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讨厌的阴湿男变强了怎么办》 1、不要欺负直哉 禅院直哉被打的时候,小仓宁宁正蹲在地上,缩着肩膀不敢动弹。 巷口昏暗无光,墙壁旁悬挂的壁灯亮起一两盏。 第一拳,打中了腹部,直哉似乎还有些想要反抗。第二拳,打中了脸,直哉咬牙切齿咒骂一声“杂碎…”,爬了起来。 第三拳还没看清动作,直哉已经被镶进墙壁里了。 白色制服的青年站在残缺的墙壁前,剑袋上的麦穗轻轻晃动。 墙壁上瓦砖掉下来,墙壁上的灯亮了一下,灭了。 “你没事吧?” 乙骨忧太转过身,将她从地上拉起,“刚才听见你在呼救,这片街区有些乱,不建议在此地久留。” “非、非常感谢!” 宁宁站起身,眼眸止不住带着感激的目光,反手握住他的手。 “如果没有您的话,被这种黄毛欺负,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啜泣了一下,小心翼翼抬起头,“为了表达您的帮助,请务必让我报答您。我知道这个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餐厅,您吃过晚餐了吗?可不可以……” “请不用在意。” 声音依然温和,乙骨忧太后退一步,抽开了手,歉意且友好的微笑,“我只是路过。并且,我今晚还有任务。” “那、那您的联系方式也可……” “抱歉。” 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 昏暗的灯闪了一下,亮了。 宁宁看着他的背影,缓慢地直起身,长长“嘶……”了一声,摩挲着下颚。 嘶…… 为什么还是没有用呢? 是她还不够清纯无措,不够楚楚可怜吗? “喂。” 还是说,其实是喜欢强制死缠烂打一点的? “喂!” 一块石头砸到她的后背,宁宁回头。 废墟里,直哉正匍匐在地,身后被一块巨石压着。看到她终于注意到自己,他的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 “……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帮忙!” 宁宁立刻回神,哦哦了两声。 直哉被压在废墟下,脸色一如既往的差,几乎要戳着她的额头。 “死丫头,你不是说他很弱吗?” 宁宁“啊…”了一声:“之前是挺弱的,不知道现在怎么变强了。也就一点点吧,也没有变强好吧。” 石头有些大,宁宁目测自己也抬不起来,只是试探性地抬了抬。 “你刚才演得很好,但是,直哉啊,我感觉还是不太够。” 搬不起来,宁宁蹲在地上,低着头看他。 “所以我在想,你可不可以演得再猥琐一点,再变态一点,最好是一副已经饥渴难耐的表情。” “对你?饥渴难耐?” 直哉冷笑,丝毫不掩饰嘲讽:“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就你这种平板身材,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 话音未落,一块碎砖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 “哎呀。”宁宁保持着扔砖的姿势,笑容友善,“手滑了。” “再对我不客气的话,你就会失去我爸这个高层领导的支持哦。” 禅院直哉深吸一口气,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在非洲陪你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当然不是演戏了。 宁宁看着指尖的咒具,这是他们家祖传的项链,是一条掌心大小、酷似魔方的项链。 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以能力和实力对标的咒术界,就是会有这样的东西。 从她有记忆开始,魔方就像某种金手指一样,一直伴随着她。宁宁也短暂的想过,自己会不会其实身处一个大型的3d游戏里,不然怎么会拥有这种咒具。 用法非常简单,和游戏里的一样,可以在已经发生和未发生的事件中,随机读档。 这是她的能力,同时也是直哉一直忍让她的原因。 一周前,高层一夜被屠,父亲也没幸免于难。 烟雾弥漫,横尸遍野,小仓宁赶到的时候,父亲只颤抖地写了两个字。 乙骨 这不是她第一次读档了,但每一次都逃不开这个命运。高层被屠,父亲身死。 所以她才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提前了整整五个月,就是为了接近乙骨,获得信任。 然后好好玩弄,用力的玩弄,恶狠狠的玩弄,揉捏揉捏的玩弄他各种感情。 再像他对父亲那样,解决他。 所以。 “才不是为了演戏。” 宁宁拿住魔方,指尖微动。一瞬间,魔方中间迸发出巨大的吸力,风吹着壁灯左右摇晃。 一阵巨大的亮光闪过,残缺的石砖回到墙壁,巨石上移,天空渐亮。 “咔” 魔方归位,读档完成。 巷口,夕阳一点点落下,宁宁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准备过来的乙骨。 计划开始了。 小仓宁宁一共读了三次档。 直哉被打了三次。 直哉不知道自己被打了三次,只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脸好像有些痛。 读档后的世界除了她本人外,外界人员一概不知,就和游戏里的npc一样,她是主角。 第一次她主动出击,躲在乙骨身后,乙骨忧太礼貌地侧身让开,出手替她阻挡。 离开前只是笑了笑,婉拒道:“没关系,不用客气。” 第二次她死缠烂打,紧紧攥着乙骨的袖口,请求让她报答的话说了一路,被拉开距离,拒绝了。 “抱歉,我还有事。” 第三次宁宁决定一被救下来就立刻抱着乙骨的腿哭,两只手都抱的紧紧的,这样就不会走了。 “非常感谢!没有您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请您一定要给我报答的机……” “借过。” “……” 这一次直接越过了。 宁宁郁闷到头疼,撑着脑袋扶墙。 现在,是她第四次读档。 夕阳一点点落下,墙上的壁灯隐约要亮起。禅院直哉站在一旁靠着墙,活动了一下肩膀。 两个人的目光,一齐注视着巷口的方向。 “那小子是谁?” “什么谁。” “你现在等的人。” 宁宁不断敲打着手机,头也不抬,“没有谁,你别管了。他很弱,比你弱。” “嘁。”直哉讥笑出声,“我当然知道,我可是下一任禅院家主。” 宁宁没搭理他。在做好记录,保存好备忘录后,她合上手机。 “这一次你用力点推我。” 宁宁说,“用力,准备要打我的那种。” “这一次?” 直哉上下扫视她,蹙眉,“你又读档了?咒具会提取寿命,你想死?” 宁宁耸肩:“读了一下,又没事。” “没事?” 直哉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照照镜子,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那个破咒具再让你玩几次,你就比禅院的侍女都老了。” 宁宁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 “少骗人,我天生丽质才没有细纹。准备好,记住,这次要凶一点,最好是那种——” 话音未落,巷角传来脚步声。 白色的衣角在暮色中一闪。 “推我。” 宁宁快速进入状态,回头,“快推我啊。” 直哉抿了抿唇,伸手。 肩膀被动了一下,毫无推力。 “你、你在干嘛?” 宁宁错愕,看了看乙骨的方向,回头,语速都快了几分,“你是猪吗!让你用力推我的——” “啧。” 直哉咂舌,伸出手,连带着动作,用力推向她的后背。 这一次的确有点大力了,她差点摔倒。 身体跟随惯性向前倾斜,宁宁立刻进入状态,眼泪都出来。 “表、表哥!”她啜泣,带着哭腔,“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对不起…别打我了,表哥……!” 一道冷光闪过,白色的制服出现在眼前。 宁宁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已经托住了她的腰。 只轻轻一带,视角转移,乙骨忧太挡在自己眼前。 和前几次的一样,黑色的发丝轻轻晃动,墨绿色的眼眸接近淡漠。 只不过这一次,他拔出了太刀。 “再往前一步,”乙骨忧太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我就不只是警告了。” 刀背横在中间,像一道分界线。 禅院直哉冷笑,拢住袖口。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这贱人是罪有应得,女人这种东西,不好好调教就是废物。你知道我是谁吗?” 乙骨没有回答,刀也没有收回。 “我可是禅院家的嫡子。” 直哉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你这一刀要是落下来,就是和我禅院家为敌,和整个禅院家——” 一拳打在直哉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他呼吸的节点,让直哉一口气没上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 “我听到了。” “她说你是她表哥,她在求你。而你,在自称禅院家的嫡子。” 乙骨忧太收起刀,周围蓝色的咒力翻腾,容量大到超乎寻常。 “所以,你在以禅院家的名义,欺负自己的表妹?” …… 禅院直哉被打了。 现在应该是第四次,也可能是第五次。 一旁的宁宁已经拿出笔和纸,精准计算和分析起乙骨的术士和出招风格。 “拔刀……0.3s,出拳速度……好像也比前面几次快了些。 前几次都是直哉挑衅到讥笑,开始准备对她动手,乙骨才攻击了他。 这一次似乎快了些。 砖墙被打出来一个洞,头顶的壁灯摇摇晃晃。禅院直哉脸朝下,被压在石头下,明暗交界处映照着乙骨的侧脸。 一条手帕递过来,乙骨忧太抬起头。 有了前几次失败的经验,这一次宁宁很安静。 “谢谢。” 乙骨忧太伸手接过。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宁宁接话道,“谢谢您救了我。”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真的很感谢您……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这样保护我。” “所以,我想对您说——” 宁宁抬起头,另一只手攥着裙角,有些紧张,目光真挚且真诚。 “可以让我请您吃一顿饭吗?我想报答您。” “……”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看着她,平静地像尘封已久的玛瑙石,上面布着薄薄的灰。 他只是沉默地、平缓地看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看见眼睛后的东西。 宁宁有些局促,语速快了几分。 “如果您不太想吃的话,其实给联系方式也可以……” “谢谢。” 手帕搭在她的手上,乙骨忧太越过她。 “借过。” 2、乙骨在非洲 直哉被打的很惨。 羽织灰扑扑的,白色的内衬蹭到了灰,左边脸高高肿起,眼角还被划伤,留下一道拇指大小的口子。 宁宁从管家手里拿来绷带和热水的时候,禅院直哉正坐在酒店的床上,一脸不悦看着她。 “这么看着我干嘛。” 宁宁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感恩戴德吧,我亲自给你端的水。” “感恩戴德?” 直哉像是气笑了,“我是为了谁被打成这样?” 宁宁耸耸肩,摊手,“为了得到我爸的支持。” “……” 直哉不说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来给我上药。” 宁宁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我?” 她笑出声,走到镜子前,“开什么玩笑。我爸被打我都没给他上过药,给你端水已经是你的荣幸了。” 透过镜子,直哉的脸肉眼可见黑了下去。 “我明天就走。” “?” “你不给我上药,我明天就回日本。” 小仓宁转过身,好半晌,她才“哈”的笑出声。 “okok” 她妥协道,站起身,“说这种话和企图用孩子留住母亲有什么区别?不要严肃嘛,我们可以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对不对直哉?” 直哉没搭话,冷眸看她。 宁宁拿起碘酒,改口喊道:“表哥。” “哼。” 一声冷哼,但大抵是已经哄好了。 “纠正一下,没有人和你一起长大。我上私塾的时候,你才刚出生。” “真是斤斤计较啊表哥,男人这么在意年龄会显得很小气哦。” 宁宁用棉签蘸了碘酒,敷衍地应着,“来,脸凑过来。” 直哉不情不愿地往前倾了倾身。 棉签刚碰到他脸上的伤口,他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一缩。 “别躲。” 动来动去的她很难消毒,宁宁不耐,按住他的下巴,直哉僵硬了一瞬。 冰凉的棉签点在伤口上。眼角的伤口并没有很深,应该是趴在地上时,被周围的利石刮的。 她今天一共读了四次档。 但乙骨没有一次搭理她。 之前也没觉得这么难接触啊,不是对她爸言听计从,像下人一样可以随便使唤吗。 她早就联系好了餐厅,上她准备的那份餐——那份芝麻油拌高丽菜,里面添加了致死量的老鼠药。 明的打不过,她就来暗的。 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但不管哪一次,乙骨都一副疏离礼貌的微笑,完全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啊。 因为……还不太熟悉? “嘶。” 禅院直哉突然嘶声,“疼死了,不知道轻一点吗?” 宁宁“嗯?”了一声,丢掉棉签。 “哦。” “……”禅院直哉动了动,表情依然不太好,却没直视她。 “手法烂得要死,连照顾人都不会。” 他抬眸扫了她一眼,“除了我之外,也没人会陪你来了。” 宁宁没搭话。 “喂。” 直哉蹙眉,抬眸看她,“说话。” 宁宁依然没搭话,她还在想乙骨的事。 并且表情明显分心,手里蘸着碘伏的棉签都有些干枯了。 “喂——!” 直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你在想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你在想那个白衣服的?” 小仓宁回神,手里的棉签已经干枯,眼前是十分不悦的直哉。 “好吵啊,直哉。” 比直哉不耐的,是先一步的宁宁。她拿着棉签,眉毛已经蹙了起来。 “你很吵,知道吗?” 说着,她拿起绷带和碘酒,一窝蜂的塞给禅院直哉,把他推至门口。 直哉拿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 “你居敢让我站在门……” “我准备休息了。” 宁宁说,手搭在门上,“所以,你也早点休息吧。” 直哉气得几乎要发抖了,“你就这么赶我走?”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噢!”了一声,折返。 一件羽织从门口丢出来,把直哉盖了个严严实实。 “晚安,直哉。” 宁宁露出十分友善的表情,咔地一声关上门。 …… 次日,宁宁一早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通过一晚上的复盘和思考,她已经得出了绝佳的计划。 既然乙骨疏离她,那她多刷刷存在感和出场率,获取信任就好了。 不管是用强的,用软的,用硬的,用湿的,用咸的,用甜的—— 她一定、一定要让乙骨和她一起吃一顿饭。 准备暗杀第一步,了解对方生活习惯,以及作息和地址。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不那么惹人注意,就是为了探索。 非洲上午的阳光很好,大大小小连昏暗的地方都清晰可见。 集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离开前直哉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大致是询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出发。 宁宁草率地看了一眼,合上手机,没回。 带直哉出去太醒目了,金黄色的头发不说,性格也是烂到爆炸。时不时咂舌和啧声,弄得她都有些烦躁。 想要找到乙骨并不难。 白天他会和一个带帽的黑人一起出去,出发点是在一处平价酒店:黑人先出现,然后是乙骨。 这注定是一项十分辛苦的工作,顶着烈焰暴晒不说,还必须时时刻刻集中注意力。 “但是为了父亲大人,为了家族!我一定会好好蹲守,保护家主的任务交给我就放心吧!” 宁宁深吸一口气,用力盯着十字路口,转身去了一家水疗馆。 路过一个玩泥巴的小孩时,伸出手。 “这是20美金,盯着那个十字路口,看见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就进来找我。” 手里夹着钱,小孩眼睛一亮,卖力地点头,跑到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宁宁这才心满意足地走进水疗馆,取下墨镜,在凉快的空调房里躺了两个小时,顺便做了个全身按摩。 振兴家族的使命交给她,长老们就安心吧。 一直到第三个小时,宁宁思索要不要去隔壁米其林吃个午餐时,消息来了。 小黑孩和宁宁挤在一根柱子旁,四只眼睛一齐注视着十字路口。 被太阳照射的泛光,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简直是行走的标签。 乙骨和黑人交谈了什么,他微微鞠躬,高大的男人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进车里。 “跟上他们。” 宁宁拦不到车,只能坐摩托车。 10:28am:乙骨和黑人去了一个村庄。 11:45am:黑人被留下来了用餐了,乙骨拒绝,独自一个去了隔壁的村庄。 11:50am:好多蚊子…… 14:03pm:乙骨又走了,他不休息吗!不会又是一个村庄吧? 14:10pm:乙骨接了一个电话,喊的是老师。但很快又挂断了。 16:27pm:你到底要去几个村啊……?法定工作不是不超过6个小时吗? 18:09pm:和黑人分开了!是准备回去了吗?太好了! 19:00pm:喂……我要下班。 19:45pm:我要旷工。 小仓宁没有旷工。 因为她跟丢了。 一直到晚上,快21点时,她才拖着疲倦的身躯,离开了那片偏远的小村庄。 几盏暗灯照在街道上,街上的人影明明暗暗。 “太痛苦了……” 宁宁合上笔记本,大大吸了一口气,吐出,“真的,太痛苦了。” 她跟丢了也就算了,最关键的是乙骨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找到。 难道这么多天,就是这样盲目的到各种地方,为了寻找什么东西吗? 禅院直哉不知道打了几个电话,未接来电都快刷屏。 她收好东西,打开导航。剩下的明天再继续吧,反正距离她家被灭门还有五个…… “我明白,只是五条老师交代的任务实在有些抽象。他说去非洲感受一下大地的脉动,顺便看看有没有诅咒的苗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乙骨? 宁宁顿住。 拐角漆黑的巷口里,乙骨忧太靠在墙上,他单手拿着手机,低着头,额前黑色的发丝下垂,遮挡住一半的眼眸。 小仓宁立刻贴在墙壁上,只露出一只耳朵。 乙骨忧太还在听着那边的声音,毫无察觉。 “是。高层那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我清楚了,那么辛苦您今天陪我,米格尔先生。” 通话结束,乙骨忧太垂眸看着蓝色的手机荧幕,合上手机。 宁宁转过身,拿出录像,手远远地只露出摄像头,对准乙骨。 “欸?” 录像里,空空如也。 “人呢?” 宁宁愣住了,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举高了一点。 屏幕里只有空荡荡的巷口,斑驳的砖墙,忽明忽暗的壁灯。就是没有那个白色制服的少年。 宁宁探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耸耸肩。 虽然没听见任何有用消息,不过身份没有被暴露,这是一个好兆头,对吧。 她拍拍胸口,松口气。刚一转身,眼前突然一片白光。 准确地说,是人的胸口。 白色的制服,麦穗徽章,还有一双正低头看着她的墨绿色眼睛。 宁宁的大脑瞬间空白。 3、乙骨被告白 墙壁上的灯闪了一下。 已经是傍晚的时间,巨大的猴面包树被昏暗笼罩,层层叠叠折射出阴影。 白色的制服将她的路挡得严严实实,金色不知道是徽章还是纽扣的东西散发微弱的光。 乙骨忧太单手拿着剑袋,三七分下垂的发丝下,眼底的青黑依然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宁宁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她无路可退。 “那个……” 她有些局促,讪笑着举起手,“……嗨?” 乙骨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看她。 这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 第一天跟踪就被发现,还是对方正在讲电话的时候,自己躲在暗处偷听被发现。 在拐角被抓个正着,手里还拿着录屏的手机。 “好巧。” 宁宁笑道,尽量语气轻松,“我刚好从那边路过,就看见你……” “你在跟踪我。” 乙骨忧太的语气很平静,“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跟踪我。” 小仓宁说不出来了。 她应该早一点反驳的,在乙骨说第一句“你在跟踪我”时,就应该立刻反驳的。 现在已经进入第二个问题了,她现在和默认没什么区别了。 “我没有跟踪你。” 她企图亡羊补牢:“我只是路过,我刚才就说了吧。从那边走过来,准备回去,所以是路过。” 乙骨忧太顿了顿,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第一次你穿的是白色的裙子。” 他说,“第二次是浅蓝色的衬衫,第三次你戴了帽子,第四次——你雇了一个小孩帮你盯着。” “这些,也是路过吗?” 宁宁说不出来话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乙骨忧太依然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质问和愤怒,甚至没有被跟踪者应有的警惕,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还去了水疗馆。”他补充了一句,“躺了两个小时。” 宁宁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我累了——!” “这不是你可以跟踪我的理由。” “我、我……” “为什么跟踪我。” 乙骨忧太还在等待着。 而宁宁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飞速运转。 混乱占据大脑,毛线一样缠在一起。 她是见过乙骨实力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对于她的实力而言,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绝对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接近他,那无疑是暴露自己。 怎么办…… 到底应该…怎么办…… “因为……” 小仓宁拼命地想,绞尽脑汁地想。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壁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乙骨忧太眨了眨眼,宁宁也跟着眨了眨眼。 几秒后,像是有了某种底气一般,宁宁缓缓直起腰,神色已经自然无常。 “是的,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应该懂的吧。” “……” 四周又陷入了沉默。 宁宁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看看见乙骨的睫毛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喜欢我?”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宁宁越说越顺口。 “就是那种……一见倾心,二见生情,三见就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乙骨忧太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 “是吗。” 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移动到她的手上,“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跟踪我的时候,录像功能还一直开着?” “当然是要拍下来啊,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能拿出来反复看。” “……” 她说的无比自然,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思。 乙骨忧太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跟踪是犯法的吗?” “反正是国外嘛……” “在海外,也是违反规定的。” 宁宁低头,抿了抿唇,手指搅在一起,“抱歉……” 她道歉道:“我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的。” 乙骨忧太看着她打卷盘起的发丝,额头上加大框的logo墨镜。 脖子上的项链,耳垂上硕大的珍珠耳环,一件明显是某个奢侈品牌当季新款的外套。 墨镜,名牌,珠宝,亮色外套—— 非洲傍晚的巷子里,她这身打扮,简直就像黑夜里飞出来的萤火虫。 偏偏这只萤火虫,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说,自己藏得特别好。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跟着我。” 宁宁抬起头。 “你一直在转移话题。” 乙骨语气依旧平静,“从路过,到说喜欢我,再到道歉。每一句,都在躲真正的原因。”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仓宁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已经变得格外坚定。 她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我想和你约会。” “……” “抱歉,我拒绝。” “……你、你拒绝得也太快了吧!我才刚说完啊!” “因为你说的不是真话。” 乙骨移开目光,“而且,就算是真的,我也没办法接受。” 宁宁不解,“为什么?就因为我提了约会?”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但墨绿色的眼眸很快又附着在她的身上。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很多事。” “所以,”乙骨收回视线,嘴角弯起礼貌又疏离的弧度,“抱歉。”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 宁宁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 乙骨忧太回头,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上。 “……” 宁宁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那一起吃个饭?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感激之情,吃饭总不算约会吧?” 乙骨忧太已经迈开步,“和陌生女生一起吃饭,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约会了吧。” “那和已经被拒绝过的女生一起吃饭呢?” 宁宁立刻接话,跟上他,“不算约会,顶多算……人道主义关怀?” 乙骨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执着。”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就当夸奖听啰。” 乙骨忧太侧头,看着她。 遮挡太阳的草帽上有一条白色的丝带,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发带轻轻飘动,像白色的海浪。 感受到目光,宁宁回头,眼眸轻轻眨动,笑道,“怎么样?我请客,我知道一家非常好吃的西餐厅,味道绝对不差哦!”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吃饭?” “因为喜欢你啊,我想要和自己一见钟情的人一起吃饭,这完全说得过去吧。” “请不要这样。” 乙骨忧太纠正道,“喜欢和爱,不是闲暇时间用来消遣的产物。” “你说的对。” 宁宁立刻严肃,认可地点点头,“我的意思是,表达感谢。作为从我表哥手里救下我的感谢——话说,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太刀?我其实很感兴趣。” 乙骨忧太过了一个拐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宁宁快步跟上去,绕到他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继续说话。 “就看一下下?我保证不碰,就只是看看——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哇,好厉害的眼神。” 乙骨脚步不停。 “或者你告诉我它的名字?这种样子的武器肯定有名字的吧?像电影里那样,很酷的。” 还是沉默。 “那、那你不让我看刀,让我看看你的徽章总可以吧?这到底是徽章还是纽扣?上面的麦穗真好看,是你们学校的标志吗?” 乙骨突然站停脚步,宁宁差点没刹住车。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一脸真诚。 “我都说啦,是想谢谢你。” “……” 乙骨沉默,径直从她身边绕了过去,过了马路。 宁宁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拔高了声音。 “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抬手拢在嘴边,“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这个巷口等你!要是你改主意想吃饭了,就过来找我!依旧我请客!” 白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消失在了街角。 宁宁放下手,长吐一口气。 “被拒绝得可真彻底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 禅院直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此时此刻正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4、乙骨被追求 五条老师特意安排的留学修行,将米格尔作为他的导师。地点在非洲的肯尼亚,同时执行某秘密任务并行。 非洲的旅程并没有很辛苦,和东京需要完成高层的任务相比,要轻松很多。 但任务过于抽象,甚至有些含糊不清,这让乙骨觉得有些犯难。 “谁知道那个白毛想什么。反正机票食宿全包,就当度假了。” 他的导师米格尔说。 “可是我们已经逛了三天了……” “放轻松,年轻人。” 米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这里的夕阳多美。” 高大的猴面包树,被夕阳挡住的粗壮枝干。没有高楼大厦的热带大陆,将一切染成光影交错的亚麻色。 “……老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真的是来找垫脚石的吗?” “五条那家伙的原话是什么?” 乙骨回忆了一下:“去找一块能成为天元大人垫脚石,有意思的东西。” “听听,有意思的东西。” 米格尔摊了摊手,“这种话就像问你吃饭了吗,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是要请你吃大餐,还是要把你塞进特级咒灵的肚子里。” 乙骨沉默了。这确实是五条老师会说的话。 “所以,放轻松。” 米格尔搭上他的肩膀,“该出现的东西,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现在——” 他忽然顿住,指尖点了点身后的方向,“那边那个戴白色小蝴蝶结帽的小女生,是你的朋友?” 一黑一白两道不同的目光射过来,不远处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立即低头,摸摸墙壁看看风景,十分刻意地不去看他们。 “不是朋友。”他说。 “哦?”米格尔挑了挑眉,“追求者?” 乙骨看着他,没说话。 “哦咦,超凶的啊忧太亲。”米格尔拉开一点距离,“突然不说话好吓人的!!” “……我没生气呀。” 乙骨无奈,轻叹一声,“是之前帮助过的人。” “帮助过的人?”米格尔的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一点,“英雄救美?然后她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后面是不是就应该——” “不是。”乙骨打断他,“她被人欺负,我刚好路过。就这样。” 米格尔单手摩挲着下颚,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好吧。” 他轻快了一声,“前面有个集市,我请你吃烤羚羊肉串。” “那任务……” “先吃烤串。” 米格尔搭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话说,这是你第一次来非洲。我跟你说啊,这个烤羚羊串它要配一种特制的辣酱,是这边一个部落的秘方。辣得你天灵盖发麻,但是越麻越想吃。” ……的确是第一次来非洲。 但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东西。 在还在高专学习的时候,曾被高层的一位高管人员重视,直系任务大多出自他的手下,一阶到特别一阶高难度的任务不等,要求他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连续工作好几天无法睡觉是常态,受那位大人物的照顾,经常邀请他去家里吃饭,借宿。 以方便第二天继续工作,完成更超额的任务。还亲切说,可以不用喊“小仓田先生”,可以喊他老师。 小仓田先生是高层最高管理体制内人员,父亲大仓田死后,由小仓田先生继承。 不是像五条老师那样带着玩笑和随意,而是一种更加务实、功利的善意。 小仓田先生家有一个女儿,住在二楼的主卧,很少在家。 东京房价很贵,尤其是富人区的房价。任务原因,偶尔会借宿。小仓先生会让侍女打开折叠床,铺好,将他安放在一楼盥洗室的隔壁。 那天晚上,乙骨睡得很浅。 盥洗室的水管一直在响,隔音很差,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乙骨忧太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还有两个任务要完成。 凌晨两点左右,有人回家了,家里所有的灯被打开,亮光透过门缝传进来。 “这个放这边,这个在那边……咦?是你啊,你又来我们家了?” 一个戴着白色花边帽的少女,佣人在后面收拾东西,她直起身看着他。 少女的年纪总是精神充沛的。那天晚上她拉着他聊了好久。关于她这一趟小半个月,去非洲的旅行。 乙骨忧太看着她的眼眸,闪烁的,亮晶晶的,像萤火虫。 “还有蚂蚁啦,大象啦,狮子啦,长颈鹿啦,非常非常多。对了,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我吗?小仓小姐,这个会不会太贵重……” “嘘,看。” 她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小象木雕。 短短小小的象牙,表面十分光滑,木雕很漂亮。 “喜欢吗?”她托着腮。 “嗯,但是这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我还在下面刻了你的名字,看,乙骨,就当感谢你为我爸做了那么多事。” 她松开手,继续托腮笑道,“开心吗?” 乙骨忧太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底部的那道痕迹。 “开心。”他说,声音很轻。 “真的?” “嗯。” “那笑一个?” 乙骨抬起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仓宁宁站起身,看着他,也笑出声来。 “乖小狗。” 她笑道,手揉着他的头发,“小狗乖乖的话,就有骨头吃哦。” 小狗和骨头。 …… 原来是这样。 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还停留在头顶,带着温热和一点小小的得意。 一周后,因为某一次额外任务失败,小仓田先生大发雷霆。 他因违反规定,死缓延期至立刻执行。 “那个乙骨,很好用。”小仓田先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效率高,不抱怨,还不用给加班费。让他住我家,也是为了方便监控——毕竟,特级咒术师总得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不过那孩子还是太不懂灵活变通了,如果让五条悟知道了,很麻烦。” 手机合上的声音,以及游戏机敲动的声音。 “宁宁,你说呢?爸爸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手柄不断敲击的按键声,站在门口的乙骨忧太低着头,一动不动。 “随便。” 游戏结束。 gameover。 最后还是五条老师出面。具体交流了什么他不清楚,不过再见面时候,小仓田先生的鼻梁上已经打了一层绷带,一周没来上班。 乙骨忧太回神,单手提着塑料袋,拿出房卡。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五条老师不记得,他也有些不太记得清。 原本以为不会再遇见她,却还是在一个巷口见面了。 被自称是表哥的人欺负,连续跟了他好几天,性格上不一样了许多,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频繁的制造偶遇见面,在马路上说喜欢他,一见钟情,缠着想要和他一起吃饭。 他并没有回应她。 本身就只是没有关联的两个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毫无相干的两个陌生人不需要有太多交集。 乙骨这样想着,将房卡贴上门锁。 “嘀”的一声,门开了。 酒店是平价的商务,在二楼。房间面积不大,但对于他一个人来说刚好。 乙骨忧太取下剑袋,将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制服。 右肩白色的衬衫已经见血。前几天祓除时受的伤,因为特殊原因,无法使用反转术士回复。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眼底的青黑比平时更深,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乙骨忧太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不算严重,只是需要处理一下。 急救包里只有一些口服的药品,绷带和纱布已经被用完。 衬衫拖到一半,牵扯到伤口,乙骨小幅度地蹙了蹙眉。 窗外一闪而过,一个白色软软的东西,从窗户掉下来。 软绵绵却膨胀的东西落在地上弹了弹,滚到一旁不动了。 随后,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一连串的绷带和纱布掉下来,堆成了一座小山。 “……” 乙骨忧太保持着站起身准备脱下制服的动作,侧头看着地面的绷带。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二楼的窗台不算高,一只手正扒在窗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接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慢慢冒了出来。 白色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动。 “嗨,那个。我不是有意要跟踪你的。” 一只手按着帽子,以免被风吹走。 “但是我感觉你今天走的速度比平时要慢,我就怀疑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扒着,“这是我偷的直哉的绷带和纱布,他不知道。这边的医疗设备都不好,会交叉感染。” 乙骨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绷带和纱布,又抬头看了看扒在窗台上、悬在半空中的少女。 “……” “我、我知道你对我没什么感觉,也不是很喜欢我。” 窗户很小,乙骨忧太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脸。 “对不起,我不会再靠近你了。我等会从这跳下去就好,不用管我的死活。” 她吸了吸鼻子,啜泣了一下。 “我真的要走了。” “……” “我真的真的要走了。” “……” “我真的真的、真的要走了。” “……” 乙骨忧太沉默一秒,上前,打开窗户上的锁。 5、乙骨在拒绝 窗户的通道很窄,窄的她差点被卡住。 这种低层楼房的窗户带有竖条竖条的钢铁作为保护,以免被盗或家中进贼。 虽然乙骨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冷漠,甚至没有和她说话。但打开了窗户的门这一举动,无疑是她巨大的进步。 “我进来了,我进来了……稍等,我的帽子……” 白色的帽子会弄脏,宁宁把它放在怀中,两只脚踩着窗台。 她伸下一只脚,没够着地,换了一边,还是够不着地。 地面距离窗户太高,她穿的裙子,虽然有打底裤,如果跳下去,保不齐会飞起来。 “欸…这个、这个这个……” 宁宁左右为难,不断变换着伸出左脚右脚,却距离地面还是好大一截。 一只椅子移过来,靠着墙立好。 “下次不要再穿这么短的裙子了。” 乙骨忧太轻叹一声,单手稳定好椅子,宁宁踩着它下来。 “嗯……嗯,抱歉嘛。” 她抿了抿唇,搅着头发,“我只是觉得短裙会更漂亮一些……” 乙骨拿开椅子,将地上的绷带和急救包捡起。 虽然都是酒店,但是和她的总统套房还是很不一样的。采光很差,面积也很小,整体较为舒适,虽然不至于那么糟糕,但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有点糟糕了。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宁宁环顾一圈,“感觉还不错,就是有点小,你的黑人搭档也和你住在一间酒店吗?” 她转过身,看见乙骨正单手捡着地上的绷带,她“噢”了一声,上前,和他一起捡起。 乙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捡着地上的东西。 宁宁蹲在他旁边,一边捡一边继续问:“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今天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任务的时候受的伤?那个什么米格尔不帮你处理一下?” “……” “怎么不说话?” 乙骨停下了动作。 他站起身,怀里躺着绷带,低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宁宁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眨巴眨巴眼睛。 “因为我担心你啊。” “……” “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我连裙子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了——虽然这条裙子也是为了见你特意换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担心你受伤了。” “谢谢。但是我想,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吧。” “那我们可以现在熟悉一下,我来自日本,日本京都,我叫……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们相互保持神秘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不过你可以喊我宁宁。” “……” 乙骨忧太转过身,他没有回应任何内容,而是垂眸,看着桌上的绷带。 绷带没有放置的很整齐,横横竖竖的堆放在一起,不算整洁的桌面上零零散散放着已经干枯的棉签,上面的碘伏已经褪色。 “你跟踪我,爬我的窗户,偷别人的绷带送过来,就是因为看见我受伤了?”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啊。” “啊……也不对。我没有看见你受伤了。我只是感觉你好像受伤了,因为今天你走的比平时慢,后背也没有之前挺得直了。” “所以我跟了半路就回去了,直哉刚好在睡觉,然后就……” “所以你一直清楚我的地址。” 小仓宁目光游离,没说话。 乙骨转过身,有些头疼,“上一次我已经说过,跟踪和偷拍都是违法的吧,不管是在海外还是日本,我们都应该遵守规则。” “对不起嘛……” 宁宁低头,怼了怼手,“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受伤了如果没有救援物资是很危险的,而且还是在这种天气炎热的地方。” “……谢谢关心。” 乙骨忧太停顿,“下次请不要再这样了。” “噢…”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冷风机的声响。 因为房间面积不大,制冷效果起来的也非常快。乙骨的床很软,宁宁挪动屁股,悄悄朝里面移了移。 “我会按照原价把绷带和急救包的价格赔偿给你,同时附上相应的感谢费。” 乙骨忧太说,声音没有多大起伏,“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宁宁小姐。”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听上去不错,不过我要你的感谢费,是和我一起吃一顿晚餐。你先听我说完——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所有的账单我来买,你只需要出现在我面前,和我一起共进晚餐。你想吃什么都没问题,不管是澳洲大龙虾还是日本空运和牛,我全都可以答应你……” “恕我直言,谢谢,我不需要。” 宁宁的话被生生截断。 “不……不需要是……?或许你都不满意?我真的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啊,就算是肯尼亚最贵的烤肉大餐我也完全可以负担的起。” “不需要。” 乙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我不需要你请我吃饭,也不需要你报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 “现在,请你离开。” 小仓宁坐在床上,仰着头看他。 她没有动,空气中谁都没有说话。 “你受伤了。”她忽然说。“你受伤了,我给你送绷带,你收下了。现在你要我走。” 乙骨微微蹙眉,“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宁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关系。你收下了我的绷带,就欠我一个人情。我不要你赔钱,也不要你的感谢费——我只要你陪我吃一顿饭。”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就一顿。”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冷风机的嗡嗡声。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吃饭?” 宁宁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因为我喜欢你啊。” 乙骨看着她。 “这句话,”他说,“是谎言。” 宁宁摊手,“那你就当我是在撒谎好了。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啊?难道一定要我求你,你才和我一起吃饭吗?” 墨绿色的眼眸看着她,没动。 “好。” 宁宁面无表情,“我跪。” 乙骨还没理解这句“好”是什么意思,宁宁突然踢掉鞋子,爬上他的床。 “求求你了呜呜!求求你了呜呜!!和我吃饭吧?和我吃饭吧??我都跪下来求你了!我都跪下来求你了!!” 乙骨忧太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看着掌心合十,不断搓手的宁宁,原本苍白的肌肤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先起来。”他说。 “你答应了?” “起来再说。” “你先答应!” 乙骨忧太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 “啊!” 宁宁惊呼一声,不敢动了,“你干什么!好了好了,我起来我起来!” 乙骨没有放。 他拎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非洲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你不会要把我扔出去吧?这是二楼,我会摔死的!” “二楼摔不死人。” “会疼!” 乙骨顿了顿,轻轻把她放回窗台上。 窗台很高,她穿着裙子,在这样的距离下,宁宁真的不动了。 “呜……” 宁宁呜咽,左顾右盼,“好高。” “让你吹风先冷静一下。” “我已经很冷静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吃饭。” “……再吹会儿吧。” 虽然高,但乙骨扶着她的手臂上。 勉勉强强还算有一个支撑,不至于那么害怕。 两个人的确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被重新放了下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好,宁宁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 “下次,”乙骨说,“也别再这样了。” “那你答应和我一起吃饭了吗?” “……” 乙骨忧太沉默了几秒。 “明天晚上七点。” 他说。 “上次那个巷口。” 6、快点欺负直哉 从乙骨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宁宁开心的几乎要拍起了肚皮。 只有只言片语的几句话,最后离开时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但乙骨居然答应了。 在她的锲而不舍,顽强不息,努力奋斗中,乙骨终于同意和她一起吃饭了。 “明天晚上七点,上次那个巷口” 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手段可疑了一点,爬窗险些被扔出来了一次——但结果是好的。 不管是出于什么,她终于要成功了。 第二天一睡醒后的宁宁立刻转身,去了一家便利店。 为了庆祝自己的圆满成功,她买了三瓶啤酒,一瓶香槟,还有一大袋薯片、巧克力、冰淇淋,以及各种高热量的垃圾食品。 在家里父亲不允许她吃这些东西,有防腐剂,父亲说不符合身份。 偶尔去禅院家时,直哉也不让她吃这些东西。直哉不会明令禁止,但是会用讥讽的目光一直盯着你,让你浑身不自在,最后只能丢下薯片。 薯片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没有之一,他们根本不懂。 距离下午还有半天的时间,好好休息一下,预约包场一下餐厅,收拾一下自己,时间很快就过去。 她拿着大包小包从便利店出来,停顿片刻后,折返去了隔壁一家杂货屋。 屋内很黑,老板是一个驼背独眼的老人,站在柜台前看着她。 宁宁看着展物归的一角,伸出手。 “这个。” 她指着,“十包。” 回酒店的时候意外碰见了门口的直哉。 “嗨,表哥。” 宁宁打招呼,“晚上散步?” 禅院直哉看着她。他靠在酒店的门口,环抱着手臂,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丝毫笑意。 “你还知道回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并非意外,如果宁宁早一点回来的话就会知道,从她早上离开房间时,直哉就在隔壁房间的窗户上看着她了。 自从他们半个月前的第一次共同合作,他被一个咒力多到要死的黑毛打了后,小仓宁就开始了自主行动。 前几次嘱咐他好好休息,脸受伤了就不要出去破伤风了。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他早就恢复。 但小仓宁显然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现在连消息和电话都不接了。 她抱着那袋鼓鼓囊囊的零食,脸上还带着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满足感,以及—— 直哉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眼中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 宁宁问,语气轻快,“你一直在等我?” 直哉没有回答。 虽然他不喜欢照顾人,但眼前毕竟是自己需要的人的女儿。再加上是和禅院家有点远方亲戚的表妹,虽然不讨喜的很,但到底还是喊了这么多年的表哥…… 很麻烦 不管是哪一个,都很麻烦。 “你去哪了?” “便利店啊。”宁宁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我买了这么多好吃的。你要不要——” “我问的是昨天。” 直哉打断她,“昨天,你去哪了?” “散步啊。” “散步。” 直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讥笑道,“散了一天的步?散到那个黑毛的酒店房间?” 宁宁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黑毛是谁。 “你在跟踪我吗直哉。” “我需要跟踪你?” 直哉冷笑,眼眸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把我骗到非洲来时,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宁宁无奈,上前,搭住他的肩膀。 “别碰我。” “不要生气嘛,表哥。我当然没有忘记此次来的目的了,看我买了什么?” 宁宁举起手中的袋子,一边说,一边搭着他走进电梯。 “我除了去便利店外,还去杂货铺买了这个哦。” 宁宁按下电梯,门自动关上,“我答应过你的,会帮你扫清障碍,助你成为家主之位,一定会做到。” 禅院直哉看清袋中的东西,讥笑道,“你觉得凭借这些就能让一个咒术师丧失行动力?我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傻。” “有效制约嘛,本身就只是起到一个制约作用。” 电梯缓缓上移,封闭的空间两个人距离有些近,直哉感觉有些燥热。 “随便你。过去,别离我这么近。” “哦。” 宁宁松开手,靠在一旁。 “那小子到底是谁。” 直哉说,“你这种老掉牙的方法,真的有用?”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宁宁摊手,已经出了电梯门,“我怕你被吓得发抖。况且,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不管有没有用,只要他吃下去,多多少少会对他造成伤害,到时候再随机应变,暗杀或枪杀。” “哈,吓得发抖。” 直哉冷笑,跟着出了电梯,“你还真是会开玩笑。” 宁宁耸耸肩,刷开房卡。 滴。 她是有亲眼见过的,在忘记第几次读档里,直哉真的被打趴了,膝盖跪在地面,双手撑地,脸上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一听见乙骨的名字,也不自称禅院了,直接说“我是真希的堂哥啦”。 真希和乙骨在高专是同学,在禅院时她见过几次,但没有很熟悉。 直哉跟着她进了房间,宁宁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一旁,打开杂货铺的袋子。 两个脑袋一齐探头,看着袋子里的药包,相互对视一眼,弯起唇。 小仓宁买了老鼠药。 十包老鼠药。 固定在同一种口味上,靠近奶酪的甜腻味。 混合进派中,被黄油和鸡蛋包裹,绝对万无一失。 直哉拿起一包药剂,在手里掂了掂,丢在桌上。 “好蠢,真不愧是你,简直是蠢货行为。” “那你来?” “我才不掺和你这破事。” 宁宁头也不抬,继续搅拌着碗里的面糊。 直哉靠在桌边,看着她,嘴角带着嘲讽,“只不过偶尔看两个蠢货打架,也是不错的选择。” 宁宁瞪了他一眼,把所有的药包都倒出来一包包拆开。白色的粉末堆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半勺的量都倒入碗中。 做派的方法并不难。本来想做芝麻油拌高丽菜的,但她没有买到高丽菜,只能用派来代替。 “我来看看攻略,鸡蛋和面粉。” 左手看攻略,右手拿搅拌棒。宁宁一回头,看见直哉拿着勺子,正朝里面倒。 “喂……别乱动啊。” 宁宁上前,过去抢勺子,“你不是觉得蠢吗?刚才谁说不掺和来着。” “帮你加快进度,懂不懂啊蠢货。” 直哉举高勺子,上挑的眼尾明显带着轻佻,“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把我打成这样的家伙,吃到这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够不着,宁宁放下手,“随便你,别加太多,不然水不好稀释。” 禅院直哉没搭话,在她的注视下,又是整整一大勺。 每个不同牌子的药剂都来了一勺,最后混合在一起。 “行了行了,加够了。” 她抢过勺子,看了看碗里的面糊,“再加水就糊了。” 直哉耸耸肩,退后一步,靠在桌边看着她搅拌。 大约半个小时后,苹果派制作完成。 宁宁把烤盘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交错纹路的派金黄金黄,上面还带着透明的糖浆,被烘烤过后,香味十足浓郁。 表面看上去也完美无瑕,不像是会加了什么特别的成分进去。 “看起来还不错。”直哉说。 “当然,虽然我对苹果无感,不过烘焙什么的还是很简单。” 苹果派散发着甜腻,刚出炉的外部不断散发热气,颜色十分秀色可餐。 直哉拿过一旁包装盒丢给她,“包仔细一点,就算被发现也有理由开脱,别傻愣愣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办……喂,你在听吗?” “嗯……?” 宁宁回神,开始动手包装,“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手里的丝带被抽走,直哉看着她。 “你刚才在想什么?” “啊……我只是在想,你放的量会不会有些太多了。如果他还没咽下去,吃进去发现是苦的怎么办。” “苦的?” 直哉指了指桌上那些空了的药包,“这可是老鼠药,无色无味——你买的那些,说明书上写了无味两个字,你没看见?” “噢,我的确没注意。” 宁宁摸摸鼻子,把丝带缠在包装盒上。 “你不会是心软了吧。” 宁宁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心软什么?” 直哉注视她片刻,移开眼。 “你最好没有。” 他说,看了看时间,放下手,“快六点半了,可以出发了。” 宁宁点头,回房间换衣服,出来时,直哉靠在门口的墙上。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可以勉强陪你一……” “不要。” 宁宁一口拒绝,直哉没说话,脸色沉了几分。 “随便你,我只是保证万无一失。别到时候你一拳被他打死了。” 禅院直哉伸手,递给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那小子给你发消息了。” 宁宁接过,打开。 [五分钟前:我出发了。] ——我出发了。 同一时间,二楼宾馆里的乙骨忧太合上手机,站起身。 他拧开把手,却忽然顿住,视线聚集在一旁的镜子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后,乙骨放下剑袋,将它靠在床边的墙角上,握住把手。 门被拉开。 乙骨抬起头,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走廊拐角,正在两个房间中有些为难的张望。一开门,四目相对,肉眼可见的欢快起来。 “嗨~忧太,好久不见,最近有没有想老师呀?唔。感觉都瘦了呢,非洲吃不惯吧?” 五条悟手里拿着刚在街边买的特色甜品,白色的头发向后竖起,一条黑色的眼罩。 乙骨微愣,手还维持着拉门的动作。 “欸……?” 7、五条猫猫猫 一家在谷歌上热度较高的西餐厅,主要经营牛肉,鹿肉等烹饪和加工,配上非洲特色的酱汁风格,在网络和当地都有很高的知名度。 内部风格有些偏向新加坡和西式的融合,悬挂的水晶吊灯,可以倒映出水晶的哑光色大理石地板,偏向热带风光的芭蕉树。 天花板很高,各种高大的树木和绿植聚集在室内,让人怀疑餐厅的特色是不是会有猴子荡秋千。 餐厅正中心靠窗的位置是一位卷发的女士,早在一周前就已经预定了情侣双人位。最后多花费25.8美金,添了一张椅子,用来放她的帽子。 小仓宁宁已经在这里等了接近一个半小时了。 从用餐高峰期到高峰期结束,她喝了六杯水,去了两次洗手间,数一棵树上面会有多少片大芭蕉叶—— 一共七十片,帮隔壁小情侣拍照都拍了两次。 她的手机在前半个小时就已经玩小游戏没电关机了,现在只能看着礼盒发呆。 “宁宁小姐,晚上好,请问现在是否需要点餐?” 大约是看她太惨,服务生贴心地送上一杯香槟,说是赠品。 “再等等吧。” “好的,我们看见您带了蛋糕,是否需要我们帮您放入冷藏柜储存起来?” 宁宁“噢”了一声,打开给她看:“其实这个是派,苹果派,不是蛋糕。” 虽然过去一个半小时,但加入了高科技制作出来的派依然秀色可餐,热量消散后,糖浆凝固,反倒更加透明起来。 “真不错呀,是您亲自做的吗?和我们家的主厨都有些不相上下了呢。” “是吧,我也感觉挺漂亮的。” “是送给男友或是重要人士吗?如果我是对方的话,一定非常乐意全部吃掉它哦!” “……那也不至于吧。” 服务小姐笑道,虽然不太理解这句话,但依然是弯腰的动作,“是否需要加热储存?派的话,加热会更好吃哦?” 小仓宁停顿片刻,看着金黄色的派,抬起头,“谢谢,不过我其实想麻烦你帮我丢掉它,因为我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它有点变质了。” 服务生小姐微愣,“变、变质?这么快吗?您确定要丢掉它?” “是的,我确定。” 宁宁三两下合上礼盒,丝带凌乱缠在一起,“拜托了,直接丢掉。最好外面贴上易燃标签,以免被流浪汉捡回去误食……你们这里有垃圾分类吗?请丢在有害垃圾里面!” 她交代得像是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一样,服务生小姐都有些局促起来,身体僵硬的两只手托着礼盒。 “好、好的!我会注意的!” “嗯,然后再上一份你刚才说的你们家的派上来,如果我朋友过来就说是我做的。” “好的!” “对了。还有,”宁宁突然开口,服务生小姐紧张转身。 “可以帮我充一下电吗?我的手机关机了,然后给这个电话。” 她拿起笔和纸,从钱包拿出10美金,一起放在她上衣的口袋里,“麻烦你帮我给这个人发一条消息,就说我已经在餐厅里,外面太热就先进来等了。” “好的!” 服务生小姐连连点头,拿着礼盒匆匆忙离开。 宁宁长吐一口气,耸耸肩,瞬间感觉轻松多了。 绝对不是心软,为了父亲,为了家族,她一定会杀了乙骨,阻止那天可能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直哉那个笨蛋加的太多了,他加了太多的量,很容易被发现好不好。 正确的流程应该是先安安稳稳的吃一顿饭,增加熟悉度,这样第二次再下毒或者暗杀,才可以顺顺利利,不起一点疑心。 “都怪直哉。” 宁宁说道,喝着香槟,仰起头,靠在靠背上,心情不错的继续数起叶子来。 一片……两片……三片 “一片,两片,三片……唔,那就再拿两片焦糖味的燕麦脆饼吧~” 五条悟伸出五根手指,晃动着掌心,像一只笑盈盈的招财猫。 乙骨忧太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提了好些东西。 “五条老师,”乙骨看着手里越来越多的袋子,低了低头又抬起,“您不是说只是出来随便走走吗?” “是随便走走啊。” 五条悟理直气壮,又往篮子里放了一盒马赛部落的手工饰品,“随便走走,顺便买点东西——这不冲突吧?” “买太多可能会坏掉的。” “我会一晚上就吃完它们哦。” “……那样更糟糕了吧。” 两只手左右都是各种包装袋和礼品盒,手机拿起不太方便,放进口袋也不太方便,只能连带着各种甜品袋握在手心。 不太清楚老师究竟要在非洲停留多久,住宿和任务也不太好安排。虽然第一时间已经见过米格尔了,但是五条老师的行事风格,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 乙骨忧太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白色身影,对方正哼着歌,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路边的摊位指指点点,完全不像一个来执行任务的咒术师。 更像一个来度假的游客。 而且是一个购物欲爆棚的游客。 任务和五条老师大于一切,他已经第一时间以短信的方式告知了对方,表示临时有事,无法赶来。 但对方…… “忧太~”五条悟回过头,唇角是熟悉的弧度,“如果想看手机,不用顾忌我哦。” 她没有回。 “没有。” 乙骨忧太说,“没有要看手机的需求。老师,还需要买什么吗?” 手机是震动模式,如果来信息了,他会清楚。 况且现在距离约定地点,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以对方的性格,估计在迟到的第五分钟,就已经从头到脚把他骂一遍,然后摔椅子,掀桌子,气冲冲的转身离开。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根本没有来。 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没有约定,没有承诺,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明天晚上七点”。 继续像小狗一样戏弄他。 小狗与骨头,乖乖的。 所以她没有发消息来质问,也没有打电话来骂他,再正常不过。 一旁的小贩在售卖摩洛哥酥饼,糖粉包裹着坚果碎,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老师,”乙骨忧太走过去,“这个需要吗?看起来不错。” “你请客?” 乙骨无奈笑道,“嗯,没问题的。” “那我要五个!” 手上的袋子渐多,乙骨低了低头。 “老师,您吃得完吗?” “当然。” 五条悟招招手,“东西先由我来拿吧,忧太快去快回。” 乙骨递给他。 “啊,还有这个。”五条的视线看着他的手机,“先由我一起保管吧,多买一点回来。” 乙骨顿了一下,还是交给他。 “麻烦老师了。” 五条悟接过手机,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多买点~” 乙骨忧太点头,朝摊位走去。 五条悟拿着手机,左右看了看,放进口袋。 “__” 手机震动了一下。 五条悟拿出手机,低头,眼罩后的目光聚焦在亮屏的屏幕上。 眼罩后的视线注视着来电昵称,然后指尖上滑。 解锁,点击。 在一串优美的正在接听音乐中,五条悟举起手机,靠近耳边。 “喂~” 声音轻快得像是在打招呼,完全不像一个偷打别人电话的人。 8、乙骨问猫猫 酥饼被礼盒包装起来,用白色的丝带包扎。 乙骨忧太接过礼盒,回头看见不远处的五条放下手,重新塞回口袋。 “老师。” “啊,好快。谢啦~” 五条悟接过一盒,随手拆开包装,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很甜,并且很脆。 “这个好吃欸。”五条悟感叹了一声,露出满足的表情,“忧太,你也尝尝?” 乙骨摇了摇头。 “我不太吃甜的。老师,您突然来非洲,是东京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唔……这个是芝麻味的,居然用的白芝麻,明显黑芝麻会更香一些吧。” “高专里的大家都还好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来回两边跑……” 话没说完,一片极大的酥饼举在他眼前,距离很近,几乎占据他整个视线。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视线焦点从远处拉回到眼前那片酥饼上。 “拿着。” 五条悟的声音从酥饼后面传来。 “……老师。” “拿着,难道要我喂你吗——啊——” 五条悟一边用夸张的语气拉长着语调,酥饼也靠的越来越近。 乙骨看着那片几乎挡住自己全部视线的酥饼,伸手接过。 “谢谢老师。” 接过似乎还是不满意,五条悟直起身,看着他。 “……”乙骨张开口,咬了一小块。 “好吃吗?”五条悟凑近,笑意增大。 甜腻和酥脆在口腔中融化,带着芝麻的香味,味道的确不错。 “……嗯。”乙骨点头,唇边带着若隐若现无奈的浅笑。 “那就好。”五条悟心情不错的点点头,又拿起一块,“高专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和你夜蛾校长呢,冥冥和歌姬也都在。” “至于来回两边跑——不用。你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跟着米格尔好好修行。嘛,不要太大压力啦,好好玩玩,感受一下自然风光。动物大迁徙看了吗?很壮观的哦。” “大迁徙是九月,老师。” “是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那就看别的嘛。猴面包树吃了没有?听说它的果实味道很不错哦。” “老师,”乙骨轻轻叹了口气,“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来度假啊,顺便看看你。” 五条悟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搭上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 “忧太呀,多去认识认识新朋友,年轻人多接触新鲜的事物和人,这才是青春的定义。” “……” “聊聊天啦,谈谈恋爱啦,一起吃吃饭啦,老师我可是很开明的。” “老师,”乙骨忧太叹息,“您是不是看我的手机了。” 五条悟拿开手,单手抵住下颚,笑盈盈的表情。 “耶……什么手机,没有哦,我怎么可能这么过分嘛。我可是优秀教师。” 乙骨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条悟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的猴面包树。 “今天的夕阳真漂亮啊。” “老师。” “啊,对了,那个马赛市场的老板说,他们这里有一种特产的蜂蜜,涂在酥饼上特别好吃——忧太你要不要去买点?” “老师。” “突然感觉风好大呢,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老师。” 五条悟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好啦好啦,”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就看了一眼。” 乙骨没有说话。 “而且,是它自己震动的。我以为是我的手机,所以就拿出来了。对不起嘛。” 乙骨忧太摇摇头,“我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那是私人消息。”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表情变得更加无辜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看消息,只是接了电话。” “……您还接了电话?” 五条悟笑而不语,只是将手里未拆开的酥饼递给他,轻轻放在手心。 “忧太啊。” “不要让对方久等,这是很失礼的表现哦。” 乙骨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未拆封的酥饼。 糖粉,坚果碎,白色的丝带。 是他刚才买的其中一盒。 “好啦,我要走了。风真的有些大了呢。” 五条悟笑道,拍了拍他的肩,“只是恰好去别的地方做任务,非洲是中转站,所以过来看看你。” “现在看来,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很多哦。” 五条悟收回手,朝他挥了挥。 乙骨忧太拿着酥饼盒,上面放着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由餐厅发来的官方地址和催促留言。 天色渐晚,街道的商贩纷纷准备收拾起东西。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半。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就算快车到餐厅的位置,最快也需要半个小时。十点到达餐厅,结束只会更晚。 明天还有任务,如果睡眠不足而影响发挥,可能会拖累米格尔,也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需要理性的判断。 打开手机,切换到和她的聊天记录。 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原始电话号码。聊天对话几乎全是由他这边发起的内容,关于自己临时有事,需要取消约定,但对方均是未读未回。 乙骨忧太停顿片刻,靠在一旁的路灯下,编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事是我抱歉,临时有急事,没能及时通知你。预约和成本损失费我会按照三倍赔偿给你。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下次我会提前告知。” 他顿了顿,删掉了最后一句“如果有机会的话。” 按下,发送。 显示发送成功。 乙骨忧太靠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发送”提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垂眸看了片刻,收起手机,拿着酥饼盒,打了一辆车。 抵达旅馆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房间一片漆黑,插入房间卡,鹅黄色的灯光亮起。 床,桌子,隔间的盥洗室。窗户上的锁在离开前就已经关闭,房间还是他下午离开时的样子。 乙骨忧太将酥饼盒轻放在桌上,桌面的一旁还堆放着各种绷带和急救包,它们整齐排列在一起,有条不紊。 时间来到21:45 手机没有任何震动,在桌面上安静无声。 乙骨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安静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多久?从发完那条消息到现在,大概……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他不太确定。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能清楚地听见冷风机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安静却又不太安静。 乙骨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收回视线,在床边坐下。 床很软,是她那天晚上坐过的地方。 她说:“你的床真的很软。我能再坐一会儿吗?” 他说:“不能。” 最后她还是坐了。 然后他把她拎起来,放回了窗台上,她呜咽着紧紧攥着他的手臂,说“太高了。” 比记忆中的要更轻一些,高专时期,她踩着他的肩膀翻出墙,最后又使坏的嫁祸给他,比那时的体重要更轻一些。 她总是很擅长欺骗、诱导,最后又哄回来,像粘着蜂蜜的蛛丝,猎物舔着蜂蜜不会想要挣扎,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被束缚到无法动弹。 乙骨忧太向后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立刻将他包裹,眼前是带着亮灯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有些刺眼。 乙骨忧太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视网膜带着暗红色的斑点,一块一块的凸出来,密密麻麻泛起黑点。 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手机,退出页面,却停住。 那条消息的最后,变成了已读。 发过去的每一条消息,解释,道歉,赔偿的承诺——她全都看见了。 然后她选择了不回复。 是完全不在意,还是…… 一闪而过的画面,一片漆黑的四周,餐厅早就打烊,只剩下一个抱着帽子的少女坐在街口,仅靠头顶的餐厅显示牌照亮,低着头看着手机上的内容,委屈巴巴。 “……” 乙骨忧太站起身,拿起手机,拉开酒店的门。 9、乙骨被讨厌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有些昏暗。 乙骨快步走向电梯,手指按在下降按钮上。 电梯来得太慢了。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比一下快。 推开门,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乙骨忧太出去的时候,街上白色的灯已经陆陆续续的亮了。 那家店还没有打烊。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闪烁着绿色灯光的英文,猴面包树样的招牌泛着白绿色相间的光,尽管那个图案看上去有些像椰子树。 乙骨缓吐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缓和些许。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 冷柜的嗡嗡声和柜台后店员清点数额的声音。悬挂的吊灯被他刚才带动的风轻轻摇晃,灯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没有她。 除了工作人员外,偌大的高级餐厅没有任何客人。 乙骨忧太站在门口,脚边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啊,还有人?不好意思哦客人,我们现在已经打烊了。” 拿拖把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手肘撑在扫把上,“如需就餐的话请明天九点前再来。” “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孩子在这里等人?” “不太清楚,我是后厨的。” 门被重新关上,挂上了“已打烊”的告示牌。 乙骨忧太看着手机,上面依然显示着已读未回。 看样子是已经回去了。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来过,是他跑空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骨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轻松。 那股轻松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又确实存在。 像是悬了很久的东西,现在终于落了下来。 不过按照她的风格,的确也不会—— 某处的巷口突然传来沉重的声响。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似乎在发生争执。 是酒店的后门,一直连接到厨房的方向,和外面的街道仅一墙之隔。 乙骨忧太停顿,拉开塑料篷的格挡,侧身钻进去。 巷口很暗,没有灯,街道两侧的光也照不进来,地面未经修理,有些凹凸不平。 虽然刚才的声音不大,路人发生争执也不在他的管理之内。 但总感觉有些熟悉……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巷口发出声音,乙骨停住。 “我推掉了所有的行程,我等了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欸!你知道两个半小时能做多少事情吗!?” ……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乙骨忧太靠在拐角,微微侧头。不算明亮的空间里,小仓宁站在一排垃圾桶前,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派。 “太过分了!” 她对着垃圾桶说,“你怎么能放我鸽子?我甚至今天还是全妆,我今天还贴了假睫毛!” “……”抱歉。 乙骨在心里说。 “假睫毛很难贴的你知道吗,我还总是担心它掉。” 她咬了一口苹果派,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字。嚼着嚼着,声音突然变得含糊起来,“而且我今天还特意穿了新裙子……唔,这个派怎么这么甜……” 攥在手心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乙骨忧太低头,她回复了。 [没事没事!我早就离开了。我知道你事情很多,平时也很忙,我非常理解的。明天有时间吗?我们明天这个时间也可以!] “……” 与网络上的完全不一样。 乙骨忧太合上手机,唇边却小幅度地上扬了一点。 “真讨厌。” 宁宁合上手机。 身后隐约好像听见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空荡荡的拐角,连风都没有。 “真的太讨厌了。” 宁宁转过身,看着手里快吃完的派。 “而且这个也太甜了吧,我都想喝水了。” 收到乙骨消息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了,服务员说对方明确已经接到了电话,并说在半个小时内一定尽快赶来。 本来要走的,结果她又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一直到打烊,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被鸽子了。 还被鸽子了整整两次,把她当狗玩。 苹果派吃了一半丢掉。宁宁拍了拍手,拿出手机,眼眸都瞪大了几分。 “他居然还敢已读不回!……哦,回了。” 本来想生气的。话音刚落的下一秒,虽然显示的是已读,但对方已经回复了。 “我知道了……这算哪门子回复。” 宁宁摇头,长叹一口气放进口袋。 某种层面来说,今天也不算毫无收获吧。 虽然乙骨咕了她,但也欠下了人情,下一次就一定不会再放她鸽子了。同时也会带着愧疚,不会再拒绝她的“可疑食物”。 宁宁看了一眼时间,她的帽子还在餐厅,又从后门折返。 餐厅只剩下零零散散准备收尾的几个人,只留下她餐位的一盏暗灯。 灯光不明不暗,餐盘已经全部收走。桌面放着一个礼品盒,和一杯水。 “……?” 宁宁左顾右盼,除了她的餐桌外,其他?桌没有任何东西。 打开,是一盒酥饼。 她看着礼盒半晌,然后耸耸肩,若无其事的拿起一块,一边喝水一边吃。 这家餐厅的服务,的确一直非常不错。 # 宁宁又发了好几天的消息,但乙骨每次回复的特别慢,而且话特别少。 到底谁说分享日常有用的,她每天都泡在酒店里,压根不想出去,还得绞尽脑汁找出之前的照片发给他,配上充满活力的文字。 自从被乙骨拒绝后,非洲的天气也越来越热,她实在不想出去,只想泡在酒店的游泳池里。 直哉这段时间在和她闹绝交,说要回日本。 那天回去的有些晚了,被直哉看见衣服上落的苹果派碎末。 一通逼问下,她才交代自己把老鼠药的那份丢了,换上了餐厅里面刚出炉的。 直哉的表情,她现在都记得。 一点点变黑,最后整张脸面无表情,带着不悦盯着她。 直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再深吸,再吐出。 “你是白痴吗?” “我陪你来非洲,帮你演戏,帮你下药,——然后你把药丢了,把派吃了,自己在那等两个半小时?!” 直哉攥住她的手腕,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隐忍的怒意,几乎一字一句。 “他就这么值得你这样做?”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啊,这个。 怎么说呢。 如果直哉也像她一样亲眼见过那片残缺,火光漫天。她熟悉的、经常和父亲一起出去打高尔夫的长辈们都死在那片血泊中。 到处都是血腥和铁锈味,残肢遍地。 甚至没过多久,她就听到禅院家也满门被屠的消息。 如果直哉也可以读档,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一定也会理解她的吧。 “差不多吧。” 宁宁挣脱开手腕,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某种层面来说,他的确值得我这样做。” “……” “宁宁,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很少会听见直哉喊她的名字,大部分都是“喂”或者“诶”。宁宁这个称呼,还是她小时候会被这么喊的昵称。 “真没有。” 她说,“我能瞒着你什么?我又没读档。” 直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直哉松开手,转过身。 “随便你。”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反正我明天就回日本。” “哦。” 宁宁回应了一声,坐在躺椅上,晃了晃手机。 “你出去的时候可以给我拍一点小花小草什么的吗?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发什么日常了。” 直哉抿唇,环抱双臂,“你自己出去啊。” “太热啦。” “懒死你算了。” 门开了又关上。虽然嘴上说着十分嫌弃的话,但第二天她还是收到了一些落日和猴面包树。 拍摄的技术意外的不错,宁宁一键转发给了乙骨,切换屏幕页面。 等了好一会还没见回复,宁宁倒在床上几乎要叹气出声。 点开和乙骨的聊天对话想着该说些什么,拿着手机猛然一跃而起。 除了拍的小花小草外,最后一条,还附赠了一张直哉对着夕阳的自拍照。 她一键转发的太急,压根没往下翻,拿着手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撤、撤回……!快撤回……!” 还没点击撤回界面,一条消息弹出。 [乙骨:?] 10、需要大胸男妈妈 乙骨忧太看着手机,沉默。 他的视线定格最后一张图片上,和前面清一色小花小草相匹配的,是夕阳下对着镜头,禅院直哉的脸。 对着镜头轻扬起眉,眼尾微微上挑,几分挑衅又讥讽的表情。 这段时间的确能收到她的各种消息,但大部分都是分享日常,或者正在用餐、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的自拍照。 对于这种自拍照,还是第一次。 米格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他的手机屏幕。 “哦咦——”他拉长了调子,“那个金毛小子是谁?表情好欠揍啊。” 乙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撤回的很快。 但图片已经被他看到了。 “乌胡鲁公园?居然去了这么远。距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啊,撤回了。” 米格尔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哎呀,年轻人发错消息很正常嘛。” 乙骨看向他。 “我就是刚好路过,刚好瞥了一眼,刚好看见那张脸——禅院家的小子,对吧?长得还挺好看的。” 乙骨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持续震动,能想象到是谁发来的。 米格尔:“不看看?” “不看。” 米格尔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双手插兜的站在一旁,看着他。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无声的空气中,很明显。 持续不断的震动,接近一分钟。 “忧太啊,”米格尔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知道吗,在非洲有一种动物,叫鸵鸟。” “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危险就不存在了。” 乙骨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鸵鸟。” “那你为什么不看手机?” 乙骨没有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消息列表里,一串无备注号码旁的数字是十一。 有十一条未读消息,并且清一色全部都是道歉的话语。 点错了、发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这种照片发出去了,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点错了。 以及末尾的两条: “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你今天有时间吗?或者明天?你之前说和我一起吃一顿饭的。你那天还咕咕了我,我都没有生气。” 说的话有些语序不通,看上去语句也有些凌乱。 乙骨忧太也不知道她说的“咕咕”是什么意思。 咕咕。 是鸽子的叫声吗? 所以咕咕的意思是……放鸽子? 底部的消息还在持续,乙骨忧太停顿片刻,上滑页面,关上手机。 “看了。”他说。 “不回复?” “没有回复的必要吧。她做出了解释,本质也是不想让我看见,那么现在我只需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乙骨忧太说,声音很平静,“而且,回复了反而会越发越多。” 米格尔没说什么,只是搭着他的肩膀,半个身子靠在他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明白,不过忧太啊,你小子对陌生人都挺客客气气,没想到对仇人还挺干脆的。” “……不是仇人,我和她并不熟。” “哦?是吗?” 米格尔拉长了调子,越过他,“我还以为你们是死敌呢。她骗了你几百万的那种。” “……” 手机的震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暂停了。 米格尔和一位不知名的小姐搭讪起来,似乎是问路的游客。 乙骨忧太拿出手机,解锁界面,一条条对话弹出来,占据了一整面屏幕。 [我看见你已读不回了] [我要生气了。] [好吧我不生气了,你继续已读不回吧。我刚才真的发错了,我不知道自己相册怎么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个照片。] [hi?你还在吗?] [你还在生气吗呜呜……] “……” 乙骨忧太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没有生气。] 指尖停留在发送键,手指移动,点击了删除。 输入框的内容消失。 同时,设置了免打扰。 # 宁宁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拿着手机,发呆。 已读不回。 全是已读不回。 她讨厌已读不回。 三天前是已读不回,三天后还是已读不回。 第七天稍微好一些了,在她的契而不舍下,乙骨回复了。 [今天有事吗?我看太阳不错,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乙骨:抱歉,今天我有些忙。] [那今天呢?那边新开了一家餐厅,感觉味道不错,我可以来接你。 乙骨:还在做任务。] [(图片)你看这个,感觉很好吃啊……而且第二份还是半价呢! (十五分钟后) 乙骨:(转账:20000円)] 宁宁:……? 挑衅我? 不想回就不想回,给她转账是什么意思? 宁宁放下手机,长叹一口气,深呼吸又吐出。 她来非洲已经快一个月了,在得到乙骨好感的计划中,喜提从“谢谢,借过”,到现在已读不回。 太糟糕了。 “真的、太糟糕了……” 这对于一个花季少女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宁宁甚至思考要不要重新读档,从巷子里和直哉一起,第一次见到乙骨那次开始。 她的魅力减弱了吗?没有吧。依然绝世美貌,超级大美女啊。 宁宁想不通,宁宁表示十分沮丧。 郁闷到在谷歌上选了一家不错的酒吧,最近压力太大,她真的需要先让自己开心一点了。 非洲没有牛郎店,但似乎有隐藏菜单。只要钱到位,服务就到位。 她现在就需要埋在大胸男妈妈的怀里,抱着痛哭流涕,再狠狠喝上几杯酒。 酒吧里的人很多,虽然还没有到拥挤的程度,但相对来说已经算比较热闹的了。 非洲各地酒吧风格不同,店内音乐和节奏也不同。像西非,尼日利亚那边大多以hiphop现代和爵士为主。 而南非大多配合钢琴和慢节奏,偶尔也会融入贝斯。 她所在的肯尼亚,东非,最经典的还是吉他说唱,贝斯,和鼓点的融合。 柜台是一个正在调酒的黑人,身后的柜上摆放着各种大小瓶的酒品,整整一柜子。 刚进来就已经让人心情愉悦起来了,酒精这种东西,简直是良药。 宁宁端着鸡尾酒,转了个面,看着不断闪烁的灯光,舞池涌动的人群,脚尖有律动的轻点起来。 手机就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下。 不用想也知道乙骨大概又在忙吧。或者又在已读不回。或者又会转账过来,明目张胆的挑衅她。 两万円。 难道她看上去是在非洲会饿死,需要接济的那种人吗? “小姐,您的第二杯。” 调酒师把新的酒杯推到她面前,宁宁愣了一下。 “我没点第二杯。” “那边那位先生请的。”调酒师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宁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戴方框眼镜的男人,穿着休闲装,年龄都快赶上她爸了。 酒还是最次的。 宁宁扫了一眼,没接那杯酒,无奈地摇摇头。同时,拿出钱包里的现金。 “我要请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一杯。” 她递出,看了一眼刚才拒绝的那杯酒,“价位比这杯高的。” 调酒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姐,您确定吗?” “当然。”宁宁点点头,把钱往前推了推,“多的算小费。” 戴眼镜的男人耸了耸肩,自讨没趣的离开了。调酒师拿着银勺敲了敲一只空高脚杯,举起。 “各位——”调酒师提高了声音,“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全场喝一杯!” “哇哦——!!” 全场欢呼,纷纷举起酒杯对着她。 宁宁撑着脑袋,做了一个虚幻的脱帽礼,唇边扬起笑,回举了举酒杯。 音乐重新响起,似乎比刚才更欢快了。 宁宁转过椅子,低头看着和乙骨的聊天记录,收下了转账。 “叮~” 好像有听见铃声提示的声音,不是她的手机。但周围除了舞池里的人群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宁宁耸耸肩,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和他闲聊起来。 人群舞动的不远处,一处吧台的桌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 酒杯的旁边,一个拿着手机的白色身影。最上面一条聊天对话是: [无备注号码:晚安啦!今天我要早点睡!] 11、黏糊糊的 * 乙骨忧太坐在角落里,手机的屏幕光映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已收款”的提示,沉默了两秒。 来这里是米格尔的提议。放松身心,体验生活,感受非洲鼓点的跳跃——这家酒馆的爵士乐很出名。 “太可怕了,忧太亲,你居然没有去过酒吧。” 结束调查时,他正在整理东西。 “爵士,蓝调,你在美洲那边听见的风格都是从非洲影响传过去的。” 米格尔搭上他的后背,痛心疾首,“音乐可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啊!你居然连酒吧都没去过,你的人生少了一半的乐趣!你不喜欢音乐吗?” “……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 “那你之前在高专都在干什么?” 乙骨沉默了一秒。 “执行任务。” “然后呢?” “回宿舍睡觉。” “再然后呢?” “……继续执行任务。” 米格尔看着他,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只从未见过阳光的洞穴生物。 “忧太,”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你的人生,太悲惨了。” 乙骨忧太:“……” “所以,”米格尔拉长了调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今晚你必须跟我去。就当是任务的一部分。” “……五条老师说的任务是感受大地的脉动。” “酒吧里的音乐就是大地的脉动啊。”米格尔认真的说,“你听那些鼓点,咚咚咚,咚咚咚的,多像心跳。心跳不就是脉动吗?” “……” 乙骨忧太不太想去。 并非对音乐不感兴趣,只是对于酒吧或过于热闹的场所,都不太感兴趣。 负能量太多,同时也会成为咒灵的滋养地。喧哗,吵闹,酒精,混乱,人群越是聚集的地方,更容易发生意外。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我认识一家很不错的爵士乐,还是谷歌第一呢。这样,我们打一辆车,还可以省一些车费……” 半推半就下,还是去了。 进门需要查身份信息,简单的查阅后,乙骨忧太掀开隔音帘。 酒吧里的光线比想象中暗,只有舞台上和吧台附近有暖黄色的灯光。 他们来的有些早,人没有很多。音乐正在演奏,萨克斯和钢琴交叠在一起,和米格尔描述的不太一样。 “怎么样?”米格尔说,“还不错吧?这家主打爵士,不是那种闹腾的。晚一点人才会更多。” 乙骨点了点头。 “那边有位置。”米格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卡座,“你先过去坐着,我去点酒。” 米格尔喝了很多酒,乙骨忧太只喝了一小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落入肺部时,还带着灼烧的炙热。 米格尔大概经常来这里,时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乙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 米格尔已经喝开了,正和几个熟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一阵大笑。 音乐还在继续,换了一首节奏稍快的曲子。 手机平放在桌面,没有亮光也没有震动。 灯光昏暗,音乐嘈杂,人群涌动。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不太喜欢。 但他没有走。 米格尔在那边喝的开心,偶尔会朝他挥挥手,示意他放松一点。 乙骨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那杯酒。 这段时间米格尔一直很照顾他,陪他执行任务,带他熟悉环境。所以即使是他不喜欢的环境,也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去扫兴。 人群越来越热闹,灯光也愈发昏暗,激烈的鼓点一声又一声,耳膜有些痛。 突然响起清脆的敲击声,所有音乐骤停,不远处主柜的吧台传来传来调酒师的声音。 “各位,这位美丽的小姐要请在场的所有人喝一杯!” 乙骨忧太轻而易举的看见了她。 如果没有调酒师,小仓宁没有请全场的人喝一杯,没有骤停的音乐,没有那句话。 也许他不会注意到她。 但现在,他已经越过人群,在人群外注视到了她。 小仓宁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举着酒杯,脸上带着狡黠又有点得意的笑。 面对众人的欢呼,她做了一个绅士般的脱帽礼。 旁边放着一只帽子,和他那天在餐厅看见的一模一样,白色带蝴蝶结的那款。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接受了转账。 上一条聊天记录,是十五分钟前,她发来自己准备睡觉的消息。 现在,她和他在一个酒吧里,拿着酒杯,看着调酒师仰起头,笑得很开心。 “……” 乙骨垂眸,看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个聊天框也还开着。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啊,你喝吗忧太。” 米格尔拿着刚从酒保那里拿来的两杯酒。他似乎喝的有些多了,即使是黑色的皮肤,也隐约看见有些上头。 米格尔在他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我就说今天得来吧?被有钱人请一杯了。这个是你的,我刚去拿的。你喝吗?不喝就给我了。” 乙骨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酒。 颜色很深,有些像威士忌。 “我不太喝酒。”他说。 “那正好。”米格尔把那杯酒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两杯都是我的。”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攒劲!” 乙骨笑了笑,表情有些无奈,把自己没怎么动过的那杯递给他。 “这杯我也没怎么碰,如果还喝得下的话。” “当然喝得下!” 米格尔顺带着那杯也接过来,“忧太,你真是个好孩子。” 乙骨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有遇见感兴趣的女生不?” “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米格尔先生。”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我刚才在那边碰见好几个之前的朋友呢。你看见那边那个红头发的没有,之前还是我前女友,现在居然都结婚了!孩子都有两个了!还有那边那个,她的好朋友,之前我一直感觉那会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喝了酒后的米格尔似乎变得更健谈了。 乙骨忧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是她妈妈不喜欢我啊!唉,她妈妈说一定要找一个白人,再不济也得是个混血,不能太黑。简直是种族歧视……” 为什么要欺骗他?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白人,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白——结果呢?去年离婚了!” 没有一定要每天分享日常的必要,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发,可是来酒吧之前,却还是要用一张虚假的照片,骗他正在餐厅。 “她之前家里还养了一只猫,其实我不喜欢猫猫狗狗什么的。忧太你喜欢吗?喜欢掉毛,黏在衣服上很难洗啊。” 之前的日常和照片也都是虚假的吗? “洗衣服也是,不要用洗涤剂,还是得洗衣液好用。” ……小狗和骨头。 “毛衣要两边搓,裤子要上下搓。用冷水最好。” 他是小狗。 她是给骨头的人。 所以他就应该乖乖的,听话的,等她什么时候高兴了,扔一根骨头过来,再让他一根根叼住。 “贴身衣物要两只手一起搓,用温水浸泡,不能太烫,不然手疼……忧太,忧太?你有在听吗?忧太?你在看什么?” 乙骨忧太的目光越过人群,缝隙中,精准地落在主柜上的木桌上。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撑在吧台上,正轻抚着她的手背。 12、呼吸落在肌肤 “忧太?忧太?你在看什么?嗨?” 乙骨忧太回神,视线转移。 “什么?” 米格尔一把抱住自己,身体都朝后移了移,“哇呜,刚才很吓人的啊忧太亲,我还以为你喝多了。” “没有,我并没有喝太多。” 音乐还在继续,鼓点的声音有些吵。 充斥在耳边的鼓声像心跳一样,喧哗,吵闹,带着几丝无法忽视的躁动。 “米格尔先生,时间不早了,或许我们应该……” “这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见自己感兴趣的女生?” “什么?” “女生啊。” 米格尔朝舞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好多漂亮的姑娘。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乙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舞池里确实有不少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随着音乐扭动着身体。 他收回视线。 “没有。” “真的?”米格尔看着他,一副像是真的有在替他认真观察的样子,“那吧台那个呢?” 乙骨顿了一下。 “吧台那个。”米格尔重复了一遍,“穿裙子的,刚才一直在笑的那个。你不是一直在看她吗?” 乙骨忧太小幅度地蹙了一下眉。 “……我没有一直在看她。” “哦?”米格尔拉长了调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是我看错了?” 乙骨没有回答。 “忧太啊,咒术师的工作很累的。你看你,高专不是任务就是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咒术师,是没有前途的。” 米格尔长叹一口气,过来人的语气,“你看的那位,就是刚才请我们喝酒的。这种一看就是家庭富裕的大小姐,你现在年轻,正是拼搏的时候,如果有人养你,多好。” 乙骨沉默了一秒。 “……我有工作。” “工作累啊!”米格尔痛心疾首,“而且咒术师的工作还危险。万一哪天遇到厉害的咒灵,受伤了怎么办?有人照顾你吗?” “…………我不当小白脸。” “欸——!怎么能叫小白脸呢?这叫情感寄托,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去拼搏的好机会!” “拼搏……什么?” “拼搏爱情啊!