脸颊出了虚汗,心里一紧,贴手覆上去。 好烫!邢阎发烧了! 谢望初俯身推了推他,对方没动静,这可把谢望初急坏了。 都是他不好,让邢阎帮他解决这桩离婚案,如果不是这件事,陈杰也不会报复,邢阎陷入舆论漩涡,又累又挨骂,身体和精神都崩溃,他不生病谁生病。 谢望初愧疚极了,绕着邢阎团团转,好在邢阎终于被他喊醒了,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按铃叫佣人拿药和水。 邢阎靠在床头,看着小鬼急得飘来飘去,佣人进来把水杯放在他的床头,谢望初就迫不及待地蹲下来。 鼓着腮帮子把热水吹凉,赎罪地看着他。 邢阎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拿起水杯吃药。 谢望初这才放下心,又催促邢阎早点睡觉。 药效没那么快发力,邢阎浑身发烫,脸上,身上出了一身薄汗。 谢望初灵机一动,他的身体是冰凉的,最适合用来降温了! 邢阎感到身边传来一阵凉意,睁开眼,谢望初已经脱掉鞋子爬了上来。 他小心地把又软又冷的脸颊贴在邢阎的额头上,带着点鼻音嗫嚅道:“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8. 第 8 章 头顶传来少年冰凉的呼吸和自言自语,邢阎眉心微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硬生生按捺回去。 邢家父母在邢阎小的时候就很忙,经常出差各地跑,自然也顾不上邢阎。 偏偏邢阎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要发烧,但是去医院怎么也查不出原因。 管家实在没法,听别人的建议找了个大师相看,大师一见到邢阎就说他体质极为阴寒,需要做场法事驱邪,病就会好了。 于是邢家找了个时间在别墅后做法事,法事盛大又壮观,请了一百个道士,专业乐队和十几个唱戏的。 讽刺的是,那天邢家上下乃至佣人全跑到后院看热闹,竟然没人管独自躺在房间发烧的邢阎。 窗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邢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发烧使他浑身乏力,口干舌燥,连起来喝杯水都没有力气。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打开:“邢阎!” 谢望初刚放学,穿着小学校服,把书包往地上一丢,嘿咻着爬上床,粉雕玉琢的脸蛋怼在邢阎面前:“听说你生病了?你还好吗?很难受吗?” 邢阎缓慢地转了下眼球:“水……” 听到他要喝水,谢望初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已经空了,于是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拿上来,倒了半杯温水给邢阎。 邢阎喝完水后终于舒服点了,但依旧没什么力气,昏沉地闭上眼。 身旁的人马上爬下床出去了,邢阎以为谢望初走了,可没过多久他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棒冰,又爬到他身边:“妈妈说发烧了要用冰块降体温。” “你睡吧。”谢望初笑道,“我来照顾你。” 邢阎又闭上眼睛,谢望初把棒冰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脑门上,觉得还不够,于是将柔软冰凉的脸颊贴过去,用自己给邢阎降温。 浑身的燥热立马褪去大半,呼吸都没那么滚烫了,邢阎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 过了没多久,颈侧传来匀称的呼吸声,邢阎回头,看见谢望初已经靠着他睡着了,卷翘的睫毛颤着,嘴巴偶尔咂摸两下。 “……” 到底是谢家娇身惯养的,说要照顾他,自己先睡着了。 谢望初身上的奶油味像是有魔力一样,邢阎也昏昏欲睡,眼皮子沉沉地盖上。 那天他彻底退烧,管家觉得是做法事的功劳,邢阎懒得与他争辩。 也是从那次开始,他与谢望初的关系比之前亲近不少,谢望初来邢家找他玩的次数变多,两个人玩累了就会躺在一起睡午觉,这样兄弟般的相处一直持续到俩人上初中。 …… 谢望初贴个十几分钟,就抬手探探邢阎的体温,他现在是只小鬼,体温可比以前冷多了,宛若一个天然冰袋。 他觉得过一个晚上,邢阎的烧肯定能退一大半,于是继续勤勤恳恳地贴着他。 可是没多久,房间里的安神香就开始起作用了。 谢望初咬紧牙关,给自己洗脑不能睡,可是无济于事,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开始连打哈欠。 不能睡,不能…… 身上人逐渐失了劲,直到少年身体彻底软下来,邢阎捧住谢望初的脑袋,轻轻放在枕头上。 谢望初被枕头挤出一坨脸颊肉,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得很熟。 邢阎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既然自己不肯睡,他便用别的办法让他睡。 谢望初的衣服有些宽松,因为侧躺,躬着身体,邢阎只需稍稍垂下目光,就能看到精致秀气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 身上的奶油味散发着勾人的甜香,邢阎像是着了魔一般低头嗅闻,嘴唇从耳垂滑落至肩膀,突然顿住,滚了滚喉结,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小鬼盖上,遮得严严实实。 邢阎躺下,把包裹成粽子的谢望初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大型的安抚玩偶。 …… 谢望初起床后,发现自己无颜面对邢阎。 邢阎为了他都生病了,他没照顾人家就算了,竟然还在人家床上睡得那么香!谢望初既尴尬又羞愧。 尤其是邢阎当在餐桌前等他吃早饭的时候,谢望初都快把头埋到碗里了。 “你退烧了吗?”谢望初捧着粥碗,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嗯。”邢阎尝了口小菜,“吃完药后就没不舒服了。” 谢望初的愧疚感稍稍减退了些。 正吃着饭,赵助理带着江缘来拜访了,江缘双手拎着几盒礼品,身边跟着阿毛。 见到邢阎,她连连道歉:“对不起邢总,都是因为我,陈杰才会报复您,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非常抱歉!” 她看不见的身后,江大叔也在对邢阎和谢望初鞠躬。 邢阎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让赵助理收下东西,表示接受道歉。 江缘松了口气,回头看见阿毛竟然在地上打滚,冲着邢阎的方向吐舌头,热情摇晃着屁股,很是惊讶:“邢先生,阿毛似乎很喜欢您。” 邢阎看了眼身旁的小鬼,谢望初蹲在地上逗小狗,双眼亮晶晶的,小狗吐舌他也吐舌,就差没陪着小狗一起打滚了。 “大概是我这里有什么招它喜欢吧。” 赵闻山派司机送江缘和小狗回去,江大叔向他俩挥挥手,跟着车子离开。 谢望初站在落地窗前不舍地看着阿毛离开,听到赵闻山对邢阎说:“邢总,下午该去新寺庙剪彩了。” 寺庙?剪彩? 谢望初想到之前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邢阎似乎一直在四处各地捐赠寺庙,所以这又是一座新的? “走吧。”邢阎说。 …… 新寺庙建在一座古镇中,这些年当地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暑假里来此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寺庙香火繁盛,到处都是排队求愿的人。 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刻,他们到达了寺庙。 负责人带着几位僧人上前和邢阎握手,谢望初跳下车,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立马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里怎么会有小鬼的气息?而且特别浓郁,好像有一群小鬼聚集在这里。 谢望初下意识地看向邢阎,见对方正在和负责人周旋,便在垫脚,悄悄在他耳边说:“邢阎,我去逛一逛,马上回来。” 邢阎垂了下眼眸,继续和负责人说话。 谢望初报备完便向寺庙后院飘去,那里的小鬼气息最浓,不知道是不是和江大叔一样,都是有执念的小鬼。 一到后院,看到面前的景象,谢望初一下子傻了。 后院竟然支了一口大锅,几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小鬼正给排队的小鬼发放粮食,嘴里嚷嚷着:“不白来,都不白来啊!” 看见谢望初,领头的张摇以为他也没饭吃,招呼他过来,等谢望初走过去,张摇塞给他两个馒头:“不够再问我要。” 谢望初愣愣地盯着手里的馒头,张摇见了,笑道:“放心吃吧,这都是这个寺庙的捐赠人邢先生送的。” “你说邢阎?” “对,这个邢先生有阴阳眼,看得见我们,不仅给我们饭 吃,还给了我们工作!” 张摇边分发馒头,边告诉谢望初:“而且,他每捐赠一个寺庙都会派手下守在那里,负责收容流浪小鬼,让他们吃饱饭,有地方住。” “感谢邢先生,邢先生真是好人啊!”吃饱喝足的小鬼们感激涕零。 原来是这样,谢望初听着他们夸邢阎,馒头的热意流淌进心里,心头暖融融的。 他抿唇笑了下,低头咬了口馒头,很甜。 邢阎参加完仪式到后院,就看到谢望初和一群小鬼蹲在一起啃馒头,好吃得眉眼都弯起来。 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狠戳了一下,他曾经幻想过的无数次和谢望初重逢的场景,跨过梦境来到了眼前。 看见邢阎,小鬼们纷纷站起相迎,却见邢阎走到谢望初面前:“走吧。” 谢望初回头和惊讶的张摇道别,跟着邢阎离开。 迈巴赫缓缓启动,赵助理和司机坐在前排,中间挡板升起,方便邢阎和谢望初说话,不至于被前面的人发现异常。 谢望初靠在椅背上,心情好到觉得外头的阳光都不那么刺眼。 邢阎随手拿了一份报纸打开,听到谢望初说:“其实网上那些人都不知道真实的你,只能凭主观判断,那些流言蜚语,不去听就好了。” “不听不理,时间一长他们就觉得没意思了,渐渐的,也不会再提了。” 邢阎抓着报纸的手紧了紧:“真实的我?” 这十年,被疯狂的思念折磨着,痛苦着,每日每夜都做着同一个噩梦。 醒来后又要披上人皮面具,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他早就忘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下一秒,谢望初便看向他:“不管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相信你。” 关于邢家上下被赶走的事情,邢阎一定有什么苦衷才会这样做。 邢阎死死地盯着谢望初,那句“你认为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最终没能问出口。 谢望初的视线比太阳还炽烈,几乎要把人灼伤,痛到人的心底里。 邢阎别开眼睛。 车内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说话,邢阎沉默地看报纸,感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急促,变得焦虑不安。 “谢望初?”邢阎见谢望初两只手紧抓着膝盖,痛苦地闭眼,额头脸上滚落都大的汗珠,一下子慌了神,抓住他的肩膀。 “小初?” 谢望初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全是尖锐的急刹和轰鸣的雷雨声,世界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因为被撞碎骨头剧烈地疼痛着。 他不想死…… 邢阎拍着谢望初瘦削的脸颊,猛得意识到车子上山了。 当年,谢望初就是在山路上出事的。 他立马给前排打电话,叫司机掉头下山。 车子速度极快地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邢阎把谢望初抱到床上,不断地安抚他:“小初,没事了,我们已经平安下山了。” 谢望初抱着邢阎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邢阎身上的檀香,仿佛这比新鲜空气更能让他安心。 邢阎心痛至极,他将唇瓣贴在谢望初的额头,不断地轻拍着对方的背。 逐渐的,谢望初的呼吸开始平复,没有之前躁动了,但始终没有放开邢阎的胳膊,眉头仍皱着,仿佛做了很多不安的梦。 邢阎始终贴着他,几乎是整个人靠在床边,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他没有换位置,也没有趁谢望初睡觉把手抽出。 就这样静静地,坐到夜色翻涌。 9. 第 9 章 谢望初睡得很不安,邢阎时不时地起来安慰,一直关注着他。 到后半夜,谢望初才完全熟睡,眉头不再紧皱的时候,邢阎才有空眯了一觉。 但这一觉也极其不安稳,他做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等浑浑噩噩地醒来,惊觉床铺空了。 邢阎的心脏狠狠一揪,在室内寻找了一圈不见小鬼踪影,又跑到酒店楼下找,谢望初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内心被极大的恐慌吞噬,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陌生又可怖,邢阎从司机手里拿过车钥匙,飞快地开到寺庙。 昨天到几个僧人看到邢阎来了,纷纷上去迎接,但邢阎勒令他们不许跟来,径直走向后院。 看到谢望初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提起的心才重重落下。 差点以为这段时间都是他做的梦。 谢望初把一捧青菜倒下去,水珠落在油锅里溅起噼里啪啦的油点,他却一点没躲,拿起锅铲熟练地翻动,然后把炒熟的青菜一份份分好,递给饿肚子的小鬼们。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痛楚。 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是在亲生父母家学会的吗?有没有人教?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切菜的时候会受伤吗?被油溅到的时候会痛吗? 小鬼们不停地跟谢望初道谢,谢望初的双眸明亮起来,胸膛也挺了挺,因为自己能够帮到小鬼们颇为骄傲。 邢阎本想马上带他离开,但看见谢望初明媚的笑容,没有上前。 分发完最后一份,谢望初抻了抻腰,余光瞥见树下有个人:“邢阎?” 他哒哒跑过去,两颊浮上因为兴奋泛起的潮红:“你来啦!” 邢阎的表情并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来了这里?” 谢望初“啊”了声:“我给你留了纸条,在桌上,你没看见吗?” “……”还真没看见,当时看到谢望初不在他慌了,没有仔细查看桌上的东西。 邢阎自知理亏,默默地移开眼:“回家了。” 谢望初点头,跟着他走出寺庙,上了迈巴赫。 离开古镇的路上,邢阎负责开车,谢望初坐在副驾,听到邢阎问:“为什么一大早来这里做饭?” “因为我想帮忙。”谢望初看他一眼,因为心情好,说话的音调也上扬,“这段时间一直麻烦你,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正好有这个机会,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驾驶座的人突然沉默不语,谢望初没有发现身侧人的气压变低了,看着窗外绿油油的行道树,自顾自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做饭给你吃……” 车子突然刹车,推背感袭来,谢望初差点撞上挡风玻璃,他靠回去,惊讶地看向邢阎。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邢阎沉声,黑红眸凝着寒气,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心里咯噔一下,谢望初悻悻地点头:“哦。” 也对,他的厨艺并不好。 那时候回到亲生父母家,什么都要自己干,每天上学需要早早地起床给自己准备盒饭。 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做过饭,一开始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总是被热油烫到,炒菜也掌握不了火候。 家里没有好吃的东西能提供,且时间总是很匆忙,谢望初主打一个能填肚子,把东西做熟了就行。 邢阎一直以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自然也不会喜欢他那点不入流的厨艺。 接下来俩人都没说话,尴尬到好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似乎昨晚依偎着对方的不是他们一样。 天色骤然变暗,很快,乌云聚集在一起,豆大的雨珠重重地砸在玻璃上,逐渐密集起来,像掉落了几百串的珠子。 汽车里安静地只有雨刮器转动的声音,谢望初抓着胳膊,斜靠在椅背上,突然看到路边有一小团白色的东西闪过。 是一条小狗! 地上全是积水,一个月大的小狗趴在上面瑟瑟发抖,毛发湿漉漉地挂在身上,可怜地叫着,如果他们放任不管的话,这只奶狗恐怕活不过暴雨的夜晚。 谢望初下车,伸手给它遮雨,奶狗似乎感知到什么,呜呜地蹭着他的脚。 邢阎在他和小狗上方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看到他眼里的哀求,俯身单手把小狗抱到怀里:“先带它去宠物医院。” 小狗似乎知道被救,被抱上车的时候不吵不闹,谢望初坐进车里,发现邢阎的肩膀连到后背处湿了大半。 医院没检查出什么毛病,俩人带着小狗回家。 谢望初可兴奋了,他竟然能在路边捡到一只萨摩耶!一进屋就围着小狗转,看着邢阎给它喂食。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邢阎放下勺子:“你想。” 谢望初:“在雨天捡到的,不如叫小雨?” 邢阎喂食的动作停顿一下:“换一个。” “哦,那叫奶油吧?” 见邢阎不反对,谢望初开心地摸摸小狗脑袋:“奶油,嘿嘿,真可爱!” 奶油看着谢望初,亲昵地摇尾巴。 别墅里多了一份热闹,谢望初除了吃饭时间都跟奶油待在二楼客厅,他摸着奶油的脑袋,仰头看了眼,邢阎从三个小时前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厚,雨声滴答,疲惫终于爬上身体。 邢阎下楼的时候,看见谢望初贴着奶油,窝在地毯上睡着了。 少年睡得很香,奶油正舔着他的脸蛋,后颈突然被男人抓住,丢进狗窝里,奶油嗷嗷叫几声,不甘心地看着男人把少年抱走。 邢阎把被子盖在谢望初身上,在床边蹲坐下来,注视着他。 少年显然是玩累了,睡觉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枕头把脸颊挤压出一点嘟嘟肉,一只小狗就能让他这么高兴。 而自己呢,连一点安心的日子都给不了他。 窗外暴雨如注。 头又开始疼了。 每到雨天,邢阎就像浑身被保鲜膜包裹一般喘不过气,头痛欲裂,湿冷的空气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攀爬进四肢百骸。 四周的墙壁和事物开始旋转,时空交错,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骇人的现场,走不出忘不掉。 “没救了,他的身体已经碎了,赶紧打理后事吧。”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耳边传来谢家父母崩溃的哭嚎,震得耳膜出现尖锐的嗡鸣。 邢阎身体晃了晃,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截手臂,皮肉还连在一起,但里面的骨头全断,以一个歪七扭八的形状挂在外面,不难想象里面的身体变成了什么样。 救援人员一点一点搬走上面的石块和金属,完整的尸体逐渐显露出来,谢母捂着嘴巴,惊恐地留着眼泪,看到谢望初面目全非的那一刻,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现场手忙脚乱地抢救,邢阎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地,在模糊不清的大雨里走向废墟,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磕到尖锐的石头上,咔嚓一下发出骨头的脆响,但邢阎感受不到疼痛,什么都比不过他的心痛。 冰凉的雨水渗进身体里,湿黏阴寒,心脏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砍得千疮百孔,汩汩冒血。 害怕吗?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 痛吗?被砸断骨头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最会撒娇了吗? 为什么,你都不肯看我了…… …… 今天,他差点又一次让谢望初面临那种绝望的感觉。 邢阎“砰”得一拳砸向地面,眼里呈现嗜血的愤怒。 他是个罪人,他真该死。 脑袋里出现耳鸣声,头疼得几乎快要炸开,恨不得立马劈成两半。 邢阎急促地喘息着,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辨不清人在哪里。 等他被手腕传来的刺痛惊醒时,自己已经坐在书房的地上,手腕上几道划痕渗出串珠般的血液,一把沾血的水果刀丢在旁边。 …… 赵闻山接到电话带着医生匆匆赶来,熟练地收拾地上的血迹,邢阎坐在沙发上 ,盯着医生给他包扎手臂。 “幸好伤口没之前深,不过你的病必须要治了,不然哪天把动脉割断,连救都来不及救你。” 身为邢阎的助理,赵闻山从来没有插手过老板的任何事情,但唯独这件事,赵闻山劝过他好几次。 他第一次知道邢阎对雨天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是他刚做助理几个月后。 那天也是个暴雨天气,他向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向邢阎回报季度流水,敲了半天没人应答,担心有什么事。 推门进去就看见邢阎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水果刀,几乎是麻木又机械地割着手腕,眼神无波无澜,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 赵闻山吓坏了,当场夺刀,混乱时邢阎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后者疯了似得爬过去抢,赵闻山还以为他要来夺刀,赶紧把刀丢出几米远。 而邢阎却抓起地上的东西,小心珍惜地贴在脸颊边。 赵闻山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块串着红绳的平安扣。 他不知道平安扣的由来,但这一定对邢阎很重要。 至于邢阎对下雨天有创伤性应激,是他的猜测,因为每到雨季,邢阎就会身体不舒服,需要在家休息,而有自残行为出现的时候,都是在暴雨天气。 所以赵闻山多次劝说邢阎去找心理医生,但邢阎总是拒绝。 这次邢阎也如曾经那样说:“心理治疗对我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赵闻山急了,“你需要一件可以长期治愈你的东西,否则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我现在就给你联系心理医生!” 闻言,邢阎缓慢地抬头,望着书房门口,轻声道:“不用了。” 赵闻山掏手机的动作停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口竟然出现一只小奶狗,正萌萌地摇着尾巴。 邢阎竟然养了狗。 怪不得他说不用找心理医生,看来他也在有意识地找东西治愈自己。 还好,还有得救,赵闻山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闻山带着医生离开,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邢阎滚了滚喉结,用手遮住绷带,嗓音沙哑:“还不进来?” 站在门口的谢望初犹豫了一下,飘进去,小狗啪叽啪叽跟在后面。 他迟疑地坐到邢阎身边,眼睛茫然地转着,看着从底下露出的那一截绷带,心脏突然抽痛一下,尾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睡觉的时候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赵助理的声音,谢望初悄悄开门,走到书房门口,竟然看见邢阎受了伤,赵助理正劝他找心理医生。 邢阎为什么会这样?是生病了吗?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不小心弄伤的。”邢阎说。 谢望初指着他手腕上那道很深的疤痕:“这也是不小心的吗?” 那道疤年代久远,而且形态可怖,可想而知当时割得多深多决绝。 再次遇见后,他几乎看不出邢阎和以前有任何区别,直到现在,谢望初才意识到,他好像一直都不够关心邢阎。 不知道他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性格沉稳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邢阎抬手挡住:“陈年旧事,已经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真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会伤害自己?” 谢望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邢阎,你是不是骗我?” 明明没有过去,但仍然骗他说是陈年旧事。 邢阎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抬,想抚上对方鲜红的眼尾,但最后还是收拢手指握成拳头。 “真的过去了。”他轻笑。 心底浮现密密麻麻的酸楚,连带着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谢望初哽了一下,伸手过去,抚摸着对方手腕的绷带:“疼吗?” “不疼。”