事业可以慢慢来,但爱情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那个男人还没有走。 “忧太,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总觉得任务啊、工作啊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手上。 “结果呢?现在一个人喝酒,看前女友孩子都有俩了……唉!” 他碰到了她的肩膀。 “所以现在仔细想想,如果当初有富婆想要包养我,就不应该拒绝啊!你说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他碰到了她的头发。 “虽然年龄大了一点,嘶……不过大体也还不错吧。我会做饭养猫还会洗衣服,最重要的是分得清毛衣和非针织品该如何清洗,这个挺重要的。” 他搂住了她的腰。 “……” ……他搂住了她的腰。 他靠得很近。他在给她喂酒。他按住她想要拒绝的手。他和调酒师说了什么。他递出了酒杯。他搂住她,让她从椅子上下来。他让她靠在怀里。 “然后我就和他说,不管怎么样,这里没有,他就开始想要打我……” 乙骨忧太站起身。 米格尔的话音戛然而止,抬头看着他。 “忧太?你去哪儿?”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 他越过人群,无数交错的身躯在视线外浮现,鼓点震的人心跳加速,人群在他身侧晃动,灯光闪烁,把一切都切割成粉末。 乙骨忧太的目光锁定在吧台的方向。 那个男人正凑在宁宁耳边说着什么,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腕。 一杯接着一杯,在她已经有些神智不清时,举起一杯高浓度的,把酒杯往她嘴边送。 酒杯举在半空,男人身下的椅子突然一滑,像被勾住的一样。重心偏移,整个人向后倒去,摔在地上。 手里的酒杯浇了自己满脸,男人摔的脸都青了,他怒目圆睁,原本俊美的脸庞也有些裂痕。 “你——!?” “您还好吗?我这里有纸巾。” 乙骨忧太弯下腰,把纸巾递到那个男人面前。 动作礼貌。 表情温和。 眼神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人并不打算多理会,粗暴地拿过他手里的纸,擦了几下脸。 “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男人威胁道,伸手抱起宁宁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她看上去已经有些昏迷不醒了,四肢都软趴趴的耷拉着。 只是男人的手还没碰到她,一只被制服包裹的手臂挡在他面前。 男人诧异,抬起头。 “她已经说了不想再继续了,请放手。”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你谁啊?她男朋友?” 乙骨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宁宁的肩膀。 昏迷中的宁宁无意识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散乱,裙子上沾着酒渍,呼吸有些不稳。 乙骨低头看了她一眼,扶着她离开。 “喂!”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乙骨怀里往外拽。 “少装模作样不理人啊!她是我女朋友,你凭什么——” “放手。” 声音不大,男人却愣住。 “我说,”乙骨忧太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他,“放手。” 男人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一直到眼前的人影离开,桌上还残留着泼洒出来的酒精,他才破出水面般的深吸一口气。 他快速擦了一把脸,拿起刚才的酒杯一饮而尽,浑身却还止不住的发抖。 好可怕…… 那个人,什么来头。 …… 乙骨忧太扶着宁宁到桌前的时候,米格尔正抱着酒杯,半张脸都埋在酒杯里看着他。 虽然被酒杯挡住,但是面部上扬的苹果肌……很明显。 “米格尔先生。” 乙骨忧太叹气,“我只是……” “我明白。” 米格尔快速接话,“我懂。忧太,我说你怎么对我的话不感兴趣,原来是是早有预谋啊!打小就看你小子有出息哈哈哈!” 乙骨忧太:“……” “不是您想到那样。” “认识?熟人?还是……噢,上次那个跟踪你的,不会就是这位小姐吧?” “……没有。” 乙骨忧太把她放在沙发上,“只是路人,不太熟。所以,请不要多想了,米格尔先生。” “噢。”…骗鬼呢。 “我去外面买点醒酒汤。”米格尔说,“你在这里陪她吧。” 乙骨忧太蹙眉,站起身,“还是我去……” “忧太。” 米格尔后退几步,一句话也不说,而是大大握拳,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乙骨忧太:“…………” 酒吧依然热闹,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一角,两个青年谁都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 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很软,塌陷下去,小仓宁的头靠过来。 乙骨忧太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平缓,尽管眉毛还有一点皱起。 她的头靠在肩膀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头顶的发丝偶尔会碰到他的脖颈,有一些痒。 乙骨忧太平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着放在面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几秒后,手机响了一下。 打开手机,是米格尔发来的。 [没有醒酒汤了,我也好像突然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忧太你把她送回家吧?一定要好好‘努力’啊!!] “……” 看来米格尔先生已经离开了。 乙骨忧太收起手机,低头看着靠在肩膀上的人,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你酒店的地址在哪?” 他问,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几秒,乙骨轻轻动了动肩膀。 “……醒醒。”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宁宁。” 还是没有反应。 乙骨忧太站起身,眼看着脑袋又要滑下,被他接住,按着肩膀勉强固定住,面对着她。 “宁宁。”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小仓宁。” 没有人回应。 大约是周围太吵,或是刚才休息了一下,隐约有了要醒来的意思。 她抬手弄了一下头发,舔了一下嘴唇,动作很缓慢、很迟钝的揉眼睛。 “把你酒店的地址告诉我,我让出租车把你送到酒店。” 见她一直揉眼睛,也不说话,乙骨忧太在她面前弯下腰。 “清醒一点。” “我需要知道你的地……” 话音未落,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口,乙骨忧太猝不及防,朝她面前倒去。 手机掉在沙发上。 他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才没有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脖颈被她的手臂环绕,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鼻翼间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带着酒精的甜腻。 “……乙骨。” 带着某种迷糊的满足感,她在他的颈间蹭了蹭。 乙骨忧太浑身一僵。 13、姿势…太近了 喧哗的鼓点在耳边响起。 交错的灯光,晃动的人影,充斥着酒精与香烟混合的味道,伴随着皮质沙发在身下下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头顶的射灯照在沙发上,照在她的发顶。 乙骨忧太维持着的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宁宁。” 没有回应。 “醒一醒。” 依然没有回应。 她抱得太近,像一个树袋熊,手牢牢环着他的脖子,两条腿也紧紧缠着他的腿。 乙骨忧太轻叹一声,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带了带。 宁宁双膝被分开,缠住的脚上移到了他的小腹,整个身体都朝他靠了靠。 乙骨忧太两只手抱着她的腿,让她靠在自己的后背。 都不需要提醒,小腿已经缠上他的腰,紧紧的。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呼吸直接洒在他脸上。 乙骨偏过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宁宁立刻转空般的靠近过来,填上那片空隙。 “……” 算了。 他拿上东西,连带着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的高跟小皮鞋,一起拿在手里。 外面的风有些冷,宁宁本能地朝他怀里缩了缩。乙骨看了她一眼,拿出她的手机。 单手就足以托住她,另一只手划开她的锁屏,输入密码。 没有置顶,聊天页面的联系人没有很多。 乙骨忧太看着他的备注,停顿了一秒,上移点开禅院直哉的对话。 首页面是他见过的落日和夕阳的照片,然后是那张自拍。指尖向上随意滑了滑,搜索栏搜索关键词“住宿”和“酒店”。 “去这个地方,谢谢。” 司机回应了一句,转动起了方向盘。 车内的空间有些狭窄,乙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头靠在他肩窝里。 到达目的地后,乙骨拉开车门,扶着她站起来。 “可以自己走吗?” 没有人回答。 “宁宁。” 记忆中,今天已经喊了很多次她的名字。 小仓宁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完全没有要自己走路的意思。 乙骨沉默了一秒,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手里还拎着那双小皮鞋。 在和禅院的对话中已经说明了房号和楼层。 他插入手机背后的房卡,开门,放入电口。 灯光刷的一声亮起,房间很大,阳台配有泳池,可以一览底层的风景。 他将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宁宁的头落在枕头上,眉毛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四周安静下来了。 乙骨站在她的床头。 沉默,寂静。他微微低着头,额前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制服前的一角沾上了一点酒渍,白色的像污点。 低头的动作使得后背的肩胛骨有些明显的凹现出来,露出领口后白皙的脖颈。 眼眸从她视线中移开。乙骨忧太捡起地上的鞋子,摆放整齐,放在门口的位置。 返回后,走到浴室,毛巾浸水,俯下身,擦在她的手背。 在吧台时,被那个男人碰过的手背。 他擦得很认真,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眸平静,只是一遍一遍的,从手背到手腕,手腕到指缝,连带着指尖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指尖被按压后由粉变白,又从白变粉。 被潮湿和温热包裹的有些不太舒服,宁宁“唔…”了一声,收紧手心。 乙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翻过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按在床上,用已经发凉的毛巾,继续擦拭。 掌心微微有些汗液,灯光下泛着沙子般的光。被毛巾擦过后,重新变得干燥起来。 “……乙骨?” 声音沙哑,还带着迷糊的困意。 按住的指尖收回,灯光刺眼,被她挡在眼睛上。 “你醒了。” 乙骨忧太站起身,从床上离开。 “嗯……” 她有些含糊不清,手臂还挡在眼睛上,“你……在干什么?” 乙骨沉默了一秒。 “擦手。” “……为什么擦手?” 乙骨没有回答。 “你喝多了。”他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口。 乙骨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只手伸出来,正攥着他的袖子,眼睛迷迷蒙蒙的。 “我想喝水……” “……” 房间的冰箱里有特供的水,乙骨忧太走过去,蹲下身,拿出一瓶未开封的。 他拧开瓶盖,走回床边,把水递给她。 宁宁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裙子上。 乙骨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等她喝完后,接过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还有事吗?”他问。 “嗯…” 宁宁低低的嗯了一声,抓住他的衣服,头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前。 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你不帮我洗澡吗?” “……你喝多了。” “有一点…因为你一直不理我,还挑衅我。” “我没有挑衅你。” “你在给我转账。” “……” 她的话有些模糊不清,不管是语序还是内容上都是。 “你说我在挑衅你。那你为什么要发那张照片?” 宁宁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照片?” “禅院直哉。”乙骨说,声音很轻,“你发他的照片给我。” 宁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我发了直哉的照片?”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宁宁思索,然后很缓慢的摇了摇头。 “……我发错人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小心一键转发错了,是我发给别人的。” “发给谁?” 宁宁没有回答。 乙骨等了一会儿。 “宁宁。” “……嗯?” “发给谁。” 沉默。 许久,她的声音才出来。 “乙骨。” 她说,“准备发给乙骨的,但是他一直已读不回。” “……” 乙骨忧太沉默,黑色的睫毛下垂,头顶的暖光照在他的眼帘上,一点点深色的阴影。 空气中谁都没有说话,一个迷迷糊糊,一个清醒无比。 “宁宁。” 好一会,他抬起眼,把她从怀里拉来。 “你喜欢我吗?” 小仓宁看着他,眼睛迷迷蒙蒙的,像是没听清。 “……什么?” “你喜欢我吗?”乙骨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宁宁停顿了一会,然后缓慢却认真地摇摇头。 “不喜欢。” 乙骨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墨绿色的眼睛里很快又恢复平静。 “……嗯。” 他松开手,站起身。 “早点休息。” “还有,这个是你的吧。” 在出租车时掉下来的项链,底部一只很小巧的银色魔方,被他捡到。 宁宁点了点头,拿在手里:“你可以陪我吗?” 乙骨忧太停顿,“你刚才说,不喜欢我。” “嗯。”她回应了一声,抬起头,“那你可以喜欢我吗?” “就算我不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都可以听的一清二楚。 乙骨忧太移开眼,拿上床上的剑袋,似乎并不准备回答她这句话。 “啊……怎么不理我。” 她开始哀嚎,躺在床上,“乙骨不理我,难道你也不理我吗?我明明又漂亮又有钱,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 “乙骨…” “大混蛋。” 灯啪嗒一声关上,宁宁视线一片漆黑。 “晚安,早点休息。”他说。 关了灯的视线一片漆黑。 乙骨忧太站在门前,握着把手,一开一合,伴随着清脆的门锁声,房间的不悦才停止下来。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把手。黑暗和柜子把他隐藏的很好。他静静地听着宁宁一个人又叫了一会,翻了个身,直到酒精发作,迷迷糊糊间,她才又继续睡过去。 乙骨忧太松开握住的门把手,这才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她。 黑暗中她侧着身躺在床上,已经进入了平稳的呼吸,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握着那条项链。 银色的小魔方在她掌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乙骨走过去,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剑袋放在一旁,他坐在旁边的床上,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视线下移,看着她的背影,闭上眼。 房间一起一伏的呼吸响起来,一个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沿。 大约七小时后,乙骨忧太睁开眼。 保持着一整夜的姿势,肩膀有些酸。他活动了一下,看着床上的小仓宁,站起身,拿过她攥在手心的项链。 银色小巧的魔方在指尖停留,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 四周的画面肉眼可见变得模糊,纸张一样一张张掉下来。 乙骨忧太垂眸看着她,项链重新放回。 一阵巨大的亮光闪过,水瓶里的水重新填满,倒转着放回冰箱,阳光亮起,门一开一合,整个画面斗转星移,如同开了倍速一般快速移动交叉闪烁—— 宁宁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欸?” 不是酒店熟悉的场景。 冰冷的地面,潮湿的空气,头顶交错的水管,窄小的隔间。 看上去似乎有些像是在……一个初中或者高中的学校? 宁宁愣神,站起身。 【读档完成】 14、高中骨 * 水管还在滴着水。 一滴一滴,带着一点黏稠的意味滴落下来。 地板有些黑,光线和地板本身的颜色使得她有些看不清。窗口全部被挡住,视线意外的有些昏暗。 小仓宁看着面前的马桶,沉默。 误打误撞间,她好像到某学校的洗手间里来了。 她似乎在昨天喝多了的无意间,完成了读档。 从舒适的大床到冰凉还滴水的地板,在这样的地板上躺了一整夜,腰居然没多少酸痛,昨天夜里也意外睡得非常不错。 所以,出生地在洗手间的意思是……? “……算了。” 反正非洲那边和乙骨也毫无进展,换一个时间节点,可能会更容易些。 先出去看看环境吧。 她伸手,左滑拉开门,推了一下,没推开。 “……锁了?” 双手用力又前后拉动了一下,门发出“哐哐”的声音,但纹丝不动。 宁宁后退几步,窄小的厕所两只手都无法张开,褐色泛黑的门上隐约用铅笔写着某个弹珠店的名字。 门框的底部有一条仅用于通风的缝隙,除此之外,似乎也只有—— 宁宁抬头,看着隔间的天花板。 “……” 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宁宁发誓,踩着马桶,双手用力,从最里面的隔间翻到倒数第二的隔间。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脚底没有支撑,害得她隔空扑腾好一会,才踩着马桶盖下来。 手腕都撑酸了,拉开倒数第二间的门,依然上锁。 靠近大门的厕所是开着的。 也就是说,她还需要再翻过两个隔间,才可以出去。 宁宁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手肘横撑在隔板上,同时后脚踮起,踩着马桶用力跳跃,半个头就已经能露出挡板了。 宁宁呼哧呼哧,费了好大力才勉强爬上。蓝色的挡板一点点下移,半个身子向前倾斜,她把碍事的头发弄到后面,一抬头。 被马桶和挡板夹住的角落里,一个身穿衬衫的少年。 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正双手抱住膝盖,怯怯又惊恐看着她。 他的怀里,还拿着一根粗毛的马桶刷。 宁宁维持着扒门的动作,沉默了。 # 她早就说了这不是一个好方法。 还是在男厕所翻隔间,扒拉门。好不容易能出去,结果厕所的大门从外面反锁起来了。 她的处境从一个小一点的隔间厕所,变成了稍大、还可以使用小便池的厕所。 门窗,洗手台,大门更是锁得严严实实。无论怎么拉动,拍打,呼叫,都无济于事。 宁宁长吐一口气,靠在洗手台上,抬眼。 他还蜷缩在马桶旁的那条缝隙里。 像一只被压扁的海马,忘记是在哪里听人说的,海马是一种二维生物。身体扁扁的,长长的嘴筒子会低下头收到腹部的位置,蜷缩打卷的尾巴会小幅度的一收一缩,停驻时最末端的小尾巴轻轻勾住珊瑚,松开又缠起。 和海马一样,几乎不知道游动。从刚才到现在,他都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抓着手臂的衣服,就算穿着鞋子也能让人猜测到是不是脚趾正蜷缩着抓着鞋底板。 宁宁上前了几步,在隔门前停下,“你还好吗?” 虽然看上去就知道是“不是很好”的状态,但出于人道主义,她还是问了。 黑色的头发动了动,下巴和胸口紧闭的地方露出一点小缝隙。 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胆怯,尽管抬起了一点头,脖子依然压得很低。像是不确定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所以抬起了一半,就停止不动了。 “你还好吗?” 一直到站在面前的女孩又问了一遍,他才睫毛颤抖地抬起头,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 “我…我没事的…” 他说,立刻又不安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在地板上画圈,“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安全…” 宁宁顿了一下,“你在画圈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猛地缩回手,连带着刚才画圈的那根手指一起塞回袖口,头更低了些,声音都带着哭腔,“连这个都会吓到你吧……果然我还是……” “啊,没有。我只是好奇,所以问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角落里的少年蜷缩的更用力了。感觉快要融到墙壁里,宁宁又后退,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怎么出去?嗯……你应该知道我们被困住了吧。还有你刚才是被打了吗?” “没、没有…他们只是想帮我……对不起,害你也出不去了…” 小仓宁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被打的过程,但是肩膀蹭灰的衬衫,头发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黏糊,一缕一缕的,混合着隐约能看见夹在头皮里的沙粒。 这些种种痕迹,也能让人猜到是不是体育课测试立定跳远时,被人坏心眼的从后面推了一把,一头栽在沙子里。 “那、那个……是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让你生气了,对不起…你一定不会想再和我说话…对不起…” “我没有这样说。” 宁宁摇摇头,在他面前以同样的姿势蹲下,“我只是刚才在想东西,不过,你为什么要蹲在这里?这里会舒服些吗?” 他黑色湿润润的头发抬起来,顶部有些刺刺的,像海胆。眼底的青黑很严重,抬眼时,上层的眼白会完全被遮挡住,只露出下层的眼白,显得眼睛有些圆,可怜巴巴的样子。 嘴唇很干裂,带着一点轻微的死皮,嘴角有一道伤口。不是刀伤那么严重,更像是脸着地时蹭到而留下的。 “你不怕我吗……?” “嗯?” 他缩了缩肩膀,“大家都说我是被诅咒的人,靠近我的人都会不幸,所以……” “哈哈,听上去有点像哈利波特。” 忧太微愣,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但又想到什么,立刻低下头,目光闪躲,嘴藏在手臂里。 “对、对不起……” 他偷偷抬起眼看她,眼睛亮亮的,“好厉害…居然能让我笑出来…” “嗯,你喜欢笑吗?不过为什么刚才要挡住嘴?” “因为…有伤口。会、很难看吧。” 他的脸从膝盖里稍抬,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但是…好像不讨厌笑。因为宁宁同学的声音…很温柔。” “欸?你怎么知道我叫宁宁?” “衣服上,名牌。” 忧太隔空点了点,抬起一点眼睛,“而且宁宁同学是班长…年级里不会有人不知道的。” 名牌上的确写着:小仓宁.高校二年级副班长几个字。 但只是副班长,不是班长。 “我可以叫你宁宁同学吗?” 他说,“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可以。” 宁宁说,点头:“宁宁同学也太长了吧。叫我宁宁就可以。” “真的可以吗?”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声音颤抖,“好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么久的话…” “这样啊。” 宁宁站起身,重新拉了一下门,还是被锁住。一边继续观察可以出去的方法,一边和他说话,“为什么不和其他人说话?” “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有时候害怕或者生气的时候,周围的东西就会自己飞起来,会伤害到别人。” “噢。” 宁宁噢了一声,环顾四周,在门前站了一会,看向他:“你知道怎么出去吗?门真的锁住了。而且我还有急事。” 他停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一般我会从窗户爬出去,但是要等到他们放学离开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这里,很小一点缝隙。我用石头卡住了,所以刚才……” “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坏人,所以你在开窗户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指尖掐着手心,“宁宁会……生气吗?” “不会,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你这么瘦,真的拉得动我吗?” 少年的脸微微发红,但却重重“嗯”了一声,语气认真,“我会用尽全力的,不会让你掉下去。” “哈哈,谢谢。” “不用谢…” 两双手一起用力,一个人钻出去后,另一个人被拉了出来。 小仓宁站在窗户口的草地上,风大大抚过草地,像绿色的头发。 “出来了……” 她双手叉腰,面带笑容大大深吸一口气,“但是我要去哪找乙骨那个臭小子?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今天谢谢你哦,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下次一起放学。” 突然被点到自己名字的乙骨忧太愣神,他扶着刚关上的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欸……?我、我的名字?” “嗯,你已经知道我叫宁宁了,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吧。” “忧、忧太……” 乙骨忧太说,露出一个怯怯的微笑,“就叫,忧太。” 15、忧太同学很奇怪 这是一所六年制的中高一贯校。 陌生的校园环境,不熟悉的布局。 爬窗和隔间的时候手臂擦伤了一点,皮肤泛着红。 “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叫做忧太的同学上前了两步,确保距离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受伤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女孩子留下疤会很难受的吧……” 宁宁思索了一下。有点道理,而且她对这个时间节点,还是太陌生了。 “好,你可以带我过去吗?” 忧太轻轻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请、请跟我来…宁宁同学小心台阶。” “好的。” 一路走过了图书馆,教学楼,还有一个没有喷喷泉的喷泉池。 他后背的衬衫还带着微脏,不合身的白色衬衫凸出来一截,一直长到裤带的位置。手腕的皮肤很白,骨节很瘦,包裹在过大的衬衣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路时后背也有些弯曲,微微弓起。忧太一路上都只是默默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一下她是否跟上。 “就是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小,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在外面等宁宁吗?” “保健室”三个大字的牌子有一点脱落,中间或多或少缺了一些笔画,有的只有一半。 “当然,我无所谓。”宁宁说,“不过忧太,你等会没有其他事吗?” “没有的,反正平时这时候也是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又急忙补充道:“啊、那个,我不是在抱怨…能等宁宁我很开心的!” 像是担心她误会或是不高兴一样,他补充的很快。甚至因为紧张和局促,两只手不断在胸前摆来摆去,像两个旋转的小风车。 宁宁其实没想那么多,所以她只是回应着点了点头,进去了。 忧太轻轻吐了一口气,靠在墙角,看着门打开又关上。 他低着头,单手抱着左边的手臂,靠近关节的地方,用指甲掐着那一点褶皱。 褶皱被掐得坑坑洼洼,捏起又放下。在来来往往路过的陌生同学中,乙骨忧太始终低着头,看着地面。 直到门打开,他才抬起头,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 “宁宁…还好吗?还疼吗?” “不疼了,消毒涂了一点碘伏。等很久了吗?” 忧太摇摇头,“没有的。我…我有在数着时间。大概二十三分钟,不过一点都不觉得久。” 宁宁愣了一下,笑出声,“你真的有在数时间啊?不过你没有带表,怎么数的?” “其、其实是在心里数的...” 乙骨忧太的手指开始搅衣服,“对不起,是不是很奇怪...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下等宁宁的时间...” “欸……听上去是感觉有些奇怪哦?” “对、对不起!” 乙骨忧太的脸完全憋红了,着急地上前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而停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等,感觉很珍贵。” 小仓宁停顿,笑了笑,站在他面前:“如果下一次,我也会等你的。” 乙骨忧太一动不动,完全呆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眶开始泛红。 “下、下次?” “宁宁真的…愿意还有下次吗?” “嗯。” 小仓宁点头,“不过,在学校帮我找一个人吧。他叫乙骨,全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乙骨。” “我、我会努力寻找的!” 乙骨忧太扬起大大的笑容。过于苍白的皮肤,泛起幸福的红晕。 “谢谢宁宁愿意和我说话,谢谢宁宁允许我陪你去保健室,谢谢宁宁和我一起出去,谢谢宁宁让我等待,谢谢宁宁还愿意有下次……” 他持续不断说着谢谢和她的名字,垂下眸又抬起,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从保健室出来后,宁宁问他要不要也去一下保健室。 并不需要,因为过一段时间后,还会再出现新的伤口。那样反而会麻烦保健老师。 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应了一句略显轻快的“好吧”,走进隔壁班的教室,消失在了他的视线。 乙骨忧太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挥挥手,小声的说了一句“明天见”,才走进班级。 午休的时间,教室里充斥着各种交谈打闹的声音。女同学讨论漂亮的美甲和裙子,男生说着最近新出的漫画和动漫。 班上的气氛很窒息。 ——所有的所有,在乙骨忧太从前门进来的那一刻,化成更加喧哗吵闹的声音。 像是刻意的要掩盖他,淹没他。散发甜腻气息的花张开血盆大口,伸出细长黏稠的花蕊,钻入他的耳朵,探入他的眼睛,摩擦他的眼球,细细碎碎的从口腔里漫出来,嘴里长满了花骨朵。 但其实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 乙骨忧太低着头,呼吸蒙在头戴的塑料袋中窒息,让他不敢正常呼吸。 他夹紧手臂,低垂着头,快步穿过,坐在座位上。 ——“今天老师上课讲的好难哦,下课也比平时慢。” 他听见左边的女生说。 “对不起…” ——“对啊,中午去吃欧包怎么样?但是那家店好像关门了,好讨厌。” 他听见右边的女生说。 “对不起…” ——“新的漫画你看了不?作者居然停刊了,真烦。” 他听见第二排的男生对第一排的男生说。 “对不起…” ——“啊啊、他每次画的很慢啊,真是的,下次换一本好了。一直让别人等他真是让人火大啊。” 他看见第一排的男生说。 “对不起…” ——他听见旁边的同学说明天要下雨很讨厌。他看见从后门进来同学丢了一张纸片在他的地上。他看见水杯掉在地上的同学一脸抱怨的捡起水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持续不断的道歉,头永远低的低低的,嘴里不断一张一合着。直到四周继续热闹起来,交谈着。 乙骨忧太才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塌了下来。 还好… 还好有宁宁。 还好明天可以见到宁宁。还好认识了宁宁。还好宁宁不讨厌他。还好宁宁愿意和他说话。还好宁宁愿意等他。还好宁宁允许他陪她。 好开心。 但是、一定要明天,才可以再见到宁宁吗?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着自己桌上坑坑洼洼的水杯。 16、不能看A片吧… 虽然说是新环境,但小仓宁适应的很快。偶尔的闲聊倒也大多能融得进去。 课间主动帮值日生擦黑板,午休时也会自然地分给大家零食,连班里最沉默的男生都能被她拉进“周末去哪家甜品店”的投票里。 可能是副班长的头衔,也可能是她人缘一直不错。再加上国中的平均年龄都偏小,她总会带上一层“一群小孩子”的滤镜。纵然有一些刺头,但还是十分轻而易举就可以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的座位在靠近窗户的那一侧,抽屉是笔记和书本。讲台有一张座位表,宁宁很认真的在找乙骨的名字。 “小宁在找什么?” 好陌生的称呼,但宁宁还是抬起头。 是一个女生,上课时好像是在她的邻座。 “没什么。” 没有乙骨的名字。 宁宁放下座位表。 最简单的方法是询问同学和老师,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是来暗杀的,她是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如果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被查出来只会更加麻烦。 国中生死在学校或是校园外,搞不好会成为恶劣的社会新闻吧。 如果这条线里的乙骨不是国中生,会不会是…… “我问一下,我们学校有没有比较年轻一点的男老师,或者教辅人员?” “年轻一点的男老师吗?大概什么样子? “黑色头发,喜欢穿白色制服或者衬衫,不戴眼镜。” 小仓宁停顿了一下,“看上去文质彬彬,其实是衣冠禽兽的那种。” “衣、衣冠禽兽?” 女生明显错愕了一下,简单的思索后,摇摇头。 “好吧。” 窗户供水区似有似无传开一道视线,宁宁抬起头,那道视线立刻移开,只剩下一个瘦弱、站在供水区接水的男同学。 “那我们学校的领导呢?” “好像也没有吧。小宁问这个干嘛啦,很无聊欸。” 女生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如果好奇的话可以问一下班长,他是校领导的儿子。” 她是副班长,班长是一个玩篮球的男生。宁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正在和其他人讲话,听见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 “啊……是小宁班长啊。” 他走过来,额前的头发有些像美式刺短。身穿着带数字的运动服,身体快要接近一米八,单手转着篮球,垂下眸看着她。 “有什么问我的?” ……好典型的国中生校领导儿子的形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窗外又飘来若有若无的视线。 “我们学校领导或者教师中,喜欢穿白衬衫或白衣服的老师吗?” 宁宁侧眸,扫一眼窗外。那个瘦弱的男生还站在供水区,正抱着一只破旧的保温杯,低着头准备离开。 “大概和你差不多身高。” “你知道我多高?” “…一米七九?” 乙骨好像是一米八。他比乙骨要矮一点。 “啧……是一米八。一米七九马上就是一米八了好不好,我还会长的!” 宁宁摊摊手,像哄小孩一样:“好的。” “我们学校管理财务的森田先生是。他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那道视线又来了。 “但森田先生已经四十了,和年轻不搭边,除非你们女生喜欢这种年纪的。” 他又来接水? “体育老师很年轻,但他好像不怎么穿白色衣服吧。” 匆匆忙又走了。 “还有什么别的特征吗?小宁班长,你问这个是做什么?” ……为什么又? …… 到底有几杯水要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小宁?喂,小宁。” 小仓宁回神,抬起眼,身边的女同学和班长都看着她。 “我知道了。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宁宁轻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们有注意到那边接水那个男生吗?他是谁?距离太远我有些看不清。” “嗯……隔壁班讨厌的家伙。” 他搭上宁宁的肩膀,弯下腰,让她转了个面,自己高大的身影挡住门口。 “班长大人要不要放学来看我打球?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走廊里传来水瓶打翻的声音。不锈钢材质的保温杯摔在地上轱辘轱辘。 热水慌乱间被关上,又手忙脚乱去捡不小心打翻在地的水杯。 宁宁听见声音想要回头,刚刚抬起,却看见班长扬起笑的脸。 “放学来找我?”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收回手。 “我可以带你去见管理财务的森田老师。” # 学校里的篮球很无聊。 可能是年龄到了的缘故,她对这些运动都不太感兴趣。 班长叫三菅,白天挽着她手臂的女生叫春。 这些名字她可记也可不记,因为等下一次读档的时候,他们就会“咻~”的一声,烟一样的全部消散。 这里是回忆、过往,她只是路过的旅客。 结束后三菅同学带她去了财务老师办公室。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光头男士。 和三菅同学并没有过多交谈,她思绪有些乱,结束后草草的就回家了。 上学、上课,到教室,自习,检查作业,提交作业,避开三菅持续不断“我昨天帅不帅?”的询问。 按部就班的一整个上午,以至于这两天,宁宁完全忘记了在盥洗室遇见的那个名叫忧太的同学。 下课时,碰见了春。那个挽着手臂的女同学,拉着她一起去办公室抱作业。 “昨天三菅班长真的很帅呢!” “……有吗。” “嗯!” 春的话语是止不住的敬仰:“奔跑、跳跃,扣篮。非常非常帅气呢!把隔壁班打的落花流水!” 去往办公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会经过其他班的同学,走廊的尽头是男生盥洗室,也是她上次被关的地方。 休息的时间,不少同学在走廊穿梭,奔跑来奔跑去。 她静静听着春的赞叹,时不时点头回应一两声。 刚从便利店回来的女生,拿着课本在走廊里奔跑的男生。成群结队从楼梯上下来的班级,说笑着手拉手的女同学。以及从盥洗室出来,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衬衫的男同学。 他们纷纷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堆积,或零散或松懈的从她面前…… “宁宁……” 小仓宁回头,看着人□□错的走廊。 “小宁?” 春探头,顺着她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我好像……” 嬉笑打闹的走廊,和刚才没有任何异常。 “没什么。” 错觉? 还是……错觉?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 春被留了下来,因为作业有些问题,老师让她先走。 宁宁关上门,走上台阶,繁忙的一天却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作业她倒是抱了两轮。 学校里的同学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走廊空空如也,地面都被打扫清理的干干净净。 她扶着楼梯,转弯朝教室走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拍门的声响。 “请、请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有人吗?呜……可以帮帮我吗?” 宁宁愣神,站在原地,看着盥洗室的方向。 好熟悉的……声音? 17、忧太究竟是男高还是小狗 * 拍打铁门的声音很清晰,宁宁顿在原地,左顾右盼了一下,走过去。 大约是听见脚步声,有些焦急。不再拍门,而是声音贴着门缝,让人很难不想到是不是跪坐在地上,可怜兮兮想要从缝隙中探出声音来。 “可、可以帮帮我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委屈。 “我被人推进来,不知道门怎么就锁住了……不要走好吗?我已经呼救很久了……” 门的确被挡住了。但不是锁,是一根拖把。拖把倒下来抵住门,所以从里面推不开。 “我知道了,别担心,我现在就打开门。” “谢谢您……” 宁宁拿开拖把,放在距离较远的地方。确认门上没有什么阻挡物后,拉开。 一双墨绿色圆圆的眼眸抬起眼。 他坐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看见她,表情有些呆,看上去有些可怜。 “居然是…宁宁…” 小仓宁直起身,回忆了一下,噢了一声。 “忧太。” 她念出他的名字,表情有些无奈,笑道:“你又被关在这里了?嘛,还好有我,如果再晚一点,会被关一整夜的哦?” “嗯…还好有宁宁,好开心…” 比放出来更开心的似乎是见到她,乙骨忧太扬起头,笑容很浅。 “谢谢宁宁。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哦,那么我先回家了。” “欸……?等、等一下!” 膝盖跪在地上并用着上前,手指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角。 小仓宁回头,有些不解。 “可、可以不要走吗?” “为什么?” 他不敢和她对视,触及目光的一瞬立刻又低下。手里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因为、因为我找到乙骨了!” 墨绿色的眼眸抬起,小心翼翼的对望,却不敢太用力。 “因为我找到那天宁宁交代的了……” “所以,可以不要走吗?” # 小仓宁的确要找乙骨。 在过来的这三天里,无时不刻没有在寻找这个名字。但是现在这个情景、嘶……怎么说呢…… 宁宁看着一只趴在地上的白色大狗,沉默了。 体格不算大,只能算中等,它四肢伸长,趴在地上,长长的嘴筒子搁在地上。面对出现在面前的两个人,闭着眼睛小幅度地晃了晃尾巴。 宁宁撑了撑额头,突然感觉头有点痛:“你是说,它就叫乙骨?” 突然被点名的忧太紧张了一下,然后嗯嗯两声,点点头。 白色的狗尾巴还在摇晃着,宁宁感觉头更痛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真的想过乙骨会不会在这条时间线变成狗了。但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 “忧太。”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乙骨是人,应该不是狗。也不是猫,也不会是什么其他动物。” 乙骨忧太低下头,看着脚尖,很慢很慢的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宁宁要找的人。下次我会注意的…” “不过,我看见宁宁带了刀。带刀的意思是……?” 宁宁轻咳一声,刀藏在身后,“没有。我准备给它切几个火腿肠来着的。” 乙骨忧太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圆圆的。 “真的。” 宁宁说,为了确保真实性,她去对面买了一根火腿肠。拿出小刀,两个人蹲在地上,把火腿肠分成一片一片的。 白色的狗吃得很快。她刚切下来一小片,就呼哧呼哧伸着粉红色的舌头吃起来。 注意到视线,宁宁抬头看他,忧太立刻低下头,耳尖红红的。 “你在看我吗?” “……嗯。” 乙骨忧太没有反驳,耳尖还带着薄红,“因为和宁宁一起在这里喂小动物,感觉好幸福,好不可思议。” 他蹲在地上,习惯性抱着手臂。身体夹得紧紧的,黑色的刘海挡住眉毛,整个人像是要缩成一个球,只露出那双眼睛,带着一点亮晶晶,继续补充着。 “而且…宁宁切火腿肠的样子,好温柔...像在照顾小动物一样。我、我也想变成那只小狗...被你这样喂…” 宁宁愣神,手里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你说什么?” 乙骨忧太也愣了一下,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慌乱地摆摆手,身体本能向后倾斜,快要摔倒。 “对、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说……” 他捂住发烫的脸颊,整个人快要缩进怀里,“我、我是不是又说了奇怪的话…” “嗯……有一点?” 宁宁说,笑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没、没有听错…”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快要听不见。 “那…宁宁会……喂我吗?” “欸?”小仓宁愣住了。 “就…就像喂小狗那样……” 乙骨忧太放下手,声音还是很小声,“一小片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不敢看她。 纤细乌黑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耳尖还是红的。连脖颈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侧面看时,他墨绿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透绿的玛瑙。 直到戳着火腿肠的刀尖递在他的面前,乙骨忧太的脸越来越红,但还是乖乖张开嘴,吐出红润的舌尖,小心地咬住。 “呜。” 喉咙吞咽了一下,发出介乎于“呜”和“唔”之间的声音。 “谢谢宁宁…” 他的眼睛亮亮看着她,“真的好像小狗……但是好开心……” 宁宁有些无奈,收回小刀折叠起来,一副教导的口吻:“只有这一次,下一次不可以这样哦。” “嗯嗯。” ……好开心。 “在女孩子面前也不要提出这种请求。唔……我觉得无所谓,是因为我们已经认识了,但是其他女生会觉得很古怪的。”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还有乙骨,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不过应该还是三七分的头发,喜欢穿白色制服,会背一个肩带。你在学校多留意一下。”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和宁宁一起喂小动物好开心,被宁宁喂好开心,宁宁和自己说话好开心,宁宁救自己出去好开心,宁宁没有不开心好开心,宁宁没有讨厌他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毛茸茸的尾巴从忧太后的缝隙一摇一晃起来,名叫“乙骨”的那只白色大狗吐出舌头,对于他们的离开做出欢迎下次再见的告别。 放学的路上,忧太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 距离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旁,时不时的偷看又低头,嘴角带着笑意。 “宁宁一直在找的乙骨…是之前的朋友吗?” “朋友?” 宁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抿了抿唇,“啊……不算吧。是想要把他狠狠揪出来,把他的肠子扯出来,再狠狠打个结的朋友。” “肠、肠子扯出来……” 宁宁没看见乙骨的脸苍白了一瞬,小声道,“那个人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吧?是因为无意间让宁宁不开心了吗?” “差不多。” “那、那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小仓宁回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认识他?”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忧太,你的姓氏,是什么?” 18、乙骨忧太性冷淡 * 乙骨忧太连连摆手,快速又小声道,“我…我就叫忧太,这个就是我的姓氏。” “你确定?” “……嗯。” “好吧,”宁宁说,视线从他眼前移开,“真想快点找到乙骨那个臭小子啊……” “我也是……” 乙骨忧太小声说,“我会和宁宁一起寻找他的。” 小仓宁笑了笑。其实企图让忧太去发现乙骨,她本身就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鬼知道这个时期的乙骨已经强成什么样了,搞不好御三家全都垮台,乙骨已经成为比五条悟更恐怖的人了吧。 乙骨那种衣冠禽兽,是真的会像捏死一只小虫子一样,狠狠把他们捏死,还微笑着说“抱歉,我必须这样做”的那种人啊。 宁宁也很苦恼,她对乙骨的印象太少了。只停留在刻板的黑色头发和白色衬衫上,甚至眼睛的颜色她都没有仔细去想过。但大概是靠近黑色或者深绿色的…… “宁宁一直在看我……是、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清澈的翠绿色和记忆中摇摆不定的墨绿色眼眸相对应。忧太看着她疑惑地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眼神。 “不,没什么。” ……这个绝对不是。 小仓宁仅用了0.001s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只是在回忆,我有没有漏掉乙骨的什么消息。” “那……宁宁口中的乙骨,是什么样的?” 小仓宁回忆了一下,平淡道:“性冷淡吧。” “咦……!?” 乙骨忧太慌乱了一下,皮肤肉眼可见的泛红起来,“性、性……”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而是小声道:“宁宁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感觉啦。” 小仓宁耸耸肩,并不准备解释或者多说,“只是第六感的感觉吧。好了,我到家了,下次见,忧太。” “啊,好、好的……宁宁再见……” 乙骨忧太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低着头,一点点返回。 回家后的忧太一把扑在床上,窗户没有拉开,房间有些黑。他抱着厚厚的床单,头埋在枕头里,好一会直到快要呼吸不过来,才眼眶发红地从枕头里抬起头。 半窒息的环境让他有些呼吸困难,却还是不愿意完全从枕头里抬起脸,鼻翼和口中的热气雾蒙蒙地在眼眶弥漫,带着意外不明的潮红。 “宁宁……” 乙骨忧太呢喃了一句什么,眼眶中的雾气更大,更用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学时间是八点。 乙骨忧太定了六点的闹钟,六点半出门,四十五分到达学校门口。 早上的天气还有些凉,他拿着两只饭团,抱在怀中。在七点三十六分时,看见了从拐角出来的小仓宁。 翠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亮,但随即又害羞的低下头,只在她经过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 身后有一道小尾巴,还总是慢半拍的小尾巴。宁宁回头,看见同样一脸诧异的忧太。 “宁宁同学?” “欸?” 宁宁才注意到他,说道:“早上好忧太。” 听见回应的忧太开心地快要跳起来,但还是努力克制住,嘴角只是上扬了扬。 “早、早上好宁宁…你在喝椰子汁吗?” 椰子汁上有一张很可爱的插画图片。咬在口中的吸管松开,宁宁点了点头。 已经有了话题,忧太自然地上前一步,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其实我也喜欢…但平时只敢远远看着。” “为什么远远看着?” “因为…总觉得那么可爱的东西,不适合我这样的人。” 忧太低着头,看着自己一前一后行走又冒出的脚尖,“但是如果能和宁宁同学一起喝的话...好像就敢尝试了... 宁宁问:“因为自己是男孩子吗?好像在学校男生用粉色或女性化一点的东西,的确会被七嘴八舌吧。” “嗯,本来不在意的。但是被说的次数多了,就有点害怕了。” 那些恶意或者不恶意的话会像蛆虫般钻入他的骨肉,吮吸他的骨髓。哪怕刻意的不想去在意,还是会留下一个个漆黑的小洞。 “他们会说你什么?” “就是…说我是娘娘腔啊,不像个男生啊之类的。不过和宁宁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不那么在意了。” 宁宁侧眸,仔细看了一下。过白的皮肤,纤细的手腕,从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有一些像。 “虽然很过分,不过忧太同学的确不像个男生呢。” “果、果然宁宁同学也这么觉得吗…”他浑身一僵,眼神都暗淡下来:“对不起,我会努力改的。” 宁宁短促地笑一下,摆摆手:“没有,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只不过在想,如果是女生的话,他们反而会不断来搭讪吧。” “女生的…话…?” 乙骨忧太愣神,眨巴眨巴眼睛:“宁宁是在…夸我的意思吗?” 小仓宁也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也许?如果你不觉得冒犯的话。” “不、不会觉得冒犯。” 乙骨忧太低下头,唇角隐隐约约弯起,眼眸下垂:“只是觉得宁宁好厉害……好开心…” 小仓宁不知道他口中的厉害和开心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回复,还是礼貌性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那个,宁宁同学……” “嗯?” 忧太鼓起勇气,眼睛格外闪烁地看着她,“那中午的时候,请问可以……” “可以让一下吗——啊,是你啊小宁班长。” 突然比他更清晰的声音,一道身影挡住他的视线。 注意到忧太的目光,三菅才施舍般的抛出一个眼神,“哦,还有你,隔壁班的小不点。” 乙骨忧太被撞了一下,挤到一边。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男生搭在宁宁肩膀上的手,墨绿色的眼眸先是困惑,然后难过,一点点低下头,袖口还抱着温热的饭团,视线垂下来。 他站在原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早、早上好……” 忧太不敢再说话。 被挡住的视线严严实实,像那天在供水区看见的一样,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无论走过来还是走过去,站在窗外的他都看不见。 而且……他也不敢和三菅同学讲话……怕被宁宁讨厌… “别勾肩搭背的。” 视线脱离出来,忧太看见从怀里挣脱开的宁宁。 然后,他看见宁宁的目光看向了他。 “忧太,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乙骨忧太浑身一颤,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上前了几步,却又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想说,午休的时候...如果宁宁同学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去小卖部吗?” “哈?不可以,她中午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可以。” 宁宁说。一旁是环抱着手臂一脸不乐意的三菅同学,正抵着她的肩膀,想要把她铲回教室。 大约是他的表情太呆,以为没有听清,被掰过肩膀的小仓宁又转过头,补充了一遍。 “中午来找我吧,忧太。” 一直到面前没有人,快要打上课铃。 乙骨忧太才回过神,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呆呆的表情。 他突然蹲下身,脸埋在袖子里,鼻翼间还传来饭团的香味,身体是止不住的轻颤。 袖子下的脸,红得一塌糊涂。 19、小狗满足 小仓宁不太能理解现在学生的想法。 三菅和春一副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纷纷坐在她座位的左右边。尤其是三菅,环抱着手臂,侧着头故意不去看她,下巴都快翘到天上。 “所以你中午不准备和我们吃饭,就是为了和隔壁班的人去便利店?” 春弯下腰,撑着她的桌子,像是要戳着她的额头,“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们了呢!” 宁宁觉得没什么,虽然和这两个人用一起吃过便当,但也只是吃饭而已。更何况她是先认识的忧太,然后才是这两个人。 他们都只是读档里的过客,和游戏里的npc无差异,但谁是朋友,谁是同学,她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对待朋友总要有一点特权嘛……她的确偶尔脾气不好一点,但对朋友还是很好很上心的。 “只是今天而已嘛。” 宁宁安抚道,露出一个几分歉意的微笑,“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便利店给你们带。” 春说了一些甜食,宁宁点头说好。 “三菅同学呢?” 她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的吗?” “我要你和他一起时,买的一样的东西。” 好绕口的话,但大致能听明白。 “可以。”宁宁点头,“说起来,你们知道他的姓氏吗?” “谁?” “忧太,就是隔壁班,中午和我一起去便利店的同学。” 三菅和春摇摇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春:“我都不知道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人。只知道他好像留过两级,比我们都大,已经十八岁了吧。” 三菅:“不清楚名字,不过在盥洗室见过几次。拿着拖把在门口比划,不知道在做什么。” “……” 好吧。 以忧太的性格,的确不是会被记住名字的类型。 窗外白色的身影晃动,在门口踌躇不前。 宁宁站起身,合上书:“我走了,你们说得东西我都记住了。” “喂。” 推椅子的手腕突然被握住,宁宁回头,三菅又立刻松开。 “没什么。” 三菅同学没有看她,而是撑着下巴,移开脸,“突然又不想说了。” “……”现在的学生到底满脑子在想什么啊。 出去的时候,忧太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看见她目光有些闪躲,明明眼睛雀跃地都快要眨巴眨巴,却还是低下头,一直等到她走近了,才抬起头看她。 “宁宁同学…中午好……” “中午好。” 小仓宁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走在前面,“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需要去买一点甜食面包之类的,中午你准备……” 宁宁回头,黑色头发的少年没有跟来。 忧太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下垂的手指抠掐着指缝,一副踌躇不前犹豫不决的模样。 “怎么了?”她走回去。 “那、那个,宁宁……” 乙骨忧太抬起头:“其实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我不会勉强宁宁同学的...” “如果很忙或者改变主意的话,其实下一次也可以……” 他的声音很小。后半句话更小。如果在安静的地方还可以清楚听见,但在课间的走廊,小仓宁只能听见只言片语的几个字。 低着头,搅着手,犹豫不决的几个字。 “你在说什么啊。” 宁宁无奈到轻笑,拉着他手臂的衣服,“至少别用这种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神,说出企图善解人意的话啊。” “欸?亮、亮晶晶的眼神……” 忧太被拉的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跟上她的步伐,被抓住袖口下的皮肤隐约发烫,却开心的扬起唇角:“因为不想让宁宁为难嘛……” “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我对朋友还是很不错的,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我知道宁宁对我一直很好啦……” 声音渐远。 教室里,三菅向后跨坐在椅子上,直到看着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 便利店的人并没有很多,但人流量也不少。 小仓宁和忧太在外面等了一会,中午的高峰期散去后才走过去。 忧太率先拉开门,侧身让路。 “宁宁同学先进,我、我在后面跟着就好。” “好。” 店内的人的确有点多。不过好在饮品和甜食都在货架的最后面,找起来很方便。 乙骨忧太跟在她后面,时刻看着她的背影,距离控制在半米的位置,小碎步或原地踏步的挪动。 看见她回头,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动作太急,撞掉了架子上的薯片。 “对不起……” 乙骨忧太蹲下身,手忙脚乱捡起又放入。东西落地的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也回头张望,他越捡越急,薯片也越掉越多,宁宁蹲下身和他一起。 “宁、宁宁……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捡起来就好了。” 宁宁不以为然,直起身时,看见他眼眶都开始泛红了。 “这么夸张?哎呀……没事的啦。” 她不以为然,好笑了一声,看见一旁的货架,“这个是你要的草莓口味吗?” “嗯,嗯嗯!” 乙骨忧太重重点头,“谢谢宁宁。” “没事,那我付钱啰。” “欸!?不、不行……怎么能让宁宁破费……” 乙骨忧太慌乱地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双手抚平想要递给她:“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宁宁已经买单,“给。” 卡通图案的草莓牛奶带着粉嫩的颜色,图案上的小精灵飞来飞去,忧太也感觉自己被小精灵牵着飞来飞去。 “谢谢宁宁……”他小心翼翼双手接过,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会好好珍惜的。” 宁宁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长长“欸……”了一声,“只是草莓牛奶而已,难道你要放在家里供起来吗?” 乙骨忧太被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啦。”他说。 “我会好好喝掉,然后记住这个味道。” “因为……这是宁宁给我买的草莓牛奶的味道。” 小仓宁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没说话。 她移开目光,看着不断从眼前掠过的同学,思绪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旁的忧太已经打开盖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草莓和果肉的清香在舌尖蔓延,乙骨忧太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甜……宁宁要不要尝一口?” 宁宁回神,看见他看着自己:“……嗯?” “很好喝的,所以想问问宁宁要不要尝一口?” 双手递出的瓶子,圆形弧度上的圈口被阳光照得发亮。宁宁看着瓶子,“一起?” 乙骨忧太微愣,在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后,瞬间满脸通红,慌乱用手擦着瓶口。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就去拿吸管!” “其实没……” 宁宁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眼前的少年,已经用迫切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了。 “那…那宁宁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喝……?”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请、请用…”乙骨忧太双手把草莓牛奶递在她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气中谁都没有说话。 他像是也不觉得手臂酸,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久,圆圆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是站在台阶下,比她矮一截。扬起头看她时,眼睛鼓鼓的,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算了。” 宁宁轻叹一声,站起身,“我还是去拿一根吧。” 面前的身影一闪而过。忧太低下头,却还是挤出笑容,“嗯…好……” 一直到宁宁走远,视线被门挡住,乙骨忧太才紧紧抱着草莓牛奶,看着瓶子的圈口。 “果然还是……不行呢……” 他小声说,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但还是挤出一个鼓励的浅笑,“没关系…这样才是对的……” 因为是朋友,所以男生和女生之间,才要更多一点分寸。 所以……这样才是对的…… 乙骨忧太抱着草莓牛奶,合上盖子,低着头看着地板。 无数双鞋子和脚在眼前掠过,忙忙碌碌,人来人往,没有一双在他面前停下。 乙骨忧太等了好一会,见没有人来,开始不安地四处张望起来。 “宁宁同学……?” 他小声地呼唤,没有人回应。 忧太拉开门,从里到外、货架到冷饮柜、穿着校服的同学从他身边离开又掠过,唯独没有小仓宁的身影。 “宁宁同学……宁宁同学你在哪里……” 乙骨忧太在货架中穿梭,人流中涌动。他越来越慌张,发丝黏黏地贴在额前,眼眶也越来越红。 “对不起…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不要消失好吗宁宁同学……” 他从便利店一直跑回教室,汗水浸湿后背,鼻头带着湿润。快要上课的班级同学都已坐满,没有人注意到出现在后门的他。 “宁宁…同学…?” 乙骨忧太看着靠窗空缺的座位,整个人僵在原地。 20、胸肌,很明显 * 宁宁感觉自己的头发碰到了竹子。 一簇一簇的从眼前掠过,直到一处偏僻隐蔽的地方,粗壮有力的手臂一直绕过她的脖颈,穿过她的发丝,捂住她的嘴。 捂住的力度并不大,甚至带着一点虚虚触碰的意思。 去便利店拿吸管正要返回,手臂突然被攥住。中间她问了几句,高大穿着运动衬衫的少年一直不说,只是抬手绕住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嘴。 从后面的这个视角,三菅同学的后颈有些泛红。 “做什么。” “你不能和他待在一起。” 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不能和隔壁班那个家伙待在一起。” 他还是在重复这句话。 重复,并且目光有些游离。刚才捂住她嘴手心的热气还没有散去,像是在告诉什么地下街头暗党的消息一样,他的声音带着点闷闷的。 “为什么?” “你没看见他的处境吗?他就是一个怪胎,如果你和他走的太近,你也会被厌弃,被孤立,被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三菅顿了顿,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我不想看见你那样。” “……哪样?” 三菅“啧”了一声,一种看笨蛋的眼神:“就是像他被对待的那样啊。难道你想体育课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吗?” “……” 体育课这个……也太真实了吧。 宁宁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言。不管是三菅还是春,亦或者是忧太,她其实都不太放心上。 这些人对她来说都不重要,是纸片,是npc,是不属于她的时间线。 她没兴趣参与友谊竞争的游戏,对这群比自己小的学弟,也不感兴趣。 “还好吧,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了。体育课没人和我一起我可以躺垫子上睡觉啊。” 她作势要走,手腕被拉住。 这一次宁宁是真的有些不耐了。 “又做什……” 话音顿住。 三菅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衬衣,运动外套下一件不符合性格的白色衬衫,健硕的胸膛若隐若现,在外敞开后的胸肌十分明显。 头发从之前的美式前刺今天也整理得下垂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张扬的风格。 “喂……我说…” 三菅同学的目光有些游离,却还是抓着她的手腕。“我突然感觉……我也挺喜欢穿白色衬衫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宁宁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沉默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学校到底有没有人在好好学习啊? 宁宁长叹一口气,拉好他的外套,在三菅同学一连串脸红的“喂!”声中,走了。 班上没有任何异常,已经下课。 她的桌子上落着上节课的书本和资料,周围几个同学转过来,耐心地和她解释上节课的内容是什么。 后门有一些嬉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热闹一些。 “这个是资料,上节课我们讲的是月球土壤这一课。这个是作业本,笔记的话用我的就可以,我记录的很全。” “谢谢,我先把这些收起来。” “嗯,不过,小宁……” 女生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小宁同学,你要不要稍微回头看一下?” 女生露出一个嫌弃又稍带歉意的微笑,已经转过身。 “毕竟他一直站在你身后,视线真的很恶心欸。” 宁宁愣神,向后顺着视线看过去。 白色的衬衫出现在她身后,不过半米的位置。 …… 乙骨忧太已经站在门口好一会了。 上课时明显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支支吾吾,拿着书不知道在哪里。 坐下身低着头,后背弓成虾米状,快要缩进课桌。 下课第一件事就是跑出教室,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后,整颗心才落下来。 陆陆续续从教室里面出来的同学带着疑惑的目光从他的身边路过,坏心眼的刻意从他身边经过,撞一下,轻飘飘落下一句“……什么啊”,又走远。 乙骨忧太低着头,视线只看着地板,走进宁宁的教室。是完全陌生的教室。陌生的摆设,陌生的黑板报,陌生的课桌,陌生回头凝视他的同学,以及不陌生的宁宁。 宁宁……宁宁…… 忧太不敢说话,只是透过刘海的缝隙,站在她的身后,手里紧紧握着那瓶已经变温的草莓牛奶。 宁宁……宁宁…… 乙骨忧太默默等待着,手指无意识摩擦着牛奶瓶,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宁宁……宁宁…… 宁宁在和女生讲话,宁宁在说谢谢,宁宁把笔记本收了回去,宁宁在整理资料,宁宁在停顿,宁宁在回头…… 宁宁回头看他了。 小仓宁扬起头。 稍带疑惑的眼神,以为距离很远,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衬衫,反应过来后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移了移。 “忧太?啊……抱歉,我刚才突然被叫走了。本来想和你说的,但突然有些走不开。” “没关系……” 乙骨忧太摇摇头,双手递出牛奶,“我一直在等你……对不起,这个已经被我喝过了……” 宁宁不解:“还给我是?” “因为、因为宁宁是因为草莓牛奶才离开的……我以后不喝草莓牛奶了,所以想还给你……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递出的手却稳稳当当,到她刚好伸手可以碰到的高度。 宁宁看着草莓牛奶,停顿了一会。 “不是草莓牛奶的问题。”她解释道,“是男生和女生本来就不能共用一个瓶口吧。” “欸……?” 忧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下午的举动和话语后,脸瞬间爆红:“啊!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 “嗯……忧太经常和女生喝同一杯水吗?” “没、没有!”他慌乱地摆手,“从来没有……只、只和宁宁同学……只有你……” “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喜欢和宁宁同学在一起了……那个、我不是……” 忧太感觉自己越讲越乱。 他的大脑昏昏涨涨,像被塞了一大团密密麻麻的毛线,毛线缠住了他的大脑,包裹着他的脑干。毛线从眼睛里钻出来,转啊转啊……变成蚊香一样的眼睛。 周围安静下来。周围传来了异样的目光。 女生们悄悄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窃笑的声音,男生们则堆在门口和门后,把教室从外面团团围住。 畸形的、扭曲的、嘲讽的、嬉笑的,所有不堪的情绪从外面一齐照射过来,聚光灯一样将他定在原地,被迫成为牵线木偶。 “不要和他说话呀,小宁班长。他很古怪的。” ——前面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告白嚒?好烂的告白。我们班长大人才不会答应你。” ——侧面的男生托着腮,调笑道。 “会被讨厌的啊,小宁。” ——他身后的男生说道:“和讨厌的人一起玩,自己也会变成令人讨厌的人。” 宁宁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眼眸没有多少起伏。只是接近平缓的、静静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 乙骨忧太缩了缩肩膀,终于垂下了手。 “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走……” “等一下。” 宁宁开口。 她站起身,掰过忧太的肩膀。在一众注视和凝视中,拿过他手里的草莓牛奶,拧开盖子。 果肉和牛奶的香甜在口腔中弥漫。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唇边染上一点白色的液体。 整个教室安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仿佛一颗速溶片落入了水中,滋滋滋的冒出泡沫后,只剩下一点泡沫漂在表面。 宁宁拿下瓶子,舔了舔唇角。在寂静无声的众人面前,转过身。 “谁还有别的问题?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21、间接接吻 * 乙骨忧太感觉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 头顶的吊灯被切割成了无数份,钻石般的在眼眶中闪烁。脑袋晕晕的,眼睛也晕晕的。 身体里像有一台供氧机,氧泵不断按压,那颗红艳艳的心脏也跳跃起来。内脏暖糊糊,胃液快要倒出来也咕噜咕噜朝外冒着泡。 间接接吻…… 忧太用书挡住脸,但眼睛还是从缝隙中透看着着窗外,耳尖红红的。 所以……那个是 间接接吻吗……? 老师还在讲解着课本上的内容。教室很安静,同学们都低着头,只剩下粉笔敲击在黑板上的哒哒声。 上课的内容什么也没有听见,思绪不断重复回放着课间在教室里的场景。 已经忘记是怎么回到自己座位的了,同手同脚,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深深埋在手臂里。 呼吸充斥了整个脸颊,热热的。像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一样,也热热的。 直到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乙骨忧太慌乱的拿起书,站起身。 想要努力寻找老师所说的内容,却看见一整面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写满了宁宁。 一整页的宁宁,一整面的宁宁。 课本上的宁宁。被橡皮擦擦掉的宁宁。 温暖的宁宁。帮助他的宁宁。 好喜欢和宁宁做朋友。 好喜欢…… 开心。 # 放学照常是两个人一起回家。从未约定过,但忧太每一次都会在教室门口或稍远的走廊外等她。 她不喜欢麻烦,尤其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乙骨踪迹的时间线,就算她再有趣再可爱,在目标人物没有出现之前,也是抛媚眼给瞎子。 她本质就是一个很冷漠很漠然的人啊……这是一个杀手的本质。 她现在就是很坏很坏的杀手。只不过还没有找到目标人物而已。 今天的忧太,似乎有些不一样。比往常更多的,是脸颊两侧一抹红晕。 因为皮肤很白——不得不说,忧太的皮肤真的很白。是透露着病态的一种苍白,甚至有一种营养不良的灰白。 眼底乌黑的眼圈,总是时不时弯起的后背,让人觉得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蜷缩起来,穿山甲一样的滚走。 “宁宁…要一起回家吗?” 这个也是,已经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了,还在问着可不可以的话。翠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如果拒绝就会立刻垂下眼,耳朵都耷拉下去。 “可以。”她说,并排走在一起。 “白天的事,我想谢谢宁宁同学…” “谢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了我。”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点低下了头,“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好,还让你被人讨厌了,但宁宁还是愿意帮我……” 小仓宁花五秒钟想了一下忧太口中的“人”是谁。 几个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同学,完全和陌生人无差异。 “啊?他们几个啊。讨厌就讨厌了吧,我其实无所谓。” “宁宁好厉害……” 他小声说,“我也想成为像宁宁一样的人。” 小仓宁短暂地笑了一下。这种话还是在她幼小的侄子面前听过,现在听见说想要成为她一样的人,还是稍稍觉得有些可爱。 “嘛,你也很厉害哦。” 宁宁笑道,歪了歪头:“明明很怕他们吧,不过最后还是进来找我了。” “因、因为比起害怕,我更害怕宁宁不理我……” 乙骨忧太的声音很小,甚至最后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头也低低起来,怯怯道:“可以答应我,永远不要不理我吗……?” “唔。永远这个词,很危险哦。” “那…那近十年,宁宁可以不要不理我吗?” 宁宁笑出声:“你居然还有准确的数目?” “因为宁宁是很重要的人。如果突然不理我或者像今天一样消失掉的话,我会很难受的。” 乙骨忧太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浅笑,拉了拉她的衣角,“所以,如果宁宁生气的话。不管是骂我还是打我都可以,只是不要不理我……” “听上去有点偏激啊。” “呜……” 忧太低下头。 宁宁无奈,摊了摊手,哄小孩的语气,“好啦,只要你不做一些过分的事,我不会无缘无故不理你的。” “什么叫过分的事?” “嗯……”宁宁想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欺骗我,玩弄我。我最讨厌隐瞒和谎言。” “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多多注意的!” 忧太认真的点头,看着手中已经空瓶的草莓牛奶:“这个,我也会一直保存的。” 宁宁扫了一眼,“已经空瓶了,还要留着吗?” “嗯!”忧太说,“这是宁宁第一次请我喝的东西,我想把她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它。” “哈哈,有点像痴汉行为哦。” “欸?是、是吗…?” 忧太的脸微红,慌忙把瓶子藏在身后,“那我偷偷留着,不让别人知道……”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忧太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问道:“宁宁同学……怎么了吗?” 依然没有说话。 “那个……宁宁同学一直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乙骨忧太低头搅着手指,眼底带着红晕。 宁宁上前一步,看着他,“你知道男生和女生共同用一个瓶口,是什么意思吧。” 忧太浑身一僵,脸瞬间红到耳根,声音小的像蚊子。 “嗯…知、知道……是…间接接吻……” “嗯?知道还这样做。” “不、不是的!”他立刻抬头,慌乱地摆手,“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想要和宁宁分享我喜欢的东西……” 翠绿色的眼眸抬起,小心翼翼,“宁宁生气了吗……?” 小仓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顿片刻后,否认道:“没有。那,你知道间接性接吻后,会怎么样吗?” 忧太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他既想要靠近却又不太敢靠近,紧张迫使他的手心手背都是汗,只能捏着自己的衣角,抹布一样攥得紧紧。 “会……会怎么样?” “一般来说,瓶口会传播唾液,唾液里会有蛋白质、电解质,还有一整套的遗传信息。信息会找到你,重新跑进你的嘴巴里,你的胃液里,你的小腹里。” 宁宁弯起唇,距离更近了一步,几乎是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道:“被接吻的人” “——会怀孕哦。” 22、小狗为何如此好骗 * 那道声音不断在他耳边盘旋。 忧太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整个人都石化了一般,肩膀都僵硬。 他大大的“欸!?”了一声,结结巴巴,舌头仿佛被缠住,“怀、怀孕……” “可、可是我们都是……” 他突然顿住不说了,脸红成番茄,低头搅着手,“宁宁…你在开玩笑吧…” 宁宁单手摩挲着下颚,视线在他的小腹处游走,正色道:“没有开玩笑啊,难道你没有感觉肚子胀胀的?” 忧太下意识捂住肚子,一脸惊恐,眼眶都泛红,带着哭腔:“真、真的有宝宝了吗…?可、可是我们还在上学,怎么办……” 宁宁点头:“对啊,怎么办呢。” 忧太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我会负责的!虽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但是我会努力打工,照顾好宁宁同学和宝宝的!”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可是男生怎么会怀孕…宁宁同学……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宁宁很认真:“男生也会啊。” “呜!” 喉咙间溢出一声呜咽,眼眸下垂,圆圆的狗狗眼便成扁扁的狗狗眼。 “那…那我们明天去保健室看看吧。如果真的这样了的话……我、我会和老师说退学打工,虽然赚不了太多钱,但我也会好好照顾宝宝和宁宁的。” “赚不了多少钱也能好好照顾我吗?” “我、我会努力赚钱!把钱全部都留给宝宝和宁宁!” “噗。” 突然冒出的憋笑,忧太终于反应过来,后知后觉。 “宁宁同学!!” 他又羞又恼,眼泪都快掉下来,“你吓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抱歉,不过,你真的有信吗?” “因为……因为是宁宁说的嘛……”乙骨忧太小声道,嘴巴瘪瘪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的。” “所以不要开这种玩笑啦,我真的会担心的……” 宁宁笑够了,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直起身不明所以的长长“欸……”了一声,笑道。 “担心自己怀孕吗,忧太。” “不是的。是担心如果真的有宝宝了,自己能不能照顾好宝宝和你……” 宁宁附和地点点头:“你可以自己带着宝宝生活,不用照顾我哦。” 乙骨忧太微愣,慢慢低下头,“宁宁是这样想的吗?我…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听上去有点像告白呢。” “告、告白…!?” 突然一下子急得手足无措,像热锅上的蚂蚁。脸和手腕都发红,语无伦次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是…不对,我是…那个……!” 直到宁宁低低笑出声,忧太才稍稍安心了一些,眼眸低低的。 “宁宁好狡猾……” 忧太小声侧过脸,不去看她:“总是说让我心跳加速的话……其实根本就是不会负责任的吧……” 宁宁无奈摊手:“嘛,抱歉啦。只不过觉得很有意思,像逗我小侄子一样。” “小侄子……难道在宁宁眼里,我只是个孩子吗?” “不然?我们不都只是孩子吗?” “……可是我对宁宁的心情,不是小孩子的心情……” 他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喉咙痒得发痛。胸口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迫切地想要说出口。 乙骨忧太鼓足勇气。 “不管是帮助我还是和我说话,我都觉得宁宁特别厉害……想要和你待在一起,想要多了解你一点,想知道宁宁平时在想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很努力地把话说完。 “所、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只把我当小孩子…我、我很仰慕……” 乙骨忧太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空气中却没有人说话。久到他的血液紧张的都快要堵住,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眼前的少女平静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努力直视。 “忧太。” 好久,宁宁才开口。 “要接吻吗?” 乙骨忧太瞪大眼睛,整个人完全呆住:“欸…?” “要接吻吗?” 她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要——接吻吗?”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语序混乱,眼前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白点。 “可、可是…上次间接的…就、就怀孕了…这次直接的…会不会…” 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 轻飘飘的像落入云朵,浑身飘飘然,思绪一团乱。落入棉花糖一样浑身上下烫烫的,快要发烧。 直到乙骨忧太的肩膀被按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 23、发出小狗般的呜咽 * 直到乙骨忧太的肩膀被按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 近在咫尺的呼吸,少女过近的眼眸,里面倒映着满脸通红的他。 乙骨忧太感受到了她的呼吸,他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手心止不住的出汗,指甲抠在墙壁上也不觉得疼。 “宁、宁宁……”他小声说,舍不得闭眼,“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 呼吸相融,只差几厘米的位置。 “宁宁同学……”他浑身僵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好、好近……” 宁宁抬眼看他,“是啊,那还要继续吗?” “嗯…请、请继续……” “很想?” “想……但更想让宁宁开心…” 宁宁轻笑一声,“听上去很真诚呢。” “因为…因为都是真心的……” 想让宁宁开心,想让宁宁感到愉悦。因为都是真心的,想和宁宁一直在一起,成为一辈子的朋友,所以不管怎么样都可以。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他的人格……什么都可以…是宁宁、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宁宁的、 期盼的触感并没有来,温热的气息一闪而过。小仓宁拉开一段距离,双手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 “宁宁……?”忧太睁开眼,“怎么了吗…唔……” 脑袋突然被弹了一下,忧太捂住额头,眨巴眨巴眼睛。 “不可以哦。” 宁宁认真教导道,“朋友之间是不可以接吻,不可以想乱七八糟的。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到底学校有没有好好学习啊?” “不、不可以吗?” 忧太小声说,“可是宁宁之前就说过,朋友之间亲亲或者拥抱都是可以的……” 宁宁又打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唔……就是、就是和三菅同学在教室里的时候……” 宁宁回忆了一下。她好像的确说过这句话,但明明原句是:“如果朋友之间亲亲或者拥抱都是可以的话,那这个世界还要情侣干什么。” ……这明显是一句反讽吧!还有她当时可是在自己班上的教室里,忧太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理解错了,我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呜…” 黑色毛茸茸的脑袋底下,发出细小呜咽的声音。 “宁宁会讨厌我吗……?” “嗯?为什么会。” “因为我刚才说了奇怪的话……还想和宁宁做、做奇怪的事。明明只是朋友,却想有更亲密的举动。” 小仓宁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还好。只是亲一下而已。友情方面的亲亲也是很正常的吧。” 乙骨忧太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亮起来,像一只站立不断摇晃尾巴的狗。 “真的吗!那、那我可以和宁宁进行友情方面的亲亲吗?” 宁宁笑而不语:“不可以。真是的……怎么有人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索吻啊。” 忧太耳朵都耷拉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是…小狗索吻的话,主人有时候是会给的……” “哇哦,有点得寸进尺了哦。” 宁宁背好书包,整理了一下裙摆,“而且,哪有人说自己是小狗的嘛。朋友就是朋友,不是小狗也不是什么别的物品。” 乙骨忧太点头:“嗯…我明白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吗?虽然有时候还是想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宁宁没有听见。 “当然。”她说。 几滴水落在她的手上,宁宁抬头,已经隐约看见几滴水珠。 “下雨了。”她解开外套,递给他:“我过一个拐角就到家了,我这件外套有帽子,你披回去挡一下雨吧。” 外套上还残留着体温,忧太迟疑接过,“可是宁宁会感冒的。” “没事,我马上就到家了。” 小仓宁挥挥手,“明天再给我吧,忧太。” 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被风吹着斜斜飘过来,毛茸茸的黑发落了雨,有些发亮的湿润起来。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双手捧着浅蓝色针织衫的外套,下垂着眸,纤细的睫毛止不住颤抖。 然后,他低下头,弓起背,一点点靠近那件针织外套,将脸埋进外套里。 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他,像草莓牛奶一样的香甜萦绕在他鼻音间。 乙骨忧太的头越来越低,身体越来越弯曲。 他的脊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骨骼在关节里摩擦。最后双膝跪地,完全扑在草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外套,用力朝怀里塞。 他习惯性大吸一口气,直到一点味道都无法再融入肺叶,濒临缺氧和窒息,然后才几近颤抖地吐出。 无数细小的绒毛贴近着他的皮肤,像数不清的小触手。 昏暗的视线中,乙骨忧太张开口,勾住线团,试探性地吐出一点舌尖。 “呜……” 颤抖的舌尖,含糊不清的话语,口中嚅嗫的毛线团。 乙骨忧太埋在宁宁的外套里,发出小狗般的呜咽。 24-30 第24章 乙骨同学是小狗 =============================== * 雨下得很大。 一开始只是小雨, 后面越来越大。回家时,乙骨忧太已经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书包淅沥沥滴着水,靠近后背的地方已经呈现出与衬衫完全不同的肉色, 透明的贴在背部。 刺刺稍长的头发落了雨, 很快的塌下来,一缕一缕的贴着头皮,额前下垂的黑发挡住一部分眼眸。 乙骨忧太将书包放在门口, 脱下鞋走进屋内。小心地拉开外衣, 拿出夹在怀中的针织衫。 毛茸茸的蓝色外套呈现出与他湿漉漉截然不同的外表,刚从烤箱烘烤出来的面包一样, 折叠着放进怀里的时候是蓬松的,拿出来也是蓬松的。只不过跑的有些急, 稍稍有些乱而已。 乙骨忧太将针织衫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家并不大,整个房屋统筹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就是卧室, 客厅也是卧室。 开了灯的木质地板反射出光滑的弧度, 灰色的运动袜踩在地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单人铁制的床靠着墙边, 折叠床的尽头就是靠窗的书桌, 上面有一整面墙。 灯光很暗, 灰色和黑色占据了房间主要的布局。唯独平放在床上的蓝色外套,冷暖色差极度明显的仿佛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忧太站在床头好一会。 后背的衣服还隐隐约约有些滴水,发丝已经湿润起来。嘀嗒的声响砸在地面,像落了线的珠子, 声音不大但十分明显。 和草地不一样的, 这是一座十分封闭的房间。 没有空旷的场地, 泥土的清香。只有不断闭塞、压抑, 掌心小小盒子般的空间。 他的房间。 宁宁同学的衣服。在他的房间。 这里充斥着他的所有的味道, 洗衣服皂角的味道, 跑回家时出汗的味道,吃饭时候油烟的味道。他咳嗽的味道,叹气的味道,汗液的味道,还有说不清的、阴雨天里发霉的味道。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他。 而现在,它们正包围着那件蓝色的外套。 静静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的味道所包围。乙骨看着那件外套,忽然有些慌乱。 他会不会把她的衣服弄脏? 会不会沾上他的味道,让她觉得不舒服?会不会有什么多余恶心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 乙骨忧太站起身,想把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柜里,又停下。 衣柜里也是他的味道。 一排排悬挂的清一色白色衬衫,整齐有序的排列在一起。 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味道,没有哪里是干净的。 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还是躺在床上。乙骨忧太铺整齐床面,将衣服摊开,领口放在枕头上。 小小四四方方的折叠衬衫变大了起来,两只袖口都展开,袖子一直延伸到了床沿。 乙骨忧太看了一会,然后慢慢爬上床,在角落最边缘的地方坐下,立起膝盖。 外套占据了十分之七的位置,乙骨忧太蜷缩在墙角,只占据了十分之一的位置。 剩下十分之二,是他担心自己身上的水漫过去,沾染了潮味。 外套的蓝色很温柔,布料很柔软,细小的碎绒毛像猫咪身上的短毛,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忧太收回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膝盖里,侧着头。 床边仅剩的月光照在针织衫上,视线内如同湖水般的蓝色倒映进他的眼眸。 他缩在角落,维持了一夜的姿势。 次日依然是六点半的闹钟。 睁开眼看见蓝色针织衫的那一刻,已经肉眼可见的心情雀跃起来了。 身上的衬衫已经干了,弯曲了一晚上动作使得背部的衬衫更加服帖自然。因为没有熨斗,所以这样也不会生皱。 乙骨忧太走下床,挤牙膏,刷牙,洗漱,整理衣服。在完成一切后,将那件外套细心折叠起来,放在带有粉色丝带的袋子里。 袋子是之前爸爸妈妈寄过来的月饼盒,作为中秋节的礼物,被他收集起来,放在衣柜的最底部腾出来好大一块区域专门收纳。 袋面很漂亮,花纹和款式都非常细节。忧太打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系在中央靠左侧的位置。 蝴蝶结很漂亮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蝴蝶结解开,重新系了一次。 又解开,又系了一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直到那个蝴蝶结看起来和礼品店里的差不多,他才停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进来了,金色的,暖洋洋的。 乙骨把袋子抱在怀里,走出房间,脸上带着和阳光如出一辙幸福的笑容。 好开心好开心、 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宁宁同学了,他忍不住小跑了几步,袋子被撞得啪嗒响。忧太停下来,掌心轻轻抚了抚袋面,放缓了速度。 宁宁的教室在他的前面。 班级与班级内距离并不远,公立学校没有选拔班和普通班之分。走廊的最前端是供水机,他常去的地方。 教室已经亮起了灯,人来的比往常要多。班上的同学都只是和自己的朋友交谈对话。 想要在递送衣服的时候和宁宁说话,想要早上就看见宁宁,想要不小心戳碰到宁宁的手指。所以今天来的比较晚,哪怕只是一两句传统的“谢谢,辛苦了”,就已经足够他开心一上午。 好开心、 宁宁、宁宁、 乙骨忧太加快了步伐,怀里的袋子抱得更紧了。 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一间间的教室在身侧掠过,陆陆续续来了同学。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视线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晰。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宁宁、宁宁、 蝴蝶结不断扇动,乙骨忧太跑到教室后门,停下来。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宁宁……欸? 乙骨忧太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大只的礼品袋。 为什么教室里只有宁宁和三菅同学? 为什么宁宁同学的手,在摸三菅同学的头发……? 为什么三菅同学,要握着宁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 今天没有和忧太一起去学校,原因是没有在拐角看见他。 宁宁在拐角等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 在教室看见了后来的三菅同学,值日生来的比较早,班长也一样。 只不过今天的三菅同学,脸上打了一块补丁。 “啊,你在啊。” 三菅同学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碘酒。 对于上一次不欢而散的沟通,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可能是班长和副班长的缘故,有事务和老师吩咐时,难免需要对话。 “过来帮我涂一下碘酒。四班那几个家伙……嘶,砸得疼死我了。” 碘酒和棉签已经放在了她桌子上,宁宁接过,拧开盖子。 “打架了吗?” “不是,是打球。球砸下来了。” 头顶的伤口可不是球能砸出来的,凌乱错杂的发丝里鼓了一个小包,丝丝血迹已经结痂。不低头还好,一低头就十分明显。 上一次帮人涂抹碘酒还是和直哉在非洲,说起来,她在这条时间线已经待了好久了。 棉签沾了碘酒,按在结痂的地方,刚触碰上去一点,清凉烧入他的头皮,疼的一下子龇牙咧嘴起来。 “好痛!轻一点啊。” “已经很轻了。”宁宁说,“你是和谁打架了吧,哪有球会砸出血的。” 三菅同学不说话了。 他撇过头,趴在宁宁的桌子上,下巴埋在手臂里。 “……现在你要问我为什么去打架。” “我为什么要问?” “你应该问。” ……好奇怪的人。宁宁妥协道,“好吧,你为什么去打架?” “……” “喂,不是吧。问了又不说。” “……因为四班那几个嘴碎的说你坏话,被揍也是活该。” “说我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反正他们几个不会再说了。” 宁宁抿唇,扫了他一眼,没纠结。合上盖子时碘酒不小心溅到了手上,褐色的很明显。 低头找纸,在抽屉里翻翻找找。 “……我最近在健身房练胸。” 突然发出的声音,宁宁继续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没看见他的表情。 “健身吗?挺好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学习更重要吧。而且但不要再打架了,再怎么说我们好歹是班长。” “我找了私教,他们说很快就会见效。女生……女生也会更喜欢。” “哈?有纸吗?我好像没纸了。” “那天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壮?我教练说女生都喜欢胸肌大的,你、你要不要试一下。” “……啊?” 宁宁疑惑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班长大人已经面露红晕,同时,拉开了外套。 宁宁盯着看了一会,举起手:“那我可以把碘酒擦在你衣服上吗?” “我这是白衣服!而且你脑子里只有这个吗!?” “不然?”宁宁站起身,还维持着举起手的动作,“青春期就应该给我好好学习考大学啊!快点,过来让我把碘酒擦在你身上。” 三菅同学的衣服也不拉开了,身体也不发烫了,一个劲地朝后靠,“你……你滚啊!我再也不给你看了!” 宁宁收回手,耸耸肩。 本身就只是起到一个威胁的作用,青春期的小男孩还是先好好学习吧。她对npc真的不感兴趣。 伸出的手正要收回,三菅同学突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朝前一拉。 右手撑在桌面,桌子都被撞得前移了一下。宁宁愣神,左手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衬衫留下一抹褐色的痕迹,在白色的布料下十分明显。 三菅带着胜利的笑容,得意洋洋,脸却红到像在发烧,故作镇定看着她笑,说着“怎么样,手感不错吧?”的话。 宁宁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要说什么,却感受到后背的视线,转过身。 空荡荡的后门,零零散散路过的同学。 拐角靠近转弯的墙面,白色衬衫的少年低着头,紧紧抱着蝴蝶结的礼袋。 手臂抱住的力度过大,原本平面的的礼袋已经露出弯曲的褶皱。 …… 再见到忧太是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 以为对方请假了但似乎并没有。在她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忧太在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忧太?”她走过去,“我以为你请假了。” 他的动作有些踌躇,属于想要上前却维持不动的姿势。脸色有些不太好。 眼睛下的青黑很明显,眼角也有些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唇抿着,微微发白,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粉色。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领口有点歪,像是匆忙间整理的。头发也比平时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应该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手里也还拿着一盒草莓牛奶。但却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面, 一直到宁宁主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你在等我吗?”他才缓慢地点点头。 点头,然后又不说话了。 宁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了?没睡好?” 忧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宁宁被他弄糊涂了。 “到底怎么了?” 忧太低下头,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她,“这个……给你。” 宁宁接过牛奶,盒子已经被他捏热了,握在手心的温度传到了盒子外面。 “谢谢。”宁宁说,和他一起靠在盥洗室出来后对面的墙上,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 又等了好一会。 都快要上课了,忧太还是低垂着头,宁宁有些忍不住了。 “不准备和我说话的意思吗?” “没…没有……” “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的,宁宁同学。” 宁宁同学,不是宁宁。小仓宁无奈,长吐一口气,侧身看他:“到底怎么了。不说的话,今天晚上就不和你一起回家了哦。” 乙骨忧太愣神,抬起头:“今天……还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当然,我们住的很顺路的好不好。” 并没有很顺路,是他每一次送完宁宁后再返回。两边完全不同的岔口。 “所以到底怎么啦。快点告诉我,我脾气不好一直不说我要生气了。” 像是刻意要去看他的表情,宁宁弯下腰看他,纤细睫毛下的眼眸注视着他。 忧太小小的后退了一下,似乎缓和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尽管还是有些死气沉沉,但不再像刚才那么状态不好。 “是因为我忘记带宁宁的外套了……对不起,你昨天借给了我,但是我却忘记了带了……” “就因为这个吗?” 宁宁无奈到叹气,“没事啊,我完全不介意。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吧。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让你这么沮丧。” “宁宁会……担心我出什么大事吗?” “这是肯定的吧。我们是朋友啊,所以我才一直在问你怎么回事。” 乙骨忧太垂下眸,唇边扬起一点点小小的弧度,指甲却戳着手心。 “好喜欢朋友……” “嗯?” “啊…!我是说…好喜欢朋友这个身份……因为朋友的话,就可以一直待在宁宁身边了。” 宁宁点点头,没有否认。 “当然。”她说,“我对朋友还是很好的。” “……那我是宁宁唯一的朋友吗?” 上课铃恰逢其时的响起,和他的话融为一体。宁宁嗯嗯嗯的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草莓牛奶。 “晚上见吧,忧太。”她挥挥手,“我要去上体育课了。” ……体育课。 乙骨忧太点点头,也小幅度挥挥手:“晚上见…宁宁……” 体育课……吗? 空荡的走廊,自己班上的同学们都已经回到了教室。 乙骨忧太看见老师已经开始了讲课,在靠近垃圾桶角落的位置,他的座位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空缺的座位。 他弯下腰,借着窗户下的盲区,越过一间间教室,站在走廊的尽头。 正在上体育课的口号声从操场上传过来,落入忧太的耳朵里。尽管是无人的教室,他还是弯着腰,心跳声无比大。 宁宁的班级,宁宁的座位。 乙骨忧太蹲下身,将那瓶草莓牛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大约是觉得还不太够,又将它移到了正中间的位置。 粉色的包装盒配上粉色的文具盒,忧太轻轻扬起笑容,将它摆正。 收回手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他手忙脚乱,捡起用袖口擦拭干净后,才继续放在原本的位置上。 桌膛里有一些纸屑和橡皮擦屑,乙骨忧太将它们全部塞进自己的口袋,把桌膛的杂物和垃圾全部收拾得干净后,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 这样宁宁上完体育课,就可以立刻喝到草莓牛奶了。 他又拉开椅子,确保小仓宁可以在第一时间,不需要动手的情况下就可以坐下、拿起草莓牛奶、插入吸管、最后喝掉它。 是最好的朋友。 是唯一的朋友。 是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所有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像宁宁照顾他一样照顾宁宁。 “要乖乖被宁宁喝掉哦……” 他捏了捏牛奶盒,确保它的外观饱满且可爱。 但是、这样就看不见宁宁喝掉它的样子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看见宁宁喝掉它时的样子呢……? 忧太环顾四周,看见后方堆放扫把的杂物柜。 # 体育课宁宁一直都不太感兴趣。 在这里叫体育课,在禅院叫体能训练。早些年去禅院玩的时候,因为很无趣很无聊,宁宁都只是在一旁充当氛围组。 那个时候直哉每次都会要她过去,像是完全不想让她有一丁点闲着的时间。有几次实在不想出门,直哉还去她院子里找她。 摆着个臭脸,抱着双臂站在门口,说:“我只给你十五分钟,立刻给我收拾好。” 她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咒力也不需要祓除,她爸也不喜欢她太累,工作什么的。只需要等他退位,继承家业,再找找关系,继续接班就行。 直哉每次训练完都会有侍女上来服侍,递毛巾,擦汗,扇风,递水之类的。然后一边站在她面前,一边和她说话,询问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强大的爆发力。 没看见什么爆发力,只觉得待在这里好无聊,为什么每次还必须要过来陪他? “蠢货,知道有多少人想和我一起来训练场吗?少装模作样了。” ……谁装模作样了。谁想来陪禅院直哉去训练场训练,5美元一张门票。还能和直哉精美合影一次。 在禅院的时候逃不掉陪同的体能课,现在她都在另一条时间线了,居然还逃不掉体育课。 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跑圈剑道,好在这周不是游泳练习。在日本游泳是必修,但她不喜欢。 这个天气的体育课还是稍稍有些热的,一直到下课,宁宁才感觉松了一口气。 上楼的时候肩膀被人搭住,重量多了不只一倍。 “放学来看我打球?” 三菅同学靠过来,“是和四班那群家伙的比赛哦。” “不要。”宁宁拒绝,“我放学要回家。” “你不会又要和那个忧什么的一起回家吧。” “嗯。” 三菅没纠缠,松开手,只是挑了挑眉,“你确定?回家有无数次,但是暴虐他们只有一次。难道你就不想看看那群嘴碎的会被怎么暴打?” 宁宁看了他一眼,停顿。 “怎么样?我会让他们跪在你面前给你道歉。” “……再说吧。” 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有一些同学了。 两三个男同学频频回头,看着杂物柜那一块的方向,说着“就是动了,你没看见?”“你眼花了吧”,的对话。 青春期男生的臆想,天马行空。 宁宁解开外套,放在桌面上,坐下身,拿出湿纸巾擦汗。 ……好顺畅的动作。与以往相比,脱外套、坐下、拿纸擦汗,总感觉好像少了一步什么,但却想不起来。 “还在思考啊,大小姐。快点答应我啦——” 三菅坐过来,坐在她前面,拿起面前的草莓牛奶一抛一落,乒乓球一样在手里把玩。 “再说吧,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鸽掉就好了。或者和他说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今天我要和班长大人一起回家。” 宁宁…… “你?咱俩不顺路吧,大少爷。” “我也可以顺路啊。我让管家开车送你回去,这样还不会淋雨。听说这几天都有雨,你带伞了吗?”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带了。你晚上什么时候?就不能改时间吗?” “虽然我爸是学校领导,但也没有厉害到那个程度吧。就放学,如果你要去找他说今天不能一起回家了,我可以让比赛后移20分钟。”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我考虑一下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仓宁停顿,下意识看向窗外。 供水区没有人。 “小宁?你又在看什么。你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 “……没什么。” 手里的草莓牛奶被接近粗暴的拿回,重新握在手中。 “这是我的,别动。” 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 ——乙骨忧太看见,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了。 紧张的手心都快要出汗了,但在看见这一幕还是开心地忍不住扬起嘴角。 黑暗潮湿的储物柜里,只有眼前一小条缝隙,注视着宁宁的座位。 柜子里的空气并不好。前段时间下了雨,扫把上带着淡淡的霉味。角落里堆着旧报纸和空了的清洁剂瓶子,黏糊糊阴暗的在储物柜里弥漫。 但乙骨忧太一点不觉得难受。 因为透过那道窄小的缝隙,他可以看见宁宁。 扫把横七杂八的堆在脚边,他就朝里面移一移。有同学经过,他就捂住嘴巴,呼吸都小心翼翼。 看见宁宁过来,宁宁解开外套,宁宁坐下,宁宁从干净的抽屉拿出湿纸巾,宁宁撕开纸巾,宁宁抬起手臂,宁宁看向那瓶草莓牛奶。 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看见的一清二楚,忧太蹲在黑暗里,手扒着柜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心跳快到他不得不捂住胸口,口鼻也紧紧捂住。 现在,这瓶草莓牛奶重新回到宁宁手中了。 喝掉它、撕开它、拧起它、尖锐的吸管戳入它、舔舐它、揉捏它、汲取它、吃掉他。最后两根手指捏着他,用几近漠然的目光摇晃着他,踩瘪他,丢进垃圾桶里,让他和所有无用污秽的垃圾融在一起,落上散发腐坏的恶臭。 好喜欢…… 好喜欢宁宁…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宁宁… 吃掉我吧。 好想被你吃掉……想掉进你的喉咙里面,缠住你的肺,钻进你的肝脏,和胃液融合在一起,附着在你的胃壁上面,想被你消化掉,变成你的一部分。 想被你彻底吞下去,从此以后就永远在你身体里。 哪里都不去。 什么都不想。 只是和你在一起。 乙骨忧太蜷缩在窄小的储物柜里,墨绿色的眼眸几乎要崩发出无法抑制的光。 心跳太快了。 快到让他觉得胸口发疼。 吸管撕开,宁宁拉开了盒子,戳入。她抬起手,手臂撑在桌子上,举起。 “好幸福哦,小宁。每天都有人给你送草莓牛奶吗?” 张开口又闭合了。 宁宁看向身旁,椿趴在桌子上看着她。 “也没有每天吧。” “但还是好幸福啊……如果有人能送我一瓶就好了。今天没有带水,体育课好辛苦的。” 椿的脸上泛着刚运动后的红晕,她劳累的趴在桌子上,只能依靠桌面的温度散热。 “小宁,你可以喝一半之后,留一点给我吗?”椿可怜兮兮,瘪了瘪嘴,“我好渴的……” 宁宁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停顿片刻后,递给她。 “你喝吧,我不是很渴。” 递出的手,空气停滞了一瞬。 乙骨忧太呆呆地定在原地,瞳孔瞪大。教室里的椿则捂住嘴,露出欣喜的目光。 “真的可以吗!?” “嗯,没事的。” “小宁太好啦——!!” 身体被用力抱了一下,椿拿过草莓牛奶,用力大一口。眼睛都满足到眯起。 宁宁撑着下巴,笑着看着她。 下一节课很快响起,老师走进来,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一直到放学,都没有人注意到那间杂物间。乙骨忧太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 …… 晚上没有和宁宁一起回家。 最后一个同学关上了窗户和门,在相互告别后,教室陷入彻底的安静。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消散,从艳丽的酒红色变成明媚的鹅黄,最后淡橙色的涂抹在天空上,一点点泛白的边界线。 杂物柜的门发出咔吧的声响。 黑发的少年低着头,爬出来,缓慢地站起身。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低着头。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暖橙色的光。 乙骨忧太在她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回到自己教室。 他的桌子被移到教室外来了。 一整个下午没有出现,老师和同学一定发现了。班级在下午换了座位,没有人帮他搬离,最后只能空荡荡的放在走廊中央,书本和笔记乱成一团。 书包里的书全部掉下来了,试卷和纸张散落在走廊和后门的地板上。几根铅笔被踩碎,橡皮擦也印上漆黑的脚印。 乙骨忧太低着头,看着被风吹得滚动的笔支,他跪坐在地板上,拿出桌膛里的礼袋。 礼袋上被人恶趣味的画了好几笔,但里面的针织衫还是他折叠时的样子。蓝色的像湖水,细小的绒毛很舒服。 乙骨忧太双手抱着礼盒袋,低着头。仿佛要融进身体里,好久好久,才放在地面上,整理掉在地上的书本和笔。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宁宁同学没有发消息给他。 信息栏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对话,上一次还停留在一周前的记录上。 家里很黑。 忧太没有开灯。 他昏暗的站在入户口,手里提着礼袋,站在原地,低着头,头顶快要碰到天花板。 沉寂,在房间里蔓延。 浴室里滴滴答落着水,砸在盥洗盆里,听不见声音。 头顶的吊灯晃动。 乙骨忧太静静地走过去。解开外套,脱下所有的衣物,站在客厅角落的镜子前。 没有健硕的肌肉,也没有饱满的胸肌。 他的全身都可以用苍白来形容,病态的白和不正常过瘦的骨骼。 身体的姿态永远是内收的。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走在路上,他都会习惯性地弓着背,肩膀内扣,视线朝下。过细的腰间,真的和女生无差异。 他尝试着举起手臂,像三菅同学那样扬起自信张扬的笑容,镜子里的他却不伦不类。 三菅同学比他壮,比他高,笑起来更自信。 乙骨忧太垂下眼,放下手。他裸露着身体站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然后,一滴水滴在了脚上。 一开始只是一滴。 后面越来越多,眼泪密密麻麻像眼珠一样砸下来,他的身躯在颤抖,他的发丝在颤抖,乙骨忧太抬起手,想要擦掉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蹲下去,抱住膝盖,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很轻的抖。 像是怕被人看见。 房间里传来浴室的水滴声和压抑着细碎的抽泣。 他想起今天下午,椿抱着宁宁说“小宁太好啦”的样子。想起宁宁笑着看她喝牛奶的样子。想起三菅在教室里拉开外套,按着她的手的样子。 她对他们笑。 对他们好。 对他们…… 乙骨把脸埋得更深了。 宁宁有很多个朋友,很多很多个朋友。宁宁对他们和对自己都是一样的好,所有朋友都很好。宁宁会更喜欢三菅同学,更喜欢椿同学,胜过更喜欢他。 乙骨忧太攥紧了自己的手臂。 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停止哭泣,但是眼泪停不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浴室的水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拿出那件蓝色的针织衫,抱了一会,然后直起身,跪坐在地上。 镜子里的他很狼狈。 发红的眼眶,脸侧泛起的不正常红晕,眼泪湿哒哒挂在睫毛上。乙骨忧太看着那件外套,鬼使神差,抬起手,将它穿在自己身上。 柔软温和的绒毛立刻贴在他的肌肤上,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颤栗,心脏快要跳出来。 宁宁的…… 像被宁宁抱住一般,她的手,她的小臂,她的身体,她的胸膛,她的发丝。 全部附着在他的身上,柔软的,轻柔的,温暖的。被一双大手牢牢掌控着身躯。 “呜……” 忧太躺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湖蓝色的绒毛不断充斥着他的鼻尖,痒痒的却又香香的。他一只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自己的小腹,如同宁宁从背后环住他一样。 地面的冰冷和身体的炙热形成鲜明对比。 乙骨忧太在发烫,如同发烧一般的发烫,烫到口中的呼吸都是滚烫,胸膛一起一伏。 “宁宁……呜…宁宁……” 他翻了个身,弓起背,跪扑在地上,脸完全埋在领口的位置。绒毛覆盖口鼻,双手握住领口,一点点缩紧。 窒息的快感比呼吸更先一步到达,乙骨忧太的身体不断颤抖,圈住脖颈的力度也越来越紧。 “……好喜欢宁宁……” “怎么办……还是好喜欢宁宁…呜……” 呜咽的声音从衣服里冒出来,他几乎快要遏抑不住,口水湿答答的从嘴边滴落,融进针织衫消失不见。 口唇含住衣服上的绒毛,像是在模仿着什么,一收一缩,不断嚅嗫。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都是凌晨更新。庆祝入v发红包~ 第25章 下賤、げせん =============================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的响起。 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轻而易举使得雾气和自然光透射进来。没有阳光, 只有天空亮起的白色。 乙骨忧太蜷缩在地板上。 他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两侧,双腿蜷缩到小腹。像一只幼鸟在壳中的模样,露出白皙的后颈, 头抵住膝盖。 黑色的睫毛轻轻颤抖, 持续不断的闹铃声中,忧太睁开眼,双手撑着地面。 头有些发痛, 他想要清醒一下, 抬起头看见镜子。 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在地板被睡得凌乱的发。 以及自己一丝不苟的身上, 仅靠一件湖蓝色的外套庇体。 女款的外套穿在他的身上,有些奇怪。但因为过于瘦弱的身躯, 却又好像很合身,这就更奇怪了。 乙骨忧太呆呆地看了一会, 猛地想起来什么, 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几乎要一跃而起, 结果后脑撞到床沿, 膝盖碰到茶几, 疼得他眼眶一酸。 “唔……好痛…闹、闹钟……” 乙骨忧太手忙脚乱,持续不断震动到快要掉下来的闹钟才停下来。 忧太撑着膝盖,轻轻缓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房间太窄了。肉眼可见的区域, 床、桌子、茶几、盥洗室。只是稍稍大一点的动作, 就会碰到家具。 镜子里的他还穿着那件蓝色的针织衫。 乙骨忧太看了一会。只是一会, 他的脸就从发烫、到滋滋作响的发烧了。 “居然穿着宁宁的衣服睡着了……” 镜子里倒影着他的样子。乙骨忧太朝前移了移, 除了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躲闪的目光和发红的脸外, 那件蓝色的外套, 正正好包裹着他的肩膀。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衣摆,让它更贴合自己的身体。 忧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布料。 “宁宁的……” 他小声说完,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肩膀。 他想到白天在学校里的场景,宁宁和三菅同学,宁宁把他的草莓牛奶递给了别人,宁宁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单只是回忆就已经让他很难受了,忧太垂下眸,手指捏着外衣边缘。 “要……要还回去吗……?” 他小心翼翼捏着衣角,踌躇不定,“可是还没有洗干净……而且…而且……” 忧太低下头,鼻子钻到领口的位置。下半张脸都埋在布料里面,毛茸茸的像新冒出来的小草地。 “里面有宁宁的味道……” 鼻尖拱了又拱,半封闭的衣服里空气不流畅。忧太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一点薄红,唇角隐约带着弧度。 今天没有太阳,是雾天。冷空气已经从窗外飘进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寒意。 ……可不可以穿在衣服里面,不被同学发现? 墨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摇摇头。 “这样太奇怪了……宁宁会生气的。” “但是……宁宁已经不理我了,还、还会生气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不像是在自言自语。手里诚实的在衣服上不断摩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就……就穿一天…”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说。 “明天一定洗干净还回去。” 乙骨忧太对着镜子小声说。 然后像得到了什么允许一般,脸上扬起红晕,做贼一样飞快地将外套穿在衬衫外面,又穿好校服。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一会,确认看不出来任何迹象后,才开心地笑出声。 忧太低下头,用力抱了一下自己。 “这样……就好像抱着宁宁一样……” 暖暖的,温热的,像宁宁一样。 出门比平时晚了一些,剥离开早餐的时候刚好可以弥补。忧太对着镜子调整好久,直到不会看出一点纰漏,才心如擂鼓的走去学校。 上学高峰时间段的同学很多。 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从前面、从左边、从右边、从后面,躲在暗处的小眼睛一齐盯着他。身体朝向前面的同学扭过脖子死死盯着他,像对焦住了他的头,身体永不停歇的朝前走着,脖子却以一种畸形扭曲的姿态跟踪着他的身影。 所有人都以这样一种扭曲畸变的动作对焦着他,想要看见他衣服下那一点极度的丑陋。 乙骨忧太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他双手捏着肩包,加快了步伐,只想要快些回到教室。 但那些目光、那些话语紧紧跟随着他。他们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身下女士的外套,知道他抱着宁宁的衣服躺在地板上一整夜,知道他像疯子一样趴在地上,埋在宁宁的外套里,狗一样汲取她的味道。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好喜欢宁宁……怎么办……好喜欢宁宁……好喜欢好喜欢……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只想要和宁宁在一起……想要和宁宁说话……想要宁宁的拥抱……想要宁宁抱住自己……想要……好想要……想要…… “啊,好痛!这么急干什……咦?” 肩膀撞到了人,乙骨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 是昨天从宁宁手中,接过草莓牛奶的女生。 小椿看向他,转过身。 忧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的画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想要绕过她。 “对不起……” 只想要迫切的离开这里,不和任何人交谈,不被任何人注视。 “喂,站住。” 忧太浑身一僵,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有、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和小宁班长一起放学回家的那个男生吧。” “嗯……是、是的……” 小椿垂眸,视线从上到下,笑道:“好矮。” 乙骨忧太的身体微微颤抖,头低的更低了。 “对、对不起…” “对不起?你在对不起什么。把头抬起来看我。” 乙骨忧太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啧,好丑。” 忧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哦。” 小椿笑道,与之前以往温柔可爱不同的外表,此时此刻毫无温度可言。 “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离小宁远一点吧?好吗?” “不……不行……” “哈?” “宁宁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离她远……”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小宁对我也很重要啊——所以,你,离我们班远一点,懂吗?” 忧太摇头:“宁宁说了会放学和我一起回家的……” 小椿点头,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小宁以后会和我一起回家。” “骗、骗人……”乙骨忧太脸色发白:“宁宁不会……” “嗯?为什么不会?我们是女生,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本身就比你们男生要更容易亲近对方。” 椿上前,眼眸盯着他:“草莓牛奶——很好喝哦?以后你给小宁的草莓牛奶,我都会帮她品尝。” 墨绿色的眼眸抬起,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呆住了。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喉咙紧得发疼。 “可是……可是宁宁和我……” “闭嘴。” 肩膀被用力撞击了一下,后背撞到墙壁。乙骨忧太摔倒在地,校服向上掀开一角。 校服外套下,蓝色,很显眼。 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住,忧太第一时间不是爬起身,而是拉下手,慌乱地遮住。 小椿也有些愣神:“那是……” “没、没什么……!” 突然加重的音量,乙骨忧太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把外套塞进校服,声音颤抖。“什么都不是……不是的……这不是…” 他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声音,他的身躯,他的瞳孔。这一瞬间都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球颤抖的快要分成两半,左右分离着融合。 他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裸露出来的针织衫,嘴唇颤抖得无法再说出多余的话。 一直到眼前的少女没有任何声音,乙骨忧太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眸,唇角带着冷漠的讥笑,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 ——“真、恶、心。” 忧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脚冰凉,僵在原地。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校服紧紧裹住自己,瞳孔失色。“对不起……对不起” 他小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的女孩已经走远,却还在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讨论的声音,停留又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 上课铃响起,迟到的同学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对不起……” 地面始终匍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弓着后背一动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 教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低头的低头,撑住脸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男同学转着笔,小声窃窃私语的女同学对着桌膛里的手机轻笑,在老师回头时又立刻止住。 黑板和粉笔碰撞的声音,哒哒的像马蹄,巨大的雾气弥漫住了窗户,树影摇晃不定,很难看清。 乙骨忧太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摊开看着书本。 国语老师温柔轻声传来授课的内容,课本摊开的图片鬼影摩挲,一副漂亮却又稍带恐怖色彩的插画。 黑板用粉笔写着“卑しい”和“下賤、げせん”的含义,以森鸥外的《舞姬》作为引导。尽管课堂上没有人听。 身体的发冷已经渐渐回暖了,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正如没有人会知道,今天他身下,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女款外套一样。 忧太感觉自己稍稍缓和一些了,也许是宁宁外套的缘故,两件穿在一起还是有些厚,温度很快回暖。 从地面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自习的时间。 椿同学和其他围观的同学都已经离开,乙骨忧太才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掀起校服,小心把周围一圈的外套,全部掖在里面。 到教室时已经开始讲课,乙骨忧太才慌乱坐下,用书挡住脸。 ……会告诉宁宁吗? 告诉宁宁他都做了什么,穿着她的外套,做着过分的事情,还被其他同学看见…… 好害怕…… 但是身体深处,外套柔软的绒毛正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摩擦。 好舒服…… 好害怕…… 好舒服…… 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舒服…… “乙骨同学。” 突然出现的女声,乙骨忧太浑身一颤,茫然抬起头,对视上国语老师笑盈盈的脸。 “什……什么?” “不可以走神噢?你来回答一下老师刚才提出的问题吧。” 顿时全部的视线都朝乙骨忧太袭来,他慢吞吞的站起身,脸憋到通红。 “对不起……我、我没有听见问题……” “要听讲啊乙骨同学。那么老师再重复一遍。”国语老师转过身,敲击了一下黑板。 “在刚刚我们读过的《罗生门》和《舞姬》选段中,作者用[下賤]一词来描述当时人们为了生存而不顾道德的行为。那么,这个词和我们之前学过的[卑しい]在语感和用法上有什么区别呢?两者都表示卑微、低贱,但在现代语境下,是有所不同的。” 粉笔敲击的地方,圈在了[下賤、げせん]的地方。 “现在,乙骨同学,现在请你回答一下。” 老师放下粉笔,微笑道:“你认为下贱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 “……”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同学,在持续不断的沉寂中,所有的同学都像刚才一样转过了身,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原地,后背弯曲着,低着头,快要埋在书本里,被发丝遮挡下的眼眸,瞪得无比大。 乙骨忧太感受到无数的目光,丝丝缕缕如蛛丝般的目光,正讥讽地盯着他。 他死死盯着课本,大脑一片空白。 “……乙骨同学?” 白色迷雾一样的东西占据了他的眼眶,耳鼓响起了心脏一声一声的跳动,他的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留下月牙的印记。 “乙骨同学,还好吗?需要老师再重复一遍问题吗?” 身上蓝色的外套在缩紧。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脖颈,针一样刺入肌肤,一下一下,用钉子钉入。 “乙骨同学,同学们都在等你哦。” 鼻子被堵住了……喉咙被掐住了。眼睛被挖出来了,肺部疼的抽动,空洞洞的眼眶里流出热热的液体。 乙骨忧太低着头,背部高高耸起,眼泪滴在课本上,身体轻轻颤抖。 “下、下贱就是……” “很好哦,乙骨同学,请说出来?” “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一点声音也没有。额前的头发几乎要碰到课本,只能看见弯曲的一点背部。 “是什么?” 老师微笑着,继续道,“说出来呀,乙骨同学,你知道的。” “就是……就是……很丑陋的,让人看不起的……” “然后呢?” 他的声音哽咽,身体在发抖:“是、是像我一样的人……” “这样吗。”老师带着温和的微笑,书轻轻放在讲台上,“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乙骨同学?” “因为……因为……我………” 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不是…就算对宁宁同学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但是我没有下贱,我不知道,我…呜……对不起请不要再问我了……对不起……我会洗干净还回去的…但是我好喜欢宁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想一直成为朋友……宁宁……宁宁……对不起…我不应该做出那样的事情……眼睛好难受……鼻子好难受……嘴巴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呜……不能呼吸了……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不要、不要、呜、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不要再问我了……” 乙骨忧太的情绪完全崩溃了。 眼泪大片大片的滴落下来,打湿了课本,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擦掉眼泪,抬起头,看见抱着课堂笔记的宁宁站在门口。 第26章 他是你的小狗 ============================= * 保健室没有人。 室内空空的, 保健室也空空的。就连走廊外也因为是上课时间,没有什么人经过。 宁宁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保健室外的执勤教师名单, 在纸上抄下电话号码。 作业本是她主动提出, 要搬到隔壁班的。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忧太,虽然提不上多想念,不过朋友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在意。 本身就是同一个老师指导两个班级, 帮忙把作业抱过去也是顺手的事。 走到门口, 就看见全班同学的视线,没有有一个看着黑板。而是全部看向后排, 一种错愕带着些许震惊的表情。 思索着要不要开口,看见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不断擦拭眼睛的忧太。 全班寂静无声, 啜泣伴随着哭泣的话语断断续续的冒出。他哭了,哭得很用力, 后背的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趴在桌子上, 或者说, 整个人像是无法再支撑这具身体——双肘撑着桌子, 头快要磕在桌面, 单薄的后背恐龙一样拢起,头发在抖动。 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对不起和各种不要不要,有些像濒临崩溃含糊不清的话。 然后, 他抬起头, 看见了她。 眼泪在这一刻止住, 浑身如同被定住一样, 即使隔着很远, 也能看见他瞳孔骤缩的弧度。 “……” 这不是一个好的见面点。 她想。 至少现在, 她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比较好。 他们的国语老师是一个戴眼镜喜爱穿花裙子的瘦小女性,很温柔也很谦和。她虽然不是课代表,但偶尔请假说明自己不需要交作业的时候,还是有打过几次交道。 同学们的表情很呆滞,国语老师的表情也很局促。 老师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学生情绪失控在教学生涯里可是不小的问题,一时间就显得更手忙脚乱了。 “这、这个……这位同学……” 老师踌躇不前,看着他的方向后平移了几步,手指按着讲桌上的座位表,眼镜都快贴上桌面。 “忧太……忧太同学对吗?那个!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老师说,这个……周围的同学谁有纸吗?” 纵然是平日里关系再漠然的同学,在面对自己左右的邻座突然的情绪失控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展现出自己优良美好的品德,一张纸从前面传到中间,又传到后面,经过了不知道几个人的手。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老师。” 宁宁把作业本放在进门同学的桌上,举了举手。 “我送他去保健室吧。” “好的好的!那么后面的同学把门打开,一定是身体不适吧?让忧太同学好好在保健室休息一下。” 原来真的只是叫忧太么? 宁宁上前,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在他面前伸出手。 保健室没有人。 敲了门才发现没有人,周围也没有老师。不太清楚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到情绪不对劲的中后期了。 但是一路上都很安静。 或者说,死一般的沉寂。 只是在看见她伸出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颤抖地想说什么,但只是摇头、不停地摇头,眼泪不断掉下来。 以为会很难办,毕竟患者看上去不太配合的样子。但意外的很好操控。 全程都只是低着头不敢去看她,像一个真正的犯人,手和脚都铐着厚重的锁链。就算是被搀扶的对象,却还是和她保持好一段距离。 不管问什么都是摇头,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摇头。 好吧。还是先让他冷静一下吧。 “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叫老师,好吗?” 保健室内的空间很大,加湿器也还没有关。温度没有外面那么冷,湿度也没有外面那么干燥。安静不被注视和议论的环境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宁宁拉开门,打开。 “宁、宁宁要走了吗……?” 要出去找老师,所以,的确是要走。 “嗯。”她点头。 乙骨忧太的睫毛下垂了下来,他很小幅度的点了一下头,坐在诊察床上重新看着地面,不动了。 门打开又关上,宁宁拿着纸条,去公共电话亭。 路过教室看见国语老师正被管理层的主任说教。宁宁移开眼,拨通了电话。 保健室的老师表示非常抱歉,并说明很快就来。在等到保健室老师后,她才放下电话,一起同行重新走到保健室,拉开门。 打了接近十五分钟的电话,忧太还是同样的姿势坐在诊察床旁。 只是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表情愕然。 “宁、宁宁……” “早上好,忧太。”她走过去,“啊,现在应该是中午了。我叫来了老师…”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多了一道重量。 乙骨忧太抱住她的腰,头埋在小腹,眼睛红红的,泪珠都还挂在睫毛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辈子都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呜……宁宁,宁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抱得很紧。 手臂在她腰间收紧,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她的小腹,滚烫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因为哭得太久。像一只身上粘着糖葫芦的棉花糖小狗,扒拉着她的腿,圆圆大大的眼珠可怜巴巴看着她,时不时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姐弟还是情侣?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真好呀。” 保健老师笑眯眯地从一旁掠过。按照往常忧太应该会立刻害羞地松开手,低下头。但现在像是完全没看见在场的第三人一样,眼里快要哭出来,只是抱着她,迫切又渴求。 “都不是。是经常一起放学的好朋友。” 宁宁长吐一口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忧太,你好一些了吗?” 她顿了一下,说:“我没有讨厌你。” “真、真的吗……?” “嗯。” 保健老师拿着听诊器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传达了意思。 宁宁松开手,按着肩膀让他坐正,弯下腰,“我在外面等你,好吗?” 忧太迟疑地点点头,身体似乎放松了些。一直到她走到门口,关门时,翠绿绿的眼眸还跟着她,直到那条缝隙完全关上。 宁宁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等待。 魔方项链在手中把玩。 银灰色制品的四方小块,用来当核桃或者其他东西盘着玩的话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前提是它不会随意读档的话。 魔方并不像其他魔方那样具有滑力,不至于稍不注意就转动,开始读档。一根手指不太行,一定要两个手指用力才可以。 只不过她在这条时间线一直没什么进展,是不是可以…… “你要进去看看你的朋友吗?” 保健室老师探出头,微笑道,“我这边检查了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没有吃早餐和过度劳累。这是请假条,可以让他提前回家休息一下。” “谢谢。我等会带他回家休息一下吧。” 等会吧。 等忧太稍微好一点,再走吧。 保健老师交代了什么,离开了。宁宁推开门,看见忧太坐在床边。看见她来,塌陷的背部立刻直起,眼睛亮晶晶。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想到什么,眼眸一点点沉寂下去。肉眼可见的消弭。 “要回家休息一下吗?”她走过去。 “不、不用了……” 他站起身,像是要逃。低着头慌乱,“我已经没事了,谢谢宁宁同学……我先走了……” “忧太。” 宁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尽量平和。“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不喜欢被瞒着。” 乙骨忧太拼命摇头,“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欸…?” 他微愣,抬起头,带着试探的语气。 “宁宁……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早上。还有,刚才上课的时候……” ……好含糊不清的话,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知道一点吧。” 宁宁在椅子上坐下:“班上的同学说,你莫名其妙突然站起来,然后就开始哭着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把老师都吓了一跳,周围的同学也吓得不清。” “我来的时候也看见你在哭。以为你被欺负了,后面才知道没有。是你自己突然开始哭。”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乙骨忧太低着头,没说话。 不断搅着手指,床沿的白色卫生单也被搅来搅去,却始终不说话。 “……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为什么觉得你恶心?”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也这么觉得。” 宁宁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突然在班上哭?还是什么别的?我不明白,情绪失控很正常吧,我没有理由因为这个觉得你恶心。” “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 乙骨忧太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关切的目光,就算是上课的时候也要过来陪他,把他送进保健室。 那双眼眸,分明倒映着他的身影。 只倒影着他的身影。 忧太低下头,片刻后,抬起。 “没有别的事情。” 他说,唇边缓缓扬起一个幸福的微笑:“我已经没事了。因为宁宁过来了……我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很开心。” 名为幸福的笑容蔓延了整个身躯,像一株濒临死亡的小草,生机勃□□来。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带着迟疑:“你……确定?已经没事了?” 乙骨忧太认真点头,眼睛亮亮的:“嗯。因为宁宁在这里……而且,还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就已经很满足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只是这样?听上去很容易满足。” 忧太不好意思的笑道,低头玩着手:“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所以宁宁对我好一点点,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宁宁向后拉开一点距离,没有说话。 ……好快的态度转变。 前一秒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后一秒已经能像往常一样说笑了。 “好吧。”她轻快道:“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再问最后一遍哦?如果被我发现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嗯……真的没有。宁宁不用为我担心了。” 听上去的确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主要像忧太这种在学校里过于听话胆怯的学生,确实是不会惹事的类型。 “好。那就走吧。我拿了请假条,把你送回家休息一天吧。” “欸?” 忧太惊喜抬头,眼睛已经亮起来,“可是会不会给宁宁添麻烦?老师那边……” “没事,走吧。我不是那种会放任朋友不管的人。” 乙骨忧太用力点头,先前脸上的一点苍白尽消其无。 “谢谢宁宁。” 他小声说。走在宁宁旁边,时不时偷看,嘴角带着开心的笑。 “好喜欢做朋友。” 从保健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课,忧太回教室收东西,宁宁在门口等他。 “我很快就来!” 宁宁看着他的背影,点头。 好神奇,真的一下子就活泼起来了。 并没有等很久,在门口等待的时候,邻座的椿过来和她聊天,但很快也被忧太打断。 “我、我们走吧宁宁同学……我已经收拾好了。” 两手空空的出来,像收拾到一半后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就说自己已经收拾好了。 现在是考试周,作业和要补齐的笔记应该还挺多的吧。 “什么都不带吗?我不急的,要不要你再回去整理一下……” “没关系。”忧太下意识朝她身边靠了靠,始终没有看椿一眼。“笔记可以明天补。我们走吧宁宁同学……我感觉身体又有些不太舒服了……” 啊,厌学吗。在学校就会感觉身体不适,听上去有点恐怖啊。 宁宁看了看他,忧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而是侧身朝着她,站在靠后一点的方向,低着头搅书包上的带子。 这个站位,莫名像是妈妈带着儿子外出碰到同事,在一起攀聊啊。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椿。明天见。” 一直到走远、分开好一会,忧太才加快了一点步伐,和他并排走在一起。 “宁宁和椿同学……关系很好吗?” “邻座而已。” 听见稍吐一口气的声音,目光再一次看向她。 “……宁宁也会给椿同学买草莓牛奶吗?” “嗯?” 小仓宁转过身,看了他好一会,有些无奈的笑道:“不会,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喝草莓牛奶吧。” “那、那宁宁喜欢喝吗?” 忧太似乎有些开心的紧张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草莓牛奶,双手递给她。“今天的草莓牛奶,还没有给宁宁…请收下。” 牛奶放在口袋已经捂热,应该是刚才进教室拿的。 宁宁拿在手里,“太执着了吧。忧太同学,像是不到圣诞节,就会拉着雪橇每天按时用牛奶的草莓小狗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忧太的眼睛“咻”的一下子抬起来了,真的是“咻”的一下。 “那…那我是宁宁同学的小狗吗?” 他的眼睛亮晶晶。 宁宁微愣,露出几分歉意的笑:“朋友是不可以被说成小狗的啦——抱歉,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啊……原来是这样…” 乙骨忧太缓慢地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因为…因为宁宁同学说我像小狗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 “欸?真的假的,不会觉得很冒犯吗?” “不会的。因为狗狗会一直陪在主人身边。我也想一直陪在宁宁同学身边……这样很奇怪吗?” 翠绿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小仓宁想到某种绿豆眼睛一样的棉花糖小狗,端坐在地上,尾巴正一扫一扫。 宁宁“嘶”了一声,轻笑道:“应该……还好?如果你不觉得冒犯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嗯,可以。” “真、真的吗…?” 忧太同学的语气都明显不一样了,尾音带着上扬。宁宁忍住笑意,点头。 “那……小狗可以偶尔舔舔主人的脸吗?” “欸?”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乙骨忧太慌乱摆手,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像狗狗那样碰一下……如果宁宁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唔。脸不可以啦。不过手的话,应该可以。” 宁宁伸出手,手背朝上:“吻手礼,像欧洲中世纪一样。是朋友之间表达友好的方式哦。” 乙骨忧太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手指包在手心里。大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很温暖,带着一点烫烫的意思,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然后忧太低下头,闭上眼睛,轻轻贴在她的手背。只是短短碰了一下,立刻就松开,脸红到耳根。 “那…那这样?” 宁宁笑而不语,而是微微屈身。像中世纪真正身穿洛可可的裙摆一样,蹲了蹲身体,以示回礼。 “当然。” 她说道,收回手:“不过,亲错了哦忧太。是亲你的大拇指,而不是我的手背。” 乙骨忧太愣了一秒,反应过来。 “欸……欸!?” 他手忙脚乱地比划,脸红成苹果:“对、对不起!我完全搞错了!果然是我太笨了……” “没关系。” “下次我会好好记住的!”忧太说,认真地把手背在身后,忍不住又问:“那……现在可以牵手吗?就、就只是牵着…” “嗯?为什么。我们这个年纪,朋友之间牵手已经太幼稚了吧。” 乙骨忧太立刻摆手,后退一步:“对、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只是因为刚才步骤弄错了,想要补偿宁宁……啊,不是!是、是那个……” 忧太慌乱,忧太局促。 忧太的脸最后变得红红的,只能双手捂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宁宁同学……”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我太笨了……我、我还是不太会和女生讲话……” “没事哦。” 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乙骨忧太睁开眼。宁宁拉着他书包上的带子,像牵引绳一样,拉着他朝家的方向走。 “牵带子——也是一样的吧?快点回家啦,再晚就要和学校放学时间一样了。” 牵住的力度很轻,书包带也很短。乙骨忧太低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开心……好像真的变成小狗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啦。” “嗯。”他小声点头,目光还是低头看着书包带。 忧太不知道小狗是贬低性的词汇。忧太只知道小狗会一直和主人在一起,小狗会得到主人的爱,小狗会一直被牵在手里,不会走丢。 小狗喜欢在人的旁边,小狗喜欢人。 …… 回家的时候,学校那边已经放学了。 既然是送伤者回家,自然是需要送到家门口的。忧太同学的家在一处比较窄小的单间住宅,两边是居住的不同住户。 “你之前是留了两级是吗?”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听椿说过,所以已经成年了?” “嗯……是的。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随便问一下。因为我记得未成年不能租房。” “是这样的……” 钥匙已经打开,忧太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宁宁同学要……要……” “不用了,好好休息吧,忧太,我先回去了。” “嗯…”忧太露出微笑,“谢谢宁宁照顾我,非常非常感谢。” “没事。” 宁宁转身,想到什么,又回头。 “啊,对了。忧太。” “嗯……?” “我的衣服。” 宁宁站在门口,光线有些逆。“上次你说,衣服在家里忘记带了。刚好今天我在这里,方便递给我吗?” 乙骨忧太的大脑嗡的一声响了。 他握着门的指尖发白,露出十分抱歉的歉笑:“是……抱歉……我完全忘记了。请、请稍等一下。可能还没有干,所以……” “没关系。” 她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家里有烘干机。递给我就好。” “好、好的。请稍等……” 门半掩着拉上,宁宁站在门口扒拉着栏杆,看下面的风景。 一直等到好一会,房间里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这么久? “忧太?” 她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忧太同学?” 机器运作的声音,嗡嗡嗡快速运转。 宁宁拉开门,站在门口。 “……忧太,你还好吗?” 房间很窄小,说不上杂乱,但生活气息很浓郁。矮桌,小型电视,悬挂的电风扇。 “我进来了,忧太。” 依然没有乙骨忧太的身影。机器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一边响起。 宁宁站在一块黑色巨大的幕布前,左边是镜子,右边是折叠床。 眼前是一块被遮住的墙壁,窗帘一样从左到右,长长的尾帘覆盖在桌子上。遮住的不仅仅是墙壁,还有桌子。 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宁宁伸手,握住黑布的一角,掀开。 黑布窣窣落下,露出一整面墙壁的便利贴。 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铺满了整面墙。像是无数只蝴蝶停在上面,翅膀微微颤动。 便利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 [今天宁宁穿了蓝色的外套。] [宁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 [宁宁喜欢草莓牛奶,但更喜欢把牛奶让给别人喝。] [今天宁宁和三菅同学说话了。他们说了三句话。] [宁宁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她没有发现。] [宁宁的笔袋是粉色的,里面有七支笔。] [今天下雨了,宁宁把外套借给了我。] [宁宁的桌子里有很多橡皮擦屑,我全部都揉成团带回来了。] 最新的那张在最上面,粉色的,边角微微翘起: [宁宁今天牵着我的书包带回家了。] 宁宁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身后传来声响,她回过头。 乙骨忧太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宁宁。”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可以解释……” 宁宁看着他,一言不发。 一整墙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泛着异样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晚上十一点更新。 推推基友未见露重的文:《咕哒,菜菜,捞捞》为了复活某自爆医生,咕哒子开启了新的救世之旅……综漫轻松向,cp is 罗曼咕哒! 第27章 抖得很厉害啊… =============================== * 那是一双怎样的目光。 漠然、冰冷、毫无温度, 如夏天刚从冷柜中拿出的冰棍,散发着飘飘然烟雾般的寒气,向下飘动。 冰棍上的寒气是肉眼可以看见的, 那种目光也是肉眼可以感知的。 幼年时的忧太在某一个节点热衷于撮橡皮屑, 即为把橡皮擦遗留下来的碎屑收集起来,橡皮泥一样的放在纸面上来回搓动。 橡皮擦屑融合了他的指纹、汗液。原本是要被丢掉的东西废物利用起来,捏成一个个可爱的形状。 忧太觉得很宝贵,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于是他满怀期待的举起, 给同学,给老师, 给妈妈,给妹妹。 像展现自己的真心那样小心翼翼,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双手摊开着展现。 同学们露出怪异错愕的目光。老师笑了笑, 只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妈妈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灶台上围着围裙, 蹲下身, 轻轻捏起橡皮。 然后在忧太的目光中走到垃圾桶前,丢掉,走回,蹲下身, 脸上带着憔悴的微笑。 “忧太, 你知道吧。家里不只有你, 还有妹妹。忧太, 我和你爸爸已经没有办法再接受失去妹妹了, 所以, 忧太……你可以理解的,对吗?” 真心被忽视,橡皮擦屑被丢弃。 没有办法再接受……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死了吗? 好奇怪,妈妈不是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孩子吗? 是因为橡皮擦屑吗?好奇怪。是因为自己总是粘满泥巴的回来,把地板弄脏了所以妈妈生气了吗?好奇怪。是因为书包里的东西总是不翼而飞,妈妈总是被隔三差五请去学校吗?好奇怪。是因为成绩永远不上不下,总是鼻青脸肿的回来吗?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把他安排在离家最远的学校好奇怪,给他出租屋的钥匙好奇怪,和妹妹说“爸爸妈妈只要你好好的就满足了”好奇怪。 ……真的很奇怪吗? 就像总是忍不住想要更近的靠近宁宁同学,穿着宁宁同学的衣服,抱着宁宁同学喝过的草莓牛奶一起睡觉,想一直放学的时候和宁宁走在一起。 这些、这些都很奇怪吗? 宁宁也会和妈妈、和妹妹一样,离开的远远的,对下一个男生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满足了”吗? 乙骨忧太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现在的表情。 会很呆滞吧。 会很恶心吧。 会很丑陋吧。 仅用两片万粘胶勾住的黑色的窗帘已经被扯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家里唯一那扇可以透光亮光的窗户上贴满了便利贴,一张张翘起。 一整面墙,密密麻麻,像刚从残尸上孕育出来飞蛾。被腐烂所吸引,在碎血、毛发里产卵,一蛹蛹的冒出来,挡住光,趴在玻璃上煽动着翅膀。 刚脱完水的外套有千斤重。 湿漉漉的滴着水,顺着手指缝滴在地板上,发出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瞳孔在颤抖,大脑在颤抖,手也在不停的发抖。 “宁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停止了,“对不起,是不是我吓到你了……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记忆很珍贵,我不想忘记它们,所以才写下来。”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宁宁同学……你、你生气了吗?” 乙骨忧太的手都在发抖,身体也是。他急急忙跑过去,声音都打着颤:“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奇怪了,我太害怕了……害怕哪天醒来就会忘记这些事,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又不来了,而我连等待的理由都记不清。我知道这样很吓人,对不起……可是每一次你对我笑,每一次你喝草莓牛奶,每一次你叫我的名字,我都好怕这是最后一次……宁宁同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宁宁没说话,而是缓慢地转过头,视线平淡地落在那一墙便利贴上。 乙骨忧太想拉她的衣角,却不敢:“对不起……我以后不收集了,你不要不理我…” 沉默。 “宁宁同学,你说句话好吗,我、我害怕……” 没有回话。 “宁宁同学……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沉寂。 “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改,只要你别不理我……” 无。 “呜…宁宁同学,求你看看我,你讨厌我了吗?是不是我让你觉得恶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宁宁同学,我全部撕掉好吗?我一张都不要了,我只要宁宁……宁宁、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我很害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泪早就流下来了,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只能拉着她手臂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一扯一松。 思绪一片混乱,说出的话也一团乱。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很害怕宁宁生气,也很害怕宁宁讨厌他。 一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小仓宁才长吐一口气,感慨般的轻轻“啊……”了一声。 “宁、宁宁!” 他紧张到没办法,小声道:“你终于说话了……你、你生气了吗?” “……还好吧。” 宁宁扶了扶额头,只是感觉头有点痛,靠在柜子上:“我只是在看你写的东西。它们真的很多,不是吗。” “嗯……” 乙骨忧太抬起头,望着墙:“因为我把自己看见的都写下来了……所以有一整面墙。有时候一天可以写几十张……但是、但是我绝对没有写宁宁的坏话。” 宁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就算写了,我也不会在意的吧。” 看见她笑,忧太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很紧张。 “宁宁……不生气吗?” “因为你可能写了我的坏话?” “不是,是写了很多宁宁的便利贴……很、很奇怪吧?” 宁宁抬头看向最顶部,从边缘到中心,真的一整面墙都贴满了。她点点头,诚实道:“有一点。” “呜……” “但是也还好吧。啊……怎么说,我不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接受能力一直很强。所以倒也还好……你快哭了吗?” 乙骨忧太摇摇头,但眼睛却红红的:“没、没有……只是以为宁宁要生气了。” 她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说我的喜欢很奇怪,太沉重了会让人想逃……所以我害怕宁宁也这么想,然后离开我。” 小仓宁想了一下,开口:“这么说的话,我也有哦。” “我喜欢一样东西,就会猛烈的、狂热的喜欢。比如我喜欢吃关东煮。那么我就会每一天、每一刻,每一餐只要自己饿了,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直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了,已经多看一眼就会生理性讨厌的程度才停下来。” “所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阴暗面的。就像太阳有月食,月亮有圆缺。我们只需要坦然接受它,正如接受物种的多样性,这只是你成长的一部分。” “是、是这样吗?” 乙骨忧太低下头:“可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前进,只有我停滞不前。我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奇怪。” 宁宁耸肩:“何必如此着急,当你回首起这一段回忆的时候,你会发现哪怕是阴暗面的部分,也无比珍贵。”1 乙骨忧太愣愣点头,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唇边带着幸福的浅笑。 “宁宁好厉害……而且,好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宁宁没有生气。刚才不说话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但是没想到宁宁同学居然不但没有生气,还在安慰我。”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真挚到无比的微笑:“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开心!想、想拥抱一下,可以吗?” “拥抱?” “嗯……可以吗?” 宁宁思索片刻,点点头,伸出手。忧太小心上前。 这是比外套更加柔软的触感。 热热的,轻柔的。乙骨忧太低下头,脸埋在她的后颈,细碎的发丝落在他的耳畔,它们是凉凉的。 “好温暖……” 他闭着眼,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埋在里面吸气:“真的、真的真的好感谢宁宁同学……如果没有宁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嗯……没有宁宁的话,我真的会活不下去吧。” 小仓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抖得很厉害哦,忧太。” “对、对不起!” 他想要退开,身体却好像粘住了一样,挣扎了好一会才松手,脸颊泛着红晕,“我……我太高兴了……对不起……” “没关系。” 宁宁看向沙发上的蓝色外套。外套没有再像刚才滴水的那么厉害了,但也没有干。 “外套的话,我先拿走了?没有烘干机会很麻烦的啦,刚好我家里有。” 忧太点点头,立刻找来一个袋子,折叠整齐着装起来。袋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轻轻晃动,落在左下角的绳子上。 忧太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拿去外面烘干的。” “没事。” 她提上袋子,走到门口,“那么我先走了?再见,忧太,好好休息。” “好、好的!宁宁同学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乙骨忧太站在门口。 几秒后,他走到床旁,“咻”地一声原地起跳,平躺着落在床上,抱着被子来回翻滚。 落在外面的腿胡乱地瞪着,像小鱼潜水样扑腾着翻来翻去,被子里的脸红到发烫。 “宁宁同学……宁宁同学……好喜欢……” 四周都被被子环绕,忧太被裹成了一只春卷。他紧紧抓着被角,闷闷笑出声。 “好喜欢好喜欢……宁宁同学……” 一直到全身都在烧起,后背隐约冒出汗。忧太才突然想到什么,从床上弹起,跑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快要用完的便利贴,认真写下一行字。 [今天宁宁同学第一次来我家。] [宁宁同学抱了我,她的身体好软好软,头发香香的。] [宁宁同学没有生气,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回忆。] 忧太想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宁宁说,我是她最珍贵的人。] 蓝色的便利贴认真贴在最中心的位置,唇角的笑容从刚才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 一旁的书桌散落着之前用过的课本,忧太翻开书,看着首页面。 短暂的注视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工刀。 手工刀被拇指推动着上前,露出锋利的顶端。忧太将到刀尖比在纸张上,两竖一横,一共四画。 他倒出书包里所有的书,但凡是用过的,全部都倒在桌面上。 所有的书页都是四画,正方形的纸屑窣窣掉落,雪一样的飘下。一直到每一本书、每一张纸、每一个照片、每一个字迹。 签字署名的地方,从[乙骨忧太],变成了[忧太]。 无数写着“乙骨”的碎片掉下来,一张、一堆、一团、一片、一地。 折叠的乙骨,扭曲的乙骨,歪歪斜斜的乙骨,铅笔写的乙骨,黑笔写的乙骨,快要被抹去痕迹的乙骨—— 所有的乙骨被丢在了垃圾桶里。 忧太蹲在垃圾桶旁,唇角带着幸福的笑容,将垃圾袋系上,与有害垃圾堆在一起。 里面有他所有的名字。 那些歪歪斜斜的、小心翼翼的、一笔一划写下的“乙骨”,现在都在里面了。和烂菜叶、空罐头、发臭的剩饭放在一起了。 忧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碎纸屑,指腹带着墨水的漆黑。 他把手放在校服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 他又擦了擦。 还是没有擦干净。 忧太站起身,用水仔细冲洗后,继续蹲在垃圾桶旁。 宁宁…… 喜欢宁宁。 真的真的、好喜欢宁宁。 …… 浸了水外套比预想中的沉。 走回家的半路下了雨,最近的雨天总是意想不到的多,但所幸只是小雨,她带了伞,以至于不会把头发打湿。 袋子有些勒手,外套本身就有些大,现在湿漉漉的,就显得更沉重了。 宁宁一手拿着伞,一手提着外套,上坡,停在一处半山腰的小房子前。 小房子清晰写着:社区定点站。 四个颜色各异的垃圾箱摆在面前,宁宁举着伞,停在半路。 雨滴滴答答砸在伞面,跳跃的像鼓点。左手边的袋子传来洗涤剂的清香,在落了雨的阴天十分明显,淡淡的在周围散开。 “……” 宁宁举起手。 重物落在垃圾箱内,底部的垃圾被压下去好一片。 透明的伞面移开,杂乱不堪的垃圾箱内,一件折叠整齐的蓝色外套静静躺在箱子里。 粉色的蝴蝶结歪歪斜斜,和其他垃圾挤在一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晚九更新,谢谢大家^ - ^ 1:《shameless》:“为什么别人都在成长而我却在止步不前?” “何必如此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男人们来伤你的心。当你回首这一切时,你会希望时光不要走的那么快。相信我。” 第28章 帝王体验卡 =========================== 还是阴天。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久, 行人打着透明的伞面,骑自行车的也披着雨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 看见学校的时候警卫在整理衣服和帽子, 教室外的走廊湿湿的, 空气中漂浮着草地和泥土的味道,树叶上也滴着水。 到教室的时候还很早。她前脚刚到,邻座的椿同学就来了。 “小宁, 今天一个人来的吗?” “嗯, 下雨了,不太方便。”宁宁放下书包, 把椅子拉开,“而且今天值日, 需要检查教室卫生情况,得早一点。” 椿靠在桌子上, 手臂平铺在桌面上。虽说是秋天的季节, 但她只穿了一条过膝的短裙。黑色的裤袜包裹着修长的腿部, 弯下腰靠在桌上时, 腰向下塌陷, 头发很长。 “这样啊。” 她含糊了一句:“要一起去吗?” “嗯?”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起去值日啦。” 椿笑道,直起身:“虽然我不是委员,不过我也很想陪小宁一起。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了哦。” “……” 宁宁停顿。其实并没有所谓的距离过,她和椿一直都不是很熟。 “不用了。我很快就检查完了。” 宁宁站起身, 把作业本递给她:“如果想帮忙的话, 帮我收一下作业?” “好~” 椿点点头, 笑容甜美, 接过作业本。 徽章在书包里。宁宁拿过徽章, 别在衣服上, 走出教室。 陆陆续续有一些来教室的同学,隔着很远就开始鞠躬着问好。宁宁回收目光,转身走进隔壁教室。 “打扰了。” 她微微鞠躬,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空座位上。和其他座位不同的是,忧太的桌子仿佛被单独拧出来了一样。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都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有些像方块游戏里的独立个体,在一众整齐有序里程序员的bug,很显眼。 宁宁收回视线,简单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简单查阅,记录下“卫生良好”的标记,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是还有什么需要检查的地方吗?” 前排的同学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友好的问道,“因为比以往检查的时间要久一些。是不是哪里不合格?” “啊,没什么。” 宁宁合上记录本,站在讲座下,“我只是在找那天送去医务室的那位男同学,保健室的观察签名还没有签。我听见那天老师叫他……忧太,对吗?他的名字只有一个?毕竟单字的姓,很少见的对吧。” “哈,你说他啊。” 陌生的同学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不用管他,他很古怪的。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是那天才发现我们班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你们……一个班的,一直没有说过话?” “和这种阴暗的东西说话很晦气的啊。直接喊他喂、或者欸,就可以了。名字的话,讲座上有座位表,你可以看看。” 想起来了,那天国语老师的确在讲座上查看了什么,才念出忧太的名字。 讲台上放着一沓安全知识的书,陌生同学帮她把书抱走,钥匙打开铁制讲座里开关键,里面放着投影仪遥控器和一张表。 “谢谢。” 宁宁露出友好的笑容,放下记录板,打开座位表,平铺在桌面上。 “啊,在这里。” 男同学用手指指着座位,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字。“居然真的叫……忧太。好恶心啊,像女生的名字一样。” 宁宁停顿。 一众四字到五字的名字里,唯独最后一排的“忧太”是两个字。 但是为什么,排版不是居中,而是居右。 就好像前面少了两个字,被人刻意剔除后的一样。 忧太前面的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 在教室的时候看见了忧太。 是在她自己的教室里看见了忧太,但用看见这个词不太准备,是用余光,看见了窗外的忧太。 那道目光太明显了,过于闪亮的目光只对焦着她。如果不是教室和周围其他同学的话,总感觉忧太低着头走过去,一句话不说,只是扒在她的桌旁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尾巴摇到天上去。 一个女生走到她面前。 “小宁班长,隔壁班的有人找你。” 并没有人和忧太说话,但之前过于形影不离的距离,已经让班上的同学下意识替她通风报信起来。 “谢谢。”宁宁笑道,点了点头,“我等会就去。说起来,你今天的发夹很好看呢。” “咦?”女生微愣,在她面前停下,“这个?我在饰品店随便买的啦,很普通的。” “但是和你今天的腮红颜色很搭配哦?” “!” 女生大吸一口气,捂住嘴,眼睛闪闪发亮,“你居然注意到了!天呐,小宁同学,我那么多朋友,只有你注意到我今天换腮红的颜色了欸!我跟你说,这个颜色它真的……” 聊起来了。 女生之间可爱的饰品、腮红的颜色、品牌的折扣,购买的渠道。 宁宁面带笑容地听着,时不时也露出惊讶感兴趣的表情。“原来如此”、“真的呀”、“超可爱呢”。 窗外满怀期待的目光变得可怜巴巴起来。 来来往往进出的同学从他的身边越过,交错的身影不断。乙骨忧太缩了缩肩膀,一点点后退避让到角落里的位置,视线还是紧紧跟随。 手里的草莓牛奶已经捂热,拿在外面担心变冷,放在口袋里面又怕宁宁同学看不见。 所以只能两只手小心地握住,外套拢住它。 宁宁在和其他同学讲话。 她们在聊着感兴趣的东西,宁宁撑着下巴,笑得很开心。 忘记约定今天一起去学校了,害怕错过所以等了好久好久,到学校门口小跑了好几步才赶上。 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只是低下头,一点点挪到座位前,看着从早上就暖到现在的草莓牛奶,满脑子都是宁宁。 小仓宁聊了多久,窗外的身影就趴了多久。 一直到打上课铃,女同学恋恋不舍地说“下课再聊好不好?”宁宁才微笑着点点头,等待老师上课。 鞠躬、点名、翻开课本,开始授课。 她拿起铅笔,碰到课本。 “啪哒” 铅笔芯断裂,宁宁沉默着看了一会,看向窗外。 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树影在摇动。 下课后是体检。每到秋天或者春天,学校都会安排一次体检活动,因为是公立学校,所以在安全方面会比私立学校更严格。 她借去洗手间避开三菅和椿。在洗手间呆了一会后,出来时整个年纪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她快步走进忧太的教室,打开座位表对着窗外仔细看过后,走到他的座位旁。 忧太的座位靠墙,距离前桌好一块距离。桌面没有书,甚至连笔都没有,只有一块切割过的橡皮擦,以及放在橡皮擦旁,一些圆形的橡皮擦屑。 他的座位很干净。至少对于她来说,这已经很干净了。书太多,抽屉太小,每次都是随便丢进去,找书很麻烦。 宁宁蹲下身,拉开椅子,上前了几步,伸出手。却又突然顿住。 未经允许翻东西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 非常、及其,尤其是还是朋友的东西。 宁宁看着书包,手停在半空。几秒后,她耸耸肩,手探入桌子里。 的确是非常不好的举动。 不过她现在是坏人,是潜伏在学校里的杀手,她身上带着致命的工具。所以,坏人翻个书包,很合理吧。 忧太的书包里只有几本书,短截的铅笔,以及很小很短的橡皮。像是从地上捡的,上面还残留着脚印,没来得及擦干净。 宁宁快速拿出课本,平放在腿上,心跳无端地开始加快。 课本表面并没有保护的很好。 泛黄的边缘,褶皱的封面,左下角缱绻起的纸页。 像一片干枯泛黄的树叶,被蹂躏的有些不成样子。 逆光的环境不太能看清封面,但并不重要。宁宁伸出手,指尖搭在书页旁。 视线目不转睛注视着,她蹲在桌子旁,指腹划开纸张脆弱的边缘,白色的折叠在眼前闪过,翻开第一页。 纸张空缺了一块,单字的昵称,手工刀的划口。以及无数的…… “宁宁……” “!” 身后猝不及防出现的声音,她猛地站起身,吓了一跳,腿上的书掉在地上。心跳比刚从更猛烈的跳跃,她的腿碰到桌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清身后的人。 忧太后退了几步,慌乱地摆手。 “啊,对、对不起……!宁宁……是我太突然了……” 他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递给她。“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看见有人在我的座位旁,体检时看见也没有看见宁宁,所以有点担心……” 苍白的脸庞带上几丝红晕,乙骨忧太低着头,拿着课本的手朝她面前递了递,放在桌子上。 “但其实,宁宁能来找我……我是很开心的。” “……忧太。” “我以为今天见不到宁宁同学了,因为早上和课间,宁宁都很忙,晚上放学应该也会很忙……所以可能要明天或者后天才能再见面……” “…忧太。” “所以看见你在这里,我真的真的特别开心……如果你想借我的书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虽然它已经有些久了,但是如果能被宁宁使用的话,它会很开心的……” “忧太。” 话题被打断,忧太抬起头,终于停下。 宁宁靠在桌子上,撑了一下额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要借书的意思,抱歉。我只是……抱歉。”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因为我翻了你的抽屉,未经允许的那种。我知道这个很冒犯,我只是……突然有些乱。” 忧太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轻轻露出温柔的笑容。“没关系的……宁宁同学想看什么都可以……” 宁宁微笑,停顿:“……” “那、那宁宁还要看吗?”忧太露出开心的笑容,亮晶晶的眼眸像小狗一样:“我可以帮你翻页!” 一下子让她有些哑然失笑起来,婉拒道:“这个倒也不用了,我没有要再看的东西了。” 忧太点点头,垂下眼,“这样啊……那宁宁要走了吗?” “因为还要体检,所以,是的。” “那我陪宁宁一起,可以吗?” 宁宁停顿,看着他:“你确认?你不是已经体检完了吗?” “嗯……但是想和宁宁同学多待一会儿。”忧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如果宁宁同学觉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宁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她摇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她说,已经从桌子前直起身,越过他走到门口。 忧太没有说挽留的话,但是他的目光、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已经比挽留和不舍的话更明显了。 下垂的眉眼,耳朵都耷拉下来,整个人没精打采了一半,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有气无力,“我知道了…明天见,宁宁同学……” “……” …算了。 “晚上一起回家吧忧太。”她站在门前,回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晚上见。” 乙骨忧太看着她的背影,大大扬起微笑,用力“嗯!”了一声, # 放学还是照常时间。 宁宁拿着手机在门口等了一会,但其实手指只是百无聊赖的在上面乱画,她什么也没看。 说感觉很正常绝对是假的吧。 被印刷过的座位表,裁纸刀切除的方块。所有四个或五个字的姓氏,全部被裁剪成单字的“忧太”。 满墙的便利贴,写满她的名字的纸张。以及椿和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嚒?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在亲眼看见那样的情景后,还是稍稍有些错愕。 ……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昨天那件外套,很重,有些让她喘不过来气。直到丢掉它才浑身轻松。 “还是不要有太多交集了吧。” 她叹气道,收起手机,“不然到时候很难脱身啊……” 既然毫无进展,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条时间线了? 不远处传来跑动的声音,宁宁回神,抬起头。 “宁、宁宁……!” 白色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发被吹的有些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等很久了吗?对不起,老师拖堂了……” 大约是察觉到她脸色有些不太对,声音变小了些,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安。“怎么了吗?宁宁好像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 “是、是这个!” 他兴致勃勃的递出,紧张又小心,眼神充满期待,“草莓牛奶,今天的份,还没有给……宁宁要一起喝吗?” “……” “是、是不喜欢喝草莓牛奶了吗?那明天换别的……或者以后都不买了。” “……” “对不起……是不是又给宁宁同学添麻烦了……我、我只是想让宁宁同学开心……” 宁宁叹气,最终还是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真的吗?” 乙骨忧太小心翼翼,把牛奶重新递在她面前,“那这个,宁宁还要吗?” “……好吧。” 仅仅只是结束语一个允许的词汇,就足够让他瞬间开心起来。 乙骨忧太点头,草莓牛奶放在她的手心,“那……我们一起喝?” 递出牛奶后的忧太并没有马上喝,而是吸管戳入自己手中的牛奶盒,侧身偷看她的反应。 宁宁拿着牛奶,没有举起但也没有放下。 她只是看着外包装盒上的字样,半晌,抬起头。 “忧太。” 她看向他,语气认真,“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喝草莓牛奶。” 乙骨忧太手一僵,吸管差点掉在地上:“欸……?” “那、那宁宁喜欢什么?我明天去买……苹果还是香蕉的?或者……或者宁宁都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买了…”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宁宁喜欢草莓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因为你上次喝了一口,你说很甜……” 手里的牛奶瓶被握在手里转来转去,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她。 宁宁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开口,“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你书上的名字了。” “你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用裁纸刀划掉了两格,包括座位表。你的名字前面空了两个。” 她看向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忧太,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手里的牛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忧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身体明显僵住,“宁宁……看见了?那个……那个是……” 小仓宁没有说话。她现在的表情,绝对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想要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眶泛红:“我只是想要宁宁同学更多的关注我一点,想让宁宁寻找那个人一样在意我,所以我才故意伪造成自己是四个字的名字。但其实……我一直都只叫忧太……” 他声音断断续续,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是宁宁同学之前一直都在找那个人……我宁愿宁宁把我当成是乙骨,就算打我、骂我,也可以更多的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许久不说话的宁宁,拉了拉她的袖口:“宁宁……你讨厌我了吗?” 小仓宁说不出话了。 她花了接近五分钟去整理这层复杂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 “你的意思是说,你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争宠?” “还是一个你完全不认识,我恨的想要弄死的人的宠?” “……对不起。” 忧太低下头,小声道,“我是不是很恶心…” 啊……? 欸,等等。 ……不,其实并没有。 嘶,该怎么说呢。虽然她很讨厌背叛和欺骗,但是这种只是为了吸引她的小把戏。 ——居然莫名觉得还挺不错? 这是什么王室体验卡。 “所以你真的只叫忧太?” 乙骨忧太停顿,点了点头。“宁宁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当然。你可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我很开心,不过事实证明,我现在的确心情不错。” 她长吐一口气,如释重负,扬起宽慰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不远处的建筑物。 “忧太啊,还好你没有说你叫乙骨。乙骨忧太,乙骨、忧太,这两个名字一听就很不对称嘛,没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字的。” 忧太嗯嗯点头,“那宁宁还生气吗?会觉得我骗了你吗?” “不会。”她一口回绝,“这种谎言没事。我不介意这种。不过忧太,下一次别再这样了。不然我真的生气了,是会打人的。” 他用力点头,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不会了,而且就算打我也没关系……只要不理我就好……” 宁宁无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是的,这种时候别像小狗一样说粘人的话啊。” 乙骨忧太微愣,眼眸立刻闪亮起来,用头顶她的手:“那、我是宁宁同学的专属草莓小狗吗?” “嗯……是?狗多了,会打架的吧。” “嗯!我会努力保护宁宁!不然其他小狗靠近!” 宁宁笑出声,“哈哈,别的小狗吗?” 乙骨忧太认真点头,有些紧张:“宁宁不会……还想要别的小狗吧?” 宁宁若有所思:“可是如果别的小狗比忧太可爱的话……” “啊!不要……不要不要…” 忧太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拉了拉她的衣角,“我会努力变得更可爱的!每天和宁宁一起放学,给宁宁带草莓牛奶……做一切你想让我做的事。” “所以,宁宁同学不可以不要我哦……” “知道啦。”宁宁说,“不过,怎么样才叫不要你?” “就是像刚才一样不再看我,不再对我笑…不再和我说话……不再和我一起喝草莓牛奶……还说讨厌草莓牛奶。” 他越说声音越低,隐约之间已经难过起来。宁宁附和着,“会难过啊。” “嗯……很难过。所以宁宁同学要一直在我身边…” “好哦。” “那你说。” “说什么?” “说……说忧太很重要。” 宁宁直起身,看着他,附和道:“好嘛,忧太很重要。” 翠绿色的眼眸一下子闪亮起来,瞳孔抑制不住无声的说着“真的吗真的吗?” “那…那宁宁以后要每天都说一遍……” 宁宁笑而不语。 “忧太。我很开心,还好你真的只是叫忧太。” “……嗯。” 乙骨忧太垂下眸,唇角还带着刚才浅浅的笑容。 “我也很开心…自己只叫忧太。” 作者有话说: 笨蛋小狗,一个谎言要用一万个谎言去弥补。你猜宁宁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 下一章小狗掉马,本章发红包,以后每一章都有随机红包~ 第29章 小狗掉马 ========================= 小仓宁的生日是三十号。 下发的体检单上面有些, 她去的晚,本来还想帮忧太一起拿,但到保健室的时候老师和医务人员已经离开。 以为会无记录, 保健室的老师却告知, 是那天那个黑色头发的男同学替她一起拿走了。 所以看见了她的生日,也就是明天。 她对生日一向不是很感兴趣,不管哪条时间线都一样, 父亲都常年不在家, 生日大部分也是寄钱。所以,他对生日一向不是很有兴致, 对于他来说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大差别。 不过忧太把体检单递给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手指不安地搅着边缘。 “宁宁明天放学有空吗?我准备了东西……” 忧太说这句话的时候翠绿色的眼眸亮闪闪的,从领口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是秘密……但、但不是奇怪的东西!就是想和宁宁同学一起过生日。” 生日是这个世界最无聊的东西。一群人捧着蜡烛和蛋糕, 许着永远不可能实现虚无缥缈的愿望。幻想蜡烛比阿拉丁神灯更有用, 其实是内心深处悲哀渴求的寄托。 “真的吗?” 宁宁笑道, 把体检单折叠, 放在口袋, “是要送我生日礼物吗?” “嗯!是礼物!”忧太用力点头,立刻解释道:“但、但不是奇怪的东西!是……是我自己做的,虽然可能不太好看……” 宁宁单手摩挲着下颚,直起身看着他若有所思。 “东西啊……唔, 让我猜一下, 不会是用丝带把自己绑起来, 然后钻进盒子里准备送给我吧?” 像是没想到她说这种话。忧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摆手, 周围路过的好几个同学好奇的回头张望。 “不、不是不是!怎么可能……但、但是……如果宁宁同学想要的话……” 宁宁看着他, 佯装失望道:“啊,原来不是啊。好失望哦。” “如果宁宁同学真的很想要的话……我可以去找个盒子……” 后面的话忧太低下头不说了,手里搅着手指,发丝下的耳尖很红。宁宁笑出声,没有发表观念。 “好嘛,我开玩笑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啰,今天都还没有放学呢。” “那宁宁明天会和我一起过生日吗?” “可以。” “只、只有我吗?” 宁宁侧身看着他,虽然忧太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太擅长对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眼眸亮晶晶看着她,里面写满了期待和紧张。 “啊对,只有你好了吧?”宁宁抬手,弹了一次他的额头。“真是的,明明是我的生日,怎么像你是主理人一样。” 乙骨忧太捂住额头,嘴角却忍不住上翘,“因为……因为宁宁的生日很重要……比我的还要重要一百倍!” 宁宁表示无所谓,生日是否她不是很在意,过可以,不过也可以。比起这个,当务之急是把体检报告交给惠田老师,以免第二天还要再跑一趟。 惠田山野是管理班级和日常的老师,同时管理两个班级,那天把笔记本搬到教室里的,也是她。 “我要去交报告,你的报告已经签字了吗?需不需要我一起带过去?” 忧太轻轻摇了摇头,“我的已经签完了,需要我在门口等宁宁吗?” “只是签个字而已,没事。去上课吧,迟到了老师会生气的。” “没关系,我想在门口等宁宁,可以吗?” 宁宁无所谓,点点头。 惠田老师的办公室里没有什么人,办公桌以不同角度交错摆放,每一张桌子上都有透明的挡板。惠田山野的办公桌在靠门的位置,所以一进门就可以看见,很方便。 “体重有些偏轻哦,别的没有什么问题,回去给爸爸签字吧。” 宁宁点头。体重偏轻是正常的,学校食堂虽然没有亏待,但总没有外面的好吃。压力不大,但毕竟是学校,没有自己在外面舒服。 “最近老师看见你和三菅同学不怎么说话,是不是发生矛盾了?同学之间闹矛盾是正常的,但不要影响集体哦?” 和三菅没什么要说的吧。身为学生一天到晚不知道在鬼搞些什么。学生就给我好好学习考大学啊! “不过小宁,你那天在保健室做的很好,多亏了你才没有扩大影响,老师很欣慰呢。那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各科老师都很苦恼,不过最近都说有进步,上课都认真了很多。” 是在说忧太吧。当然啦,她还是非常热心好于帮助同学的。 “没有,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虽然是不熟悉的npc夸赞她,但毕竟是夸赞,她还是很开心的。宁宁上前一步,不以为然,唇角遮掩不住的扬起:“如果可以让我成为正班长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好。” 惠田山野无奈地笑了笑,“对了”。 她从抽屉抽出来一本书,“帮老师把这本书递给乙骨同学吧?之前没收的书籍,现在应该可以还给他了。辛苦小宁同学。” “当然。” 宁宁接过书,“我一定会……” …… 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停滞,轻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宁宁半伸着手,看着摊开书本上用铅笔写下的姓名。 [乙骨忧太] 字迹很轻,像是担心把书弄坏或是弄脏,所以只轻轻勾写了一下。 但那道字迹很明显。 明显到宁宁看见眼前有什么东西恍惚了一下,一下子有些想要深吸一口气,手却顿在原地怎么也抽不回。 “老师。” 她短促的笑了一下,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这个不对吧。忧太的全名不是就叫忧太吗?他什么时候自己加的?” 惠田老师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在说什么呀,小宁。” “乙骨同学不叫乙骨,还应该叫什么?” # 小卖部的草莓牛奶卖完了。 每天都会准时供应的小盒子,今天货物上却空荡荡的一片。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钱,表情有些慌乱。他从左侧走到右侧,从右侧又绕了一圈跑回来,只有这一块是空缺的。 “怎么会……明明每天都有的……” 他站在货架前,看着上层的苹果牛奶,拿下来握在手心。 “宁宁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像丢了骨头的小狗,视线垂垂的,小声叹气着走到柜台前,将手里的钱递出。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忧太走到隔壁班的教室门口,在常待的供水区停下。 乙骨忧太攥着苹果牛奶,忐忑不安站在办公室门口。 几秒后,咔的声响,门拉开一条缝隙。 “宁、宁宁!” 小狗见到主人,本能的眼眸亮起。但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很快又露出紧张的表情。“那个,今天草莓牛奶卖完了,所以我买了苹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牛奶小心地递出,宁宁没有低头,而是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空气沉寂了一秒。忧太被看得更紧张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含糊不清:“如果宁宁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去抢草莓的。或者以后都买两种口味,总有一款是宁宁喜欢的……”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是……是体检单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手指搅在一起,头低了低:“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宁宁同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体检单上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宁宁同学生病了吗?要不要我去找校医……” 依然没说话。 “宁宁同学……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急的眼眶都红了,但又不敢靠近,只能原地混乱。“对、对不起,是我又自作主张了。宁宁同学要是不想喝的话,扔掉也没关系的……我下次一定买到草莓的……但是不要这种表情好不好……” 牛奶强硬的塞在她的手心,宁宁没有接。苹果牛奶掉在地上,发出“啪哒”的声响,落在她的脚边。乳白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在她的脚边汇集成小小的印迹。 “宁宁……” 忧太的脸彻底白了,浑身僵硬在原地,眼泪终于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我好害怕……” 他鼓起勇气,小心攥住她的衣角,“是不是我买错牛奶惹你生气了……那我以后再也不买了……” 还是没有说话。 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急的快哭了。想要蹲下身捡起那瓶牛奶,却又不敢。想要抱住宁宁也还是不敢。 他只能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她的一小片衣角,不敢松开,也不敢拉紧。 印着可爱图案的苹果牛奶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底部的一角有些凹陷。 走廊里还有别的同学,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有人低下头,小声说了什么。但是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像是要把胸腔砸穿。 “宁宁……”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叫名字了,更像是在求什么,“你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不要不理我……” 衣角从他指间滑出去。 忧太错愕,抬起头。 等待他的是一晃而过的身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的一样,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的从他面前离开。 乙骨忧太脸色苍白,低下头看着落了一地的牛奶。他蹲下去捡,手却抖得厉害,瓶身滑了几次才握稳。 盖子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只能跪在地上,趴下去看角落和门缝。 膝盖压到牛奶,校裤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作者有话说: 书被宁宁丢到垃圾桶了。 明天见,本章有红包~顺便蹲蹲营养液老婆大人~ 第30章 被讨厌了… =========================== * ——一定是苹果牛奶的原因。 ——一定……一定是因为苹果牛奶的原因, 所以宁宁不开心了。 …… 白色的身影穿梭在走廊,忧太擦干眼泪,直奔便利店。 