看见琥珀色的眼睛充满担忧,邢阎正想糊弄过去,下一秒,谢望初垂下脑袋。 对着他受伤的地方轻轻吹了两下。 10. 第 10 章 邢阎眼眸垂下,看到少年圆润的后脑勺,脖颈细白,棘骨微凸,毫不设防地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展露给他。 从谢望初嘴里呼出的气息十分冰凉,吹散了伤口的疼痛感,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电流从伤口传遍全身,所到之处带起一片酥麻痒意,最后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大脑炸开,一片空白。 感受到邢阎浑身僵硬,谢望初的心又揪紧一分。 邢阎肯定是太痛了。 但他除了吹伤口什么都做不了,谢望初皱起眉头,脑子里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 上学的时候他有听过有些学生得了抑郁症,会出现不受控制的自残行为,这种情况下需要时时刻刻陪着,不能让他们接触刀具。 那么他也应该时刻看着邢阎,万一邢阎晚上又发病了怎么办。 谢望初抬头:“你等我一下。”立马飘出卧室。 看着他的背影,邢阎不知道谢望初要去干什么,单手熟练地绑好防水膜,去浴室洗澡。 等洗完澡,打开浴室门的那一刹那,一阵香味扑面而来,邢阎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谢望初已经洗完澡穿好了睡衣,整个人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发光,他站在床边,手指抓着衣服下摆,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为了防止邢阎自残,今晚住在这里是最好的办法。 见邢阎愣神,谢望初说:“我可以睡在地上,不会打扰你的,可以吗?” “……”邢阎抓下肩膀挂着的毛巾,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我这里只有一床被子。” “那我可以上床睡吗?”谢望初伸手指着床。 邢阎站在那里没动,谢望初想起来他有洁癖:“你放心,我已经洗干净了。” 也不知道这话哪里不对,只见男人的脸色瞬间变黑,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点完安神香上床。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被子里钻出一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像蜂蜜一样,水汪汪地盯着他,因为在里面缺氧,脸颊泛着潮红。 邢阎触电似得移开视线,四周的空气一瞬间被抽干,真空之下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晚安。”软绵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灯一关,室内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安神香的味道在空中浮动。 大约几分钟后,一只柔软的胳膊毫无防备地搭上来,邢阎睁开眼,看见月光下,谢望初的皮肤白得如同冷玉。 视线下移,少年贴着他的肩头睡着了,嘴唇微张,唇瓣粉润,散发着蜜一样的光泽。 安神香的作用很强,谢望初已经是全身心放松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他寻求潜意识最想做的事。 于是一条腿也压上邢阎的膝盖,半个身子都贴上来,邢阎身体一僵。 “邢阎……” 少年嗫嚅着什么,听不清,邢阎偏头,耳朵凑到少年唇角。 “我……保护你。” 邢阎的头皮一下子炸了,明明是甜软的音色,却烫得心头颤动。 他受惊地坐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谢望初滚到床边,邢阎眼疾手快地把他捞回来。 少年呼噜噜地平躺着睡了。 月光从透白的纱帘照进来,邢阎屈膝坐着,眸子贪婪地燃着火焰,盯着谢望初脆弱的脖子,蠢蠢欲动地想把牙齿咬进薄薄的皮肤里。 静止的第三秒,邢阎掀开被子下床,躲进卫生间。 约莫半小时,他带着冰凉的水汽出来,怕自己的体温让谢望初着凉,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身体发热后再上床。 …… 尽管昨晚谢望初睡着了,但醒后发现邢阎并没有在半夜自残,一切如常。 看来身边有人陪着会让邢阎安心许多。 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谢望初决定今晚继续陪着邢阎睡觉。 吃饭的时候,赵助理来了,告诉邢阎造谣的陈杰和峰宇建设的人都被抓到了,现在人在看守所。 他们马上动身出发。 林应富被带到会见室,看见邢阎,情绪突然激动,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他,警察把他按住。 邢阎岿然不动,等对方被拉走,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西装,仿佛刚才被脏东西碰到。 “我已经固定了证据,接下来会让律师以诽谤罪起诉你们。” “邢阎!你这个丧尽天良,没心没肺的畜生!”林应富叫道,“我早应该看清你的真面目!这样我就不会落在你手里!” 谢望初皱紧眉头,这个林应富,自己发动无良媒体诽谤,还反过头责怪邢阎。 “当初连谢家出事你都能视若无睹,像你这种人,在乎过什么?!”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望初迟钝地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林应富在说什么。 他茫然又紧张地看向邢阎,后者神色如常,让赵闻山继续处理。 “邢阎,我诅咒你众叛亲离!孤独地活一辈子!” 在林应富一声声的怒吼中,邢阎和谢望初离开看守所。 车里的冷气缓缓流动,谢望初不安地抓着裤子,几次三番想问邢阎。 但从看守所出来开始,邢阎就没提过刚才发生的事。 为什么邢阎不和他说?是因为他早就不是谢家的人了,所以不觉得应该跟他解释? 谢望初咬紧下唇。 天气晴朗,非上班时期,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的行驶,在一家商店面前停下。 谢望初低着脑袋想事情,听到邢阎让他下车。 他乖乖地跟着邢阎进店,被一阵甜香味吸引着抬头,发现这是一家蛋糕店。 邢阎低声:“想吃哪款?” 谢望初的注意力被拉回,看了眼橱窗,一眼就看中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 奶白色的蛋糕上点缀了一圈饱满红润的草莓,叫人垂涎欲滴。 一看价格。 五百块!这么贵! 他离开谢家后就没吃过那么贵的蛋糕了,谢望初吓得立马移开视线,可是目光所到之处,每款蛋糕都很贵,是他吃不起的样子。 “我不饿。”谢望初局促地低下脑袋,“我早上吃得很饱,够了。” 邢阎看他一会儿,对店员说:“这个,给我包起来。” 谢望初抬头,看到邢阎指着那款草莓蛋糕,愣了愣。 蛋糕打包好,俩人回到车上。 谢望初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蛋糕,吞了吞口水。 “晚上想吃什么?”邢阎搭着方向盘。 谢望初乖乖地坐正了:“随便。” “香菜?” “可以。” “葱?蒜?”</ p>“都可以。” 身边的气压莫名低下来,谢望初看向邢阎,后者盯着前方一言不发,抓着方向盘,戴着尾戒的手指用力扣着,甲床泛白。 “……”邢阎又怎么了? 谢望初思索半天,都不知道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从他回来那天起,邢阎好像总是不高兴。 SUV在马路中间疾驰,回别墅后,邢阎把蛋糕切好分给他。 谢望初在供桌上端着盘子吃蛋糕,想起早上林应富提起有关谢家的事,想问邢阎,但是看到邢阎那张死人脸,又觉得还是不要去触他的霉头了。 也许邢阎认为他已经脱离了谢家,再问这些就是多管闲事。 算了,还是别问了。 免得邢阎又不高兴。 没过一会儿,一个个佣人端着菜肴上来。 谢望初看了一圈,惊奇地发现没有一样菜是有香菜和葱的,都是他爱吃的酸甜口。 可是邢阎明明问他了呀?为什么依旧没让厨房放这些东西呢? 谢望初搞不明白邢阎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刚才,谢望初盯着面前的佳肴,不免怀疑起这桌菜的价格来。 他差点忘了邢阎的消费水平,手上一块腕表都要几十万,平时厨房供给的蛋糕精致又好吃,肯定是很贵的。 思及此,谢望初哪敢浪费粮食,用尽全力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肚子快撑破了才勉强停下。 这顿饭吃得饱饱的,谢望初看着邢阎进书房办公,心里没忘记他的任务,于是跟着挤进书房,找了个不打扰邢阎的位置看书。 看到精彩的魁地奇章节,有些忘乎所以,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阴影。 等谢望初看到邢阎抓起桌上水果刀的时候,他大骇,丢了书扑过去抱住邢阎:“邢阎你别想不开!” 邢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空气安静一瞬,谢望初抬起脑袋,眨眨眼:“你要干嘛?” 男人示意了另一只手上的苹果:“削苹果。” “……”谢望初重重松口气,放开手,“那你削。” 小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抬起水果刀时屏住呼吸,落下水果刀时满脸紧张。 一副生怕他削到手的样子。 邢阎笑了。 他放下刀:“我不习惯用刀,还是直接吃吧。” 谢望初目光顿时惊喜,安心地看着邢阎吃完苹果,等他进浴室,自己也赶紧去洗香香,跟昨天一样,在邢阎身侧躺下。 莫名的,今天躺下的时候特别顺手,谢望初都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邢阎抬手把灯关了,谢望初的眼前黑了下来。 俩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很不规律,谁也没有先睡着。 谢望初攥着被子,一直注意着邢阎的动静。 “我已经,把刀都收起来了。” 谢望初转头,黑暗里只能看到邢阎模糊的侧脸。 “所以,好好睡吧。”邢阎不咸不淡道。 听到这话,心里仿佛有块大石头落地,谢望初缓缓地松懈下来,把自己全身心交给柔软的大床。 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很快意识模糊了。 快要入眠的时候,谢望初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些关于以前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他,其实很挑食。 11. 第 11 章 高一下学期的某次月考,他和邢阎打赌,谁的总分低,就请对方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蝉联第一的邢阎,那次发挥失常,比谢望初少考一分。 但无论如何,这次都是邢阎输了,放学后俩人去了一家干净舒适的餐厅。 透亮的落地窗边,谢望初把俩人的卷子在桌上摊开,一道一道分析错题,太阳光给他的头发和身体镀了一层金色光晕。 “这题你竟然做错了?”他指着试卷上的红叉,“这可是送分题啊,前几天我们还刷到过呢,还有这题,直接写答案,过程分都扣完了!邢阎,你太粗心了!” 邢阎轻笑着翻开菜单:“这次手感不对,下次仔细。” “想吃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谢望初摸了下空空的肚子,把试卷折叠好塞进书包,托腮看着他:“小邢,报菜名!” “蒜蓉茄子?” “不要。” “香菜牛肉?” “不要香菜!” “行,换成番茄牛肉,还有别的忌口?” “葱姜蒜辣椒都不要!最好是甜口,再来份蛋糕就好啦!” 邢阎合上菜单,敲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谢望初委屈地摸着毛茸茸的脑袋:“干嘛……” “这么挑食,小心长不高。”黑眸带着温柔的笑意。 当时谢望初没在意邢阎说的这句话,从小到大没人逼他吃不喜欢的东西,邢阎嘴上说他,实际依旧惯着他。 直到后来,他回到姜家。 亲生父母家家境清寒,一顿肉菜要反复加热吃好几天,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谢望初自然也没了挑食的道理。 葱姜蒜一并和着米饭咽下,即便辣得喉咙不舒服,嘴里一直残留着那股刺激的味道,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怕亲生父母觉得他矫情,事多。所以只会等吃完饭后,默默地去厕所刷牙,直到牙龈出血,口腔弥漫着咸腥味,痛感随之而来,才后知后觉地停下。 偶尔,他想起邢阎经常对他说“挑食会长不高”之类的话,心里充斥着难言的酸涩。 他已经不挑食了,可为什么还是没长高呢。 - 这段时间,谢望初每天都兢兢业业地陪伴邢阎睡觉,好在邢阎并没有在半夜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一个月后,陈杰连同峰宇建设造谣江缘出轨作为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被呈上法院,法院宣判俩人离婚。 江缘在庭上激动地喜极而泣,阿毛躺在她怀里摇屁股,她看不见的身侧,江立仁也在抹眼泪。 谢望初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特别热烈,将大地照得发白,他看到江立仁的身体也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透明起来。 “江大叔!”谢望初惊恐地上前,被书墨拉住。 江立仁脸上挂着笑容,对他们说着感谢,然后,身体从下而上开始消失,直到最后一根头发丝也不见了,原本站的位置只剩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和蓝天。 “他已经了结最后的执念,去地府报道了。”书墨解释。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谢望初迟缓地眨了下眼睛,低头看看自己,他还在。 之前书墨说,如果他没有在人间消失,是因为还有执念,如今江大叔已经先走一步,谢望初都有点着急了,他想尽快投胎,不知道地府的办事效率高不高,能不能让他在明年生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助理打着黑伞,护送邢阎出来。 男人穿着西装三件套,黑色的袖子遮住了左手手腕的疤痕,谢望初看到,心里一颤。 如果他走了,邢阎的病怎么办? 谢望初垂下脑袋,表情纠结。 起码等邢阎好了,他才能无顾忌地走吧。 至于投胎……其实羊宝宝赶不上,猴宝宝也挺好的。 谢望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离猴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嗯,还有机会! …… 回家后,谢望初求着书墨书白留下,三只小鬼在楼下客厅开会。 确认邢阎待在书房不出来后,谢望初盘腿坐下,奶油趴在他脚边摇尾巴。 他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书墨和书白很震惊,老大竟然需要心理治疗? 虽然书墨和书白是不能够管邢阎的事情的,但是在很早以前,邢阎对他们说过,无论谢望初有什么要求,他们都要帮助他,酬劳不是问题。 于是书墨给谢望初出了个主意:“托梦。” “你不是要找赵助理帮忙,给老大找心理医生吗?托梦是最好的办法。” 谢望初觉得言之有理,当即决定,今晚就托梦! …… 夜晚悄悄来临,邢阎换上干净的黑色真丝睡衣,走到床边准备休息,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谢望初,不动声色地将两个枕头贴近一些。 谢望初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确保卧室里没出现任何尖锐的利器,飘到邢阎身边:“邢阎,跟你商量件事。” “说。”邢阎掀开被子,长腿跨上床。 “我今晚回房间睡啦。” 邢阎的动作一顿,看向谢望初,后者说:“噢,是这样的,我最近发现我的睡相不是很好,怕压到你,所以我还是回房间睡吧。” 睡相好不好的,从前压他那么久也没反应,怎么现在开始不好意思了。 邢阎垂下眼眸:“随你。” 谢望初眼睛一亮,说完晚安后就飘出去。 门啪得一关,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邢阎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关灯躺下。 …… 谢望初和书墨在楼底下汇合,两只小鬼奋力地在马路上飘啊飘,飘累了就扒在陌生的车屁股上搭一下便车。 半小时后,终于找到了赵助理住的高档小区。 夜已深,赵闻山早就戴着眼罩睡了,突然梦见自己的房间出现了一只小鬼。 小鬼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却长着一双漂亮的琥珀瞳,十分惊艳。 双手合十求着他:“帮邢阎找个心理医生吧,拜托拜托!” 赵闻山听到邢阎的名字,惊讶:“你怎么认识邢阎?你是谁?” 小鬼:“我叫谢望初,是邢阎的朋友。” 赵闻山还想问清楚些,小鬼突然就消失了。 他掀开眼罩,坐起来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想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他没当回事 ,只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自己想给邢总找医生,就梦到了相关的东西。 但是邢阎本身就很抗拒看医生,他不同意,赵闻山也没办法。 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第三天,那个叫谢望初的小鬼又来了。 “求求你了,带邢阎去看病吧。” “朋友,不是我不想啊,是邢总自己不愿意,我总不能绑着他去吧。” 谢望初嘴唇抿成直线,脑袋耷拉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邢家别墅。 邢阎睡不着,起来开灯靠着床头,目光盯着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谢望初应该睡熟了。 仅仅三天没在身侧闻到熟悉的奶油味,他就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迫切地想要用滚烫的双唇贴着谢望初细弱的脖颈,从他的毛孔中汲取养料。 昏暗的走廊出现一道扇形的光,奶油醒了,摇着尾巴跟过来,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它,警告地眯了下眼睛。 奶油呜呜两声,夹着尾巴回窝。 邢阎收回视线,无声无息地走到谢望初的房间门口,大手攥住门把。 黑红眸出现在门缝中,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细碎的光芒。 床上鼓着一个小包,没动静,安神香抖落几片烟灰,看来谢望初睡得很死。 门打开又合上,邢阎站在床边安静地盯了一会儿床上的人,突然眼皮一跳,察觉到什么,伸手抓住被子,猛地掀开。 床上只有两只并在一起的枕头。 邢阎就着掀被子的姿势站立几秒,打开灯,四周顿时亮堂起来。 他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点小鬼的影子。 邢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双目紧闭又睁开,指关节捏得死紧,声音隐约有了怒气:“出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墙壁摔出来,手忙脚乱地爬起站好:“老大。” “谢望初呢?” 书白:“谢同学睡不着出去溜达了。” 邢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气场说不出的威慑力,书白坚持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对不起老大,这都是书墨的主意!” …… “谢同学,快到时间了!再不走你会变虚弱的!”书墨在谢望初耳边传音。 他们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去,不能被邢阎发现,谢望初听到后,赶紧和赵闻山说了再见,离开梦境。 俩只小鬼正打算离开,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在深更半夜跟催命一样,把谢望初和书墨吓了一跳,也把赵闻山吵醒了。 赵助理摘下眼罩,迷糊着去开门,见到来人,脑子一下子清醒了:“邢总?您怎么会来这里?!” 男人背对着黑暗的过道,周身沉郁,目光冷冽地扫过赵闻山的深蓝色V领,开衩快开到腹部的睡衣,简直伤风败俗。 视线左移,落在他身后冒出来的,心虚又惊慌的谢望初。 “出来。” 赵闻山的脚刚要跨出去,就听到男人微冷的嗓音:“没说你。” 邢阎盯着谢望初,眸里的情绪变换,上一秒还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换上一副无奈到头疼的神色,连声音都放缓:“出来。” 12. 第 12 章 回去的路上。 车内气氛安静地可怕,谢望初坐在副驾驶,三番五次地瞥邢阎,斟酌着开口:“对不起,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求着书墨书白帮我的,你不要怪他们。” 一想到离开前书墨书白胆战心惊的样子,谢望初就觉得对不起他们。 “邢阎,你在生气吗?” 男人抓着方向盘,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流转在他脸上,眼神晦暗不清:“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但谢望初明显察觉,邢阎就是在生气。 他刚才明明已经和邢阎解释了原因,为什么邢阎还是不高兴呢? 一路无言。 回到别墅,谢望初下意识地飘向楼梯,转头看到邢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男人长腿交叠,靠着沙发背,唇线紧抿,眉毛压着眼睛,按遥控器键的手指特别用力,好像遥控器是他的仇人一样。 谢望初忐忑地眨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自己先上去,飘到男人身边,陪着他看电视,坐姿十分乖巧。 邢阎按了半天,也不在一个频道停留,像演示PPT一样翻动。 看着邢阎这副模样,谢望初莫名有点心虚。 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邢阎的事情一样。 这太奇怪了。 电视机屏幕不断闪烁,看得人眼睛花,连着几天的托梦又让谢望初十分疲惫。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邢阎听到,说:“你先去睡。” 谢望初哦了声:“你不睡吗?” 邢阎:“我一会儿上去。” 谢望初思来想去,邢阎应该是不想让别人打扰他看电视,如果他继续坐在这里邢阎会更不高兴。 他最后看了眼可怜的电视机,对男人道完晚安上楼。 邢阎不回应,继续心烦意乱地按着遥控器。 凌晨只剩下一波深夜狗血档,换到某个台,一个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公司:“抓小三!” 邢阎微眯眼睛,立马换下一个频道。 原配看着房间里凌乱的现场,崩溃至极:“你对得起我吗?!” 男小三穿着深蓝色V领睡衣坐在床上,那衣服看起来眼熟极了。 邢阎觉得胸膛有一股闷闷的火冲上来,干脆利落地关掉电视。 - 第二天上午,赵助理例行汇报每日行程。 邢阎冷脸翻着财报,气压低得吓人。 赵闻山并不觉得稀奇,邢阎一年到头心情就没好的时候,不过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问邢总昨天发生了什么。 老板半夜站在你家门口自言自语,这种事情说出去真是太可怕了。 难道邢阎的毛病已经开始严重到梦游的地步了? 还有这几天他做到的梦。 梦里的那只小鬼太真实了,让他不得不产生好奇,邢阎究竟认不认识谢望初。 但要是他真问了,邢阎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怎么办。 “联系一下心理医生。” 听到男人的话,赵闻山的注意力拉回来:“邢总,您说什么?” “您真的愿意接受心理治疗?”赵闻山惊讶,劝了那么多年都没劝动,怎么今天突然改变想法了。 邢阎:“让心理医生提前和我见一面,还有,这个月的奖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听到这次那么早发钱,赵闻山立刻摸手机。 邢阎看他一眼:“有空去买一套新的睡衣。” 赵闻山:? 邢阎冷淡出声:“身为总裁助理,应该穿得保守得体,深V领太过暴露,有伤风化。” 赵闻山:??? 不是,他在家穿个睡衣而已,也没别人看啊,招谁惹谁了?! - 九月,天气还如同初夏一般闷热。 星期六下午,谢望初跟着邢阎来到心理治疗中心。 一想到邢阎愿意接受治疗,谢望初比吃到好吃的甜品还开心。 整栋房子清一色的白,有许多灯带装饰,看起来像电影里的生物研究所。 谢望初跟着邢阎走到一间诊室前,推开门,医生从桌后站起来迎接,让邢阎躺到沙发上做问卷。 小鬼好奇地飘到邢阎身后,弯下腰,盯着表格上的字,叽里咕噜地念着。 离得近,身上的香味如同化开的奶油般钻进邢阎的鼻子里,男人忍不住滚了滚喉结,几乎忘了提笔写字。 等回过神,在最高分的选项后面打了个勾。 叽里咕噜的小鬼瞬间屏住呼吸,尽管背对着他,但邢阎似乎能看到谢望初那双蜜糖一般的眼睛充满担忧。 嘴角不动声色地上扬,他继续往下勾画。 做完问卷,谢望初着急地飘到医生旁边,神情专注地等待诊断,比邢阎这个病人还上心。 医生刷刷在问卷上方打了个高分,叹了口气。 谢望初的心脏一下子揪紧了,哪怕他不懂,也知道这么高的分数肯定很严重。 “你的抑郁症很严重。”医生对邢阎说,“需要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一旦发病会很危险。” 谢望初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原来邢阎的病情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可他竟然一无所知。 谢望初有点恨自己,前段时间他只顾着自己的事,都没注意过邢阎的不对劲。 邢阎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他必须做点什么让邢阎振作起来。 于是他赶紧掏出小本本将医生的建议一字不落地写下:寸步不离…… “切记,需要保持好心情。” 保持好心情…… “可以通过拥抱,接吻以及更深层次的接触让心情变好。” 拥抱,接……? 谢望初仰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治疗抑郁症……需要这样吗? 但是看到医生一脸镇定严肃,谢望初就算不敢相信也得相信。 低头落笔,却怎么也写不出“吻”这个字,谢望初耳根红了一下,胡乱地划了几笔。 ——接嗯嗯! 邢阎靠在沙发上,看着手忙脚乱地记笔记的小鬼,眉毛微微上挑。 医生说完,擦了擦脸上的虚汗。 总算把邢总要求的台词背完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邢阎非要来这一出,但谁让他给得多呢。 …… 天气炎热,出去一趟出了不少汗,一回到别墅邢阎就把外套脱了。 小鬼对外界对感知力弱,这点温度对谢望初来说不算什么,他穿着长袖卫衣,清清爽爽地跟在邢阎身后。 医生说 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病人,谢望初记住了。 邢阎走到吧台倒水喝,看见谢望初过来,拿起一个新杯子倒了半杯开水,又兑了点冷水进去,温度差不多后放到香炉前,小鬼就可以喝水了。 一缕一缕的檀香升起,俩人并排站在吧台边,谢望初双手捧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得很满足,小肚子撑起一个圆圆的弧度,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旁边人。 看到邢阎喝完水往楼梯走,谢望初立马丢下杯子紧随其后。 花洒哗啦啦地放着水,谢望初坐在小板凳上蹲守。 浴缸水满,邢阎扯松领带,似乎没发现角落里有只小鬼,解开扣子把衣服脱了。 看见邢阎的动作,谢望初双眼一下子瞪大。 男人壮硕的背肌袒露在他面前,肌肉线条流畅蓬勃,宽肩窄腰,已经解开腰带的裤子松垮地挂在胯骨上。 外头的夕阳透过四格窗户洒在男人的肩颈,镀上一圈橙色的轮廓。 眼看邢阎就要转过身来,谢望初腾得站起,逃向门口,砰一下脑袋撞到门框上。 这一下动静不小,引起了邢阎的注意,在男人彻底转身时,谢望初逃出浴室。 …… 回到自己的房间,谢望初才喘口气。 太尴尬了,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可没说邢阎洗澡他也要陪。 谢望初决定改变一下策略,以后邢阎洗澡上厕所他都坐在门口,这样既可以保护邢阎,又可以尊重对方的隐私。 不过刚才的场景有点眼熟。 谢望初躺在床上,脑海中渐渐浮现他和邢阎初中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班级里很多同学都开始发育,邢阎也不例外,初一一年他的个子就窜了二十厘米,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可谢望初发育比较慢,个头不长,脸上还有婴儿肥,是个十足的小正太。 也就是在那一年,谢望初发现邢阎比以前更不爱说话,性子沉稳多了。 可谢望初没觉得有什么,青春期嘛,总会有点变化的。 直到某个星期六,他一如往常到邢家找邢阎玩,推开卧室门没见到人。 谢望初叫了几声,听到浴室里有动静,便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邢阎,我带了——” 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邢阎衣服脱了一半。 外头的日光照到少年冷白的皮肤上,属于青少年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薄薄的背肌略显青涩,但冲击力也不小。 谢望初愣了两秒,哇道:“邢阎,你的肌肉真好看,跟美术课上的模特一样。” 邢阎面色一僵,抓起洗手台上的衣服丢到谢望初头上:“出去。” 铺天盖地的黑暗伴随着淡淡的檀木香,谢望初把衣服从脸上拽下,还没看清呢,人就被邢阎推出去了。 干什么嘛……谢望初嘟嘴,以前他们洗澡都一起,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乖乖地捧着邢阎的衣服坐在床上,过了十几分钟,邢阎穿着睡衣出来,谢望初兴奋道:“邢阎,我带了书,我们一起看吧!” 邢阎抓着擦头发的毛巾,看到谢望初在床上晃动脚丫子,走过去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怀里扯出来。 手里骤然空了,谢望初一脸懵,听到邢阎那道介于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以后你睡客房。” 13. 第 13 章 空气凝滞了几秒。 “为什么?”谢望初不理解。 就因为他看到邢阎脱衣服? 可是以前他在邢阎洗澡的时候进去聊天邢阎也不介意啊。 邢阎盯着他漂亮的眼睛,不自然地别开脸。 谢望初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邢阎把自己的衬衣抓成一团,丢进衣篓:“没为什么,总之今晚你睡客房。” “……”好心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谢望初重重地往地上一踩,走到一半又回来把书带上,狠狠撞了邢阎一下:“去客房就去客房!” 邢阎被撞得退后半步,揉了揉生疼的肩膀。 他听着谢望初离开的脚步声,沉默地垂下眼睛。 …… 星期一的早自习,一个纸团丢到邢阎桌上。 邢阎下意识抬头,谢望初欲盖弥彰地转回去看书。 【为什么?】 盯了纸条上的字几秒,邢阎嘴唇紧抿,没有回复。 第一节课,又传来一张纸条。 【为什么QAQ】 第三节课。 【邢阎哥哥,为什么嘛QAQ】 邢阎只比谢望初大一个月,俩人同龄,平常谢望初都“邢阎邢阎”地叫他,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叫“邢阎哥哥”。 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笑,邢阎抬眸,却看见了脸色铁青的班主任。 “在我的课上传纸条?你们两个站到门口去!” “……” 谢望初垂着脑袋站在教室门口,像一株蔫儿了吧唧的小草。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站得笔直,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理由,我们俩就不用罚站了。” 少年生气像鼓起来的河豚,邢阎嘴角弯了下:“我的错。” 谢望初看向他:“那是为什么?” 少年眼底的两颗对称的小痣,在雪白的光照下格外清晰,动作间晃来晃去,邢阎的大脑一下子迟钝了。 “我……”他停顿了一下,说的理由毫不相干,“有洁癖。” “就因为这个?”谢望初惊讶,随即大大地松口气,“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原来只是洁癖,谢望初能理解,青春期嘛,总会觉醒一些奇怪的癖好。 “放心吧。”谢望初举手发誓,“我以后不在你床上吃东西,上床之前绝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 门被叩响,谢望初把自己塞被子里,邢阎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鸡蛋。 “我不饿。”谢望初愣愣道。 邢阎坐到床边,把鸡蛋按在他脑门上:“撞到不疼?” “……”原来是给他敷淤青的。 谢望初有点尴尬,他还以为这只鸡蛋是给他吃的。 之前都是加满小料的面条和滋滋冒油的烧烤,他竟然会把这个猜成夜宵,未免太看不起邢阎了。 摇头道:“不疼,我现在感觉不到什么疼的。” 邢阎没说话,只是按着鸡蛋的手稍稍用力。 鸡蛋温热,贴在脑门上挺舒服,谢望初注视着邢阎,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邢阎的样子,好像觉得他能感受到疼痛,就像是……仍然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敷了几分钟,邢阎收回手:“睡吧。” “哦。”谢望初抿唇,像海豹一样拍拍床的另一边,“要不要一起睡?” 他房间可安全了,没什么危险物品。 邢阎沉默两秒,躺到床的另一边。 谢望初笑起来,想到医生的嘱托,倾身抱住邢阎。 感受到男人的身体明显一僵,谢望初以为邢阎不习惯:“医生说了,拥抱可以让你心情好,你忍忍。” 俩人的睡衣都是真丝的,很薄,像是没有屏障一样。谢望初的身体是冰冷的,但邢阎的身体烫得灼人,谢望初被烫得肚皮收缩,抬头:“怎么样,心情好一点吗?” 男人比之前更僵了,嗓音低哑:“嗯。” 谢望初觉得邢阎可能在骗他,没关系,以后多抱抱就好了。 - 第二天一早,谢望初揉着眼睛飘出卧室,正打算去楼下吃饭,却听到书房里传来赵闻山的声音。 “陈杰要上诉,告我们诽谤他,真是被这狗皮膏药缠上了。” 心脏犹如一块大石头重重坠下,谢望初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随他告,我很忙没功夫处理他,全交给律师负责。”邢阎说。 怎么会这样。谢望初不安。 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没想到会给邢阎带来那么多后续影响。 从他回到这里之后,好像一直在麻烦邢阎。 谢望初有些愧疚。 邢阎对他那么好,他也应该做点什么报答对方,否则太没良心了。 一小时后,谢望初凭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陈杰的住所。 他来得很巧,快到小区的时候,正好看见陈杰从大门口出来,拎着一个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律师事务所赶。 谢望初飘到陈杰前面,从兜里掏出几张符纸,这是上次从赵助理家出来书墨塞给他的。 书墨告诉他符纸不能直接攻击人,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谢望初看着陈杰一刻不停的步子,紧张地心跳加快,他不能让陈杰和律师见面。 啪!谢望初把符纸拍在地面的树枝上。 陈杰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扭动的蛇,吓得面色惨白,手一松,公文包掉在地上。 待他眼神清明,发现那不是蛇,是横在地上的一根树枝。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把树枝看成蛇的。陈杰拾起公文包,伸腿把树枝踩断,踏过去。 谢望初再次飘上前,试图拦住他,可想而知没用。他又拿出一张符纸,可惜手忙脚乱没抓住,被风吹走了。 “……”只剩下一张了。 谢望初愁眉苦脸,眼看陈杰就要过马路了,他急得团团飘,没注意到脚下有个花坛,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跤。 身体着地,符纸顺着他的动作拍在台阶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声“喂哟喂”,一抬头,只见陈杰踩空台阶,扭伤了脚嗷嗷大叫。 原本骨折的那条腿伤势加重,陈杰狠狠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地上,拿起手机打给律师,说改日再来。 谢望初揉着脸颊爬起来,看着倒霉的陈杰。 “……”本想让陈杰觉得今日不宜出门,没想到又直接把人弄骨折了。 谢望初有那么一点心虚,偷偷看着陈杰被抬上救护车。 不过这样一来,陈杰暂时不会对邢阎干什么了吧。 谢望初挠挠脸蛋,松了口气,转身回家。 …… 别墅里安静地过分,谢望初小心翼翼地飘进来,见没人,偷偷往楼上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咳嗽声。 谢望初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邢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男人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太阳光,脸上半明半暗,黑红眸凝视着他。 “邢,邢阎。你没去公司呀?” 邢阎迈着大长腿走近:“去哪儿了?” 谢望初摸鼻子:“我……我有点无聊,去街上溜达了一圈。” 邢阎站到他面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谢望初咽了咽口水,视线里是男人宽厚的肩。 檀木香将他包裹,邢阎俯身凑到他脖颈间闻了闻,抬眸:“没撒谎?” 谢望初一阵 心虚,把自己往墙角缩了缩:“没有啊。” “谢望初,书墨没告诉你,用符纸会在身上留下味道?” “……” 书墨还真没告诉他! 啊啊啊啊! 谢望初当即崩溃:“对不起,我就是想帮你。” 他一五一十地告诉邢阎,慢慢地,越说脑袋垂得越低。 已经做好了被男人批评的准备,谁知沉默了一阵,头发压上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揉了两下。 谢望初抬头,邢阎揉着他的头发,眼里带了点笑意。 “符纸没了?” “嗯。” “闭眼。” 谢望初乖乖地闭上眼睛,听到男人说睁开,他抬头,看见邢阎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符纸。 “我工作忙的时候你自己玩。”邢阎把符纸给他,“没了再向我要。” 谢望初的手里突然被塞满了,他愣神,好一会儿才道:“哦。” 邢阎:“我去公司了,晚上有商务会谈,晚点回。” 谢望初:“我跟你一起去。” 邢阎笑了下:“谈生意很无聊,你就待在别墅里。” 似乎看出他不放心,男人补充:“我会尽快回家。” “哦。”谢望初吃下了定心丸,他在二楼阳台,看着邢阎的SUV离开,低头掂了掂手里的符纸。 重量沉甸甸的,叫人十分有安全感。 心情如棉花糖一样膨胀,谢望初的嘴角慢慢上扬。 他飘到奶油跟前,摸摸抱抱小狗:“奶油,我们一起玩吧!” 奶油兴奋地摇摇尾巴,嗷! …… 晚上九点,邢阎进入玄关,别墅里只开了几盏角落的黄色小灯。 有点过于安静了,邢阎以为谢望初睡了,正打算上楼,却瞥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少年双手抱膝,兜帽盖在脑袋上,两只猫耳朵竖着,脸埋进膝盖,安静如鸡。 邢阎喝了酒,身形有点晃地朝谢望初走去:“怎么了?” 对方没说话,邢阎倚着他坐到地上,弯曲的长腿碰到茶几,动作有些迟缓。 盯着谢望初两秒,伸手戳了一下猫耳。 耳朵动了动,人却还是没反应,邢阎才发现不对劲,掀开他的帽子:“小初?” 少年突然抬起脑袋,白色的猫咪胡须颤了颤:“呜呜。” “怎么办啊邢阎,我变不回去了!” 谢望初天都快塌了,他不知道有张符纸能让人长出猫咪胡须,变出来后就变不回去了! 他哭丧着脸,琥珀瞳水汪汪的,鼻子翕动着,急需向邢阎寻求帮助。 但很快,他的表情裂了,因为他看到邢阎在浮动的月光里弯起嘴角。 “邢阎!你居然笑我!”谢望初捂住脸,“你不许笑了,再笑我要生气了!” 混杂着酒气的檀木香钻进他的鼻子里,谢望初的脑袋被男人抬起来。 邢阎双手捧住谢望初的脸,细细端详。 少年的瞳色清澈,如蜜糖一般,因为羞赧,脸颊微红,白色的猫咪胡须从鼻翼延长到脸侧,嘴巴瘪着,委屈又可爱。 手掌用力,把脸颊挤出两坨雪媚娘似的软肉,与此同时,粉润的嘴唇嘟起来。 这一动作让谢望初更生气,他都这样了,邢阎竟然还玩弄他! 他正想把男人的手从他脸颊掰下,邢阎说话了:“别动。” 谢望初真就不动了,盯着邢阎的黑红眸。 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太暗的缘故,他总觉得邢阎的眸子过于暗沉,翻涌着什么。 谢望初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却听见男人轻笑了声。 脸上的手指温柔地捏了捏:“小猫。” 14. 第 14 章 谢望初呼吸一滞,他有点不太确定:“你在叫我?” 男人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像是在应答。 谢望初的脸像被面团子一样揉,呜呜叫道:“邢阎,你喝了多少酒?” 对方没说话,手掌从脸颊滑到他的腰,稍稍用力。 谢望初顺着力道身体前倾,被抱住了,脸颊肉压在温热的胸膛上。 额头传来痒意,邢阎正嗅闻他的鬓发。 这姿势让他不太习惯,谢望初想躲,刚离开一厘米又被摁回去,这次邢阎直接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大开大合地吸着。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掀起一阵鸡皮疙瘩,谢望初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脚趾蜷缩。 “邢阎……”被抱得太紧,谢望初快呼吸不过来了,他轻轻推了推邢阎的肩膀,心想对方是真的喝醉了。 这推拒的动作让邢阎不高兴,男人双眼透露着不满的情绪。 谢望初迟疑两秒,试探着叫了声:“喵?” 这一瞬,他看见邢阎的黑红瞳骤然缩紧,然后迸发出兴奋的亮光。 见对方高兴,谢望初觉得自己的做法正确,于是又叫:“喵喵~” 头顶放上男人的手掌,发丝压塌下去,轻轻地揉搓。 谢望初配合地顶起脑袋蹭了蹭:“喵!” 腰间放上两只手,身体骤然腾空,邢阎把他抱到腿上,柔软的头发蹭着肩颈,像溺水的人用力呼吸着新鲜空气一样吸着他身上的味道。 谢望初在扮演一只乖巧的小猫,无论邢阎怎么做都不乱动,尽管这样的距离太近,他不习惯。 大概是因为酒精麻痹了神经,邢阎的动作有些迟钝,没多久就慢下来,呼吸逐渐均匀。 谢望初拍拍邢阎的头,试探地叫几声,慢慢抓着对方的肩膀,将自己脱身而出。 轻手轻脚地让邢阎靠着沙发,对方双眼紧闭,已然睡着。 挂钟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走着,夜色如泼墨般倾泻下来,月光也逐渐明亮。 看来今晚只能在客厅将就了,谢望初抱着膝盖,身体蹭过去一点,贴着邢阎。 对方身上的檀木香像是催眠剂,很快,睡意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 …… 当阳光洒进落地窗时,邢阎率先醒了。 肩上有一个沉沉的重物,他低眉,看到谢望初靠着他肩头睡着,呼吸平缓。 邢阎看了眼四周的环境,俩人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这么小一块地方,谢望初竟然陪他一整夜。 他皱眉,下颌线绷紧,将谢望初抱到自己的房间。 少年落在柔软的大床里,舒服得扭了下身子,自然地拉过被子睡觉。 符咒时间已过,他的脸颊已经没有猫咪胡须了。 邢阎抬手捏着谢望初的脸,想到昨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刚想低头闻闻少年身上的奶油味,床上的人就醒了。 谢望初还有点迷糊,看到邢阎后才彻底清醒,坐起来:“邢阎?你把我送回房间的?” “嗯。”刚睡醒,邢阎的嗓音有着粗粝的磨砂质感,很有磁性。 谢望初被这声音激得大脑空白一瞬,很快回神:“谢谢,对了,我的胡须——不见了?” 他摸摸自己光滑干净的脸颊,开心极了,正想说话,看到邢阎有些遗憾的神色。 谢望初思索几秒,伸手安慰他:“没关系的邢阎,你要是喜欢……” 再变给他看?邢阎抬眸,眼角眉梢带了点玩味。 “就买只猫吧。” “……” 邢阎眉心一跳:“猫?” “对啊。”谢望初理所当然,“你不是喜欢猫吗?” “……”邢阎脸色黑了又黑,站起身,“不喜欢。” 谢望初疑惑。 为什么?昨晚不挺喜欢的?都说酒后吐真言,邢阎对他又抱又吸的,还说不喜欢猫。 他想询问,但邢阎没再说话,径直去了书房。 真奇怪。 谢望初慢吞吞地起床,在楼下等书墨和书白。 这段时间,三只小鬼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书墨和书白带着谢望初在别墅花园疯玩。 颤动的花枝簇簇落下粉白色的花瓣,盖了谢望初满头。 他打了几声喷嚏,从衣服口袋掉出一沓符纸。 “天呐!”书墨看到,“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符纸?!” 谢望初捡起符纸送给他俩:“邢阎给我的。” “老大给你的?”书白惊讶,“老大竟然会给你那么多?” 他俩的反应过于激动,谢望初后知后觉:“你们没有?” 书墨:“当然!老大从来不会主动给我们,我们想要得靠工作换,我给你的那几张可是我辛苦攒下来的!” 谢望初盯着手里的符纸,听到书白说:“老大对你和对我们好不一样!” 邢阎真的对他不一样? 心里仿佛蒸开一锅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谢望初笑道:“因为,我跟邢阎认识的时间比较长。” 书墨和书白对视一眼:“你和老大?” 谢望初点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书墨和书白一下子就懂了。 “原来你和老大关系那么好,怪不得他愿意给你那么多符纸。”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小鬼呢?”书墨问。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残花落了一地。 谢望初顿了顿,抿住嘴唇:“可能是我比较倒霉吧。” 他们没再聊这个话题,下雨了,他们立马躲进别墅里。 谢望初情绪有些低落,盯着茶几发呆,突然听到书墨书白惊呼,他抬头,面前闪过白花花的腹肌。 电视机里在放T台秀,那些个高腿长,八块腹肌的男模穿得一个比一个暴/露。 三只小鬼看呆了。 谢望初的视线被男模身材占满,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楼梯传来重重一声脚步,他身体一颤,目光扫到邢阎,瞬间汗毛直立。 他仓皇地移开视线,书墨和书白的尖叫声变得极其不合时宜,让他尴尬。 怎么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邢阎坐到他身边,语气微凉:“怎么不看了?” 谢望初犹豫着,偷瞄一眼屏幕,又迅速别开眼。 瞄了眼邢阎,后者倒是看着电视机屏,一副大方欣赏的模样。 “…… ”谢望初默默地端坐着。 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2012年的暑假,他和邢阎躲在房间里看《泰坦尼克号》,这是班里同学推荐的,说是很好看的灾难片。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谢望初一边啃薯片一边欣赏,邢阎也在旁边开了瓶汽水。 直到女主把男主拉进卧室画画,电影里的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谢望初啃薯片的动作一下子卡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脸微热,慢吞吞地嚼咽。 见旁边的人没什么反应,依旧安静,他才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看。 直到女主把男主拉进马车。 人生第一次看到这么香艳的场面,冲击力不小,谢望初到嘴边的薯片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拾起来,余光瞄到邢阎又开了罐汽水。 刺啦一声,气泡声充斥着冰凉的空调房。 窗外绿影婆娑,阳光在夜间跳跃,有那么几缕争先恐后地照进室内。 明明四周一片阴凉,但邢阎似乎很渴,仰头灌了好几口。 青涩的喉结上下滚动,阳光镀了一层金边,能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还有透见的青筋血管。 谢望初呆滞地看了几秒,迟钝地把薯片塞嘴里,猛然意识到这是掉地上的,立马丢掉,视线转向屏幕。 突然,门口传来谢母的敲门声。 谢望初的大脑一下子空白了,心跳骤然加速。 气氛变得尤为紧张,眼看门就要被打开,邢阎反应极快,马上捡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谢母走进来时,就看见两个少年隔着两米的距离吃东西。 “你俩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干,就吃零食?”谢母新奇。 谢望初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薯片。 邢阎也勾着易拉罐的拉环,一直沉默。 那时候俩人都是差点被家长抓包的尴尬,和没被发现的侥幸。 但现在,没有家长抓包,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什么他还觉得心虚。 这种感觉和邢阎来赵助理家抓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望初看向邢阎,这么多年过去,后者已经成为了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光是坐在那里,就有说不清的威严,隐隐地给人施压。 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道……他把邢阎当家长了? 走秀终于结束,书墨书白被男人下令立刻离开。 电视机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谢望初还杵在沙发里,良久,听到男人冷冷地问:“还想看?” 谢望初回神,拨浪鼓似的摇头,飘去楼上洗澡。 脑子里荒唐的念头挥之不去,谢望初赶紧拍拍自己的脸蛋,让大脑清醒些。 一定是邢阎现在比他大十岁,所以他才会把对方的辈分往上靠。 只要多跟邢阎展开同龄人之间的交流就好了。 谢望初快速地冲完澡回到卧室,爬上床乖乖地等着邢阎。 没一会儿,主卧的浴室门打开,氤氲的水汽挥散,邢阎擦着头发走出来。 正打算和邢阎交流的谢望初转头望去,想好的措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邢阎,竟然,穿了一件深V领黑色睡衣。 15. 第 15 章 头顶灯光照下来,将男人的胸肌和腹肌镀上一层光晕,深浅沟壑清晰可见。 男人的发根还有点湿,水珠从发尾滴到胸膛,顺着胸肌间的线条一路下滑,到人鱼线,顺着纵横交错的青筋汇聚,隐没在浴袍之下。 谢望初一下子有点懵了,呆滞地看着男人走近,掀开被子坐在他旁边,男人也没说话,拿过床头柜的书安静地看着。 脑海里突然闪过电视机播放的走秀画面,谢望初瞄了眼男人的腹肌,转回视线,没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瞄了眼。 邢阎的身材好像比秀场的男模都要好。 