货架上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忧太站在架前, 一点点低下头。 草莓牛奶的标签还在,但货架是空的。 “还是没有……” 他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办……宁宁一定讨厌我了, 连牛奶都买不对……不行,不能放弃。” 鼓起勇气, 又绕着商店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垂头丧气的走出便利店。 面前走过的男同学手里拿着一盒粉色的东西, 忧太立刻抬起头,目光紧紧跟随。 “那个……同学……” 他上前一步, 在陌生的男同学回头看他时又停住, 声音很小, “请问你的牛奶是在哪里买的?便利店的卖完了……” 男同学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 转过身:“这个?之前买的。” “那……可以卖给我吗?” “嗯?” “是、是这样的, 我现在很需要这瓶草莓牛奶,我用双倍的价钱买可以吗!或者三倍……” 忧太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我真的很需要这瓶牛奶,要送给很重要的人。她今天好像生我的气了……只有这个才能让她开心……” “女朋友嚒?” “不、不是……”忧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是很重要的人…” 男生明显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手里的牛奶, 又看了看他, 咧开嘴笑道:“可以, 不过, 你准备出多少?” 听见对方同意,忧太立刻翻出口袋,把所有零花钱捧在手心,“都、都给你!七百五十三円!” 纸币和硬币全部混杂着捧在一起,男生伸手接过,攥在手心看了看,“不太够啊,既然是重要的朋友,一定不只这个价格吧?” “可是、可是我只有这些了。那、那我明天把钱补给你!明天的零花钱都给你!求求你了……我真的需要这瓶牛奶……” “可以,写欠条?” “我现在就写!”口袋里刚好有纸和笔,按照男生说出的数额后,把欠条递出,“这样……可以了吗……?” 男生看了看,念出落款:“忧太。这是你的名字?没有姓氏?” “嗯……” 忧太的目光有些闪躲,轻轻点头,“已经没有姓氏了,就叫忧太……” 男生左右翻动着看了看,仔细确认后,哦了一声,“怪人,给你好了。” 草莓牛奶在半空抛了一个弧线,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接住它,稳稳当当落入手心。 “太好了……” 忧太抱着草莓牛奶,袖口不断在瓶身擦拭。确认一点灰尘都没有,才抱起它,忍不住开心,“这下宁宁一定不会再生气了。” 去的时候,宁宁在和其他同学说话。 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跪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靠在桌子上,和三两个同学聊天,没有注意到门外的他。 “宁宁好像聊得很开心……” 乙骨忧太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最后只是靠在墙上,手指摩挲着瓶身,数着地上的格子。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见仍在讲话的宁宁时又低下头,继续数格子。 “再等一下下就好了……”他抬手,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脸颊上,感受着凉意。“宁宁会注意到我的。” 忧太又站了一会,一直到隐隐约约感觉快要上课,宁宁还没有看他、要见他和出来的意思。 乙骨忧太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只把草莓牛奶举到脸旁边,像举着一面小盾牌,声音小得像蚊子。 “宁…宁宁……” 周围对话的同学停下了,回过头看他。忧太缩了一下肩膀,目光还是紧紧跟随。 但宁宁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依然说着什么,完全没有回头。 是、是声音太小了吗……? 忧太吞咽了一下口水,手里的牛奶瓶被捂到发热。一直到她周围的人群散开,打完了第一道上课铃,乙骨忧太才心跳飞快的探出头,举着草莓牛奶挥了挥手,又叫了一次。 “宁宁同学……” 这次声音大了些。以至于回到座位上的同学们都看向他,忧太感觉自己更局促了。 “那个……我重新买了草莓牛奶,希望宁宁可以喜欢……”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说道。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手里捂着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欸……? 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是距离门口最近的同学。 “找人?还是,有事情?” “我、我那个……”门口的同学声音比他更大,忧太一下子有些着急了,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有事情……我是找人、但也……也有事情……” “哈?你在说什么啊?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好想宁宁…… 好想和宁宁说话,想面对面看见宁宁,只和她说话,只想把牛奶亲手递给她。 但是、但是 忧太鼓起勇气,抬起头,迫切又渴求地目光看向她。 ——小仓宁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笔,没有施舍哪怕任意一个目光。 在全班同学都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宁宁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只有她没有抬头。 “喂,你到底找谁啊。”门口的同学又问了一遍。 忧太张了张嘴,他想要说宁宁的名字,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低下头,紧紧捏着草莓牛奶,“对不起,我找错班级了。” 一定是他的声音太小了…… 忧太快速跑回教室,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点绿色的眼睛。 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了,宁宁太忙了。 所以才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不是故意不理他的。 黑色的睫毛挡住一半眼睛,忧太垂了垂眸,看着地板。 ……放学早一点去找宁宁吧? 早一点,就可以看见宁宁了。 面对面着和宁宁说话,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喝牛奶。 乙骨忧太这样想着,打起精神,翻开课本。 …… 放学后他第一个跑出去。 动作太快险些撞到人,急急忙道歉后来到宁宁教室的后门。 “宁…宁宁……!” 喘息着跑到后面,扣着墙稳住身形,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走廊、教室、前后门后都没有人,只有陆续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但都是陌生的面孔。 “宁宁已经……走了吗?”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一直到教室里打扫的同学都离开,乙骨忧太拖着身子重新返回座位,收拾好书包后,一点点离开学校。 夕阳已经快要散开,路上的人群说笑着离开,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 忧太拿着草莓牛奶站在上学时约定的拐角处,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学校,站在原地低着头,像被妈妈遗留走丢的孩子,低着头转着脚尖,看着手里的牛奶。 “宁宁同学是不是今天不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脚都站麻了,抬头看了看天空,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走回来。 “再等一会……” 忧太走到刚才的地方,蹲下身抱住自己,怀里放着草莓牛奶。 “就一小会儿……” 行人在眼前掠过又走远,乙骨忧太抱住膝盖,靠在墙上。长满苔藓的墙壁很柔软,他将脸埋在手臂里。 “宁宁……” 空气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眼眶隐约有些泛红,细小的水珠落在睫毛上,低下头再抬起时又消失不见。 光线一点点昏暗,夜间的风从头顶飘过又走远,头顶的灯发出滋滋的声音,留下鹅黄色暖暖的光。 乙骨忧太再醒来时,是被手机闹铃惊醒的。 心跳猛烈的跳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的是向下弯延的马路和走远的行人。 “居然睡着了……” 脖子和手臂都有些发痛,忧太抱着书包站起身,看见以自己为圆形,四周摆了一圈矿泉水瓶。 矿泉水瓶将他围住,一个十分标准的圆圈。1 “还被当成醉酒的人关切了……” 瓶子摆放的很整齐,都是没有开封的,忧太抱着书包,小心跨越出圈。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红路灯在闪,偶尔有车经过,但四周没有人。 是一瓶瓶放下的吗? 忧太对着矿泉水圆圈局促地鞠了两下躬。书包太小,他没有办法带走,而且还要去见宁宁……背着一书包矿泉水瓶也不太合适。 他把矿泉水移到路边的电线杆旁,再次感谢后,背上书包跑下坡。 他的闹钟一向很准确,不出所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宁宁。 “宁、宁宁……!” 肉眼可见的跳跃起来,甚至带了几分紧张的情绪。 忧太追上她,刚要开口,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便利店掀开帘子,站在宁宁身旁。 是三菅同学,他们走在一起。 “我还要吃那个。” “没钱了。” “我把钱给你,你买了给我。” “……你有病吗。” 三菅同学发出长长的叹息,手里拿着刚加热出来的饭团。 走在前面的宁宁全然不知,三菅倒是察觉出来什么,回过头,看着他的方向,缓缓扬起一个笑容,眨动了一下左眼。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乙骨忧太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怎么样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远。宁宁走在前面,三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饭团,时不时低头咬一口。 他们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忧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边,耷拉在地上,沾了点灰。他蹲下去系,系了一遍觉得不好看,又解开重新系。 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街角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草莓牛奶。 ……忧太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宁宁突然不理他,突然这样疏离,是因为他昨天拿的是苹果牛奶,而不是草莓牛奶吗? 那……昨天的约定,还作数吗? 要一起过生日的约定,还可以完成吗? 苹果牛奶已经换成了草莓牛奶,昨天就想要递出,想要见宁宁,但怎么样都见不到。 一整个上午也都很难有独处的机会,要么是和椿同学在一起,要么就是三菅同学,或是其他零零散散他不认识的人。 下午,是休息的时间。 忧太吐了一口气,拉开杂物室的门。因为上课分心,所以被按照老师的要求,在里面寻找所需要的物品。 “宁宁……” 想着想着就已经难过起来,眼泪隐约就快要掉下。忧太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弯下腰正寻找着材料,门口传来声音。 “倒在这里就可以吧,惠田老师应该不会察觉出来,主要垃圾桶都满了,其他地方也很远啊。是不是,小宁。” 没有回话,椿回头,“小宁?” “啊,嗯,可以。” “怎么和我在一起总是分心嘛,我会生气的哦小宁。” 宁宁笑了一下,表示歉意。 并不是和椿在一起总是分心,只是这两天一直都有些分心。 ……出了这样的事,很难不分心吧。 宁宁缓缓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门隐约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 “要我说啊,三菅班长最近也太得意了,居然连数学课都敢睡觉。”椿一边倒垃圾一边絮絮叨叨,“老师居然还不管他,真是偏心。” 宁宁听着,没有接话。 垃圾箱旁边的门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靠在了上面。 宁宁走到前门,靠近,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上次值日他也没有来,一次比一次懈怠。真是过分,老师也不管他,就因为是班长吗?” 门里的动静又消失了。是错觉?还是刚刚只是有些心烦,所以看错…… 闭合的门突然拉开。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握住,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度,把她朝杂物室里拉。 “要我说,还是小宁当班长比较好啦。对吧小宁,我们去和老师说,让你当班长好了……小宁?” 椿放下垃圾桶,回头张望,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小宁?” 昏暗不明的杂物室里,宁宁背靠在门前,口鼻被一只大手捂住。 那只手很凉。 指节硌着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她完全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 昏暗里,忧太的手掌紧紧贴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本章有红包~ 30-40 第31章 厌恶 ===================== * 小仓宁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忧太身上的颤抖。 因为身高的差距, 她的视线刚好停留在他喉结的位置上。白色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苍白皮肤下小小的,被皮组织层包裹的喉结。 过瘦的体积和身体, 在半封闭的环境下, 泛红的很明显。说话时,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上下滚动的动作,蠕动着上, 再蠕动着下。 她的后背靠在门上。门后有把手, 后背膈在上面有些疼,捂在口鼻上的手没有松开, 鼻翼间的呼吸和吐出全部都落在手里。 吐出的气碰到手心,又折返回来, 宁宁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湿冷,指尖冰凉。 身上在抖, 现在这只手也颤抖起来了。 被闷的身体有些发热, 但还有人比她更烫。 宁宁没有挣扎, 她只是平缓到有些异常的盯着他领口露出的喉结, 没有抬头也没有其他表示。 一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开, 捂住的手还是没有松懈的意思。 “忧太。” 手心里的空气湿漉漉,连带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起来。面前的人并没有反应,宁宁抬眸,眼里没有多少起伏。 “忧太。” 她又叫一声, 声音稍稍清晰了些, “你弄疼我了。” 捂在口鼻上的手轻颤了一下, 像是被烫到一样, 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些什么后, 猛地缩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 他放下手,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后退着拉开好一段距离,撞到桌子。 “我不是……我没有想……对不起……” 宁宁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汽,看着他没有说话。 杂物间很暗,只有门缝透过来的光。他夹着肩膀,整个人像是要缩进桌子里,侧着身体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 “忧太。” 他摇头。 “对不起……我没有想要弄疼你…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我……” 宁宁上前走了几步,停下。 “我…我不是故意要拉你进来的……” 他的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对不起……我没有想要把你弄疼…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恶心…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 宁宁蹙眉:“什么?” “……只是想看看你。” 他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能听清。 “在门缝里看了很久,你站在外面,和椿说话……我想出去,但是不敢……” “我知道是你讨厌我了,这几天你一直不愿意见我,就算见到了也是忽视。每次你经过我时我都不敢喊你……但是等待走过了又后悔。所以刚才…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我又做了奇怪的事…你讨厌我了吗?” “……” 小仓宁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而是反问:“恶心什么。” 忧太愣神:“什、什么?” “你刚才说我觉得你恶心,觉得我肯定讨厌你了。”她停顿:“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乙骨忧太垂下眸,依然是半弓起的背部,头低的很低。 “……因为我很粘人,还贴了一整墙的便利贴…我知道一定让宁宁不舒服了,只是为了不伤害到我,选择一点点疏离开我……”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但明显是等待的表情。 “还有外套……” 忧太完全低下头,手指用力搅着衣服。“对不起……我、我其实晚上有抱着它睡觉。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是我忍不住…它太柔软了,而且很香……对不起、我知道这个很奇怪…” “还有呢?”她突然开口。 “………我、我穿了它。” “继续。” “…………我穿到学校来了。” “继续。” “……还被椿同学看见了。她警告我离宁宁同学远一点,我不想,于是她撞了我。我没有站稳,然后就……对不起,明明我知道那是宁宁同学的衣服…” “……” “然后……然后椿同学说,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宁宁同学身边……只是宁宁同学可怜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宁宁同学不是可怜我的对不对?……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见。 “没有了?” 忧太抬起头,眼尾哭的红红的:“宁宁说什么没有了……?” “除了外套,便利贴,没有了?” “还、还有。便利贴上的字,是宁宁同学平时的字迹……我偷偷描了好多遍……” 宁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有些疲倦:“还有什么,一起交代出来。” 忧太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眸还带着泪珠,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 “没有了?” “嗯…没有了,宁宁……”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脸色也没有任何表情。 忧太被她的表情有些吓到,他缩了缩脖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只能在一旁焦急。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宁宁同学是生气了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是不要不和我说话好不好……” 宁宁撑了一下额头,揉了一下太阳穴。 “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什么都不要了。就算讨厌我,可以等待明天吗?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但我还是想和宁宁一起过生日……” 宁宁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 “我没有讨厌你。”她说。 “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我不是很在意这种事。” “真、真的吗?”忧太愣愣抬头,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宁宁同学……真的不讨厌我?” “嗯。只是这几天有点乱而已。生日的话,我没有忘记。”宁宁笑道,“晚上一起放学回家吧,忧太。” “真的可以吗?太好了……” 乙骨忧太扬起大大的笑容,眼泪都快被挤出来,“那宁宁明天还喝草莓牛奶吗?我早一点去买。” “都可以。” “那我明天买两瓶,一瓶草莓的,一瓶苹果的,这样宁宁都可以选。” “好。” 忧太露出开心的笑容,先前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平缓了些,他拉了拉宁宁的衣角,小声道:“那……我把宁宁拉近杂物间的事,可以不要告诉椿同学吗?她好像看见了……” 宁宁疑惑,“咦?她看见了吗……” “没、没有!但是她好像看了一眼这边应该起疑心了。” 宁宁笑而不语,只是走到门口,关上灯,拉开门:“你很怕椿吗?” 忧太跟在后面,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怕……但是她说过让我离宁宁同学远一点…” “这样啊,看样子你并没有听她的话呢。” “我不会听的。因为…因为宁宁同学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宁宁站停脚步,回头看他。 “啊……对哦。我的确说过这句话。” 门被打开,阳光鱼贯而入整个教室,宁宁笑道,伸出手。 “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我对朋友还是很好的。所以——要牵手吗?” 忧太愣了一下,然后脸整个烧起来,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牵、牵手……?”他的手在衣角搓了半天,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可、可以吗……?” “当然。而且你不是已经伸出手指了吗。” 手心被握住的那一刻,忧太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柔软的肌肉组织,细腻的肌肤。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快要缩进领口,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她的手。 “好…好开心……” 晕晕乎乎的,指尖都在发烫。 “好温暖……” 宁宁笑了笑,转过身,朝教室走去。“走吧,拿书包,快放学了。” 忧太用力嗯了一声,紧紧跟在身后。 放学的时间很准时,结束后宁宁去买了蛋糕,忧太站在一旁,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店员缠着丝带,最后打成一只蝴蝶结。 “好厉害……” “嗯?” “啊,我是说……蝴蝶结打的好漂亮,很厉害…” 忧太亮晶晶看着蝴蝶结,小声说,“我也想学,这样下次就能给宁宁系了。” 宁宁思索:“蝴蝶结吗?我一般很少带蝴蝶结的饰品呢。” “那、那宁宁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学,什么都可以。” “嗯……帽子?我可能会喜欢帽子。” 忧太用力点头,开心的笑道,“那下次过生日的时候,我给宁宁同学织一顶帽子!” “哈哈,冬天的那种吗?很可爱哦。” “嗯!毛茸茸的那种!不过可能要学很久,宁宁要等我哦……” 宁宁注视他片刻,弯起唇,“好哦。” 拿下蛋糕后就准备回家了。太阳一点点落下,她家有些远,所以最终还是定在忧太的家里。 蛋糕是淡奶油巧克力的,定制款要很久,店里只有现款。忧太提着蛋糕,为了保持平衡,走路的中心都放在左手上,脚步都放轻了。 “蛋糕不会倒的。”她说,“不用担心它,反正也是要吃掉的。” “可是奶油如果塌了,就不好看了……” 乙骨忧太放慢速度,左手绷的很直,低头看着盒子,“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也是第一次和宁宁一起吃蛋糕,所以想要它完整一些。” 宁宁耸耸肩。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吃蛋糕。 “宁宁要看看吗?”忧太转了一下盒子,抬起头,“上面有草莓。” 宁宁摇头:“不用了,刚才在店内已经看过了。” 乙骨忧太点点头,但还是把盒子举高了一点,透过透明盖子偷看里面的草莓,小声道:“草莓看起来好像很甜的样子……” 有些像自言自语的话,但还是被宁宁听见了。她笑了笑,偏过头,“很喜欢?那最上面那颗草莓给你吃好了。” “咦!?” 忧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摇头,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草莓是宁宁的!而且……而且我更喜欢看宁宁吃掉草莓……” “为什么?” “因、因为宁宁上次说我像草莓小狗……如果宁宁吃掉草莓的话,就可以像吃掉我一样……”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忧太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耳尖一下子发红:“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是可以像草莓一样被喜欢……欸…?不、不对……是说宁宁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啊!那个!也不是……!” 语言功力像是被干扰到混乱了一样,手忙脚乱又语无伦次。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上,最后发现怎么样都解释不清,声音越来越小,干脆把脸埋在盒子后面不动了。 “对、对不起……” 忧太躲在盒子后面:“我、我是不是又让宁宁生气了呜……” “没有。” 宁宁移开眼线,站在门前:“开门吧忧太,到家了。” “好、好的!” 他手忙脚乱的拿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宁宁同学小心门槛。”说完自己先被绊了一下,又才感觉稳住盒子。 宁宁站在门口,换下鞋。忧太小心的将蛋糕放在桌上,在家里跑来跑去着整理。 “对不起,家里有些乱。宁宁先做沙发吧!我去拿盘子!” 说完转身去厨房,客厅留在她一个人。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那块窗帘前停住。 这一次窗帘没有拉上,不被遮挡的一整墙便利贴翘起,各种颜色的纸张,用黑色笔写着不同的文字。和她上次来看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中间的位置新增了几张。 “宁宁……” 忧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身后,手里拿着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圆形小礼盒。 “是、是生日礼物……” 他低下头,耳尖发红,“可能做的不太好,但是我找了很多布料才缝起来的……如果宁宁不喜欢,丢掉也可以……” 礼盒举在面前,他似乎很紧张,手都在发抖,“我、我还缝了小草莓,虽然有点歪……” 宁宁伸手,打开。是一个粉色的发圈。 布料不是普通的布料,有磨砂的颗粒感。侧端有粉色的草莓图案,很可爱, 宁宁看着发圈片刻,然后戴在手上,笑道,拉过他的手,“谢谢。我很喜欢,现在我们来吃蛋糕许愿吧?” 手腕被自然的拉起,忧太呆愣了一下,“欸…”了一声。 “宁宁是、是喜欢这个礼物的意思吗?” “当然。” 她笑着,已经打开蛋糕盒,“为什么不喜欢?很可爱哦,像忧太一样,我很喜欢。” 蜡烛被点燃,灯光全部关闭。鹅黄色的暖光照在他的脸上,忧太的脸一片呆愣。他的表情完全呆住了,嘴巴因为不可思议而微微张开,瞳孔都有些放大。 “喜、喜欢……?” 声音结结巴巴,脸慢慢变红,“真的吗?我、我会当真的……” “真的呀。” 宁宁笑眯眯道,已经双手合十,准备许愿,“一起许愿吧,忧太。今天我很开心哦,因为有你陪我一起过生日。” “我…我也可以吗?” “嗯哼。” 宁宁闭上眼,合十的手举高了些:“我,小仓宁,许愿可以永远和乙骨忧太在一起,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忧太也慌慌张张合起手,闭上眼睛,唇角忍不住扬起幸福的微笑,小声道:“我,乙骨忧太,许愿可以永远和宁宁同学在一起。希望宁宁永远不要讨厌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就算生气了也不可以不理我……只要还愿意和我说话,怎么样都可以…许愿宁宁最好的朋友是我,永远是我就好了。其他人不要也可以……许愿宁宁永远开心,许愿每天都能见到宁宁,许愿下雨天的时候宁宁只借伞给我一个人,许愿宁宁吃饭的时候只和我一起,许愿宁宁每天晚上都可以和我说晚安,许愿宁宁每天都戴着我的发圈……许愿、许愿……”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愿望。 愿望变成了粉色的泡泡,飘飘然的升起来,砸在他的头上。在鹅黄色烛光摇曳的餐桌上,让他幸福的晕晕乎乎。 “许了好多愿望呢,乙骨同学。” “嗯……” 乙骨忧太睁开眼,眸光倒影着烛光,微光粼粼,唇边带着温暖的浅笑,整个人沐浴在蜡烛的温暖下。 “因为都是和宁宁有关的愿望,所以一个都不想让出来……欸?” 无意间好像说出了什么。 唇边的笑意消散,乙骨忧太呆愣了近乎一分钟,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空气中谁都没有说话。他的脸从呆愣到错愕,从错愕到惊恐,嘴唇开始干枯着发白,到最后脸上一片空白。 乙骨忧太机械地抬起头,看见对面撑着下巴的宁宁。 那双眼睛里,漠然、冰冷、面无表情。甚至还有毫无遮挡的 厌恶。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下一章前20发红包~ 第32章 糟糕透了 ========================= * 乙骨忧太整个人僵在原地。 宁宁托着腮, 撑着下巴看着他,没有动。 鹅黄色的蜡灯摇摆不定的晃动,光影印在墙上, 黑色的影子也忽大忽小。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接近冷却的实质, 无声和沉寂在半空中蔓延,与温暖的烛光形成鲜明对比。 宁宁没有说话。 她一直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一种诡异到陌生的平静, 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烛灯无法在她的瞳孔中印出影子。 乙骨忧太僵在原地,心跳一声比一声大, 快要突破耳骨。 “宁宁……” 他脸色苍白,声音几乎发抖:“我……宁宁…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是怕你知道我叫乙骨之后, 就不理我了……因为每次宁宁念我的名字的时候都很可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讨厌我……但是、但是我不想宁宁讨厌我……” 忧太的眼眶已经泛红了,眼泪终于掉下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指甲盖都发白:“对不起…宁宁同学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站在原地, 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来越紧。眼泪砸在校服上, 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一个接一个。 乙骨忧太一直很害怕这种接近零界的反应。用接近漠然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呼吸在这一刻都发紧,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宁宁…你说句话好不好……” 眼泪早就掉下来,忧太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不敢碰她, 只能扶着她的椅子, 呼吸困难般蹲下身, 缩成一团。 “呜……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捏着她的衣角, 轻轻晃了晃, “我不该骗宁宁同学的……你打我好不好骂我好不好?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宁宁……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宁宁垂眸看着他, 眼底依然漠然。 “求求你了…宁宁……不要讨厌我,我什么都会改的。名字会改,性格也会改,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的,牛奶也不送了。所以……所以能不能不要讨厌我……我会死的……” 眼泪几乎要布满整个眼眶,他哭的一抽一抽的,鼻尖和眼尾都在发红。跪在地上的姿势几乎要和椅子平齐,双手撑着地面,头深深低下去。 “骗我很有意思,是吗?” “不、不是的!”他猛地摇头,急得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想留在宁宁同学身边,就算宁宁讨厌乙骨,至少还有忧太……”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要听不见。宁宁坐在椅子上,没动。 “宁宁……呜……宁宁…” 忧太呜咽了一声,低下头,可怜巴巴蹭了蹭她的手背,声音软得发颤,“宁宁同学……不要不要我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骗你了。” 黑色毛茸茸的发丝碰到她的手背,宁宁顿了一下,小幅度蹙眉。 “…你这是干什么。” “是、是道歉……” 他又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在讨好,声音闷闷的,“宁宁同学不是说,生气了会打人的吗?那、那你打我吧……打完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 “我…我不怕疼的。” 忧太小心翼翼地说。见她没躲开,又得寸进尺地贴了贴,眼泪蹭了她一手:“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只要宁宁不生气,怎么样都可以……” “……” 宁宁感觉头很疼。各种意义上的,太阳穴突突的疼,更多的是不耐。 她沉吐了一口气,刚站起身,衣角就被拉住。 “宁宁同学……!” 忧太慌慌张张仰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去哪里……不要走……” “去哪里都和你没关系吧。” “是…是这样的,但是、但是至少让我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宁宁吗……” “忧太。” 突然念出的名字,乙骨忧太屏住呼吸,小声回应,“……在、在……” 宁宁低下头,平静无波的脸庞,眼底止不住的冷漠。 “别让我觉得恶心,行吗?” 他的呼吸停住了。 乙骨忧太感觉身体里还有一个滚烫的东西在跳跃,但是他的血液好像停止流动了。他呆呆地定在原地,攥住衣角的手一点点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好像听不见周围所有的声音了。耳鸣在这一刻响起,最终只能呆滞地跌坐在地上,眼眶空洞,直到椅子上的人离开。 房门被关上,蜡烛早就熄灭,红色的草莓滴满了蜡油,空气中飘荡着上燃烧的味道。 乙骨忧太一点点蜷缩起身体,抱住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 “对不起……” 声音轻的像风,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看肩胛骨轻微的颤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 那天之后,忧太的座位空了三天。 惠田老师难为情的一边批改着作业,改完一本就递给她一本,和她苦恼的说。 宁宁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一如既往的附和“哦、这样啊、的确。” 自从那天从忧太家里出来后,的确没有再在学校里碰到他。没有再有桌面上的草莓牛奶,也没有窗外若隐若现的视线。 把作业本带回教室的中途,手臂的重量一轻,抬头看见三菅。 他似乎心情很不错,啊……能想象的到心情不错的原因。 手里的作业本被他单手抬起,宁宁也不客气,看了他一眼后直接朝前走。 “喂喂,谢谢也不说啦?” “谢谢。” “谢谢谁呢?谢谢班长大人也不说啦?” “……”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心情很糟糕啊,宁大小姐。这几天心情看上去都不怎么好的样子。” “别这么喊我。” 她继续朝前走,心情的确算不上有多好,被人被刺了快一个多月,自己讨厌的人就在眼前还完全毫无察觉,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帮你把书放在讲台了。喏,放学请我喝可乐吧?” 三菅自顾自的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托着腮笑看着她。“不准说没有钱,五瓶矿泉水你都给他买了,我都还没要五瓶可乐呢!” 宁宁瞪了他一眼,“不是说了不提这事吗?” “噢——” 三菅没再继续,而是一边玩着她的橡皮,换了一个话题。“下节体能课是打排球,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是两个班一起。” 三菅耸耸肩,放下橡皮擦,“和隔壁班一起,你知道应该和谁一组吧?” …… 在训练场看见忧太了。 本以为会很久不来上学,不过第四天,他还是来了。 站在队伍的最末端,被一排排人群挡的根本看不见,还是点名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回应了一声。 他还是穿着白色衬衫和学校里统一的制服外套,只不过头低的更低了,后背也弯曲的更厉害了。整个人像弓起来的一样,背部驼起。 额前厚厚的头发完全挡住眼睛,根本看不清面部。 他全程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老师宣布组队时,他只是低着头,把怀里的排球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往墙边缩了缩。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像是已经习惯无人组队的日子,要么一个人对着墙练习,要么等同样落单的同学,两个人被迫组在一起。 现在很明显是后者,同样落单的也是一个男同学,班里的刺头。在被老师强行组合后,十分不满且毫不遮掩的用力“嘁!”了一声,越过忧太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什么呢。” 怀里多了一个球,宁宁回神,三菅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球也不拿,再晚就只有脏脏的球了。你发球?” “……喔。” 她答非所问了一句,视线从乙骨忧太身上移开,抬起手刚准备发球,看着面前站立的两个人,一下子不知道该发给谁。 “怎么有两个。”她看着三菅和椿说。 “对啊!怎么有两个啊。” 三菅开口,主动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椿面前,让宁宁只能看见他:“多的一个人是谁啊?是谁啊椿,找你其他朋友去啊。” 椿不语,只是探出头,笑眯眯道,“当然不是我呀。女生就要和女生一起玩嘛,不像有些人,连发球都不会还硬往前凑。” 三菅的脸一下子黑了:“你说谁不会发球?” “谁应说谁。” 左边手臂上挽上来的椿,面前是不肯走的三菅。宁宁无奈,后退几步,“一起吧。别吵了。” 本来想说你们两个一起打好了,但总感觉会很麻烦,而且双方都不会同意,不得意只能三个人打一个球。 这种打法实在奇怪,左边传给左边,左边又传给左边。偏偏两个人像暗自较真一样,每次打给对方都用足了力气,期待轮到对方时,球落地。 手里没事做,难免分心。 与他们这边同样打得用力的,是靠后忧太他们一组。 和他组队的男生每一次接球都十分用力,像是故意把球打偏,好让忧太去捡。 球落在边线外面,滚到铁丝网旁边。忧太跑过去捡,弯腰的时候校服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他赶紧拽下来,低着头跑回去。 “……对不起。”他把球递给队友。 队友没接,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你是女生吗?” 忧太愣了一下。 “穿女生的衣服,还这么瘦,”队友上下打量他,“该不会真是女的吧?”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乙骨忧太低着头,拿球的手几乎要发抖,他涨红了脸,说“这是我自己的衣服……”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小宁,看球。” 宁宁回神,刚好接了一个。 “不要分心啦小宁,砸到脸上会很痛的。” “抱歉。” 另一半传来声音:“咦……真的假的,你该怎么证明这是你的衣服呢?不会是从女生宿舍偷来的吧?” “……不是,就、就是我自己的。” “就就就就是我自己的——哈哈,你们听他说话的样子,还是个小结巴呢。” “小宁,看球——我要发球了。” “……” 声音:“喂,乙骨。听说你改名字不叫乙骨了?那叫什么呀?叫小变态吗?” “不、不是的……” “呜呜,不是的不是的,哈哈哈。” “丢给我小宁,不要给椿,她超坏的。” “……” 音:“唉呀,好没意思的。乙骨,你能不能打的用力一点啊?每次都软绵绵的,怎么不说话?去捡球啦蠢货,球都跑啦!” “不要打这么重嘛,小宁。球会坏的。” “……” ——“小结巴跑去捡球啰!小变态把球捡回来啰?” ——“乙骨,你很会捡球嘛。但捡球很累吧?我把球打到你身上——你就不用捡球了。” ——“那下一个,乙骨一定也要接到噢?三…二……一……!” 球砸到铁网上,一上一下的落下。乙骨忧太捂着手臂,旁边几个人还在笑,拍着球走过来。 “不疼吧?男生怎么会疼呢?” 忧太摇摇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乙骨,你跪着的样子好像狗哦。”有人笑着说,笑声一片。 宁宁把球抱在怀里。本可以接着打过来的球现在被她抱在手中,椿摆好了接球的动作,宁宁却迟迟没有发球,而是单手托着球,上下掂量了一下。 “小宁?”椿愣了一下。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宁宁抬起手,用力向后击打。 训练场爆发出球面猛击手臂的声音,精准无误,砸到那个男生的头。 力度之大,让他浑身都颤了颤,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久。 整个球场安静了。 “啊,不好意思。我打偏了。” 宁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帮我捡一下球?刚好在你那边。” “你——!?”男生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忍住怒意,“小仓,你什么意思。” “让你捡球的意思。”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站在那里,脚边的球一动不动。宁宁也不急,只是看着他,等他弯腰。 “……捡就捡。”男生弯下腰,把球捡起来,朝前一丢,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到墙上。 “行了吧!?”男生没好气道,“去你自己的班去,别多管闲……” “嗯,打我。” “哈……?” 男生半天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 “你没看见吗?”宁宁上前,语气没有多少波澜,“你刚才拿球打到我了。” “什、什么……” 男生明显没反应过来,他不敢相信这个平时内向、很少说话的女生,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朝他走来。她甚至没有减速,而是大跨步的上前,攥住他的领口,举起右拳: “和我的律师说去吧。” 身体倒地的声音,男生向后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你疯了吗!?” 口中尝到铁锈味,男生挣扎的要爬起,“信不信我找你弄死你……” 又是一拳。 “道歉。”她一拳一句。 “给、给谁道歉啊!?” “你说呢?” “对不起…乙骨对不起行了吧!操!” “声音大一点。” “我、我已经很大了!!” 整个训练室的人都惊呆了。 小仓宁坐在男同学的身上,攥着他的领口,高举右拳,每一下都卯足了劲。 刺头不愧是刺头,耐打,嘴硬。道歉的话说了一遍就不说了,宁宁抬起手。 “那、那个……!” 突然冒出的声音,所有人看向乙骨忧太。 “我、我们只是在闹着玩……代中同学没有把我怎么样……” “谢谢代中同学教我打排球…我很感谢他。” “……小仓同学不要再管我了。我没事……” 乙骨忧太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排球,始终没有看她。只能看见紧咬的唇和下低的下巴。 宁宁注视他片刻,放下手,轻轻笑了。 啊……真的是… 糟透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前15有红包~早一点来哦 第33章 妈妈 ===================== * 帮助被欺负的同学叫助人为乐。帮助没有觉得被欺负的同学、扰乱课堂秩序叫寻衅滋事。 她理所当然被叫到了办公室, 惠田山野揉着鼻梁批评她好一阵,茶杯里的茶从温到凉,一口没喝。 三菅站在一旁, 惠田老师每说一句, 他都接一句“她又不是故意的”“算了吧老师,算了吧”“老师你别说她了呗,她都快哭了。” 小仓宁一脸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她哪里有要哭的样子, 借口也好歹找的合理一点吧。 最后以给予处分收尾。这件事告一段落。 不算大的医务室挤满了人。其实人并没有很多, 就只有她、三菅和椿,再一个是保健老师。 只不过三菅偏要跟过来, 又太大只,各种基础设施堆放着不说, 偏偏搬了一把椅子要坐在中间,空间一下子就小了。 椿十分细致地替她涂上碘伏, 用绷带小心缠住, 满脸心疼, 三菅在一旁挑刺着说这里没缠好。 她早就说了一万遍没事了, 的确蹭掉了点皮, 但也只是皮而已。之前在禅院跟着直哉看他闹脾气习惯了,一言不合就摔东西砸人。这种坏习惯绝对都怪直哉,耳濡目染了不好的性格。 “如果那个代中还敢来学校里闹,我一定喊我爸把他赶出去。” 宁宁没说话, 表示无所谓。 她马上就要走了, npc们她不是很在意。因为知道这不是属于她的时间线, 所以当时打就打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 “倒是那个忧太。” 椿说, 一脸不耐, “晦气死了……最后还说那种话,怪不得没朋友。真是活该。” “……话说,他不来保健室吗?被排球打挺疼的吧。” 椿看了三菅一眼,继续消毒,“谁知道呢。” “估计还和他今天新认识的朋友在一起吧。” ……新认识的朋友。 头发被用力抓起,扯到了头皮。忧太被迫抬起头,暗红色的血从鼻翼中流出来。 新认识的朋友。 “喂喂,很脏啊乙骨。脸都脏兮兮的。” 鼻翼侧面的皮肤沾到了血迹,混合着地面的沙砾搅拌在一起。苍白的皮肤上红褐色很明显,血已经结痂,留下淡淡的印迹。 乙骨忧太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黑色的发丝湿漉漉贴在额前,白色的衬衫沾满了汗液,透过布料显露出脊梁骨的轮廓。喉结上下滚动,鼻腔被堵住,只能微微张着口呼吸,喉咙又涩又紧。 “想不到你还蛮忠心的嘛。” 代中勾着脚尖,挑起他的下巴,“为了不让我去找小仓的麻烦,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像沙包一样,揍起来软绵绵的。” 忧太很难完全听清楚他的话。 耳鸣和酸痛挡住了他的耳膜,只能根据他的嘴型,依稀辨认出在念宁宁的名字。 “请……请不要去找她……” 他想要爬起来,“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但是不要去找她……” “啊啊,这是当然。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和三菅那家伙关系好的要死,把我弄退学就麻烦了。” 他笑道,蹲下身,拍了拍忧太的脸,“但是你就不一样了,明天我们继续吧?现在你可以滚了。” 鼻血是被拳头打出来的,小腹被踹了几脚,但没有什么大碍。忧太在保健室门口站了一会,已经是放学的时间,老师也都离开。 盥洗室简单清理了一下,血顺着水流转入池中,淡红色旋转着又消失不见。口腔和鼻子里全是铁锈的味道,有些反胃想吐。 忧太蹲了一会,稍稍缓和一些后,回教室拿上书包,一点点回家。 阳光已经彻底没有了,最后一点红晕的印子也消失,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乙骨忧太习惯性地看向拐角那条街道,电线杆的瓶子还摆放在原地,但少了一半。青苔密密麻麻的遍布,灯光下没有人。 忧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最后还是离开。 鼻梁和嘴角的疼痛让他走得很慢。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没有扶,歪歪斜斜地挂在手臂上。 忧太走进便利店。收拾柜台的工作人员多看了他几眼,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事。货架上摆着新到的草莓牛奶,粉色的包装在灯下亮亮的。 他拿了一瓶,结账后放进书包,一点点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门口,摸黑找钥匙,摸了很久才找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很黑,窗帘和窗户都被拉得严实。走廊外的光照进来,也只有门槛和门前几块木板是暖色的。 黑暗中看不清乙骨忧太的表情,只是嘴角的伤口很明显。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把手上。 啪哒的声响,门从里面关上。 “宁宁。” 黑暗吞没了他,钥匙挂在门上,“我回来了。” “我今天也买了草莓牛奶,但不是在学校的便利店买的,是在家楼下的便利店。我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发生变化,应该是一样的吧。” 乙骨忧太蹲在玄关,把鞋子摆正,脚尖朝外。 “我担心你会不喜欢,所以在那家店也买了苹果牛奶。对不起……我应该在学校的便利店买的…” “没关系呀。” 房间里传来声音,“不管是哪个便利店,只要是忧太买的,我都会喜欢哦。” “……真的吗?” “当然。” 宁宁说,“而且苹果的也很好喝,甜甜的。” 忧太垂下眸,唇角却微微扬起。脸颊泛起几丝不易察觉的腼腆:“那……那我明天给你带草莓的,也带苹果的,你喜欢哪个就喝哪个。” “都带的话,书包会重哦。” “不重的。”他摇摇头,走到矮桌前坐下,“一点都不重。” “……你现在想喝吗?我放在书包里,还是热的,我怕等会变凉了。如果不想现在喝的话也没关系……” “好呀。” 忧太抱起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瓶粉色的牛奶,放在桌上。 “不帮我戳吸管吗?” 宁宁说,几分撒娇的语气:“真是的,忧太一点都不贴心嘛,我会生气的哦。” “对、对不起……”忧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上却明显带着甜蜜的笑意,手忙脚乱翻出吸管,“我忘记了…现在应该可以了。” 吸管戳入锡纸,发出“啵”的声响。忧太把草莓牛奶朝前推了推,“请、请喝……” 昏暗中那瓶牛奶没有变动位置,空气中什么声音也没有。 “啊,好甜欸。” 房屋里响起宁宁的声音,带着笑眯眯的语气,“谢谢你哦,忧太。我很开心呢。” “我……我也很开心……” 忧太说,把书包放在地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耳尖还带着薄红,“我希望宁宁可以一辈子都喜欢喝草莓牛奶,只喜欢喝我送的草莓牛奶。像需要水一样需要我。”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声音弱了些,“是……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偶尔想要喝别的其实也是可以的……” “不会。”宁宁说:“我会一直喜欢草莓牛奶的,就像喜欢忧太一样。” 乙骨忧太点点头,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脸上依然是幸福的浅笑。 “我也是……我也好喜欢宁宁…非常非常……啊、” 洗衣机嘀了一声,通知已经清洗完毕,打断了他的声音。忧太站起身,走到盥洗室,打开洗衣机,拿出晾衣架。 “衣服洗好了。我把那天你丢掉的外套捡回来了……还好没有褪色。” “这样啊,一定是我不小心丢掉的吧。” “嗯……” 忧太双手拿起针织衫的外套。外套沾了水,没有脱水功能的洗衣机只能手动拧干或者自然风干。他拿了一只盆,放在衣服下方。 “是那天宁宁过生日,生气回家时路过我看见的。还好没有被清理掉,如果丢掉就太可惜了……” 蓝色滴水的外套迟迟没有放在晾衣架上,衣服上的水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地板上。 “宁宁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忧太说,背对着门看不见脸,“明明被丢掉了还捡回来洗干净,放在家里。像变态一样。” 忧太抬起头,“宁宁会觉得我像变态一样吗?” 宁宁:“不会呀,这不是我们作为恋人,亲密关系的象征吗?我永远都不会觉得忧太恶心,我永远都只喜欢忧太哦。”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外套,许久才轻轻,“但是我今天也惹你不高兴了……你站起身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只是低着头,都不敢看你的眼睛…这样你也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宁宁:“会的呀,我永远都喜欢忧太。” “今天在操场上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你来帮我。他们取笑我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笑我。但是你走过来了,然后打了代中同学……” 翠绿色的视线低低的,唇边抑制不住小幅度上扬。 “好厉害……宁宁好厉害。我只是呆呆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怕代中同学真的会找人欺负你,所以只能说自己没事的话,让宁宁别再继续了。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这样你也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宁宁:“会的呀,我永远都喜欢忧太。” “但是、但是我还是惹你生气了。你离开前只是看着我,又是那种冷漠的眼神……你被惠田老师带走了,三菅同学和你在一起吗?他有没有帮你说话?是我的错……我还让你记了处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宁宁:“会的呀,我永远都喜欢忧太。” “谢谢……其实三菅同学很好。学习好,也有很多肌肉,女孩子们都喜欢他。我知道他也喜欢宁宁同学。” 外套被攥得发紧,忧太低着头,“他比我好太多了。宁宁同学和他在一起,会更开心吧。”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响起依然轻快的声音。 宁宁:“不要,我只喜欢忧太,我不喜欢三菅同学。” “那……那宁宁会一辈子都不离开我吗?” “会。” 忧太抬起头:“……真的吗?就算我不能给你幸福,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好。” “那你说,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以说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一直和忧太在一起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一直和忧太在一起。” “不行不行、” 忧太有些着急了:“你要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遇见什么样的人,我都一直、永远和忧太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遇见什么样的人,我都和忧太在一起。” “掉字了!” 忧太急得声音都大了些:“是一直、永远,两个都要说。” “不管不发生什么事情、不遇见什么样的人,我都一直、永远不会和忧太在一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忧太急得快哭了,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不发生,是不管发生什么……是永远在一起,不是不会在一起……对不起…对不起宁宁,我、我不应该大声对你这样说话的。我只是太着急了……但是、但是宁宁是不会说错字的,就算我说得再多,她也不会说错字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知道自己很没用用、我很懦弱、我很丑陋、我很恶心、我很讨厌……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但是我好喜欢宁宁……宁宁、宁宁……我好喜欢你,你可不可以把我吃掉?你可不可以把我生下来?你可不可以变成我?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妈妈?做我的姐姐?做我的妹妹?做我身边所有的人?做我眼睛看到的全部东西?对不起……我又说奇怪的话了……我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改的,我全部都会改的,宁宁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不要喜欢三菅同学、不要喜欢椿同学、不要喜欢代中同学、不要喜欢惠田老师。不要和三菅同学说话,不要和他吃饭,不要和他一起上学,不要去看他的篮球比赛,不要给他饭团,不要和他走在一起,不要和他待在一起,不要和他一起上课,不要和他打排球,不要和他一起呼吸,不要和他的心脏频率跳动一样,不要和他用一样的课本,不要和他用橡皮擦,不要和他在一个班级,不要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面,不要在同一个季节里,不要在同一个早晨喝同一种牛奶,不要对他笑,不要在他经过的时候抬起头,不要让他走在你前面……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可以明天去找你吗?我还可以明天给你送草莓牛奶吗?我还可以和你一起放学吗?你是不是已经彻底讨厌我了,你想要把我的肠子扯出来了吗?我不想你讨厌我怎么办…我去死的话,你可以重新和我说话吗?你可以爱我吗?你可以拥抱我吗?求求你了……不要不讨厌我好不好…我会死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会死的……你可以说爱我吗?我还可以看着你吗?对不起,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听我说话了,我知道很烦人。你已经厌恶我了吗?我很难缠对吧,是因为这个所以不再理我了吗?我可以改掉的,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宁宁,求求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瘦弱的身影跪在地板上,额头抵在蓝色的外套中,湿漉漉的抱在怀里。 寂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冷却,没有声响。 白色的屏幕上小点在转动,透明的小圈在中间跑来跑去,片刻后。 “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录入,换一个话题吧~” 作者有话说: 国中骨快结束了,要和小狗说再见了。下一章前15有红包,明天见~ 第34章 无法回答 ========================= * 【1.29】 忧太:请问明天仙台天气怎么样, 会下雨吗? bic:正在查询中……您好!不会哦,是晴天,非常适合外出旅行和购物, 是不错的天气呢! 【1.30】 忧太:我的笔不见了…我需要和老师说吗?还是自己去买一支? bic:直接去买一支就好!如果是很重要的物品, 这边还是建议您找到比较好,需要我用占卜法,帮您预判一下会出现在哪个位置吗? 忧太:不用了, 谢谢。我再去买一支吧。 bic:好的! 【2.7】 忧太:你好, 朋友过生日送什么礼物比较好?是很重要的那种朋友。 bic:收到!是什么样的朋友呢?我将根据关系,为您选择不同的答案。 (录入中……) 忧太:很好的朋友……是、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很重视她,但是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礼物给她…我没有太多钱…… bic:收到!没有太多预算的话, 可以试试亲手做的东西哦~比如:手写贺卡、干花书签、手工发圈。 忧太:手工发圈是什么……? bic:手工发圈就是——自己用丝带、布料或者编绳做的头绳!要我给你画个步骤图吗? 忧太:嗯……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你。 【2.11】 忧太:你好, 今天我和宁宁说话, 但是她好像不太感兴趣, 是讨厌我的意思了吗? bic:您好, 是大约什么时候? 忧太:昨天晚上凌晨两点半的时候, 我是不是太不会找话题了? bic:您好,有没有可能宁宁正在休息呢?明天早上早一点再看看吧~ 忧太:好的,谢谢你。 【2.13】 忧太:宁宁突然跑开了,怎么办……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我应该去追她吗? bic:别紧张!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忧太:我和宁宁准备放学回家, 我们在看夕阳, 等我再转头的时候, 宁宁已经跑远了……怎么办, 她一定是觉得我烦了…… bic:别担心!我将给你一个最直接!最简单解决的办法!您可以尝试去找她, 说明缘由。或是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询问、道歉!放心吧!女孩子不会生气太久的,需要我为您提供一份道歉参考信吗? (用户正在输入中……) (用户正在输入中……) 忧太:谢谢,不用了。 bic:您好,请问是遇到什么新困难了吗? 忧太: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宁宁只是去便利店买水了,她已经回来了。 【2.19】 忧太:您好,我感觉我的朋友最近对我有些疏远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有一个很好的异性朋友,但我总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他们的关系会比我更好吗? bic:听起来你真的很在意这位朋友呢。如果关系不错的话,可以恭喜自己的朋友是不是要恋爱啦?需要我把询问的话术发给您吗? 忧太:……不用了,谢谢。宁宁只是最近在忙,没关系的。 bic:好的呢,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帮您解决? 【2.18,00:07】 忧太:你好…我想问一下,女生会喜欢懦弱的、很没有用还胆小的男生吗? bic:根据调查,日本有接近百分之九十的女性答案是“否”,但是里面有…… (用户修改了问题) 忧太:女生会喜欢非常喜欢她,时时刻刻都只想要和她黏在一起的男生吗? bic:根据调查,日本有接近百分之六十的女性答案是“否”,其中有…… (用户修改了问题) 忧太:如果这个男生对她很好。很温柔,愿意什么事情都为她做,会喜欢我吗?直接给我答案就可以。 bic:我将给您最直接的答案!两个字!不会。在调整中,大部分的女性…… (用户修改了问题) (用户更改了内容) (加载中……) (用户修改了问题) 忧太:可以只回答我一个字吗? bic:会! 【2.18,00:38】 忧太:真的吗?那她什么时候会在意我?宁宁也可以像对三菅同学一样对我吗?我…我也想一直和宁宁在一起,还不会被周围的同学嘲笑。 bic:(录入中……)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忧太:……是我的问题太奇怪了,对不起。 【2.20】 忧太:今天宁宁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bic:先不要急,说说发生什么了? 忧太: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没有买对草莓牛奶,我买成苹果牛奶了……怎么办,宁宁会不理我吗?她会不会讨厌我。我该明天去找她吗?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会很紧张,我每次和宁宁说话,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bic:别紧张!需要我模拟宁宁的说话风格,和你对话吗? 忧太:……不用了,谢谢你。没有人可以代替宁宁同学,宁宁同学是唯一的。而且我答应宁宁不会再做奇怪的事情了。 bic:好的! 【2.20,2:19】 忧太:那个…… bic:您好,有什么问题可以帮您? 忧太:你上午说的,模拟对话风格,还可以继续吗? bic:当然可以,现在开始吧~ 【2.20,2:25】 忧太:是、是已经开始了吗?对不起……我不是很会用这个功能……那,宁、宁宁同学……? 宁宁:啊,忧太,怎么了? 忧太:!好、好厉害!居然声音一模一样……那个、那个……对不起,我、我真的感觉和宁宁在说话了,我紧张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宁: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真的啦。忧太很笨蛋欸。 忧太:对不起……白天的事,宁宁还有在生气吗? 宁宁:没有,并没有多少在意好吧。不过是苹果牛奶还是草莓牛奶,我其实都无所谓。 忧太:真、真的吗…?那我明天还可以带草莓牛奶给你吗? 宁宁:当然。况且,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还是会把牛奶放在书包里的吧。 忧太:嗯……宁宁同学,你会觉得我烦吗? 宁宁:不会。 忧太:那、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宁宁:也不会。 忧太:那那、宁宁会一直喝我的草莓牛奶,一直不觉得我烦吗? 宁宁:啊……这个嘛……(停顿) 忧太:对!对不起!不会的话也没关系,这个问题的确太难回答,是我太强人所难了。 宁宁:不会哦。草莓牛奶很好喝,忧太也很可爱。所以,两个我都不会讨厌。 忧太:咦……?可、可爱……是、是在说我吗? 宁宁:对呀,我很喜欢可爱的忧太哦。 忧太:咦咦咦咦!?等、等等……宁宁同学,你、你刚才是在说喜欢……吗? 宁宁:对呀。难道忧太不喜欢我吗? 忧太: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呜、我…我要睡觉了宁宁!明、明天见! 宁宁:好哦,明天见,忧太~ 【2.20,2:39】 忧太:宁宁同学……我、我也喜欢你…… 宁宁:好欸。我也是。 忧太:那、可以再说一遍喜欢忧太吗?如果冒犯的话、不想说也没关系。 宁宁:我喜欢忧太。 忧太:呜……好、好开心。对不起,我真的要睡了!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明天见,宁宁同学! 宁宁:好哦,明天见,忧太~ 【2.20,2:45】 忧太:宁宁同学,你睡了吗?可、可以再说一遍刚才那个吗? 宁宁:我喜欢忧太。 忧太:我、我也是……我也喜欢宁宁。明天见,宁宁同学。 宁宁:好哦,明天见,忧太~ 【2.20,3:57】 忧太:宁宁……我真的好喜欢你…非常非常…… 宁宁:我也是哦,忧太。 忧太:好开心……明天你也还会喜欢我吗? 宁宁:会的。 【2.20,5:06】 忧太:宁宁,明天你也还会喜欢我吗?明天你也还会想和草莓牛奶吗……?我、我真的要睡了!不用回复我了宁宁……不然上课会迟到的。 宁宁:好哦,明天见,忧太~ 【2.20,6:07】 忧太:宁宁…我喜欢你…… 宁宁:我也是哦,忧太。 忧太:那,可以说最喜欢忧太了吗? 宁宁:最喜欢忧太了。 忧太:好开心……开心的心脏要爆炸了……那、那可以说……啊,对不起,我要去学校了。等我晚上回来好吗,宁宁。 宁宁:好哦,晚上见,忧太~ 【2.28,21:29】 忧太:宁宁…我今天没有在学校外面等到你……对不起,你是因为生气了才今天没有看窗外的吗?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宁宁:唉呀,笨,当然不会啦~我怎么会觉得你烦嘛。我永远都不会这样觉得的啰。 忧太:宁、宁宁…… 宁宁:怎么了? 忧太:可以…可以再说一下第二句话吗?就是那个…… 宁宁:当然不会啦。 忧太:不是不是,是前面那个,那个单字…… 宁宁:笨。 忧太:呜!好、好可爱……感觉宁宁真的在我面前一样。 宁宁:什么嘛,完全是笨蛋忧太。 忧太:呜……好可爱好可爱。我、我好想抱抱你…… 宁宁:可以哦。 忧太:……会很奇怪吧,之前有宁宁的衣服还好。现在这样会很奇怪吧。 宁宁:不会呀,你把眼睛闭上,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抱着被子。听着我的声音,然后浮现出我的样子……很柔软的哦?有感觉到吗,忧太。 忧太:真、真的有……好厉害。我、我可以再稍微用力一点吗?我只是想把你抱得更紧一点。如果不想的话就算拒绝也没有关系。 (加载中……) 忧太:宁宁……你还在吗?我、我已经能感受到你身体的柔软了,真的好软好软、好舒服……我可以亲亲吗?就、就只是碰一下嘴唇,一点点的那种,因为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加载中……)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忧太:什……什么?对不起、是、是我的要求太奇怪了,我不会再说了可以吗?对不起,宁宁,你回来好吗?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忧太:宁宁…宁宁……我、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不要走好不好。还可以切换回来吗?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可以让宁宁回来吗?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忧太:怎么会这样……如果我重新开始话题的话,宁宁是不是也消失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我该点哪里才可以恢复?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忧太:呜…宁宁……求求你不要…… …… bic:抱歉,您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请您重新说话,换一个话题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前15有红包,明天见~ 第35章 呜… ===================== * “这是给我的?为什么, 你要转学了吗?” 三菅拿着礼品盒左右看了一下,没有拆开,只是这样说道。 宁宁顿了一下, 说:“没有, 只是发现家里礼品盒堆得太多了,刚好快圣诞节了,所以提前送给你们。圣诞节快乐, 椿。” “哇!好漂亮!谢谢你哦, 小宁。” “圣诞节?现在还不到四月啊大小姐,还有八个月才圣诞节呢。” 椿看上去很开心, 漂亮带有丝带的东西总是深受女性的喜爱。相比之下,三菅就要不感兴趣得很多。 宁宁坐在座位上, 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那就祝八个月后的你们, 圣诞节快乐好了。” 是礼物, 也是告别礼。 虽然她嘴上一直说对非自己时间线的人不感兴趣, 但三菅和椿, 还是在学校帮了她很多。 这条时间线……啊,真是败笔啊。简直是她人生中的污点,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只想要快点回去, 或者切下一个时间线。如果能立刻切到乙骨还是婴儿的时期, 她已经想上手立刻把他掐死。 三菅把礼盒放在抽屉里, 又转过来看她, 脸上是狐疑的表情。 “你不会要转学了吧。”他还在重复那句话。 “不会, 我能转学去哪里。” “那你提前送礼物干嘛。” “……那你还给我。” “欸, 不要。” 明明在意到没办法,他礼盒放在抽屉的最上层避免被压到,却还是装出无所谓的表情。 不太理解现在的学生的想法,这个学校到底有没有人在好好学习。 “手背好些了吗?小宁。”椿坐在椅子上,拉过她的手,“”绷带拆开得也太早了吧。会留下印迹的。” 读档后,上一个时间线的痕迹会全部消失,所以不存在这种顾虑。 “没事,我早上才拆开,已经没有痕迹了。” “好疼的哦,小宁……中午一起吃饭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可以。” 宁宁说,“食堂那边的味噌汤还不错,我们也可以……” “小仓?” 不熟悉的女同学走到她面前,先后指了指,“有人找你。” 视线越过肩膀的方向,宁宁抬眼。供水区白色的身影,乙骨忧太低着头,像一颗蘑菇,缩在角落。 # 乙骨忧太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不断的模拟、练习,深刻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后,但还是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可以被宁宁原谅的机会。 不管是出于谎言的背叛,还是在训练场上的帮忙,亦或者是一直以来的照顾。不管出于哪一个,他都想要再见宁宁一面。 哪怕只是一句冰冷的“别再来找我了”,他也可以接受。 忧太在走廊前徘徊了很久。 一直等到走廊的人少了一些,他才敢站在门外。鼓起勇气让路过的同学帮他喊一下宁宁,不安地低着头看着地板。 地面的木板有些裂痕。可能是年久失修导致,学校建成的时间很长,保养上也难免更需要耗资。再加上是靠近排水管道的地方,水流更容易软化…… 一双白色的鞋出现在眼前。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他视线内的位置。忧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宁宁的脸。 “宁……”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看见的一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起来了。忧太又是开心又是难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又怕被讨厌,只能忍着,不让它们滴下来。 “我……那个,是之前宁宁同学的橡皮擦,我现在来还……” 双手捧出一只长方形的橡皮擦,宁宁看着它,没动。 她搞不懂乙骨究竟想要干什么。 训练场上帮了他,却被反驳,一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模样,整个年级都知道她多管闲事。看上去是已经分道扬镳的关系,现在又来主动找她。 还有橡皮擦也是。明显是手搓出来的吧。她没有这么不规整的橡皮擦。 见她没有接,忧太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朝前递了递:“对不起……我知道宁宁同学现在可能不太想见我……但是这个,这个一定要还给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却依然牢牢伸着,“是、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是我想,既然是宁宁的东西就不能弄丢……” “这种事,没必要再来找我了吧。”宁宁说,声音很淡,“我们应该没多少关系了。” “对、对不起……” 他的头低得很低,“我只是还想再见到宁宁,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我很卑劣吧…对不起、但是…但是真的好像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说说话……” 宁宁蹙眉,完全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 乙骨忧太抬起头,眼眸全是眼泪,眼眶红红的,“宁宁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是可不可以允许我在远处看着你……真的只是远处!就、就是很远的那种……不会打扰到你的,也不会让同学发现,可以吗?” 翠绿色的眼眸浸了水,像被洗刷过的石头。宁宁看着他,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你在向我询问,可不可以得到我本人的偷窥许可吗?” 忧太愣了一下,然后愈发慌乱,“不、不是偷窥。是、是经过你允许的……” “那是什么。” “就、就是被允许的注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不看着你……我会很痛苦的、我会很难受……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色的脑袋低低的,睫毛止不住的颤抖。宁宁看着他好一会,突然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唇角单边扬起,眼底没什么温度。 能把这种事情说的这么浪漫,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天赋对吧。 “宁宁……” 忧太不知道突然的笑意是什么意思,只是局促道,“是、是我又让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就算拒绝我也没关系……” “没有。” 宁宁笑道,上扬的弧度大了些,“我在笑呢,怎么会生气?笑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那宁宁现在很开心的意思吗?” “当然。”她说,拿起他手心的橡皮擦,两个手指夹起,“可以。我的意思是,注视什么的,可以。晚上一起回家吧,忧太。我刚好有事要和你说。” 忧太整个人都愣住了。 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睛却控制不住的亮起来,声音轻轻的,带着颤音,小心翼翼:“一起……回家? “嗯。”宁宁说,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把橡皮擦放进口袋,“晚上见,忧太。” 白色的鞋重新从眼前移开,淹没在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群中。忧太愣愣地看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心跳却无法抑制的快速跳跃。 一整个下午,他的满脑子都是晚上见,晚上见,晚上见,每一次想到晚上见,就开心得忍不住要笑起来,手里不停搓着橡皮屑。 一直到下课,宁宁出来的时候,忧太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宁…宁宁……!” 远远的一只小白点,看见她出来,快要跳起来。 宁宁收起手机,放在口袋里,走过去。 “那个,我买了草莓牛奶……今天的草莓牛奶……” 依然是双手递出的动作,忧太半低着头,视线下的头发挡住部分眼睛,睫毛在残阳下轻轻颤动。宁宁接过,放在口袋。 “谢谢。”她说。 忧太的耳朵红了一小片,“不、不客气……” 他们并排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夕阳从后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有一道很宽的缝隙。 忧太偷偷看了一眼那道缝隙,往中间挪了一点点,缝隙小了一点。又朝中间挪了一点点,缝隙更小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几乎要碰到。 他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宁宁同学。” “嗯。”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 宁宁哦了一声,看向他,唇边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很急嚒?” “欸……?” “我说,你很着急吗?” 宁宁说,“本来还想和你一起散散步,慢慢荡回家的,不过看样子,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 “没、没有的事!” 他赶紧摇头,下意识又往中间靠近了一点,两个影子终于完全碰到一起,手指悄悄攥紧衣角:“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散步的话,我很想的……” 忧太说,低下头,“只要和宁宁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 宁宁没说话。 一直到家,宁宁站在门前,等他拿钥匙,都没有再说话。 忧太有点沮丧了。虽然一起回家很开心,宁宁没有生气很开心。但是到家就意味着分别,而且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并没有什么多的对话。 他拿出钥匙,握在手中,鼓起勇气,“我到家了……谢谢宁宁陪我回来,如果不介意的话,要、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啊。” 意外的干脆,忧太抬起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宁宁笑道,“不是你邀请我进去坐的吗?” “是、是的!我现在就开门!” 钥匙拿在手中,一下子手抖的快要开不开。“家里有些乱,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宁宁同学真的会进来……” 门打开,在玄关处把鞋子摆好。 “那个……要喝什么?茶可以吗?或者……果汁?” 房间和她前两次来的时候一样,算不上乱。窗帘半拉半关,一半的光照在房间里,没有上次那么昏暗。 “便利贴还贴在墙上啊。” “嗯……因为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应该会保留一辈子。” “听上去我在你心里很重要哦?” 忧太的心颤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 “很重要……比草莓牛奶重要,比每天能看到的日落重要,比自己的生命重要。没有宁宁同学的话,我可能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什么都不是的忧太…” “如果我说,我不相信呢?” 忧太愣住了,眼神开始慌乱,“那……那我要怎么做,宁宁才会相信?” “嗯……对啊,忧太,你要怎么做,我才可以相信呢?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给你看,每天对宁宁更好一点,每天多让你开心一点,直到宁宁同学完全相信为止。” 宁宁笑道,“听上去有些像幌子哦。” “不、不是幌子!” 忧太语速都不自觉加了些,“我是认真的…虽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但是我会努力的。努力成为值得宁宁同学相信的人。” 宁宁注视他片刻,然后坐下身。她没有接话,而是重新换了一个话题。 “在公园里说,只要是我,怎么样都可以。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是……是什么游戏?” “叫做,永远不可以拒绝我的游戏。” 永远不可以拒绝我的游戏。 忧太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玩过游戏,还是这么奇怪名字的游戏。但他还是认真点头,认真看着宁宁:“好……只要有宁宁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宁宁微笑:“好乖,忧太。” 忧太垂下眸,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那…宁宁要玩什么?” “我想一想,先蹲下来吧。” 忧太乖乖蹲下来,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她:“这样吗,宁宁。” “嗯,伸出左手,放在我的手心上。” 忧太伸出左手,轻轻放在她的手心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紧张。 “然后,学小狗叫。” 忧太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但没有收回去。耳朵从耳尖开始红,慢慢蔓延到脸颊,一直到脖子。 他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思考该不该这样。矛盾和冲突混为一体,最后化成喉间溢出的声音,细小的呜咽。 “呜……汪、” “啊,好厉害。真的叫了。” 忧太的脸彻底红了,他害羞得低下头,手还搭在她的手心上,“因为是宁宁同学的要求……” “很好哦。那现在亲一亲我的手背。” 忧太上前,轻轻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拉着我的手,脸主动靠过来。” 忧太照做。他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心,小动物一样轻轻蹭了蹭。 烫烫软软的触感,宁宁笑道:“好可爱,忧太。” 忧太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继续贴着她的手心,圆圆的眼睛抬起,开心道:“只要宁宁开心,我也开心…” 宁宁点了一下头,看着他的唇角:“把嘴巴张开,吐出一点舌头。” 忧太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整张脸都开始发红发烫了,害羞到没办法。但他还是微微张开口,吐出一点舌尖。 殷红的一点点小尖端,看上去湿润润的。 “多一点。” 忧太短促地“呜…”了一声,听话得多吐出了一点舌头。翠绿色的眼睛迷离地看着她,睫毛控制不住的颤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宁宁…这样……可以吗……?” 小仓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宁……我、我有点害羞……” “嗯,是这样的。特别好,然后,舔一舔我的指尖吧?” 忧太张开口,轻柔地含住她的手指。小心地舔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好痒。”宁宁笑出声。 “嗯……”忧太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宁宁开心吗?” “嗯。” “能让你开心就好,我也很开心……” 滚烫的脸颊蹭了蹭她的指腹。宁宁看着他:“想让我更开心一点吗?” 忧太点头,眼睛亮晶晶:“嗯。只要能让宁宁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宁宁抽开手,抚上他的脸颊,划开嘴唇,手指探了进去。 “舔。” 微凉的触感伸入口腔之中,忧太呼吸停滞,微微瞪大眼睛。 第36章 永远不可以拒绝我 ================================= 是一种滑腻的, 温热的感觉。 手指在口腔里的时候是凉的,但很快被粗糙的舌头包裹,温热的气体已经渗透。 忧太很难感受清楚那种感受, 手指的下端是有些硬的, 是指骨。但舌尖上移动时,指尖又是软的,带着一丝咸味。 咸味在无味的舌尖蔓延, 这种味道很好吃, 像羊只本能的喜欢舔舐盐水,淡淡的并不浓烈, 反而激发人更想要汲取得多一些。指甲的边缘刮过他的舌面时很痒,蚂蚁一样爬过。 忧太不敢乱动。 他的脸带着红晕, 眼神微微迷离,睫毛带着薄薄的水珠, 那些因为温度过热而挥发出来的水汽。 舔这个字很好理解。即使是晕晕乎乎的现在, 忧太也依然可以分辨清楚舔这个字的含义。于是舌头绕着手指舔舐、轻触, 搅动。 然后口腔里的手指动了动。 两根手指变换成了夹着他的舌头, 指腹摩擦着他的舌面。忧太被她的动作有些惊讶, 但还是乖乖配合,任由手指玩着他的舌头。 “……” 宁宁没说话,只是稍稍用力了些。手指的力量也加重些许,忧太轻轻哼了一声, 指甲有时会碰到他的喉咙, 无意识收紧了一下,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起来。 嘴巴的大小只在刚好能手指的尺寸。忧太感觉到口水快要流下来, 有些难为情的不好意思, 却因为现在的局面不愿意停下。 他动了动舌头, 想要把它们收回去。却溢出来的更多,顺着唇角滴在地板上。 “口水。”宁宁说,“滴下来了。” 忧太有些慌乱了。 他想要擦拭,但又怕弄疼她的手指,所以只能含糊不清的、充满歉意,“对、对不起……” 说出得话有些过于含糊不清了,宁宁短促地轻笑了一声,继续玩弄。 “好脏。” 脸上被弄的乱七八糟,地板也乱七八糟。 忧太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并没有说反驳或是继续道歉的话。而是放低了腰,更努力的舔舐,想要宁宁满意。 忧太很想说,是这样吗? 这样就可以让宁宁开心吗?这样就可以让宁宁舒服吗?这样就可以让宁宁不生气,继续成为好朋友吗? 但口中的手指无法让他开口,所以只能用湿湿圆圆的眼睛看着她。 一直到宁宁拿出手指,上面晶莹剔透,乙骨忧太才合上口。他轻轻喘着气,吞咽了一下,不安地看着她。 “宁宁……我让你开心了吗?” “嗯。” 宁宁笑道,丝毫不掩饰笑意,手指擦在他的脸上:“我很开心。” 忧太终于小小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只要宁宁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宁看了他一会,附下身,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忧太有什么感觉?” “感觉有点害羞……因为是宁宁同学,所以更多的还是开心。而且感觉和宁宁同学更近了……” “然后呢?” “心跳得很快,身体有些热……感觉心里装的都是宁宁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还想更靠近宁宁一点……想抱抱,想……想亲亲……”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乙骨忧太完全低下头了。声音弱弱的,音量小小的,唯独不说下一句话。刻意想要听见这一句话的答复一样,宁愿自己浑身发烫的坐在这里,也要听见这一句话的答复。 “宁宁……”他抬起头,眼睛湿润,带着期待,“可以吗……?” 宁宁明知故问:“什么?” “我……我可以亲你吗?” 忧太看着她,“因为想感受宁宁同学的温暖。而且刚才宁宁同学的手指,让我觉得还不够……” 宁宁愣了一下,哈的笑出声,“哎呀……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忧太害羞的低下头,搅着手指,“因为宁宁说过,不可以拒绝你。所以我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所以……” “可以哦。” 忧太愣神,抬起头。宁宁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笑道,“亲亲的话——可以哦。” “不过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你教室里的座位表和名字,是怎么弄的?” “是……是我偷偷换掉的。” 忧太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蹦出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宁宁的身上,小心地搭上她的腿,膝盖上前移了移:“书本上的姓,我也全部用裁纸刀切掉了……我知道宁宁不喜欢我的姓氏,所以想要它消失在宁宁眼前。这样宁宁就不会再讨厌我了。” “你是不是其实从我们见面第一天,就开始故意隐瞒姓氏了。” “对不起……” 他一边含糊不清的说,一边屏住呼吸缓慢地直起身,目不转睛注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 唇釉涂抹过的唇间带着淡淡的粉色,草莓的味道在空气中发散,甜腻伴随着香味。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宁宁知道后就开始讨厌我,疏离我了。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宁宁会讨厌我……但是我知道宁宁讨厌我一定是有理由的,所以我才隐瞒了名字……宁宁,我们一定要现在说这个吗?” “嗯?” “因、因为现在是在亲亲,我们是不是应该……”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几个字像含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模糊的音节。此时此刻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整个人跪坐在她面前,距离只到微微上前,就可以碰到鼻尖的位置。 “应该什么?” “……应该专心。” “啊,抱歉。那么现在开始吧。” 紧张的心跳又重新跳跃起来,忧太已经摆好了姿势,慢慢靠近,唇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唔,只是这样吗?” “那……接吻是……?要、要像大人那样接吻吗?” 宁宁无奈,“什么嘛,难道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就不要接吻啦,小孩子亲亲脸颊就已经是上限了哦。” “我、我不是小孩子!” 忧太鼓起勇气,学着电视里的那样,捧住她的脸,认真地吻了上去。 两片唇瓣贴在一起,但因为不知道后续的内容该怎么做,所以也仅仅只是贴得更久了一些。 等到放开,宁宁没有多少变化,忧太已经熟透了。 “哈哈。脸好红的欸,忧太。 “因、因为是和宁宁第一次这样,也是第一次主动……”他低下头,忍不住抱住她的腰,埋在小腹的地方,声音闷闷地,“所以宁宁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没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吧。我也不会接吻,所以也不太会呢。” 忧太微愣,抬起头:“真、真的吗?” “嗯。” “好开心……” 头抬起了一下又埋进去了,呢喃的含糊不清,“好喜欢……真的好喜欢宁宁…想、想一直下去,谢谢宁宁愿意这样对我。” “这样吗?”宁宁蹲下来,和他一起坐在地毯上,“我以为你会觉得有些难堪。” 忧太摇头:“不会,因为是和宁宁一起做的事。只要是和你一起,怎么样都不会觉得难堪。” “会觉得自己是小狗吗?” 忧太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浅笑道,“在宁宁同学面前,我愿意是小狗。但是只有在你面前…… 宁宁笑而不语,“听上去真的很乖了呢,忧太。” “因为……因为想让宁宁喜欢我。”毛茸茸的发丝主动低下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宁宁同学……喜欢我吗?” 头顶的手并没有抚摸。 没有抚摸,也没有其他动作。像只是模特用于展示戒指的手模,停在刚好他可以蹭到的半空。 忧太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小声又重复了一遍:“宁宁……你喜欢我吗?” 依然是寂静。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就、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忧太立刻说道,“我会努力让宁宁喜欢上我的,或者只要不讨厌我就可以。” “我没有说会讨厌你啦。” 宁宁摊摊手,笑眯眯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在一起吧,忧太。” 乙骨忧太完全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微微张着口,过了好几秒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连声音的颤抖都没有发现。 “在、在一起……?宁宁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我的初吻都是忧太了,当然已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 “我……我……” 忧太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扑过去紧紧抱住她,脸上的笑容堆得高高的。“谢谢你,宁宁……我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 宁宁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弯下腰,“真的真的好开心呀?” “嗯!” 忧太用力点头,眼睛都闪着光,“从今天起,我就是宁宁同学的恋人了……我、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会做一个好恋人。只对宁宁好,永远不和宁宁吵架,永远不反驳宁宁,宁宁永远是第一,会陪宁宁做所有的事……”他笑道,脸上满是幸福的弧度,“这、这是我作为恋人的承诺……” 宁宁依然微笑,“好可爱哦,忧太。” “那……那宁宁可以亲亲我吗?”乙骨忧太小声道,“作为恋人的第一个奖励……” “可以呀。”宁宁说,“不过这个奖励有点无聊啊,我有一个更不错的奖励。是游戏奖励,忧太要不要一起玩?” “嗯嗯!” 忧太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是什么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 宁宁举起手,一把水果刀比在脖颈,“如果我突然死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乙骨忧太愣住了,表情一片空白。 空气中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迅速冷却。他看着刀,是最初在公园里切火腿肠的那把。乙骨忧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瞳孔在慢慢放大。 “宁宁……?”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你在说什么……?” “游戏标题?”宁宁说道,动了动脖子,“很明显,这是游戏名吧。” 乙骨忧太想说不要这样。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不要开这种玩笑,想说这一点都不好玩,但浑身像定在了原地,钉子钉住了他的身体。那把小刀碰到她的动脉,青白色的血管被刀尖压在下。 “宁、宁宁……” 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沙哑,声音止不住的抖,“你…你在开玩笑吧…?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你……” “在哭吗,乙骨。” 宁宁笑道,“如果我知道你小时候是个哭包,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打趣你的。” 乙骨忧太已经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大量的耳鸣如飞机场嗡鸣般袭来,胃部排山倒海仿佛胃液都要溢出来。茫然和无措冲击了他的大脑,他只能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机械又呆滞接近病态的一遍遍说,“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宁宁……没有你我会死的……” 直到刀身已经刺入皮肤,血顺着手臂大片滑下。 宁宁没有说话。已经扬起脖颈,刀尖刺入动脉,左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划开,割破喉咙,从右一到左。一直滑到脊骨,硬生生卡住,才松开手。 刀落在地毯上,散架的玩具一般摔在地上,地毯被暗红色打湿。 乙骨忧太跪在地上,表情呆滞。 空气中一切的声音都停住了,滚烫的铁锈味在空间里蔓延。他看着血一股股从里面涌出来,一直延伸到地毯外,空气中寂静的可怕,只有血,无穷无尽的血。 地毯被浸湿发出黏腻的、缓慢的声响,乙骨忧太的脸上接近空白,只是寻求本能的上前几步,伸出手去捂她的脖子。 炙热和黏糊糊了他一手。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大脑一片空白,胃液想要吐出来般抽动着疼。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温热的血还是溢出来。 宁宁……宁宁……”忧太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破碎的、不像人一般的,“不要……不要……求求你……” 双手机械的拢着溢出来的血,他想要从脖颈的裂口灌进去,越来越多从指缝中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背滴在地毯上。 “回去……回去……”他喃喃地说,眼神空洞,“回到身体里面去……求求你了……回到身体里面去……” 一直到地毯吸干了水分,棉花糖一样变得柔软细腻。地上的身躯已然瞳孔扩散,头发散乱在地。 乙骨忧太跪坐在地上,目光呆愣。 “宁宁………?” 沉寂在房间里消散,无人回应。 第37章 npc也会有爱吗? ================================ 小仓宁是一个奇怪的、很难看懂的笨蛋。 但毫无疑问, 她是一个笨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背书包,没有带书, 甚至学校规定的制服都没有穿, 两手插着兜,斜挎着靠在门上。 老师指着她说,这是你的副班长, 小仓宁宁。 长卷发, 大眼睛,笑起来时候嘴边有酒窝, 浅浅地朝他微微鞠躬,伸出手十分大方的说, “你好,我叫小仓宁。” 和所有见面打招呼的仪式一样, 他哦哦点头, 没有握住她的手。 小仓宁很怪。虽然在同一个学校, 但是她不需要写作业和考试, 完全像体验生活来的。学校里没有太多朋友, 因为是班长和副班长的关系,第一次上课被安排到了同桌。 小仓宁很笨。很难想象她究竟有没有上过初中小学之类的教育。为什么有会连片假名都不认识,只认识平假名。上课永远认真听讲,随堂测试永远倒数, 甚至可能零分。 难道我们说得不是同一种语言吗? 这家伙不会是智障吧。 小仓宁宁没有太多爱好, 家里似乎管得很严格。据说是她请求了很久, 家里人才同意她来上学, 因为没有考学和升学方面的需求, 所以也不需要做作业和考试。 考试的时候眼睛总是止不住朝他这边瞄。身体和头全都想要靠过来, 手里还紧紧拿着笔,他写一个字,她就写一个字。 偷瞄的也太明显了吧,而且突然停住、皱着眉毛一副苦恼的样子盯着他某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吧,大小姐……明明试卷上字迹还是很工整的好不好,一定要擦掉重新写才可以看清吗? 小仓宁太笨了,不管遇见谁,和谁打招呼都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其他班的人来找你、向要你的联系方式明显是不怀好意啊。 