个高腿长,胸肌大而坚硬,腹肌也块垒分明,腰部曲线利落结实,看起来力量很强大。 不过现在穿深V是潮流吗?他记得赵助理在家也穿深V睡衣。 谢望初看了眼自己因为吃多挺起的小肚子,尴尬地深吸气,吸了半天也没吸出腹肌来。 看来他不适合深V。 邢阎突然把书放了回去:“要睡觉吗?” “嗯?”谢望初回神,点头。 大灯关闭,只留床边的小台灯,室内只留着昏黄的一角。 躺下后,谢望初发现邢阎没盖被子。 男人敞着衣领,端正地睡着,因为灯光照射的角度,分割出明暗交接,肌肉显得更加磅礴有力。 “……”谢望初沉默一会儿,伸手给邢阎盖上被子。 这动作立马让男人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谢望初认真地看着邢阎,一本正经地解释:“不盖被子容易着凉,会拉肚子的。” 说着,又把被子往上推了推,把男人的胸肌也盖上,捂得严严实实。 见男人突然下拉的脸色,谢望初茫然眨眼:“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呀。” 上学那会儿,谢望初就很喜欢躺在塑胶跑道上晒太阳。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谢望初躺地上沐浴日光精华,舒服地伸懒腰,校服从下面翻卷上来,露出白嫩的肚皮。 邢阎体育好,要准备运动会的长跑项目,被老师叫去操练。 路过谢望初身边,步子慢慢缓下来,看见谢望初露在外面的肚子,眸子一沉。 哗啦一下,谢望初的小腹被校服外套盖上。 太阳光晕模糊了视线,谢望初皱了皱眉,迟钝地转过脑袋,看到一个背对着太阳的人影。 “肚子不盖容易着凉。” “不凉。”谢望初坐起来,要把外套还给他,“太阳那么大,我都快出汗了。” 邢阎不接:“出汗更容易着凉,会拉肚子,拉肚子就不能吃小蛋糕。” “……” 一听不能吃小蛋糕,谢望初乖乖地把外套重新给自己盖上,头一歪:“知道啦,这样行了吧。” 思绪收回,邢阎这才发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表情不太好看,什么话没说,关掉小灯,背对着谢望初躺下。 “……”谢望初探脑袋,“邢阎,你睡啦?” 对方不答话,谢望初觉得邢阎困了,想到今天还没拥抱呢,于是蹭过去,趴在对方肩上,脸蛋蹭蹭他:“晚安。” 小鬼今天玩累了,很快便进入梦乡。 隔了一分钟,台灯重新被打开,男人翻身过来,压在小鬼身上。 一想到刚才,邢阎气得牙痒,舌头舔过后槽牙,像是拆包装一样,把谢望初的衣服下摆往上推,拉到肋骨边缘。 小鬼的肚子圆润润,皮肤薄薄,隐约透见淡蓝色的血管,在黑暗里也白得发光。 再也控制不住喉间的痒意,邢阎低头,贴着皮肤狠嗅一口。 香喷喷。 不仅喉咙痒,牙也痒,男人张嘴,一口咬下去,小鬼的腹壁收缩了一下。 邢阎抬眸,谢望初睡得不省人事。 这一口咬得不重,没有牙印,他又把嘴唇压上去,慢慢地吸起来。 许久后放开,原本雪白的皮肤落下一抹红。 这红映在男人的眼瞳里,像是激起了更渴望的东西,他抓住小鬼的衣服,想继续往上推。 谢望初睡脸恬静,让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禽兽,克制地移开视线,把衣服放下来,遮住肚子。 “晚安。” …… 第二天谢望初起得有点晚,大概是昨天和书墨书白他们一起玩太疯了,今早起来竟然有点累。 下床的时候总觉得肚子痒痒的,谢望初掀开衣服,吓了一跳,看见肚子上竟然有一道红中带紫的晕痕。 平白无故出现的,难道是蚊子咬的吗? 谢望初属实没想到变成小鬼了还会被蚊子咬,但仔细感觉,也不是特别痒。 他伸手抓了抓,没太在意地放下衣服。 飘下楼的时候邢阎正在喝咖啡,男人坐在落地窗边,一手拿报纸一手拿杯子,阳光斜切在他身上,姿态及其优雅。 谢望初欣赏了一会儿才飘过去,坐到桌前,发现自己面前的是一杯牛奶。 “……”一点也不优雅。 他端起牛奶,边喝边盯着邢阎手里的咖啡,触及到他的目光,邢阎无奈,从自己的被子里倒了一点给他:“有点苦。” 小鬼迫不及待地捧起尝了一口,瞬间被苦得眉头紧皱,舌头蜷起。 还是让邢阎独自优雅吧。 看见小鬼大口大口喝牛奶,邢阎勾起嘴角。 今天邢阎要去公司,谢望初选择和他同去。 一小时后,谢望初坐在偌大的会议室里,身体坐得笔直,听着精英们开会。 PPT上的文字数据复杂又多元,小鬼一个字也听不懂,更遑论精英们嘴里的专业英语词汇了。 谢望初闭着眼,脑袋没稳住,磕到旁边的鱼缸壁上,又迷糊地睁开。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低笑。 所有人朝会议桌的最后望过去,邢阎靠着老板椅,嘴角上扬。 ……有什么比你在汇报工作的时候老板突然笑出来更可怕的事情呢? 台上精英诚惶诚恐:“邢总,我这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邢阎点了点桌子,“继续。” 谢望初已经完全清醒了,这下也不硬撑着听会议了,双眼圆溜溜地注视着游动的小鱼。 于是精英们看到向来冷面薄情的邢阎时不时地盯着空气露出微笑。 这很诡异啊!! 两小时后会议结束,邢阎带谢望初熟悉公司的环境。 谢望初感叹员工食堂可真大,突然看见一张眼熟的脸。 “邢阎,那不是林倩吗?” 林倩是他和邢阎的高中同学,此时一副职场装扮,坐在餐厅里吃饭。 邢阎点头:“新招进来的员工。”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十年后的同 学,缘分真是奇妙,谢望初可兴奋了,飘过去。 “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林倩说,“上学的时候邢阎就是成绩特别好的富家少爷,长大后又成了我们的老板,人生仿佛开了挂。” “而我呢,累死累活一年赚到的工资还不够别人的零头。” “像邢总这样的人,大概率没什么烦恼吧?” 谢望初安静地听着,想起邢阎手腕上的疤痕,心里紧了一下。 邢阎,到底有什么烦恼呢。 同事问道:“你以前就认识boss啊?” 林倩:“嗯,不过不熟,邢阎一直都很冷漠,我跟他说不上话。” “那时候跟他关系好的只有……” 话说到一半,她觉得不妥,立马换话题:“邢阎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就转学了,后来我们没见过面,不说这个了……” 谢望初耳边嗡嗡的,还沉浸在林倩的话里。 心脏似乎被捏扁了,有点喘不过气。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仍耷拉着脑袋,邢阎一下就看出他的情绪不对,放下正在签署的文件:“怎么了?” 出去前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蔫掉的小白菜。 谢望初回神,用力眨了下眼睛:“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陈杰的事情。” “我怕他还会找你麻烦。” 只见男人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能不能对我司招的高技术人才有点信心?” 谢望初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邢阎弯下腰,与他平视:“简而言之,就是我的律师团队很厉害,一个陈杰兴不起什么风浪。” 他伸手,手掌扣在谢望初的脑袋上,揉了揉:“茶几上有小蛋糕,去吃。” 男人的动作温柔,让谢望初的情绪稍稍好转,语气轻快起来:“哦。” …… 公司楼下有座商场,负一楼是一所大型的地下超市。 陪着邢阎下班后,俩人悠哉地前往商场,没想到门口有卖宠物的店。 橱窗里,好多小猫幼崽争先恐后地扒着玻璃窗。 谢望初扯了扯邢阎的衣摆:“邢阎,你要买小猫吗?” 邢阎说不要,谢望初问:“真的不想吗?可是你明明就喜欢啊。” “……”邢阎真想揉搓谢望初这段时间被养出来的婴儿肥脸颊肉。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把谢望初的猫耳连帽盖在头上,少年的头顶多了两只耳朵。 谢望初抬起脑袋:“我看不见啦。” 邢阎顿了顿,将帽檐抬起来一点:“现在看见了吗?” 谢望初露出清澈干净的眼睛,点点头。 俩人进超市逛了一圈,基本都是邢阎在挑零食。 排队的时候谢望初看见邢阎手背上有个蚊子包。 “邢阎,你被蚊子咬了。”谢望初说,“我们要买驱蚊花露水。” 邢阎看了眼手背:“没事,就这一点。” “我跟你说哦。”谢望初严肃地靠过去,“别墅里有只超大的蚊子,你要小心点,它会透过衣服咬你。” 邢阎疑惑:“蚊子?”超大只?他怎么没见过? 别墅里的驱虫一向都做得很好。 难道是佣人们工作不上心? “有的有的。”谢望初抓住T恤往上提,指着自己肚子上的一抹红,“这就是那只大蚊子咬的。” 16. 第 16 章 白皙的小肚子袒露着,因为呼吸前后起伏,上面的痕迹已经比昨夜淡,但看起来仍触目惊心。 邢阎的脸色瞬间拉下,在谢望初一头雾水的表情里,把他的衣服往下扯:“别在外面掀衣服。” 谢望初:“没关系的,大家都看不见我。” 邢阎:“……那也不行。” “人看不见你,鬼能看见。” 谢望初若有所思地点头:“好的,我不掀了。” 要做一个有男德的小鬼。 邢阎的眉头这才松懈,随之而来的,竟是说不出的尴尬:“什么大蚊子,别墅里没这个。” “有!”谢望初又要掀衣服,在邢阎警告的眼神里把衣服放回去,“我被咬了那么大一口,这就是证据!” 邢阎:“……” “回去后我叫佣人消杀一下房间,今天它不咬你了。” “走吧,回家。” “不行。”谢望初转身飘走,“还没买驱蚊水呢。” “……” 回去的路上,邢阎把车开到上次那家甜品店门口,买了一盒芒果奶油蛋糕,谢望初的视线粘在奶油蛋糕上移不开,出门差点绊一跤,还是邢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谢望初道完谢,听男人说有东西忘记买了要回去一趟,他便乖乖等着。 耳朵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江缘牵着阿毛出现在一家丧葬用品店门口。 江缘离婚后很快就搬离了那个小区,因为离开了糟糕的婚姻,她的气色好太多了,阿毛也更像猪了。 店家认识江缘,这次看她来买丧葬用品:“上次没问,你爸的墓地买在哪了?” 江缘笑道:“松涧墓园,环境挺不错的。” “松涧啊,那地方好,江城最贵的墓园了吧。” “是啊,我想着我爸生前没用过什么好东西,死后一定要有块好的墓地,这样到了地下也能有些面子。” 谢望初安静地听着,心想江大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等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过投胎的事情了。 正发着呆,店家又说话了:“话说你那个前夫现在在哪里?” “他?”一提到陈杰,江缘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听说他走路不小心摔下台阶,又骨折了,现在正在市一住院呢,呵呵,真是恶有恶报。” 糟糕,忘了陈杰这档子事。 谢望初挠挠头,转身欲走,突然撞上邢阎的胸膛。 “怎么了?”邢阎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礼盒,正打算给他看。 “我有事,邢阎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谢望初一边保证一边迅速地飘走,没听到邢阎叫他。 …… 二十分钟后,谢望初扒在公交车屁股后面到达市一医院站点。 那么多年过去,市一医院的外墙重新装修了一番,比以前崭新很多,但是大门口的牌子从没变过。 看着眼熟的牌子,谢望初有些恍惚,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很久以前。 初一的暑假,他学会了骑自行车,第二天把自己的小车骑去邢阎家炫耀。 车铃叮铃,他哼哧哼哧骑到正在亭子里看书的邢阎面前:“邢阎,我教你骑车呀!” 邢阎淡淡地翻了一页书:“不骑。” “很简单的!”谢望初说,“我教你,很快就能学会了!” “邢阎……” 他撒娇了一遍又一遍,邢阎这才慢悠悠地把书合上放一边,走下去看着他:“你教。” 谢望初嘿嘿笑,在他面前骑了两三趟,然后跳下去,让邢阎上车。 结果一看到对方的大长腿,谢望初嘴巴就瘪了。 邢阎比他高不少,上车后双脚还能轻松地踩在地上,不像他,要踮脚才能坐上坐垫。 更可气的是,见他这样,邢阎还明知故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望初气鼓鼓地拍了下车头,“我在后面扶着你,你用力踩脚蹬子。” 邢阎听话照做,抓住车把手,谢望初凑到他耳边,黏糊糊道:“别怕,我保护你。”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邢阎整个人僵住,不自在地别开脸:“知道。” 谢望初聚精会神,扶着车子,像个小老师一样指导他。 邢阎听完理论,一脚踩下脚踏板冲了出去,谢望初没来得及松手,因为惯性,被带着向前倒了两步,啪唧一下摔进草地里。 剧痛从四肢袭来,谢望初感觉自己的下巴磕破了,牙齿里有血腥味,脸上沾了草屑和泥土。 他想装作没事一样哈哈地爬起来,但是从嘴里发出来的竟然是一声哭腔。 远处传来自行车倒地的声音和邢阎的闷哼,谢望初泪眼蒙眬地上看,邢阎因为急着下车被自行车砸了脚。但是他没有停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 “疼不疼?”邢阎把他扶起来。 谢望初呜呜地点头。 远处有几个佣人赶来,邢阎让他们赶紧去叫司机,自己把谢望初背起来往外跑。 一小时后,谢望初在急诊处理了伤口。 医生阿姨很温柔,谢望初甜甜地说了声谢,出去找邢阎。 却在走廊里,看到邢阎低着脑袋被邢父邢母训诫,少年平日挺直的脊背在弯下来,仿佛背上坨了千斤重的担子。 邢阎攥着拳头放在背后,把手背的伤遮住,那是他急着去扶谢望初时,被自行车蹭破了一块皮。 可邢家父母却只是一味地指责他。 谢望初胸腔里有股火在燃烧,冲到邢阎面前挡住:“你们不要骂他!是我求着邢阎练车的,而且邢阎也受伤了,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我,是我的错!” 叔叔阿姨知道邢阎也受伤,想指责他不小心,但碍于谢望初在,这才没再发作。 他们走后,谢望初拉过邢阎的手背,温润的眼睛眨两下:“疼吗?” 邢阎没说话,但谢望初知道他一定是疼的,于是把他拉到护士姐姐那边上药。 碘伏棉签压到伤口上,邢阎控制不住地缩了下手,谢望初心疼坏了,低头呼呼吹两口,邢阎这才不动了。 没多久司机打电话来,邢阎扶着谢望初去停车场。 谢望初脚扭伤了,一瘸一拐地,半边身体都靠在邢阎身上。 “以后不会了。”身边的人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谢望初茫然:“什么?” 邢阎看着他,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说:“没什么。” “邢阎,”谢望初站直身体,看着邢阎不自然的表情,“你该不会……” “你该不会是不想学自行车了吧!” “……” “那怎么行。”谢望初说,“你才学了一次,不 就是没成功嘛,下次再学不就好了!” “……”邢阎的脸色变幻莫测,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回家!” 谢望初至今也不知道邢阎当时想说什么。 他穿梭在骨科的病房,总算找到了陈杰,后者正在午睡,绑着石膏的右腿高高架着,看起来很可笑。 陈杰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梦。 病房里突然出现一只穿着卫衣的漂亮小鬼,站在他的病床边威胁他。 “不许再欺负邢阎!”小鬼举起拳头,张牙舞爪的,“他是我罩的!” 陈杰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你,你是谁?” “我?”谢望初抱着胳膊,“我是小鬼大王!所有的小鬼都要听我的命令,我可是很厉害的!” “你要是再敢找邢阎的麻烦,我就率领我麾下的所有小鬼,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吓死你!” 陈杰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 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窗帘翻飞,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 谢望初赶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心脏还扑通扑通的。 随之而来的,是异常的兴奋。 虽然刚才吓唬陈杰的时候很紧张,全程都在演,但是回过头来,发现还挺爽的。 谢望初回到别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看到邢阎在客厅等他,高兴地飘过去。 “去干什么了?” “没什么啦,去兜了一圈风。” 邢阎见他这么高兴,也不多过问,以免打扰对方的兴致。 他示意了一下茶几,谢望初看见那躺着一只礼盒。 粉色外包装配上粉色丝带蝴蝶结,看起来是漂亮或者可爱的东西。 “是给我的吗?”谢望初有点不太确定。 得到邢阎的肯定,他露出笑容,蹲在茶几边,看着邢阎打开礼盒。 竟然是一只萨摩耶小狗玩偶! 谢望初的双眼一下子亮堂了,随之眼底闪过一丝细碎的光芒:“邢阎,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对方的眼睛清澈又单纯,话语鲜活动听,但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白,周身散发着死去的气息。 邢阎猛得心里发颤,像是被生生灼痛一般,仓皇移开视线:“嗯。” 晚上,邢阎把遛完的奶油带回窝,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谢望初在仔细检查纱窗有没有关紧。 检查完,他飘到邢阎身边:“我检查过了,没有蚊子,可以放心睡。” “……”邢阎见他安心地爬上床,嘴角抽了抽,拿着衣服进去洗澡。 等洗完澡出来,谢望初已经躺在床上等他了,那双琥珀眼滴溜溜地注视着他,好像在期待他躺到身边一样。 邢阎垂眸,耳根有点热,把毛巾挂沙发背上,走到另一边上床。 谢望初压抑不住兴奋:“邢阎,我们要睡觉啦?” 邢阎的喉间有点痒,他清了清嗓子,抬手关灯。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好,微微敞开怀抱,等着小鬼像往常一样抱上来。 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邢阎疑惑地睁开眼,就看到谢望初已经抱着小狗玩偶呼呼大睡。 ??? 所以谢望初今天那么兴奋地等着睡觉,就是为了抱这只臭狗? 邢阎突然后悔买它了。 17. 第 17 章 这么想着,邢阎觉得牙齿又痒了,急需咬点什么东西磨一磨。 压力自然给到谢望初的小肚肚。 被浪翻滚了几下,邢阎从谢望初的被子里探出头,把小鬼的睡衣掀到肚子上。 昨天的痕迹已经淡化很多了,邢阎把视线移向另一边,那块地方很干净,还没被染指过。 虽然跟谢望初保证了今晚大蚊子不咬他。 但没保证邢阎不咬他。 邢阎低头嘬住,将薄薄的皮肤吸进嘴里,直到由白色变成红色,原本的皮肤更薄了,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血管。 他又细细啃咬,这动作让谢望初皱了皱眉,以为是大蚊子来了,伸手一拍。 啪一下,打在了始作俑者的脸上。 动作不轻不重,回过味来有一种火辣辣的爽。 邢阎足足愣了两秒,盯着谢望初像小宝宝一样的睡颜,嘴唇轻勾,笑了。 黑红眸在夜色里隐隐地发着亮,像是无尽的幽冥鬼火。 …… 明明昨晚都检查了一遍,为什么还有蚊子呢。 谢望初醒来的时候,看到肚子上多了一个蚊子包,和昨天的对称,颜色鲜红无比。 看来这只蚊子不仅大,而且很狡猾。 他瘪着嘴巴抓了抓,起身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看见邢阎正在换鞋,谢望初拿了一片吐司飘到门口,听到邢阎对他说话。 “今天是中秋节,晚上带你出去逛集市。” 谢望初嚼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算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过节了,以前在谢家逢年过节都特别热闹,但是回到姜家后,每次过节都冷冷清清的,中秋节的时候姜家人顶多留块月饼给他。 但是今天,邢阎说要带他去逛集市诶。 谢望初的嘴角缓缓上扬,连淡奶味的吐司都品出一丝甜来。 他哼哧哼哧吃完早饭,就牵着奶油在花园里玩。 奶油快三个月大,耳朵已经立起来了,每天吃好喝好,被养得像只白色的小水桶,隐约有了拆家的雏形,好好的草地被踩得东倒西歪,还骄傲地留下几坨便便。 而且跑起步来速度可不慢,谢望初一开始还能牵着它,到后来被它拽着飘在空中,像一只飞舞的气球。 谢望初又喊又叫,总算把奶油喊停下来。 狗狗摇着尾巴往屋里冲,谢望初脚尖擦着地面,喘吁吁地飘进去。 没一会儿,楼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谢望初心脏一跳,赶紧上楼。 在书房里看见倒地的柜子,和摔得七零八落的东西。 “奶油!!!”谢望初崩溃,邢阎回来要是看到,奶油铁定吃不到肉了! 他抱住奶油的脑袋,避免奶油的口水流到邢阎的书上,目光一斜,看到书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泛黄了,一看年代就很久远,可在照片里鹤立鸡群的某人,谢望初再熟悉不过。 这是邢阎的高中毕业照,其他人都微笑地看着镜头,站在第四排最角落的男生紧紧地抿着唇,目光虚空着,仿佛不在人群之中。 照片底下的日期是2016年4月。 那时候邢阎已经转到江城二中一年多了,谢望初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开不开心,但是从这张照片来看。 邢阎好像很不开心。 少年的剑眉紧蹙,冷着一张脸,跟旁边的人的距离岔开得有点远,似乎很不想留在这里拍毕业照。 谢望初慢慢蹲下,伸出手指,点了下少年的嘴角,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笑起来。 可惜无论他点多少次,少年的愁容挥之不去。 久而久之,谢望初的情绪也被影响了,他蹲坐在墙角,把自己的脸贴在奶油的背上聊以慰藉。 佣人进来打扫屋子,看见倒下的书柜哎呀一声,赶紧上去收拾,然后走过来牵奶油的绳子:“怎么这么不乖,书房别随便进。” 奶油嗷嗷挣扎,然后被佣人抱去狗窝关起来,毕竟看不好狗碰乱主人的东西,也是佣人的失职。 于是谢望初没有狗了。 身侧空空荡荡,他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生长在角落里的小蘑菇。 …… 下班高峰期有点堵,邢阎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 他在客厅找了一圈,没看见谢望初,走到书房看见小鬼蹲在墙角。 谢望初还在发呆,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那张毕业照上不高兴的眉眼,在此时此刻,化作了春日的雪水,温柔地看着他。 “去集市吗?” 谢望初的眼神逐渐聚焦,看向邢阎,他张了张嘴,试图说电话,但是发不出声音。 他很想问邢阎那段时间过得好不好,但是他不敢。 谢望初害怕提起那段不好的往事,让邢阎在好端端的日子里扫兴。 在被男人看出不对劲之前,谢望初嘴角大幅度弯起来:“嗯嗯!” 月色耀眼,星空璀璨,中秋集市如火如荼地展开,各种小吃手作五花八门,锅气,炭火烟雾缭绕,整条集市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谢望初光是闻到味道,就飘飘然脚不沾地了。 邢阎在一个月饼摊位前停下脚步,问他:“想吃什么?” 月饼种类繁多,摊主也十分热情地介绍,谢望初咬着下唇纠结一番。 “嗯……红豆沙,榴莲芝士,芋泥花生。” 邢阎两手插着兜,散漫地问:“火腿?” 谢望初摇摇头。 “五仁?” 谢望初这次摇头的幅度大了点。 邢阎笑了声,对摊主重复一遍,接过打包好的月饼。 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身边人脚步很轻快,谢望初抬头,邢阎的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就因为买了月饼? 他看了看四周,中秋佳节,每个人都带着好奇和兴奋,邢阎应该是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心里头的烦恼一扫而空,他也压抑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忽然面前闪过一人,直直地撞到邢阎的胳膊,邢阎踉跄了一下,撞他的寸头男人双手合十,连连道歉。 目睹全程的谢望初飘到邢阎旁边,焦急地问:“邢阎你没事吧?” 邢阎说没事,谢望初回头,只见那个寸头男也正好望过来,与他直直地对上视线,很快又移开。 是错觉吗?谢望初思索。 总觉这个男人可以看见他。 他想再看清楚些,但是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心脏莫名不安地跳动着,但谢望初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邢阎问他。 回过神来,谢望初摇头:“没什么,我们再逛逛吧。” 也许真的是他看错了。 …… 俩人边逛边买,几乎是满载而归,黑色SUV在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上疾驰。 一回到别墅,谢望初突然发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p>别墅前院各个树上都挂起了黄色的雕花灯笼,影影绰绰,整座院子被星星点点地点亮。 小桥流水之上,亭子里摆了一张饭桌,书墨和书白正兴奋地向他们招手,奶油在花丛地里打滚,白色的尾巴甩得如同螺旋桨。 谢望初有些惊讶,问停完车走回来的男人:“这是?” 邢阎站在他身边,温和地吐出两个字:“家宴。” 家宴。 谢望初愣愣地眨了下眼睛,看着邢阎,又看着冲他微笑的书墨和书白。 眼眶隐隐地发酸,他别过头,趁邢阎不注意摸了下眼角,第一次发现原来小鬼还会流泪。 泪水如他所幻想的一样冰凉,但是手指接触过的地方似乎发着烫。 怕身边的男人看出,他赶紧整理了一下情绪,飘到餐桌旁边:“哇!大闸蟹!!” 只见饭桌上的东西琳琅满目,最中间的一大盆大闸蟹十分夺人眼球,光是看着就让小鬼流口水了。 书墨书白兴奋地吹口哨,邢阎坐到谢望初身侧,奶油匍伏到谢望初脚边,中秋家宴正式开饭。 分吃完月饼,谢望初便开始处理大闸蟹。 以前在谢家都是有佣人把蟹肉蟹黄全挑出来的,从来没自己动手过,回到姜家后更是没有吃过螃蟹,谢望初第一次靠自己拆螃蟹,实在有些棘手。 他无措地看了眼书墨书白,两只小鬼用手抓着蟹腿,咬得咯吱咯吱响。 谢望初敲了敲硬硬的蟹腿,试探着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咔嚓一声,牙齿差点裂了。 突然,面前出现一只装满蟹肉蟹腿的碗,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着碗边,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谢望初茫然地望去,嘴里还叼着一只蟹腿,看起来有点傻。 邢阎盯着他这副样子,轻笑着把碗放在前面:“吃这个。” “……” 谢望初盯着碗里嫩嫩的蟹肉,心里像是水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他小心地夹了一筷子,确保蟹肉不会被夹烂,另一只手在下面托着,生怕邢阎剥好的蟹肉掉在桌上,抿进嘴里,蟹肉就化开了。 好好吃QAQ。 书墨和书白都看呆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邢阎对人这样好。 难道人类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相处的吗? 书墨想到自己给书白剥螃蟹,胃里有一阵酸水冒上来,口区—— …… 夜色浓厚,月亮像个圆润的黄色宝石一样挂在山头。 吃完饭,他们坐在亭子里,书墨和书白争抢着对月亮许愿。 书墨:“我要暴富!!!” 书白也急着跟上:“我也要暴富,我还要比书墨更富!!!” 奶油:“嗷嗷!”吃肉肉! 在吵闹声里,邢阎看向谢望初,少年安安静静地盯着月亮,灯笼在他脸上映照出影绰的光,整个人都变得暖融融的,消解了小鬼的死气。 “许了什么愿?” 谢望初回头,有点惊讶邢阎问他。 一想到自己许的愿望,谢望初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没有许愿……” “真的?” 只见邢阎微微侧过身,手肘搭在桌上,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望初挠了挠脸蛋,不太好意思说。 但最后还是敌不过邢阎的目光,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刚才向月亮许愿。” “……明天也能吃大闸蟹。” 18. 第 18 章 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安静了一瞬,包绕在亭子周围的花丛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缓缓地流动在俩人之间。 谢望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有点烧。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邢阎不会觉得他很贪吃吧…… 旁边突然传来酒杯与桌子的磕碰声,谢望初被惊得小幅度颤了下,望过去。 书墨和书白趴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酒嗝声此起彼伏。 气氛骤然被打断,谢望初从尴尬中脱离出来,在心里感谢书墨和书白:“怎么喝成这样了,我把他们扶回房间吧。” “让他们自己去。”邢阎抬手打了个响指,书墨书白就飘起来了。 两只小鬼直挺挺地立在空中,像古代僵尸一样,起起伏伏地飘进别墅,奶油嗷嗷地跟在后面,试图叼小鬼的鞋子。 这画面诡异中带着点喜感,谢望初看呆了,没想到邢阎还有这么厉害的技能。 不过书墨书白平日里对他不错,谢望初总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勤勤恳恳地跑去楼上,给书墨书白喂了点醒酒茶,原本一直说胡话的两只小鬼逐渐安静下来,沉沉地睡过去。 邢阎抱着胳膊,看着谢望初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俩,心里始终有些不痛快。 早知道就把书墨书白扔回地府了,何必待在别墅碍眼。 谢望初正拿着帕子给书白擦嘴角,突然听到男人笑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尤为清晰。 “行。” 谢望初正想问行什么,就听男人说, “明天也吃大闸蟹。” “……”他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回过味来,只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对明天的期待也从心底里蔓延。 他扬起嘴角,冲邢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 天空如图泼上一层层的墨水,无数的星子连接成银河,别墅外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睡前,谢望初一如既往地抱了一会儿邢阎,跟他说晚安。 然后就美滋滋地抱着萨摩耶玩偶睡觉了。 今天晚上玩得很开心,也许是良好的心境影响了梦境,谢望初梦见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有一次,他好几天心情都不好,上课无精打采,吃饭也没什么胃口,总是吃两口就放下。 邢阎发现了,星期六的时候把他带到游乐园。 一进园,就塞给他一份榛子香蕉可丽饼,谢望初被突如其来的食物甜懵了,果断地像只小仓鼠一样吃起来。 他总是这样,遇到甜品就自动触发底层代码,什么烦恼都暂时忘却,只管吃饱了再说。 连被带上过山车的时候大脑都空空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他只能抱着邢阎哭天抢地。 到达地面,谢望初膝盖发软,两股战战地就要摔倒,好在邢阎及时搂住他的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少年,此刻声音也爽朗很多。 “好玩吗?” 谢望初哼哼唧唧地与他算账,邢阎照单全收,突然问了他一句:“开心吗?” “……” 被少年温润的黑眸看着,谢望初没法欺骗自己。 “好玩好玩好玩,开心开心开心!” 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快乐,他抓住邢阎的胳膊,笑着拉扯着人往下一项冲,一天下来日行三万步,玩得特别爽。 晚上,谢望初坐在店里喝饮料,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小腿:“怎么办,明天肯定起不来床了。” 话音刚落,邢阎从书包里拿出两张药贴,什么话也没说,单膝蹲在谢望初身侧,撩起他的裤腿。 雪白滑腻的小腿微微肿胀,摸起来滚烫一片,邢阎把药贴撕开,贴在谢望初的腿肚子上:“晚上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鼻尖闻到药草的香味,谢望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听到邢阎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啊?” 邢阎看着他,眼神认真:“这几天为什么不开心。” “……” 谢望初没想到邢阎今天带他来这里,陪他疯玩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件事。 周围嘈杂的人声全都听不见了,明明是夏天,店里开着很足的冷气,可他却觉得好热。 谢望初无意识地抬手扇了扇风,咬住吸管吨吨喝了几口冰饮,直到觉得躁动的血液安静下来,他说出了实情。 前段时间他在网上看到一则帖子,博主说长大后与最好的朋友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最终渐行渐远。 “好多人都说这是正常的。”谢望初耷拉下脑袋,语气沮丧。 可是他根本就没法想象和邢阎渐行渐远的日子,没法想象生活里会失去这么一个好朋友。 越想越害怕,好像快喘不过气了,谢望初压抑了一天,终于忍不住问邢阎:“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他紧紧地盯着少年脸上细微的表情,想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看到对方张嘴,心脏提起来。 “烟花秀马上开始了!”旁边有人喊。 谢望初瞬间醒过来,拉住邢阎的手就往外面跑。 手心相贴,滚烫的温度互相传递,似乎还有一些隐约的电流,不被人察觉。 俩人赶在开始前找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能把城堡和烟花尽收眼底,音乐响起时伴随着第一声烟花炮响,周围全是惊呼。 谢望初也张大了嘴巴,他从没看过那么好看的烟花。 五彩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交替,音乐的情绪越来越激烈,逐渐步入高.潮。 这时,邢阎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谢望初猛得转过头,在最突然腾空而起的,盛大绚烂的烟花下看向邢阎。 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少年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会。” …… “邢阎……” 听到身边人的呢喃,邢阎转过头,黑红眸在夜里影影绰绰地亮着。 他凑近了一点,听到谢望初咕哝着,因为脸颊被枕头挤压,声音黏糊糊的:“不,不分开……” 不分开。 邢阎的思绪飘远了一秒,随后俯身在他耳边:“不分开,睡吧,乖。” 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谢望初呼噜呼噜,安心地睡过去,像只没什么烦恼的小奶猫。 邢阎笑了声,看了眼谢望初,注意到他还抱着那只萨摩耶玩偶。 ……嘴里喊他的名字,却抱着这只臭狗。 邢阎又想到谢望初给书墨书白喂水的场面,心里的嫉妒油然而生。 可怜的萨摩耶玩偶被男人扔去了床尾,谢望初的整个身体被抱在怀里吸了又吸。 邢阎觉得自己像吃了好多奶油蛋糕,身上 沾满香甜的奶油味。 他心满意足,瞅着谢望初如婴儿般熟睡的小脸蛋,伸手捏了捏。 还嫌不够,又往下捏了捏胳膊,腰部。 养了三个月,终于长了点肉,可以捏起薄薄的一层,不再是皮包骨头了。 邢阎低头,深埋在谢望初的脖颈,轻轻叹息。 …… 谢望初醒来后,旁边人已经不见了,他的怀里还抱着那只玩偶。 走下楼,看到邢阎正在吃早饭,桌上早就摆好了他的碗筷。 “早。”他软声道。 邢阎放下咖啡,阳光照在他的身侧,暖洋洋的太阳光中和了他身上的凌厉感:“吃饭。” 谢望初蓦然发现,邢阎似乎很久都没心情不好的时候了,那是不是说明,邢阎的抑郁差不多好了? 最近陈杰也没动静了,应该是上次被他唬住了。 自己的心愿差不多了,是时候应该…… 谢望初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吃面包。 他不太想走。 这里有邢阎,有书墨和书白,有奶油,他真的,不想离开。 可是他不能打扰邢阎一辈子啊。 邢阎迟早要恋爱结婚的。 难道他的新婚夜,床头还能有只小鬼不成? 谢望初把面包捏得扁扁的。 还是不想走。 “怎么了?”看出他闷闷不乐,邢阎问道。 谢望初鼻翼翕动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没睡醒。” “那就去睡,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 “嗯。” 看着邢阎离开,谢望初顿时没了吃饭的胃口,但是为了不浪费粮食,他还是吞下去了。 楼梯口传来书墨和书白的吵闹声,谢望初看见两只小鬼飘下楼,看来已经恢复了清醒,都有闲工夫吵架了。 咻然想到什么,谢望初连忙把他俩拉到桌边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地府没有小蛋糕?” 书墨打哈欠的动作停了,和书白头挨着头,崩溃地看着谢望初:“你不会又要走吧?!” “不是啦……”谢望初赶紧摆手,“我就是想问问地府的发展怎么样?” 见他不是要走,两只小鬼松口气。 书白抱怨:“落后,非常落后。” 书墨:“起码比人类社会落后一百年吧,没有电视机,没有甜品店。” 谢望初:“啊……” “如果地府发展到人类社会这种地步,大概要多久?” 书墨:“那可太久了,慢慢等一百年吧。” 一百年啊。 谢望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也不是不可以。 一百年后,邢阎也去世了。 而他已经有了当鬼的充分经验,到时候可以去接邢阎。 那时候地府现代化发展了,他和邢阎去那边不会不习惯,他也可以在下面好好地报答邢阎了。 如果这期间邢阎要成家,也没关系。 他和书墨书白一起住就好啦! 这么想着,未来都有盼头了呢。 谢望初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等时间一到,他就和邢阎一起赴黄泉! 此时,远在书房办公的男人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19. 第 19 章 邢阎以为是风吹的,刚把窗户关上,小鬼就进屋了。 谢望初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像摊煎饼一样瘫着,没一会儿翻个面,躺一会儿,又翻个面,就这样瘫来瘫去,随即坐起来。 看了看邢阎,后者放松地倚靠在座位上,手肘搭着扶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文件。 男人的侧脸线条冷冽,五官优越,颌面部折叠度高,脸颊瘦削,但是如果细微看,能发现左边的脸有些不对称。 “邢阎。” “嗯?” “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说。” 谢望初抿唇,指了指邢阎的脸:“你的脸为什么有点肿?” 好像从昨天早上开始,邢阎的左脸就有点肿,上面还有奇怪的几道红印子,不像是被蚊子咬的。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邢阎翻文件的手指不动了。 半夜偷吸人家却挨了一巴掌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撞的。” 谢望初轻轻地啊了声:“睡觉的时候撞的吗?” 邢阎应声。 谢望初眨眨眼,没想到这么过年过去,邢阎的睡相变差了。 以前他可是睡得板板正正的。 “上药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上药呢?这样好的快一点。”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久到谢望初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上药这种事要考虑那么久? 然后,他听到邢阎的声音传来:“就这样,挺好。” 谢望初:“……?” 他看到男人嘴角微微噙着一抹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谢望初又不明白了。 正思索着,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几个人在说话,似乎很着急。 谢望初赶紧飘到窗户看,竟然看见了之前在寺庙认识的张摇。 他和邢阎一起下楼,张摇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一看到他俩立马上前:“邢先生!谢小先生!寺庙里的小鬼们打,打起来了!” …… 一个多小时后,邢阎和谢望初赶到寺庙。 张摇说,最近寺庙旁边总有道士有摇铃经过,这种铃声对小鬼影响很大,今天有三只小鬼受了影响,发疯地打其他人,就闹起来了。 他们进后院的时候,里面正打做一团。 谢望初着急地想冲过去,突然刹车,看了眼邢阎。 邢阎悠闲地站在后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去。 谢望初伸手指着自己? 我吗? 邢阎点点头。 他眼里的信任让谢望初的心里酸酸的同时又膨胀起来。 小鬼给自己鼓了鼓劲,刷一下闪现到打架的鬼群里:“住手!” 没人听他的,小鬼们打得不可开交。 谢望初焦虑地咂咂嘴,拿出三张符纸啪啪啪拍在被铃声影响的小鬼背上。 起效非常快,小鬼们立马就冷静了,大家都停止了打架。 谢望初飘回邢阎身边,听到小鬼们对邢阎说谢谢。 他刚想骄傲地抬起小脑袋,就听见邢阎说:“错了。” 谢望初:? 邢阎把谢望初轻轻推到前面:“要谢谢他。” 小鬼们立马反应过来:“谢谢小初先生!” 谢望初的心脏怦怦跳,还以为自己因为刚才情况危急而紧张,但好像并不是这样。 是因为有人感谢他。 他好像被看见了。 谢望初冷白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小鬼的脑袋腼腆地搭在肩上,耳根和脖子都粉朴朴的。 邢阎低头看着谢望初,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把一众小鬼都看愣了。 认识邢先生以来,可从没见他笑过,这是第一次。 他们不仅对谢望初刮目相看,但是看到谢望初这张稚嫩的脸蛋,再看看邢先生。 好像年龄差距有点大。 邢先生没说谢望初是他的什么人,也许是他的弟弟? 嗯,就是弟弟! 院子里又支起几口大锅,以张摇为首的厨师小鬼们哼哧哼哧做菜。 摆了三桌酒席,谢望初被邀请吃饭。 邢阎去找了寺庙负责人,院子里都是他们小鬼的天地。 谢望初捧着碗咕咚咕咚喝粥,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问张摇:“你们都是为什么留在人间的?” 张摇啃着大白馒头:“我们都有自己没完成心愿啊。” “比如那一桌小鬼,最想要的心愿就是吃饱饭。” 谢望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一桌风卷残云的小鬼,各个面黄肌瘦,看起来就是生前一直吃不饱饭。 张摇:“等他们什么时候吃饱,就会离开了。” 谢望初点点头,又问张摇:“那你呢?” 张摇:“我?当然是去找家人了。” “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是孤儿,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我有什么亲戚,所以我现在一边在寺庙干活,一边找我的亲人。” 谢望初“哦”了声,原来大家心里都有那么多的执念。 他已经吃饱了,先一步告辞,飘去外面找邢阎。 今天是礼拜六,有不少人借着休息日来寺庙上香许愿。 谢望初穿梭在人群里的时候,突然看见林倩和上次一起吃饭的同事也在这里。 俩人跪在蒲团上拜财神爷,跪拜完又去捐香油钱。 谢望初正想离开,听到同事问林倩:“你上次说邢总高二下学期转的学?为什么会在高二下这么关键的时候转?到了新学校不会不适应吗?” 林倩把钱放进功德箱,等她一起走:“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千万别传出去,尤其是传到邢总的耳朵里。” “怎么说?” “当时,我们学校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八卦。” 同事惊讶,林倩继续说:“真假少爷,豪门丑闻。” “邢阎偏偏之前和假少爷关系不错,出了这件事后邢阎就转学了,大概是不想惹一身腥吧。” 同事震惊好一会儿,冷静下来:“怪不得,利益之间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呢,邢总还挺狠的。” 林倩叹了声:“是啊,只可惜了。” “什么?” “那个假少爷后来死了,也是挺倒霉的。” 同事说不出话了,林倩也觉得在寺庙里说这些事不太好,俩人换了个轻松的话题离开这里。 谢望初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出来,耷拉着脑袋出去。 他不看路,在外面乱转,突然听到一声喇叭,惊醒后看去,邢阎坐在车里等他。 谢望初如梦初醒,一骨碌爬上 车。 回去的路上。 谢望初靠着椅背休息。 虽然已经是九月底,但下午的太阳还是比较热烈的,透过车窗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望初迷糊地阂上眼皮。 脑子里还不断盘旋着林倩说的话。 ——邢阎大概是不想惹一身腥吧。 其实他觉得林倩说得没错。 那种情况下他都自身难保了,邢阎向来聪明又冷静,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毕竟,谁会希望和一个假少爷纠缠在一起呢。 大概是因为奔波了半天,实在是有点累了,谢望初想到这里,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邢阎看了眼谢望初,打开车载音乐。 低沉哀愁的女声从音响里穿出来,柔柔的,很适合助眠。 [不断想你,每一个下雨的夜晚,] [是我愚笨,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梦里惊醒,清楚铭刻你的不安,] [接住你的眼泪让我用余生偿还。] 车子平稳又缓慢地行驶。 谢望初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卧室里,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察觉到眼角有点湿润,用力抹了抹。 一出房间,奶油就哼哧哼哧地摇着尾巴过来。 谢望初蹲下身使劲抚摸,脸蛋蹭着奶油的脑袋瓜。 奶油嗷嗷叫,带着谢望初到厨房。 谢望初以为奶油是想吃肉了,走进厨房一看,邢阎竟然穿着围裙在处理大闸蟹。 他正将大闸蟹的蟹壳剥开,剪掉蟹腮。 谢望初愣住,有点不敢相信地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 以前他只吃过邢阎做的夜宵,都是些简单的食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下厨做晚餐。 “邢阎?” 被叫的那人转过头,手下还在处理螃蟹的内脏。 看着谢望初见鬼一般的表情,邢阎轻笑声:“怎么了?不是说要吃大闸蟹?” 谢望初盯着他,邢阎站在厨房里,莫名地将整个厨房都照亮了,周围的餐具不再是冷冰冰的,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眼睛跟猫眼一样明亮,他笑起来,飘到邢阎身边,左看右看。 看着邢阎剪掉蟹胃蟹心,切开大闸蟹清洗,谢望初哇了声:“邢阎,你好熟练啊。” “去餐厅等着,一会儿开饭。” 谢望初用力点头,轻盈地飘去了餐厅。 邢阎看小鬼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藏在托盘下的手机拿出来。 “保姆级处理大闸蟹,第一步……” 一小时后开饭,谢望初乖乖地坐在桌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两只脚正在桌子底下兴奋地晃动。 邢阎做了几碗色香味俱全的菜,点燃香炉,烟雾袅袅。 谢望初的鼻尖都是饭菜的香气,激得他直流口水。 今天的螃蟹都是邢阎处理过的,吃着方便,红澄澄的蟹黄十分鲜美,入口即化,谢望初吃得眼睛弯起来。 还没吃完蟹壳,一碗拆好的蟹肉又端到面前,谢望初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嘴巴嚼嚼嚼,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急。 邢阎见他这样,轻笑:“怎么不慢点吃。” 谢望初唔了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怕吃慢了,你剥好的蟹肉就凉了,多可惜呀。” 20. 第 20 章 说完这句话,谢望初把那一盘蟹肉端过来,用勺子刮了一口吃。 肉还是热乎乎的,口感正好。 嚼吧嚼吧,发现对面异常安静,他抬起头,看见邢阎一声不响地盯着他,招了招手。 “邢阎,你怎么发呆啦?” 他舔了下勺子,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符纸。 “给你的,奖励。” “什么奖励?” “见义勇为,阻止了一场斗殴事件。” 邢阎勾起嘴角,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见义勇为的奖励。 谢望初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一起晃动,逐渐红了耳根,小心地接过符纸。 像是小学的时候接过老师给他的三好学生的奖状一样。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的。”谢望初正经严肃地点头。 听到男人发出不轻不重的笑,谢望初耳根又红了点,觉得自己刚才太过板正。 他想吃块糖醋排骨转移注意力,筷子却和邢阎的不小心夹在一起。 谢望初率先松开,不好意思道:“你吃吧。” 他看着男人一声不吭夹起排骨,却放到了他的碗里。 谢望初咬住筷子,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好好吃。”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看邢阎的表情,但是从周围的气氛里感受得出,邢阎心情不错。 俩人默契地低头吃饭。 这天晚上,谢望初早早地躺在床上睡了,邢阎洗完澡出来,就见他抱着玩偶睡得正香。 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把玩偶丢到床尾,将谢望初往自己怀里抱,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心满意足地将头埋进少年的颈肩。 …… 第二天谢望初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在床沿,邢阎早就去公司了。 他清醒地看着天花板,在柔软舒适地大床里伸了伸懒腰。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舒适的早晨了。 谢望初从口袋里掏出符纸,仔细看着,想起昨天吃饭时候邢阎说的话。 ——这是见义勇为的奖励。 他嘴角弯起来,开心地贴着符纸休息。 突然,院子里传来争吵声,谢望初被吵醒了。 书墨书白正在因为一副棋子吵架。 他赶紧飘到楼下,试图劝说俩只小鬼冷静,但无济于事。 正唉声叹气着—— 叮铃叮铃。 谢望初竖起耳朵,问:“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声音。” 书白:“听到了!是书墨这坨臭狗屎的声音!” 谢望初:“……” 他刚才好像确实听到了铃声,但是仔细听又没有了。 书墨和书白还在吵架,谢望初趁他们不注意,飘出别墅,在周围里外找了一圈,没听到任何声音,也没见到什么人。 也许,是他听错了。 一阵风吹过,谢望初觉得有些不舒服,把卫衣拢紧了点。 