去去,拿去好了,给你们本少的联系方式,凭此联系方式可享受篮球场上一次免费肘击。 少女时期的小仓宁是花朵,是棉花,是云。很难想象大脑里面是不是塞了棉花娃娃一样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总是笨笨的、慢慢的、蠢蠢的。 笨蛋的慢慢的蠢蠢的人很容易被欺负啊,就像隔壁那个人一样。棉花娃娃还是好好找一个强大有力量的人,依附在他的身上吧? 唔,说起来,我最近有在练胸哦? 从盥洗室那一次出来后,小仓宁有些不一样了。 不太清楚她怎么翻窗子进去的盥洗室,是别人说的,真实性不太有保障。出来时,看见她和隔壁班的人在一起,还一起去了保健室。 眼神和气场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再继续那副蠢蠢呆呆的模样,笑容没有了,目光也有些冷漠起来。 也是同一时刻开始,我的记忆好像变得清晰起来了。 好奇怪,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谁,自己的父母是谁,自己究竟要干什么。但是在这一刻,我像听见了某种指令一样的上前。 “啊……是小宁班长啊?有什么要问我的?”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们不是早就认识吗?为什么要一副第一次见面的即视感。 小宁真的不一样了,或者说,这才是小仓宁? 笨蛋欸……算了,不管了。晚上来看我的篮球赛吧?我会一直等你的。 小宁总是拒绝我,想要和隔壁那个小豆丁一起。我去看过他的名字,在作业本上,图报上,笔记上。 但永远上一秒记得,下一秒就会立刻忘记。到最后只记得叫忧太。至于前面两个字……嘶,忘记了,再看一眼…… 算了,不管了。什么时候来看我的球赛啊,你之前都会一直缠着我的。 “再说吧。我现在还不知道。” 小宁总是说再说吧、再说吧。再说的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可以再说?她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一些我好像不可以去干涉的事情。 学生时代的小宁是明确的、捉摸不透的,具有目的性的。 而我是一颗反向的磁铁,同级相碰时,嗡得一声被震开。 “还好吧,只是一些npc而已,我没多少感触。” npc? npc是什么,游戏?全息投影? 我是npc吗? 她在和忧太说话,很显然对方也疑惑的询问了这个词,不过很快被小宁岔开了。 但是我听见了,于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了那个名叫忧太的男生,个子不算太高,双手背着书包,头低得低低的,几乎不怎么抬头。 我去问椿,你觉得我们是npc吗?她看了我一眼,嘲笑道:“你在说什么啊?魔怔了?” 那为什么每一次我都会做出违心的举动。为什么每一次有忧太在的场合,命运就告诉我不可以靠近,不应该去打扰。 小仓宁是磁铁,我是一颗已经生锈,不再被命运安排的废弃磁铁。 命运安排了椿,椿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之间。 “很弱智啊,椿。你找人打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只会给小宁和那小子制造机会。”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这样做。” “……椿,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椿看着我,突然停住了。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会闹事的性格,而且他和你没有任何正面冲突,你为什么要找人打他?” “椿,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我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但那丝动摇很快被其它名为恶意的情绪覆盖,她说,“那又怎么样,人都是会变得啊,我就是要这样做。” 没有理由的,需要推动剧情的,这是所有npc的命运,我也是。 我的出场落幕了,椿为他们制造了机会。他们的关系更好了。 我是npc吗?一场熟烂狗血校园剧情里的男配npc。我想是的。 npc应该做什么?应该挑拨离间,当妖艳贱货。 小宁在那家伙身边放水的动作被我看见了,我想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不然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前因后果,记忆的节点就是在这里,看见她朝忧太身边放水。 “居然在这里睡着了。想不到你还挺关心他的嘛。” 小宁似乎没想到我出现在她身后,被吓到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纯净水。 “你怎么在这里。” 对啊,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路过。你上次放我鸽子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们可是等了你足足二十分钟。” 矿泉水瓶摆了一个圆圈。那小子抱着书包,躲在角落里,还没清醒过来。 “你想要怎么样?” “请我吃饭团吧~” 我伸出两根手指,笑眯眯道,“你常和他一起吃的那种。” 小宁给我买了饭团,最便宜的那种。 这就是我的女主角吗?怎么抠成这样。 “你想和我去冲绳吗?” 在不被命运注视的地方,我说了第一句我真正想说的话。 “嗯?” 尽管这是一句非常没头没尾的话。 “冲绳?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想说“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太过于沉重,说“我们一起去冲绳吧”又太过于轻佻。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比较好,本意应该是:“你想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我:“随便问问,暑假的时候,刚好有轮渡票和购物卡,可以带一个人一起,反正也是免费的。” “哦。” 她:“不要。” 我没有再说其他东西,这句话就像树叶一样落在河流里,不被人注意的流走了。 我觉得命运已经要开始操控我了,于是我回头,果然看见他,在不被小宁注视的地方,我得意炫耀般地眨了眨眼。 妖艳贱货就应该这样,男配都是这么演的。 我被命运抛弃了。像永久的陷入了沉睡一样,我感觉自己见到阳光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次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天了。 最后一次见到阳光是小宁送我们礼盒。礼盒我没有拆开,椿一副毫无察觉的只知道开心,我却隐隐约约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来了,再一次有意识的这天开始。我没有再见到小宁。 我已经持续两天没有再见到小宁了,在她与忧太同时失踪超过两天后,我见到的只是忧太。 他看上去整个人憔悴了很多,后背像要被书包压垮的一样,整个人完全抬不起来。 他的眼眸没有任何光泽,比以往更加沉默,午休的时间也是趴在桌子上,头埋在里面,一动不动。 我想要和他说话,但命运不允许我这样做。想要询问的念头在大脑飞快的闪过后,我已经被其他东西所吸引。 那小宁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乙骨忧太转学了,我没有再看见他。 我们所有人都被命运抛弃了。命运是一个巨大的齿轮,它充满恶意、挑逗,随意摆弄,脱离了为主角服务的资格,npc的时代彻底落幕。 我想到小宁替我拉上衣服的样子。眼神中带着几丝无奈,但最后还是替我把衣服拉上了。 拜托,我是真的练了很久的胸好不好,就这样干脆果断,很伤少男的心欸。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小仓宁了,于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或许命运再次需要npc的时候,我还可以被用来充数,以至于不会忘记她。 npc当然也会有爱啦,才不会像棉花娃娃一样,大脑里塞得都是棉花呢。 三菅啊三菅,你的全名是什么?是无人注意的小人物,是充当推动剧情的工具,是座位上盯着你后脑勺看一整节的同学,是站在墙后无法出场的npc,是三缄其口的三缄。 笨蛋小宁,还欠我一次篮球比赛,下次不要再鸽子我啦! 第38章 高专骨 ======================= 脖颈划过的时候并没有疼痛。虽然宁宁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在转动魔方,开始读档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痛觉了。 可能是受读档的保护, 和读档时游戏界面会暂停是一个道理。某种层面上还挺人性化的。死掉前的最后一点记忆, 是忧太跪在她的尸体旁边,双手捧着血,不断的想要灌进去。 血很糟糕, 她离开的方式也很糟糕。不过同样被玩弄和戏耍的她也很生气, 所以才选择用这种方式。 宁宁揉了揉太阳穴,这段记忆她不太想回忆。不过比起这个, 这一次的读档似乎降落在了一个舒适的环境。 四周漆黑一片,但身下明显是床的柔软, 后脑也是枕头的凹陷。相比上一次降临在潮湿的男生盥洗室,的确要好太多。 宁宁坐起身, 身上覆盖的被褥滑落。她摸了摸脖子, 好在没有任何伤痕。掀开被子, 侧身摸索开关, 手还没碰到开关键, 灯光亮起。 “宁宁?” 布料窸窣的动作,熟悉的声音,宁宁转过身,愣住。 “是睡不着吗?怎么突然醒了?”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发丝刺刺的像海胆。乙骨忧太从床面的另一边撑起身,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刚拉开的灯有些刺眼, 正单手揉着眼睛。 “是哪里不舒服……啊、” 一个枕头砸过来。 柔软的枕面精准砸中, 忧太懵了一下, 有些慌乱拿下, 看见双手环臂的宁宁。 “怎么是你。” 宁宁说,“怎么还是你?” “……欸?” 忧太微愣,枕头抱在怀里,脸上带着些许不解和担忧,“那、那宁宁觉得应该是谁?” 宁宁抱着手臂,表情淡漠,一言不发。 什么情况现在的确还不知道。但是读档按理说不会出现两次同一时间读取的错误。每一条时间线都是独立个体的存在,走了A线,A世界会发生变化。走了B线,B世界也会发生变化。和switch读档一样,除了随机性外,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 她已经读档过一次乙骨的学生时期,现在再怎么样也应该是幼年或者更小的乙骨才对。而不是现在同样…… 宁宁抬眸,目光聚焦在乙骨忧太的衣服上。刚才灯光太亮,闪烁的太突然她有些没看清,现在才注意到穿着的不是之前国中清一色的白色衬衫,而是制服一类的服装。 领口高高竖起,快要遮挡住脖子,下方一颗不知道是纽扣还是别针的金色螺旋装饰。 发型还是之前的样子,但绝对不是开局第一次遇见的非洲骨。现在的气场还是国中时一样的弱,说话风格也是。 也绝对不是上一个国中骨,如果是的话,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很难想象上一条时间线的乙骨如果x知道她是假死会怎么样……总感觉会变得更偏激且糟糕啊。 乙骨忧太正手忙脚乱拿着计时器调整着,嘴里念念有词,“快过时间……”“还好宁宁醒得早”“宁宁要准备一下吗?”之类的话。 “嗯?”宁宁回神,“准备什么?” “五条老师的任务,需要拿到吉田先生的在留卡,避免离开日本的风险。”忧太说,“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吉田先生刚从居酒屋回来的时间。” 搭档的关系吗?听上去还挺清晰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了。”宁宁说,“吉田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的房间。” 宁宁短促的“哈?”了一声。所以……这一次是开局就要执行任务吗? “那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宁宁整理了一下床被,“我有点忘记了,可以再重复一遍吗?既然是需要他的在留卡,这种贴身的东西,总不可能直接敲开门伸手找他要吧?你有什么好的计划?” 忧太轻轻“啊”了一声,垂下眼,声音有些模糊,“计划的话……昨晚你太累了,我们还没有详细定,只确认了目标人物在隔壁…” 宁宁轻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吗?酒?或者什么别的?我们可以对症下药尝试制造机会。” “喜好的话……那个……” 乙骨忧太有些欲言又止。他一边低着头,跪坐在床上,一面绞着手。不知道是不是光线,脸有些发红。 宁宁:“什么。” “据、据说吉田先生很追求纯、纯真体验……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再一个就是酒精方面也有涉猎。” 宁宁疑惑,“纯真体验是什么?” 忧太看着枕头,支支吾吾,“就、就是……偏好没有经验的……那种…保留第一次的那种……” “啊。”宁宁短促了一声,“他有家室吗?” “有,还有两个女儿。” “啊。” “是的……所以我们还是用酒精,比如不小心洒在他的身上,然后再找机会实际行动比较好……” 她还以为什么纯真体验,取这么一个纯真的名字,原来是真纯真啊。 那不就是变态吗? “人渣啊!”宁宁掷地有声。 “嗯……”忧太小幅度附和,“那先按之前的说的,用酒精接近他,不小心弄脏他的衣服,或是将他灌醉。” “只是酒精,没有用吧。” “是……只依靠酒精的话的确很难贴身近他的身,但如果只是制造一个,需要他回房间更换衣物的契机应该足够了。剩下的,就看他会不会把东西落在那个房间里。” 忧太停顿,看向她:“宁宁,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他不是喜欢纯真体验吗?”宁宁说,“如果纯真和酒精同时送上门,他还会不动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太危险了。如果他真的……” 小仓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枕头边的短裙,接着又抬头看了看他。 “……宁宁。” 忧太浑身都变得有些紧张了,“一定…一定要这样吗?” “欸?你很聪明哦?我都还没说话,你已经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因、因为宁宁的眼神很明显了,而且我也不是笨蛋,这种时候你的意思我怎么会不明白……” 忧太低了低头,手指在枕头上画小圈,“而且我也不愿意宁宁去扮演那种角色……” 宁宁点了点头,把裙子递给他。“很好哦,那你换吧。” 裙子是校园统一的制服裙,过膝长款的设计。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真实面对这种情况下,还是稍稍有些难堪。 “噢,其实你还有别的选项,不是只有这个。” 宁宁撑着床沿,拿过一条浴巾放在他面前:“还可以选择这个。如果说房间花洒坏了,问能不能借浴室,感觉效果会更好。” 忧太整张脸都染成绯红了,伸手已经拿过了校裙。 “还、还是这个吧!” 他深吸一口气,背对着也不是,面对着站立也不是,左右为难。 “宁宁……你真的要看着我换吗?” “我可以吗?” “……好像…不可以……” 忧太说,声音很小,“先转过去一下啦,就一下……” 宁宁停了一下,“喔”了一声,转过身。 计划是这样的。 接待生小妹忧太以“贵宾送酒”为由诱导吉田出去,她伺机钻入房间,翻箱倒柜找在留卡。赶在吉田回来之前顺利拿到手,最后计划通。 现在,宁宁蹲在地上,一通翻箱倒柜,发难地撑着下巴。地面一片狼藉,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都被翻找出来,唯独没有在留卡的痕迹。 甚至连个人名片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宁宁思索,“而且为什么他们俩还没有回来。” 走廊传来声响,赶紧收好地面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抽屉:出去会撞见,站在这里会发现,宁宁无奈,躲在衣柜里。 刚关好门,灯光亮起。 柜子的视线太过于窄小,但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缝隙中被吉田先生强行拉进房间的乙骨忧太。 ……这是什么无能的丈夫视角。 “吉田先生……我只是来送酒的,这样不太好吧……” 穿着制服的忧太的确有些女孩子气,就算是另一条时间线也一样。半推半就不断后倾的双手,局促的动作,被逼在角落里的身躯,以及慌乱后退的脚步。 “吉田先生……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您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快揍他啊乙骨。 宁宁想要大喊。快点用你强的要死的力量揍他啊。 “别这么见外嘛,妹妹。” 吉田先生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贪婪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视,逼至床边,“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哥哥有很多钱哦?绝对比你陪酒赚的多。” 钱包。 在留卡在钱包里。 宁宁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怎么样都找不到在留卡和名片,因为在贴身的钱包里。 “那个……酒已经送到了……我、我还是先……” 话还没说完,就被吉田先生打断,对方笑眯眯地关上了房门。 乙骨忧太的身体明显紧绷了起来。 肥头大耳的男人不断靠近,庞大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压在他的身上。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动作开始迟钝,像是想要做些什么,却碍于现在的场景无法使用出来。 “别怕啊,妹妹,我很有经验的,会好好疼……” 砰的一声巨响,一旁衣柜的门被踹开,高亮的闪光灯聚焦在吉田的脸上,他慌忙后退,双手抱头,想要遮挡住脸。 “谁!?谁允许你进来的!” “酒店免费跟拍服务,别紧张,先生。” 宁宁高举手机,对焦着他的脸,“你也不想明天的速递照片传到你可爱的两个女儿手上吧?关于你骚扰未成年这件事?” “你——你们是一伙的!” 经典的仙人跳环节,如果不是他昨天晚上喝多了,也不会突然降低警惕,犯这种低级错误。 宁宁把手机递给床上的忧太,让他对着吉田,转身去拿他的钱包。 多张美元,visa卡,以及在留卡。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吉田喘着粗气,宁宁不语,只是把他的在留卡抽走,放进口袋。 “你们想要我的钱?”吉田冷笑,扫了一眼床上的乙骨,抬了抬下巴,“如果你们想拿走我的钱,那么至少得让他把我伺候舒服了。” “哈?” 宁宁笑出声,“你认真的?” 她走近,笑意不减,一脚踹在男人下身,“你认真的?”1 忧太震惊得呼吸都顿住了。 男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哀嚎,已经冷汗直冒捂住,跪在地上不断打滚。宁宁把他的钱全抽出来,只留了一张卡,丢给乙骨忧太。 “走了,成功解决。” 忧太手忙脚乱接过钱包,看了一眼地上翻滚的吉田,把钱包放在床上,小心跟在宁宁身后。 宁宁没注意到从房间出来到现在,衣角都被小小拉着,只是感觉左手有点重。一回头,看见忧太低垂的睫毛,耳尖有些发红,正一小步一小步跟着她挪动着。 “啊……我、我只是……” 注意到她的视线,忧太看着自己拉住的衣角,抬起头,“我怕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宁宁觉得这个理由很忧太,非常蹩脚的理由,就只是隔壁房间的距离,还能跟不上到哪里去。 “你在笑吗?” 宁宁走到床边,拿出美元数钱。 “嗯……”忧太没有否认,和她一起坐在床上,“没想到宁宁会出来救我,而且刚才真的很帅气。” 一共八张,宁宁折叠好,思考如何平分。 “你为什么不打他。”宁宁说,“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了吧,我知道你是咒术师。 “如果我先动手,可能会暴露身份,而且宁宁已经替我教训他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宁宁看到我失控的样子,我不喜欢那种感受。” 宁宁点点头,看了一眼他的裙子,“还挺好看的,如果是我的话不一定会引诱到他出酒店。” “好、好看是……夸我的吗?” “算是?但我没有在说你像女生啊,我只是单纯在夸裙子,我的裙子很好看。” “那、那要不要亲亲……” 宁宁停止分钱的动作,抬起头:“……哈?” 乙骨忧太不敢看她,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头攥着裙子,脸上带着害羞却幸福的浅笑:“因为宁宁刚才说很好看……所以要不要亲一……啊!” 又是一个枕头,糊了忧太一脸。 “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当然不要了。”宁宁站起身,双手叉腰,眉毛皱起,“我不是已经读档过了吗?所以为什么还是你啊?” “欸……读档是…?” 被枕头砸的微微后仰,忧太拿下枕头,微微疑惑,但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的。如果宁宁不想就算了,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等下一次宁宁想的时候再进行也可以。” “……?” 宁宁愣神,大脑完全反应不过来。 “下一…?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宁宁忘记了吗?” 忧太不解,但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道,“我们是……恋人啊。” “一年级时,我们一起在高专学习,就算后面你转学了,但我们也依然一直保持联系。” “我们一起去学校附近吃点心,一起去海洋馆。也是在转学那天,你说是时候了……然后向我告白了。” “那天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所以现在……” 乙骨忧太握住她的手,宁宁下意识收回,没抽开。翠绿色的眼眸依然温和,注视着她。 “现在,我们已经恋爱快一周年了。” “宁宁,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不好意思算错发布时间了,这几天都晕了。我没事,后面还是晚九。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本来说的是我保护大家的,最后居然还要你们来安慰我(愧疚。谢谢大家,本章发红包,我不会放弃创作的,我相信会有真相那一天的到来。 1:《shameless》 第39章 恋人啊恋人啊恋人啊 =================================== 宁宁愣住了。 空调吹的是暖风, 炙热与静音使得本身的噪音并不大,暖流度也没有很高。但一股没由头的却还是毛骨悚然扑面而来,让她好一会没缓过神。 搭在手背上的掌心也是温和的, 像暖风机吹在手上。乙骨的手好像大了一些, 之前没有太注意,现在却已经能包住她了。 大约是见她沉默,乙骨忧太垂了垂眸, 闪过一丝落寞, 但轻轻松开她的手,扬起一个舒心的笑容。 “没关系, 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会等宁宁想起来的,就算重新开始也没关系。” “不管多少次, 我都只会选择宁宁。” 宁宁感觉有些头疼。 这种头疼不是国中时忧太拿走了她的衣服, 也不是一整墙的便利贴, 而是另一种头疼。 “不…我…我没有失忆…” 她也说不清, 只是有点想叹气。 “我只是突然忘记了。” “突、突然忘记了?”忧太微愣, 苦笑道,“宁宁,你有时候真的会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话呢……” “不过没失忆就好。” 忧太伸手,轻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会很担心很担心的, 如果忘记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头顶传来从未有过的触感, 掌心柔和地在头顶左右揉搓了一下。宁宁在上一秒的愣神还没缓过来, 眼睛已经微微瞪大。 “等…等等等……” 她向后避开, 抬起头:“你之前…也经常揉我的头发吗?” “欸?那个……嗯…算是吧……” 忧太收回手,低下头,耳尖发红,声音含糊不清。“每次宁宁从学校回来,或是考试考得不错的时候……因为我比宁宁高,所以有时候会忍不住……” 手指摩挲着被单,他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小声补充:“如果宁宁不喜欢,我以后不揉了……” 该死……居然是输在身高上了吗?难道自己这多年一直没有长?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宁宁说,“只不过我以为会是我揉你头发的那种站位。就是,你明白吧。” 忧太眨巴眨巴眼睛,显然不明白。 “站、站位……” 他小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宁宁的意思是……想、想揉我的头发吗?” 宁宁也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那、那这样的话……” 忧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微微低下头,把头顶朝着她的方向,声音闷闷的从下面穿出来:“请…请便!” 有些像等待摸头的小狗,在期待主人落下来的瞬间,耳朵已经摆好了好摸的姿势。 但她现在对乙骨可没有多少好感度,之前被可爱的外表迷惑了,这一次她戴上了墨镜,不会再绝得对方单纯可爱,也不会再被欺骗了。 乙骨不是小狗,是坏狗。 忧太还保持着低头的动作,丝毫不觉得累。宁宁摆摆手,表示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只是有时候会间接性失忆,没关系的。” “忘掉一些事……会忘掉我们是恋人吗?” 忧太抬起头,小心翼翼朝她身边靠近了些,圆圆地眼睛垂下来,看着膝盖上的枕头。“宁宁你知道吗?刚才你说,为什么还是你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瞬间,以为你讨厌我了。” “啊……?” 好熟悉的说话风格,她的心惶恐地跳跃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乙骨忧太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边缘,声音有些轻:“因为……宁宁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是你。就好像你期待醒来时身边是别人一样。啊,我没有在责怪宁宁的意思!只是有一点点不安。”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宁宁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的眼睛,“宁宁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 太熟悉了。 因为才从另一条时间线出来,所以总觉得太熟悉了。 宁宁注视片刻,突然开口:“你喜欢喝草莓牛奶吗?” “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我没有喝过草莓牛奶……所以可能不知道,是宁宁想喝吗?虽然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你喜欢草莓……” “你是不是喜欢写便利贴?” “便、便利贴是用过的,在五条老师公布任务后会忘记,所以需要记录。但是喜欢的话……倒也没有到喜欢的程度吧……” “那你有没有某种执念,总是想要成为谁的小狗?有没有做什么噩梦?比如梦见我死在你面前了,血流个不停的那种?” 忧太愣住,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宁宁,你还好吗?” 伸出的手欲出又止,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臂,却又担心她讨厌,所以只是拉住了她的袖子。 “要不要休息一下,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但下意识的举动是无法遮掩的,超过同级领域外的安全距离、想要亲密接触的举动。这些都在上一条时间线里,国中时期的乙骨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国中时期的乙骨,只会可怜巴巴的目光一直看着她,再期盼的询问可不可以,一切都会得到允诺后再继续。 某种程度上,的确像是只有恋人才会做出的事情,并且还不是刚刚恋爱的恋人。 “宁宁。” “啊……” 宁宁说,看向他,“没有,我没事。就只是间接失忆而已。我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了。” 忧太迟疑,试探道:“真的吗?” “嗯。” 忧太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啊,真是的。” 宁宁掰开他的脸,偏向一旁,佯装电视里女友的语气,娇嗔道:“笨蛋忧太欸!都说了已经恢复记忆了。快点去换衣服啦!” 被偏开脸的忧太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眨了眨眼,似乎想回头看她,但又因为现在固定着动作而不敢乱动,只能乖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宁宁松开手,忧太的脸立刻就转了过来,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肉眼可见的开心。 “嗯!” 他用力嗯了一声,站起身,侧对着她,手攥着裙角,脸颊微红,“那……宁宁不可以偷看噢……” ……到底谁想让谁看啊! 这一次宁宁已经很有自知之明的率先转过了身,盥洗室的镜子照应出玻璃前的背影。乙骨忧太低着头,后背的肩胛骨因为需要下拉裙链的动作,先后扩开的很明显。 制服被扩后的胛骨微微凸显出来,肩膀稍稍宽了些,腰间还是一如既往的细,一只手就可以环住。 镜子里他低着头,后颈和拉链的位置很好的显露出来。房间里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就是两个人背对着、隔着好一段距离呼吸的声音。 “宁宁……” 身后小小的一点声音。忧太笨拙的拉着拉链,“能不能…帮我一下…我够不着……” “喂……只是裙子而已好吧,怎么可能够不住啊。” “可是这个拉链在后面……而且我有点紧张,手一直在抖……” 忧太微微侧身,把后背的方向对着她,没有回头,只能从镜子里看到他红透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 “所、所以……拜托了……” 请求,但好像也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宁宁深吸一口气,依然背对着没转过身。 “可以吗,宁宁…”忧太说,侧过一点头,“只需要拉一下就好了……因为好像有点卡住了,如果是宁宁的话,我不会紧张的。” “……”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她会有点紧张啊。 “我知道了。”宁宁说,转过身,“你把裙子拉住,不要让它掉下来。” “好、好的。” 宁宁绕过床,走到他身后。拉链只下拉了一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宁宁把手插入裙带中,按住拉链的中间,一点点向下。 并没有所谓的难以滑开,反倒十分顺畅、很轻松。宁宁看了他一眼,继续下拉。 乙骨忧太还是保持着在前的动作,一只手提着松紧带,另一只手撑着玻璃。 “宁宁。” 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害羞的笑意,“你的手……好凉。” 宁宁完全抬起头了。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粉色的耳尖,以及上扬的眼尾。她不语,而是在乙骨忧太整个人毫无防备时,突然把两根冰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腰侧。 “呜——!” 乙骨忧太像被电到一般,笑意惆然转变,后背瞬间紧绷,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宁、宁宁……” 他下意识想要朝前躲,但又立刻止住,像是担心动作太大把裙子弄掉了。所以只能僵在原地,只侧过来一点脑袋,声音又委屈又颤抖,“你…你是故意的……” “咦?什么?” 宁宁扬起恶趣味的笑容,无辜道:“什么故意的?是裙子太紧了吗忧太,怎么刚刚突然抖了一下。”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有,裙子不紧的。”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点颤,“是手太凉了……而、而且宁宁明明知道原因的。” 裙子已经解开,宁宁后退一步,转过身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哦。” “明明就有……” 整理衣物和细小的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忧太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格外小声的补充道:“……骗子。” “哼哼。” 宁宁笑而不语,唇角是止不住得意的弧度,“是你自己要朝我手上靠的,我刚才可没有动。” “坏宁宁……” 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小幅度的扬起一点唇角,“但就算是这样的宁宁,我也还是很喜欢……” 宁宁笑不出来了。她转过身,语气恶狠狠带着告诫,“不准喜欢。” “可、可是喜欢这种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而且…而且宁宁说不让喜欢的时候,反而让人更喜欢了。” “喂!” “唔、其实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 “……” 宁宁说不出话了。 一直到她面无表情,抿着唇看着眼前的他,忧太才慌乱道歉,懊恼地围着她转来转去,说着道歉的话。 “算了。”她松口,没再追究,“走吧,总不能一直待在酒店吧。你不是要把在留卡给他们吗?” “好,那我们打车回学校吗?” 宁宁停顿,“我也要去吗?” “宁宁不回高专吗?” 忧太疑惑,偏了偏头,“但是,五条老师不是说任务结束后,让你单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吗?” 宁宁大吸一口气,突然有一种十分强烈不好的预感。 第40章 小狗不准上床 ============================= 没有人不知道五条悟。 不管在哪一条时间线, 没有人会不知道五条悟。 那个揍了她爸一拳的男人,不管她穿梭于哪一条时间线,她都会尽量选择避开, 绝对不接触。 六眼很恐怖,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好像可以穿透她的内心,仿佛注视片刻后的一秒, 就会轻飘飘说一句:“你不是小仓宁吧?是什么?咒灵?幻术?还是……另一条时间线的小仓?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很恐怖, 很可怕,她爸应对不了, 更不用说她了。 以至于宁宁抱着忐忑的心从上车到下车都没有停过,在半个小时后, 她来到了父亲口中的东京咒术高等学校。 暗色的校名,校园内摇曳可见的树叶。尽管是傍晚, 但光线不好, 不太能看得清。 忧太走了一半, 回头看见宁宁还站在门口, 又折返回来。 “宁宁, 还好吗?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在酒店里面了?” 不是,只是不敢见五条悟。 “嗯……那个。”宁宁说,后退一步,低头看手表, “要不我先回去吧, 我感觉肚子有些不太舒服, 想回家休息一下。” “不太舒服吗?” 忧太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腹, “是吃坏东西了, 还是着凉了?宁宁, 要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这个时间家入老师应该还在……”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宁宁拿出手机,晃了晃,“所以,方便帮我写一下详细的家庭住址?我怕司机找不到路。” “那……那好吧。” 意料之外的好说话,原本以为要拉扯好久。宁宁把手机递给他,忧太写好地址。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的话,我送回去。任务可以明天再……” “其实也没有到很不舒服那种程度。” 宁宁说,委婉笑道:“我的意思,我自己就可以。不用送我。” 如果送她到家后,又以要照顾她为理由,留在家里一晚上就不好了。 她需要私人空间来整理新思绪,和乙骨成为了恋人,今天一天得到的信息量就已经很头疼了。 到家的附近便利店还没有关门,日本部分便利店会二十四小时营业,但并不是全都会二十四小时营业。自助咖啡的香味很浓烈,宁宁走进去,接了一杯咖啡,等待的期间去挑选其他的物品。 店内的客人并没有很多,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只有一两个。 宁宁拿了一包薯片,买了一把美工刀一把水果刀。上一次切火腿肠的刀留在上一条时间线了,所以需要买新的。 收银柜前站着一个男人了,但似乎并没有在结账。宁宁看了一会,连带着薯片和刀具一起放在柜台上,拿出钱包。 “抱歉,我先结一下,我赶急。” 旁边的那个男人没有发表言论,拿钱包的间隙,宁宁只看见他的购物篮里买了很多甜食,本来想多看一眼的,但对方腿太长了,她都已经平移视线了,还是没能看到对方的脸。 “很多刀呢。” “啊,是。” 没想到对方会搭话,宁宁低头调出手机钱包功能,只草率地回应了一下。 “切火腿肠?” “嗯。” 没太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宁宁付了钱,拿上袋子。 到家的时间不算太晚,宁宁数着电梯楼层,插入钥匙,拧开。 家里是她完全不熟悉的房间,和之前所有的时间线不同,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第一次见的房间。布局不算太大,是单人居,但是各种设施非常齐全,沙发看上去很温馨。 宁宁走到窗户前探头看了看,楼层刚好到树枝可以碰见的地方,书桌也是靠墙、可以被阳光照射的位置。 她放下东西,收拾好刀具。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浴缸以及放好了水,浴球在里面腾烧着翻滚。开局和乙骨成为恋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虽然突然了一点,不适应了一点,但初衷不就是要好好玩弄乙骨的感情,再复家族之仇。 上一条时间线她被骗的太惨了,这一次一定好连本带利好好玩回来。 大量的暖气悠悠然飘起,宁宁从浴缸里站起身,披好浴袍,去厨房接水。 这一次的目标就是要好好玩弄玩弄乙骨的感情。冷落他、讨厌他、欺负他,让他被分手,被欺骗,这一次她要做一个无情的女…… “宁宁?” 宁宁愣神,站在盥洗室门口顿住。 “刚洗完澡吗?唔……只穿浴袍会着凉的,外套也穿上吧。” 身上唐突地披上第二件外套,忧太把领口朝她面前笼了拢,确保她的后背保暖,才转身去拿浴巾。 “头发也是……不要再着凉了宁宁,我会很担心的……” 头发也被擦干帽围了起来,一直到她全身上下一点滴水的迹象都没有了,忧太才露出舒心的笑容,小心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些,“肚子……还疼吗?” 宁宁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 她看看门,又看着他,拉开好一点距离。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蹙着眉,伸手抵开他,“谁让你……” “宁宁,你在说什么?” 忧太困惑,不解道,握手的动作上移到她的手腕,圈住。“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已经同居快半年了。” “对不起……是因为我关门的动作太轻,吓到你了吗?” …… …宁宁感觉自己有一种再度被戏耍的错觉。 但这种戏耍很高明,不是像上一条线的乙骨,掩盖姓名想要和她成为朋友的戏耍。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无从下手的戏耍。 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上去,它凹进去一块,然后又慢慢弹回来毫无痕迹,但会让人不爽。 “宁宁……” 见她许久没说话,忧太小声道,“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我应该先打电话和你确认的。今天五条老师不在学校,所以我就先回来了,是不是我回来的太突然,让你不高兴了?”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宁宁……随便说点什么好不好?你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很紧张的……” 宁宁依然沉默。 “我知道了……是不是我又做了让宁宁困惑的事?那……我帮宁宁把头发吹干好不好?然后我就走……” 嘴上说着要走的话,但手指还是勾着她的手指,像狗尾巴圈住人的腿,临走前还念念不忘的回头看一眼。 “你还想吹我的头发?”宁宁不悦,“你怎么不说帮我做个晚饭再走呢?”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随即眼眸微微亮起,期盼道:“可、可以吗?我是说……如果宁宁想吃的话,我可以做的。虽然不会很好吃,但是我会努力做出宁宁喜欢的味道。” “不要。” 宁宁移开眼,朝卧室走,“今晚你睡沙发,不准和我睡。” “可……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分床过。” 身后的小尾巴跟了上来。 “而且我担心宁宁晚上会肚子疼,如果我在宁宁旁边的话,还可以帮忙揉肚子……” 喂……那很惊悚了好不好。让乙骨给她揉肚子,虽然是没开智的乙骨,但还是很惊悚啊。会把她的肚子想象成是她的头吗? “不。” 宁宁站在卧室门口,一手扒着门框,一手挡住门缝,“就是因为肚子疼,我才要一个人睡,晚上我会打被子的。” “宁宁……” 眼看着门要关上,忧太抬手,挡了一下。并没有用力推开,只是用手掌抵着门板,让她没办法完全关上。 “那……那让我回房间拿一些换洗的衣物好不好?拿完我就走……” 宁宁思索。听上去很合理的,虽然讨厌乙骨,但总不能让他脏兮兮的去沙发上睡吧。第二天她自己还要坐沙发。 “可以。” 宁宁拉开门,走到床上拉开被子:“你要快一点,因为我要睡了。” “好、好的。我会很快的。谢谢宁宁……” 忧太打开衣柜。同一张柜里,她和乙骨的衣服居然没有分开,全部都在一张柜里,和恩爱许久的小情侣会做出的行为一模一样。 “宁宁,还需要喝水吗?” 忧太在关门前回头,“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好像是要去接水,但是因为我一直在说话,你都没有喝水……需要我去接一点温水吗?” “可以。”宁宁说,顿了一下,“谢了,但我还是不会让你上床。” “嗯……没关系的,我在沙发上也一样。” 宁宁点头,躺在靠枕上翻开一旁的照片,全部都是她和乙骨亲密的合照,看得她头皮发麻。 正看的入迷,客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宁宁受了一惊,赶紧起来查看。 “宁、宁宁……” 杯子没碎,但水却完完整整全部浇在了沙发上。 乙骨忧太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旁,一时间不知道该解释还是收拾。看见她出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声音无措又自责。 “对、对不起……我本来想拿进去的,但是不小心脚撞到沙发了……” 翠绿色的眼眸小心翼翼看着她,耳朵都耷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宁宁…这下连沙发都没得睡了……” “…………” “忧太。”宁宁平缓开口,“你不会解是故意的吧。” “怎、怎么会!” 乙骨忧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语速都他自己都没差距的快了一倍:“我为什么要故意把水洒掉……这样我不是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而且……宁宁都说了不会让我上床了,我怎么会……” 忧太不说了。圆圆的眼睛垂下去,不去看她,声音也闷闷的:“宁宁是觉得,我在耍什么小心机吗?” “对啊。” 宁宁一刻都没停顿,铿锵有力。 忧太有些被噎住了。 他的视线彻底垂下去了,睫毛在头顶的阴影下轻轻颤抖,头也一点点低下去,肩膀也像被压倒的麦穗,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 “原来我在宁宁心里,是这样的人……” 沙发上的坐垫还滴着水,落在地毯上消失不见。 乙骨忧太低头看了看手里湿漉漉的杯子,转身把它放回厨房,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小声开口,“那我今天睡厨房的地板好了,这里离宁宁的卧室远,不会打扰宁宁的……” 说着,他一点点拿起沙发上仅干的坐垫,抱在里一点点挪动。 ……宁宁感觉她的灵魂受到了谴责。 虽然她的确讨厌乙骨,但是玩弄他的办法有很多。 其实……让他睡个好觉,和讨厌乙骨并不冲突吧? 只有睡眠好了,才有精力继续被玩弄啊……牛马都还有公司免费的咖啡喝呢。 乙骨忧太还抱着坐垫蹲在厨房口上,他拿出纸巾一点点擦着地板,想要让那片区域干净一些,不至于那么难堪。 “……我…我只是刚才回答的快了一点…” 宁宁僵硬开口,摆摆手,“算了,你在卧室里打地铺吧。柜子里面有被子和垫子。” “真…真的吗?” 忧太愣愣抬头,眼睛止不住的亮起,但很快又压下唇角,小心翼翼看着她,“真的可以吗?我担心会打扰到宁宁休息。” “不会,我晚上睡得很熟的。” 宁宁转身走到卧室,刚准备打开门,一回头看见忧太已经跟在了后面,一副随时准备进去的样子。 宁宁错愕,“你已经洗漱好了?” “啊,是…是的。” 忧太不好意思道,“刚才准备烧水的时候,就顺便洗漱了一下。我们不进去吗,宁宁。” “……” 宁宁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错身让开了门。 40-50 第41章 小狗得逞 ========================= 被褥很快铺好。 被子、枕头, 还有一盏触屏的小夜灯。 进屋后两个人各自就没有说话了。窗帘被拉上,门也轻轻掩着。 乙骨忧太躺在地板上,圆圆地眼睛看着床上的宁宁, 这个角度可以很轻而易举看见她侧过来的脸, 卷曲的头发散开。 昏暗和寂静在卧室蔓延,加湿器散发微小的气体。 “宁宁……” 过了好一会,地上的忧太轻轻揪了揪落下来的被套, 声音又小又轻:“你睡着了吗?” “做什么。” “没什么……” 忧太抠了抠枕头的边缘, “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翻身看向天花板, “宁宁你知道吗?你睡着的时候会说梦话。” “…不可能。” “真的。”他轻轻笑了一声,侧过头看她, “上一次你们学校举办运动会太累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说了好多话。虽然都是一些听不太清的, 但有一次, 我听见了你喊我的名字。” “哦。” 忧太看着宁宁, 宁宁闭着眼睛没看他。 “哦……就只是哦吗?”忧太嘟囔了一句, 手指搅着被子:“宁宁就不好奇, 自己说了什么吗?” “好吧,说了什么。” “嗯……宁宁说……”他回忆了一下,唇角不自觉扬起,“忧太……不要再抢我的被子了……然后就真的把被子全卷走了, 我那天晚上差点感冒。” “噗……真的假的。” “真的呀。那个时候我还在想, 原来宁宁睡着的时候, 会变得这么霸道啊……不过等我第二天早上问你的时候, 宁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还说我骗人。”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霸道的人好不好。”宁宁理了一下被子, 依然闭着眼,“难道我看上去很讲道理吗?” “嗯……” 忧太嗯了一声,“宁宁的确很有自己的主见,所以我喜欢这样的宁宁。不管是霸道的宁宁,还睡偶尔不讲理的时候……” 宁宁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喜欢我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多吗……?” 忧太说,“但我总觉得……还不够多。” 宁宁没有回答。忧太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下垂的被角。只是碰了碰,又立刻收回手。 “宁宁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 乙骨忧太轻轻开口,“而且,每天都有在发现新的喜欢地方。” “所以,宁宁不用担心我会不会喜欢你,因为不管怎么样,我都只会越来越喜欢你。”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方平稳的呼吸,忧太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刚才扯乱的被角,重新掖回去。 “晚安……宁宁。” 他低下头,枕在枕头上。 “不要喜欢我。” 不近不远的距离传来声音,宁宁翻过身,没再对着他:“晚安。” 乙骨忧太睁着眼,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暖气已经停止运作。加湿器也因为消耗过度,只释放出瘦小的雾气。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了,安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忧太的睫毛颤了颤,他缓缓转过身,伸出手,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下垂的手摇摇晃晃,乙骨忧太安静地听了一会她均匀的呼吸,慢慢从地铺上坐起来,左手握着她的手腕。 手腕被他塞回被子里,黑色的阴影浮现在她上方,睡梦中的宁宁毫无察觉。床垫塌陷了一小块,乙骨忧太抬起一条腿,跪在被褥上,然后俯下身,额头触了触她的脸。 炙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鼻翼间,忧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一直到直起身,缓缓吐了一口浊气,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还能看清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 醒来的时候,宁宁还没有醒。 她背躺在乙骨面前,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脖颈和塞在被子里的头发。耳尖经过一晚上的睡眠闷得有些发红。 乙骨忧太侧躺着注视了一会,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散在外面的发丝。 发丝卷曲着翘起,一圈圈绕在手中。手指很快被柔软的发缠绕得满满的,一点冰冰凉的触感。 另一边的人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乙骨松开手,发丝更卷曲的滑下来。他小心翼翼上前挪动了一点距离,炙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后脖的发丝中。 耳尖慢慢染上了红晕,手却没有收回来。一如所有恋爱中的恋人会做的那样。头轻轻埋在里面,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睡梦中的宁宁动了一下,忧太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过来。 大约三分钟后,宁宁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先是大大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张开双臂伸懒腰,动作幅度太大,碰到一旁的忧太。 “唔……宁宁…” 忧太缓慢地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早上好,要再睡一会吗?” “…几点了。”她侧身摸手机。 “七点十四分……” 忧太说,看着她侧身拿手机的功夫,左手圈住她被子里的手腕。“宁宁还可以再睡一会,今天上午没课。或者饿了?我去做早饭……” 她有没有课不在意,反正这条时间线也不是她的。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关心为什么手机没有充上电? 像是被人不小心碰到了插线板,插头早上起来都是歪的。 “还好吧……为什么我的手机没有充上电?你昨天晚上动它了吗?” 手心里的手腕被抽开,宁宁侧身用力去够充电器。中间的被子露出好大一片空隙。 “唔?是不是插线板松了?” 忧太问,但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而是右手穿过她上抬的腰,左手隔着被子,主动将自己的身体朝她身上靠。 鼻尖碰到软软的发,呼吸与凌乱的丝缠在一起,忧太心满意足贴着她的后背,圈住她的腰,舒服的喉咙里快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手机发出“滴”的提示音,宁宁这才重新躺回床上。刚松了一口气,腰间的被子突然收紧,低头,才看见是某人的手臂。 “宁宁……” 四目相对的忧太没有丝毫胆怯的意思,他脸颊微红,翠绿色的眼眸迷离,腰间的手上移,碰到她的小腹,鼻尖蹭了蹭她的脸:“早上好……” 宁宁完全懵了。 暖烘烘的像一个蒸笼,她浑身寒毛都倒立。 “啊!” 她惊恐大叫,拉开好一段距离。 “你、你做什么!?你……你怎么在我床上?你昨天不是在下面吗?你、你在亲我吗?” “……宁宁。” 忧太疑惑地歪了歪头,不退反进,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满脸担忧:“只是在做我们之前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恋人之前的早安吻。” “早……?” “是还是不太舒服吗?还是又是间接性失忆?果然还是要麻烦家入老师看一下吧……” 忧太说,转身就准备拿手机。 宁宁立刻反手拉住他的胳膊,阻止了对方拿手机的动作。 “宁宁?” “……” 宁宁感觉左右为难。 她感觉自己又要被耍了。但是不确定。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语气平缓:“没有失忆。也没有不舒服,所以……不用找高专的人。” 宁宁顿了一下,松开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看他,眼神微微有些复杂,“只是……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贴这么近。” 忧太点点头,顺从地放下手机。 “……对不起。”他道歉道,垂了垂眼,语气几分落寞,“我以为宁宁又忘记了。因为以前……都是宁宁先凑过来的,说着忧太好暖和的话,然后钻到我怀里。所以我才……习惯了。” 宁宁目光游离:“…我钻吗?” “嗯。” 忧太轻轻点点头,笑容很浅,“宁宁每次睡醒后都会这样的,抱着我好久,还会蹭蹭我的脖子,像小猫一样……但是今天没有,宁宁也不喜欢我这样做,所以我才问需不需要家入老师看一下……” 说完,他抬起头,眼眸圆圆地看着她。 “……” 宁宁吞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锋芒背刺。 她见过这种目光。在上一条时间线——学校里喂那条名叫“乙骨”的白色大狗,切火腿肠的时候,狗狗期盼渴求的目光都快要溢出来,她没办法又去买了一条,最后是狗一条火腿肠,忧太一条火腿肠。 “……我现在也要钻吗?”她如鲠在喉。 “如果宁宁不想的话……就算了。虽然宁宁之前睡醒都会抱抱我的……” 嘴上说着“没关系”的话,但实际根本就不是这样。 宁宁闭了闭眼,吐气,只觉得声音干涩:“你……你先闭上眼睛。” 乙骨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闭、上。”宁宁一字一顿,耳根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热的。 忧太乖乖闭上眼睛,片刻后,布料摩擦的声音,柔软的身躯贴上他的胸膛。 宁宁浑身僵硬到没办法,整个人像一根刚长出来的木头,只是干瘪把头靠在他的颈窝。 “……这样可以了吧。” 她的声音闷闷地,含糊不清。忧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低下头,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跳从衣服传到彼此心口,明明局促的是她,但此时此刻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到没办法。 “……嗯。”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软绵绵的笑意。 “宁宁早上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随便。” 她顿了一下。 “鸡蛋。” “好,溏心的?” “……随便吧。” 宁宁其实没多少心思吃东西。 早上发生的事情太过于毛骨悚然,她现在都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且这条时间线,明明乙骨忧太的发型和说话风格,相对比上一条线都没有太大差别,为什么自己这么被动? 是因为高专吗?因为一想到乙骨现在背靠的是五条悟,是高专,不再是国中那个毫无背景的小孩,所以行事上要小心谨慎许多。 尤其是五条悟,一定要谨慎对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要来复仇。 “宁宁。” 厨房传来声音,“可以吃了。” 宁宁哦了一声,走到客厅,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一个是溏心的,另一个是全熟的,但中间破了。 “……那个是我的。” 忧太小声说,把戳破的煎蛋放在自己面前,“我怕宁宁不想吃我碰过的,所以分开了……” “好。” 宁宁说,坐下。早餐很平静,她几乎不怎么说话,乙骨忧太抬起头又低下看了她好几眼,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那个……” 一直等到她结束,忧太才试探性的问道,“等会一起回高专吗?真希上一次给你带的特产一直放在我那里。你上次说想吃,但一直没有时间去拿……” 宁宁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所以……如果宁宁今天去的话,正好可以带走。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送过来。宁宁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没事的,忧太。” 宁宁笑道,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现在没有失忆哦,我当然记得你说的这些了。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真的……?” “当然啦,笨蛋,我们是恋人啊。一起在高专的那些点点滴滴,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宁宁抬手,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所以……忧太,你应该没有和家入老师或者五条老师说我不舒服需要检查吧?太麻烦老师会很冒犯的哦?” “啊!是、是的。”忧太手忙脚乱,拿出手机,“差点忘记了……我现在就给家入老师说不需要见面了……” 宁宁笑而不语,松开手。 # 到达高专的时间是上午。 宁宁打好了十二分的精神,和高专的人一一见面。 东京咒术高等学校里,除了五条和乙骨,她几乎很少从父亲口中提起。除了禅院的真希从直哉口中听到过几次后,其它人均不熟。 不过这条时间线的身份并没有很复杂,首要前提就是她和乙骨在高专之前就已经是恋人了,后面一起高专学习咒术。但因为她能力太弱,再加上父亲不支持,强行把她从高专换到普通女子学校了。 所以现在,她已经不在高专上学,而是在外面上普通学校。 这一点对她还是很有利的。本来同居就已经非常受限了,各种小动作都施展不开,还好不在同一所学校,这样她还能缓一口气。 “所以你们在酒店过了一夜?哇哦,大吗?有加热浴缸吗?是不是还有大落地窗?” 乙骨被熊猫前辈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措手不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前、前辈……!” “应该还有镜子吧?我说的是换衣服的那种镜子哦。吉田先生每次住的都是高档酒店呢。” “我……我们只是做任务……!” 一边是忧太慌乱的解释,一边是宁宁平淡的喝茶。 比起这些,她更在意和五条悟的单独见面。 昨天乙骨忧太说的,结束任务后五条老师要她单独到办公室去。 说来惭愧,她没有见过五条。从父亲口中、照片中提到和见到过一万次,但没有见过真人。 戴眼罩,蓝眼睛,白色头发,所有人的口供都一致,因为和她无关也不在乎,所以一直不是很在意。 现在要单独会面,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她的野心一定要隐藏好。 “话说,五条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宁宁问,放下茶杯,“我后面还有别的事情,如果太晚的话,或许可以下次?” “啊……我看看。应该不会来了吧。小宁你可以先走了,啊,不对。” 宁宁微顿,没懂这句不对是什么意思。 熊猫前辈点了点后面,先后坐在椅子上,“喏,那个就是,提购物篮那个,他回来了。” 宁宁回头。 似曾相识的购物篮,迈开步伐过长的大长腿。 “哟!大家——!” 五条悟远远地举起手,朝他们这边挥了挥。购物篮在他手臂上晃晃悠悠,里面堆满了零食和饮料,以及她昨天看见的甜品,但只有部分。 宁宁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她看着那个白点越来越近,脑子里飞速转着昨天晚上的画面:自己插队结账,把购物篮往收银台上一放,里面装着几把不同型号的美工刀和刀具。 五条悟当时就站在她旁边,还和她进行了一些奇怪的对话。 他看见了吗?他认出来了吗? ……不对。他肯定认出来了啊! 是她自己没有认出来五条! “真希——!” 五条悟已经走到了跟前,把购物篮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好久不见!有没有想老师?欸……脸很臭哦,是不是熊猫惹你生气了?” “没有。东西放的轻一点啊,茶都快泼出来了。” “好啦好啦,下次注意。忧太呢?咦,小宁今天也在啊,不过为什么不敢抬头看老师?” 众人回头,只见宁宁完全背对着五条悟,头靠在忧太的肩膀上。忧太也不敢乱,只是脸颊发红的僵在那里。 “欸……做什么嘛,被老师帅得不敢抬头了……” 五条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词。他朝左,宁宁就朝右,他朝右,宁宁就朝左。 五条悟弯下腰想要观察,宁宁就一个劲朝忧太脖子里缩,害得忧太耳尖连带着脖颈都在发红。 第42章 小狗要摸小狗头 =============================== 宁宁完全不敢和五条悟说一句话。 就算现在放下了手, 正面面对了五条,但也仅仅只是身体面对着他,脸看向另一侧。 六眼的能力她不清楚, 不过应该和神话里的美杜莎一样, 只要别进行正面接触就可以。 “小宁。” “是,五条老师。” “为什么不看老师的脸呢?” “我……呃,我有斜视, 现在就是在看老师您的脸。” 五条悟笑眯眯, 直起身,“这样啊, 看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吗?” “……看比我高的人会这样。是最近复发的病症,老师请别在意。” 五条悟单手插兜, 歪着头看她。眼罩阻挡了大部分表情,但他的脸上还是挂着一贯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像是觉得很有趣。 “哦——这样呀。” 他拉长了语调,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落在一旁安静站着的乙骨身上, 又慢悠悠地转回来。 “那忧太呢?忧太也比小宁高吧?小宁看忧太的时候, 也是这样斜着看的?” “还是说……” 五条悟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笑容更深:“只有看老师我的时候,才会复发?” “……看忧太有时候也会这样。”宁宁感觉局促无比, “对吧忧太。” 突然被点名的忧太微微一愣, 在五条悟笑眯眯的表情和宁宁撇过去的脸中, 他轻轻回应了一声。 “嗯……” “有时候……的确会。” 五条悟直起身, 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些, 发出一声长长意味不明的“噢——”声。 “年轻真好呢。不过小宁, 斜视这个毛病,还是早点治比较好哦。” 似乎并没有要多过停留的意思,一直到五条悟离开,宁宁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宁宁。” 忧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浅笑,“……说谎的水平,好差。” 宁宁看了他一眼,“不然我说什么,长针眼吗?” 忧太被逗笑了,手指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不过宁宁刚才说,有时候看忧太也会这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在看我……原来只是在骗老师啊。” 手指被勾住的有些用力了,宁宁试了一下没能抽出来,索性不管了。 “明明我看你的次数和时长都是最多的好不好。”宁宁耸肩,“不要乱吃醋啊。” 忧太微愣,随即头一点点低了下去,用指甲轻轻掐着她的手指。 “才没有吃醋……” 他说,过了一会才又继续抬起头:“真的吗?最多的?” 无趣的哄小孩戏码。宁宁点点头,丝毫不吝啬解释的话语,“最多的啦,是最多的啦。除了你我也没有办法看别人吧。你只会卖惨耍心机的让我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忧太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后低下头轻笑了一瞬。 只有很短很短的一瞬间,像气音一样,然后立刻消失不见。耳尖依然红红的,唇角掩盖不住的上扬。 “……我没有耍心机。” 他小声嘟囔,语调却忍不住上扬,“我只是想让宁宁多看看我而已。” “已经很多了。” 宁宁耸肩,收起手机,目光停在不远处的真希和熊猫身上,“再多的话就没有了,也要适当的把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嗯……” 过了一会,才点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宁宁说的对,应该多看看别人。” 视线下移,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中传来训练场上训练的声音。 “……那宁宁想去看谁?” “嗯?” “宁宁还想去看谁?” 宁宁也在想。她从刚才就在琢磨这个话题了。禅院真希太聪明,五条悟太可怕,狗卷说话听不懂,忧太待一起又太麻烦。 她需要了解这条时间线的构成,比如现高层是一个什么局势,她爸小仓田怎么样,御三家又是什么个情况。思来想去,好像只有—— “熊猫前辈吧!” 这种胖乎乎毛茸茸的最好聊天了,没有压迫力也比较好问问题。不容易起疑心。 宁宁说,回头对不远处的熊猫挥挥手,大声道:“嗨!熊猫前辈,我可以和你一起行动吗?” 熊猫前辈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罐饮料。他听见招呼声,脚步顿了一下,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但还是抬起爪子朝她挥了挥。 “哦——小宁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憨厚,“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今天不是和忧太一起吗?” 熊猫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忧太。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熊猫前辈看了看忧太,又看了看宁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气氛,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 “忧太要去训练啦。我刚好没有课,想和前辈一起聊聊天,顺便等忧太。可以和你一起吗?” “唔,我倒是没问题。忧太,你呢?” 两道不同的目光聚焦在乙骨忧太身上。忧太弯了弯唇,一个标准温和的笑容。 “嗯,我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很平缓,“宁宁开心就好。辛苦前辈了。” 熊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宁宁,唔了一声后,只是挥了挥爪子,“那好吧,我们等会来找你噢忧太。” 一直到走远,乙骨忧太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下午的阳光一点点落下去,头顶的建筑物挡住光。乙骨忧太的脸藏在阴影里,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小小的,昏暗地贴着地面。 走廊彻底没有人了,忧太缓缓吐了一口气,移开目光。 “……训练。” 他轻声说,朝训练场走去。达到目的地后,才发现训练场只有他一个人。 真希前辈和狗卷前辈在一起,所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也是情理之中。 训练的任务大多是体能和实操的练习。忧太独自站在场地中央,面前立着几个咒骸。他的姿势标准,动作流畅,一个个将它们击飞又捡回,反复不断。 一直到汗水从额前滴下来,忧太才轻缓了一口气。 “宁宁……” 口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忧太没注意,一时分心,一个咒骸用力撞击了一下他的额头。 “…唔!”向后碰到地面,忧太睁开眼。“好痛……” 灯光流转波动,白黄色的接触在一起。乙骨忧太躺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比平时更快的呼吸充斥着他的肺部,汗水从他的脸上滑下来,滴在领口。 “……我在干什么啊…” 他抬手挡住眼睛,声音小小的从手臂里传出来。 另一边的宁宁也聊完了事情,告别了熊猫前辈从教室出来。 “啊,忧太。” 宁宁站在门口,探头,“晚上好,你还要继续吗?或者我先回去?” 乙骨忧太站在训练场中央,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听到声音,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来。 “宁宁……” 他喘息着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喝水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 “我……练完了,一起回去吧。” 走到半路,却又停下。宁宁疑惑的偏了偏头。 “那、那个……可以再稍微等我一下吗?学校有盥洗室可以淋浴,我……我现在身上有汗……” “回家了再清洗也是一……” 宁宁想说回家了再清洗也是一样的,但忧太已经不见了。大约十分钟后,忧太才重新出现在面前。制服和衬衫都是全新的,头发也吹过。 “你居然连头发也洗了。”宁宁说。 “嗯……等很久了吗?” “没有。” 忧太跟在宁宁后面,两个人不再有对话,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开口。 “……宁宁。” “嗯?” “下午和熊猫前辈,聊得还开心吗?” 他问,指甲忍不住掐着自己的手指。 “还可以?啊,熊猫前辈的肚子挺软的欸,毛也很舒服。冬天感觉不容易冷,很方便。” 忧太垂下眼,点了点头。大约是知道宁宁看不见,又才轻轻“嗯”了一声。 “……是吗。” 他说,始终看着地面,看着她下垂着的手指。 “其实我的头发,也有人说很软。” “……嗯?”宁宁微愣,抬头。 “没、没什么……”乙骨忧太立刻说,声音带了一丝懊恼,“没听见的话,就当作我什么都没说吧…” 回家的路还在继续,夜灯很亮,把她们的影子一前一后的照射,乙骨忧太的手指始终摩擦着自己制服的衣角,布料在指尖簌簌。 “……宁宁。” 他终于忍不住,耳朵红得快滴血:“你觉得……我的头发软吗?” 宁宁也有些愣神,说话顿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还可以吧……” “……就只是还可以吗?” 忧太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评价,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他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那宁宁要摸摸看吗?我、我刚洗了头发……” “什…摸什么?” “摸摸看一看……和熊猫前辈的……比一比…” 宁宁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眼前的乙骨忧太,黑色的发丝刚清洗完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柔顺且富有光泽。他的头低的很低,刚好到她微微抬手就可以碰到的位置。低头的时候会露出制服后面白皙的脖颈。 就在这样的情景下,乙骨忧太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询问着要不要摸一摸的话语。 她突然没由头的感觉到一阵意乱,立刻移开眼就朝前走,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不要…” “不…不要吗?” 忧太追上去,跟在后面,“我、我刚洗了头发,没有汗味的……” “笨蛋!不是因为这个!” “可、可是宁宁就愿意摸熊猫前辈的毛,但是不愿意摸我的……” “……都、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啊。” 宁宁走得很快。 每当感觉忧太要追上来的时候,她就会加快速度,变成快走或是小跑一两步。结果忧太也越来越快,两个人快要在公园变成竞走了。 “宁…宁宁……” 忧太伸手想拉她。 “不要再跑了宁宁……” “……那你不要再问了!” “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宁宁跑累了,停下来。 “说。” “熊猫前辈的肚子……也是宁宁主动要摸的吗?” 宁宁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好奇怪。是头发挡住耳朵太热了吗?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了吗?为什么她的耳垂,现在在隐隐发烫。 “嗯。” 她敷衍性的点了一下头,欺负尽量轻松,“就只是…有一点好奇,然后就。” “好奇……” 乙骨忧太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那宁宁对我,就不好奇吗?” 忧太上前走近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宁宁愣神,看见他一直拉过自己的手,然后低下头,毛茸茸的发丝放在她的手下。 “……这里。” 忧太说,带着她的手在他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不比熊猫前辈的差。” 小仓宁完全愣住了。 她呆愣在原地好久,头发的耳朵发烫的疼,什么东西剧烈又快速的跳跃。愣愣地看着乙骨忧太的头发,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在她的手心下。 她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抽开。 “你……”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我什么?” 忧太轻声问,绿色圆圆的眼睛抬起,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在她的目光下,带着她的手慢慢从头顶划到耳侧,按着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 “……这里也是。” “宁宁刚才躲开五条老师靠过来的时候,最先碰到的地方,其实也是这里。” 乙骨忧太的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每次,都会变红。宁宁知道吗?” ……宁宁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耳朵发烫,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会莫名其妙加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快速离开,为什么不立刻抽开手。 指尖下的耳垂在一点点发烫,是乙骨的。他的耳垂在一点点发烫,她自己的也藏在发丝下一点点发烫。 两个相互交触的人和身体都在发烫、炙热、急促。 她只能思绪混乱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宁宁……” 乙骨忧太拉下她的手,贴在脸侧。然后在宁宁呆愣地目光中,错开头,亲了亲她的手腕内侧。 “我知道自己没有熊猫前辈那样光滑的毛发,也没有熊猫前辈那样柔软的肚子。但是、可以…不要摸其他人吗?” 他说,气息拂过手腕,带着炙热。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要摸小狗头,小狗就这样用尾巴缠缠缠缠缠[撒花] 第43章 小狗生气 ========================= * …疯子 有着白色尾巴, 毛茸茸头发看起来是快乐小狗的疯子。 他抓着自己的手朝脸上贴、发红的耳根,轻声吐出的话——还有那双始终一眨不眨注视着她的眼眸,眼神迷离地贴着她的手, 半个脸都贴在她的掌心。 就那样注视着、停留着, 可怜委屈着说着可不可以的时候—— 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可不可以不要摸其他人。 可不可以不要注视其他人。 可不可以更多的看看我。 可不可以只看着我、可不可以只凝视我、可不可以只碰我的头发、可不可以只让我上床、可不可以只让我勾住你的小拇指、可不可以允许我和你走在一起、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魅魔。 宁宁快速地抽出手,她转身就走,一时间朝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只想要快速逃离, 拒绝回答、然后快速逃离。 魅魔。 她的满脑子只有这个。 ……乙骨忧太这个疯子。 回家后的两个人也依然没有改善。 忧太在客厅她就在卧室,忧太在卧室她就在客厅。忧太去盥洗室她就关灯, 忧太想要开口说话她就关门。 总之是尽一切可能避开对话和眼神交流。乙骨和五条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五条悟的六眼是物理伤害,乙骨的是精神和物理双重的伤害, 还会让人有心理谴责的那种。 但还是逃避不了需要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宁宁……” 忧太敲了敲门,卧室拉开一点缝隙。“今天我可以也在卧室里睡吗……?” 宁宁沉默, 抬头。他的手里还拿着刚换洗好的衣物, 只是抬起一点头, 用怯怯的目光看她。 宁宁觉得就算现在说“不行”, 忧太也只会垂下眼闷闷地哦一声, 然后关上门。 “……进来吧。” 不进来的话,沙发的坐垫又会被水打湿一遍吧。 乙骨忧太的眼睛亮了一下,关上门,在距离宁宁好一段安全距离中, 轻声爬上床。他似乎没有睡衣之类居家的衣服, 只是以衬衫作为不同居家的搭配。 忧太掀开被子, 跪坐在被褥上, 刚从浴室出来后的他身上带着干爽的味道, 一个晚上洗了两次澡, 头发也重新湿润。衬衫最上面空了两颗扣子,白皙的锁骨和脖颈一览无遗,乙骨忧太低下身整理床铺的时候,喉结和锁骨会很明显的显露出来。 宁宁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忧太整理枕头,宁宁又多看了一眼。 “宁宁?” 忧太疑惑,歪了歪头,衬衫随着动作微微敞开,“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宁宁移开眼,声音平淡:“没有。” “但是宁宁刚才……看了好几眼。好像是…这里的地方。” 忧太点了点自己的锁骨。 这个动作稍稍有一些情色的意味了,耳垂发红的青年穿着白色衬衫跪坐在她的床上,领口拉开,指尖点着锁骨。但忧太显然没有觉得有任何问题,依然是人畜无害的表情。 “……没有。” 宁宁又看了一眼,这是第三次了。但她还是若无其事,顺便拿起一旁的水杯喝水,“我没有在看你,你看错了。” “嗯……” 忧太说,朝她面前移动了移,“我可以离宁宁近一点吗?” “……随便你。” “谢谢宁宁。” 枕头朝中间移了移,忧太在枕头上枕了一会,又抬起头。 “宁宁,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哈?为什么,让你上床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吧。” “……对不起。” 忧太说,“因为以前宁宁都会主动牵我的,有时候还会把脚搭上来……说,忧太身上好凉快……是因为今天下午在公园我的动作吓到宁宁了吗?还是因为间接性失忆又……” “嘶……给你。牵,牵可以了吧。” 放在被子外的手收在了被子里,忧太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手指,见没有躲开,才慢慢握上去,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 “宁宁真好。”忧太说,“明天宁宁也和我去高专吗? 宁宁抬头:“不要了吧,我看见五条老师会很紧张啊。” “为什么看见五条老师会紧张?” “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天生怕老师。所有的老师和我说话,我都会很紧张。 “这样啊。”忧太说,“但是明天五条老师不在。” “不在?” “嗯……” 忧太说,朝中间又挪动了一下,“五条老师有任务,一整个上午都不在。而且就算在的话,宁宁也还是可以像今天一样躲在我后面……我…我不讨厌的……” 宁宁思索了一下。她的确还有东西没有调查完,今天和熊猫前辈聊天的时候,不好一口气问太多,只能中间夹杂着其他内容。 明天如果全部打探清楚,了解这条时间线的全部局势,就不会像上次一样发生“姓名乌龙”了。 “可以。”宁宁说,“一起去吧。” “好,那、那等会宁宁躺下来的时候,我可以再抱抱……” “不可以。” 宁宁一口否决,连带着忧太牵住的手都抽了回来,侧身关灯:“我要睡觉了,你只会打扰我的休息。明天很重要,我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晚安。” 灯光和手心的温度一样,转瞬即逝。等忧太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宁宁已经背对着他了。 “哦……” 乙骨忧太低了低头,默默把最上端两颗扣子重新系上,“晚安,宁宁……” 一点点小小的声音,彻底安静。 # 熊猫前辈还没有从训练室结束,宁宁只能和忧太漫步校园。 高专的建筑风格还是很不错的,绿化很好,布景和场景的设计都很不错,有一些偏向园林式的建筑。 忧太每到一处地方都会热情满满的和她讲述他们恋爱时发生的事情,一起吃饭,一起休息,一起躲避五条老师和同学在树下悄悄牵手拥抱,最后还是被五条老师抓个正着。 宁宁一边说“我都记得呢”,一边只是敷衍性的点头,时不时看向训练场的方向。 “宁宁……很期待见到熊猫前辈吗?” 忧太在走在一旁,小声询问,“因为宁宁一直在朝训练室的方向看……” 宁宁想了一下,见到熊猫前辈意味着更多了解这条时间线=更快结束复仇=能救父亲=能早点回家休息。 所以,是的。 “嗯。” 宁宁点头,“你说得这些我都记得,所以不用再重复一遍。和熊猫前辈也只是聊得比较投缘而已……不过我这次不会再摸摸它的绒毛和肚子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乙骨忧太似乎没想到她还记得昨天说的话,片刻的愣神后唇角小幅度扬起,“谢谢……不过没关系的,熊猫前辈的确很可爱,也不会生气,宁宁想摸的话……也没关系。” “真的?那我今天还要摸哦。” 乙骨忧太笑不出来了,他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已经下移下去了。 “宁宁,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忧太说,“我是说,如果真的很想摸的话我不会拦着的……但是宁宁不能故意说这种话气我……” “嗯?”宁宁明知故问:“什么话呀?” “就是……就是还要摸熊猫前辈那种话。” 他的声音闷闷地,语气不自然带上一丝控诉,“宁宁明明知道我会吃醋的。” 宁宁惊叹了一声,恍然大悟,锤了一下手心:“还有这好事?那我今天一定要好好亲亲熊猫前辈的脸!” “宁、宁宁……!” 忧太声音突然拔开,宁宁忍住笑,也一副正经的表情:“干嘛,突然这么大声喊我名字干嘛。” “……不能亲别人。”忧太的声音弱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才是宁宁恋人。” “这样啊……” 宁宁若有所思,摊摊手,“那你不要成为我的恋人好了。” 忧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翠绿色眼眸里映着她的脸,先是震惊,继而是茫然,最后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在宁宁的目光中,转身就朝前走。 “喂喂喂……真的生气啦?” 宁宁笑出声,去拉他,“好嘛,我开玩笑的。” 忧太被拉停在原地,却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好笑。” 他说,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她看见。 “…宁宁太过分了。” “对不起啦——”宁宁无所谓摊摊手,指了指窗户:“帮我看一下训练室里面吧?熊猫前辈还要多久结束训练?” 忧太没动,嘴唇还是一条直线,转开眼不再看她。 “……还在打。” 声音闷闷的,依然没有看她,但到底还是回答了。忧太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余光瞥了一眼训练室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宁宁自己看。” 居然还是生气闹脾气的语气,宁宁几乎要刮目相看了。要知道在国中时期的忧太,是绝对不会说反驳的话。 “我自己看?还生气呢。我够不着啊,不然刚才自己就跳起来看了。” “那宁宁说对不起。”他停顿,补充了一句,“认真的那种,不是无所谓的。” “说什么对不起?” “不要做恋人了这句话的对不起。宁宁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 宁宁无奈,长叹一口气,站好了姿态:“好吧。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种话,你还是我的恋人——可以了不?帮我看看里面?” “……嗯。” 忧太点点头,唇角终于放松了些。他转过身,仰起头,在被防光膜的顶部,看清训练室里面的场景。 “……咦?” 忧太微愣,隔着窗户看着室内,“五条老师……?” 宁宁警铃大作,懒散靠着窗户的身体立刻紧绷,手心不自觉攥紧了忧太的衣角:“哪里?” “在训练室里面。” 感受到衣角的力度,忧太握住她的手,“在和真希前辈说话,所以今天训练的时间才长了一些。” 忧太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她,轻声道:“要过去打招呼吗?还是……等五条老师走了再进去?” 等什么呀,等她被抓包,知道她是间谍后在高专门口吊起来示众吗? “不要了。”宁宁叹气,“走吧,我突然想吃关东煮了,我们先回去吧。” “熊猫前辈不等了吗?” “不等了。” “好。”忧太说,“……宁宁想吃什么口味的?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萝卜和鸡蛋。而且每次都会把萝卜先吃掉,然后把鸡蛋留到最后。” 忧太说着,跟上她的步伐,握住的手没有丝毫缝隙。他注视着她向后的发丝,移动时卷曲的发碰到他的小臂,落在上面痒痒的。 光影交错,从柱子后面照射在玻璃上,偌大的训练室空无一人。 …… 第44章 小狗舔舐 ========================= * 牵住的手直到便利店才停下。 宁宁说“要结账了”, 忧太才点点头着松开,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纸桶,抱着两个圆筒站在一旁看她。 热腾腾的雾气从桶柱里飘上来, 模糊了乙骨忧太的脸。宁宁回头看了他几眼, 忧太还是刚才的动作。 “宁宁?” “……没什么。” 突然陌生的想到上一条线的国中骨了,抱着东西静静站在原地,用圆圆地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 一直到她走才走。 宁宁付完钱, 放在口袋。虽然是恋人关系,但是忧太的钱好像都上交给她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来到这一条线开始, 她的钱包就是鼓鼓的。 关东煮要趁热才好吃,便利店的座位太窄, 宁宁站在外面。 “要不要去公园的长椅坐一会?” 忧太问, 把关东煮递给她, “我刚好带了纸巾。” 宁宁看了他一眼, 接过关东煮:“你是不是一直都随身携带纸巾。” “嗯……因为以前经常看到宁宁吃完东西找不到纸巾擦手的样子, 所以就养成习惯了。” 忧太翻出口袋,翻翻找找:“这里还有冬天用的唇膏……带颜色的唇釉、小镜子、糖果、右边是宁宁上一次递给我的发绳、创可贴……啊,最里面还有剩下半截的火腿肠。” 两只手都快满满当当铺满了,数量可观。 “真的好多啊, 怎么还有火腿肠。饿了你吃的吗?” “不是的, 是给训练场后面的鸟, 偶尔会有麻雀之类的其他小动物。它们喜欢吃这个……” 火腿肠不是切片的, 顶端是小坑小坑的痕迹, 像是用手揪出来的。 忧太收起东西, 有些不安地观察她的表情,“宁宁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完全不会。” 宁宁甚至没细问理由,开口否认,“你现在做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现在我的接受能力非常强。” “宁宁简直说得好像我有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一样嘛……” 忧太小声嘟囔,但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去长椅上坐吧,站着吃东西会对肠胃不好的。” “就在这里吧。吃完回高专了。” 忧太微愣,手中的关东煮没有动。“宁宁……还准备回去?” “嗯。”宁宁点头,“不是还没见到熊猫前辈嘛,我今天一定要见到熊猫前辈,都已经约好了。” “……宁宁昨天就已经和熊猫前辈约好了?” “对的,熊猫前辈还说送我一个毛毡小玩偶。噢,不是它自己的毛做的,好像是夜蛾校长的。” “可是……可是如果五条老师还在学校里没有走呢?老师一般处理任务会很晚。宁宁不怕和老师正面撞见吗?” “还好吧。” 宁宁动了动脖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项链好像有些发烫,“都已经和别人约定好了,不能失约啊。” “……” 关东煮的热气还在向上飘散。 一缕一缕,像烟囱一样遮盖了忧太的脸。纸桶里的汤汁已经覆了一层薄油,晃动时油脂也左右漂浮,被壁一层暗红色的斑点。 “是……是因为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嘶……什么?” 项链好烫,烫得她皮肤都在发热。宁宁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宁宁这么想要再回高专,其实只是想逃避我吧…” 乙骨忧太低下头,看着地面交错的地板。 “高专有很会聊天的熊猫前辈,也可能是很厉害的真希前辈……或者是温柔的狗卷同学…虽然一直说害怕五条老师,但也可能是避开和我独处…” 没有人回应,忧太也依然继续低着头。睫毛止不住的颤抖,手指摩挲着纸桶。 “……因为宁宁之前说过,已经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事了。所以……如果宁宁觉得和我在一起不舒服,或者有别的重要的人,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想成为你的负……宁、宁宁?” 猝不及防的抬起头,只看见宁宁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 “宁宁!?是、是噎到了吗?对不起……是太忘我了,还…还好吗?” 宁宁根本说不出来话。从刚才第一口就隐隐约约感觉不适了,胸口的项链不断温热,后面更是呼吸困难让她忍不住想要咳嗽,但因为无法呼吸,所以只能单手撑着地上喘息。 “宁宁……宁宁……” 忧太急得团团转,但理性还是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很狼狈……但是先张开嘴,让我看看好吗?”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上一条线和三菅和椿在一起时也会这样,但只是非常小的热度,以为是错觉。 结果这个该死的魔方副作用,居然在现在凸显出来。 外界的声音完全无法听见,眼睛灰蒙蒙的大脑一片混沌,只想要呼吸和咳嗽。缺氧使得她跪在地上,只能靠手支撑身体,肺部都快要咳嗽出来。 宁宁想要去转魔方,却听见一声模糊不清的“对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住她的口鼻。 宁宁瞪大眼睛,下意识向后仰,后背却被搂住。 呼吸和喉咙的不适全部被闷在手心。 吐出的气息,炙热的、杂乱的、粘稠的全部闷在那只手里,连带着她的呼吸和唾液,黏糊糊的触感。 “宁宁……” 外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对不起……这样会好一些吗?我看你很难受的样子,这样、这样会好一些吗?” 宁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想要移开,但那只手丝毫不松懈。一直到她的呼吸不再那样急促的吓人,忧太才松开一点手。 手心的炙热瞬间冷却,宁宁眼角微红,止不住喘息,唇角湿漉漉的。只是刚接触空气,她的喉咙又发痒似的挠起来,她急促了两声,张开口想要咳嗽,两根手指探了进来,堵住她的喉咙。 “宁、宁宁……” 粗糙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舌头,压着她的舌根。指腹薄薄的茧磨着她的舌苔,越是想要探进去,宁宁抗拒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要再躲了……宁宁……” 忧太抵着她的后脑又上前了一点,“我在手机上看过的,只有按住舌根才会好,但是我会抓不住它的……你一直在躲…我也会很难受的……” 手指碰到舌根,很轻很轻的一点按压,宁宁才抽出他的手,几声剧烈的咳嗽后,呼吸逐渐平缓起来。 “宁宁……” 忧太立刻拿出纸巾,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和呛出来的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让你分心的话…宁宁你现在好些了吗?” 宁宁又闭着眼缓了好一会,直到缓和的差不多了,才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 “乙骨忧太。”她念他的名字。 忧太浑身一颤,“在、在……” “以后不要在网上乱学东西。”她说,还带着喘息,一字一句,“也不要随便捂我的嘴。” 忧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我记住了。”他说,小心地顺了顺她的后背,“那……宁宁现在喉咙好疼吗?我去买瓶水……” 宁宁休息了一下,抬手摸项链。魔方挂坠还是温的,并没有因为她的好转而好转,金属导热快,也有可能是她出汗了,体温感染到了魔方。 “等一下。” 她抬手,一张揉捏地有些褶皱的纸放在他的手心:“……你、你自己擦一下吧,都是我的口水。” 忧太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指尖的晶莹剔透预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手心,藏在身后。 “没关系的,宁宁的口水我不嫌弃……” “那、那我去买水了,宁宁等我一下…” 乙骨忧太一直跑到饮品区,手心攥着那张纸。 他缓慢地伸出手,摊开。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被擦拭后的手心依然带着粘稠。 乙骨忧太盯着那只手出神。 那张被紧攥在手心的纸张,指尖温热的触感。在探入口腔时,被炙热和软肉所包裹,那样的柔软、细腻,被舌尖抗拒地舔舐过时,每一下都令他浑身颤栗。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反复不断。 冷光照着他摊开的手心,食指和无名指的顶端一小片泛着光。他把手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只有一点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那是从宁宁嘴里带出来的。是她的唾液,她的体温,她的舌头上那一点小小的、柔软的味蕾蹭过他的指腹时留下的触感。 忧太还记得那个触感。她的舌尖先是抗拒地扫了他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但无论怎么抗拒和阻拦,都只不过是更大范围的碰到他手指的其他地方。 ……好软。 忧太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埋在那只手心。 ……什么都好柔软。 像布丁放在手指间的感觉,手指戳进去的时候,全部都被包裹住。可以听见宁宁很细小的哼唧声。 她撑在地上的时候,因为咳嗽浑身止不住颤抖的时候,眼睛发红的全是眼泪的时候,舔着他手指的时候—— 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被他笼罩在怀里。 手心的温度在发烫,呼出的气息全部都落在手心,和宁宁的混在一起。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一种接近癫狂的颤栗,几乎让他无法克制的澎湃起来。 “宁宁……” 他呢喃了一句什么,冰凉的唇贴着自己的手心,喉结微动。 “宁宁的……” 他张开口,吐出一点舌尖,然后轻轻点在手心之中,继而是嘴唇轻柔的嚅嗫。 手心是咸的,带着一点点涩。是体温蒸发后留下的味道,混着她的唾液,混着她喉咙里那股淡淡关东煮的味道。 忧太把嘴唇贴在上面,小狗舔舐伤口一般,一点一点,仔仔细细。 一直到全身上下快要受不了,忧太跪在便利店最角落的地方,将那张纸巾折叠,放在左边的口袋里。 第45章 宁宁要惩罚我吗? =================================== * “先洗手吧。” 到家后的忧太被宁宁勒令洗手。 “先洗手。” 用上了致死量的洗手液和消毒水, 进行第三次全面清洗。 水龙头源源不断浇灌下来温水,水流和白色的泡泡混合在一起,泡沫和消毒液旋转着旋转着全部被冲入下水道。 乙骨忧太的手已经清洗到有些泛红, 原本白皙苍白的手指因为过度清洗, 骨节的地方附上一层红晕。 “……宁宁,已经洗得干净了。” 手指在水流下摩擦交错,泡沫顺着指尖滑下去。 “再洗下去, 皮都要破了。” “皮都要破了也太夸张了吧。”宁宁说, “这才第三道。” “可是……都红了。” 忧太举起来给她看,但放下手时还是挤了第四泵洗手液。“不过既然是宁宁的要求, 我会洗到你觉得干净为止的。” 双手不断交错,第四道泡沫冲下去。 “……好吧, 已经可以了。” 宁宁说,站在一旁, “唾液很脏的知不知道。难道你想在吃松饼或者饼干的时候, 因为没洗干净手最后不小心误食进去吗?” “…那我也会把宁宁的口水吃掉的………” “……喂, 我听见了啊。” 忧太“唔、”了一声, 不说话了。他一边缓慢地擦手, 一边小声碎碎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哈?”宁宁有些没听清。 “没、没什么!我是说……水、水好热啊……不过宁宁,刚才真的没关系吗?因为咳嗽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宁宁也说不清楚这个。之前在其他时间线和npc接触的时候也会这样。但仅仅只是魔方发烫而已,至于刚才噎住…… 的确是她不小心吃快了, 噎着了。 “我没事。” 宁宁说, 转身耸耸肩, “可能是你在我吃关东煮的时候又说了奇怪的话, 所以我才不小心呛到了。” “对不起……” 忧太低头跟在后面, “下一次我会等宁宁吃完再说话的。刚才也是……因为宁宁说不记得我们的事了, 但是我还记得,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还、还有……” 忧太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第一次把宁宁的口水吃下去的时候……” “最后一个是真的有?”宁宁小小震惊了一下,在大脑搜索适当的词汇:“好…好恶俗啊。” “不、不是那种…!是宁宁先亲过来的。” 忧太辩解道,“那天你吃了草莓味的糖果,说想让我也尝尝。然后宁宁就突然踮起了脚,亲了我一下,说甜吗?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宁宁的唇很软……” 乙骨忧太不说了,但已经能让人猜到七七八八,宁宁若有所思,“还有这种事啊……”她感慨了一句,“的确有点像我的风格哦,然后呢?我有点好奇了。” “然、然后我就说没尝清楚,宁宁就又亲了一下。” 乙骨忧太目光游离,脸已经红透了,“那一次宁宁还、还伸了舌头……” “哇哦。” 宁宁感叹,“什么感觉。” “就……就是很软、什么都很软。嘴唇很软,身体很软。当时心跳跳得好快好快,感觉快要死掉了……” 忧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衣角,到现在都没有放手。 “这样啊——” 宁宁说,靠在厨房的悬浮桌上,撑了撑下巴,“那,现在要亲亲吗?” 她笑道,眯起眼眸,“伸舌头的那种哦…” 忧太的呼吸顿住了,翠绿色的眼眸抬起,里面倒影着她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手指紧张地搅着她的衣服。 “在、在这里吗……厨房?” “不愿意就算啰——” 她佯装转身就走,忧太已经下意识勾住她的手指。 “等、等一下……” 他支支吾吾,不敢抬头,“愿…愿意的……但是可不可以去客厅,厨房会有些硬…” “和软硬有什么关系嘛…”宁宁说,但还是走到客厅,“好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准备亲……” “等一下。” 忧太睁开眼,稍稍困惑,“怎么了?” “你能不能……”宁宁看了一下地毯,抬起头,友好地笑了一下。 “你可以跪坐下来亲我吗?” “跪…跪坐在地毯上?”忧太微愣,但还是小幅度的点点头,顺从地跪坐在地毯上。 “……这样可以吗?” 地毯上的绒毛被膝盖遮住,乙骨忧太双膝并在一起,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处的裤料:“宁宁……为什么突然想要这样做…” “只是你太高了。我仰起头会很不舒服的。” 宁宁解释道,俯下身,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会很难受吗,忧太。” “嗯……不会的。” 指腹蹭过的地方痒痒的,忧太微微扬起脸,附和着轻蹭了蹭她的手:“只要是宁宁……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呀。”宁宁笑道,“真是糟糕的对话。” 忧太轻轻摇了摇头,“因为是宁宁……对宁宁永远都不会觉得糟糕的。” 低垂的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宁宁看着眼前的乙骨,这个她一切痛苦的根源,一切源头的乙骨。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袭击了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弯起唇来。 她突然觉得,这一条时间线是恋人,真的太好了。 “好乖。” 宁宁说道,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忧太一样乖了呢,忧太。” “和……忧太一样乖?” 乙骨忧太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宁宁…是在说谁?” “嗯?我没有说话。”