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任务,他和张摇约好了,要帮他找亲人。 十几分钟后,谢望初和张摇顺利汇合,俩只小鬼前往一所老旧的小区。 “这是我打听到的,我小姨很有可能就住在这里。”张摇有点紧张,“我们几十年没见,她应该都七十多岁了,不知道我能不能认出她。” 谢望初环顾了一下,这所小区看起来也有几十年了,设施十分老旧,几乎没有年轻人住,很多老人坐在空地里乘凉。 他们穿梭在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之间,看看谁跟张摇长得最像。 “今天的风有点冷啊。”一个老人打了哆嗦。 谢望初和张摇默默地飘远了一点。 忽然,不远处传来哭声。 谢望初和张摇循着声音过去,看见一个男人揪着一个男生的头发:“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找你爸妈拿钱?!” 少年哀求:“我已经给了你很多钱了,我爸妈不会再给我了,王大哥你放过我吧,我是不小心冲撞你的……” 他想跑,被男人抓回去。 张摇皱起眉头:“光天化日,一个男的怎么欺负小孩啊,望初,你……望初?” 谢望初脸色苍白,盯着眼前人,僵硬地如同一座雕塑。 王志……怎么会是他。 “哟,我们金枝玉叶的谢大少爷怎么吃猪食啊?” “以前整天跟在邢阎身边耀武扬威,现在怎么不装逼了?” “你知道邢阎为什么走吗?人家嫌你晦气啊!” 耳朵嗡嗡地掀起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谢望初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尽力地稳住身体,仔细观察了一下王志。 不知道为什么,王志家明明很有钱的,现在他却穿着一身油渍的白衣服和破洞裤,脖子上挂着一条不锈钢链子,像个街溜子。 眼看王志拿出一把小刀抵到少年的下巴,谢望初心脏狠狠一揪,快速掏出一张符纸甩过去。 王志只突然觉得手背传来灼热的刺痛,他大叫一声,退开手,少年就跑了,他想追,被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将手背翻上来,看见上面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烧伤的窟窿,不断地流血渗液。 王志惊惧,赶紧转道去了医院。 谢望初提着的心逐渐放下,撑着双腿休息。 张摇突然叫了声:“啊!你的手!” 谢望初低头看去,他的手背上出现了和王志一模一样的窟窿。 好痛。 谢望初按住手背,咬住牙,泪花噙在眼角。 他被符纸反噬了。 张摇慌张地问他怎么回事,催促他回家治伤。 谢望初道了声歉,忍着痛意赶回别墅。 他的样子吓到了书墨书白,俩只小鬼非常自责,认为他们没照顾好他,谢望初连忙摇头说没事,从书墨那儿借了一罐药膏回屋。 药膏涂在手背上起效很快,窟窿不流血了,有在长新肉的趋势。 但还是很痛,谢望初呼呼吹了吹。 等着伤口愈合时,他盯着地面,想起高一那会儿。 有一次他和邢阎去厕所,碰见王志在欺负一个同学,当时谢望初看不过去,立马制止了他。 王志看见是他俩,连忙道歉,并且发誓以后决不再犯。 后来,他被发现了假少爷的身份,邢阎也转学了。 从那天起,王志便回来报复了。 但是因为有老师在,他不敢做太过。 大部分是言语羞辱,有时候会把他关进厕所,故意把他绊倒摔在地上。 还好,他都能忍受。 谢望初擦了擦眼睛,看着手背上的伤口一点点恢复,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是邢阎回来了。 谢望初的心情瞬间如多云转晴,飘去书房门口,看到邢阎在打电话,正想敲门。 “我说了,跟这种品牌联名会有损公司形象,马上停止出公告。” 邢阎坐在沙发上,冷着那张脸:“我不会接触任何会让我沾一身腥的事情,包括人。” 敲门的手顿住,谢望初大脑空白几秒,身体细微地发着抖,站了一会儿,机械地转身回屋。 房间里开着灯,谢望初把自己蜷缩在床角。 没一会儿,房间门被叩响,邢阎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眼里没了刚才打电话时的冷淡:“饿不饿?” 谢望初摇头。 见他木着一张小脸,邢阎察觉到不太对,走过去坐在床边:“真不吃?” 谢望初还是摇头。 邢阎没追问,目光随意扫了下,突然看见他的手背,表情一下子变了,抓住谢望初的手腕抬到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你对人用了符纸?是谁?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谢望初紧张地抽出手藏到背后,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我不小心的啦,邢阎,我突然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邢阎眼眸阴沉:“书墨书白在哪里?” 谢望初瞬间慌了:“你要干嘛?是我自己溜出去玩的,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没看顾好你。”邢阎说,语气冷得像一块冰,“理应受到惩罚。” “邢阎!”谢望初真的生气了,“我都说了是我偷偷溜出去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解释:“我帮张摇找亲人,没想到出了点意外,但只是小事情……” 邢阎轻呵:“还有张摇。” 谢望初急了,邢阎怎么听不进他的话,他说:“反正你不能找他们的麻烦,不然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空气窒息了一秒。 邢阎板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黑红眸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谢望初难以理解的怨,还有委屈。 最后他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 “随便你。” 谢望初追到楼梯口,邢阎大步流星地离开别墅,开着SUV扬长而去。 “……” 心脏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 谢望初怔怔 地盯着空地良久,垂头丧气地飘下楼,路过餐厅时,桌上早就摆好了饭菜,现在已经凉了。 他抹了抹眼睛,坐到桌边等。 一直等到半夜,邢阎也没回来。 谢望初只好上楼。 今天的床铺也特别冰冷,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 是了,这才是他和邢阎应该有的状态。 互不交集,就像是一对陌生人。 他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早上,邢阎还是没回来。 书墨和书白坐在谢望初身边,因为愧疚垂着脑袋。 谢望初连连安慰他们说没事:“你们的药膏很有用,我的伤口都快好了,只是……” 只是邢阎不会再理他了。 谢望初翕动了一下鼻子,觉得这栋别墅好陌生,好窒息,他想出门透透气。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 谢望初又听到了那个铃声。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很普通的铃声啊。”书墨说。 谢望初总觉得这个铃声在指引他,而他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想要跟随它的指引。 他飘出别墅,朝着铃声的方向飞去。 到了树林里,他左看右看,还是没见到人,正打算转身,一个罩子劈头盖脸地上来。 谢望初被抓住了。 他被缩成小小的,关在一个笼子里。 一张无比眼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还记得我吗?” 是那个寸头男! 难道说上次,寺庙附近摇铃的道士就是他? 这个男人费尽心思,目的就是为了抓他?! 谢望初抓着笼丝,奋力拍打着笼子叫他放自己出去。 这时,寸头男身后走出一个人,谢望初愣住,继而瞪大了眼睛。 陈杰看了眼空荡荡的笼子,问寸头男:“那只小鬼真在这?” 寸头男看了眼手里的罗盘,指针指着笼子,剧烈地颤抖着,他笃定:“我做道士十几年了,不会抓错的,它就是让你倒霉的那只小鬼。” 陈杰:“那还等什么?快杀了它!” 谢望初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是陈杰叫来的。 他把头卡出笼子,死命地想钻出去。 道士说:“别挣扎了,你放心,一切都很快的。” “望初同学!”书墨书白终于赶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都慌了。 书白几近崩溃:“怎么办,老大会杀了我们的!” 书墨扑上去揍他,但是被一袖子挥开了。 谢望初爬起来,拍着笼子:“放我出去!” “别叫了,没有人会来救你。”道士低头,声音穿过笼子飘到谢望初的耳朵里。 “你此生六亲缘浅,父母亲人无所依靠,没有妻子儿女。” 拍打笼子的手逐渐慢下来。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你了,留在这里只会徒增痛苦。” “但是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我会超度你,助你早入轮回。”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你了。 谢望初怔怔地盯着前方。 耳边骤然变得嘈杂,时光飞速变幻,穿着校服的他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人肆无忌惮地嘲讽。 ——邢阎转学了,肯定是看透了谢望初,不想再搭理他了。 ——抢了别人十几年的人生,居然还有脸待在这里。 ——好恶心啊,这种人怎么能好好活着啊。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腿上。 邢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 …… 谢望初缓缓地松开手,贴着笼丝跌坐下来。 他要放弃了。 也许投胎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谢望初缓缓闭上眼睛,道士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伸出手:“放心交给我,很快就结束了。” 就在他即将碰到谢望初的那一刻,一道慌乱的声音响起:“住手!” 谢望初咻然睁开水汪汪的眼,和道士朝着同一方向望过去。 邢阎脸色苍白地站在树下,身侧是气喘吁吁报信回来的书白。 “把他还给我。” 向来冷静的男人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害怕和恐惧。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生怕一转眼谢望初就会在道士手底下消失,嗓音不自觉地发颤,几乎沙哑。 “把他,还给我。” 21. 第 21 章 谢望初怔怔地看着男人,有几滴冰凉的雨丝落在鼻子上。 心脏好像热水咕咕沸腾,剧烈地跳动着,下一刻,琥珀色的眼瞳逐渐泛起光辉。 谢望初擦掉眼泪和雨丝,抓着笼子拍打:“邢阎!” 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 小鬼在笼子里瑟瑟发抖,邢阎的眼色一下子沉了。 黑红眸冷漠地看着道士和陈杰,隐隐透露着杀意。 见状,书墨和书白心里一咯噔。 男人的这副样子无比眼熟,在很多年前的某天,他也曾露出过这种嗜血的残暴。 那么接下来—— 邢阎一声令下,书墨和书白抓着铁锁链,飞速飘向他们,咯咯笑着,眼底闪着兴奋的红光。 锁链勾住道士和陈杰的脖子,一缠一收! 下一秒,俩人的魂魄直接从头顶勾了出来! 道士的灵魂惊骇地挣扎尖叫,拼命想要解开锁链,书墨拉着另一端咯咯笑,又收紧力道,道士被锁链勒得吐舌翻眼。 另一边,书白把陈杰的灵魂吊在空中当沙袋揍。 谢望初待在笼子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如果说平时的书墨书白像十几岁的孩子,那么现在的书墨书白浑身都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 而邢阎,此时此刻站在原地,眸子里的杀意还未停歇,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戾气。 他从没见过邢阎这样。 道士的灵魂挣扎着,肉身已经软了,抓着笼子的手松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下一秒笼门被火光弹开,谢望初飞了出去,以为要摔在地上,身体却突然停住了。 有人打了个响指,谢望初感觉自己被空气轻柔地托起,慢慢地送到邢阎面前。 腰肢被搂住,一只大掌蒙上他的眼睛,耳廓传来邢阎冰凉的声音:“别看,让他们玩一会儿。” 面前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和求饶,锁链在地上拖着两个男人。 谢望初越听越害怕,发着抖,抓住男人的胳膊:“我,我没事……放过他们吧。” 邢阎轻呵:“可我不想放过他们。” 他让书墨书白继续,谢望初咬住下唇,尽管心里恐慌,但他更怕邢阎做出不能挽回的事,他一下子扑进邢阎的怀里,仰起脑袋。 “停下吧,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 他紧紧抱着邢阎,琥珀眼充满了担忧:“他们死了,你会被抓的,我不想你有事!” 男人怔住,看着谢望初干净真诚的眼睛,忽然笑了。 捧着少年的脸揉了揉:“放心,就算他们死了,人间也拿我没办法。” 谢望初心里一紧,邢阎又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 他抬了抬手,书墨和书白得到命令,不情不愿地停下,收回锁链。 谢望初看到陈杰和道士的灵魂坐起来,屁滚尿流地爬进自己的肉身。 地上的俩人醒了,满是恐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们的裤.裆全湿了。 邢阎走过去,黑色皮鞋踩在陈杰身上,抬手拨通了赵助理的电话:“这里有两个疯子,过来处理一下。” 半小时后,赵助理赶到,看见陈杰和道士跪在地上磕头,心想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人怎么疯了? 他叫保镖把止不住尿的俩人拖走,看了眼孤零零站着的邢阎,先一步上车离开。 谢望初站在邢阎身边,有点惊魂未定,手腕覆上温热的触感,踉跄着被男人拉进别墅,坐到沙发上。 四周是熟悉的环境,带来的安全感让他的心渐渐安定,谢望初这才关注到茶几上多了一盒蛋糕。 下意识地朝男人看,男人说:“送你的。” 谢望初有点迟钝。 所以,邢阎并没有不想理他,而且隔了一个晚上后,买了蛋糕回来哄他? 意识到这点,他嘴角上扬,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在云朵上。 男人帮他切块,蛋糕是椰子冻芋泥蛋糕,通体漂亮的紫色,是前天谢望初在抖音刷到的一款。 当时他感叹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没想到邢阎记住了。 谢望初的脚尖在看不见的地方翘起来,等男人切块后,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蛋糕的甜渗入心里,他弯着眼睛:“好吃!” 邢阎的视线从他的嘴巴落在他的手背上,上面的窟窿好了一大半。 谢望初吃着,拿着托盘的手被男人的掌心包住,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疑惑。 “是不是很疼?” “还好。” 其实很疼,符纸的威力着实不容小觑,能让他这副迟钝的灵魂都感到疼痛,但他不想让邢阎担心。 手背上的掌心轻轻揉搓着,男人道:“下次不许这么干了。” 谢望初被揉得舒服着呢,迷迷糊糊的答应了,没听到男人说“下次再这样就惩罚你”这句话。 手背的疼痛几乎消失,男人将手放掉,谢望初惊讶地发现手背的窟窿彻底不见了,完好如初。 好神奇,谢望初感叹。 “谢谢你呀邢阎。”他感激地看着男人,突然发现邢阎的表情不是很对,“你怎么了?” 邢阎嘴唇紧抿,眼眸似乎想将他盯出一个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是不打算让那个道士超度你了?” “……”谢望初安静。 其实,他是真的准备把自己交给道士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在乎他了,所以才想着离开。 投胎也好,魂飞魄散也罢,是什么都无所谓。 起码在此之前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想了。”谢望初笃定道,“其实,我很想留下来。” 邢阎的瞳孔咻然一缩,有些不敢相信地抓住他的手腕,急促地,颤抖地询问:“真的?” “真的。”谢望初用力点头,怕邢阎不相信,又说了一遍。 “你也不要生书墨书白的气了,我以后去哪里都会报备的。” 怕邢阎还要追究,谢望初抓住他的胳膊摇晃两下,声音放软:“求求你啦。” 听到谢望初亲口说要留下,邢阎激动地浑身颤抖,恨不得把谢望初嵌在他的身体里,与他融为一体。 但是不行,不能吓到他。 他闭了闭眼,压下冲动:“伸手。” 谢望初乖乖地捧着双手,一只铜铃铛放在他手上。 “这是?” “摇一下铃铛,就是报平安,摇三下铃铛就是求救,我会马上去找你。” 谢望初仔细端详着铃铛,试着摇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室内又有叮铃响起。 邢阎张开手掌,他的手里还有一只铃铛。 “这是一对,摇其中一只的时候,另外那只就会有反应。” 谢望初心脏怦怦跳,叫邢阎等着他,飘到楼上房间。 坐在床上,谢望初又试探着摇铃。 叮铃—— 很快,铃铛自己晃了晃,是邢阎的回应。 谢望初高兴地在床上打滚,赶紧下楼。 “邢阎,真的会动诶!” 他笑意盎然,男人似乎也被感染了,笑意款款。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哦哦。” 谢望初送着邢阎出门,在车子身后不断招手。 “邢总,现在过去?” 邢阎收回看着小鬼的视线,笑意逐渐消失,眼眸深沉,语气不容置喙:“现在过去。” …… 砰! 王志被掼在桌子上,额头磕到桌角,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留下。 身后,男人俯身穿低矮的门框,黑亮的皮鞋踏入客厅地板。 他的脑子都是懵的,不知道邢阎为什么今天突然来了,本能地开始求饶:“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志。”邢阎抓着他的头发抬起来,面无表情,“你知道我多想杀了你吗?” 在张摇那边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快疯了,没想到谢望初在十年后又被王志伤害。 “我的错!我那时候不该欺负谢望初!” 王志吓得两腿打颤,他惊恐地面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家里破产的男人。 邢阎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而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噩梦竟然还会自己找上门来。 王志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当初羞辱谢望初,他以为谢望初再没人撑腰了,却没想到在多年后,他们家迎来了邢阎的报复。 他从天堂跌落谷底,一辈子都要活在社会最底层了。 邢阎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王志噗通跪下。 他点燃一根烟,将王志的右手抬起来。 那里包着纱布,有些渗血。 邢阎冷冷地笑起来,把烟头按下。 房子里传出一声惨叫,赵闻山拦住想上楼的住户,从公文包里拿出十几包钱分发下去:“我们老总在处理一些私事,放心没事,你们去外面逛几圈再回来,这些钱是我老板的一点心意。” 住户们拿到钱,收起好奇的心思,乐呵呵地离开。 赵闻山收回手,听着王志的惨叫声,觉得谢望初这个名字好耳熟。 怎么跟他梦里见到过的小鬼同名同姓? 巧合吧……赵闻山挠头。 惨叫声逐渐消失,男人才出来,用手帕擦着手上的血污,将脏掉的外套丢给赵闻山:“处理掉。” 赵闻山打电话给司机,问男人:“现在回别墅吗?” “去公司。” 他不想让谢望初担心,先回公司洗澡。 …… 谢望初早就洗香香,等到晚上七点才有车声,他赶紧出去,问邢阎吃饭没有。 邢阎从头到脚十分干净,把外套脱了:“还没有。” 谢望初催着他吃蛋糕,等邢阎吃完,又催他睡觉。 等邢阎彻底洗干净出来,谢望初已经躺在床上了。 今天的感觉和昨天很不一样,床铺终于有了熟悉的体温和味道,如同一所安心的巢穴将他包围。 全身放松,谢望初深深地嗅了口被子,笑着说晚安。 “晚安。”男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谢望初舒服地闭上眼。 半夜。 他感到耳边有粗重的呼吸声,谢望初从梦里抽离。 “邢阎?”他推了推男人,突然被他抱得死紧,头埋在他的颈肩。 “不要离开我……” 颤抖的呼吸。 男人好像被梦魇住了,一直害怕地说着什么。 谢望初怔住。 难道是邢阎的病又发作了? 不要离开是什么意思?邢阎在说谁? 谢望初迟疑两秒,拍拍邢阎的肩,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说:“不离开,不离开。” 甜软的声音一直回荡在房间里。 这似乎很奏效,邢阎逐渐安静。 等男人睡着,谢望初才缓缓地把自己从男人身下抽出,飘去客房。 书灯照亮书桌一角,他把上次看心理医生记的小本本拿出来。 邢阎的病一直不见好,看来该换方案了。 打开笔记。 “拥抱,保持好心情,和他一起吃饭散步,还有接……” 接……嗯嗯? “……” 接吻?! 谢望初啪一下把本子合上了。 有热气从四肢百骸涌到脸上,他仿佛像个烧水壶一样冒着烟。 谢望初给脸颊扇风,眼睛不敢乱瞟,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样,把笔记本塞回去。 还,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 日子平淡而充实。 谢望初终于安心地在邢阎家住了下来,很快,他迎来了死后的第一个年。 他感叹世事真是无常,去年他还在姜家,年夜饭只有几道冷菜。 今年他就在邢家的别墅里,看着厨师忙前忙后。 后院露天支起一个帐篷和几口大锅,厨师们哼哧哼哧做年夜饭,看了眼池塘边坐着喝茶的男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为什么,邢总一个人吃年夜饭要做那么大桌菜,胃口真大! 他们不知道,有只谢望初正在锅边飘来飘去。 “排骨多加点糖,噢不要放那么多醋!牛肉不要放葱!好吧可以放少一点吗——邢阎!” 他还没说诉求,邢阎就放下茶杯,眼眸含笑:“知道了,我去跟他们说。” 谢望初舔了舔嘴唇,笑着看邢阎过去交涉。 等男人回来,他道:“我等下去墓园看看江大叔。” “嗯,早点回来,记得带铃铛。” 谢望初嗯嗯两声,飘到前院,和书墨书白,张摇他们说年夜饭见便离开。 他扒上最近的公交车,半小时后到达松涧墓园。 大白天的,已经有很多人在墓园里祭拜亲人了。 谢望初拿出铃铛摇晃一下,很快,铃铛便回应一声。 他明媚地笑起来,在门口看到拿着花束和供品的江缘,还有阿毛。 阿毛一下子就看见了他,死命地晃着修剪得圆圆的屁股。 江缘不知道阿毛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呵斥几声无果,把阿毛抱在怀里进墓地。 “爸,我来看你了。”江缘 点上香,对着墓碑拜三拜。 谢望初也在后面拜三拜:“江叔叔,我也来看你啦,要是你见到阎王,麻烦帮我带个口信,我一百年后再去地府报道。” 不是不去,是缓去,慢去,有计划的去。 他站在旁边,目光瞥到远处的一座墓碑,之所以吸引他,是因为墓碑前摆着几块奶油蛋糕,还有一些甜口的菜。 没想到还有人跟他口味一样,谢望初笑了笑。 墓碑前方有一对穿着羽绒服的中年夫妻,女人的头发挽起来,插着根细细的玉簪。 谢望初盯着女人的头发,莫名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这感觉让他不太舒服,正想离开,女人转过身拭泪了。 谢望初迈出一半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急剧缩小。 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一般,良久才挤出几个气音。 “妈妈……” 韩文兰和谢临的变化好大,从前西装革履万般风光,如今却穿着朴素的羽绒服,两鬓都泛了白,眼角堆叠了一点皱纹。 难道那块墓碑就是…… 眼看他们要走,谢望初赶紧追过去。 妈妈!他边喊边跑,可是韩文兰怎么听得见他的声音,谢望初喊得嗓子都哑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文兰和谢临上车。 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扒在了谢临的车后,却一路跟到一家精神病院。 谢望初跳下车,心里奇怪为什么韩文兰会来这里。 谢临和韩文兰走进医院,被护士带到活动区:“邢秀丽,有人来看你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谢望初惊讶。 邢秀丽,不是邢阎的姑妈? 印象里邢秀丽一直是个热情和善的长辈,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 谢临和韩文兰走到邢秀丽面前:“秀丽姐,我们代替邢总来看你,你过得好吗?” 邢秀丽原本还安静着,脸色突然一下子变了,整个人躁动起来,旁边的医生过来捆她。 “邢阎!他杀了我的儿子!”邢秀丽尖叫,“他是杀人犯!畜牲!!” 韩文兰吓了一跳,抓住谢临的胳膊。 医生说:“她一直都这样,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喝酒猝死的,一定要说是被小邢总杀的。” 听见小邢总三个字,韩文兰脸色白了白,对谢临说:“我们回去吧,跟邢总说这里一切都好。” 谢临点头,搀扶着她往门外走,与谢望初擦身而过。 怎么会这样。 谢望初背靠墙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邢阎的表哥喝酒猝死了,姑妈疯了,还有邢父邢母,他们到底在哪? 他的养父母,为什么会和从前差别那么大,谢家还好吗? 谢望初想起林应富被抓的时候对邢阎喊的那句话。 ——连谢家出事你都能视若无睹,你这种人还在乎过什么?! 