宁宁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不是要亲亲吗?来吧,我准备好了。” 话题被岔开,忧太点点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然后在宁宁的目光下,他直起身,左手不自觉搭上她的膝盖,闭上眼睛,一点点仰起头靠近。 轻吐出来的气息在周围环绕,忧太感觉心跳一声比一声快。他的睫毛止不住小幅度打着颤,像颤动的薄翅,微微张开一点小口,上前的幅度越来越大。 但预料之中的触碰并没有来,忧太疑惑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宁宁似笑非笑的面容。 “宁宁…” 他低下了头,“你又骗我……” “看我一个人紧张、期待、然后失望……宁宁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是有一点。”宁宁诚实地点了点头,越过他时摸了摸他的发,“会极大的满足我的虚荣心和胜负欲,虽然是很幼稚的做法,但是我突然觉得偶尔逗弄一下,看你难过伤心的表情好像也挺不错。” 宁宁朝卧室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没声音,回头看见忧太还跪坐在地毯上。 他没有说话,后背微微弯起,额前海胆一样的头发挡住眼睛,一小团地跪坐在哪里。 宁宁迟疑了几秒,见他不动,又走回去。 “你怎么沉默了。” 她戳了戳他的手臂,蹲下来和他并排:“你生气了吗?” “……”忧太没说话,还是低着头的动作。 “欸…不能吧,之前怎么开玩笑都没事,只是不给亲亲就这样吗?” 宁宁也低下头,比忧太更低,透过缝隙去看他。 “你真的生气了?”她又问了一遍。 忧太还是沉默。 “啊,真是的……” 宁宁无奈,上前,勾住他的下巴。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唇角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样好了吧?”宁宁收回手,“别难过了,感觉你下一秒要哭出来了。” 一点点蜻蜓点水般的吻,小小地落在唇角,却足够让他开心。乙骨忧太带着浅浅的笑,小幅度点了一下头。 “开心了?”宁宁问。 “嗯……”忧太点了点头,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开心了,宁宁一亲我就开心了……” “那很好哄了啊,忧太。” “因为是宁宁在哄我啊……”忧太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唇角的笑意却怎么样都遮盖不住,“如果是别人的话,就没有那么好哄了。” “喂喂,真的假的。” 宁宁笑出声,洗过手后走到卧室,“但事实就是,别人只需要鞠躬道歉一下,忧太立马就会原谅对方吧。” “才没有……” 乙骨忧太跟着进了卧室,关上门。宁宁刚抬起一条腿上床,就已经看见忧太跪坐在床上,一副跃跃欲试等待的表情。 “……你做什么。” “想…想今天也和宁宁一起睡床,可以吗…?” “不可以。我还没原谅你白天捂我嘴的事情呢,还有手,手指都伸进来了。” “那、那是因为宁宁但是咳得太厉害了……我怕你窒息。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也有好好洗手……” 忧太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宁宁要惩罚我吗?” “……你一副期待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忧太不停摆手,“只是觉得宁宁惩罚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我做错了。” 宁宁想了一下,好像没有要惩罚的东西。惩罚乙骨站在原地被她捅的时候不要躲吗? 但她的确没有想要惩罚的东西,那些都是小情侣的调情,她虽然现在和乙骨是情侣,但没有到调情的地步。 “下次吧。” 宁宁说,已经整理好了被子,“如果你要睡的话,我在这边,你在那边,不可以过线。” 她停顿,补充了一句,“不然我就把你踹下去。” 忧太大大“嗯!”了一声,宁宁转身关灯时,已经先一步躺好。 “……动作还挺快。” 宁宁关好灯,躺在床上。房间寂静无声,加湿器今天晚上没有开,原本安静的房间更加沉寂,只剩下窗外的树枝撞击玻璃的声音。 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动作,一小节发烫的手指碰到她的小拇指,宁宁闭着眼没动。 “宁宁……你睡了吗?” 手指继续探入,握住她整只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 “好开心……” 忧太轻轻说,“今天宁宁亲了我,也愿意让我到床上睡,还允许我牵手,好开心。” “这种也算亲吗?” “嗯……算的。” 忧太说,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唇角浅浅地笑意,“感觉幸福得下一秒像要殉情了一样,可以永远在一起…” 宁宁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背对他,“说什么呢。躺在这里等着被铁轨压吗?说些正向一点的话。” “对…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没有真的那样想。正向一点的话…我会好好生活,和宁宁一起好好生活。” “你说要说,宁宁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一直活到很老很老,活到周围的所有人都死掉,还能每天很开心的打游戏。” “宁宁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直活到很老很老,活到周围的所有人都死掉,还能每天很开心的打游戏。” “很好。然后再说,我也没有很喜欢宁宁。” “……我也没有很喜欢宁宁。” 我很喜欢宁宁。 “嗯……你再说,我还没有到愿意为宁宁做出一切的份上,只是履行男女朋友的责任。” “我还没有到愿意为宁宁做出一切的份上,只是履行男女朋友的责任。” ——我愿意为宁宁做出一切,以后不管宁宁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承受。 “我想想,再加一条吧。如果分手后,我也不会缠着宁宁,我希望宁宁幸福。” “如果分手后,我也不会缠着宁宁,我希望宁宁幸福。”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宁宁。 “很好哦,忧太。” 宁宁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已经许诺下人生价值观最重要的东西了。你的人生不会只有我,也不会只是我。要更多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要总是把专注力放在我身上,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忧太低头,朝她靠近些许,手臂贴到她的手臂,“宁宁刚才说在铁轨上被压的内容好真实……我有点害怕了…对不起宁宁,我可以今天靠着你睡吗?我不应该有殉情那种念头的……” 宁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但最终还是应允。 “好吧,只有今天晚上一次,而且只能靠着睡,不能有其他动作。” “嗯,谢谢宁宁。” 忧太低下头,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宁宁刚才说的好可怕,如果在铁轨上的话,真的会被撞碎的吧。” “当然了。” 宁宁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头颅会全部被碾碎,肉渣都搅在一起,肠子啊血什么的全都溅来,很恐怖的。” “好可怕……” 好幸福… “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宁宁。” 可以交.合着然后一起被碾死吗? ……我想融合得更彻底一点。 作者有话说: 准备走主线了,本章发红包~ 第46章 丧家犬 ======================= * 这段时间过的未免有些太滋润了。 宁宁没忘记她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虽然这条线的乙骨忧太异常听话, 但是保不齐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一改现在的发型,一言不合就上她们家把她爸砍了——毕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家里是怎么被灭门的, 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只有最后一口气了。 但灭门是真, 父亲在她身边死亡也是真,所以纵然她对现在的乙骨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好感,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宁宁拔出八分之一的钱, 找了专门骗保的公司, 伪造意外身亡的现场。 第一次,飞驰的汽车迎面撞上, 走在路上的忧太想起来什么,突然站停脚步朝回走, 就是为了和她挥手告别。车辆错过了最佳时机,从一个巷口走到另一个巷口里去了。 第二次, 她让忧太去便利店买草莓牛奶, 并提前告诉楼上砸花盆的人, 看见拿草莓牛奶的人就砸。 结果忧太忘记带钱包, 在货架前站了好久, 最后红着脸把牛奶又放在了货架上,空着手出来了。 杀手在楼上等了半个小时分钟,最后自己进去买了瓶水走了。 第三次,宁宁忍不住了, 决定自己上手, 半夜悄悄去厨房拿刀, 走到卧室刚准备蹲下来行动, 膝盖“咔”地响了好大一声, 准备站起来低血糖一阵眩晕, 差点没摔在地毯上。 躲在卧室后面企图勒死乙骨,刚套上工具,全身都在用力,手腕突然被握住。 “宁宁?啊……围巾吗?谢谢…差点忘记了。” 手里作案的工具被主动套在了脖子上,忧太围了两圈,露出开心的笑容,“谢谢宁宁,宁宁好贴心!” “啊……不用谢。不过忧太,你刚才没什么感觉吗?” “有一点点勒,不过很好就好了。宁宁是女孩子,力气很小的啦。” “这样啊,哈、哈哈,是准备给你围围巾来着的哈哈。” 压根笑不出来,别为难人了。她根本就不适合做杀手啊! 蹲下时候膝盖会响,跳起来落下时头会眩晕。想要拿手机记录下乙骨的行踪,打开手机站在旁边硬生生刷了一个小时才想起来自己要干嘛。手上有美甲握不了刀,三餐少一顿就饿得慌蹲不了潜伏。 下了毒最后忘记到底下在那一盘里了,最后两碗都不敢吃,倒垃圾桶里还请忧太出去吃了一顿好的。 宁宁笑不出来,宁宁很苦恼。 持续几天的复盘后,归根结底是她太弱了。和熊猫前辈聊天后才得知,这条时间线里,她当初退学也是因为能力实在太弱,和普通人无异,最后被委婉劝退了。 宁宁痛心疾首,把最后一点钱拔出来,在外面报了跆拳道训练班。每周三次。 “跆拳道?” 忧太把鸡蛋放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也要去吗?好像比上周更频繁了……如果只是想要变强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咒术基础,虽然和跆拳不太一样……” 宁宁摇头,把盘子放在自己面前:“不,我不想你教。” 忧太微愣,“……为什么?是担心我太严厉吗?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严厉?”宁宁笑一下,玩笑道:“你和严厉很显然不沾边吧。” “……也是。” 忧太不好意思的抓了一下头发,“如果是宁宁的话,的确很难严厉起来……那宁宁为什么不让我教?而且、明明我比外面的老师更了解你……” “这个属于私人空间了吧。”宁宁说,“而且高专都是咒术师,都很厉害,我在那里很局限,没有归属感。” “那、那我可以和宁宁一起去吗?就只是在旁边远远看着就好,不会打扰你的。” “为什么你要去?” “因为会担心……” 忧太小声说,“会担心宁宁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练习,万一手上了怎么办……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上周宁宁有三天的下午都不在家,相当于一天里二分之一的时间都见不到宁宁,我、我会很担心的。所以,只是在旁边看着,一定不会干涉你,可以吗……” “唔。” 宁宁唔了一声,拿起手机,最后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鸡蛋,搭上外套。 “我叫的车来了,我今天约了私教,晚上见吧,忧太。” “啊……那、那晚上见。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给我发消息,结束的时候把定位发给我,我来接……” “啪嗒” 门嗒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和房间一切声音。 餐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鸡蛋,橙汁荡漾在杯中。乙骨忧太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盘中还没有动过的煎蛋。 …… 14:02 宁宁,我到高专了。五条老师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有问太多。熊猫前辈让我带他向你问好。 14:03 今天训练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14:13 ……宁宁?是不是在忙? 14:18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好好练习,结束后再回复我也没关系的。 16:45 宁宁……今天训练到几点? 18:46 我是不是发太多了…你觉得烦了吗? (对方撤销此消息) 乙骨忧太坐在训练场的休息椅上,合上手机。 夕阳比往常出现的时间早了一些,一条薄薄的线挂在上端,周围红色与黄色相间,鱼肚般的敞开。 熊猫前辈打着招呼走过来,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熊猫前辈。” 忧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宁宁她……最近在学跆拳道,所以晚上应该不过来了。” “跆拳道?□□吗。” 乙骨忧太点头,手里揪着地上的草,又抚平。 “嗯……她说不想让我教,也不让我去看。我知道那是私人空间……但是……” 他低下头,“还是有一点担心……” “这个啊。”熊猫回应道,“的确需要担心一下了,忧太。” 忧太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瞪大:“前辈也觉得…我应该看看她吗?但是宁宁说了不让我去,我不想她觉得我在干涉她。” “嗯……” 熊猫长长嗯了一声,伸出爪子挡在两个人对话的面前:“忧太,你有没有看过一个采访。” 忧太愣神:“什么采访…?” “关于日本小白脸找富婆的社会采访,有百分之八十的牛郎和男性都说,健身馆偶遇最有效的钓富婆手段。” 熊猫一本正经地说,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想啊,健身馆——跆拳道馆也是一样的吧。脱衣服的地方,展示身材的地方。他练出八块腹肌往那儿一站,富婆不就自己过来了吗?” 忧太眨了眨眼睛,顿了一下,又眨巴眨巴,好一会才开口:“前、前辈……宁宁不是富婆……” “小宁不是吗?她不是高层仓田先生的女儿吗?” “是……但宁宁为了能够上学,和仓田先生吵架了。仓田先生说,如果她想要去学校上学、学习知识,就不再给她任何零用钱。所以我会把自己接任务的工资卡上交给宁宁……但还没有很多。” “喔。” 熊猫喔了一声,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重点是富婆吗?重点是有人在那里脱衣服展示身材,而你的女朋友在那里!” “宁宁不是那样的人……” 忧太小声说,手里的草扯断了几根,“宁宁不会那样的…” “我也没说她是那样的人。”熊猫说,靠在椅子上,“我的意思是,那里可能就有那样的人,而你的女朋友,每天就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忧太不说话了。地上的草被扯秃了好几根,在熊猫持续不断的碎碎念中,他突然站起身。 “前辈,我出去一下。” “你有跆拳道的地址?” “嗯……” 忧太打开手机,切换页面,不好意思道:“之前保存了宁宁的共享号码……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熊猫看着手机上定位闪烁的某一点,沉默了。 “……你小子。” “对、对不起……”忧太小小鞠躬,把手机背对着下垂,“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我需要知道宁宁不在我身边的所有动态,不然我会很担心很担心的……我会很难受…所以,前辈不要告诉宁宁好吗?” 熊猫移开眼,“…………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吃薯片。” “嗯。” 忧太笑道,又是微微鞠躬,“谢谢熊猫前辈!下一次的薯片我请。” 说完,忧太跟着定位,转身离开高专。 两个图钉一样的小人闪烁,位置一点点靠近,最后完全重合。乙骨忧太抬起头,站在一所黑色文字商牌下。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起了好大的风,细小的雨斜斜的打在可视的玻璃上。 乙骨忧太握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是他在来的路上买的。唐突的来宁宁一定会生气,但是如果只是雨天送伞就没关系。 前台没有人,上方的挂式小电视播放着蓝色的荧幕,似乎是某个频道的跆拳道比赛。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靠在一旁的墙上,透过玻璃偷偷看里面上课的场景。 宁宁穿着白色的跆拳服,黑白色相见的带子系在腰间,头发用发绳高高扎起。 她学的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视线。作出的动作干脆有力,认真面对教练的授课内容。 忧太小小的安心了一下,低头看手机,聊天的页面还是未读和未回,但内心已经安稳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 等再抬起头时,里面的教练已经换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似乎是陪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看见他朝训练室里的宁宁笑一下。 忧太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伞柄,睫毛小幅度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页面漫无目的的滑动,屏幕左滑右滑,最后什么软件都没有打开。 乙骨忧太抬起头,放下手机,看见宁宁正摆出弓步的姿态。陪练还在说着话,同时,他的手包住了宁宁的手。 忧太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了,隔着玻璃目光紧紧盯着宁宁被包住的手背。 握住伞柄的手收紧,下垂拿手机的手无所谓抠掐着指腹。 忧太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吐出。适当的缓和和调整后,才重新看向训练室里面。 那个陪练的男人,左手放在宁宁的腰上了。 “咚!” 一声不闷不重的响声,像鸟不小心撞在玻璃上。宁宁回头,什么都没有。 “小仓小姐?” “啊,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能是看错了。抱歉,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这里稳住出拳对不?” 训练室里重新响起授课的声音。 忧太捂住不小心撞到的额头,揉了揉。在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后,才移开额头上的手。 雨稍稍大了些,打在玻璃上,泛了花。 忧太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垂下眸,把伞收起来,轻轻靠在门外。 雨伞被叠好整齐的放在门口的角落里,从下午到晚上,雨也越来越大。 宁宁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为了加快进度,把自己的体能提上来,她下足了功夫。 “很用功呢,小仓小姐。” 陪练的教练笑道,递给她一瓶水,“明天还来吗?” “应该是后天,明天我需要在家休息一天,有点累。” “的确需要适当的休息,那我也把班调到后天好了。小仓小姐后天还是老时间?” “啊……” 宁宁低头看手机,有些内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微笑着敷衍着回了一句:“谢谢。” 乙骨忧太给她发了好多消息。 一天接着一天,在下午六点半左右的时间就没再发了,但还是很多消息。 她没有回复。内容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复,反正回家还会看见对方的,现在不回复应该也没事。 “下雨了。” 宁宁闻声抬头,真的下雨了,而且还不小。 “小仓小姐带伞了吗?” 21:07 [宁宁…你带伞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两道不同的消息同时响起。一条是手机上乙骨的内容,一条是身边陪练教练说出的话。 “我没有……嗯…现在好像有了。” 不知道谁遗落在角落里的伞。她是最后一个走的,与其放在这里明天被跆拳馆的人处理掉,还不如她现在借用一下。 “这样啊,那很凑巧了。”教练笑道,“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刚好附近有一家双人成行打六折的餐厅。” 打六折?那很心动…… 21:09 [宁宁……我没有带伞,可以来接我吗……?] 嘶…… 21:10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走回家也是一样的……没关系,不用管我……] 从高专到家里要多长时间来着? 21:11 [我可能到家会晚一点,学校到家差不多步行需要四十分钟。宁宁安全到家就好,我会快点走回家的……] 喂喂喂,怎么这么远啊,就不能买把伞吗? 21:12 [……宁宁?为什么已读不回?是因为生气我没有来接你吗?对不起…我身上没有钱了,买不起伞。] 21:13 [没关系的宁宁,我去垃圾桶捡一把别人丢掉的伞用一下也是可以的…] 垃圾桶里捡一把……? 宁宁的脑海隐隐约约浮现忧太在垃圾桶里翻捡的画面。白色的制服被垃圾桶蹭脏,衬衫贴着后背,雨水顺着头发低落下来,睫毛止不住颤抖,耳尖被风吹到发红,如同丧家犬般可怜兮兮扒拉着垃圾桶,小心拿出别人丢弃的伞,一撑开,伞还是破的。 “小仓小姐?” “一起去吗,小仓小姐。我有会员卡,那边还可以免费请一杯啤酒。” “啊,不好意思。” 她抬头笑了笑,拒绝道,“家里还有人等,下次吧。” 教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宁已经打开伞,消失在夜色中。 雨噼里啪啦落下,砸在地上翻起水花。自动贩卖柜上的光影照在地面上,折射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乙骨忧太看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移动的小图标,手机光亮把他的睫毛照应得很长。 他合上手机,手指在一旁贩卖机的侧面蹭过,灰色的痕迹擦在肩膀左侧的制服上,留下一道浅浅漆黑的印记。 离开遮雨板的范围,雨立刻砸在他的身上。 水顺着发梢落下来,砸在睫毛上。忧太眨了眨眼睛,没有擦,而是任由水顺着脸庞落进领口,贴着他的锁骨滑下去。 乙骨忧太缩了缩肩膀,把制服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她应该来的方向。 第47章 他渴求地索取 ============================= * 宁宁赶到高专的时候, 乙骨忧太已经浑身湿透了。 很难不注意到他,原本以为会很难找的。结果只是过了一个拐角,在上坡路的地方, 就看见一个白色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脸埋在手臂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滴落下来,黑色的发丝塌下来,耳朵被冻得通红。 乙骨忧太双手抱着膝盖, 低头的动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是交叉的手牢牢抱住膝盖,蘑菇一样在雨中一动不动, 后背凸显的肩胛骨从湿透的制服下面顶出来,薄薄的两片。 听见雨敲在伞面的声音后, 忧太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红红的, 鼻尖也是红红的, 发丝贴在额头上, 整张脸都湿漉漉的。翠绿色的眼眸打着颤, 看见她来, 嘴唇才动了一下,眼眸一点点亮起。 “……宁宁。” 伞面朝他那边移动了一下,宁宁举着伞,站在他面前。她蹙着眉, 长叹一口气, 把伞更倾斜的朝向他那边。 “…………笨蛋。” 她移开眼, “好歹找个地方躲雨啊。” “我怕躲起来了, 宁宁就找不到我了…” 忧太说, 抬起头,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寒冷,脸上红红的泛着笑。 “而且……”他拉开制服,怀里塞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我也不想它被打湿。” 宁宁微微愣神。那条蓝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校服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乙骨的衬衫湿透了,围巾却是干的。 “给宁宁……” 他说,小心围在她的脖子上,没有让自己发亮的手碰到她的皮肤,“天气预报说今天会降温,我就带上了。但是忘了拿伞……”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还好围巾没有打湿。” “你……” 手没碰到她,但带着冷气。围围巾的动作有些太靠近了,宁宁又气又恼,想要躲又被围巾束着躲不开。最后硬生生围了一圈又一圈,耳尖红红的。 “啊啊知道了,别给我围了。浑身湿透的又不是我,这种情况肯定是给自己围啊。” 她后退了一小步,想拉开距离。但伞面太小,刚身体倾斜,后背就淋到了些些雨。 宁宁被雨冷的受了一惊,赶紧又凑回来,手臂紧紧贴着忧太的臂膀。 “…把口袋借你好了。” “嗯……?” 忧太小小地疑惑了一下,没懂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宁宁“嘶……”了一声,握着他的手朝自己口袋里塞,“笨,让你把手伸到我口袋里面来。” 布料里暖烘烘的空间一下子温暖了手背的冰凉。 忧太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伸直。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腰间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宁、宁宁……” 忧太笑了一下,垂下眸,“好软……” 宁宁也愣了一下,以为对方会说谢谢或者其他感谢的话,结果没想到是这句话。意识到对方是在说什么后,故意把伞低得更低,打到忧太的脑袋。 “别在大街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忧太被伞骨敲了一下脑袋,轻轻“呜”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可是真的很软嘛。” 他小声嘟囔,偷偷看她,“回家就可以说了吗?” “……” 宁宁没再说话,只是一味的快步朝前走,想要把忧太完全笼在伞下框走。 … 到家后的两个人都有些湿漉漉。 长柄伞收在进门的墙角,雨水顺着柄头一直滑到柄身,白色的伞骨沾着水,在地板汇集一小滩水渍。忧太把伞朝里面放了放,水滴在外面。 宁宁在开门,钥匙放在锁孔里发出“咔”的轻轻响,转回头,忧太还在低头解鞋带。 “宁宁先进去吧……我很快就好。” “哦。” 身上湿湿的的确很不舒服,宁宁回应了一声,把挎包和围巾放在沙发上。 关于谁先用浴室,很显然乙骨是最需要的。他的全身上下已经到了:微微一拎,袖子就会立刻滴水的程度。 “那……那我很快洗完。” 忧太说,走了两步又回头,“宁宁可以换件干衣服,我的衣柜有T桖……” 宁宁还在纳闷为什么一定要穿他的,一打开衣柜,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居然全部清一色是裙子系列。 短裙、长裙、吊带裙、蕾丝裙、连衣裙,各种各种裙子,现在身上的是她仅剩的一条长裤和外套。 “算了……” 宁宁随手拿下一件。反正都已经同居了,衬衫什么的共用一下也没关系。 微微有些大,不过整体还好。 浴室那边也拉开了门,忧太洗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穿着衬衫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落在肩膀上。 “宁宁,我洗好了。水还是热的,你要不要现在去洗……” “你怎么没吹头发?” 宁宁探头,走出来,“吹风机坏了吗?” “没、没有。我怕宁宁等太久…而且吹风机的声音太吵了,我怕吵到你……” 宁宁不可避免的错愕了一下。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乙骨忧太学生时代是这样的?这合理吗?这对吗?那个一拳能把直哉干得半死的特级咒术师去哪里了。 “你也太夸张了……难道我很凶吗?过来,坐着。” 宁宁指着小板凳,拿来吹风机。忧太乖乖走过来,在不符合年级的小板凳上坐下,背对着她。 “宁宁不凶的……” 忧太小声说,吹风机的声音若隐若现快要覆盖他,“只是我不想给宁宁添麻烦。” 温和的暖风吹过他的发丝,轻轻擦拭着,乙骨忧太低着头,听话地任由她摆弄,耳尖被吹风机吹得有些红晕。 “而且……宁宁的手好舒服,比吹风机还舒服……” 宁宁微笑,“我要扯你的头发了哦?” “唔、” 忧太短促得唔了一声,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宁宁轻一点……明天还要去见五条老师,被看见秃了一块会很难解释的…” 宁宁简直要被气笑了,她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忧太的肩膀,加大风力继续吹。 “好了。” 头发被吹得塌塌的,她理了理忧太的头发,“差不多都干了,就是有点塌。” “没事的,明天早上就好了。” 忧太说,侧身拉住她的衣角,仰起头笑道,“谢谢宁宁…真的真的好喜欢宁宁……” 宁宁想说“人之常情”,一低头,看见忧太原本刺刺海胆一样的头发还带着湿润,现在立刻塌陷下来,额前的碎发分成两边,形成一种微微有些错乱的三七分。 三七分的发,再配上那双绿色的眼眸,白色的制服,宁宁浑身如同僵住,笑容消散,顿时愣在原地。 忧太看见她愣住,也小小的顿了一下。在短暂的对视中,忧太慢慢垂下眼,仰起头。他耳垂发红,张开口,微微侧头…… “等……!你干什么?” “……欸?” 胸膛前拦了一条手臂,顺利拉开好一段距离,忧太整个僵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宁宁?我、我以为是想要亲亲……不可以吗…?” “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强硬的拒绝。忧太不知道宁宁为什么突然反应那么大,他整个人如同被定格了一般,呼吸都变轻了,手里还保持着拉住衣角的动作,但松开了些力度。 “……对不起。” 忧太眼眶微微发红,“我……我以为宁宁刚才看着我是愿意的…不要生气好吗宁宁……” “啧……” 宁宁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返,把忧太额前的发丝打乱,但语气依然没有多少好转。 “不要把头发放在前面,我讨厌你三七分的样子。” “讨厌……三七分?” 忧太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理解这句话,“那、那我以后都把头发弄上去,宁宁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弄什么样的……好吗?” 宁宁看着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前一秒所有友好温馨的画面在真切地见到成年后的乙骨那一刻烟消云散,尽管只是发型,表情和身体都还没有展开,但不好的记忆顷刻间就涌入脑海。 家族的灭亡,父亲的死,燃烧的火海,这些她都无法忘记。 “随便你。” 宁宁声音淡漠,瞬间变冷。 “我要洗澡睡觉了。” 忧太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指尖蜷缩了一下,小声回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看着地板不动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明显隔着分界线。 同一床被子,却盖出了两床的效果。 乙骨忧太躺在床的边缘,面对着她。看见的却是宁宁的后脑勺。他睁着眼睛,看着她枕头上的发丝,手指抓着枕头的边角。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宁宁……你睡了吗?” 宁宁也睁着眼睛,没说话。从刚才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乙骨衬衫的领口和上一次一样,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 但这一次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多看了,所以很克制地背过了身,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去乱看。 “宁宁……” 身后传来细小的声音,她头发的发梢好像被触碰了一下,但立刻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搞砸什么。” 宁宁突然的开口吓了忧太一跳,他放在枕头上的手指猛得缩了回去,缩在被子里。 “宁、宁宁……你还没睡啊,我以为你已经……” “如果我睡了,难道你要对着空气碎碎念一晚上吗?” “……嗯。” 忧太含糊不清了一句,“反正宁宁睡着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 “……” “但、但我没有说一些奇怪的事!就只是看着宁宁,说一些比如宁宁今天也很可爱…晚安之类的……” “哦。” 只有一声哦,忧太不安地朝她那边移了移,小声道,“宁宁……你还在生气吗?” “嗯。” “是因为我想要亲你吗?还是晚上对你碎碎念……” “你连我为什么生气都还不知道吗?” 宁宁翻身看他,但又想到什么,重新背对着他,“算了……你怎么可能知道。” 忧太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搅着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对不起……我、我很笨,所以宁宁不说的话,我真的猜不到……所以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改的…不要讨厌我。” “……” 宁宁沉默,背对着他没有动。 “……我没有讨厌你。” 宁宁的声音闷闷地从另一边传开,忧太擦掉眼泪,抬起头,“那…那为什么……是因为我今天偷偷用了宁宁的沐浴露吗?” “说了你也不知……哈?” 宁宁愣神,好像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她转过,看着乙骨忧太。 “我的…沐浴露?” 忧太没有说其他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角还带着微红。 “刚才在浴室不小心用了宁宁的沐浴露……所以现在…身上都是宁宁的味道了……” “咳!咳咳咳咳……” 宁宁理所当然地被呛到,“你……你说得也太突然了吧!我们现在可是在冷战啊!” “……对不起。” 忧太道歉,垂了垂眼眸,“但是真的很好闻,像被拥抱住了一样……宁宁要确认一下吗?” 宁宁的眼睛瞪地更大了一些,她还从上一句沐浴露的里没反应过来。 “确、确认什么……?”她意外地结巴了一下,“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确认我身上……” 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乙骨忧太自下而上,手心覆盖住她的手,“是不是宁宁的味道。” “什……” 肩膀被正面按在床上,视线转移到了头顶的灯具。乙骨忧太的手在扑倒的瞬间就已经撑在了她的耳侧,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整个人覆盖在她的上方。 宁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的月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的手好像在发烫,脸也是,即使是立在上面的那一个,他的皮肤也肉眼可见的在发烫。 值得注意的是,在宁宁自己都没有注意的地方,忧太的腿好像压在了她的腿部的缝隙中,正悄然上前了一点。 宁宁又怒又恼,脸移到另一边,“你、谁教你的!” “宁宁…宁宁会喜欢这样吗?” “我…我怎么知道……唔!?” 舌头钻入了她的口腔,嘴唇被堵住。 粗糙与湿润一并侵入,忧太撬开她的牙关,碰到她的舌尖。嘴唇的嚅嗫小幅度舔舐着。宁宁瞪大眼睛,她的视线全部被乙骨忧太黑色的发丝挡住。 “唔……哈…等、” “不要等…宁宁……我不要再等了……” 乙骨忧太的声音闷在她唇齿间,含混不清,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克制。 宁宁的双手被他按在枕头两侧,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与掌心相贴。 “忧、忧太……!” 她有些喘不过来气,慌乱中错开头喊了一声。炙热的唇立刻又摩挲着凑过来。 “等了好久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了…不要讨厌我好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你我会死的……不要推开我…亲亲我好不好……宁宁…亲亲我好吗?” 乙骨忧太混乱不清地说着,嘴唇贴着她的唇瓣,声音从交叠的缝隙里挤出来。炙热和滚烫落在她的唇边,让她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想要推开他,手抵在他的胸膛,但他的心跳响像雷,一声声撞击着她的手臂。 宁宁甚至能感觉到乙骨忧太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要混乱不清含着她的唇,渴求地索取。 “宁宁……” 他在接吻的间隙叫她的名字,声音生哑,“宁宁……宁宁……”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所以……爱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前15发红包~ 第48章 脖颈间的红印 ============================= * 唇落在脸上的时候, 是冰凉的。 混合着眼泪和微凉,说着混乱不清的话。落在她发烫的脸颊时,不可避免的会颤抖一下。 在脸颊, 在嘴唇边, 在耳后不断的亲吻又亲吻,乙骨忧太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脸,让她止不住想要张开口喘息。 记忆中是嘴唇不断地被堵住又松开, 以及响在耳旁各种声音的宁宁。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忧太啜泣时喊着的宁宁、忧太接吻含糊不清念着的宁宁、忧太触碰她耳垂时轻声的宁宁、忧太抱在怀里勾着她腰时说出的宁宁。 各种各样的乙骨忧太口中喊出的宁宁, 最后汇聚了她,以至于昨天晚上真的有些意识不清了。 宁宁白天醒来的时候, 只觉得头痛无比。想要起身喝水,只看见自己腰间的手臂正横拦在她身上。 顺着目光看过去, 她枕头的另一边,是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头发。 乙骨忧太躺在她的枕头上, 正睡得安稳。发丝挡住眼睛, 只露出半截鼻梁和嘴唇。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 只不过现在她坐了身, 只虚虚地搭了一下。 “……” 宁宁沉默。沉默好久好久, 咬了一下唇,发现唇有些肿,手背擦了一下,还有些疼。 她想要把腰间的手拿来, 刚碰到乙骨忧太的手指, 他的手臂就缩紧了一下, 顺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唔……” 乙骨忧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脸朝她那边靠了靠, 手臂自然缩紧, 重新缠住她的腰才不动了。 “……” 宁宁还是沉默。她僵在床上好久好久,看着乙骨忧太脖颈间的红印,更沉默了。 大脑企图解释些什么,但现在这个情景,又好像无法解释。 和死对头亲上了这种事还真是…… 真是…… 真是别具一格啊。 但她是有反抗的,只不过敌人太强硬,所以失败了。而且作为反击,她也咬了乙骨的嘴唇和锁骨,进行了强而有力的反击。 其实在和死对头对抗中,偶尔发生肢体接触和必要的触碰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吧。而且……而且…… “……” 宁宁长叹一口气,她而且不出来了。身体向下平移,重新钻到被子里,把脸朝枕头里埋了埋。 “宁宁……?” 头发碰到他的鼻尖,乙骨忧太睁开眼。他的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只能看见她半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他眨动了一下眼睛,视线一点点恢复,然后。 乙骨忧太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白色的衬衫。他的皮肤很白,右侧锁骨一道红印很明显,肩胛骨在领口若隐若现的凸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宁宁。 “我昨天是不是……” 宁宁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很皱,因为是忧太的T恤,有些大,所以一边跨下,露出左侧光滑的肩膀。 “宁、宁宁……” 乙骨忧太把头整个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我昨天……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何止失控了,跟疯了一样。国中时期的乙骨可不敢做这种事。 “……忘记了。” 宁宁强装镇定,翻身下床,“只是生理性作祟而已,两个成年人躺在一张床上难免会发生这种情况吧。” “…宁宁。” 衣服被揪住,她下不了床。 “你昨天明明也咬我了……”忧太说,指了指锁骨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 “咳……所、所以我才说是生理性作祟啊。” “是这样吗?” 忧太小声说,“但是宁宁昨天还把我的扣子扯掉了……掉在那里了。宁宁扯的时候还说,这个扣子好碍事……” 宁宁震惊了,不敢回头。 “而且宁宁同一个地方还亲了两次,这里你咬了很久……” 宁宁捂住嘴,这下是真的不敢回头了。 “宁宁昨天还问我能不能让你在上面亲……但是我没懂那句话什么意思…” 宁宁要尖叫了。 “然后宁宁昨天还……” “别、别说了!” 宁宁慌乱捂住他的嘴,被子和手一起捂住,只露出忧太的眼睛。 “你……” 宁宁感觉自己的手心都要发烫了,她松开手,放在床上,“你…你别再说了……” 忧太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靠在她的手上,伸手又要抱她。 “那宁宁就是承认了。” 他说,从侧面抱住她的腰,头发蹭了蹭,“不是生理性作祟,是宁宁也想亲我……” 腰间多了一团重重的东西,还是毛茸茸的那种。宁宁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开,索性不管了。 她低头看手机,没有最新对话,又放下。 “才不要。” 宁宁说,“我没有想亲你。” 忧太的声音幽幽地从下面传出来,“宁宁,撒谎是不好的。” “我也没有说谎啦。”宁宁站起身,走下床,在衣柜里找衣服。 忧太也走下床,捡起地上的纽扣,在衣服上比划,“宁宁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把啦——这个字拖得很长。就像刚才那样。” “真的假的,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嗯……因为宁宁每次说谎,我都会记下来。” 忧太小声说,把纽扣放在桌上,“也没有很多,大概就记了半个本子的厚度……” 宁宁放下衣架,抬头:“那真的很多了,忧太。” “因为宁宁说过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话,我都想记住。” 忧太轻声说,“只要是宁宁说的,都很重要……” 白色贝母的纽扣小小放在桌面,忧太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回应,抬起头看见宁宁正看着他。 “没、没什么!那个,我先去做早餐了!” 堪称告白一样的话术,既然恋爱很久了再次吐露还是忍不住害羞。乙骨忧太拉上窗帘,离开时贴心关上了门,去厨房准备早餐。 结束早餐后的宁宁和他一起去高专,忧太小心靠近勾住她的小拇指的时候,居然意外的没有被甩开。 手指与手指相钩,只是钩住了小拇指,并且宁宁没怎么用力,但已经足够让忧太开心。 乙骨忧太低着头,看着两个人钩在一起的小拇指,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宁宁看了他一眼。 “欸?有、有一点……因为今天可以牵宁宁的手,所以会有点开心…是吵到宁宁了吗?” “没有。难道之前你没有牵过我的手?” “牵过的……” 忧太轻声道,“之前宁宁每次都会牵住我的手,只不过突然有一段时间不会了……不过现在没事了。” 他笑道,垂角扬起,“因为宁宁又允许我牵了,每一次牵手都像第一次一样,心跳得很快。我会珍惜和宁宁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好像说了很多内容,又好像只说了一个。 宁宁看着他片刻,轻轻移开眼。 “……笨蛋。” “以后都勉强让你牵一下好了。但是人多的地方不可以。” “欸…?” 手心传来温热的温度,忧太微愣,低头看见宁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扣,“宁宁…?” “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对吧。” 宁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虽然你有时候奇怪了一点,突然了一点,嗯……但我其实接受能力挺强的。而且……” 宁宁回头,露出一个微笑,“而且就算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反正不都是地球嘛,适当的停留一下,换一个地方看看风景也没什么不好的。” 乙骨忧太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不懂宁宁口中的世界、地球、停留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知道宁宁看着他的笑容,紧握的手心。 还有那颗为他而跳的心跳。 乙骨忧太低下头,他的手心已经有些出汗了,宁宁的也是。他觉得宁宁一定感受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抽开。 “宁宁。” “嗯?” “你刚才说的,我没太听懂。” “但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宁宁没有说话,但忧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微微一点动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幅度,作着口型说着:笨蛋。 到高专的时候有些晚了,路上耽误了一会,大家都在训练场上休息,五条老师也是。 五条悟靠在树干上翻看手机,眼罩挡住眼睛,长腿半搭着树干,懒散地靠在后面。虽然是戴着眼罩,但忧太的还是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他和宁宁身上停留,然后在他脖子的围巾上,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 五条悟拉长了语调,“忧太,感冒了?围巾围得很厚哦。” “没…没有……”忧太小声说,“是…是宁宁给我的……” “喔,小宁啊。小宁今天也来高专了呢。” 宁宁依然看着与五条悟完全相反的另一边,坚持不去看他的眼睛,对着空气:“嗯,是的,五条老师好。” 五条悟:“欸……小宁,我在这边哦。” 宁宁看向另一边空气:“啊,是的,老师好,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五条悟:“还是不对啦——” “那个……五条老师。” 忧太夹在两个人中间解释道,“宁宁她还是有些不太舒服,所、所以……” “真是让人伤心呢……”五条悟摊摊手,惋惜般的感叹道。 “不过,小宁,我建议你还是今天先留下来。” 五条悟说,指尖点了点教室的方向。 “你的父亲,仓田先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她,宁宁浑身一怔,嘴唇苍白。 第49章 永远不可以忘记我 ================================= # 太阳从正中间到落下, 草地变成黄色。 光线散去后的温度渐凉,风吹过草地,幼小的嫩苗弯下又直起, 发出簌簌的声音。 乙骨忧太坐在草地上, 频频回头,看着靠近草坪的那件教室。 从下午一直到现在,宁宁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虽然有听说过仓田先生是高层的专业人员, 但似乎并没有很凶, 为人也较和善。 五条老师很早就离开了,说不想看见仓田先生那张伪善的脸, 会忍不住想要打他的鼻梁。熊猫前辈也和大家一起离开,草坪上只有他一个人。 忧太平躺在草坪上, 看着天空飘过来的云朵,手指抓着地上的草。 抓起又抚平, 抚平又抓起, 指甲掐着小嫩芽, 又不敢真的掐下去, 只是摸摸着让它们重新立起来。 “宁宁……” 忧太伸手, 挡住眼睛。 已经快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里宁宁即没有出去也没有人进去。难免会叫人担心。 天空又暗下去了一度,忧太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凉意,许久后, 教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宁宁走了出来,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中年老人, 深灰色的和服, 嘴角温和的笑。他的手搭在宁宁肩上说了什么, 宁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宁宁!” 忧太跑过去, 仓田先生没有走下来,他站在教室门口朝他们看了一眼,笑了笑,转身离开。 乙骨忧太顾不得其他,他解开围巾,想要替她围上,动作却一顿。 “宁…宁宁……?” 光线并不好,但宁宁左侧的脸上,隐隐约约一道红印。 乙骨忧太的手停在半空,围巾垂下来一半落在地上,另一半在他的手上。忧太没有动,只是愣神地看着那道红红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到耳根。 “宁宁……” 忧太的声音在颤抖,“谁打的……?” 宁宁偏开头,避开他的手:“没有谁。” “宁宁。” “我说了没有谁。”宁宁弯腰捡起围巾,拍了拍上面的灰,绕在自己脖子上,神色自然,没有多少表情。 “是、是仓田先生吗……?” 乙骨忧太的手指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在泛红。 宁宁淡淡扫了他一眼,轻笑道,侧身越过他。 “怎么了,你要哭了吗?难不成冲过去把我爸打一顿?”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忧太挽起袖子,想要擦拭她脸上的红印,但又怕弄疼,所以只是不上不下的停在原地。 “宁宁……” 他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疼得他几乎缓不过来气,“疼吗……?” “还好吧。” 宁宁说,错开眼,“顶嘴了之类的吧。说了一些让他不高兴的话,家长都这样。” 忧太停顿,小心翼翼,“宁宁没事吗……?” “……还好吧。” 她含糊不清了一句,手插兜,越过他,“走吧,回家了。” “啊……嗯…好的……” 乙骨忧太跟在身后,想要牵她的手,却看见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 回家后的宁宁并没有多少好转。 在和仓田先生长达四个多小时的对话后,无论忧太问什么或是说什么,都只是沉默或发呆。 乙骨忧太很少听见宁宁谈论父亲的事情。只知道家里管得很严格,并且和普通的家庭不一样。仓田先生并不喜欢宁宁参与学习、授课、教导之类的事情。 恋爱时宁宁说,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各种游戏机、漫画书。父亲禁止她学习知识,也禁止她上学。 仓田先生说,不学无术不是一个贬义词,是一个褒义词。父亲会给予她最好的,她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喂哺。 忧太很担心她,但此时此刻的宁宁除了有些沉默外,和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宁宁……” 快要休息时,忧太小声靠近她,“你还好吗……?我、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宁宁不开心……也担心宁宁会不会痛…” 忧太跪坐在下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虽然宁宁说没事,但是我还是很担心。” 宁宁注视他片刻,轻吐了一口气。 “忧太,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现在好像必须要在A和B之间作出选择,之前我会毫不犹豫选择A的,但是我现在迟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其他人痛苦也可以,但我不想让自己痛苦。” “……那宁宁可以不选。如果两个选项都会让宁宁难过……那就都不要。宁宁可以创造第三个选项……我会帮宁宁的。” 宁宁无奈,轻笑,“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宁宁想了一下,“因为也许做出那件事后并不会让我感觉到痛苦,只是神经的跳动。但我永远无法划破那层自我诞生以来就身影随行的纱雾,我永远都无法真正的逃离出去。” 忧太听不懂宁宁的话,就像白天的地球、世界、停留一样。他只是低下头,轻轻靠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感受她手背的脉搏。 “……那宁宁可以选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会一直陪着宁宁,不管什么我都愿意承受。” “……你是在说,你愿意为我做出一切吗?” 忧太抬起头,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只要宁宁需要,我都会去做的。只要宁宁永远不会忘记我。” “……” 宁宁看着他的眼睛,翠绿色的像翡翠,好久好久,最后长叹一口气,移开眼。 “睡觉吧。” 她轻快道,“很晚了。” “欸…?不、不继续聊了吗?但是我还不知道宁宁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很晚啦,睡觉吧。今天允许你抱着我睡好吧。” “真、真的吗?我还以为宁宁今天会因为不高兴让我去沙发上……” “笨欸!” 宁宁前脚刚到床上,忧太后脚就跟上来了。听见“允许”的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还是试探性的问道。 “那……宁宁可以转过来吗?我想看着宁宁的脸……” 宁宁动了动,真的转过身。乙骨忧太愣了一下,两个人几乎要额头碰到额头,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 忧太的呼吸微微停滞,伸出手,把宁宁朝怀里带了带,但又不敢太用力,自己则是主动的贴过去,碰到她的颈窝。 “谢谢宁宁……” 他蹭了蹭,满足道,“宁宁好舒服……” 宁宁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睡觉吧。” “嗯……”忧太回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宁宁永远不要忘记我,好吗?” “这种情况,就算你不说我也的确很难忘记你吧。” “嗯。谢谢宁宁。” 忧太闭上眼,额头碰到她的额头。 在这样寂静无声的夜中,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很多事情想说。 想要把她的发丝别在耳朵后面,想要一起蹲在地上喂小动物,看头顶的樱花飘下来。 想要紧紧握住她的手,直到汗水浸湿,整个手心都黏糊糊的也不愿意放开。想要和她喝同一杯果汁,想要一起去动物园,想要把宁宁手机里的备注改成置顶,想要把封面变成他们的合照。 想要说永远永远的话,腻在一起怎么样都不会觉得多,喜欢和爱时时刻刻都想要告诉她,一遍遍的告诉她,不厌其烦的告诉她,每一句话的开头都想要告诉她。 乙骨忧太想要这些话长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随着每一次心跳都能送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他闭上眼,轻轻抱着,思绪一点点沉沦。 半夜,忧太听见沙沙的声音。他睁开眼,却没有看见宁宁。 “宁宁……?” 忧太走下床,拉开门,看见厨房的灯是亮的。 “啊,忧太啊。” 宁宁笑道,转过身,锅里热气腾腾冒着热气,客厅很香。 “我煮了草莓牛奶,要不要过来喝一点?” 忧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他双手接过温热的杯子,低头看着粉色的牛奶,嘴角微微上扬。 “好幸福……半夜喝宁宁煮得牛奶,像做梦一样……” “是吗。”宁宁说,“我以后会经常给你做的。尝尝吧,热的。” “嗯!” 忧太端起杯子,仰起头,胃立刻暖洋洋起来,像塞了一团棉花,混合着粉色与草莓的味道扑面而来,胃液都在翻腾。 “好温暖……” 忧太话未说完,宁宁靠上来,抱住他。身躯的柔软立刻贴上他,忧太愣了一下,闭上眼,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好喜欢……” 他轻轻说,草莓牛奶还在胃液里翻腾,“宁宁抱得紧紧的……感觉我的身体也烫烫的…好喜欢被拥抱……” 好喜欢被宁宁拥抱… 被用力的、紧紧的抱住、胃液都要热热地疼疼的流出来,像是要和他融为一体……但是、但是为什么有些痛呢? 胃里有个东西在搅个不停,尖锐地横冲直撞,戳破他的胃膜,刺穿他的胃壁,顺着血液密密麻麻流遍全身。 搅动着、咀嚼着、深掘着,草莓牛奶滚烫的滴下来,落在他的脚上,他的袜子上。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但、但是好幸福…… 原来被宁宁抱得太紧会这么痛吗,原来太靠近幸福是会难受的啊…… 乙骨忧太低头,一把小刀从小腹捅到脊椎,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砸在木板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染满了血,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 他感受到宁宁在颤抖。 她似乎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做出这一步,鼻翼里大片大片喘着气,睫毛止不住的颤抖。她的手还握在刀柄上,宁宁极力想要表现出平静和淡然,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看见这一幕还是无法避免人最原始的恐惧。 “你……你说了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还在强装镇定,“我不能让你再杀死我的父亲一次,我没有办法拿我们全家去赌这个……我一开始就是要杀了你的,乙骨,只有你死了,高层才能活…” 乙骨忧太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宁宁的嘴唇在颤抖,像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样,她的脸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汽。 她瞪大眼睛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里全是泪珠。 刀已经很深了。 宁宁感受到那块残缺里的滚烫,她几乎半个手都要伸进去了,她真的要受不了这种黏稠的温热了。 这种出血量已经注定了结局,她后退一步,想要抽出刀,乙骨却覆盖住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把刀又往里面推了推。 “你……你……” 宁宁慌了,想要抽开手,但他握得太紧了,无论怎么样都抽不开。 “松、松开我啊……!我、我不捅了!” 乙骨像是完全没听见的一样,握着她的手不断拉近。宁宁真的要哭了,她不想管刀也不想管任务有没有完成,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你、你疯了吗……我…我不要捅了…我真的不想再捅了……” 脚下全是湿漉漉的血,宁宁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手忙脚乱从领口拿项链。 “啪哒” 项链被打掉,忧太抱住了她的肩膀,刀捅到了最底部,从一边串到另一边,她大半个手融在他热乎乎的脏器里。 乙骨忧太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手终于垂了下去,他跪在地板上,头轻轻搁在她的肩旁。 “好幸福……”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唇边带着浅浅的笑,“被宁宁拥抱……好幸福……” 魔方摔在地上,分成两瓣。宁宁跪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表情一片空白。 第50章 秋天、浴室和他的尸体 ===================================== * 红色的水流不断旋转着向下。 一圈又一圈, 漩涡一样的转下去,在底部汇集成一个小漩涡。下水道口发出“嗡咙、嗡咙”的声音,积水堆到一定程度漫了下去。 水龙头运作得太久, 发出“嘎吱”的声响, 一双手持续不断的在温水下冲洗。长时间的浸泡使得她的皮肤有些肿胀,温水使得白皙的皮肤印上浅浅的红印。 即使是这样,手指依然接近麻木的在水龙头下冲洗, 指尖泡到发白, 微微有些肿胀,粉色的指甲壳变得柔软。 眼眶止不住得要掉下来什么, 宁宁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抬起手臂擦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眼泪一直掉个不停。明明说好要当坏女人, 说好要成为世界上最讨厌最坏的女人, 但是眼泪就是不听使唤的掉下来。 “该死……” 宁宁仰起头, 深吸一口气, 想要把眼泪倒回去。但里面的水还是砸在手臂上, 砸在盥洗池边,怎么样都止不住。 “别再哭了……” 终于洗好了手,一直到再次搓动都毫无知觉,才停下来, 关上水龙头。 房间安静到接近诡异。水龙头嘀嗒嘀的声响从盥洗室传来。厨房的地毯上好大一滩血, 白色制服的少年躺在地上, 后背被血染红一大片。 魔方摔成了两半, 落在血泊里变得有些黏糊。宁宁小心的捡起来, 银色的链子摇摇晃晃还拉着血丝, 提起来后才从地面断开。 宁宁不敢用水冲洗,只是拿着纸巾不断擦拭。血粘在了里面,有些地方很难擦掉。 “只能明天拿到钟表匠看看能不能修了……” 修一修,重新组合起来应该还能继续读档。只不过现在有些难办。 宁宁深吸一口气,目光转移到地面,看着地上的乙骨忧太。 …… 宁宁用地毯把他裹住,从客厅的左侧一直滚到右侧,靠着沙发停下。地毯吸附了足够的液体,血顺着缝隙漫在里面。 她拿来一只桶和毛巾,跪在地上开始清理。 日本特用软制的地板吸附了液体,原本健康的小麦色已经有些透着粉,像新生的婴儿,一直诡异介于粉和黄之间的颜色。 原来没有想到会这么狼狈的。 至少不会在完成人生大事后,还要沦落到擦地和处理尸体的地步,原本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的。 但是在魔方没有修好之前无法读档,她只能被迫住在这里。如果不立刻清理,家里很快就会比垃圾房还臭。 虽然这样很奇怪,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也不想的,你知道吧。” 宁宁一边卖力的擦,一边洒水。 “我甚至动摇了一丝要不就陪你谈谈恋爱的想法了。我爸听到我说,他未来将死在你手上,家族全部歼灭的时候,一巴掌硬生生给我打醒了。” 水泼在地上,宁宁把脏抹布放在桶里清洗。 “早知道我就撒谎和他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不…还是算了,如果他知道我撒谎会更生气吧。” 宁宁对地毯里的乙骨说。 “每次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是哪条线的宁宁?不管哪一条线,不管死多少回,宁宁啊,你一定要维系小仓家稳居高层的荣耀。” “我感觉自己像白雪公主里的魔镜,我爸每天都要问我一边,宁宁啊宁宁,谁是除了御三家外最有权力的人?所有妨碍我们家的人,宁宁都会替爸爸去解决的吧?” 拖把碰到了地毯,宁宁撑着把柄休息。 “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乙骨,他再怎么样都是我爸。” 血迹清理的差不多了,宁宁打开窗户通风,侧头看着地上的乙骨忧太。 他的脸朝向一侧,眼睛闭着,脸色很苍白。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宁宁隐隐约约看见对方的唇角似乎带上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又好像没有变化。 地毯裹着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露出的手半抓着,还维持着刚才握刀的动作,但掌心是空的。 宁宁看了很久,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惧,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缓缓蹲在他身边,伸手把那只紧握的手掰开。 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是握刀的时候掐的。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塞在地毯里。 “你太瘦了。” 她一边裹一边说,“毯子裹得都没有什么重量,第一次在非洲见你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性格也完全不是。不过还好不是非洲时期的你,不然躺在里面的就是我了。” 两只手都重新塞在了毯子里。宁宁用基督教教会祷告死者的方式,把他的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默默做了一个祷告,攥着地毯,把他拖到房间。 家里很小,有客厅和卧室已经是极限了,客厅藏人太危险,卧室稍稍好一些。 宁宁看着床底,把忧太比划了一下,平移到床下,若有所思。 高度和宽度都说够的,但是…… 但是她真的要把乙骨放在自己睡觉的床下面吗? 这是不是有一点惊悚了。 她环顾四周,打开衣柜,搬出所有的衣物和杂物,再度平移测量。然后把乙骨从卧室门口拖进卧室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竖着塞在衣柜。 “就…就这样吧?” 她气喘吁吁,抬手擦汗,“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没有很轻,我的肩膀快痛死了。” “在我的魔方没有修好离开这里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至于这条线里面的大家会怎么发现你,那就和我没关系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回到我自己的家了。” 衣柜并没有很大,所以放置乙骨的时候必须倾斜一下。宁宁尝试关一下门,透过门缝恰好能看见乙骨忧太的眼睛。 “……”宁宁沉默着看了一会。 “……算了。” 她耸耸肩,打消了把乙骨背对着床的想法。 “你已经死掉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零、意味着什么都不是。你现在和一只物品一样,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嘴上这么说着,宁宁还是拿便利贴写了一个草率的“封”字,贴在衣柜上。 并没有赋予特殊能力和意义,只是看电视剧里都这样,心理作用。 “忧太。” 她叫他的名字。 “我其实……” 她顿了一下,“有一点点喜欢你的。” 便利贴微微翘起,昏暗中看见他的睫毛。 “只是一点。”她强调。 “大概这么一点点。”她伸出手,比着小拇指盖。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其他声音。宁宁抬了抬手又自顾自的放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后,离开了卧室,顺手关上灯。 昏暗的房间轻悄悄无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 宁宁在浴室放水。 花洒簌簌地落在浴缸,水里掀起鱼一样的涟漪。过热的水蒸汽扑在镜子上,模糊的完全看不清人影。 宁宁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半空没动。 一直待在东京一定是不行的,如果被高专里的大家发现,或是五条悟突然登门拜访就完大蛋了。 虽然可以回家,但是不是很想和她爸待在一起。 宁宁咬着手指,翻看着聊天列表。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栏上。 直哉。 不太清楚这条时间线和直哉关系怎么样,没有聊天对话,不太好判断,不过备注是直哉,似乎关系还不错。 犯了错事后跑路躲起来,等风平浪静后再出现,应该是常规流程了吧。 宁宁看着空白对话框,两只手拿起手机,好久的心理准备后,开始打字。 [hi,直哉,最近在做什么?这周周六日有时间吗?我可不可以来京都看看你?] 发送完消息,宁宁合上手机,起身去浴室。 她仔细想了一下,目前首要大事第一是修项链,第二是尽量减少存在感。要么去京都禅院,要么在项链没有修好之前,绝对不出门。 第三就是一定一定不可以被高专的人看见,如果对方询问乙骨忧太相关的事情,她一定会被拆穿。 宁宁向后躺在浴缸里,看着天花板的光影,思绪有些放空。 往常这个时候,如果忧太在家的话,他会蹲在浴缸旁边,手指探进水里试温度。“会不会太烫?会不会太凉?”加一点冷水再加一点热水。 一直到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水漫到浴缸边缘,他才红着耳朵低着头站起来,把毛巾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现在就显得家里格外安静了,脚步声和询问声都没有。 这么一对比,还真是有些叫人怀…… ……呃 不…还是别怀念了,现在响起脚步声或是询问声才是顶级恐怖啊。 “让我看看直哉说了什么……” 宁宁伸手拿过手机,手上还带着水珠。她上滑解开,她十分钟前的消息,现在依然正在传送中。 “欸…?” 宁宁晃了晃手机,“网不好吗……” 从浴缸里站起来,裹着浴巾走到客厅。网线好像安在客厅,之前没有出现过卡顿或延迟的情况。 “和忧太争执时不小心撞到了?” 宁宁走到网线下,举高手机,正对着下方。 [你好] (正在传送……) [hi,直哉。] (正在传送……) [我想明天来找你玩可以吗?你在京都吗?] (正在传送……) [不是,这什么网。] (正在传送……) [1] (正在传送……) [蠢货!] (发送成功) “?” 宁宁愣神,空白屏幕里只有她蓝色的文字,和对方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蠢货”两个字。 她手忙脚乱,趁对方没看见之前赶紧撤回。又发了几个文字,依然无法正常发送。 “太奇怪了。” 宁宁叹息,“网也太差了吧。” 没道理发不出去消息。其他功能都可以正常使用,不管是推特还是ins,浏览和发表评论都没问题。 虽然郁闷,但她还是打开电视。如果不看些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她可能真的要一整个晚上都想着乙骨忧太了。 电视剧播放的是青春少女剧,她对这种剧不是很敢兴趣,但是和忧太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看看,主要是男主长的挺帅。 “有点像菅田将晖啊。” 宁宁说,“有一种侵占性的好看,演偶像剧的确很……” “啪哒” 不属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宁宁吃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把后面的话说完。 “很……不错。” 客厅又没有声音了。 “听错了?”她自言自语,目光很快又被电视吸引。剧情进入男女主快要再次偶遇的剧情,镜头在女主这里。 “女主也不错,但没有男主有感觉,其实如果换山崎贤人来演,可能会更有感觉。” 宁宁说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不过菅田将晖也行,他的眼睛很……” “啪哒” 又出现了。 宁宁坐起身,眼睛还看着电视,但思绪完全不在上面。以为是自己嚼薯片的声音,但这一次她嘴里的薯片还没有咬下去。 客厅空荡荡,浴室里的灯是亮的,照亮一小片光,热水的暖气还在源源不断散出来。丝丝缕缕,蠕虫一样在地板上游动,打着白色的圈。 蓝色电视荧幕还在持续,光影落在她的背上。 宁宁僵在原地不敢动,迟疑着断断续续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他的眼睛……很亮…” “啪哒” “!!” 听清了。这一次是真的听清了。她甚至话只说了开头一点点,后面还没有说完,那道声音就已经出现了。 她和忧太没有养宠物,忧太死后,家里的只可能她一个。 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无声的加速,她光着脚,随手拿起棒球棒,大气不敢喘,一步步走到浴室门口。 电视的声音显得有些噪杂起来,滋滋拉拉的有些听不清。 浴室的灯左右晃动,印在地板上也晃来晃去,像钟摆。她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她脚尖上,暖黄色的,但她脚趾冰凉。 宁宁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猛地推开门。 浴室里空无一人。 浴缸的水已经放掉了,白色的瓷面上有一圈淡粉色的水垢。毛巾架上的毛巾老实地搭在上面,地上有一小滩水,是她离开时候,从浴缸边沿一直延伸到外面。 整个盥洗室没有任何异常,只是通风管道发出异响。 宁宁放下棒球棒,稍松一口气。低头,看见牙刷横在洗手台上。 两根牙刷一齐倒在洗手台上,一只粉色一只白色,相互交错着碰到头部搭在一起,像两只靠在一起的手。 牙刷的一旁,是同样倒下的牙膏。 两根牙刷一根牙膏,一共三声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下真成男鬼了 50-60 第51章 不要让五条老师揉头发 ===================================== *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看电视的时候牙刷突然倒了, 错过了自己喜欢的男主。刷手机的时候网线断了,忙好一会,再连上时已经不想看了。 好不容易抱着棒球棒在沙发上休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想要点外卖吃, 外卖到了门口发现门打不开。 只好让外卖小哥放在门口,自己转身去杂物柜拿扳手,回来时门又自己打开了。 宁宁看着地上的外卖, 拿着扳手沉默。 是巧合吧。 宁宁提过外卖, 放在桌上。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起身把浴室和卧室的门关上才安心, 一边吃着外卖一边说。 “现在最忌讳自己吓自己。唔……牙刷倒了是因为没放好,无法发送手机消息是因为网线不好。门打不开是因为门生锈了开不开, 也有可能是刚才我打开的方式不太对。” 乙骨忧太已经死了,最可能存在威胁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虽然可能会变成咒灵什么的, 但是她仔细看过了, 没有任何要突变的迹象。 所以, 一切都只是巧合。 外卖有些难吃, 吃习惯了忧太的手艺,突然变成预制菜还有些不习惯。她没吃完丢在垃圾桶里,发出“咚”的声响。 宁宁走回卧室。头顶的灯顺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暖黄色的光很温柔, 总算给漆黑的房间照亮一点温度, 像饲养小鸡的暖光灯, 黄色又不那么刺眼。 宁宁抱着手臂站在卧室最角落看着衣柜, 绿色的便利贴依然老老实实贴在上面, 衣柜关得很紧,从外部看根本无法想到里面藏着一个人。 “没有任何异常啊……” 宁宁说,清了清嗓子,对着衣柜,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其实我不仅喜欢菅田将晖,我还很喜欢佐藤健,还有山崎贤人。但是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个叫乙骨忧太的人,又胆小又爱哭,还总是做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宁宁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乙骨忧太,我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异性,除了乙骨忧太。” “……”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声音。 没有昨天牙刷倒地的“啪哒”声,也没有半夜突然打开暖风机的声音。衣柜依然只是衣柜,只有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宁宁松一口气,若无其事耸耸肩,走出卧室。 “都说了没事啦,宁宁,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哦?” 越过浴室的暖灯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走到客厅后,暖光又自动关闭。 “家里就应该多装一点刚才的黄色灯,模拟阳光,暖暖的多好,鹅黄色的灯才好看……” 灯…… 欸…? 宁宁愣神,转身看着浴室走廊外的灯泡。 家里的灯…… 不都是手动档的吗? 家里什么时候装过鹅黄色的暖灯了? # 巷口有一家做烤面包很好吃的便利店,五条悟经常去。 距离不算太远,偶尔会让他的学生忧太给他带,或者是偶尔放学等忧太一起回家的小宁。 便利店的人不算太多,但凭借身高优势,五条悟还是在一排货架中,看见了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小仓宁。 于是他径直走过去。 “哟。” 黑色的小人躲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些。 “买东西?” 黑色的小人转过身,走到货架另一边。 五条悟挑眉,跟着她也走到旁边:“小宁。” “您、您怎么知道是我!” 声音闷闷地从口罩里传出来,五条悟这才看见她不但戴了口罩、帽子,还带了一副墨镜。 “墨镜不错。”五条悟点评道。 宁宁深吸一口气,刻意不去看他。但对方显然在等待着什么,以刚才同样的姿势和动作站在一旁,没有进行选购。 “……五条老师。”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些含糊不清,“…早上好。” “早上好哟,小宁。” 五条悟弯起眼睛,眼罩凹进去小小的痕迹,“懂礼貌的小朋友最讨人喜欢啦,有什么想买的?老师请你。” “不用了。” 宁宁摇摇头,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和五条悟之间的距离。五条悟也跟着挪了一步,距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宁宁又挪了一步,他又跟上来。 “五条老师。”宁宁的声音有些无奈。 “怎么了?” “您是不是在跟踪我?” “没有哦。”五条悟理直气壮,“我在选购商品。你看,这个薯片是新出的口味,我在考虑要不要买。小宁买了什么?很多的……嗯……” 五条悟目光下移。红绳、洋葱、十字架、辣椒、还有酷似桃花剑但其实是武士刀的摆件,以及糯米和粽子。 他伸手拿起那串红绳,在指尖转了一圈,“万圣节装扮?” 宁宁把红绳抢回来,塞进袋子里。“……不是。” “那这个?”他又拿起十字架。 “装饰品。” “这个呢?”洋葱。 “做饭用的。” “那这个?”糯米。 “包粽子。”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小宁,七月还没到,你包什么粽子?” “……想吃就包啊。” 宁宁一把抢过,放在篮子里,小声道,“老师,您未免管得也太多了吧…” “欸……好伤心哦,居然说这种话。” 五条悟毫不伤心的说道,随手拿起一包薯片,递给她,“这个,吃不吃?” “……” 宁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感觉头都要炸了。 在便利店看见五条悟已经快爆炸了,她都快红温了。进行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她更要爆炸了。 她紧张的全身都在冒汗,手指紧紧攥着篮子。 “不……” “喔,好吧,那我吃掉了。” 宁宁在等待。等待五条悟问出那句致命的“忧太呢?”,尽管她设想了一万种借口,但在等待这句话的过程依然异常煎熬。 五条悟看着货架上的商品,没有下一步动作。 对方似乎把她当成一起选购的友人了,拿她的参考当意见,塞了好多零食和薯片。 宁宁抬手扶额。她已经有些想找借口离开…… “在室内也戴墨镜吗?” “……嗯?” “室内。” 五条悟蹲在地上看着最底层的商品,偏过头看她,“视线会很黑的哦。” “……还好吧。” 宁宁移开眼,“主要不想看见您的眼睛……” “为什么不想看见我的眼睛?” “有点害怕吧,感觉会很凶。我不喜欢蓝色。” “什么嘛……老师可从来没对你发过脾气哦。” 五条悟站起身,以一种按压洗手液的方式,按了按她的头,“就算小宁之前在学校笨笨的,什么都不会,老师也没有凶过你。” 宁宁的头被按得往下沉了沉,帽檐差点遮住眼睛。 她伸手扶了扶帽子,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发闷,“我没有笨笨的。” “那为什么体术课每次都躲在忧太后面?” “那是因为……” “因为?” 宁宁并不准备说话,只是沉默。 “好啦,”五条悟看了看她,又拿了一包薯片放进篮子里,“老师没有怪你的意思。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嘛。” 购物篮已经快被膨化食品装满了,五条悟站起身,准备结账。 “五条老师。”她突然开口。 “嗯?” “……您准备什么时候问我忧太?” “……嗯?” 五条悟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单音,宁宁有些紧张了,但语气依然沉稳。 “您之前和我见面都会问我忧太有关的事情。但是今天忧太没有和我一起来……我、我的意思…您今天一直都没有提到忧太,我感觉有些奇怪……” 五条悟歪着头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 宁宁感觉她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问忧太的事?” 宁宁的呼吸停了一拍。五条悟看着她,黑色的制服衬托得他很高,眼罩下的唇角依然是自然若隐若现的弧度。 “忧太是我的学生,你也是我的学生。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我对学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他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小宁,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问你忧太的事,是因为我想通过你了解他?” 宁宁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找话题跟你聊天而已。” 五条悟拿过一旁的自助袋,“每一次看见我都很害怕的样子,我又不会吃人。问你忧太的事情,你好歹还会说几个字。” “而且,忧太做事,我一点也不担心哦。” 宁宁愣神,提着购物篮站在他旁,“所以……我被退学其实也是老师您……” “啊,不是。是小宁太笨,教起来太费力了。” “……” 上一刻微妙的感动瞬间消散。宁宁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购物篮放在自助台上,清理商品。 “开玩笑的。” 五条说,嘴角弯了弯,“退学是你父亲的意思。他觉得高专太危险,不适合你。” “你父亲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唔,一言难尽。小宁,你准备什么时候脱离原生家庭?” 宁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买完东西准备回家了。” 她说,开口道,“忧太这几天有事,好像是在给我准备周年纪念的事情。最近都很神秘的样子,昨天晚上也没有回家。” “这样呀,好哦。” 五条悟提着购物袋走到门口,“老师也有事情要去修表的地方。上次把伊地知的表带不小心弄断了,刚好去拿货……哦,他还多给了我一张名片,你和忧太有什么要修的东西吗?” 一张白色的名片随意递在她面前,宁宁眼睛都亮了起来。 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正愁去哪里修项链呢! “没有。” 宁宁沉稳道,接过卡片,“没有要修的。多余的卡片我替老师带回家丢掉吧。” “辛苦啦!” 五条悟收起钱包,手里刚刚结完账的塑料袋递给她,“喏,忧太不在的这几天,吃点零食压一压吧。” 宁宁愣神,“给我的……?” 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薯片、蛋糕、饼干,还有几盒草莓牛奶。五条悟的手还举着,塑料袋在他手指间晃来晃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拿着。” 五条悟把袋子塞进她手里,“老师给学生的东西,不许拒绝。” 宁宁顿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说了一声谢谢,最后还是抱了过去。 “要不要老师替你拎回家?” “不、不要了吧!” “我想也是呢,那我走啰。” “嗯…五条老师再见。”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宁宁正疑惑对方为什么还不走,头顶传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宁不明所以,抬起头。 “要照顾好自己哦,小宁。” 五条悟说,走下台阶,向后挥挥手,“要早一点脱离讨厌的父亲大人啦。” 宁宁也举起手,但没有挥动。她朝着反方向回家,路过一块公告牌前停下, 一块很普通的公告牌,但左边的墙壁瞩目,上面用黑色涂鸦写着巨大文字。 左边是:死人复生——+8617368 右边是:活人变大树、做法消灾、镇压邪祟、家宅平安——+8617366 宁宁看着右边的电话号码,拿出手机。 “您好,是可以镇压邪祟的吗?嗯……我感觉家里最近有点闹鬼,可不可以来帮我做法看一下?” “只有学徒了吗?有没有经验丰富的大师?我怕镇不住……啊、你是说学徒是一个长的像竹内凉真、186+天蝎座血型B型男?还是男大?” 宁宁“嘶……”了一声。 这个——也不是不行。 忧太已经死掉了,所以应该……没事吧? 第52章 男鬼 ===================== “大师, 就是这里。请进。” 一个头戴黑色高帽、身穿深蓝色法衣的中年男人走进玄关。他手里摇着金铃,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宁宁打开门,一直到现在都响个不停。 法师的法衣上绣着白色的菱形纹样, 袖口宽大, 走动时像两片翅膀在身侧扇动。 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绳结,绳结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随着步伐晃动, 反射出细碎的光, 有些晃到她的眼睛。 这是宁宁按照墙上写的电话,请来的法师。昨天晚上她彻夜难眠, 电视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打开, 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除了半夜莫名其妙打开的暖风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醒来, 法师已经到门口了。 宁宁侧身打开门, 法师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作务衣, 手里捧着一个木箱。 他低着头, 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宁宁稍稍分心,琢磨着这难道就是昨天商家说的竹内凉真? ……这也不像啊,是因为没有看见全脸吗? “小姐。” 法师开口,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 “小姐。” “啊、是。” 宁宁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 他手里的木箱看起来很沉, 手指在箱底勒出几道红印。 “小姐, 您家里确实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大师的声音低沉, 在客厅走了一圈, 摇晃着金铃铛,“不过不算严重,做个法事就能解决。” 宁宁点了点头:“多少钱?” “十五万。” “嘶……” 宁宁迟疑了,乙骨活着的时候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金枪鱼饭团,还是上一条线国中时期买的。现在乙骨死了,居然还要花十五万。 早知道就拿十五万和忧太胡吃海喝了。 “……行。” 宁宁点头,应下:“需要多久?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小姐坐着就好,此邪物怨气极大,莫约五个小时。” 法师命令后面的学徒开始摆放东西,从客厅一直到卧室,宁宁也站在旁边看着。 “小姐可否告知,死者身份、年龄和死因?” “……不认识。我是租客。” 法师抬起看了他一眼,表情严肃,“不认识的人,会这样缠着您?” 宁宁没有回答,走廊的灯闪了一下,鹅黄色的。宁宁下意识蹙起眉。 “小姐。” 大师把金铃放在茶几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您不说实话,这法事做了也没用。怨气不散,反而会越来越重。” 宁宁看着灯,半圆弧形的灯泡呈现透明的颜色,灯丝还隐约透着红。 “……我不知道他的年纪。” 宁宁说,“十八十九的样子,男,死因是利器穿过腹部,失血过多。” “和您是什么关系?” “……爱人吧。” 宁宁又小幅度的蹙了一下眉,但很快又展开,纠正道:“情侣,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清楚了。请不要走动,诚心、静心。” 宁宁点头回应,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两个人持续做法着,法师嘴里振振有词,从木箱里取出一卷红线,让年轻人牵着线头在房间里走,红线依次绕过了桌腿、茶几和沙发,在房间里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宁宁撑着下巴,目光聚焦在那个学徒身上。 看久了的确有些像竹内凉介,下颚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都有些像。虽然是做法和凶杀现场,但闲暇之余看看漂亮的小男生也还算不错。 “砰!” 客厅传来一声绳索断裂的声音,宁宁预要起身询问,被揉着眼睛的法师拦下。 “没事没事,线太旧了。” 法师挥挥手,抬手擦汗,从木箱又拿出一卷红线:“不小心崩了,没事,马上就好。” “喔……” 宁宁又坐回位子上。 等待的过程实在无趣,三四个小时大师不愧是大师,还在蹦蹦跳跳的摇铃。宁宁都靠在沙发上了,思绪完全飘空看着站在一旁的学徒。 “这是你师傅?” 宁宁小声道,碰了碰他的手臂。男生回头笑着应了一下,眼角有一颗黑色的泪痣。 “泪痣还蛮好看的嘛……” 宁宁继续说,“你平时跟着师傅学这些,不怕吗?” 学徒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习惯了,就跟上手术台一样,都是跟生死打交道。” “你这比喻可够冷的。” 宁宁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他那颗泪痣上,“长得好看的人说这种话,倒有点反差萌。” 男生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耳尖微微泛红,视线往法师那边飘了一下,像是怕被师傅听见。 “没有,”他小声说,“就是实话。” 宁宁撑着下巴,歪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别开脸,嘴角却还挂着笑意:“……宁宁小姐别逗我了。” “居然还知道我叫什么?”宁宁来了兴致,在沙发上做直了些,“要不要一起加个line?下次有事直接就可以找……嘶……” 话没说完,宁宁突然蹙眉。男生疑惑,弯腰查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宁宁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 好烫。 项链又开始……发烫了。 还是猝不及防的发烫,烫得她这一次话都硬生生被打断,宁宁伸手解项链,放在桌上。 魔方还没拿去修,只有半个正方形挂在上面,另一半在她的钱包里。 “没事,只是刚才项链卡住头发了。” 宁宁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才说到哪里了?line,要不要加一个line?下次有事直接找你,这样你的工资也会更多一点吧,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愣了一下,点头说好,自己叫阿路。 宁宁按下开机键。黑屏,又按了两下,还是黑屏。 “没事,我手机打不开是常态,这几天我都习惯了。” 她放下手机,动了动手指,示意对方把手机拿出来,“我来输号码吧。” 阿路应了一声,低头从宽大的法袍中拿手机。 积累名气和客缘是每一个法师必不可少的事,他作为一个初入学徒,能碰上这样主动递来机会的客人,自然不会拒绝。 “宁宁姐。” 他拿出手机,握在手里,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殷勤,“以后有什么小事直接叫我就行,不用非得走师傅那边。” “可以。不过你师傅那边没事?” “没事的,我会和师父说。然后……谢谢宁宁姐。” “小事。” 手机拿在手里有些发烫,阿路笑着按下锁屏键,白色的屏幕突然中了手机病毒般的突然泛起不正常的红,像血在水中漫开,迅速爬满整个屏幕。 阿路蹙眉,手指快速按动了几下,一瞬间的黑屏后,再打开是骤然加剧的红。 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屏幕深处浮上来,像是有指甲在屏幕下一笔一笔地刻印。歪斜、大小不一、扭曲……有的笔画重叠到几乎变成一团黑色的墨块,一大团漫在上面。 “怎么回……” 蚂蚁侵入电脑一样密密麻麻,红褐色字迹还在继续增生,像是蛆虫在有限的空间里疯狂繁殖,扭动着、抽搐着。字体越写越小,越挤越密,直到屏幕的每一寸都被填满,那些字就开始覆盖在之前的字上面,黑红交叠,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笔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占有欲从屏幕里渗出来。 阿路低着头,眼睛快要杵到屏幕里,拼命看里面的文字。 ——“宁宁是我的。” ——“宁宁是我的。” ——“宁宁是我的。” ——“宁宁是我的。” ——“宁宁是我的。” ——“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是我的宁宁” 密密麻麻。 阿路手一抖,手机摔在地上。正在捣鼓自己手机尝试开机的宁宁抬起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阿路笑道,露出十分抱歉的微笑:“我突然觉得,夫人还是先服丧比较好。” “……夫人?” 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服丧…?” 阿路点头,把手机放回身上,动作比刚才轻快多了。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远不如刚才自然。 “我的意思是……您家里刚出事,这种时候做法事、请法师,其实不一定是第一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先缓一缓,把大家都安顿好才是。” 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不是还说,以后有事直接找你,不用走师傅那边?” “是、是我冒昧了。”阿路微微低头,“您当我没说。” 客厅那边传来法师收箱子的声响,红线一圈圈被卷起,铃铛也收了进去。法师匆匆忙从里面走出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都好了!” 他抬手擦汗,却怎么也擦不完,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法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蜡黄蜡黄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都好了,都处理好了。小姐,您看怎么结账……” “大师,您没事吧?” 宁宁看着他,总感觉对方下一秒要倒在地上的样子。 “没事没事,就有点累。” 法师摆摆手,弯腰拧起那个木箱,“是个大家伙啊,哈哈、不过我都已经处理好了。宁宁小姐这几天多注意一下就好,有不适是正常的。” 宁宁低头写支票,写了一半停下,“不适……是什么?” “比如高烧不退、噩梦缠身,七窍流血,突然暴毙。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啊……啊…?什么,大师您后面这几句突然加快了速度,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听不清也是正常的。” 法师接过支票,微微鞠躬,没有多余的对话,甚至看都没看那张支票,揣兜里就走。 门没有关严,家里红绳和各种祭祀用的器具堆在一旁。 的确感觉家里好像正常一些了,这可是她花大价钱请下来的,专业人士都说没问题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京都禅院家寄过来的信,想着直哉会回复什么给她。 “我该怎么和他解释,我过几天可能需要在禅院住一段时间呢……?” 她翻身,在房间里说。 “总感觉我会被高专的人暗杀啊……” “我可以和直哉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信封迟迟没有拆开,宁宁趴在床上,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热热的很舒服。她看着白色的封面,昏昏欲睡。 暖风机持续运作,宁宁闭着眼睛,手指一点点失去力气,信封掉在地上,被人捡起。 拆开、打开、浏览。 折叠、塞回、离开。 灶台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一小圈蓝色的牙齿啃食着信纸,化成黑色的灰烬。 宁宁背对着天花板趴躺在床上,枕头塞在脑袋下揉成一团。 床面凹陷了一块,柔软的发丝碰到她。 宁宁想要睁开眼,但眼睛重的完全抬不起来,梦还是现实都无法分清。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托起她的腰,把她放在床的正中间。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慢的呼吸声,几乎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耳廓,凉的,软的,像是嘴唇。 以一种接近贪婪的姿态贴着她,腰间被紧紧抱住,让她稍稍有些呼吸困难。 宁宁想要伸手赶走,脖颈间痒痒的触感漫到了她的脸上。 柔软的,微微炙热的,小狗一样在舔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宁宁是我的”一共111个字,都卡在晋江字数的同一档,没有额外增加晋江币,都是11个币~ 下一章应该有直哉 第53章 痒…. ====================== * 潮湿与温热在她的颈窝移动, 宁宁浑身上下都热到没办法,哼哼唧唧止不住朝床沿靠,又被捞回来。 反复多次跳跃于不同的时间线让宁宁混乱无比, 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哪一条时间线。 后脖颈的地方发痛又发痒, 总有一团毛茸茸的抵在那里不肯出来。宁宁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反而靠得更近了。鼻尖蹭着她的后颈, 呼吸温热地洒在皮肤上,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别……痒……”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含混不清。 身后的人没说话,停下脖颈间的动作, 但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他的手指扣在她腰间,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睡衣的布料很柔软, 只需要轻轻探入一点就可以钻进衣服里, 贴着柔软的肌肤。 手停在腰侧, 指尖抵着她的睡衣边缘, 没有进去也没有收回。宁宁只能隐约感觉腰间有些发烫, 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脚背蹭着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忧太……” 呢喃不清的声音,身后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他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手臂完全圈住腰间, 鼻尖抵着她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 呼吸又急又烫。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 只露出一小点墨绿色的眼眸。 …… 昨天晚上宁宁睡得并不好。 腰很疼, 脖子很疼,头很疼,哪里都疼。 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养的小狗咬着她的衣服,贴着她脖子后面发热的地方,凑上前舔她的脸。 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哪里养过狗了,她小时候被狗咬过,最讨厌狗了。 坐起身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后背的头发更是搅成一团,害得她拿梳子梳了好半天。 “怎么全搅在一起了……” 梳子上粘了好些,宁宁把它们放在手心,搓成一个球,丢在马桶里。镜子里的她面部状态显得不错,皮肤白皙滑嫩,黑眼圈也几乎没有,但她还是感觉昨天睡得不是很好。 宁宁把头发弄在一侧,背对过身对着镜子,侧过头,竟看见自己的脖颈,一道浅红色的印记。 “!” 宁宁错愕,惊恐道。 “怎么回事……!” 她接了捧水,以为是不小心撞到或解项链时划伤的,指腹用力搓动后,那道痕迹反而更红。 宁宁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脖颈间的印记出现的不偏不倚,刚好在她穿衣服无法挡住,围围巾一低头也会露出来的程度。 红痕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指腹摁上去留下的痕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吮过。 宁宁盯着那道痕迹,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她绞尽脑汁想昨天的梦,但是梦这种东西只有在刚醒来的时候清楚,清醒后很快就忘却。 乙骨已经死了,是她亲手杀的。 