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谢望初闭上眼。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不见了十年,谢家和邢家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不过就此看来,两家父母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错,难道只是邢阎单方面地和他们闹掰了? 谢望初扒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寒风吹拂着他混沌的大脑。 对于那位表哥,谢望初的印象不深,只是过年过节他和邢阎一起玩的时候,那位表哥偶尔会找他们聊聊天。 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喝酒猝死了,真让人唏嘘。 但是邢秀丽竟然会把这件事怪到邢阎头上,还骂得那么难听,谢望初不高兴地抿住嘴唇。 还有,谢父谢母祭拜的,真的是他的墓碑吗?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没来得及回去看清楚,看来明天要再去一趟。 回到别墅的时候仍然心事重重,而在踏进门的那刻仿佛烟消云散了。 院子里摆了一桌子菜,中间咕噜噜滚着火锅,热气腾腾,谢望初和邢阎挨在一起,对面是另外三只小鬼。 谢望初怔怔地看着一大桌子菜,和身边的人。 心里像被柔软的棉花糖托住了。 今年可真不一样。 这十年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很多人都离开了他,但是没想到邢阎还陪在他身边。 毕竟那时候,谢望初是真的以为他和邢阎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筷子和碗叮铃咣啷地响起,饭桌上很热闹,谢望初捧着饭碗,听书墨书白吵架,张摇讲笑话,奶油在他脚边磨蹭。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三只小鬼吃完先离开,只剩谢望初和邢阎俩人。 谢望初吃得肚子圆滚滚,因为兴奋,脸颊染了薄红,看起来像涂了一层腮红,非常可爱。 吃饱了饭,连脑子都迟钝了。 他晃着腿,时不时地蹭到邢阎,后面干脆贴着邢阎的大腿坐着,身体也靠过去。 谢望初高兴,新年新气象,他也想突破一下自己。 “邢阎,我给你变个魔术。” 男人挑了下眉:“你还会变魔术?” “当然,你可别小瞧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谢望初语调上扬,隐约有点小骄傲,他可是练习了很久呢。 邢阎也将大腿贴着他,俩人的腿在桌底下蹭来蹭去:“那你变一个我看看。” 就等他这句话,谢望初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对折在对折,握在拳头里:“你吹一口。” 邢阎笑了声,捧住他的双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他的拳头完全包裹,嘴唇贴近,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上,把谢望初电了个激灵。 吹一口气而已,需要这样吗……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拳头摊开:“看!” 拳头里的符纸不见了,谢望初有些得意,又把手伸到邢阎面前:“再吹一口。” 邢阎想故技重施,谢望初先一步撤回手,自己代吹了一口。 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谢望初耳根一红,装作没事人一样,唰得把手一甩,手中捏着一枝花。 “看,厉害吧!”魔术成功,谢望初松了口气,期待地看着男人。 没想到邢阎盯着他的手,表情异彩纷呈。 谢望初疑惑地看去,惊讶地发现变出了一朵火红的玫瑰花! 有那么一瞬间,叽叽喳喳鸟叫声都停了。 好尴尬,哪有人送朋友玫瑰花的! 谢望初赶紧把花压回去,脖颈直冒冷汗:“这个……这是个意外,哈哈,我再换一支。” “哦。”邢阎喝了口酒,手里把玩着墨绿色的祁连玉酒杯,不轻不重地搁下。 咔哒一声。 像什么东西打在谢望初的心上。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22. 第 22 章 男人语气平淡,却给了谢望初不小的冲击。 他嘴巴张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 而男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他不做点什么补救,真就坐实了“故意”这种说法。 谢望初赶紧搓搓搓,这次从手里变出了……一朵白色的菊花。 怎么看起来更故意了! 邢阎的表情瞬间从玩味变得五味杂陈,仿佛吃了一锅底的煤灰。 谢望初崩溃。 “真的是意外,我本来是想送你小野花的,不知道为什么变不出来……我还是再练习练习吧!” 第一场正式的魔术表演以失败告终,谢望初尴尬地无地自容,借口说要练习便逃上楼。 看着小鬼落荒而逃的背影,邢阎忽得笑了声。 旁边的手机响起,赵闻山打来电话:“邢总,今天谢先生谢太太去看了精神院那位。” 只是这些人的名字,邢阎的语气便沉了几分:“知道了,有事再汇报。” “好,那没什么事的话我这里就先挂了。” “你看过魔术吗?” 赵闻山放电话的手卡住,呆愣了几秒。 邢总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他跟着邢阎这么多年,对方从没问过他这么日常的话题。 难道是邢总终于发现他的生活很无趣,想要改变一下? “邢总您要买票?” “没有,就是问问你。” “我没看过。” 邢阎叹息:“哦,那挺遗憾。我今天第一次看魔术,还挺精彩。” 不知道邢阎说这话什么意思,赵闻山沉默两秒,“什么魔术?我也买张票去看看。” “你买不到的。” 脑海里闪过小鬼刚才的样子,邢阎勾起唇角:“这魔术只有我能看。” 赵闻山:“……” 这活真是干不下去了! …… 晚上九点,谢望初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邢阎在一旁处理公务。 茶几上摆着瓜子果仁,各种零食小吃,客厅也被装修得十分有年味。 尽管比起曾经的邢家冷清太多,但谢望初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虽然只有他和邢阎,但这样的场景让他十分有安全感,谢望初把自己的脸蛋往羊毛毯里缩了缩,偷看邢阎。 这么好看的春晚,邢阎竟然还在处理工作。 过年了还这么辛苦嘛。 “邢阎,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谢望初拍拍沙发。 男人并不打算停止工作,谢望初只能眼巴巴地求他,呜呜地撒着娇。 一分钟后,好像终于被小鬼劝动了似的,邢阎总算放下文件过来,谢望初把毛毯分给他一半。 俩人靠在沙发上,因为毛毯有点小而相互依靠。 邢阎看起来心情不错,随手玩着谢望初头顶的呆毛,说话的语调都上扬:“今晚不打算睡了?” 谢望初点点头。 好不容易过个开心的年,哪有睡觉的道理。 他聚精会神地看春晚,现在节目正表演到魔术环节,谢望初想着学习一下,于是看得很仔细。 然而,他感到身边有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突然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低沉地笑传来:“我在想你的魔术,比春晚的好看。” “……”谢望初的脸红了又红,“那我下次再变给你看。” “还是玫瑰花吗?” “……再说。” 男人“哦”了声:“不是玫瑰花就算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望初总觉得男人说这话别有深意。 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搔过,细细地发着痒。 谢望初脸蛋压在膝盖上,感到整座客厅的温度好像有点高。 奇怪,小鬼也会觉得热吗? 电视机持续不停地放映着。 十年过去,连春晚的科技水平都大幅度提升,好多机器人在台上表演。 谢望初看得目不转睛,感叹技术的先进。 “邢阎,你的公司是不是也有涉及IT行业?” “嗯。” “真厉害呀。” “没什么厉害的。”邢阎表情淡下来,“对我来说都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机器人,高科技,好多钱呢。 谢望初不理解。 不过邢阎也不缺钱,也许对他来说,跟哪种行业合作都差不多吧。 想到邢阎还捐了那么多座寺庙,谢望初更确信这个想法了。 现在在他眼里,邢阎就是行走的人民币。 人民币莫名地发现谢望初布灵布灵地看着他,觉得好笑:“去门口,有东西给你。” 谢望初以为邢阎要带他在冰天雪地里看星星,摘下毛毯跟出去。 没想到别墅外的空地上竟然放着一排烟花爆竹。 谢望初一下子愣住。 天上落下几片雪,火红的烟花与白色的雪对比鲜明。 明明不冷,但谢望初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会走路了,迈开腿,靴子踩上草地,羊绒大衣在寒风里轻晃。 邢阎问他:“喜欢吗?” 谢望初在烟花里穿梭,有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很开心,同时心里又有点酸酸的:“喜欢。” 怕语气平淡让邢阎失落,他又说了一遍:“非常喜欢!” 男人蹲下,点燃导火索。 咻得一声,五彩缤纷的烟花在两人头顶炸开,散落在夜空里。 一束束一簇簇照白了天,和俩人的脸颊。 谢望初的眼瞳里倒映着火光,心脏像是飞舞在空中一样轻盈。 他觉得这场烟花,跟以前在游乐园看到的一样漂亮。 很神奇的是,不论过去和现在,他的身边恰好都是邢阎。 彼时青年的身影与少年重合。 十几岁的邢阎对他说不分开。 二十几岁的邢阎依旧陪在他身边。 谢望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伸出手,那些灿烂的烟花仿佛落在他手里了。 “邢阎,谢谢你。” 邢阎摘下他头顶的一片雪花,在手里捻化。 小鬼的脸雪白雪白的,没有血色,眼睛却特别有神,眼下的两颗小痣增添了几分可爱,叫人忍不住想捏把婴儿肥的小脸蛋。 但邢阎还是克制住了:“把这些都放完,然后早点睡觉。” 谢望初勾着的嘴角立刻僵住:“啊,我想守岁呢。” 男人果断拒绝:“不行,听话。” 变成小鬼了还要早睡!邢阎怎么跟他家长似的。 谢望初虽不情愿,但还是等鞭炮放完就上楼。 全屋地暖加上鹅绒被,床铺是极其暖和舒服的。 只可惜谢望初的感觉退化不少,无缘享受被窝的温暖。 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的包围下,不免有些失落。 要是他还是人就好了。 他好想在寒冷的冬天感受一下温暖的被窝,那种被烘烤出来的,太阳的味道。 越想,越觉得难过。 他的墓碑就 在松涧墓园。 那么他的骨灰,应该就在墓碑下面。 也就是说。 他的骨头已经化成灰了。 再也回不去了。 谢望初贴着枕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晕开。 没关系的。 他安慰自己。 当小鬼也挺好的,这里有那么多小鬼朋友。 谢望初偷偷抹眼角,不断地在心里开导。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都好了。 他闭上眼,感到后颈突然传来温热的吐息。 邢阎贴着他的肩颈,沉沉的嗓音通过皮肤震颤到心上。 “新年快乐。” 很远的市区里传来烟花的声响,新的一年到来了。 谢望初愣神许久,眼泪都干了,他才擦掉余下的泪痕。 嘴角再次勾起,谢望初把脸蛋闷在枕头里,软声回应:“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雪停天晴。 是个走亲访友的好日子,可惜谢望初没什么可以看望的亲人,他想着去看自己的墓碑也算是探亲的一种。 于是谢望初带着邢阎给他买的蛋糕去了松涧墓园。 几番周转,总算找到了他的墓碑,墓碑前面空空如也,那些饭菜大概是被工作人员收走了。 谢望初呆滞一会儿,把蛋糕放下,看到上面的照片,那是他高中的学生证,当初拍的时候满是对高中生活的向往,以为毕业证上会用到这张照片。 但没想到,先用在了墓碑上。 谢望初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墓碑,好像在抚摸生前那个少年。 脑子控制不住地想到谢父谢母,想到昨天谢母伤心的模样,谢望初的心好像被银针扎得千疮百孔。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陪在爸爸妈妈身边一辈子,却没想到如今天人永隔。 谢望初蹲在墓碑前安静地难过着,忽然面前出现一束花。 他抬起脑袋,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把手里的一束纯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谢望初还以为男人走错地了,可是男人的眼睛就是盯着他的墓碑,默默地哀悼。 时间不长,男人很快就走了,留下谢望初风中凌乱。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不认识? 不过竟然还有人在十年后记得自己,谢望初也挺高兴的。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就回家。 邢阎正在厨房做饭,上次下厨获得谢望初的好评后,他似乎爱上了厨房这块地方,致力于研究菜品。 今天的菜很家常,糖醋排骨和红烧猪蹄,还有番茄炒蛋和一碗海带汤。 这半年吃下来,谢望初已经比刚开始胖了不少,脸颊肉圆圆的,身上也长了不少肉,是一只很健康的小鬼。 檀香的味道在室内弥漫,小鬼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邢阎盯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目光柔和道:“慢点吃。” 怕他吃那么大口噎住,邢阎打开电视机转移小鬼的注意力。 谢望初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吃饭的动作慢下来。 下一秒,电视机突然播放起了激吻的画面,俩人双双愣住。 “噗——!”谢望初把米饭喷了出来。 邢阎淡定地拍他肩背,帮他擦嘴。 谢望初咕咚咕咚喝水,止住呛咳:“谢谢。” 电视机里的男女主还在吻,谢望初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睛,喉间的痒意又泛上来,他捏着嗓子咳了咳。 邢阎一脸镇定地整理桌面。 “这么激动,想试?” 23. 第 23 章 谢望初被邢阎这一句话干懵了,磕磕巴巴道:“我没有激动……我也不想试!” 邢阎语气中带了点笑:“是吗?还以为你喜欢看这种剧情。” “我怎么会喜欢看这种剧情。”谢望初极力为自己争辩。 “我才十八岁!” 话音刚落,眼前人安静了一瞬,谢望初还沉浸在羞愤里,听到男人低低的声音传来。 “是,你才十八。” 他抬眸,只见男人垂着眼睛,表情有点严肃。 谢望初心里直犯嘀咕,邢阎为什么开始纠结他的年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又出声了。 “十八岁,也成年了。”邢阎淡声:“可以看。” 谢望初抓筷子的手差点握不住,“我没想看!” “哦。”男人淡定地给他夹菜,“别这么激动。” “……”这话说得好像他好像很心虚,只能通过大声反驳来掩盖。 心中羞愤,谢望初拒绝和邢阎说话。 吃完饭他就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机频道调成了少儿节目。 男人的轻笑从餐厅传来。 谢望初脸一红,干脆掩耳盗铃地捂住耳朵。 …… 夜色流转,清浅的月光被挡在窗帘外。 谢望初洗漱完飘进卧室,邢阎正在铺床。 新年给谢望初换了新被子,奶油黄色,被子上还绣着小蛋糕,但是邢阎自己的没换,还是原来的纯灰色。 谢望初钻进被子里滚了一圈就弄乱了,邢阎也不恼,只是提醒他别摔下去。 有次他醒来的时候小鬼的脑袋都快磕地上了,从那以后邢阎就将地板铺了羊毛地毯,万一哪天小鬼滚地上睡了,也不会着凉。 谢望初点点头,乖巧地缩进被窝里,看着男人躺下,他非常熟练地压过去抱了抱男人:“晚安。” 灯一关,四周陷入黑暗。 小鬼钻回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总是想到白天他和邢阎讨论的那事,脸颊莫名有点热。 谢望初辗转反侧,翻了个身面对邢阎,男人此时也翻身过来,俩人就这么对上视线。 黑夜里,两道细碎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谢望初的心脏像喝了咖啡一样突突跳,他率先闭上眼,不动声色地转回去。 这下更加睡不着了,他觉得手和脚放哪里都不对。 谢望初想起来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他们的国际学校管理很严格,但是青春期嘛,难免对爱情这件事产生好奇。 所以初中的时候就有人偷摸谈恋爱了。 谢望初并不知道,他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还是前桌在他面前八卦的时候他才发现,班上竟然有好几对情侣。 “你竟然不知道他俩在一起?你太out了!” 谢望初觉得委屈,他什么也不知道到底错过了多少八卦。 只听那人说:“那你也不知道有人对邢阎表白了?” 突然像被一根棒槌砸了头,谢望初耳边嗡嗡直响:“邢阎?谁跟他表白啊?” “可多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俩不是连体婴儿吗?” 谢望初还真不知道,邢阎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事。 一想到邢阎有事瞒着他,谢望初心里头不舒服。 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说。 这时邢阎从球场回来,刚运动完,少年的脸上身上微微出汗,整个人像在发光,拎起书包过来找谢望初:“回家了。” 谢望初低落地“哦”了声,也不看邢阎,收拾起书包来。 与平日里笑眯眯的模样大相径庭,邢阎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 “没什么呀。”谢望初走到储物柜前拿书。 邢阎走到他身边,身上蒸腾的热气隔着微小的距离传来。 彼时夏天,热爱运动的男生们在教室里聚集,总会有一些酸脚臭味,但是邢阎身上没有那些味道。 檀香味顷刻间覆盖掉不好闻的气息,少年的声音传到耳廓:“骗我。” 皮肤酥酥麻麻的痒,谢望初不习惯地躲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故意不想理他。 “真没有。”他抽出语文书,从底下突然带出来一个信封。 “这是谁的?” 他以为有人放错地方了,但是转到前面,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是给他的。 谢望初下意识看向邢阎,却发现对方原本笑着的唇线抿直了,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信封。 这时有位同学路过,看见他手里的信叫起来:“啊!有人给谢望初写情书!” 这下子,不仅谢望初懵了,教室里也陡然安静。 很快,便爆发出不小的声音。 “卧槽!快打开看啊谢望初!谁给你写的信?!” 谢望初弱弱道:“不知道。” 他是第一次收到情书,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周围人都在起哄,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这时一只手伸来,直接把信拿走了。 邢阎把谢望初的情书塞进他的书包,拽着人往教室门口走。 他这举动让大家都不敢吱声,只能目送俩人走远,隔了几秒钟,才又爆发了一次欢呼。 声音传到谢望初耳朵里,他脸红了,不知道大家在鬼吼鬼叫什么。 走进一家甜品店,他要邢阎把情书还给他,邢阎拒绝。 “为什么?”谢望初震惊,“这是我的信。” “你才多大就收人情书,不准。”邢阎板着脸,一副家长的模样教育他。 这语气让谢望初不高兴,他觉得邢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你还收了那么多人的情书呢,”谢望初有意想跟他算帐,故意夸张了说,“你每天都收情书!” 邢阎气笑了:“谢望初,讲话要有事实根据,我什么时候收过别人的情书?” “但很多人向你表白。” “我答应了吗?” 被这么问,谢望初突然觉得没有底气了,他气势不足,说出话非常没有攻击性,“谁知道你有没有答应。” 邢阎靠着椅子,单手架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焦躁地点了点。 这声音让谢望初莫名地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咬住吸管的牙齿厮磨两下。 然后,听到少年说:“没有答应。” 谢望初茫然,邢阎又说:“一个也没答应。” “所以你也不准收情书。” 少年的语 调不容置喙,带了点控制欲,但谢望初并没不高兴。 明明没有下雨,他却觉得天空雨转晴了,咬着吸管笑起来:“知道啦,那这信……” 邢阎说:“放我这,我去处理。” 见谢望初好奇,邢阎扯了下嘴角:“还想看?” 谢望初赶紧摇头:“不想,不想。” 气氛一下子变好了,谢望初低着脑袋,压抑着喉间的笑声。 正说着话,妈妈来电话了,说今天有事和爸爸不回家。 谢望初挂掉电话说:“我今天去你家住吧。” 邢阎挑了下眉,拿过谢望初的书包背在身后,又帮他打包了剩下的甜品,然后给司机打电话。 晚上,谢望初从邢阎的浴室出来,穿了一套奶黄色的睡衣,整个人嫩嫩的,还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扑上邢阎的床,滚了一圈就等着睡觉,邢阎在他身边掀开被子上来。 谢望初如往常一样侧对他,想和他说说话。 然而,少年低头下来,他的声音却像被卡在喉咙里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邢阎问。 这两年他的个头已将近一米八,身体在发育,脸上的轮廓也凌厉了些,靠过来的时候仿佛把空气都抽干了。 谢望初看着邢阎,突然觉得好尴尬,不敢跟他对视。 “我,”结巴了半天,他突然道,“我还是去客房睡吧。” 说完,没关注邢阎的神情,抱着被子就去了专属于他的客房。 直到躺下,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 …… 回忆到这里,谢望初的大脑已经有点混沌了,眼皮子沉沉地合上。 快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今天那个男人是谁了,好像叫钱什么的……忘了。 还有,心脏好像没刚才跳得快了。 这让他松了口气,安心地闭眼睡过去。 第二天。 明亮的阳光晒在谢望初的小屁股上,他翻身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想事情。 自己不能总和邢阎一起睡,他们已经是大人了。 但是邢阎的病没好,他必须想办法让邢阎再去看看医生,不然他不能安心地去客房。 门一开,邢阎进来换衣服,顺便提醒他:“今天有点热,不用穿很多。” 谢望初哦了声,想到刚才,抓了抓头发。 “邢阎。” “嗯?” “你要不再找医生看看吧。” “之前看过了。” “可是我每天都抱你,也不见你变好呀。”谢望初说,“我觉得医生的说法有问题。” 邢阎把给谢望初准备的衣服放在床头,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医生当时怎么说的?” 谢望初:“医生当时说每天抱一抱你病就会缓解,可是我都抱你这么久了,也没什么用。” 安静了一瞬,男人盯着他笑了声。 “医生还说了什么?” 谢望初脱口而出:“医生还说……” 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愣愣地,看着邢阎弯腰与他对视,黑红眸近在咫尺,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医生还说什么?” 嗓音带了点笑意,“怎么不说了?” 24. 第 24 章 淡淡的檀香挤走了稀薄的空气,俩人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地暖的温度适宜,但此刻房间内却像个蒸笼似的,谢望初不仅身体热,脑子也热,大脑迟钝地都不会思考了。 空白足足五秒,谢望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忘了。” 男人不依不饶:“你不是做了笔记?” “……丢了。” 谢望初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揭过,随便扯了一句:“找不到了,我再去问书墨要一本。” 说完,怕再从对方嘴里听到难以招架的话,立马要跑。 一条手臂横来,把他困在床板之间。 “……” “真找不到了?”邢阎目光探究。 顿时被心虚占满,谢望初不敢与之对视。 “当然……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啊,骗你是笨蛋!” 笨蛋就笨蛋,他在心里嘀咕。 邢阎眯了眯眼,谢望初不再给他质疑的机会,从男人的胳膊底下穿了出去,迅速飘走了。 看着小鬼紧张的背影,邢阎轻轻笑了声。 躲进客房,谢望初才终于能够呼吸一点空气,想到笔记本,做贼心虚地飘到书桌边翻出来。 越翻越尴尬,越翻越脸红,最后承受不住了,合上本子。 真的,要接吻吗? 不行吧。 他和邢阎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怎么能接吻呢。 谢望初死命摇头,重重地往椅背上靠,吐出一口气。 思索再三,他决定这几天再劝劝邢阎。 今天邢阎有个商务会谈,谢望初让他放心去,自己在家陪奶油。 奶油已经六个月大了,正处于尴尬期,大概是觉得自己不好看,性子都没以前闹腾了。 谢望初只得哄它夸它,说奶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 一抬头,邢阎正黑着脸,那冷酷的表情都把奶油吓住了。 谢望初:“你怎么了?” 以为邢阎是放心不下家里,他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奶油。 结果男人黑着脸离开家,谢望初也不知道邢阎怎么那么容易病发。 家里已经有一个抑郁症了,不能再有第二个,谢望初继续哄小狗。 奶油狗狗祟祟地低下脑袋:呜。 …… 邢阎走进包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 表面寒暄过后,邢阎被请到上座,他没什么表情,只想快点谈完回去,怕再晚一点谢望初和奶油的感情就快超过跟他的了。 