刀插进他肚子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她把他的尸体裹在地毯里,从客厅的左侧滚到右侧,靠着沙发停下。 清理了血迹,擦了地板,开窗通风。她把他的东西都收进纸箱里。包括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用纸箱封好,放在玄关,等垃圾回收日。 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最后为了让乙骨安息,还花大价格请了法师。 但是这道印记——比起印记,更像是宣誓和警醒她的主权行为。 死去的爱人看见自己的伴侣在自己头七的前几天,在凶杀现场和小男生调情。必须做些什么告诉爱人自己只是死了又不是分手了。 “……我不会真的要服丧吧?” 宁宁小心环顾四周,感觉周围有眼睛。 “乙骨……?”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忧太?” 她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房间静悄悄,没有任何声音。外面也没有风,窗帘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块僵硬的布。 宁宁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梳子,推开门去拿信封。 “禅院…禅院……还是回京都找直哉吧,凶宅住了会出事的。” 信封下有落款,来不及看直哉写了什么了,重要的是落款。她现在就想坐新干线回京都。 被子被大力掀开,枕头下也是。柔软一览无遗的床面,宁宁看着床单陷入回忆。 昨天她好像是在床上拿着信封……然后放在了这里…不应该还是在床上吗? “为什么没有呢?” 她又翻找了一下,枕头下面没有,被子下面没有,床头柜的抽屉里也没有。 宁宁跪在地上,把床头柜的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板上,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里面只有几支笔,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半包纸巾。 “见鬼了。” 宁宁站起身,绕着床走了一圈,“真是见鬼了。这能去哪里?” 昨天做法的道具还留在客厅,烧了好些东西,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烟熏的味道。宁宁打开窗门通风,手握住把手,用力推了一下,居然没推动。 门锁卡在锁扣上,暗色的金属横在里面。钥匙插在门外。 宁宁看着钥匙,愣了好半晌。 她的钥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那么门锁外的钥匙又是从哪里来的? # 禅院直哉看着手机line上出现又很快删除的一条聊天记录,眉心不自觉微微上挑。 聊天没有备注,但即使是原始昵称,也让人很清楚的知道对方是谁。 许久不联系的人莫名其妙开端就发送这种内容总是让人十分不爽,禅院直哉当即一通电话打过去,对方显示已挂断。 不是无法显示,是已挂断。 挂断的速度快到提示音只是响了一秒就立刻停止,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一直拿着手机在观察。 [做什么?] 发送的文字显示已读,直哉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已读。 对方看到了,但没有回复。他又等了几秒,屏幕暗下去,他又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说话。] 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莫名其妙的女人。 直哉倒扣手机,不再关注。 高层小仓家的女儿,幼年青梅竹马的玩伴。仓田有意将小仓宁放在禅院寄养一段时间,原本以为和禅院所有女人一样,顺从、安静、懂得看颜色。 但小仓宁不是,优越的家世和独子的地位让她十分放纵。独生子女无分“子”或“女”,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独子,继承仓田家的独子,也是继续在高层工作的领导人。 直哉一直觉得她很吵。 幼年时期的玩伴在禅院为所欲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爬到树上。 直哉每一次都要拢住袖口仰起头才能看见她,小仓宁就坐在树上,垂下一条腿笑看着他说:“直哉,你是不是又长矮了。” 那个时候他才不到十二岁,那棵树也的确不高。 小仓坐的那根枝桠也就比他高一个头。但他那时候还是太小了,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 “下来。”他说。 “你接住我就下来。” “谁要接你,重死了。” “快点啦——我要跳了。” 她摆出一副立定跳远的姿势,作势真的要跳。 直哉下意识伸手,树枝晃了一下,树叶都被踩着抖了几片。 “骗你的。” 她笑出声,还蹲在上面,对他坐着口型,说他笨。 幼年时期的青梅竹马太过于熟悉,甚至家族长老都有意试探,如果能和小仓家联姻,对于禅院家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最熟悉的青梅竹马,最熟悉的彼此,直哉觉得没有谁更加适合小仓宁了。 他甚至做了一条纯手工的戒指项链,想要送给她,但小仓宁那一次整整三个月没有再会京都。 于是某一次他去东京,在路上偶遇到了高专的人,以及她。 “是忧太啦。直哉,我要在东京高专上学啰。我恋爱了,不能再陪你玩了,拜拜~” 她挥挥手,像打发一个过路人一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厄断所有关系。 直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挽着那个黑发少年的手臂,走得很快,白色蝴蝶结的帽子轻轻晃动。 乙骨忧太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紧紧跟着她。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唇动了几下,宁宁看着他笑。 直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握在手心的项链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小圈白色又深又明显的印记。 太突然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她离开的很突然,恋爱的很突然,认识那个叫乙骨的小子更加突然。命运像一根无形的线,促使她去从来没有去过的东京,下人说仅仅只是一面之缘,不知道怎么就加上了联系方式。 回京都后的直哉很少再关注她。 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玷污的东西,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再接触只会让他恶心得想吐。 于是他刻意晾了两天才回复小仓宁的信件,内容也极简到极致,可以凸显出来他现在对她完全不感兴趣和不在乎。 新干线快速从眼前越过,破开呼啸的风声,撞开夜色。 侍从在驾驶位转过身,回头对他说了什么。直哉扫了一眼手机,懒洋洋了一句“知道了,”撑着下巴看着出入口的位置。 晚上下车的人群并没有很多,提着公文包刷卡匆匆离开的男人,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学生。人群差不多散去一些后,他看见了她。 只身一人,没有带行李箱也没有带包,在下车的地方张望,神色有些紧张。 “喂。” 直哉拢着手臂,靠在车上,轻轻点了一下下巴。 宁宁转过头,愣了一下。直哉莫名感到一丝紧张,虽然之前的确是青梅竹马,但这么久再见面,对方现在还是有夫之妇,难免叫人有些…… “哇——直哉!” 宁宁大松一口气,浑身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一副如同见到了亲友一般的表情,脸色从放松变成一种接近依赖的柔软。 “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我光是出那个门都快折磨死我了。等很久了吗?你居然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成为家主了吗?不会还没有吧。你有带吃的吗我快饿死了——哎呀直哉,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呢。”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着就朝他走过来,完全没有要保持距离的意思,伸手要抱住他的动作。 她张开手准备拥抱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直哉都有一瞬间恍惚。 “喂…!” 他低声喊了一声,动作有些僵硬地抵住她的额头,避免她继续上前一步,神色不自然地移开脸。 “……走开啊,别靠我这么近。” “哦,等很久了吗?” “……刚来。” 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来了。 第54章 直哉是不是喜欢人妻 =================================== 宁宁费了好大劲才从家里出去。 门被锁着, 窗户也只能半开,钥匙在外面她拔出来,从里面也插不进去, 完完全全被困住了。 想要喊人觉得太丢脸, 电话因为无信号也无法接通。 东京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已经是非常明晃晃的不对劲,再住下去真的要糟糕起来了。在家里焦急地走过来走过去, 最后把目光放在入户口柜子上的一块造景石上。 抱起石头, 高举,以投掷棒球的方式, 对准门把手。 “砰——!”的一声。她找到打开门的钥匙了。 没拿太多东西,除了钱包和项链外, 剩下的都是身外之物。走了好远才敢在电话亭投入硬币给直哉打电话,虽然响了很久, 但好歹最后还是接了。 私家车黑色皮革的靠垫很柔软。 淡淡皮革混合着抹茶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 宁宁不太能分得清是什么抹茶, 也有可能是清新剂的味道。 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 是从禅院直哉那边打开的。风细细的从外面灌到里面来, 他侧着头撑着下巴,没有多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宁宁低头摆弄手机,似乎离开东京、离开那座房子后,她的各种功能都可以正常使用了。发送短信不会被屏蔽了, 看社交软件也不会莫名弹广告了。 “吵架了?” “嗯……?” 宁宁抬起头, 表情有些疑惑。 “你回禅院做什么。” 禅院直哉转过一点头, 琥珀色的眼眸淡漠, 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宁宁想了一下, 斟酌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高专的那群人没跟你过来?” “啊……没有。” 问题有些太多了, 她上一个问题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下一个问题已经接踵而至。 宁宁顿了一下,继续道:“也没有吵架,就只是想回禅院看看。” “回禅院家看看?” 直哉慢悠悠开口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尾音拖长,语气几分讥讽:“你该不会是被人赶出来了吧?” ……好欠揍的语气。 宁宁友好地维持微笑,稍吐一口气。 虽然不太清楚这条时间线的直哉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她真正的那条时间,直哉可没有这么欠揍的嘴脸。 “不是赶出来。” 宁宁解释道,合上手机:“就是偶尔想念家乡了,所以回来看看。刚好高专那边最近有些安排上的变动,不太方便再待在东京。而且我也不会白住,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 直哉的声音从左边的座位传过来,“拿你那点可怜的任务报酬付房租?还是用你那些半吊子的咒力抵债?你为了去高专上学,和你爸闹掰后,他可是断了你所有的信用卡吧?” 宁宁“嘶……”了一声,虽然犀利,但事实的确如此。 来这条线的第一天就发现所有卡无法支付,还以为是她买的东西太多了。 “下车了。” 她草率地找了一个话题,车还没停稳就拉开门,“到了吗已经,怎么走来着?” 褐色写着名的牌匾,侍从拉开门,直哉才不急不慢地从里面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着物,外罩同色系的羽织,腰带束得规整,上衣的领口有纹路的印记。 晚间没有多少月光,两边的路灯倒是明晃晃。直哉抬手挡了挡光,对于宁宁答非所问的逃避话题,他的脸色并没有多好。 空气安静了片刻,宁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头上的牌匾,直哉环着手臂靠在一旁柱子上。 “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宁宁没说话,视线从牌子上移开,扭头看他沉默了一会,轻轻笑了。 “直哉,你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关心我哦?” “关心你?” 禅院直哉从鼻翼中溢出一声短促地笑,“你是不是在高专待太久,脑子待坏了?” “我当然只是好奇。”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你被那个乙骨养在高专那么长时间,忽然跑回禅院来,我当然要看看是出了什么毛病。” 他微微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怎么,是那边不要你了?” 宁宁耸耸肩,不置可否,已经走跨步走进里面,边张望边说,“你就当我是啰。我很可怜的,收留我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多少诚意。语气随意,目光游离。但直哉还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两秒短暂的停留看不见什么,光线太暗,她走得太快,只差一个拐弯就要消失在目光里。 “啧……” 直哉没由来地咂舌一声,大跨步走到她前面,越过她。 “别乱闯,走我后面。” “哦。” 宁宁哦了一声,脚步没一点放缓,继续跟在旁边。 ……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靠东的位置。有侍女,需要随时可以吩咐,小厨房在后侧,白天她醒后不需要过去,会有人把餐点准备好。他的房间在前面两个拐角,直哉说没事不要去打扰他。 宁宁觉得可以,哦哦哦的点头,但其实一个都没听。因为她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不是直哉不对劲,是项链,她的魔方不太对劲。 从离开东京,在京都遇见直哉开始就不停的发热发烫。准确来说是和直哉说的第一句话,就能明显感受到温度了。 后面一路上更是难受得不行,索性取下来圈在手腕上散热,刚才摸了一下,现在链子都开始发烫了。 宁宁捏着链子,听着直哉的话嗯嗯回应,心想里面是不是装了一个暖风机,不然为什么在持续发热。 像被人一直握在手心里一样,温度持续被感染。 “都听清楚了吗?有事喊她们就行,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别找我,我很忙。” “好。” 宁宁点头,简单环顾了一下四周,过于宽敞的房间、漆黑的角落、空无一人的卧室,窗外风吹打玻璃的簌簌声—— 宁宁颤了一下,总感觉四周有不明的视线,一转头看见直哉要走,下意识赶紧拉住他的袖口。 “你……你现在就要走?” 直哉低头,看了一眼她攥住的袖口。 “我…有点怕黑。” 其实不怕,但是怕鬼,尤其还是叫乙骨忧太的鬼。 这个借口实在鸡肋,荒诞中还夹杂着一丝虚假。直哉看着她片刻,嗤笑了一声。 “怕黑?” 他重复,语气没有丝毫要停止讥讽的意思:“你是三岁小孩吗?要不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宁宁目光游离:“也不是不行……” “……” “啧。” “麻烦死了。” 一声短促不耐的咂舌,宁宁还没反应过来,前面的人突然转过身,反手拉住她的手腕。 宽大的掌心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粗暴。宁宁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到他的肩膀。 “干什么去?” “别废话。” 直哉头也没回,攥着她走出走廊,“去我那边。” “欸…?去你那边?真的可以吗?” 走廊的风有些大,侍女们低头屈身,没有抬头。 “我说不行你会松手吗?” 直哉的脚步没停,上挑的眼尾转过来懒洋洋扫了她一眼,“攥的力气那么大,衣服都被你揉皱了。” “……明明只捏了一下衣角好不好。” 手腕下的项链摇摇晃晃,小三角缺口的地方像一颗眼珠,宁宁不敢看,立刻抬起头。 直哉的卧室很大,书房也很大。但只有一张床。 宁宁看着床,沉默,直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一瞬。 “直哉,你是不是喜欢人……”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生硬,“你睡床。” “那你呢?” “我处理事情。” 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和一只没盖盖子的钢笔。 直哉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笔转了转,“别吵我。” 宁宁点头,没再拒绝。其实这个就是最好的办法,有一个同样是咒术师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就算有鬼也没关系。虽然知道直哉打不过乙骨……嗯……不过高专这个时期的乙骨,还是可以打得过吧。 “那我睡觉啰。” 宁宁盖上被子,满足地躺在床上。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直哉,他的桌子上亮着灯,手里转着笔,接近平淡地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房间很安静,两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项链还在发烫,宁宁高举在手里,轻轻晃动它散热。 “直哉。” 她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其实喜欢人妻。” 她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了。 房间里响起笔尖在纸面划开的声音,白色的纸张上一长道黑色的墨水。 直哉的动作停了,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固了。 “……你再说一遍?” “你是不是喜欢人妻。” 她真的说了。 “……干嘛,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问一下啊,因为你之前一直对我爱答不理,我们两个聊天记录都是空白。现在我和别人在一起了,你反而对我上心起来了。” 禅院直哉感觉他的太阳穴一直在跳。从小仓宁说那句话开始,他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个不停。 他放下笔揉了一下额头,语气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咬牙切齿。 “你觉得我对你上心,是因为你跟了别人?” 宁宁思索了一秒,点头,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是不是喜欢人妻。”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本章发红包贴贴! 第55章 男鬼骨 ======================= * “所以你是不是喜欢人妻?” “我当然不——” 直哉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 但预要说出的话又戛然而止,他停顿了一下,无端地感受到一阵烦躁, 微微蹙起眉, 语气有些不耐。 “算了。” 禅院直哉偏开头,“你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 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想。当年走的时候也是。” “当年…?我们关系难道很好?” “我们的关系还不够好吗?” 直哉生硬地打断她, “你都忘了?” “……没有。” 昏暗中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但宁宁不能。她停顿了一下, 说,“嗯…你也可以当做我忘了, 熊猫前辈没有和我讲过这些,所以我不太清楚。” 她后半句话声音太小, 直哉有些没听清。 “你一个人嘀咕什么。” “没什么。” 宁宁说, 消化着他刚才的话, “所以你其实是说, 你一直很在意我?” 没有人说话, 宁宁转了转项链,喊了他一声。 “直哉?” 还是没有人回应。 “直哉。”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他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桌前一小昏暗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你自己做过的事不记得了,我只是帮你记起来而已, 这就叫在意了?” “啊, 不叫吗?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会记得女性细节的人。难道你记得很多女性吗?” “……你是不是有病。”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 视线越过项链看向他。 “骂我做什么, 我只是在问——” “你觉得我会记得那种东西?” 直哉打断她, 脸上没多少表情:“你把我当什么了。” “欸, 不是,你——” “我连上周和我吃饭的那几个人叫什么都不记得。你以为我会像你那个乙骨似的,连你什么时候会从京都到东京、会经过那条街道、聊什么话题吸引你的注意力都记得一清二楚吗?”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憋笑。 没有想笑她的好友直哉的意思,但是这条线的直哉太有意思了,她真的有些忍不住。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宁宁笑出声,眼泪都快出来,“我们刚才好像,没有一个人提到乙骨吧。为什么你突然莫名其妙提起乙骨了?” “……” “喂喂,直哉,你怎么沉默了。” “……闭嘴。” “闭嘴吗?真的要我闭嘴吗?闭嘴了就不能和你聊天了哦?你不喜欢和我聊天吗?” “……” “怎么又不说话啦——” “…宁宁。” “叫我名字干嘛。” 宁宁快笑到打滚了,摊摊手,“喜欢我人之常情好吧,爱和恨我都是正常的,无需隐藏。” 直哉没有声音了。 能想象到对方现在的表情,大概就是不悦地盯着她,像一条线一样紧紧抿着唇,脸上不爽的表情几乎无法压制。 她在被子里又笑了两声,然后努力憋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直哉——?”她拖长了声音喊。 没有回应。 “你真的不说话了?好嘛我开玩笑的。” 还是没有回应。 宁宁翻了个身,手里的项链小幅度打着转,银色的一晃一晃。 “好吧。”宁宁轻叹一声,声音轻下来,“那我说了哦。” “乙骨的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能之前对他有那么一点感情,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顿了顿,斟酌措辞,“没有也不会再有。虽然他现在这个阶段的确很好,我承认自己也有一点动心,但是已经不会再有了。” “嗯……我们已经和平分手了。” “不过,直哉。” 宁宁笑了笑,顿了一下,“谢谢你还记得。我真的很开心。” 没有人回应。 安静到不能再安静,让人想到直哉是不是已经耳尖发红到趴在桌子上了。 安静到太久了,久的都有些不对劲了。 宁宁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头垂下来,倒过来看他。 桌面矮小的灯晃了一下,隐隐约约明暗不定的地方,禅院直哉坐在椅子上。没有因为耳尖发红而趴在桌子上,也没有一副无奈不悦的表情,而是十分正襟危坐的坐在椅子上,额前的发丝有一些挡住眼睛。 光线太暗,金色的发丝和黑色融为一体。 “……直哉?”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一些不适又不好的东西。 宁宁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倒过来的视线却总是模糊不清,无法对焦。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房间里开了冷空气,凝固的温度缓慢地漂浮在空中,一点点消散又融合,像细胞被剥离的那样,还带着一点黏稠。 宁宁缓慢地坐起身,视线倒转,走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音,光影逐渐放大。然后她看见对方白色的高领口的制服。 宁宁的大脑嗡的一声响了。 她的心跳快速响起,脸色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浑身血液都凝固。 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坐在椅子上,灯光打在边缘,半边身体都隐藏在阴影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额前三七分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只有一小盏灯照在他制服的纽扣上,金色的发光,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一直在看着她。 “乙骨……” 她的脸色迅速苍白。 在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出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宁宁几乎要眩晕眼前泛起白点,她瞪大眼睛,呢喃着后退,慌乱拿出魔方,眼睛无法从乙骨的身上移开,手指颤抖的左右拧动魔方。 “喀。” 卡住了。 呼吸一瞬间局促起来,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抬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乙骨忧太,两只手把魔方按在怀里,拼命地拧。 “喀。” 衣服摩擦的声音,椅子上的人站起来了。 “宁宁。” “喀。”依然卡住。 “宁宁同学。” 那道白色的阴影越来越近了。 “宁宁……” 救命。 “你抖得很厉害。” 救命。救命。救命。 “在找我吗?”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不会伤害你。”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需要帮忙吗?宁宁同学。” 救命。救命。救命。救—— “咔。” 在乙骨忧太蹲下身,即将要碰到她的一瞬间,魔方响了。 整个人空间瞬间扭曲,抹布一样攥在一起,宁宁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忧太,看着他一点点抽离,他也被读档的漩涡融在里面。 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完全寂静下,宁宁这才如释重负的蹲坐在地上喘息,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要吓昏了……” 她扶着墙壁起来,短暂的死里逃生成功后居然有一瞬间庆幸的想要笑出声来。但其实声音沙哑到没办法,只能不断吞咽口水。 周围的环境不太陌生。 洗得发白的地板,撑起身的柜台,地毯的颜色,身上熟悉的围裙。还有家里的布局,以及右侧灶台上,正煮着热气腾腾、不断翻滚的草莓牛奶,自己拿在左手的刀。 宁宁如梦初醒,手心整个被烫到一般,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银色的刀片泛着寒光,濒死的鱼一样在地板左右颤抖。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捡起刀,手腕是白色的制服布料,宁宁呆愣在原地。 “不是要杀我吗?” 乙骨忧太露出温和的微笑,黑色三七分的碎发轻轻晃动,露出一小节额头。他直起身,把刀翻转过来,刀柄对着她。 “什……什么……?”宁宁的声音颤抖到没办法。 “可以哦。”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笑,朝她面前走去,刀递给她。 “不管是杀掉我还是玩弄我,都可以。” “但是……不要去找别的男人,好吗?” 作者有话说: 开始留子骨剧情—— 第56章 留子骨开启—— =============================== * 宁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她的思绪里转动, 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锋利的刀尖泛着冷,白色的光几乎晃动她的眼睛, 她眼眸瞪大、僵硬到无法动弹。 乙骨忧太说的话、那些话, 他的行为,他的举动,他拿刀递给她的动作—— ……不可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在另一条线、和另一个时期的乙骨发生的事情? 他、他不是死了吗?红色的、粘稠的, 流了一整个地板的血液, 手伸进他的小幅的时候热气腾腾,倒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冰凉……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清楚她做过的事情……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时间线错乱还是……? “宁宁。” ……会知道是我杀了他吗?这是鬼吗…?现在是什么时期的乙骨……?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我要死了吗…?他会杀了我吗……?他一直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什么意思…直哉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是不是快…… “宁宁。” 手臂不轻不重的被捏了一下, 宁宁愣愣抬起头,表情空白。 乙骨忧太注视她片刻, 突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露出几分无奈的表情。 “吓到你了吗?抱歉, 只不过回来的时候看见你写的剧本, 所以想试着演绎一下。” 刀柄放在桌上, 碰到大理石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乙骨忧太重新转过身。 “很糟糕吧。我在演绎上面的确没有什么天赋, 刚才是不是很生硬?” “什……什么剧本……” 好久, 宁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感觉眼眶中有什么烫烫的东西想要流下来,恐惧和害怕让她声音生哑。 “什么演绎…”宁宁呆愣:“剧、剧本又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见面?” “是你在学校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女主和男主在厨房相遇,女主准备杀死男主的场景。” 乙骨忧太解释道, 抬手指了指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在卧室……你的书桌上, 收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刚才你拉着我说要模拟一遍, 所以才有了现在。” 宁宁表情呆滞, 完全反应不过来。 “还好吗?是不是我刚才台词讲的太突然了?” 宽大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乙骨忧太微微蹙眉,小声叹气。 “手好凉…” 他转身去灶台关火,草莓牛奶还在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喝一杯暖暖吧,小心烫。” 杯中荡漾着淡粉色的牛奶。 宁宁机械地伸手接过,握在双手之间,整个人思绪不断运转,却好像生锈了一样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局面。 乙骨忧太的手还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源源不断的热量传输,手心和手背都是暖的。 “你……” 宁宁看着他捧住自己的手,吞咽了一下口水,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好像动作很自然的样子……刚才还握我的手…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这里是梦境吗?还、还是你其实已经变成鬼或者咒灵……” “宁宁在说什么?” 乙骨忧太的手指在她手背握紧又松开。 “……不是梦。” 他的目光认真而克制,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也不是鬼……是真人。” 他拉起她的手,在宁宁瞪大的眼眸中,握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微微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要摸摸看吗?有体温的。所以……不是鬼,是忧太。” “忧……” 宁宁感觉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她无法看着这个时期的乙骨忧太,念出他的名。 不是好的那种停止,是坏的,很糟糕的那种停止。高专或国中时期的乙骨做这种举动她都只是勉强能接受。现在这个时期的乙骨——这个她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发型,说话风格,拉着她的手像小狗一样贴着,只会让她觉得无比惊悚。 “所以……我们……” 宁宁不敢想,紧张到咽口水,“别告诉我真的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乙骨没说话。 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在宁宁惶恐的目光中,说出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是恋人。” “我们一起在高专学习,就算后面你转学了,但我们也依然一直保持联系。” “我们一起去学校附近吃点心,一起去海洋馆。也是在转学那天,你说是时候了……然后向我告白。” “所以现在……” 翠绿色的眼眸依然温和,那些在上一条线说过的、似曾相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轻轻从他口中吐出。 宁宁的呼吸都顿住了,一口气闷在心口,心跳几近停滞。 乙骨忧太张了张口,让人深感熟悉的话语并没有立刻从口中念出,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道。 “别担心,我们只是昨天刚刚确认关系。现在,只是恋爱第一天而已。” …… ……毛骨悚然。 ……更加毛骨悚然了。 预判了她所有的预判,除了最后那句话……所有的场景都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厨房、房间、布局,地毯的颜色。 和上一条线高专时期的乙骨一模一样,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性格和气场完全发生变化的乙骨忧太,比高专时期的乙骨不知道厉害多少倍的乙骨忧太——在魔方被摔坏发生错乱后,终于一切都不对劲了。 是因为高专骨已经死了,所以现在是……已经从非洲回来的留子骨? 那她最开始认识非洲时期的乙骨忧太,和现在这个是同一个人吗? “……宁宁?” 乙骨喊她的名字,宁宁不适地颤了一下,顺手抽开手,手心不自然的在衣角摩擦。 “哦,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她目光游离,强装镇定,“我先回房间了。” “……好,我来收拾厨房。” 乙骨轻声回应,语气温和,宁宁胡乱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空气中飘动的草莓牛奶的味道。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视线一点点垂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摩擦了一下,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鼻尖。 回到卧室的宁宁躺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乱成一团,捶打着身下的被子。 “啊……好乱啊!” “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情况啊,为什么有多条线的乙骨忧太,为什么有这么多乙骨啊?” 上一秒还在禅院,下一秒又回到这里了。原本以为进度条已经结束了,一下子直接把她干到解放前了。 而且为什么要在自己和直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出现?乙骨这是怎么做到的。 宁宁平坦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视线顺着墙纸一点点下移,目光聚焦在衣柜上。 被毛毯裹住的人,亲手关在里面的尸体……这些触感和记忆她都不可能忘记。 空洞洞的缝隙里黑漆漆一片,宁宁缓慢地爬起身,手指碰到柜门。她的心跳在加速,呼吸都有些局促。时间线明显的错乱使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砰!” 柜门被用力拉开,过于大力的力气让门撞到了墙。宁宁的胸膛因为紧张一起一伏——衣柜什么也没有,除了几件衣服和白色的制服外,空空如也。 “还好什么都没……” “宁宁。” 突然出现的声音,宁宁吓了一跳。反手关上衣柜,看见从盥洗室出来的乙骨忧太。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刘海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似乎刚要准备挂上去。大约是她的表情太过于惶恐,乙骨嘴角的弧度弯了弯,安抚道。 “不用紧张,这里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看衣柜又看向她,“要接着看吗?我在这里陪你。” 宁宁诡异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帮他把手上的衣服挂上去。 “不用了吧,衣柜有什么好看的,一起盯着衣柜看很奇怪。” 衣柜打开又关上,宁宁利落挂好衣服,掀开被子爬上床,弯腰抱被子。 “睡觉了睡觉了,我去客厅睡,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今天想去客厅睡。你应该还有多的一床被子吧?我把这个抱走……” 腰间传来重量。 乙骨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有些湿润的发丝蹭到她的耳朵,宁宁浑身僵硬了一下。 抱被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回头。不知道太多东西了,这条线她和乙骨的关系,两个人的过往,所以沉默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 不过……是不是抱得有些太久了。 这真的是恋爱第一天会做的事情吗? “你……” “客厅很冷。” 乙骨说,腰间的手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会着凉的。” “那你去睡客厅。” 乙骨轻轻“嗯……”了一声,鼻尖又朝她颈窝埋了埋,声音很轻:“我会很怕冷的……宁宁…” “……?” 这不对吧,如果是之前其他任何一个时期的乙骨说这句话都还有点可信度,现在都已经是特级咒术师、能一拳打爆直哉的乙骨忧太说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可信度啊。 “我、我们不是才恋爱吗?” 宁宁想要挣脱出来,抱着被子有些不太方便,被圈在怀里也不太方便,她只能挣扎着腾出来一条手臂,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刚恋爱就搂搂抱抱是不是太快了……” “就当做是朋友之间的拥抱,也不可以吗?” ……好熟悉的话,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朋友也不行吧……”她小声说,拉开一段距离,试探的语气:“你——确认我们是在学校认识的?有没有可能,我们其实在非洲的时候也见面过?” “不记得。” 乙骨说,拿开她的手握在手心,偏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那个时候宁宁还在高专学习,是我一个人去的非洲。” 嘴唇的柔软碰到手心,稍稍奇怪的触感,柔软又带着一丝痒意。 宁宁有些被他的动作愣到,她遇见了这么多不同时期的乙骨,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 这种程度的亲昵和触碰,绝对不止是刚恋爱,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一个十分惊悚的念头在她的大脑闪现,宁宁抵住他的胸膛,微微蹙眉:“你不会一直都有在喜欢我吧?” 乙骨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沉寂的像沼泽里的淤泥,他的唇角很小幅度的弯了一下,低头碰了碰她的脖颈。 “没有。” 一百个选项中,经过反复不断的试错,终于选到了正确答案。乙骨忧太鼻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颈侧,闭着眼摩挲着她的颈脉。 “只是有一点好感……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是宁宁先主动的。” “…是这样吗?” “嗯,所以不要有心里负担。” 唇顺着耳垂一直移到脖颈,轻柔又细密的落下来,宁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是想要挣脱,却喘息着扬起脖颈,晕晕乎乎。 “但是好感也不能亲亲吧……” “朋友之间的亲吻也不可以吗?” “什、什么?” 真的好似曾相识的话,但怎么样都想不起来。宁宁还想要说话,埋在脖间的乙骨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她的一小块皮肤。 “唔……乙、乙骨……!” “嗯。” 他很小幅度的回应了一下,然后继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舌尖轻轻碰了碰。 比舌尖更热的是她的肌肤,尽管很快收回,但还是留下一点湿润温热的触感。乙骨忧太吮吸了一下,力道极轻,想留下一点只有他知道的印记。 “等、等一下……”宁宁感觉有些晕,“你刚才说什么…?” “只是朋友之间表达友好的亲吻。” “朋友之间也绝对不会这样吧……!” 宁宁想出去,但是出不去,推不开也逃不开,两个人炙热的呼吸让她有些受不住,于是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乙骨忧太闷哼一声,呼吸变得有些重了,喷洒在她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后背的衣料。 “别亲了……” 宁宁目光游离,刻意不去看他。 “刚恋爱的爱人是不能进展这么快的,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都不行。” “好。” 宁宁稍松了些力气,狐疑地看着他,“你确认?” “嗯。” “你真的确定?” “确定。” 乙骨忧太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再抓住我。” 黑色的脑袋并没有躲,他甚至微微朝她手指用力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要把自己更多、更深地送进她掌心里。 “……像现在这样。” 毛茸茸的发丝,极近的距离。 宁宁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因为他的话愣在原地。 ……这不对吧。 这不对吧! 虽然道理她都懂,但是为什么这个时期的乙骨…… 这么热情啊!! 作者有话说: 《只是有一点好感》 第57章 占有欲 ======================= * 醒来的时候宁宁还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只觉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头有些晕,床和被子都很大,空间很宽敞。 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一瞬间猛然坐起, 看见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她一个人后又悄然松开口。 “吓死了……” 她拍着胸口,安抚自己,“真是好恐怖一个梦啊……” 梦到死去的乙骨忧太就算了, 还再一次成为了恋人, 最后居然莫名其妙亲到了床上。 顶着三七分发型的脸贴着她的手心,明明那双眼眸下的占有都快溢出来, 却还要装出一副乖乖地样子贴着她的手心。 说着“可不可以、能不能”敬语的话,实际做着各种不敬的事情, 搞不清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负心汉被抓包现场。 “弄得我脖子都有些痛了,该不会是落枕吧……” 宁宁走下床, 理了一下被子。昨天的梦实在惊悚, 不过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还好只是梦啊。” 她伸手, 拉开门, “还好不是真的乙……” “宁宁?” 运作的油烟机, 空气中漂浮着煎蛋的味道,乙骨忧太站在厨房里,白色的衬衫卷到手臂,露出一小节手腕。 “早上好。” 他拿着锅铲, 腰间一条粉色的围裙, 还是打着蕾丝圈的那种, 正转过头看她, 轻轻笑了笑。 “怎么不多睡一会, 早餐很快就好, 再等一会就……” “砰!” 宁宁啪的一声把门关上,看着暗红色的门,沉默了。 …… 早餐吃得很安静。 两个人几乎没有多少对话,餐桌前一人一个煎蛋,她附加一杯橙汁。 鸡蛋煎得很完美,两面金黄,一点点褐色的小斑点。边缘金黄色的颗粒,让人能想到里面黄色熟透了的蛋黄,一整个完整的那种。 一整颗完整的蛋黄最难吃了,本身蛋黄就不容易咽下去,还是一整颗且熟透了的蛋黄,光想象就让人忍不住要喝水。 她喜欢吃流心蛋,那种咬一口会流出淡黄色液体的那种,这种熟透了的她不太喜欢。 “不喜欢吃流心的鸡蛋吗?” 乙骨突然开口,宁宁愣了一下,抬起头。 “……嗯?” “煎蛋。” 乙骨的目光停留在她盘中,“你喜欢流心的,我记得。” “这个是流心的煎蛋吗?” “嗯。” 他目光温柔,偏了偏头,“是不是看上去有些不太像?外表煎得久了一些,不过里面是流心的。” “噢……的确不太像。好吧,没事。” 宁宁拿筷子戳动了一下蛋黄,鼓鼓的,的确像是流心。她起身,伸长手臂够桌子,还没碰到手,一瓶黑胡椒调料递在她的手里。 “是需要这个?” 乙骨忧太说,触及到她微微愣神的眼神,解释道,“我离得近,还需要其他调料吗?” “……不用了。” ……好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感觉乙骨好像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 是碰巧吗? “我等一下要回高专。”乙骨说,端起自己的盘子放在水槽,“宁宁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没什么吧…欸……?你不邀请我陪你一起去高专吗?” 宁宁换了一个姿势,拿着橙汁,“毕竟你昨天……嗯…挺主动的,我以为你会想让我时时刻刻都陪你一起。” 乙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垂眸清理盘子。 “昨天的事我当然不会否认……” 水流落在槽底,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过的确是我有些失控了…抱歉,下一次不会再这样了。” 他的袖口卷得很高,清洗完的双手撑着两边的洗手台上,手背还带着水。 乙骨忧太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其他表情,水珠顺着他小臂的线条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边缘,又滑进槽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失控…?” 从耳垂到脖颈一路亲到底,目标明确,完全有条不紊。除了起身时候耳尖有些发红外,哪里有半分是失控的样子。 “就是失控。”他说,声音很轻,“吓到你了。” “啊……还好。” 宁宁说,“没有很吓人。比起这个我更惊讶你居然可以和我对视了。” “…欸?” 乙骨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宁宁把盘子递给他,靠在水槽台上,“不是要去高专吗?我和你一起去。” “好。” 额前传来轻柔的吻,乙骨忧太自然地低了低头。抬起的手并没有碰到她,只是停留在脸侧。 宁宁反应了一下,立刻捂住额头退开好几米。 “你你你又做什么!” “早安吻。” 乙骨忧太看着她惊慌后退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是补昨晚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个鬼啊……!很惊悚啊! “喜欢个鬼啊!也太突然了吧,你刚才还说不会失控的!” “这不算失控呢……” 乙骨忧太收好盘子,将袖子放下来,越过她去卧室,“只是想亲自己的恋人而已。” “这才第二天!” “第二天也是恋人关系。” “…你说了只是对我有好感的,这可不是只有好感会主动做的事情吧。” “说的是呢……” 乙骨忧太回头,微笑道,“现在对宁宁也只是有一点好感哦。” # 仅有的几次来高专的经历,居然都是和乙骨一起。 高大的建筑,一部分从茂密的树丛凸显出来一个小尖顶。 “不进去吗?” 乙骨侧身,宁宁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上的牌匾。似曾相识的场景,细节到连校名旁遮挡的植物的长短都和上一条线里的一模一样。 新的时间线,新的乙骨忧太,同样也代表需要和高专的人重新建立新的关系。 那时候的乙骨也是走在她前面,这样侧着身子,回头张望她的身影,等她进去。 “宁宁?”乙骨又叫了她一声。 宁宁回神,“哦”了一声,跨过门槛。 走廊里很安静,草场的训练场上没有什么人。教室里隐约有亮光传过来,宁宁跟着乙骨走上台阶。 “上一次真希让我拿给你的特产还没有带回家。” 乙骨走在前面回头看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总是忘记,本来上一次就应该和你一起拿回家的,后来又忘记了。” “……啊?” 这条线也有真希送特产的剧情吗…? “噢…没事。什么特产?” “好像是京都的八桥饼。真希说宁宁喜欢抹茶味的,所以特意买了抹茶味。” “……” 上一条高专线的乙骨,真希也是送的八桥饼。 “…我知道了。” 宁宁缓缓吐了一口气,“走吧,我和你一起进教室……五条老师应该不在吧?” “嗯。五条老师应该在办公室。” 乙骨忧太轻轻笑道,拉开门,“宁宁还是那么害怕五条老师。” 滑门拉动,教室里正在交谈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回头。禅院真希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熊猫前辈正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嘴角还沾着碎屑。 熊猫前辈的目光在宁宁身上停了一下,又在乙骨身上停了一下。 “哦——”熊猫拉长了调子,从桌上跳下来,“忧太,你把小宁带来啦?” 乙骨点了点头,侧身让宁宁进来。 宁宁站在门口,莫名有些紧张。上一条线的高专,她们是在一张圆桌上见面的,关系明显和自己不错。 但是这是一条新的时间线,是留子时期回来后的乙骨忧太,和高专的同学们,她还不清楚应该用什么样的身份。 “好久不见。” 宁宁说,停顿了一下,带上了敬语,“真希同学,熊猫前辈。”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在真希和熊猫的对视中,两个人露出明显憋笑的表情。真希的唇角弯了弯,偏过脸最终没说什么,熊猫拿着薯片面对她。 “这么的客气吗,小宁。”他吃着薯片,含糊不清,“上次你来高专,和五条老师说话全场都视而不见哦。” 宁宁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哦,对了。” 熊猫前辈从身后拿出一个抱着绿色竹子的小玩偶,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上一次你说想要的毛毡玩偶,本来想给你的,不过忧太说你那几天都在家里有事,一直没机会给你。” 掌心多了一个小玩偶,抱着竹子的熊猫,用毛毡扎得很紧。 “话说……小宁啊。” 熊猫前辈眨眨眼,一副神神秘秘的语气靠近,“什么事情在家里休息了这么久?是不是忧太他——” 熊猫前辈的话没说完,乙骨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前辈。” 乙骨忧太的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已经红了,“别问了……” 熊猫被捂住嘴,发出含混的“唔唔”声,眼睛却还在眨动,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宁宁拿着毛毡玩偶,明显还在发愣。 她没有被活跃的气氛带动,可爱的玩偶也没有让她感受到温暖。真希的表情,熊猫前辈说出的话,还有毫无预兆送出的毛毡玩偶—— 这明明是上一条线的剧情。 上一条线,她因为恐惧五条悟而不敢对视,打探消息和熊猫前辈聊天,约定好了下次见面会再送给她一个毛毡玩具。 但是这些明明……明明全是上一条线的内容。 但是上一条线高专时期的乙骨忧太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去了禅院,转动了魔方,开启了留子时期的乙骨忧太,就应该是全新的背景和人际关系,怎么可能继续上一条线的剧情? 宁宁感受到浑身毛骨悚然,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迟缓性地抬头看向乙骨忧太。 乙骨还在和熊猫说着什么,面对前辈的调侃耳尖持续发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没有慌乱也没有手忙脚乱,只是面带笑容解释着前辈的戏谑。 触及到她的目光,乙骨忧太的嘴角还带着刚才和熊猫说话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露出几分无奈的歉笑,安抚着她。 宁宁沉沉吐了一口气,气息有些颤。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有人知道上一条线的乙骨死后,仓库迅速补货,又立刻给她出仓了一个新的乙骨忧太。 乙骨、乙骨、乙骨、 不管哪一条线、哪一场时间,她的周身一定要有乙骨,一定要有他的存在。 宁宁蹙着眉低头揉太阳穴,侧对课桌。 她没注意身后的乙骨忧太避开大家,墨绿色的眼眸暗沉,不远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身影。 宁宁、宁宁…… 什么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几乎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宁宁…宁宁…… 第58章 我选五条老师! =============================== * 乙骨忧太适当地偏开这个话题, 看向靠着桌子的宁宁。 她的手撑在另一张桌子上,卷曲的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似乎正在做着深呼吸,肩膀一起一伏, 下伏的时候顺势直起了身。 “谢谢。嗯……我是说真希的伴手礼, 还有熊猫前辈的毛毡玩偶。” 她露出友好的微笑,但还是能看清几分生硬:“前辈上一个送的也是熊猫样式的玩偶吧?我很喜欢,一直放在家里。本来想那天当面去道谢的, 但是家里有一些事, 最近有些忙忘了。” 宁宁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回忆上一条线的剧情。 真希的伴手礼、熊猫前辈的毛毡玩偶、记忆中好像还摸了熊猫前辈头顶的毛发和肚子, 一起回家的路上,忧太那天还…… 嗯…… 声音小小的, 耳朵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询问要不要也摸摸他的头发, 明明害羞到没办法, 却固执的一定要听见她的答案。 宁宁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乙骨, 袖口上卷起一小节, 露出白皙结实的小臂。制服比之前穿得更加服帖了, 肩膀和后背都宽阔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一路从国中看到现在,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和她一起关在盥洗室,后背微弯、说话小心翼翼永远不敢抬头看她, 躲在角落里的男生就是现在的乙骨。 不仅仅是发型上的变化, 眉眼也长开了, 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和局促, 鼻梁又高又挺, 只不过眼底还是有些青黑。 乙骨忧太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偏过头来,目光柔和,嘴角微微弯起。 “宁宁?” “……没什么。” 真的变化了不少啊…… “谢谢你们的礼物。”宁宁站起身,再次感谢,“我会好好珍惜的,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家了。毕竟我现在已经不是高专的学生了。” “小宁偶尔来玩一玩没关系。” 熊猫前辈摆了摆手,把薯片袋子折了个口子夹好:“五条老师又不会把你赶出去。” 宁宁笑了一下,没搭话。虽然已经知道五条悟和高专里的大家一样都还是保留了上一条时间线的记忆,但在这种混乱时间线下的五条,总感觉会很危险。 她刚才都已经差不多整理清楚了。 高专时期的乙骨忧太死后,因为魔方出错导致时间线错乱,所以误把留子时期的乙骨忧太,和上一条线的混在一起了。 原本应该是全新的背景、全新的人物关系——就像非洲她是游客、国中她是同学一样,是完全独立的时间线。 而不是像现在。因为时间线错乱,导致留子时期的乙骨忧太像电脑拷贝一样,被直接复制粘贴到了高专时期的乙骨。 那个时期的乙骨死了,所以现在的乙骨继承了他所有的人际关系,以及她。 这样就很恐怖了,有一种以为是恋爱游戏,其实是毒电波的感觉。 “我还是先走吧。” 宁宁坚持自己的观念,侧身拉门,“五条老师应该不太想见到我,他上次还说我蠢来着。我就先回家……” 门推了一下,没推动。 宁宁回头,看见一只宽大的掌心正从外抵住另一边玻璃,向上是黑色挡住大半张脸的眼罩。 “嗨~” 五条悟从门后面探出头来,眼罩下面的嘴角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招财猫一样在不高不低的玻璃门上挥挥手。 “小宁,好久不见——怎么刚来就要走?” “五、五条老师!” 宁宁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 玻璃门推开又合上,白色的发丝挡住身后的阳光,逆光状态下的五条悟简直像一个行走的电灯泡,白色的头发更亮了。 宁宁短暂和他的眼罩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移开眼,看着左侧的墙,语气平缓自然,“早上好,五条老师。我有些事,所以刚准备离开。” “小宁,我在中间噢~” “啊,是。” 宁宁侧过身,看着右边的墙,微微鞠躬,道歉道,“对不起,五条老师。” 五条悟笑而不语。 “老师。” 乙骨忧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这是您要的资料,伊地知先生说您需要在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交给他。” “好哦。新桥那边的任务还顺利吧?” “嗯。” 乙骨点了点头,“已经处理完了。” “辛苦啦。新桥那边的特级假想咒灵附着在一栋废弃的商业大楼里,的确有些棘手呢。” 五条悟说,从纸袋拿出文件扫了一眼,“禅院那边的也有人去了,不过京都还是太远了,等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处理完了。对吧小宁,京都距离东京还是很远的啦——就算是新干线也很累的。” 欸……? 宁宁愣神,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五条为什么会知道她去过京都……? 这不是上一条线她单独做的事情吗? “禅院家那边的人还挺不高兴的,说你怎么不等他们。” “……抱歉。” “道什么歉。” 五条悟笑了一声,“又不是你的错。是他们自己来的太慢。好了,忧太你后面还有任务吧,在新宿?还是池袋?准备先把小宁送回家?就算留在高专也没有关系哦。” “不用了老师。” 乙骨说,“宁宁刚才就准备要回去了。我是新宿的任务,一点半。” 五条悟“哎呀”了一声,笑道,“那时间还有点紧。送小宁回家,再绕去新宿,路程上会耽误不少时间呢。” “小宁呢?小宁想不想留在高专等忧太回来?老师可以免费让我帮忙写报告哦。” 宁宁欲要张口。 “老师,报告的话,宁宁不会写。” 乙骨忧太平淡道,顿了一下,“而且伊地知先生知道后,会打回来让您重写的。” “欸——好过分哦,忧太越来越像第二个伊地知了。” 五条悟吸了一下鼻子,控诉道,“明明小宁这么有天赋,写个报告而已嘛。” “宁宁从高专退学时才一年级刚结束。” 乙骨不为所动,“而且上次您让她写观察日记,结果交上去全是‘五条老师今天又没来上班’。” “那不是很客观的事实陈述吗?” “伊地知先生说,那叫威胁性记录。” “好吧~” 五条悟轻快了一声,“那只能下次再见啰,小宁。任务顺利哦,忧太。” “嗯。” 乙骨忧太点头,“老师再见。” 距离地铁还有一段距离,时间的确绰绰有余。乙骨向后想要握住她,伸手却扑了个空。 回头,看见宁宁站在五条悟旁边,表情有些停顿。 “那个……忧太。”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站在五条悟旁边纹丝不动。 “我突然有一个学习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五条老师。” “要不……你先走?” # 训练室的光有些昏暗。 五条悟单手插兜,后靠在墙上,笑眯眯看着宁宁。 真希和熊猫前辈都已经离开了,训练室很空荡,除了靠墙的五条外,就只有她。 宁宁感觉五条悟像一只放在店铺收银柜台上的招财猫,白色戴着眼罩的那种,笑盈盈又不说话,光是存在就让人压力倍增。 ……还是有点在意五条刚才问她京都的事。 太凑巧了不是吗?本来说任务说得好好的,突然转了一个弯提到了禅院,又问到了京都,总感觉有点奇怪的样子…… “这还是小宁第一次向老师问问题吧?” 五条悟懒洋洋地开了口,语调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我呢。” 宁宁没接话,视线落在地板上。 训练室的灯管有几根坏了,明暗交界的地方刚好切过五条悟的脚尖,黑色的皮鞋。 “那个——” 她顿了顿,“五条老师,您刚才问京都的事,是任务里有什么问题吗?” 五条悟歪了歪头,眼罩底下的面部线条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倒是很明显。 “没有哦。” 他轻快地说,走到一个球旁,“随便问问。” 排球被握在手中,宽大的掌心托住球体的弧度显得漫不经心,又莫名带着某种压迫感。 五条悟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像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是您刚才突然把话题转向了我,就好像知道什么。” “我说了什么?” “问我从东京到京都是不是很远。” “这样啊……” 五条悟含糊不清了一句,拖长了尾音,排球又在指间转了一圈。 “如果有专车接送的话,也不算很远了吧。” 宁宁愣住了,表情瞬间顿住。 五条悟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又迅速被收拢回去。球被他随意地抛向墙角,弹了两下,骨碌碌滚远。 “喂喂,怎么呆住了?” 他走过来,弯下腰看她的表情,“我随便说的啦,如果有车接送,的确从东京回京都就没有很远了吧。” “老师您绝对知道什么吧!” 宁宁震惊了,语气加快了些,“您在试探我?还是什么别的……?那天的事您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知道什么?” “就是……就是那天的事,或者说是上…上……” 宁宁不说了,只是以一种“你绝对知道”的表情看着五条悟,眼神疯狂暗示。 “什么嘛。” 五条悟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唇角依然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完全听不懂小宁在说什么呢。是不是想帮老师写写报告冷静一下?” “五条老师——!” 宁宁彻底冷静不下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五条悟是这场大型攻略游戏里,唯一一个身为旁观者身份的人。不受任何魔方中任意一条时间线的束缚,所以可以自由穿梭,拥有所有的上帝视角。 五条悟看着眼前神色紧张又迫切的少女,很轻的笑了一声,越过她重新捡起地上的球,放在排球框里。 “小宁很奇怪哦,来帮老师捡球吧。” “您才是最奇怪的人吧!” 宁宁走过去,一连抱了三个在怀里,“您绝对知道什么吧?快点告诉我现在究竟怎么回事,我都快乱死了……” “我不知道啦。” 五条悟摊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她咬重了这三个字,“那您刚才说什么专车接送、京都东京——” “啊,那个啊。” 五条悟伸手从她怀里抽走一个排球,单手托着转了转,“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小宁反应这么大。” 他把球抛进球框,完美的抛物线,动作随意得像扔垃圾。 “反应大到——” 五条悟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让人觉得,好像真的说中了什么。” 宁宁往后缩了半步,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白色挡住灯光的发丝,靠近的眼罩。宁宁甚至能看清黑色布料下隐隐约约勒出眼眶的弧度,一点点半圆形的线。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宁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五条悟的脸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感觉到细微的气流拂过额头。 她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罩。 尽管是遮挡物,但那双她从来没见过全貌的眼睛,此刻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以一种让人不明的方式落在她身上。 然后,在宁宁愣神的目光中,五条悟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都说了,别想太多。” 宁宁“唔…”了一声,捂住额头。收起手的五条悟并没有退开。 他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嘴角的弧度依旧,“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快点逃离讨厌的父亲,脱离原生家庭吧~” “什么啊……您上次打了我父亲一拳,快三周了鼻梁才好。该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我父亲吧。” “嗯哼,是给仓田先生的见面礼。” 五条悟直起身,无所谓道,“毕竟仓田先生就是很讨厌的人啊。” 宁宁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最后转为一声缓慢的叹息。 “好吧。” “那可以告诉我魔方和我的时间线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知道您知道。” 五条悟看着她,没说话。 “拜托了五条老师……” 宁宁注视他片刻,忽然垂下眸,伸手拉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几分低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 伸出的手指还没碰到他,连周身的无下限都没有碰到,五条悟轻笑一声,单手插兜后退了几步。 “哇哦。突然这么主动可不好哦。” “……我、我只是想拉一下您的衣角!” “想拉衣角也是主动的一种啊。” 五条悟晃了晃手指,说话间又拉开好一段距离,“女孩子不可以随便拉男人的衣角,这是常识。” 宁宁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五条老师又不是随便的男人——” “哦?” 五条悟的尾音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罩下似乎笑得更深了,“那在小宁心里,我是什么?” 问题有些太突然了,宁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宁还是先不要回答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 五条悟直起身,单手插兜,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隔空点了点她后面的方向。 “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忧太会生气的哦。” 作者有话说: 和五条老师无感情线 第59章 乳白色的 ========================= * 乙骨忧太来的时候, 刚好看见宁宁想要伸手拉五条老师的衣角。 抬起一点手臂,指尖微曲,但并没有碰到。五条老师后退一步, 举起手, 笑着和她说了什么,拉开些许距离。 并非巧合。只不过走到半路又因为某些原因想了想还是折返,把宁宁送回家再去做任务也不迟。 有了前车之鉴的人总是会比寻常更担心一些。 乙骨忧太没有忘记记忆深处的东西。照片里的宁宁、歪头的宁宁、穿上婚纱的宁宁、和五条老师签署婚姻届的宁宁、离开的宁宁……那些记忆像一根刺, 每一次都深深捅入他的心脏。血液喷涌而出, 手心手背都是粘稠。 乙骨只能站在原地,墨绿色的眼眸昏暗平静地注视着她, 手指不断向下按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只不过他来的不太凑巧。或者说, 时间线不太凑巧。 尽管无意发生,两个人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但宁宁显然还想要继续询问上前, 最后被五条老师打断。但乙骨忧太还是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爬动一般, 顺着皮肤钻入他的脉搏, 在皮下组织蠕动, 钻入他的内脏,用钳子般锋利的牙齿研磨。 啃咬不会让他感受到疼痛和难受,但会让他觉得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抓不到的痒。 训练室里只有乙骨忧太和五条悟两个人。 宁宁出去拿资料还没有回来。训练室的暗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两道不同的影子印在墙壁。 五条悟半倚靠在墙, 维持着单手插兜的动作, 唇角是熟悉的弧度。乙骨忧太站在门口, 逆光把他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银灰色的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种长久却又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块平衡木, 左□□斜不定, 只能摇摇晃晃横在中间。 “任务完成了?”五条悟率先开口,“很快啊忧太。” “还没有去。” 乙骨忧太说,顿了一下,“准备先把宁宁送回家再去。” “很担心她的样子呢。” “……再出错的话,会很糟糕的吧。” “这样啊。” 五条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语调轻快:“说不定在某一条时间线,小宁也会是老师的女朋友也说不准哦?”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没说话。 停顿些许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稍显无奈,“老师……您知道我很在意这个的。” “果然还是年轻好啦,魅力无限啊。” “老师如果想这样做的话,现在也依然是魅力无限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伸手,揉了一下乙骨的头发。 “哎呀,忧太,你这是在夸老师吗?” “是陈述事实。” 忧太无奈,低下头,后退一小步,“还是不要再揉我的头发了老师……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等会被宁宁看见头发会很乱的。” 五条悟看着他,笑了一下,空气沉默了一阵,五条才摊摊手,表明立场。 “安心啦,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我知道。” “这幅表情可不是‘我知道’的意思。太较真的话,小宁会像上一次跑掉哦。” “……我会吸取经验的,老师。” 乙骨忧太抬起头,轻声道,“这一次我会吸取经验,作出正确的判断。” “不管是仓田先生还是宁宁,我都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五条悟注视他片刻,唇角弯了弯。没说话,而是越过他,拍了拍肩膀,拉开门离开。 推拉门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乙骨忧太看着地上的一个小光斑,然后转过身。 光斑被影子挡住,显露出一点金色的影子后,又被门挡住,彻底消失。 …… 宁宁在门口等得很焦急。 时不时朝门口看去,明明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当时回头看乙骨的表情时,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虚。 以至于很快地低头就走了,到办公室帮忙拿资料的时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可是良民,又没做什么不正常的事,到底有什么好心虚的。 拉门发出声响,率先走出来的是一脸轻快的五条悟,他“哟~”地看着她打了一声招呼,迈着大长腿走开了。宁宁再探头时,才看见在后面帮忙关门的忧太。 乙骨忧太转过身,目光相触时,短暂地愣了一下。他弯起唇,露出一个舒缓的微笑。 “宁宁。” 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叠资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自然握住她的手,“久等了,一起回家吧。” 表情温柔,手心也温暖。宁宁迟缓性地“哦……”了一声,两个人走在一起。 宁宁一直在等乙骨主动询问她五条悟的事。 比如为什么突然要找借口和五条老师单独相处,为什么要拉五条老师的衣角,和五条老师说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或者如果听得更多一些,询问她刚才说的时间线是什么,究竟一直在追问什么。 不过一直快到家楼下,乙骨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并排走在一起,手心虚虚地握住她的手腕,没有很用力。 “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宁宁终于开口。 “问什么?” “就是……我突然说要向五条老师请教问题。但你看见了,我们其实没有在谈论问题相关的话题,我们在闲聊。” “嗯,是的。我的确看见了。” 宁宁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然后……?” “什么然后?” 乙骨看了她一会,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然后。晚餐想吃些什么,培根可以吗?我来煮汤。” 宁宁震惊了。 上一条线的忧太别说是五条了,就连她多和熊猫前辈多聊了两句,都像鬼一样一定要缠着她问清楚。 现在居然……这么随和? “你、你真的不在意?” 宁宁试探开口,“你不会表面风轻云淡,但其实内心翻江倒海,生气到准备晚上趁我睡觉把我暗杀了吧?” 乙骨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生气?” 宁宁张了张口,如鲠在喉,想要说出的话堵在喉咙。 这太毛骨悚然了,乙骨沉默的每一分每一秒,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尤其还是这个时期的乙骨忧太,绝对是把他惹不高兴了,半夜会悄悄爬上床,拿刀比着她的喉咙准备从哪里下手比较好的角色吧。 “算了……我全说了。” 宁宁深吸一口气,“我拉他的衣角只是想博取一点同情、想让他快点把解决方法告诉我。但是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嗯……五条老师也已经批评过我了,不可以随便拉男人的衣角,我们全场对话都非常正常。” 乙骨忧太没说话,看着她。 “好吧……我的确骗了你,我的确当时是想和五条老师单独相处一会。但只是想问东西。” 乙骨忧太继续看着她。 “…………然后五条老师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没有躲。” 乙骨继续。 “………………我还帮他捡了球,我们一直在聊和学习无关的话。” 乙骨忧太的眼眸垂了一下。宁宁头脑风暴,快速搜寻刚才和五条在训练室的细节。 “然后你就来了,后面的内容你都熟悉了。你总不能说我今天是专门相见五条老师所以和你一起去高专的吧,我完全不知道他今天会来啊!” “我没有这样觉得。” 乙骨忧太轻声道,目光依然温和,“也没有生气。” “……你确定?” “嗯,五条老师是我敬重且敬爱的人,所以我不会因为宁宁和五条老师多说几句话就生气。” 锅里乳白色的味增汤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乙骨忧太握住她的手,让她拿住勺柄,从后面圈住她。 “而且,宁宁刚才解释的已经很清楚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很开心。” 锅内一层层腾起的雾气恍惚她的眼睛。宁宁想要后退一点,却撞到他的胸膛,乙骨忧太握着她拿汤勺的手,小幅度一圈圈搅拌,一边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发丝。 “开心倒不至于吧……我之后不会再骗你了。唔……如果需要见五条,我会直接和你说,我要去高专见五条老师的。” “下一次还要见五条老师吗?” 发丝里的触碰移动到了脸颊侧面,乙骨忧太眼睫微闭,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肌肤。 稍稍亲的有些重了,宁宁必须偏过头才可以挡住一点力气。环绕的手臂像锅里源源不断的烟雾,缠在腰间久久不散。 “要的吧……” 她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我事情还没有问完…” “是什么内容?宁宁或许可以问我。” “……那还是不要了。” 手臂圈得有些太紧了,乙骨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刚好卡在她呼吸的节点上。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乙…乙骨……有点紧…”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抱了……” “弄疼你了吗?” 手臂上移,碰到到左脸的发丝。 “为什么不喊我忧太?宁宁之前都会这样喊我。” “名字而已……不是很重要吧……” “是吗。” 乙骨忧太说,手臂收紧了一下,但又立刻放开,“但是这对我很重要。” “宁宁……” 他低头,埋在她的脖颈,唇贴在她的后颈,“叫我忧太。” “………” “忧太。” 后颈的吻很轻,锅里奶白色的物质和甜腻的吻混合在一起,宁宁被亲得晕晕乎乎,手上搅拌锅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乙骨忧太的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闭上眼,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后。 “好可爱……” 他亲了亲,“你知道你很可爱吗?” “什么…” “刚才,好可爱,睫毛都在颤。可以再喊一次吗?” “……忧太。” “嗯。还想要。” “忧……唔…忧太……” “继续。” “忧……等等、可以了吧!已经念了好多次了!” 宁宁向后推开一点距离,发现后面的灶台,向前又是乙骨。只好侧过身抵开一点距离,侧过脸不去看他。 “每次都趁我念名字的时候亲我……太狡猾了,你小时候绝对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宁宁轻咳一声,“虽然我没有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不过应该是那种很胆小、唯唯诺诺,但是非常听我话的那种。” 乙骨弯了一下唇,“我现在不听话吗?” “……你要听我的话做什么。” “因为宁宁喜欢听话的人,就像小狗一样。” 乙骨说,握住她的手指比在唇前亲了亲,“所以,现在我是宁宁的小狗吗?” 宁宁愣在原地,指尖一片冰凉。 视线与很多个不同时期的乙骨忧太交叠,一时间有些恍惚到发晕。 “什么……?” 宁宁的声音有些僵硬,“你刚才说什么?你、你确定我们只是刚刚在一起还不到一周的恋人吧……?而、而且我又没有见过你以前的样子,我怎么知道……” “宁宁想见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 “如果有一天,我能带宁宁去见小时候的我,宁宁愿意吗?” 宁宁感觉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 她表情空白的看着眼前的乙骨,思绪像生了锈的铁链,怎么转都转不动。锅里的奶白色已经停止沸腾,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客厅。 “你……” 宁宁张了张口,她想要问些什么,却根本不敢问出口,以至于喉咙生哑,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咽下。 “……汤感觉很好喝的样子。” 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像霉菌般匍匐在她生活的缝隙里,黏稠沼泽里的深色看着她一动不动。 乙骨弯了弯嘴角,“谢谢。” 第60章 舔舐 ===================== * 一连几天日子都过的十分平静, 宁宁在床上慢吞吞地穿衣服,余光透过缝隙看厨房里正在做早餐的乙骨忧太。 上一次去高专还是一周前,后面的这一周她心有余悸, 总是不想待在家里。于是隔三差五找借口跑出去, 或购物或买食材,偶尔在楼下便利店晃荡,看有没有机会能像上次一样碰到五条悟。 乙骨忧太每次听见她说要出门都只是笑笑点头说好, 顺便再嘱咐一句早点回家。 没有像其他时间线的乙骨忧太, 如果是国中的忧太大概率会小心翼翼看着她、眼神示意自己可不可以一起去。 高专时期忧太的话,应该会询问有哪些人、去做什么、需不需要结束后来接她。 非洲时期的乙骨不用说, 她攻略进度为0,她都快忘记非洲时期的乙骨了。 都是三七分的发型, 白色的制服,为什么两个不同时期的乙骨态度变化能这么…… 宁宁把目光对焦在厨房的乙骨上。简单白色的衬衫, 一条粉色白色花边的围裙, 锅铲也是粉色硅胶的, 好像是她买的。 上卷的袖口露出的白皙有力的小臂, 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胀的肌肉, 而是薄薄一层覆在骨骼上,很流畅的线条。 锅里的油花噼里啪啦地跳,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着头, 让溅起的油星避开脸。 ……变化的确有些大了。尤其是莫名扑面而来的人夫感。 “宁宁?” 注意到她的视线, 乙骨忧太温柔地笑了一下, “起床了?今天也是流心鸡蛋可以吗?” “……可以。” 宁宁继续缓慢地穿衣, 比起早餐吃什么, 她更在意其他东西。 “我那个项链你找人修了吗?” “嗯, 修复好了会给我打电话的。宁宁现在就想戴吗?” “倒也不是……” 宁宁穿好衣服,向后躺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只不过项链在的话,会更安心一些啊……” 乙骨忧太看着她躺下去的动作笑了笑,锅里的鸡蛋两面金黄,边缘卷曲。 “宁宁还要去跆拳道馆吗?” “啊。要吧,卡还没有用完,而且那个陪练还多送了我三节课。他人还挺好的。” 乙骨忧太没说话,金黄色的蛋边有些发焦,单面持续没有翻动,空气弥漫丝丝焦糊的味道。 “今天五条老师回来了,或许我会晚一点回家。宁宁晚上自己热饭可以吗?” 宁宁顿了一下,在床上一跃而起,坐起身。 “五条老师回来了?” “宁宁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乙骨忧太露出温柔的微笑,粉色的锅铲翻动了一个面,“是。五条老师应该回来了。前几天任务太多,所以一直没有回高专。” “那……我可以今天和你一起回高专吗?” 大约是察觉到刚才自己的动作太大,宁宁这一次放缓了语调,企图装出漫不经心:“噢,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太久没有陪你了。嗯……我的意思是,我想今天抽时间陪陪你。” 乙骨忧太的唇角小幅度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锅内的烟雾挡住。 他抬起眸,偏了偏头:“宁宁不是要去训练馆吗?让对方等太久了……会不好吧。” “训练什么的随便了。” 宁宁走过去,“而且偶尔咕一咕别人,又没什么关系。顾客就是上帝。” “宁宁会和五条老师聊天吗?” “这个……” 宁宁摸了摸鼻子,“不会聊天,只会问问题和询问问题,反正不会闲聊。” 乙骨忧太看着她。 “毕竟是五条老师,我总不可能不说话吧。而且这一次我也不会看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很害怕五条老师眼睛的。” 乙骨忧太没说话,还在看她。 宁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大脑飞速运转。 “……干嘛这样看我。你总不能让我完全不搭理五条老师吧……我都说了只是问问题,又没有什么别的…上次他弹我的脑袋我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只是弹一下而已,也没有什么其他肢体动作吧……你还在沉默?好好,我不会再让他弹我的额头可以了吧?” 她一股脑说了好多,被三七分的乙骨盯着总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以至于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了。 乙骨忧太看着她,忽然低下头轻笑一声,唇角的弧度没变。 “宁宁。”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好可爱。” 宁宁第一秒愣了,后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她不耐地“喂”了一声,蹙了蹙眉:“难道耍我你很开心吗? 乙骨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的,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在耍你。只是觉得宁宁紧张的样子很可爱。” 宁宁拍开他的手,“谁紧张了……你真的没有不高兴?” “我不会生宁宁和五条老师气的。” 乙骨忧太笑了笑,“五条老师是我很重要的人,宁宁也是,你们能好好相处我很开心。” “那你刚才一言不发看着我干嘛。” “嗯…只不过觉得宁宁紧张胡乱解释的样子很可爱吧。” “……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到底什么时候学坏了啊!” “对呢……什么时候呢?” 乙骨忧太偏了偏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把煎蛋倒入盘子:“早餐好了,宁宁先吃吧。” 流心的温泉蛋放在盘中,边缘煎得焦脆,中间的蛋黄被一层薄薄的蛋白包裹,颤巍巍的。 宁宁放在桌前,撑着下巴戳了戳,看蛋黄流出来。 “你每天都给我做早餐,任务不会赶不上吗?” “不会。” 乙骨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早起一点就好了。” 宁宁哦了一声,“但其实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宁宁做的早餐,不太好吃。” 宁宁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又没吃过。” 乙骨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宁宁是想自己学做饭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每天有任务,还要做早饭,偶尔还要去高专上课和训练。” 宁宁叹口气,撑着下巴,“光是说出来,都感觉好辛苦的样子。” 乙骨忧太微微一怔,笑道:“不会。因为有想保护的人,所以才会变得更强。” “忧太会对其他人发脾气吗?” “很少。因为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如果失去控制,可能会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所以我会尽量保持冷静。” “但还是会有?” 宁宁已经快把鸡蛋吃完了,喝了一口牛奶,“很难想象你发脾气的样子啊,就是生气的那种。因为就算是现在,感觉你生气也只是大多沉默不语。” 乙骨忧太短暂的笑了一下。 “嗯…会有。不过只有触及底线的时候。比如……有人伤害我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宁宁放下筷子,“五条老师?” 乙骨摇了摇头。 “那……是谁?” 宁宁思索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你不会要说是我吧?我们才恋爱,应该还没有到重要的阶段。” 乙骨忧太不语,只是看了她一会站起身,把盘子收走。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才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好了,是五条老师。别想了,把盘子递给我吧。” 宁宁“哦……”了一声,把盘子递给他。 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中午。 宁宁想去找五条问魔方和时间线的东西,乙骨说五条老师可能在休息,可以和他先在自习室待一会。 宁宁想了一下,点头说好。拿了本书坐在乙骨对面,看着看着睡着了,一觉醒来都四点半了。这个时间,乙骨刚好写完了报告。 “不是让你两点半喊我吗!” 她火急火燎收东西,把书放在柜子上,“我要去见五条老师了!” “我和宁宁一起去吧。” 宁宁想说不。 “只把宁宁送在楼下。” 这个可以。 和乙骨一起到了办公室发现没人,乙骨又说“可能在训练室上课,要不要一起去训练室看看?” 宁宁斟酌片刻说行吧,陪乙骨训练了两个小时,还没看见五条老师的身影。 “五条老师怎么还没有来——!” 她坐不住了,站起身。 “是不是在教室,和熊猫前辈在一起?” 这个时间,乙骨忧太刚好完成了规定的训练时间。 “要不要我陪宁宁去教室看看?刚好我的书还在桌上。” “……好吧。” 不出所料,教室也没有人。宁宁扒拉着窗户看着五条悟办公室的方向,乙骨忧太已经收好了作业,顺便完成了文化课老师布置的作业。 宁宁站在窗边,看着五条悟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高专转了一整天,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训练室到教室,从教室到走廊,每一次乙骨都说“可能在那边”,但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连五条悟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桌边写作业的乙骨。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作业本旁边还放着那本他说要拿的书,书页翻开,压着一支笔,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等人。 “乙骨。” 乙骨忧太抬起头,“嗯?” “五条老师今天真的在高专吗?” 乙骨看着她,目光平静,“在。” “那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他?” 乙骨放下笔,合上作业本,把书收进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可能在忙吧。” “你确定?” “五条老师也许刚才出去了,也或许带熊猫前辈他们出去执行任务了。” “……你故意的。” 宁宁靠在窗台,单手环臂,“你不会是故意不让我见五条老师的吧?” 乙骨忧太把书包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她。逆光的影子落在他的后背上,制服很干净,表情没什么变化。 “宁宁想见五条老师,是想问魔方的事吗?” 宁宁愣神,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半晌。 “你……什么?” 宁宁吞咽了一下口水。 “你说什……?” “只是无意间听见的。”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笑,“抱歉,吓到你了。其实我也想知道,宁宁口中的魔方是什么。毕竟不是第一次从宁宁口中听见这个词了。” 宁宁感觉她的心脏都要停止了。 一方面是乙骨现在的表情不像演的,另一方面是乙骨又的确是很会扮猪吃老虎的那一类型。 “你……” 她咬了咬唇,微微蹙眉,想怎么开口,朝他走过去,“你为什么每次……嘶。” 指尖划过窗台突然传来刺痛,宁宁低头,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窗台的边角有一小块翘起的漆皮,边缘有些锋利。她刚才起身动作太大,手刚好刮在上面。 “你为什么每次都会听见我和其他人说的话。” 她续上刚才没说完的内容,乙骨忧太不语,只是垂眸盯着她手指的方向。 “喂。”宁宁喊了一声他。 “嗯,我听见了。” 乙骨说,抬起她受伤的手指,“流血了,刚才在窗台划的吗?” “……和你没关系吧。” 宁宁抽开手,改为单手环臂,“为什么每次你都会听见我不想让你听见的话?” 乙骨忧太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依然温和。 “因为我一直都在。” “……什么?” 好难衔接的一句话,宁宁回想了一会她上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什么叫……你一直都在?” 乙骨没有解释。他转过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纸巾,撕开包装,伸出手,让宁宁坐在椅子上,自己单膝跪地。 “手给我。” “……” “宁宁。” “我没事。” 她松开环抱的手,改为下垂,但受伤的手指却背在身后:“你不要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话题。”乙骨轻声道。 “那你回答我。” 乙骨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逆光照在他的背影上,纤细的睫毛小幅度的眨动了一下。 “因为,”他开口,顿了顿,“宁宁的声音,我总能听见。” “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只要是宁宁,我都会听见。” 宁宁一阵毛骨悚然,思绪慢了半拍,胸膛闷闷的胀痛,撑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什么叫…都会听见……?” 乙骨忧太没说话,墨绿色的眼眸像暗沉的藻苔,蹲下身上仰的视线平静地注视着她,宁宁下意识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抽开。 手腕被轻柔地圈住,乙骨忧太抬起她的手。指尖的血珠已经凝固,褐色一小道裂开的伤口十分明显,稍稍用力就可溢出新的血珠。 “还在流血。” 乙骨握住她的手,受伤的一整根手指都在发凉。他低下头,亲了亲,声音很轻,“疼吗?” 宁宁说不出话,她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思绪一团乱,“你……什么意思…?” 宁宁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了,周围的温度在升温。乙骨忧太的味道、他衬衫上淡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由下至上的涌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就是字面意思。” 冰凉的唇顺着她的手指一路向下,细密的落在指尖。 “手指好凉……宁宁在害怕吗?” “害、害怕什么…?” 宁宁短促地笑了一下,却发现根本笑不出声,“我……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我们只是刚在一起没几天的情侣而已,感情也没有很深……唔…!” 手指突然被一阵温热和柔软包裹,宁宁捂住嘴,快要跳起来。 乙骨忧太含住了她的手指。舌尖轻轻舔过那道细小的伤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唾液特有的湿润—— 正轻轻将她含住,舌尖绕着指尖小幅度打转。 “你……你在做什么……!” 宁宁的脊背蹿过一阵酥麻,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宁宁喜欢,对吗?” 乙骨忧太抬眼看她,明明是跪地上前的姿势,口中含着她的手指,视线却毫不避讳的一眨不眨注视着她,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唔……等、哈……” 乙骨舌尖又舔了一下她的手,口腔里的热气全部落在手心,里面又热又潮。 宁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要抽开手,手指却被咬住,只能一只手捂着嘴,一边撑着桌子上移开眼,耳垂却红到没办法。 “好可爱……” 乙骨上前,摩挲着她脸,抬起她的下颚,侧头吻着她的唇,轻轻呢喃着什么。 “好喜欢…” 60-70 第61章 和五条老师回家 =============================== * 宁宁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教室里接吻, 在窗户没有关、门也是完全敞开的状态下接吻,每一下都在挑战她的极限。 乙骨忧太接吻时,脸庞的手不断摩挲着她的脸。脸和发丝都被摩擦地热热的, 视线完全被黑色的发丝挡住。 他总是吻得很慢, 张开口含住她的唇,一点点嚅嗫上前着,然后划过她的下唇, 舌头探进去。 那是一种酥麻的感觉, 宁宁想要开口,想要说话时候, 乙骨的舌尖就会越过分的缠着她,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可爱……” 他的声音从等待她换气的间隙里传出来, 两个人都有些微喘。 宁宁想说不可爱,但张开口呼吸地间隙, 已经又被凑上前的乙骨含住。他的头发软软的蹭过来, 让宁宁止不住想要后退。 “有人……” 她含糊不清的说, 偏过头想要避开。 乙骨忧太没说话, 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 手从她脸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扣住。 “有人来了……!” 她想要推开他,但乙骨忧太的掌心很热, 贴着她后颈的皮肤。 一直到宁宁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乙骨忧太的嘴唇才从她唇上移开, 滑到她的嘴角, 又滑到她的脸颊, 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才不动了。 这太糟糕了…… 宁宁想, 这太糟糕了。 糟糕到她也有些想要更多的汲取一点,想要继续加深一点。想要用力咬住他的嘴巴,一直到乙骨忧太喘不过来气,耳垂和眼眶都是红红的,小声地说“宁宁不要再这样了……”,可怜兮兮像被欺负的小狗一样。 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为什么现在快要喘不过来气的人是她。 ……这真的太糟糕了。 宁宁无法释怀乙骨对她说的话,那些非常模棱两可,让人捉摸不通的话。 比如乙骨忧太跪在地上,舔她的手时,宁宁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呼吸急促,视线完全不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 但是上一次——在还是乙骨国中时期时,浑身发烫呼吸急促的人是他,而她自己才是那个占据上风和主导权的人。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势,同样跪在地上舔着她的手指,几乎让人毛骨悚然。 以至于在这件事的第二天,宁宁根本不想回家。 有一点不想,但更多的是不太敢。 死去的乙骨莫名其妙活过来、变成留子时期的乙骨忧太就已经够恐怖的了。现在还说这种让人惶恐的话,像中邪了还没恢复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啊……五条老师…” 宁宁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几乎可以称得上可怜兮兮,“求求您告诉我吧?魔方和时间线——您一定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线是怎么回事吧?我都已经算得上是坦白了,您就不能对我真诚一点吗?” 伤口的手指已经缠上了创可贴,粉色草莓样式的。 五条悟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黑色的教师制服服帖地穿在身上,整个人修长且松散。 眼罩下面的嘴角弯着,手里转着一只笔。 “草莓的。” 五条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宁宁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反应过来才举了举手,把创可贴完全展现。 “是……忧太贴的,已经快愈合了。” “比起草莓,小宁应该更喜欢西瓜一类水分更多的热带水果吧。” “水果什么的随便啊……!现在重点是您到底都清楚些什……欸?老师您怎么知道?” 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自己喜欢西瓜,因为日本西瓜太贵了,大多也是切成小块,标好甜度单独贩卖。 太过于麻烦再加上她长期穿梭各种时间线,几乎没有在做任务时候吃过西瓜。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而且……您居然还知道我喜欢热带水果?” 五条悟也眨巴眨巴眼睛,“猜的。” 没有戴眼罩的小圆框墨镜隐约可见蓝色的瞳孔。白色过于浓密的睫毛碰到镜面,蓝色的眼球像玻璃。 眨眼的动作于平时眼罩的五条悟完全不一样。宁宁愣神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生硬地轻咳一声,移开眼。 “……您怎么今天没有戴眼罩。” “唔…因为是在办公室,等下班的时候再戴吧。宁宁还在眼疾吗?” 宁宁反应了一下五条悟说的“眼疾”是什么。 “当然不是啊!” 她微微蹙眉,语气快了些,看着五条悟一旁的柜子,“只是您突然不戴眼罩……就、就感觉很奇怪啊!” “奇怪在哪里?” “……会感觉…” 宁宁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有点色情。” 五条悟不说话了。 