数着秒表计时,几个老总你一言我一语,正经事不说,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没几句就要向他敬酒。 邢阎的耐心已经告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着。 “邢总看起来想直接进入正题,不如我们就开始吧。” 这声音年轻又陌生,邢阎眼睛一瞥,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清秀男人。 钱盛予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胆怯,旁边的老顾总对他的表现感到慌张,忙对邢阎解释:“这是本次项目的负责人,小钱,第一次来这种饭局不适应,望邢总多多包涵。” 他们年龄相仿,但是一个邢总,一个小钱,地位高下立判。 顾总这么说,也是想讨好邢阎,不过他也不担心,因为邢阎向来不会为难人,正打算转移话题,邢阎却开口了。 “不适应饭局?”男人声音冷淡,“多喝几杯就适应了。” 说着,叫旁边的应侍生上来几瓶白酒。几位老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局面。 钱盛予笑了:“只有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邢总不来几杯?” 顾总严厉呵斥:“小钱——” “顾总不用担心,酒我会喝,合同我也会签。”邢阎拿起酒杯,杯底在桌上清脆一碰。 场面火药味一触即燃。 邢阎和钱盛予像是比赛似的,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几个爱喝酒的老总在此刻都变成了劝酒的人,半个小时后,钱盛予有点撑不住了。 他抓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抬头看见邢阎面不改色地喝完,心下觉得有点丢脸。 “喝不了就别强撑。”邢阎冷笑。 钱盛予的喉咙火辣辣的烧,压下返流的酸水,拼尽全力仰头灌,一个没忍住呛了出来。 这场比赛已定胜负。 胜利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心情很好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把笔一甩,邢阎站起来:“钱经理不舒服就回家吧,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钱盛予看着邢阎大步流星地走出包厢,心底的不甘心涌上来,他追过去。 一直到大门口,邢阎被钱盛予叫住。 “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冷漠无情。” “钱经理如果喝醉了想发酒疯,出门左拐就有一家夜店,我可不是你能发泄的对象。” “难道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钱盛予摇晃着站定,“你对他,没有过一点愧疚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定时炸弹被点燃,邢阎的眼神冷得吓人,几乎是一刀刀剜在对方脸上:“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离开了,这么多年你过得风生水起,而他呢,命丧九泉!” 邢阎绷紧下颌,眼神凌厉地能杀人:“闭嘴!” “你心虚了?”钱盛予呵呵笑起来,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心痛地红了眼眶。 “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勇敢一点,在邢阎离开的时候陪在谢望初身边,也许谢望初就不会死。 可是没有如果,他再也见不到谢望初了。 邢阎沉默,心情无比烦躁,他不想听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对他说莫名其妙的话。 在他看来,钱盛予没有资格评判他。 但是,方才的话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天色很暗沉,云层翻涌积压,好像要把人无情吞噬,有几滴雨丝落在脸上,冰凉至极。 邢阎闭上眼,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让自己的肺部无法呼吸。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邢阎!” 他咻然抬眸,谢望初站在罗马柱旁边,笑眼盈盈,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隔空对着他喊话。 “我怕你喝醉酒,过来接你!” 霎时间,雨好像停了,云层逐渐散开,月光从天上洒下一股清辉。 邢阎的心情膨胀起来,他往前走,刚抬起的脚步又收回。 “你刚才不是问我,后不后悔?” 他对钱盛予说:“我告诉你,后悔。” “所以,”邢阎神色坚定,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钱盛予张了张嘴,惊讶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看着邢阎朝空旷的大门口走去。 有一阵俏皮的风吹过邢阎的衣摆,带着男人的大衣前后甩动。 …… 谢望初来的时候发现下了小雨,怕等下就刮风,所以一直抓着邢阎的衣摆。 但是雨突然不下了,于是他松开手,突然想起什么:“啊,那个人是不是姓钱?” 刚才和邢阎说话的男人,就是到他墓碑前送花的那个人啊。 邢阎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就是给你写情书,对你告白的那个。” “真没想到,你还记得他的名字。” “……” 谢望初总觉得邢阎阴阳怪气的,好像对于他记得钱同学这件事很不痛快。 “没有啊,我不记得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姓钱了。” “哦。”邢阎冷哼,“你还记得他姓钱。” 着实被他的语气呛住,谢望初心里直犯嘀咕,他的记性也没那么不好吧。 “他在饭局为难你了?”谢望初试探。 “如果他为难我,你会怎么样?” “他要是为难你,我就……”谢望初挥着小拳头隔空打几下,“我就打他,吓唬他!” 男人低低地笑出声,谢望初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真的为难你了吗?” “没有,谁敢为难我。” 谢望初提起的心瞬间松懈,看了眼周围,烧烤小吃摊冒着热气,孜然辣椒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咽了咽口水。 身旁的男人率先走过去:“自己挑。” 谢望初颠颠儿地过去,不客气地挑了几十串,邢阎对着摊贩重复一遍,然后等着烤串。 烧烤要趁热吃,邢阎干脆叫司机把车开到小吃街,于是大家震惊地看到一辆劳斯莱斯行驶在夜市里。 当邢阎带着烧烤坐上车的时候,着实把赵闻山震惊了。 男人向来有洁癖,连在车上吃东西都不能,怎么突然会把味道那么大的烧烤带上来。 还有,这几十万的真皮座椅怎么能容得下几十块钱的烤肉串啊! 赵闻山又一次刷新了世界观。 车后座,谢望初开心地翘脚脚,时而欣赏劳斯莱斯的星空顶,时而看着路边摊烤串,觉得幸福不过如此。 到了家,他又迫不及待地坐上供桌,拍拍桌子晃晃腿,用海绵宝宝的声音说:“邢阎,我准备好啦!” 男人把烧烤装进盘子里,如果赵闻山看到邢阎用爱马仕的餐具装烧烤串,保准又要尖叫了。 檀香袅袅,谢望初吃着烤串,嘴巴吧唧吧唧沾了油脂,男人坐在一边喝茶,偶尔拿出手帕帮他擦嘴。 擦过嘴的手帕理应是应该洗掉的,但邢阎看了眼,把手帕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谢望初突然唔了声:“邢阎,我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钱盛予对不对?” “……”邢阎一下子不爽了,“记那么清楚。” 他这副样子莫名让谢望初有点心虚,跟上次在赵助理家被抓包一样尴尬,他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 “我好歹以前也是考过第一名的,怎么可能连名字都记不住。” “不过!”谢望初严肃起来,“我还记得很清楚,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对我告白。” 因为钱盛予那场精心准备的盛大告白,还没开始就被邢阎扼杀了。 25.第 25 章 高一开始,随着荷尔蒙的逐渐萌芽,学校里偷摸谈恋爱的同学更多了,时不时地就有人在窗口递情书,引得大家尖叫连连。 但有一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几乎从没有人敢递情书给谢望初。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谢望初有个不好惹的竹马,邢家的大少爷,压迫感极强的年级第一。 只要被邢阎冷飕飕地盯一眼,那些追求者便四处逃窜,狼狈至极。 但傻乎乎的谢望初本人浑然不觉,每天照常上课,下了课就去找邢阎。 俩人几乎形影不离,让人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钱盛予就是其中之一。 大抵是太过心焦,他私底下跟人吐槽了这件事,但对方嘴上不把门,马上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钱盛予想对谢望初告白”这件事,传到了谢望初和邢阎的班里。 大家都激动得要死,因为钱盛予也是个小帅的学霸,虽然比不上邢阎,但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三个帅哥之间爱恨情仇的抓马剧情,放在任何年代都不过时。 但是他们脑补得太过了,谢望初根本不认识这个钱盛予,也没把他要表白的事放心上,依旧认真学习。 只是那段时间,他发现邢阎的脾气莫名其妙不太好。 常常黑着脸,问为什么不高兴也不说明白。 这么一而再再而三,谢望初也有点生气了,于是,他和邢阎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局面。 依旧形影不离,但不怎么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吃饭?”“嗯。”“超市?”“嗯。”之类的简短对话。 谢望初心里焦躁,也有点委屈,他都不知道邢阎怎么了。 第三天自由活动课,谢望初想去厕所,看到邢阎趴在桌上睡觉,少年的脊骨微凸,透着一丝冷硬,他努努嘴,抛下邢阎一个人去了。 结果就这么单独行动了一次,出厕所的时候就被人架住了,他惊慌:“你,你们干嘛?!” “有人要对你表白,快快,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谢望初来不及阻止,就被几个同学轰轰烈烈地拖到宽阔的走廊。 走廊里,头一回装饰着星星灯和玫瑰花墙,几分钟前谢望初去厕所经过这,还以为在搞什么活动,没想到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 这时,钱盛予被人怂恿上来,手里拿着小礼物。 谢望初还是第一次认识这位钱同学,想到对方要做什么,就局促地低下脑袋。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听着周围人的起哄声,只觉得浑身不适,很尴尬,很无措。 钱盛予脸红着,支支吾吾地走到他面前:“谢望初,其实我初三那年给你写了封情书,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 情书? 谢望初愣两秒,在有限的脑容量中好不容易回忆起来,初三那年他是收到了一封情书,原来是钱盛予送的。 “你看了吗?” “抱歉啊,没有。”那封情书被邢阎拿走了,也不知道后者怎么处理的。 钱盛予也有预感,因为那时候他期待了很久,但是一直没得到回音。 “没关系,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盛予。” 钱盛予把礼物送给他,深呼吸。 “谢望初同学,我喜欢——” 你字还未说出,周围突然惊呼一声,谢望初面前挤进来一人。 咻然和邢阎的黑眸对上视线。 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大脑嗡声响。 下一秒,手腕被施加了一个不容挣脱的力道,谢望初就被抓进了旁边的扫帚间。 砰!铁门就此关上。 谢望初惊魂未定,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邢阎会突然出现。 门背后的人全都炸了。 “卧槽,进去了??” “啊!他们要干嘛?!” “邢阎这是疯了吧……” 狭小的扫帚间,只剩下两人破风箱的呼吸声,像刚跑完一千米长跑一样。 谢望初觉得好热,空气也稀薄,心跳也很快。 缓了一会儿才仓皇抬头:“邢阎,你怎么来了?” “我们不能待在里面,要赶快出去。”伸手抓向门把。 顷刻间。 手腕被抓住,一股强硬的力道把他带着后退。 谢望初被按在墙壁上,黑影伴随着巨大的压迫感袭来。 他睁大眼睛,只见邢阎沉沉地看着他,白炽灯的灯光从背后打来,半张脸淹没在黑暗里,显得他的眼神更加幽深,似乎隐忍着什么。 “邢,邢阎?”谢望初心脏狂跳。 他觉得邢阎有点奇怪,但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 身体绷得紧紧的,甚至开始小幅度挣扎,但不是因为讨厌这种感觉。 谢望初也说不清楚,他根本不敢看邢阎。 少年的力气好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许是看见他的反应。 终于,抓着他手腕的骨节,一根又一根松开,谢望初总算脱离禁锢,他松口气。 邢阎闭了闭眼,压迫的气息逐渐收起,眼睛恢复了清明,声音冷冽:“外面都是人。” 谢望初后知后觉,现在出去只会被众人起哄,围观,得不偿失。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邢阎好好跟他说话不就好了,干嘛刚才那样……怪吓人的。 他咬了咬唇,和邢阎面对面站着。 此刻,他身上的那些不安和尴尬的情绪都消失了,邢阎身上的檀香缠绵地将他包裹,带来了无尽的安全感。 因为空间窄,他与邢阎的腿几乎是交叉卡在一起,入眼就是邢阎的胸口,少年宽阔的肩膀。 不知怎的,谢望初的心跳频率还是很快,而且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空间里,有另一个磅礴的心跳声。 两个频率此起彼伏,逐渐变得一致,在安静的空间里特别清晰,门外嘈杂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一直很安静。 就在谢望初快无法呼吸的时候,上课铃声响了,外面的人通通回了教室,走廊彻底没了声。 “他们都走了。”谢望初重重地松口气,“我们也走吧。” “等等。” 手腕再一次被握住,谢望初转头,和邢阎对视:“怎么了?” “再待一会儿。” “……” 谢望初面对门板,低着脑袋不吱声,感觉邢阎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特别炙热,烫 得他脖颈一缩又一缩。 半晌,邢阎说:“可以出去了。” 谢望初如释重负,只觉得这个扫帚间像只烤炉,叫人无法呼吸。 推开门,新鲜空气涌进肺里,他大口呼吸了一下,转头,邢阎的眼神如同平时一样冷冽。 看来刚才后脑勺发烫的感觉是他的错觉? 谢望初没多想,眼看上课时间过去几分钟了,赶紧拉着邢阎跑回去。 那些星星灯和玫瑰花墙已经被拆走,留下一地狼藉,打扫卫生的同学骂骂咧咧了一整天。 那天起,谢望初发现学校里看他和邢阎的人变多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对着他们窃窃私语。 谢望初觉得奇怪,忍了几天忍不了了,问同桌,同桌道:“啊!他们都说那天你和邢阎在扫帚间接吻了!” 什,什么?! 谢望初震惊到失语。 同桌嘬嘬嘬地模仿:“还说你们亲得可激烈了,那个钱盛予站在门口特别像小丑。” “……” “所以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我和邢阎怎么可能那个!” 谢望初脸红成苹果。 这种谣言固然离谱,但是从那天起,钱盛予再没找过来,这让谢望初松口气。 没多久,带头转播谣言的人突然公开道歉,流言逐渐平息,谢望初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只是他和邢阎的相处有点变奇怪了。 俩人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形影不离,但似乎有什么在他们之间暗流涌动。 …… 几乎是同时回忆起了这一段,俩人同时沉默。 心跳频率快得几乎要从胸腔跳出,谢望初率先移开视线:“吃,吃烧烤……” 晚上九点,谢望初准时上床。 柔软的头发压在枕头上,他躺着,余光瞟到邢阎坐上来。 也不知怎的,他今天不敢回头看男人。 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跟豁出去似的,闭上眼抱了男人一下:“晚安!” 拥抱间好似有股电流窜上,把谢望初的尾音都电得抖了一下。 他心跳骤停,快速地挪开距离,转身抱住萨摩耶玩偶。 灯关上,黑夜里,俩人的心跳处于共振频率,除了谢望初,邢阎也没睡着。 男人静静地盯着少年的后脑勺,细白的脖颈,黑红眸翻涌着浓重的夜色。 那天扫帚间里没有发生任何事,上课之后他和谢望初便离开了。 但是那个晚上,邢阎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望初抓向门把,他强硬地掰过少年的手腕,压在墙上。 对方瞪大了无辜的琥珀眼,因为害怕而用力挣扎,眼尾微红地委屈着。 狭窄的空间,俩人贴在一起。 有一股火苗窜上身体,邢阎眸色漆黑,在少年又一次挣扎的时候,低头吻下去。 在那个扫帚间,他对谢望初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飞蛾绕着灯泡转圈,少年小声地啜泣,放大的感觉,让邢阎无比兴奋。 醒来时,已是脏乱一片。 少年邢阎坐在床上,额头的汗低落下来,负罪感般捂住自己的脸。 26.第 26 章 …… 思绪收回,小鬼已经睡着了。 黑暗里浮动着浅淡的月光,邢阎把对方的身子缓缓掰过来。 看了一会儿,伸手抚向对方嘴唇,即便谢望初皮肤惨白,但嘴唇像饱满的石榴一样饱满红润。 指腹用力下压,在那肖想许久的唇瓣上来回摩挲。 男人滚了滚喉结,低头下去,离嘴唇只剩一厘米的时候,他咬紧牙关,转头在少年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白皙的脖颈马上映出一抹红,在冷光的月色下对比鲜明。 仿佛盯着自己的完美作品一般,邢阎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搂抱着少年睡去。 …… 第二天,书墨书白例行过来汇报工作。 “早。”谢望初穿着睡衣飘下台阶,看到书墨书白奇怪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书墨指了指谢望初脖颈的红痕:“你的脖子……” 谢望初疑惑了两秒,瞬间了然:“噢,蚊子咬的。” 早上起来脖颈有点不舒服,他问了下邢阎,男人说又是蚊子咬的。 “蚊子?”书墨和书白震惊地对视。 蚊子咬人正常,可是蚊子怎么会咬小鬼呢? 而且谢望初的那道红痕上甚至还有个诡异的齿印,什么蚊子还有牙齿的! 但谢望初坚持说是蚊子咬的,书墨和书白只好相信。 “你们汇报什么工作呀?”谢望初好奇,认识这么久了,他不知道书墨书白是替邢阎做什么的。 话音刚落,两只小鬼支支吾吾起来,神色明显有点紧张。 “没,没什么呀,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先上楼了!” 谢望初望着他们奔忙的背影,眨眨眼,觉得有点奇怪。 佣人小芳正把温好的早餐端上桌,餐桌上摆着香炉,座位空空荡荡,一阵阴寒之气在桌边漂浮着,让她有点紧张。 其实她不止一次觉得奇怪了,别的佣人也提到过。 这栋别墅一直以来阴气有点重,要不是工资实在太高,他们早就跑了。 她不知道有只小鬼坐在凳子上晃脚脚,见她摆好早饭,开心道:“谢谢!” 如果她还能听到这只小鬼说话,势必会吓晕过去。 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为了钱为了钱”后,小芳快速溜走。 谢望初抓着馒头吃得香,又觉得邢阎不在特别无聊,飘上楼找人。 书房门没关严实,谢望初瞄到里面的人,正想进去。 “这一批次基本都很顺利,只不过有个奶奶说希望临死前见孙子最后一面,她孙子正从国外赶回来,您看要不要给她延长一点时间?” 谢望初一顿。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他怎么有点听不懂鬼话呢? 悄悄透过门缝往里看,谢望初看到邢阎拿着毛笔,在一本簿册上写字。 “最多三天。” 谢望初越听越疑惑,邢阎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重逢以后,邢阎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邢阎了,可还是有很多事是他不知道的。 比如上次,邢阎为什么说陈杰和道士就算死了,人间也拿他没办法? “谢望初。”邢阎看见他了。 少年抬眼,书墨书白像没事鬼一样飘了出来,冲他尬笑。 “……”谢望初进去,邢阎桌上摆着公司的文件,根本没有什么毛笔,也没有什么簿册。 “怎么了?”男人问。 “没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你一会儿还要去公司吗?” “嗯。” 谢望初哦了声,啃着大白馒头,心想邢阎看起来并不想告诉他,那他也不多问了。 看了眼时间,他该去找张摇了,上次约定着继续帮他找亲人。 他和男人说了晚上见后离开。 上回张摇没找到人,这次两只小鬼找寻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结果。 张摇垂头丧气,谢望初只好安慰他。 他们打算找地方休息一会儿,谢望初四处张望,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走到了新月广场。 今天天气晴朗,广场上不少孩子玩闹,谢望初怔怔地看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坐在台阶上吹泡泡,泡泡折射着五彩的光辉,小男孩伸出双手追逐。 夫妻俩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嘱咐他慢点跑。 小男孩的脸逐渐变成了小谢望初,他追着空中飞舞的肥皂泡,跳一下拍一掌,回头哒哒跑到谢母谢父身边:“爸爸妈妈!” 谢父把他举高过头顶,谢母在旁边不断嘱咐“小心些”。 一家三口向着阳光铺满的街道走去。 双眼有点模糊了,谢望初擦擦眼角,看见小男孩被他妈妈抱住,目光像是被刺痛了,立马低下脑袋。 曾几何时,他也像这个小男孩一样快乐,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谢望初心里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咬住牙,让自己尽量不去想。 “今天没有收获,我们下次再约吧。”张摇说。 谢望初如梦初醒地点点头,与他告别后离开。 因为心里有事,没注意到旁边的路牌,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周围很眼熟,自己竟然走上了去谢家方向的路,谢望初脸色一白,赶紧匆匆地往回走。 离别墅越来越近,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谢望初的情绪才渐渐平稳。 邢阎也正好从公司回来了,SUV停在门口,他从车上下来,叫谢望初进屋。 也 不知道怎么了,邢阎一叫他,谢望初就觉得身后有条尾巴翘起来了,阴沉的天都变得很晴朗。 “怎么样?” “今天没什么收获,下次再去。” 邢阎点头:“有事马上找我。” 谢望初:“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悠哉地晃着进屋。 望着小鬼的背影,邢阎笑了声。 这一晚俩人不知道干什么,谢望初打算看会儿电视剧。 邢阎拿起遥控器,突然说:“还是那部?” “……” 莫名从对方嘴里听到了一丝戏谑,和挑衅。 谢望初本来不想看的,但是看到邢阎那似笑非笑的眼,好胜心起来了:“看就看!” 他坐到男人身边,严肃地盯着电视机,紧张地不敢说话。 一部偶像剧硬生生地看出了恐怖片的氛围。 “第几集?” “啊?”谢望初紧张地一下子没回忆起来,“第八集。” 电视剧打开了,入目便是上次看到一半的激吻画面,谢望初的脑袋轰一下懵了,抓着膝盖,身体僵硬。 男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谢望初盯着电视机,什么剧情都没看进去,却想到了那年暑假和邢阎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事情。 时光好像倒流了。 谢望初眼神飘忽,不好意思盯着电视机看,但是他只要表现出一点,不就会被邢阎调侃吗? 于是他暗自加油鼓劲,继续盯着电视机。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偏移,想看看邢阎的反应。 男人又在喝水,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谢望初有点怔愣。 之前没发现,邢阎的喉结好大呀。 反应过来自己的关注点偏了,马上转回脑袋看剧情。 “……” 一集里面竟然有三场吻戏!现在的电视剧怎么能亲那么多次啊! 片尾曲终于跳出来的时候,谢望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听到男人问:“什么想法。” 谢望初:“……”这能有什么想法?! 但是为了不被邢阎看扁,他抬起下巴:“挺好,情节引人入胜,就是这个吻技差了点。” “哦?”邢阎微眯着眼看过来,“你还分得清吻技好坏?” “当,当然啦!” “这么厉害。” 邢阎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问出一个致命问题。 “背着大人看过很多?” “没有,”谢望初头皮一紧,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圆,“我根本不看这些。” “那你怎么分得清吻技,还是说……”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挤压,谢望初抬头,差点和邢阎贴上鼻尖。 “你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