空气似乎停滞了些许,在长达一分钟的沉寂中,五条悟突然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唇角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最后低下头,闷闷地笑出声来。 “色情?” 五条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小宁,你对老师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印象?”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您现在也不是我的老师了吧。我一年前就已经退学了,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很糟糕一样啊。”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就是……” 宁宁感觉有点局促了,“习惯了您戴眼罩的样子,突然不戴了,就……就很不习惯。而且您的眼睛……太亮了,看着会让人心跳加速。” 五条悟歪了歪头,笑意不减,“心跳加速?”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 宁宁局促的手都抓紧了,“是害怕的那种!您的眼睛太凶了!” “哎呀……” 五条悟慢吞吞感叹了一声,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样呢?” “……好一点。” “那这样呢?”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完整的蓝色眼睛。 “不行——!!” 宁宁几乎是大叫起来了,两边的头发挡住眼睛,立刻低下头完全不再看他。 五条悟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扶着桌子,肩膀都有些颤抖。 “小宁还是老样子呢。” “……什么啊,您不要说得好像对我很熟悉一样。” 五条悟歪了歪头,“也许?” 宁宁缓缓吐了一口气,缓慢地摇摇头。虽然五条悟很可怕,她真的很害怕五条,但现在比五条更可怕的,是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诈她的乙骨忧太。 她真的不想回家……真的真的…… “不想回家啊……”她瘫坐在椅子上。 “不回家的话,忧太会担心的哦。” 五条悟合上书,站起身,像赶小鸡一样推推手,“回家啦回家啦,老师也要回家了。” 五条悟整理完了桌面,一回头看见宁宁正看着他。 “五条老师。” “嗯?” “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您先答应我。”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弯了一下,没有回答是与否的话。 “小宁,你知道老师不喜欢被人设限。” “……好吧,那我不说了。” “哎呀…像小孩子一样呢。” 五条悟无奈地摊摊手,“说吧,老师答应你。” 宁宁稍稍坐起了身,像是思索过了什么,这一次直视了他。 “我想今天晚上和您一起回家。” “您可以收留我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霸王和营养液!!最近阿晋好像有活动,老婆大人再给我一点营养液叭呜呜! 第62章 不要告诉忧太 ============================= * “收留?” 五条悟的手停在桌面没有动。墨镜后的眼睛没有多少表情, 唇角依然是熟悉的弧度。 办公室很安静,宁宁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发出嘀嗒的声响。 “小宁, 你是在邀请老师去你家, 还是想来老师家?” 宁宁愣了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当然是您家……” “为什么?” “因、因为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害怕什么。但是这些东西我都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最近的说话也非常模棱两可……总之就是很奇怪,很不对劲的那种。” “这种话刚才小宁也和我说过呢。” “……完全不一样的啊五条老师。” 宁宁长长叹口气, 手指摩挲着沙发上的皮革纹理,“总之就是不想回家……真的不想回家。我可以去您那边借宿一晚吗?我会很听话的。” 五条悟看着她, 看了几秒。然后以一种很淡的弧度,轻笑了一下。 “小宁, ”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宁宁点了点头。 “你知道忧太找不到你, 会打电话给我。” “……那您不要接。” “那很过分了哦。” “…拜托了老师。” 五条悟没说话。他取下眼镜上的黑色墨镜, 折叠放在口袋里, 然后拿过抽屉里一条黑色的眼罩。 修长的指尖扩开眼罩,两根手指张在眼罩带的左右两侧。他始终没有说话,简单整理后白色的发丝向上梳起,露出分明的眉骨。 “拜托了五条老师。” 她又说了一遍。看着他戴好眼罩, 后脑靠近脖颈的头发短短有些刺刺的, 才转过身看她。 “可以吗, 五条老师。” 黑色的布料遮住了过于锋利的蓝色眼眸, 宁宁继续说, “您刚才答应我了的。” “我答应了什么?” “您说只要我提出来, 不管什么您都会答应我的。” “哎呀……” 五条悟唇边的弧度大了些,他上前几步,在她面前弯下腰,距离不算太近,宁宁仰起头。 “小宁,老师刚才说的是,说吧,老师答应你。不是不管什么都会答应哦。” “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 五条悟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里,“前者是老师听完你的要求再决定答不答应。后者是无条件答应。老师还没到那个地步。” “……” 宁宁顿了一下,继续道:“那您现在听完了。可以答应我吗?” 五条悟笑了一下,抬手按在她的头顶。 “不可以。” “……老师。” “不可以啦。老师上一次已经讲过了,女孩子不能随便在别人家过夜。而且老师不能帮你骗忧太。” “…我没有让您骗他,只是想借宿一晚。” “那你自己去和忧太说。” 头顶的手揉了揉她的发,带着温热,“忧太同意了就可以。” 宁宁张开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微微蹙眉。和乙骨忧太说自己能不能去五条老师家过夜,疯了吧。 她绝对会被很残忍的对待啊。 “您在开什么玩笑……” 她后移避开头顶作乱的手,自己顺了顺头发,“乙骨会弄死我的。” “顶多被欺负而已。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忧太生气的样子呢。” 宁宁扫了五条悟一眼,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更在意被五条拒绝后,今天晚上可以去哪里短暂性的避开乙骨。 “不想和老师说话了?” 五条悟歪了歪头,嘴角还带着笑,“被拒绝了,所以不想和老师说话了?” “…有一点吧。” 宁宁实话实说,站起身整理膝盖上褶皱的衣服,“毕竟您已经拒绝的很明确了,再纠缠也没有用吧。” “这样吗。”五条悟佯装思考,“本来还想说宁宁再坚持一下,老师可能会答应呢。” 宁宁微微愣神,停下手上的动作,“真的吗?” “假的。” “喂……” 五条悟笑着摆了摆手,从桌边直起身,“小宁,你太好骗了。走吧,老师送你回家。” 外套被拿在手中,五条悟走到门口,回头,宁宁还站在原地。 “我不回家。” “那你想去哪里?” “……” 宁宁想说她也不知道。对这条时间线的乙骨忧太已经从最初的烦躁变成恐惧和不安,错乱的时间线、不对劲的主角人物、和往常不相符的npc、至今不清楚的背景。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惶恐,以至于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沉默,一句话都不想说。 “真是叛逆呢小宁。”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一时间忘了办公室里还有五条悟。他有些为难的开口,从另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虽然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不过小宁,我这里恰好有忧太之前一年级的宿舍钥匙。” 银色小绳的钥匙闪了一下,宁宁的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是……给我的?” “毕竟你是忧太的女朋友啦,去他以前的宿舍住一晚,比跟老师回家要合适得多。” “但是我已经不是高专的学生了。” “所以,”五条悟把钥匙放在她手心,唇角弯了一下,“不要告诉夜蛾校长哦。” 宁宁接过钥匙,终于露出笑容,重重点了一下头。 乙骨忧太的宿舍在二楼最靠里的地方。 和国中时的一样,他似乎很喜欢靠墙或有支撑依靠体的位置。门把手自带两个门锁,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开关门需要转两次才能打开。 开门的入口是柜子,下方鞋柜,上方用于收纳摆放的杂物柜子。左侧有一个小小的台阶,尽头是半遮阳体的窗户,只不过现在太阳快落了。 房间还保留着原本的模样,书桌和书柜有很多书,书桌的角落有一个小象模样的木雕,宁宁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好干净的样子……” 不管是房间还是桌面,都一尘不染很干净的模样。 书柜里有一些书,但都不是咒术相关的,而是更倾向于普通人初中学生学习的教辅资料。 “把初中考私立学校的书都带过来了吗?” 教辅书上有很多笔记,全部均为红色的笔书写。这就很奇怪了,是乙骨的书和字迹,但却用红的的笔书写。通常只有辅导老师或私塾里的老师才能这样。 “居然还是……女子私立学校的初中用书?” 宁宁看着书背的印章标记。时间过得太久有些看不清了,但依稀可以看见“女校”两个字。 乙骨忧太曾经有想要考初中私立女校的意思吗?日本私立都很贵的,更何况还是女校。她当年就好像是女校,每年学费可不便宜。 宁宁耸耸肩,不太在意的把书塞回书柜。 想当年她为了考那个女校,还额外花钱请家教老师了好久。她爸不喜欢她学习,所以拒绝支付一切学习相关的费用。不过好在那位学长很负责,而且非常心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免费给她辅导。 记忆中那位学长的样子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笑起来很温柔,字写得很好看。就算听到她说连片假名都不会,也只是轻声说,“我会一直陪宁宁走下去。” 后面她才成功获得名额,有机会上初中。不然真的要被迫在家里打一辈子游戏。 她为了拯救高层和父亲,穿梭了太多不同的时间线,自己原本最初的生活都已经快忘的差不多了,要么就是混乱,无法准确衔接上记忆。 人也是,陆陆续续从她生命中驶过的人,都变成照片里模糊的光阴。她极力的想要看清,却永远都是一片模糊。 现在想想,自己当年暗恋的那位学长,在她的时间线里,也已经结婚,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63章 永远注视着 =========================== * 乙骨忧太在高专使用的房间保留了很多日常生活方面的用品。 未开封可以当作替换的牙刷, 储存起来的各种卷纸,以及便于清洗的床单被套。不得不说这些东西都非常适合现在的她,宁宁也的确毫不客气的把它们全部抽出来了。 各种设备使用状态都非常良好, 看得出来是上一任主人特别爱惜过得痕迹。甚至有些地方都像新的一样。 床单是浅灰色的, 有褶皱。有经过多次清洗,但没有变色。边缘磨损,线与线之间穿插的不是那么整齐。 被套是同样的颜色, 叠得方方正正, 放在衣柜最上层。被一层塑料袋裹住,里面看上去很干净。 宁宁踮起脚尖才够到, 抓着塑料薄膜抽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张照片。 照片飞舞着落下来,滑到她的脚边。宁宁不用想就能猜到应该是她的。拿起一看, 果然是她的。 “哈哈。” 宁宁坐在床上,拿着照片扇了扇风, 有些洋洋得意, “我已经预判到你的预判了哦。” 从国中一开始满墙的便利贴, 到裁剪过的书本, 再到高专疑似变成了鬼的忧太。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沉默无措、变成现在完全可以适应了。 只不过是放了一张她的照片而已。和之前的相比, 她已经完全可以接受,不会有任何惊讶了。 照片的边角有些卷曲,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大约是八年前的某个秋天, 字迹很淡, 像是写的时候不敢用力的。 宁宁翻过来, 图是一张她侧脸的照片。长而卷曲的发, 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照片里的她像是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青春洋溢转过身的瞬间, 照片定格,手里拿着很熟悉牌子的草莓牛奶。 “八年前?” 她左右翻看,“这不是我现在的照片吗,为什么要写八年前的日期?” 八年前她再怎么长都是小孩子,不会像现在这么成熟,那个时候头发也是短发。但照片上分明是一个已经成年,更接近她现在样貌的照片。 宁宁不太在意,只是草率地翻看了一下就放回去了。 难道要说她这八年样貌从来都没有变化吗?这显然说不通。归根结底最后解释为,是乙骨忧太记错了日期,写错了照片的背面。 照片被原封不动放在最角落,为了避免拿东西时再次碰掉,宁宁还把照片朝里面推了推,确保不会再掉落,才继续拿床用品。 枕头只有一个,是那种很普通的荞麦枕。毕竟是乙骨的单人宿舍,倒也正常。 宁宁把枕头拍了拍,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有一只兔子玩偶。身上和脸部有裂痕,看得出来是缝补过的。 兔子玩偶歪着头,玻璃珠做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在看她。 “……” 宁宁小幅度蹙了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一些靠近女性用品的东西,比如草莓牛奶、粉色、围裙、以及现在的兔子玩偶,总能让她想到乙骨忧太,并且觉得这真的就是乙骨会使用的东西。 玻璃珠制作的眼睛凸起,像人眼睛的晶状体。 不是什么很舒服的感觉,宁宁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兔子背对着床。 整理后床单和被套躺在上面并没有想象中的舒服。不是觉得天花板太高就是觉得被套上会不会有细菌螨虫。 毕竟是储存了好久的被套,虽然白的一尘不染整整齐齐,但螨虫还是会朝里面钻。 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宁宁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会不会有螨虫咬她。 夜已深。 树枝敲打玻璃发出“哒”的声响,时而划过又停下,叶面沙沙作响。 宁宁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的思绪意外的活跃,她丝毫没有犯困的念头,眼睛大大地瞪着天花板。 睡不着。 怎么样都睡不着,不是想乙骨就是思考五条老师,要不然就是想螨虫。 她揉揉头发疲倦地坐起身,视线看着对面桌台,手机充电的方向。 床头柜没有充电器,书桌上才有。宁宁掀开被子,摸着黑去拿手机。“呲啦——”的一声,腿撞到椅子扶手的顶部,宁宁嘶了一声。 “好痛好痛……” 她揉了一下腿,够到了手机。 她一整晚都没有给乙骨忧太发消息,答应五条老师会和忧太说,但其实也没有。 漆黑的屏幕映着她的脸,宁宁停顿一秒,按下锁屏。 巨大的白光刺激着她的眼睛,宁宁的头后移了一下,重新坐到床上,关闭了免打扰模式。 [00:18 乙骨:任务有些多,抱歉,今天晚上应该赶不回来了。] “欸?” 预想的消息轰炸并没有来,乙骨忧太甚至好像并不知情她现在都没有回家。 “乙骨晚上不回家了……” 宁宁看着消息思索,“那我岂不是可以回家睡了?” 乙骨的消息只有这一条,没有追问她在哪里,她吃了没有,也没有说“我回来了”或者“你在家吗?” 只是很寻常的一句——任务有些多,今天晚上应该赶不回来了。 没有想到成熟后的乙骨,居然在发消息和对话上都能变得这么成熟。如果是国中或高专时期的忧太,一万个电话已经打爆了。 宁宁快速穿衣,把被子简单整理后拿上手机。初衷就是为了躲避乙骨忧太的,现在乙骨不在家,这里也睡不好,正正好是溜回家休息的时候。 反正忧太明天回来也不会知道——既不知道她询问过五条老师能不能一起回家,也不知道她今天晚上夜不归宿。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宁宁穿好衣服并不急着立刻出门。她握着手机,给乙骨发送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你不回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第二条是:好吧,明天大约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来接你。 做任务在忙的人是不会立刻已读和回复信息的,如果乙骨忧太很快的回复内容,那她依然选择不回家。 再是第一条消息可以很好的迷惑对手,造成“她正在家”的错觉。 至于第二条,只是她明天也不想看见乙骨忧太。在乙骨回家之前,找借口悄悄溜走就好了。 宁宁等了十分钟,十分钟既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宁宁这才松一口气,系好扣子,拿上钥匙关好门。 “咔吧”一声,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床垫不再发出弹簧挤压的声音,被单也没有皮肤落在上面的簌簌声。整个房间和数年前没有人来过的一样,沉寂又漫长。 树叶持续不断的摇晃,今晚东京的风有些大。月光落在地板上,软制的木地板表面一层透明保护,亮的像一汪水。 不被光线照射的地方,靠近床头的床头柜上。 “滋——” 机械运转的声音,从昏暗的地方传来。 “滋——” 带有缝补图案的兔子玩偶转动了一下,将头扭了过来,玻璃罩的眼睛对着房门。 底部尾巴的位置,红色的暗光一闪一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显出一条细长的线,线段不断延长,汇聚成一条小河,一直延伸到另一座房屋里。 房屋依然昏暗,家里没有开灯。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盖不整齐的搭在上面,漏出一半的缝隙,烟从里面飘上来。 沙发塌陷了一块,乙骨忧太看着门缝外的漏光,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一旁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页面出现了两条消息。 [0:39 宁宁:你不回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0:41 宁宁:好吧,明天大约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来接你。] 灶台上的锅盖歪着,缝隙里飘出的烟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 餐桌上的碗筷还摆着两副筷子,但碗里的饭已经凉了,米粒结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硬块。颜色可观的菜肴也已经变得有些发黄,汲取了太多酱汁的鱼不再立体,变得软趴趴。 乙骨忧太看着屏幕,墨绿色的眼眸聚焦在手机屏幕上,又很快移开。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锅盖,盖好,关掉燃气阀门。锅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搅了一下,薄膜碎开,连带着还没有动过的菜一起倒进垃圾桶里。 饭菜和汤汁混合在一起,被透明的塑料袋裹住,看上去有些污秽和恶心。 水流发出哗哗的声音,碗筷被收进水槽。乙骨忧太低着头,挽起袖口,开始洗碗。 他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下颚线的弧度很明显,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嘴角失去熟悉温柔的弧度,呈现出一种自然向下的表情。 水珠顺着他的小臂向下滚下来,落在水槽里。 他就像一个等待妻主回来的丈夫,做好饭菜等待离开的妻主回家。现在妻子已经在外面用好了其他餐食,理应把多余的倒掉。 碗和盘子被擦得很干净,筷子一根一根地放进筷笼里。直到走廊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乙骨忧太的眼睛动了一下,稍稍抬起。 走廊传来脚步声。他不急不忙地将盘子收好,擦了擦手,毛巾折叠起来,放在靠近墙角的位置。 脚步站停的声音、拿钥匙的声音、手机锁屏的声音、插入锁孔的声音、锁孔转动的声音。 乙骨忧太站在厨房的洗手台上,后退几步,靠在在昏暗不被光线照射的地方,双手下垂向后半撑着柜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大门的方向。 “咔哒”的一声,门锁开了。 第64章 被发现 ======================= * 宁宁转动钥匙, 拉开一条小缝。 家里是黑的,一点灯都没有打开。走廊里淡黄色的暖灯顺着开门的缝隙稍稍透进来,面对正门的沙发上一条竖线。 宁宁维持着半开门的方向好一会, 屏住呼吸, 确认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才拉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入户口的鞋摆放的很整齐。正对面的就是鞋柜,她的鞋子太多, 几乎三两排全是她的东西。一些常用的鞋子, 会被乙骨忧太摆放在外面。 宁宁低头换鞋,顺手开灯。 户口的灯只有客厅, 光线依然不太好。靠近窗户的阳台和厨房还是昏的。宁宁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卧室查看。 折叠整齐的被子, 半掩的洗手台。宁宁这才安心了一些,放慢了脚步, 把外套放在床上, 出来拿手机。 “要不要和五条老师说一下?” 宁宁背对着厨房, 看着手机屏幕, “说自己已经回家了, 钥匙明天给他?” 不太清楚这个时间点的五条有没有睡着。发消息的话,等忧太回来还要删聊天记录。宁宁觉得太麻烦,干脆拨通了五条悟的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小宁?”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一点慵懒, 像是刚睡醒, 又像是根本没睡。 “五条老师, ”宁宁压低声音, “我已经到家了。钥匙明天还您。”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声, “忧太在家吗?” “不在。” 宁宁耸耸肩,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他说今天任务很多。还好他任务很多,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来呢。” “……” 对方没有说话。宁宁等了一会,还以为通话中断了,看了一眼并没有。 “老师?” “嗯,早点休息。” “啊……那个,等一下、五条老师。” 他想要挂断的太突然,宁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抓住话题结束的机会,赶紧开口。 “就是……老师您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忧太?” “……?” 五条悟似乎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是我在办公室和您说的,能不能今天晚上去……” “哇唔——!”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夸张的惊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打断了她后续的话。 宁宁愣了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凑回耳边。五条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无奈。 “不好意思小宁,是老师家里的猫打翻花瓶了呢。老师不能继续和你聊天了。” “欸…?哦哦好的、不过老师您家居然还养了猫吗?” “养了一只。” 五条悟说,似乎站起了身,正准备去收拾,“之前寄养在别人家,后面自己跑回来了,很调皮的那种哦。” “噢……” 宁宁顿了一下,她没养过宠物,不太能接得上这种话。 “那我刚才说的,今天晚上放学的事,老师您不要告诉忧太。” “说什么呢,小宁。今天晚上老师就只是正常下班回家,顺便把忧太宿舍的钥匙给你,然后接到了学生的电话。” 五条悟语气轻快,“仅此而已,没有过多对话和接触,毕竟老师急着回家喂猫呢。好了小宁,早点休息,老师先挂断啦——” “老师我……” 宁宁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对方一通堪比“声明”的话已经挂断。 宁宁不明所以,摸了摸鼻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感觉这通电话的五条好像很迫切的想要挂电话一样。 沙发上有一道躺过的痕迹,靠垫被压得有些扁,不太整齐的落在沙发上,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 宁宁盯着沙发上的褶皱,觉得有些不太对。伸出手,摸了摸沙发垫,温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站起身回头,膝盖上的手机摔在地上。同一时间,看见厨房里正注视她的乙骨忧太。 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衬衫还是白天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突出,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青白色。 即使是现在,乙骨也依然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墨绿色的眼睛接近平静地看着她。 但就是这种平静,几乎让她感受到不可控制的后怕和恐惧。 宁宁整个人愣在原地,呼吸都屏住。 她刚才说了什么话,做了哪些事情,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所以现在记得很清楚。 沉寂无声的在房间蔓延,宁宁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宁宁。”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从厨房的阴影中走出来,伸手打开一盏黄色的小灯。灯光由下至上照在他的脸上,阴影把脸上的轮廓照的格外立体,神情却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乙骨忧太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又看了看她,声音平淡。 “电话打完了?” “忧太……?” 宁宁不可避免的结巴了一下,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会在家……” 乙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柔和。 “我一直都在。”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放在她的手心,“只是宁宁没有注意到而已……本来想等你打完电话继续做饭的。” 温暖的手覆盖住她冰凉的指尖。宁宁却没感受到一点暖意,她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烈火灼伤,却不敢动弹。 “宁宁在害怕什么?” 乙骨忧太朝前迈了一步,宁宁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沙发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轻柔。 “为什么要后退…?” “宁宁在害怕吗?” 宁宁根本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 她目光闪躲,大脑绞尽脑汁想找借口,却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已经快交代完了,以至于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摸脖颈的项链,才想起来自己的魔方需要修理在乙骨那边,还没有还回来。 乙骨忧太注视着她,用目光亲吻她的每一寸。 她颤抖的眼睫、紧咬的嘴唇、因为心虚和局促而加快的呼吸,此时此刻在他的视线尽收眼底。化成甜品一样流入他的胃里、刺激着他的味蕾,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填满。 “宁宁和五条老师经常这样打电话吗?” 乙骨忧太说,“在我不在的时候。” “…什么?” 宁宁反应了一下,“当然没有了…你知道我很害怕五条老师的……” “害怕?” 他反问,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墨绿色的眼眸微垂,轻轻道,“那现在呢?还害怕吗?” “什、什么……?” 宁宁被他问得不明所以,头顶的吻落到了耳旁,乙骨忧太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细小又若即若离的吻让她几乎头皮发麻,呼吸有些急促。 乙骨并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更稍稍的低下头,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宁宁刚才对老师笑得很开心……” 温热的触感含住她的耳垂,又吐出。 “宁宁又要选五条老师了吗?” “……没有。” 宁宁感觉自己脖颈都开始发烫了。耳朵嗡嗡作响,好些话都没听明白,现在还要强装镇定。 “你绝对看错了。我怎么可能对五条老师笑……” 她低头,想要快步走开。抬出的脚还没一步,乙骨就轻轻收紧手指,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挡住她的方向。 “……撒谎。” 乙骨忧太的声音低下来,眼神微暗,“宁宁…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 “为什么不看我?” 乙骨忧太闭上眼,抬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 “宁宁……” 温热的吻落在她的掌心,一点点、一寸寸、像小狗舔舐一样,轻轻舔过带着有些汗渍的掌心,舌尖的触感咸咸的。 宁宁的手猛地一颤,指尖蜷缩起来,却被他握住,无法抽离。 乙骨忧太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然后他抬起眼,墨绿色的下垂狗狗一样的眼眸隔着很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那这里呢……” 他微微偏头,嘴唇擦过掌心最敏感的那道纹路,声音因为还贴在掌心里而有些模糊。 “这里…也在撒谎吗?” 宁宁的大脑嗡的一声响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都有些发抖,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你这个疯……!” 上身突然传来重量。 宁宁一句话没能说完,本能性的朝后倒去。后背撞上沙发的扶手,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乙骨忧太的手撑在她耳边。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头顶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小片阴影中。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宁宁有些愣神。但短暂的愣神后还是反应过来该做什么。她想要推开他,却因为过近的距离,手臂受到了限制。 “你……你干什么……”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墨绿色的眼眸很暗,暗到几乎要呈现出自然黑色。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有些用力地蹭过她的唇。 宁宁已经没有多余的大脑思考了。 很难想象撑在她身上的居然是乙骨,很难想象乙骨忧太居然会做出这个动作。 在她思绪放空的间隙,乙骨忧太已经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了一下,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比平时更用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触碰。 他的舌尖抵开她的齿列探进去的时候,宁宁几乎不可避免的颤了一下。 后脑和口腔里的舌都在发热,宁宁的指甲隔着衬衫抓了一下,乙骨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的身体压下来,膝盖抵进她腿间,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沙发和他之间。 宁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要抵开,后脑的手却一直扣着她,宁宁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凉的,舌头是热的,呼吸是急促的。 唇间持续不断的嚅嗫着,怎么样都不肯松口。宁宁已经有些感觉吃力了,她想要左右移开脸,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扬起下巴被迫接吻。 一直到她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思绪都开始混乱,宁宁的手开始胡乱地游走着,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摸到那一小片短短的、刺刺的头发。 乙骨的身体僵了一瞬。指尖的触感清晰,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呼吸打在她颈侧,又急又烫,喉咙滚动了一下,吞下了些什么。 “……宁宁。”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你去了五条老师那里。” 宁宁的身体一顿。 “你去了他的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然后去了我的宿舍,拿了我的被子。” 乙骨忧太继续说,“然后你收到了我的信息,走了很远的路回家,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开门进来。” 乙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都知道。” 他说,“但我还是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告诉我,等你愿意对我坦诚。” “不要逃避我,好吗。” 宁宁看着他微微发红眼睛,表情有些愣神。 理性告诉她应该强硬的拒绝,最好一脚踢翻再小人得志狠狠把他踩在地上,最后大笑几声潇洒离开。 但是她突然的有些愣住了,在看到乙骨忧太微微发红的眼尾时。 “你…你哭了吗?” 她问了这句话。 她看过乙骨忧太很多哭的时刻,国中哭得最多,然后是高专。但现在——现在他纤细的睫毛挂着水珠,眼尾发红。制服的领口被她扯得有些乱,喉结凸出,脖颈细长又白皙,整个人破碎到没办法。 “宁宁…” 大约是她沉默太久,乙骨垂眸,亲了亲她的颈窝。 酥酥麻麻的触感,柔软的发丝落在上面,宁宁短暂的噢了一声。 “噢……” 她又噢了一声,手鬼使神差的抚上他的发,揉了一下。 “我知道了…勉强摸摸你安抚一下好吧。” 本来是想要用力扯乙骨头发的,但是想了一下,嗯…那样太累了。不如企图把乙骨摸秃更顺手一些。 宁宁这样想着,加大力度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柔软凉凉的触感,其实很舒服。 埋在发丝间的乙骨,睫毛上依然挂着水珠。但眉眼间已经没了刚才破碎和脆弱。 他只是垂下眼,睫毛挡住瞳孔,脸上没多少表情,连带着眼底的青黑也一同掩盖。侧头蹭了一下她脖颈,然后更用力的抱住她,整张脸都埋进去。 鼻翼间充斥着熟悉的味道,与无数个记忆重合。 第65章 在发颤呢… ============================= 宁宁感觉自从那天她半夜回家, 看见乙骨哭了之后,她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也许乙骨忧太没有真的哭出来,他不会像国中那样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乙骨忧太似乎很喜欢埋脖颈或亲脖颈类似的动作, 鼻尖抵着她耳后的皮肤时,呼吸会很温热地洒在那里。嘴唇偶尔会碰到,宁宁闪躲的时候又会持续追吻。 他的头发……就比如现在。乙骨忧太的头发总是给人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黑色富有光泽的发在阳光下散发暖色的光, 呈现出根根分明的银色。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两边的刘海垂下来, 侧面看时挡住眉眼。因为训练的缘故,此时此刻刘海正贴在皮肤上, 发丝有些湿润。 初春的天气已经有些热,阳光不再像冬天那样没有热度。 连续不断的训练让乙骨忧太的后背有些出汗。汗水顺着他脸颊的线条往下淌, 滑过下颌, 滴在地上。他喘着气, 胸口起伏, 手撑在膝盖上。 他撑着膝盖休息了一会, 然后直起身,走到一旁休息的地方。高领的制服被他解开了前几颗扣子。 制服下的喉结很明显,乙骨拿起水瓶,扬起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水液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下巴,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动作很快, 不像平时那样仔细。 就在宁宁以为他要继续训练时, 乙骨忧太放下水瓶, 吞咽后停顿一秒的间隙,突然侧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宁宁愣神,有些慌乱移开眼的间隙,后知后觉又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对,反而有些过于掩耳盗铃。几分不悦地再回望过去时,乙骨忧太已经在和熊猫前辈说话了。 这未免有些太糟糕了。 宁宁想。 自己鬼使神差居然盯着乙骨忧太看了一个上午,最后居然还有一丝被抓包的心虚感。 但其实这种心虚感从那天半夜偷偷回家就开始了,乙骨此后并没有询问和过度提问她和五条老师的事,甚至自从那天后,宁宁感觉乙骨有一种“讨好”她的意味。 比平时更关心的话语,晚上睡觉时总是想要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害得宁宁好几次差点翻身压到他。 对话时候也几乎没有反驳她,不管她说什么都是点点头,轻轻“嗯…”一声低头想要亲她的唇。 ……这太糟糕了。 教学楼拐角的竹林很密,沙沙作响的竹林很快掩盖了唇舌的声音。宁宁的后背抵在墙上,后脑被一只手托住。 黑色发丝碰到睫毛,过近的距离让宁宁几乎可以闻到乙骨身上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她的下颚被抬起,微微张开口,空气中传来舌尖缠绕“渍渍”的水渍声。 ……这太糟糕了。 乙骨的掌心温热,指节微微张开,拢住她的头骨。 在学校的教学楼里接吻未免有些过于刺激了,宁宁感觉自己心脏跳跃的很用力,手指攥着他训练服的领口,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宁宁刚才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乙骨忧太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滑到她的嘴角。 “什么时候……?”宁宁有些迷糊不清。 “训练的时候。” 唇滑到她的下颌,最后停在耳侧,呼吸又急又烫。宁宁想要推开,但亲的太舒服了,手上没力气。 “我没有在看你……” “有的。” 乙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看了很久。从我开始喝水,到我放下水瓶,你一直在看。” 宁宁不说话了。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领口,手心已经有些出汗。乙骨的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呼吸温热。 “…我没有。” “宁宁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乙骨说,亲了亲,“现在红了。” “……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偏过头躲开他的嘴唇,胸膛前的手顺势捂住他的嘴。 手腕的力量挡在嘴唇上,乙骨向后倾了一下,刘海挡住眉毛。再次看向她时,墨绿色的眼眸已经稍稍弯起,眼底全是笑意。 “……也不要再亲了。” 宁宁视线游离,手没松开。本来只是去医务室拿东西,结果半路碰到一起去教学楼的乙骨。本来说话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亲起来了。 在学校接吻,还是在高专,这种背德感未免也太罪恶了。 乙骨忧太听了他的话,的确没有再继续。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掌心。原本炙热的手心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有些发凉起来。 “宁宁喜欢吗?” “喜欢……什么?” “亲你的时候。” 乙骨闭着眼,唇移到她的手腕内侧。 “手心……还有手腕…可以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炙热的气息落在脉搏,宁宁有些微愣。 “不回答吗?” 乙骨的声音很轻,嘴唇还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慢慢画着圈,睁开眼看他她。 “……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宁宁抽出手,心跳持续不断的加快让她有些不适。她没等乙骨回话,头发放下来挡住微烫的耳朵,转身朝医务室走,“我要去医务室拿东西了。” “我和宁宁一起。” 宁宁站停脚步,回头看他。 “医务室的门是刷卡进入。” 乙骨偏了偏头,微笑道:“难道宁宁有带卡吗?” 宁宁开了开口,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继续朝医务室走。 # 医务室的门是需要学生卡才能刷开的。 刷卡器贴在门框右侧,黑色的面板上亮着一圈蓝色的光,宁宁伸了伸手,乙骨把卡递给她。 卡上的照片还是一年级的图像,刺刺海胆一样的头发,白色的制服,脸上的表情有些腼腆和局促。 宁宁拿着学生卡停顿了一下,回头扫了身后的乙骨一眼。乙骨忧太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以微笑,歪了歪头。 “……差别真大…” 宁宁小声嘟囔,开了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并非开放式的医务室,只是用于储存医疗设备,比如担架、轮椅、止血带和一些不常用的药品。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白色的金属柜,玻璃柜门后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药瓶和器械。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味道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 宁宁走进去,拉开一个柜门,在里面翻找。乙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熊猫前辈让她拿一些绷带过去,应该是不太够用了,她刚好没事做,可以去跑跑腿。 绷带放置的很整齐,柜子的最上面一层,宁宁很容易看见它们。她踮起脚尖,伸手,还没碰到,另一只手从她的头顶越过,轻而易举地拿到了那卷绷带。 乙骨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衬衫的袖子擦过她的耳朵。 “够不着为什么不叫我?” 乙骨把绷带递给她,宁宁耸耸肩,接过。 “够得着。正要碰到,就被你拿下来了。而且你为什么刚才一直站在门口。” “宁宁没让我进去。” 宁宁愣了一下,大脑莫名呈现超市外牵着绳子的小狗,“……这还要我让?那你进来吧,还要一些碘伏,你来拿。” 碘伏用褐色的小瓶子装在一起,乙骨忧太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只袋子。宁宁后退着坐在医务室的人工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碘伏一瓶瓶放进去,制服把乙骨忧太的背影衬托的很挺拔,不再像国中那样弯曲着身体。腰很窄,制服在那里收拢,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 宁宁坐在人工床上,脚悬在半空,晃了晃。裙角掀上去一点点,腿部靠近内侧的地方,一小片圆形的青紫。 “受伤了?” “嗯……?” 宁宁微愣,抬起头,裙角遮住,“啊…没有。只是不小心撞到了,还没有好。” 乙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手撑在她膝盖两侧,目光落在她裙摆边缘那一小片青紫上。 宁宁下意识把腿并拢,裙角垂下来,遮住了那片痕迹。 “怎么撞的?”他没有抬头,目光在她膝盖附近。 伤痕是那天拿了五条老师的钥匙,去乙骨宿舍摸黑时候撞到的。一开始没在意,只觉得有些疼,后面再看见时已经青紫好一块了。 “……不小心撞到椅子了,过几天就好了。” 宁宁说,想要起身,却被乙骨按住。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膝盖处,表情很平静,但宁宁还是看见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处理一下吧。” 宁宁还没反应过来“处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黑色的脑袋突然从眼前一闪而过,乙骨忧太蹲下身,顺手拿过袋子里一瓶未开封的碘伏。 “裙子,掀起来一点。” “等等等……” 宁宁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他要做什么,有些局促的抵住他的脑袋。 “已经没事了,而且这是新的一瓶碘伏吧。我们是不是不能随便打开。” “医务室的东西,登记了就可以。” 碘伏倒在棉签上,褐色的液体浸透白色的棉头。 “而且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宁宁想以后腿上留疤痕吗?” “当然不想。” 宁宁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摆,“但、但是撞到的地方太靠近里面了,会……会很奇怪啊!” “……宁宁。” 乙骨忧太把棉签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叹口气。 “我是你的恋人。就算抛去这个身份,照顾后辈也是我的职责。” “……是…这样吗?” “嗯。” 乙骨忧太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温和,轻轻笑道,“如果有不舒服或者不适的地方,宁宁告诉我就可以。” ……听上去的确还挺正常的。 宁宁思索片刻。主要伤口在靠近中下方,她自己涂抹也很麻烦。 “好吧……说好只是涂药啊。” “嗯,只是涂药。” 宁宁缓吐一口气,一点点拉上裙角。 白皙肌肤上的淤青很明显,乙骨忧太低下头,棉签轻轻按在那片青紫上。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他的动作很轻,棉签在她皮肤上画着小圈,从边缘到中心,一圈一圈的。因为太靠近里面,乙骨还朝前移了移,毛茸茸的发丝蹭到她的腿内侧。 宁宁的腿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只是把脸别得更过去了。 “疼吗?”他问,气息喷洒在里面。 “……不疼。” “这里呢?” 棉签移到青紫靠里的一个小点,说话时的吐气声,呼吸的炙热,全部一股脑落在她的肌肤上。碘伏的清凉让她打了一个颤,身体有些发昏。 “还、还好……” 棉签画着圈一圈圈移动着,她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床单里面。 乙骨的动作还没有停,棉签从青紫的边缘一圈圈画向中心。 他的呼吸洒在她膝盖内侧的皮肤上,很沉稳但也很烫。毛茸茸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蹭过来,像羽毛。 痒意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个动作…… 这个姿势…… 该死…她好像有些想要… “好了没有……” 她的声音发飘,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可以了吧…?已经不需要再涂药了……” 乙骨没有回答,低垂的睫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点点阴影。 “宁宁在发颤吗?” 有些没听清,宁宁偏回头,气息有些乱。 “宁宁好像在颤抖得很厉害……” “要我帮你吗?” 宁宁愣神,没听清:“什、什么…?” 乙骨忧太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温柔地眯起,唇边是熟悉的微笑,无辜地歪了歪头。 “需要我帮你吗?” 第66章 爱情疯子来的 ============================= * 宁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像爆米花一样, 稀稀疏疏从那只不锈钢的碗里冒出来玉米,暖黄色的灯把玉米照得晶莹剔透。 原本是冰凉清冷的医务室,此时此刻却变得有些燥热起来。宁宁面红耳赤, 肩膀紧紧缩在一起, 手心下按着什么,一个黑黑的脑袋。 宁宁感觉自己要疯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几乎让她头脑发昏。明明没有接吻,却好像口被堵住了一样呼吸困难。她只能被迫张开口, 胸膛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乙骨为什么会这个, 他的动作、他的流程为什么会那样熟悉。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熟悉她一样,连宁宁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地方, 但乙骨却可以精准无误的找到。 太糟糕了…… 舌尖突然转起了圈,宁宁攥紧了垫单。 这种脱离掌控内的感觉, 真的太糟糕了…… “可、可以……” 她微微喘气,想要说话, 声音只能哼哼唧唧, “乙…乙骨……” 乙骨忧太没有停。 他的头又上前了一步, 鼻尖抵着她膝盖上方那片创可贴的边缘, 呼吸洒在贴布上, 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湿。 “乙骨……够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点乞求的意味。 乙骨忧太终于停下来。 医务室的储物灯把面前白色的制服照的发亮,乙骨忧太还维持着蹲地的动作,扬起墨绿色的眼眸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嘴唇有一点红, 下唇上沾着一点水渍。乙骨看着她, 在宁宁发红急促的脸中, 伸出舌尖舔过自己的下唇, 然后喉咙咽了下去。 “你……” 宁宁感觉自己的脸更加发烫了。 她自缢自己不是那种会害羞的类型, 但是这种情况……在面对这种情况,她真的没有办法……这已经超过她的大脑负荷水平了。 乙骨忧太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起来。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摩挲,落在肌肤上痒痒的,宁宁的腿颤了一下。 对上他向上扬起的目光,乙骨轻轻笑了笑。 “不需要了吗?” 他说,手指上前,轻轻揩过,“但是宁宁这里说喜欢呢……” “那、那是因为——!” 宁宁想要辩解,但开口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毛茸茸的发丝又再次低头。狡辩的话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低吟,宁宁捂住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攥紧又松开。乙骨忧太的头发很软,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她有些抓不住,只能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走,然后又抓住。 “喜欢吗?” 乙骨问,亲了亲。 “宁宁的心跳好快……” 他缓慢地撑起身,阴影一点点覆盖她,亲了亲她的唇,又问了一遍。 “喜欢吗?” 宁宁根本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的思绪一片混乱。 “你……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在学校的医务室里这、这样……” 乙骨忧太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墨绿色的眼眸几乎要贴着她的睫毛,看似平静无波,但其实昏暗的宛如水藻里的池水,暗沉地一眨不眨注视着她。 “在医务室里怎样?” 乙骨忧太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气息洒在她唇上。 “……你明知故问。” 乙骨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知道。” 他说,偏了偏头,“宁宁要告诉我吗?” “还是……” “宁宁想再试一次?” 宁宁想骂他,张了张口最后又闭上。她的脸还有些红,心跳也还是刚才的快节奏。她的确没有办法应对这个乙骨,这个太超前了、她有些把握不住。 而且、而且 …… ………… 舌头也太软了…… “不、不要。” 本应该很强硬的拒绝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中途结巴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完整吐出,“我不要再继续了。” 乙骨忧太看了她一会,然后轻轻笑了笑。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真的不要了吗?” 他说着,吻亲在脖颈。 在宁宁眯起眼睛仰起头享受的同时,乙骨忧太□□,一点点重新跪立在地上。双手攀附着她的腰,一个完全跪地,向上仰视她的动作。 他抱着她,像一株只依附于她生存的菟丝花。 “我可以让宁宁更开心一些。” “所以……尽情使用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迟了!!感谢老婆大人们最近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第67章 魅魔小狗 ========================= * 魅魔…… 完全是魅魔来的。 宁宁第一万次复盘, 有人性的男人是一定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作出这种事的。 “哪种表情?” “就是那种表面看上去很温柔、很彬彬有礼,但其实是把你按在墙上亲怎么样都不松口的那种。” “欸……” 五条悟撑着下巴, 单手托腮。眼罩覆盖在脸上, 挡住了大多数表情。他若有所思的“欸……”了一声,唇角微勾。 “所以那天从医务室回来迟到了,其实是忧太把小宁按在墙上亲了?” “当、当然没有了!” 宁宁目光游离, 后背都挺直, “我只是在举例子。是举例。” “听上去似乎在医务室还有做别的事情哦?那天小宁过来的时候脸很红呢。” “…绝对没有。” “哎呀~年轻真好。” “真的绝对没有了五条老师!” “绝对没有吗?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又有些红了哦。” “五条老师!!” 宁宁深吸一口气,微微调整自己有些失态的情绪, 轻咳一声,正色道, “老师,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关注我的耳朵。” “因为宁宁的耳朵很诚实。”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 靠在椅背上, 长腿交叠,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不像嘴巴, 会说谎。” “……我对您已经很诚实了。” 就差把自己是另一条时间线的宁宁直说出来了,但提了这么久的暗示,其实和明说也没差别。 宁宁非常确定五条悟一定知道什么,这个就长了一幅“我当然全知道啦哈哈”表情的男人, 实力强到能洞察一切。只不过每次她询问的时候都含糊不清, 要么就是刻意找其他话题。 在这个崩坏时间线里的乙骨, 她也是需要像上一条线一样杀掉乙骨忧太才能拯救高层吗? 杀死这个时期的乙骨……对她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有没有可能最近的示好, 都是在对她进行甜蜜陷阱? 毕竟这几天晚上的服务真的还挺……嗯, 周到的。 “小宁。” 五条悟突然开口, 宁宁抬起头。 “忧太那孩子,”五条悟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比你以为的,要更在意你得多。” “……什么?噢…我知道。” 刚好在想这个方面的事情,五条老师居然像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一样,已经把她想的东西做出了解释。 有一种完完整整被看透的感觉。宁宁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办公室里一时间无声,五条悟维持着长腿交叠的姿势,向后靠在高定的软皮座椅上。宁宁觉得有些沉默,干脆终止了话题,站起身。 “那我准备先走了,五条老师。我约了去医院的体检,快到时间了。” “好哦,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吗?” “没有。” 宁宁停顿了一下,想想还是说“有一点。” “最近有些觉得很累。明明每天睡得都很早,但第二天醒来后总是身体酸痛。尤其脖子和腰,明明也没有什么剧烈运动。” 五条悟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小宁,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累的问题?” 宁宁想了一下,认真道,“应该就是。我去医院看一下就好了。附近不是有一家很近的诊所吗?” “忧太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去医院。” 宁宁觉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一眼五条,“我去哪里应该不用和他说吧……别担心了老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没问题的。” “还是不要啦。我打电话让忧太陪你一起吧,刚好他现在已经在学校……” “咔”的一声,五条悟话没说完,办公门轻轻扇动,屋内空无一人。 …… 宁宁走出办公室,理了理坐乱的衣角。 没有不想和忧太一起去的意思,只不过医院很近,而且只是正常检查,她还没到不能自理的地步。 医院的人并没有很多,日本习惯预约制,一个规定的时间内只接待几位。再加上还有很多药妆店,普通人有不适直接去购买药物就可以。 在医务室的事实在过于刺激,但也难免生气。她都说了一万遍可以了,说出的话语都断断续续,乙骨却还是不停,害得她那次眼泪都快出来了。 因为生气,所以自那天后她和乙骨就分床睡。乙骨忧太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说“下一次有需要还可以喊我”,气得宁宁又想打他的头了。 简单的说明情况后她转身上楼做了一个肺部检查,体检一类的流程很快,但等待结果很慢。 宁宁刚出拐角,在楼下的等待位上看见意想不到的人。 乙骨忧太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撑着下巴。看见她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五条老师说宁宁今天要来医院检查,让我陪你。” 乙骨忧太歪了歪头,微笑道,“宁宁不舒服怎么不和我说。” “没有不舒服,只是正常体检。” “为什么突然想体检?” “嗯……最近有些睡不好吧。” 提交取号单的科室在隔壁,刚好被乙骨挡住。宁宁上前一步,恰好看见底下的乙骨准备顺手牵住她的衣角,宁宁又“等等等”的退回来了。 乙骨忧太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地偏偏头。 “……我说了这几天不准碰我的吧。” 宁宁伸出一根手指,比在两个人中间,“你刚才准备干什么来着。” “帮宁宁拿取号单。” “帮我拿取号单需要碰我的衣角?” 乙骨沉默片刻,“衣角太长垂下来了,我想帮宁宁整理一下。” 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整整齐齐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需要整理的地方。但刚才被乙骨勾了一下,还真的有些乱了。 “乙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笨蛋?” 乙骨认真想了想,点头,“有一点。” “你——!” 塞在腰带里的衣服有些抽出来了,这下是真的需要整理一下了。宁宁把手里的取单号“啪”的一声拍在乙骨手上。 “在你后面的科室,你直接把单号上的码放在机器上扫就可以了。” 宁宁低头整理衣服,指了指盥洗室的方向,“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等会在外面等你。” 乙骨点点头,听话地说了“好”,转身推开门走进科室。 冰冷的机械设备在无窗的科室运行。设备需要避光,所以医院的房间大部分都无窗。科室里没有人,只有面对墙壁两台自动扫码机。 为节约人力成本,自动化已经在日本很普及了。乙骨忧太走到左侧的机器前,手里捏着她的扫码单。 银蓝色的光打在他的睫毛上,乙骨忧太垂着眸,眼睛看着机器上的文字,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片,然后折叠起来,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丢进一旁黄色的的“医疗废物”中。 “登记好了?” 乙骨出来的时候宁宁刚整理好衣物。她用头绳把头发扎起来了,马尾末端打着卷,在脑袋后一晃一晃的,露出白皙的后颈。 “嗯。” 乙骨忧太侧身关上门,微笑道,“大约需要一个小时才会出来结果。” “一个小时。”宁宁动了动脖子,“这也太久了吧。我还准备去银座吃东西呢。” “那宁宁想去哪里等?” 乙骨忧太说,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附近有家咖啡厅,蛋糕还不错。我可以等会来帮宁宁拿检查单。” “……你请客?” “嗯。”乙骨点了点头,“我请客。” “那可以。抹茶冰淇淋我也挺想吃的,还有限定芭菲。但是冰淇淋和芭菲重合了吧,感觉会吃不完啊……你在看什么?” 马尾下显露后脖颈的地方,一道暗红色靠近耳垂的吻痕。像是十分了解她一直披发的习惯,所以完全没有要掩盖的意思。 “没什么。” 乙骨的目光从她后颈移开,落到她的眼睛上,嘴角弯了一下,“在想宁宁吃不完的,我可以帮忙。” “…想吃你就再单独点好了。” “那样就没有宁宁的味道了。” “什……什么啊!不要突然说得很奇怪啊!” 乙骨忧太轻轻笑道,浅浅说了一声“抱歉”,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交融。 “下次有不舒服,请务必告诉我好吗?” 他说,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墨绿色的眼眸抬起,几分歉意的浅笑,“我会很担心的。” 宁宁想像之前那样冷漠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乙骨忧太的目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她的手指还贴在他掌心,说话时气息都落在指尖。明明整个人坏到没办法,带着她在医务室做那种事情,此时此刻还要一副无辜清纯男的表情。 真是……真是要没办法了。 “…知道了。” 宁宁放下手,却没有从他的手心里抽开。而且语气生硬地拉着他走出医院,“下次也不用突然来找我。你平时任务也很忙的吧?只是去医院体检而已,没有什么严重的事。” 牵住的手垂在下方。乙骨忧太任由她拉着,听着她的絮絮叨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相握的地方,唇角微微上扬。 一如国中时在草地上的一样,她牵着他的书包带,像牵着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狗。 “乙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宁宁说先去买冰淇淋,然后再去芭菲。如果需要排队,就去吃和牛的定食。” “……你居然真的有在听。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乙骨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因为宁宁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 昏暗的医院科室里,自动机吞吞吐吐冒出一张无人认领的检查单。 值班的实习生推开门,正准备处理这张检查单,看清上面的报告,突然浑身一怔,急急忙忙丢下扫把,交给主科室的主任。 医学上总是有许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植物人的病人突然开口说话、晚期癌症患者的肿瘤在一夜之间缩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些事情被记录在病历里,偶尔会被某个年轻的医生翻出来,当作奇闻异事讲给同事听,然后被一笑置之。 “导师……这、这份检查报告……” “我知道。”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看着照灯下的ct片,本应该是正常饱满肺叶,此时此刻却干枯的宛如枯树,瘪掉的气球一样挂在上面。 “器官全部衰竭,她早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和之前的那些一起收起来吧。” “是……” 实习生颤颤巍巍接过无名报告,拖出底层纸箱。纸箱的盖子已经快按压不住了,刚拿起箱盖,堆积的白色报告立刻涌出来。 整整一大厚纸箱,全部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姓名中未被隐藏的地方,只显露着一个字: **宁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其实是这几天发烧了所以没写成。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日本有什么新病毒了,一直不太舒服……再加上快要收尾阶段了,所以比较慢…久等了老婆大人! 第68章 和五条老师在说什么? ===================================== * 在家的日子很无聊。所有的内容基本延续了上一条线的背景。包括她尚未使用完毕的跆拳道训练馆。 毕竟可是当初花了大价格报的私教, 看在钱的份上,她不可能会忘。 连续吃了好几天好的后,总感觉体重都上升了。为了保持良好身材, 她还是决定去跆拳道馆学习。 一周前就准备去的, 结果在预期的当天,乙骨休息,像突然开发了做菜天赋一样, 做了一大桌子她喜欢的食物。 宁宁每次说好只吃一点点, 最后全部吃下去了。 吃了连续三四天的居家Omakase,第五天终于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乙骨的友好陪同下, 到了目的地。 宁宁站在空无一人、甚至连健身器材都搬空的道馆门口,沉默了。 “空了吗?是不是换地址了。” 乙骨忧太和她并排站在一起, 上前一步看了看室内的场景。何止是健身器材空了,连椅子和前台柜都不见了。要不是地板不能带走, 宁宁怀疑他们也会趴在地上抠地板。 “……算了。” 宁宁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 缓缓吐了一口气。 “是正常的。虽然我还没去几次……不过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了吧…我的体检报告那天你去拿了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乙骨忧太摇摇头, “宁宁如果想训练的话, 要不要去高专?熊猫前辈和五条老师都在。” 宁宁顿了一下。乙骨说的其实说得有些道理,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如何解决这个时期的乙骨。吸取了上一条线的经验,一定是因为她没有把死掉的忧太埋起来,尸变了。 这一次只需要如法炮制,杀一次乙骨忧太, 直接火化或者埋起来, 就一定没问题了。 “可以。” 宁宁点头, “不过你居然没有主动提出可以单独陪我训练的想法, 有点意外。” “因为宁宁说过, 最近不想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乙骨忧太轻声道, 唇角小幅度扬起,偏了偏头,“所以,我在努力。” 宁宁愣了一下。她的确有说过这种话,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天前说的了,具体在哪个地方都已经忘了。 仔细想想,这几天乙骨的确没有和她接触,一直保持着距离。分床也是睡沙发,其他时间卧室也是单独留给她,自己则在餐桌上看文件和报告。 居然仅仅只是她无心中的一句话就这样吗? 感觉意料之外的有些可…… 宁宁下意识蹙眉,摇摇头,赶紧终止思绪。 “宁宁?” “没什么。” 她上前一步,思索了什么,然后抬起眼,主动勾住他的食指,慢慢钻进他的手心中。 乙骨忧太温柔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握紧也没松开,而是僵在原地。 “……宁宁?”乙骨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确说过那样的话。不过现在是我碰你,所以不算违约。而且我想牵自己的男友,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车水马龙在眼前越过,乙骨被她拉着不断越过人群,四周的建筑物不断向后移动。 “嗯…” 乙骨忧太轻轻回应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很正常。” 宁宁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乙骨忧太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你手心出汗了。”宁宁说。 “……嗯。” “总不能是紧张吧?” 乙骨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湿润的手心沾到了她干燥的内部,冰冰凉凉的温度,带着一点奇怪的感觉。 “好粘。” 宁宁说,晃了一下,但其实是暗示他松开手。 “…抱歉。” 乙骨忧太露出歉意的浅笑,手上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更加用力,手心摩擦,与她五指相扣。 “只是…很开心。” 宁宁狐疑,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你在开心什么?因为我牵了你的手吗?” “嗯……还有宁宁刚才说的话…” 宁宁思索,“我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吧。我说你是我的男友,和你牵手是很正常的?” “不是这句…是前面那句……我的。” “你是我的男友,这句?的确也没说错,难道你不是我的吗?” “宁、宁宁……” 乙骨忧太久违地露出一丝窘迫,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耳尖微微有些发红。他微微错开脸,刻意不去看她。 “别说了…我会受不的……”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后也移开眼,短促地“噢”了一声。 # 到高专的时候草场和走廊很安静,刚好看见从宿舍出来的真希和熊猫前辈,似乎正要准备去上课。 “是五条老师的课。” 乙骨忧太微笑道,“宁宁要一起去吗?” 宁宁没想好,一方面的确想要提升自己,但另一方面想到是要在高专训练,还是在五条老师的手下,总感觉会很煎熬。 和原本预期的跆拳馆有一些误差,所以暂时还没有做好今天立刻就要去高专训练的打算。她不太喜欢脱离自己计划外的事。 “不要了吧,下次再来就好。” “那宁宁想去哪里?” “回家。” 乙骨忧太没说话,宁宁又补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乙骨还是没说话。 不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想要她离开的意思。只是很缓很缓的回应了一声,墨绿色的眼眸一点点低下,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嗯。” 小狗垂下了眼眸。 “我原本想和宁宁一起回家的。不过既然这是宁宁的想法,那么……我也会尊重。只不过可能训练的时候会一直想着宁宁了。” “哈…?” 宁宁愣神,“没有那么严重吧……我只是在家等你,又不是不见面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只是松开她的手,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宁宁回家吧,我晚点回来。” “等、等等……!” 宁宁抓住他的剑带,乙骨忧太回头。 “……我和你一起,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 乙骨忧太注视片刻,然后弯起唇,一点浅浅小小的弧度。 “好。” …… 虽然半推半就,但宁宁按照答应乙骨的想法,最后还是去了。 远远的就看见五条悟和真希在说话,看见她来,五条直起身,长长“哎呀……”了一声。 “小宁。” 五条悟走过来,唇角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今天怎么有空来高专?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周前,我还以为报告有问题,所以在家修养呢。” “没有,只是这几天都在犯懒,不太想出门。不过老师您刚才说的报告是什么?” “医院体检的检查报告啦。” 五条悟的长腿踩在她一旁的台阶上,俯下身,像一朵云笼下来,“老师帮你拿过来了哦。” 白色长方形的纸张举在眼前,白纸黑字写着她做过的所有检查,包括完整的ct报告。 “身体很健康呢,小宁。” “嗯……好像是的。” 饱满充沛的肺叶预兆着良好的体能,各项指标都标准,除了睡眠有些差。宁宁收起检查报告,放进口袋。 “谢谢老师。不过为什么报告在您那边?您去拿的吗?” “是忧太那天拿后遗落在我办公室的。” 五条悟说,语气轻飘飘的,“不是我。” 宁宁点头,没有说话。五条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停顿了几秒,片刻后,五条悟收起腿的同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和仓田先生关系怎么样?有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吧。” “啊……是。” 突然被按住头的宁宁低了低头,头顶的手并没有减少重量,宁宁想要避开,碰到了五条悟的无下限。 “准备下个月回去一趟的……那个时候是我爸的生日,理应要回去看看。” “什么嘛,都是老头子的人了,还要麻烦子女回去过生日。好幼稚的欸,小宁不要回家啦。” “我爸顶多算中年吧,五条老师。” “小宁不要回家啦。” 不太清楚五条老师为什么对她爸那么有敌意。劝她逃离原生家庭和远离父亲的确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宁宁每次都只能定义为两个人关系不好。 有想要解释什么,刚准备开口,看见换好衣服的乙骨已经从更衣室出来,站在她身旁。 “五条老师。” “好哦。都差不多了吧,那么大家现在靠过来准备开始今天的训练吧~最晚站过来的人要打扫训练室哟!” 宁宁走下台阶,跟着站在队伍的最左侧,手突然被不轻不重的握了一下,她侧头。 “五条老师和宁宁说什么了吗?” 乙骨温柔笑道,偏头,“刚才好像聊了很久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任务?” “没有。只不过……乙骨,我是不是真的该离我爸远一点?” 乙骨忧太微愣,随即握住的手更紧了些。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道,“宁宁和我在一起就没关系。” 又是同等模棱两可的话,现在怎么变成五条和乙骨好像共同知道些什么了。 宁宁想了想,还是选择不想。 训练的内容和想象中差不多,跑圈、拉伸,然后开始今天的主题。 队伍分两排而站,乙骨忧太在她对面的右边,正对她对面的是真希。 五条悟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让人能想象出眼罩下面那双弯弯的眼睛。 “今天的内容是——”五条悟拉长了调子,“对抗训练。老样子,熊猫和忧太,真希和棘。” 宁宁顿了一下,“那我……?” “啊,差点忘记了。 五条悟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既然是小宁第一次训练,那么特权就是小宁可以优先获得一次选择陪练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罩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当然,选谁都可以。” 一时间聚焦的目光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宁宁后背都挺直,但其实她的第一眼已经下意识看见了乙骨。 那双墨绿色的目光,尽管表面平静,但在五条老师说完的一刹那,就已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带着一种沁了水般的无辜和期待,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蹲在地上,但其实身后的尾巴已经在疯狂摇动了。 宁宁吞了一下口水,“我选……” ……乙骨忧太很清楚宁宁喜欢什么。 只要他表现的可怜兮兮,像小狗一样,她就会心软。 打着伞蹲下身,蓝色花骨朵的碎花裙落在地上。发丝从她的肩膀垂下来,她抬手把发别在耳后,伸手摸着小狗湿润的头顶。 小狗抬起湿漉漉绿色的眼眸,潮热的舌头舔着她的手心,呜咽地朝她怀里钻。这个时候她就会心软。 去牵她的手,低下头吻她。 打开卧室的房间,爬上床从后面抱住她,吮吸着她的后颈,又轻轻舔舐。 在医务室触碰她,吃下去她的味道,然后撑起身继续和她接吻,说下次有需要还可以继续。 接吻的事永远都做不够,想要把自己变成挂件永远挂在她的身上。 服务她,满足她,舔舐她。 亲吻她,拥抱她,触碰她。 一点点陷入他的陷阱,沼泽把她越拖越深。 其实每一次都忍耐地无比痛苦,想让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看着他、想着他、依赖他。 他只能装成一只听话的小狗,温顺地低下头,把那些阴暗的、疯狂的念头全部压在心里。 只有像这样,才可以慢慢地侵入她的生活、慢慢占据她。 好的预兆已经显现,他看见宁宁在五条老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已经看向了自己。 乙骨忧太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深处,其实早已暗流涌动。 宁宁…… 他的宁宁… 喜欢宁宁的口中念出他的名字。不管是乙骨还是忧太,只要是他,每一次呢喃都几乎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抱住她的腰亲吻。 乙骨忧太知道宁宁一定会选择他,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熊猫前辈太高,真希太凶,棘太陌生,只有三个人。所以她只能选他。 乙骨忧太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不在乎。她选了他,这就够了。至于她选他的原因,是依赖也好,是习惯也好,是别无选择也好,他都不在乎。 只要是他,只有是他,在无数次、已经数不清几次的选项中,选择他—— “五条老师吧!” 宁宁敲打了一下手心,提议道。 “我选五条老师。” 作者有话说: 以为拿捏,其实完全失算了小狗。 第69章 怎么是男小三啊 =============================== * 空气沉寂起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伴随着拳头敲打手心的声音,整个训练场好像安静下来了。 真希在摆弄手指,熊猫前辈在整理自己手臂上的绒毛, 乙骨忧太低着头没有看她。明明没有目光, 宁宁还是感觉一种无实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她的皮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视线稍稍游离。 五条悟单手插兜, 站在原地。眼罩覆盖在他的脸上, 唇角下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哎呀……” 五条悟拉长了语调,“居然选老师吗?有些意外哦。” “嗯……因为我基础比较弱, 也没什么特殊能力。感觉还是和五条老师一起会比较妥当吧。” 宁宁说,试探道, 抬起一点头,“所以, 可以请五条老师做我的搭档吗……?” 五条悟笑而不语, 唇边弧度不变, 没有说话。 他太熟悉眼前这个有着卷曲发丝的小女孩了, 或者说, 他曾经有接近长达六年的时间都在熟悉她。 熟悉她的一举一动,熟悉她所有的喜好,熟悉她第一次到高专时、穿着工装服喊“五条前辈”的样子。 五条悟笑着说“喊五条老师就好啦”,她“哦哦哦”的点头, 拿着笔在辅助监督表上修改昵称。 初入茅庐的半吊子辅助监督员和企图靠美貌和诱导把书文工作全部丢给她的麻辣教师。 诱导撒娇什么的的确没有什么用, 不过美貌好像有些用了。 那个时候的小仓宁——或者说, 在属于他五条悟那条时间线里小仓宁, 的确是靠靠美貌就可以迅速揽下全部书文工作的类型。 五条悟记得他只是在居酒屋给伊地知交东西的时候顺便看见了她, 于是在有她的柜台上趴着看了一会, 这位监督员小姐就肉眼可见的脸红了。 一开始只是脸有些发红,她喝了一口酒,呛到了,于是更加手忙脚乱的打字。 键盘被敲的稀里哗啦,凑近一看全是乱码。 “在乱写哦,小宁。” “……非、非常抱歉…!” 这位刚从父亲手里走关系,到高专实习的女孩局促道。被识破的脸更加发红,完全不敢看他。 “因、因为您一直在看我……有一点紧张……” “会紧张吗?” “是……而且您离得太近了……” “太近了啊。” “嗯……虽然戴着眼罩,但是还是感觉您的眼睛会很亮,会让人心跳加速的…” “心跳加速?” 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声。 以至于在看见另一条线里的宁宁,在办公室听见类似的话后,短暂的停顿后,他也笑了出来。 原本的确只是笨蛋小监督员和超级无敌麻辣教师的职场故事。不过后面慢慢发展到了爱情故事方面呢。 这是他那条线的故事。 那条线的小宁,没有被父亲剥夺学习知识的机会,没有提前熟悉御三家,也没有能穿梭时间线的魔方。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辅助监督员,每天处理文件、协调任务、写报告。她会在报告里写“五条老师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建议给予表彰”。 被他看见后笑着说“小宁,你这是在给我写情书吗”,她会红着脸把报告抢回去,改成了“建议给予适当奖励”。 他们在高专共事,接触,然后恋爱,最后步入婚姻。 结婚照片里的小宁、看着他笑歪着头的小宁、为他穿上婚纱的小宁、和自己签署婚姻届的小宁。 他熟悉她的一切,喜欢在阳光天气戴白色的帽子,喜欢蝴蝶结,喜欢热带水果。 五条悟不是一个会允许别人太过多介入自己生命的人,就算是爱人也不可以。 他的生命早已被太多东西填满——咒灵、高层、学生的未来、整个咒术界的平衡。每一样都在撕扯他,而他选择用无下限术式隔开这一切。 她在他的线段里不断延伸,延伸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布满了各个角落,蛛网般的缠绕在指尖。 五条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小宁死掉的第三年。 葬礼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雨淅淅沥沥砸在墓碑上,模糊了字迹。 身份为“丈夫”的五条没有去。因为有任务,所以耽搁了。 第二年也没有去,想了想第一年都没有去,第二年还是算了吧。 第三年也没有去,但他站在了家门口的玄关,手里握着一把伞。 伞是她的。粉底白点,俗气得不像他会碰的东西。可她在的时候,他偶尔会撑着它去便利店买冰淇淋。 现在他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渗进袖口,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用术式避开。 “家主夫人”那条线的小宁怎么死的?五条悟说不清,因为他不在场。 小宁回了一趟小仓家。见了一次仓田先生后,在家里死了。 留下了遗书和药物。静静躺在床上,仓田先生泪流不止,几近一夜白头。 再听见仓田先生的消息时,据说对方已准备再娶一位夫人。 爱的滞后性总是在某一个时间段爆发,痛苦是没有泡过盐水的菠萝,不知不觉血腥味就已经侵蚀了口腔。 穿梭时间线的方法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当死去的亡妻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一瞬间的停顿后,还是感慨般的轻笑出了声。 小小的一只,那个时候还在遗憾没能看见小宁穿学生制服的样子,现在倒是真的实现了。 她在便利店挑选刀具,购物篮里已经放置好些了,还有在继续购买的意思。 很认真的样子,明明就算是他那条线的小宁都没有真正对谁动过手,现在居然这么光明正大购买这么多刀具,简直是笨蛋嘛。 这个时期的小宁真的很可爱呢,对吧忧太。 “老师……您知道我很在意这个的。” “这样啊。” 五条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语调轻快。 “说不定在某一条时间线,小宁也会是老师的女朋友也说不准哦?” 欲望总是架着,又拧巴又贪婪又纠结。死去的亡妻变成了自己的学生,很明显,这条线里的主人公不是他。 小宁很笨,小老鼠一样笨笨蠢蠢的。不需要说太多,就会受到惊吓一样推着颊囊,把里面的食物全部吐出来。 是自己的学生吗?那很糟糕了,他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哦,就算是曾经的爱人也不能。 况且,他没有当男小三的癖好。 “所以……五条老师,我想今天晚上和您一起回家。” “您可以收留我吗?” “……” “……” “……” 他应该是没有当男小三癖好的吧? 自己最喜欢学生的女友,女友也曾经是自己的学生。 五条悟仅用了三秒,就拒绝了这个请求。 他还没有到失智的程度,成年人的分寸和界限还是有的。 “不可以啦。老师上一次已经讲过了吧,女孩子不能随便在别人家过夜。而且老师不能帮你骗忧太。好了,我送你回家。” 最近的距离止步于能感触到鼻息前的距离,最多能做的动作只是以前辈的身份揉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不可以。” 小宁站在原地没动,她拒绝回家。 和之前他们恋爱的时候一样,小宁还是小宁,不管哪一条线,变的只有男主角。那个时候的小宁也是拒绝回家,然后就被五条悟提在腰间公文包一样的带走了。 五条悟给了忧太宿舍的钥匙。然后坐在车里,撑着下巴看着楼上唯一一盏灯光。 收到电话的时候他刚好到家,打了一路的远光灯把小宁看着小宁到家后他才离开。电话里轻而易举能猜测到什么,于是非常果断地切换了话题,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他轻快活跃的语气,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手机还维持着挂断的模式,五条悟维持着动作站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见落地窗里的自己。 片刻后,什么也没有做。五条悟耸耸肩,手机放在桌上,去冰箱拿自己喜欢的甜点。 长达六年相处的时间,他很熟悉她。 熟悉她发丝的香味,她肌肤的温度,她喜欢的食物,她下意识会想要做的事情。 小心翼翼试探性的姿态,用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只是为了逃避和顺便对他进行试探。 所以当小仓宁在一群人面前选择他时,五条悟只是笑而不语。 这样可难办了。都已经有好好想过在这一条线当自己曾经的爱人和自己学生的证婚人了,因为这一句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啊。 “为什么选我?” “因为……刚才不是说了么?因为五条老师是老师,所以指导我起来,会更加有方法吧。而且我什么都还不太会,感觉也会耽误大家的进度。” “这样呢……” 五条悟单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点点头。半晌,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虽然小宁选择老师很开心,不过不行哦。” “为什么?” 宁宁愣了一下,“您刚才不是说可以选择任何人吗?” “是可以选择任何人。但老师不是任何人。” 宁宁显然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师还要指导大家啦,没办法只盯着一个。好了,小宁,再选一次吧。” 宁宁嘶了一声,目光在剩下几个人中游走。 “那…熊猫前辈?” “嗯?我吗。我不太会带人啊……要是把小宁打哭了,忧太会生气的。” “那、那真希……!” “别看我,我不会带新人。麻烦。” 宁宁的目光移向棘。棘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宁宁没听懂,但熊猫帮她翻译了。 “他说他今天喉咙不舒服,不适合说话。” 在场一共就那么几个人,熊猫前辈、真希、狗卷同学、然后就是…… ……那不还是要选乙骨吗!? 早知道最后的结局只有乙骨一个选项,她就一开始选乙骨了啊! 现在挑来挑去,像买菜一样只剩下最后一个,放谁都会不高兴吧! 宁宁吞咽了一下口水,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乙骨忧太身上。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半低着头。没有像国中那样完全低下,而且微微让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上半张脸,完全看不清表情。 她不是不想选乙骨……只是,最近是不是关系太近了… “乙骨……” 乙骨忧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宁宁被他看得都有些发毛,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喉咙有些紧。 “你……” 乙骨忧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容礼貌而疏离。 “宁宁终于要选我了吗?” ……这个语气 ……这个表情 怎么感觉不太对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五条老师的支线还有一部分,但不会在上部出现。 第70章 病态的爱 ========================= * 停滞不前的等待在做什么, 他很清楚。 在小仓宁宁从他的脸上移开目光的时候,乙骨忧太就清楚的知道她的选项是什么。 她从他的目光中脱离了出去。 她选择了其他人。 再一次的。 “这是请柬,乙骨同学如果方便的话, 欢迎来参加我和悟的婚礼。” 烫金的请柬用淡蓝裸色的扎花点缀, 中间的花朵并不繁琐,但乙骨也叫不出名字。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错误的关系。 他在某一条时间线里做错了错误的选项, 以至于那一整条线都出现了错误的偏差。 “乙骨同学……?” “我知道了。那么,新婚快乐。” “谢谢。乙骨同学你…应该会来的吧?” “……” 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素, 但的确是老师的风格。之前就有注意到五条老师手指上的戒指,以为是新的装饰品, 没想到那个时候剧情就已经出现偏差。 乙骨忧太只记得他沉默地站在婚礼角落的位置,亲眼看着他深爱了无数次的人, 和另一个男人共度余生。 痛楚像伪装成麦芒的针尖, 一下下用力扎入他的骨髓。疼痛无声蔓延。 被牵住手的宁宁、正在接吻的宁宁、穿着婚纱的宁宁、和五条老师签署婚姻届的宁宁。 他的攻略出现了偏差, 很显然这条时间线里, 主人公并不是他。 错误和失误会持续出现, 命运总是在针对你的弱点,反复给你出同样的题。直到你给出新的答案。 这一条线里的宁宁没有提前认识五条老师,没有成为高专的辅助监督。 这是他的时间线。所以,这是他的宁宁。 他们从高专就相识, 告白、恋爱、同居, 所有一切按照规定的流程进行。 她成为了他的爱人, 他的恋人。 她总是太引人注目。尽管什么都不做, 还是有无数的蜂蝶靠过来, 撩拨着她。或许是那个热情主动的健身陪练、或许是那个总是借故和她多聊几句的便利店店员, 或许是那个在图书馆里“恰好”坐在她对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的陌生男生。 她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迟钝,别人递过来的水照喝不误,别人帮忙拎的袋子随手递过去。 她不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那些“顺路”的背后是几百公里的绕行。 乙骨忧太知道。 这些他全都知道。他的宁宁只不过是在青春感兴趣的年纪对他们多看了一眼,宁宁什么都不懂,是他们在引诱她。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失误。 被贴上告示条一片狼藉的健身馆,突然调班的男店员。他默默清理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让她的世界只有可以选择他的选项。他克制、疏离,温柔,像她曾经喜欢的那样,一切只按照她的意愿来。 他只会在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拉开卧室的门,跪着爬到她的床上,从后面抱住她,轻嗅她脖后的发丝。 像她曾经对他的那样,希望他是一只只会呜咽摇尾巴的狗,即便手指伸进去含着也不会咬,只舍得用柔软舌尖舔舐着讨好。 她说,你…你疯了吗! 她说,拜托了……已、已经可以了… 声音带着颤,呼吸急促又跌宕起伏。最后抓着他的领口,整个人发烫都没办法,还要强装镇定的说“咽下去。” 最后也的确这样做了。把她的东西全部舔舐干净,咽下去,带着她的味道去吻她,看她皱着眉想要避开,却无法逃脱的样子,最后整张唇都带着水润的发红。 好可爱…… 脸红红的好可爱、呼吸乱乱的也好可爱。 什么都好可爱。 请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吧,只在他的舌头下颤栗,支配他,控制他,强制他。他会比任何人都顺从、只要别离开他。 …… …… …… ……这样就够了吗? 可是为什么,还会选五条老师呢? 小狗与骨头。 骨头与小狗。 小狗已经做出了主人希望的那样,为什么不给予他奖励? “那……熊猫前辈?……或、或者真希也……那!那狗卷同学……!啊、那…那……” 菜市场里挑剩下的那棵菜,被勉强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她无名指的戒指很素,是五条老师挑选的。 她的头纱很漂亮,是和森藤先生的婚礼准备的。 她的字写的很工整,是为下一个主人公共同完成的婚姻届。 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睫毛、她的心脏、她的肝脾、她的胃壁、她的一切的一切、她的所有的所有、全部都不属于他不属于他不属于他不属于他不属于他不属于他…… “乙骨…?” 训练用的木剑递在他面前,木柄碰了碰他的手指。 宁宁稍稍低了低头,有些紧张,“你……你要拿木剑还是木棍……” “宁宁同学还是会和五条老师结婚的,对吗。” “……啊?” 宁宁有些没听清。或者说完全没听清。光是宁宁同学这个称呼就已经让她分心了片刻,后面有关五条的内容,她更是没听明白。 她迟缓性的“啊…啊…”个不停,像是在混时间。 “别在意,刚才说了奇怪的话,抱歉。” 乙骨忧太恢复了一如温和的表情,轻轻笑了笑,伸手拿过,“我拿木棍就好。来这边吧。” 面无表情的脸庞和暗沉的眼眸像转瞬即逝的错觉。宁宁抓紧了手里的木剑,回头看向五条悟的方向。 五条没看她,过于高大的身高很好辨认。他正站在真希身旁指导,双手抱臂说着什么。 宁宁吸了一下鼻子,跟在乙骨身后。不远处错开的人影,五条悟微微侧头,黑色的眼罩看着她的方向。 …… 头顶的树叶在沙沙作响,叶太茂盛了,遮挡了绝大部分的光。地上的影子层次不明的摆在水泥地的地面上,有叶子的痕迹。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从上一句微笑着说“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开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后背依然挺直,制服依然利落。只是唇边不再有笑意,他的眼神暗沉,黏稠且凝滞。 “你……” 叶子挡住的光太多了,太阳的暖意也一并消散。宁宁想喊住他,他们距离训练场已经有些远了。 乙骨忧太停下来了。他看着地面斑驳的光影,眼眸平静。他在等她说话,他知道只要自己沉默,她一定会说话,并且是急不可耐的说话。 “你没事吧……” 宁宁的目光游离了一下,上前了一步。 “我没有刻意把你留在最后,不想选你的意思。我……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太多了,你、你也不想一直只和我在一起吧…?” 他的左袖传来轻微的重量,她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你生气了吗?我其实一开始是想要选你的,你知道的吧,毕竟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你……你怎么不说话……” 宁宁感觉自己有点紧张了。她吞咽了一下口水,绕到他面前,以为会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对视上他平静的眼眸。 “那、那个……我只是怕你太累,毕竟你平时任务也很多…” 乙骨忧太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的、持续不断注视着她。四周的树叶被风吹的直响,一种萧瑟且沉寂的气氛让她感到不安。 她微微垂了垂眼眸,有些为难的轻咬了一下唇。然后抬起眼,松开咬住的唇,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口。 “忧太……” 她放缓了声音,语调绵长,尾音微微上扬,“别生气了……我们回去吧,这里的树叶太多了,而且太暗了…” 乙骨忧太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辨析什么东西。 宁宁被盯得有些发毛了,小幅度的后退了一步。 “你……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回去那我自己回去了……” “是我吓到你了。” 乙骨忧太突然开口,很轻的笑了一下,把她拉近了些,低头用鼻尖蹭她的额头。 “是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无意间做了什么你讨厌的事情?对不起,我都会改的,下一次选我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宁宁微微有些不适,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后背却被他的手抵住。 “没、没事……我的意思是我也有问题。那个、忧太,我们先回去吧。五条老师会……” “五条老师会等我们的。” 他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你刚才说,第一眼就看见了我。所以,你还是选择了我,对吗?” “啊……嗯、嗯……那个、忧太,我觉得真的已经很晚了,如果五条老师过来找我们,被看见就不好了……” “就算有五条老师、森藤先生、田中先生、中村先生、栗林先生和山下先生都在的选项。宁宁也还是会选我,对吗?” 他的话语迷离且炙热,发丝碰到她的睫毛,不断低下头想要向她索吻。除了第一个五条老师外,剩下的宁宁一个都没听过,也完全不认识。 “忧、忧太…” 后背碰到墙壁,他逼得太紧了,呼吸急促炙热,宁宁有些错不开头,“等一下、我有些没听明白……” “宁宁…宁宁…” 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迷离压抑,后背的手移动到她的后脑,五指插入凌乱地发丝中。 “宁宁……可以吗?我什么都会改的……可以亲一亲你吗?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狼狈,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等一下……”她的声音发飘,“忧太,等一下……” 乙骨忧太没有等。他感觉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的血液在翻腾,他的手指止不住的想要更多的地方。他迫切的需要什么来填满自己的喉咙,想要听见一切细碎又呜呜的声音。 他趁着她开口说话的功夫,已经探入了她的口腔。 宁宁想要后缩,但还是仰起头,配合着他。乙骨忧太吻得比之前要急切了一些,稍稍凌乱的章法,有些失控。 “可以了……” 他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又缠住她的舌头,力道忽轻忽重。 “忧太……唔…可以了……” 她并没有很想接吻。上课时间在做这样的事情总归有些奇怪,她真的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接吻后呼吸凌乱的样子。 再一个是刚才那一通莫名其妙的名字和什么选项。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宁宁推了一下他,刚刚错开头想要说话,下一秒就被掰着后脑回来,唇被堵住。 “忧……哈…别再亲了……不要…” 唇再次被堵住。 “可以了……我不想再……” 再一次。 “我说……!” 再次。 她的声音被吞没了。 他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像是完全没有听她说话一样。宁宁皱着眉,呼吸越来越不畅使她不适,她越是挣脱,他就越来越重的吻,越来越加大力的拥抱。 宁宁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不是那种接吻时缠绵的窒息,而是真的喘不上气。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股极度的不耐油然而生,宁宁用力推开他,抬手的瞬间: “好好听人说话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宁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乙骨的头偏到一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整个世界安静了。 树叶的声音没有了,风的声音也没有了。 乙骨忧太没有动,过于白皙的皮肤,在脖颈和靠近脸庞的那一块,慢慢显现出粉色的印记。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半扬着头,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停止了。 她呆愣在原地,半张着口。大脑像宕机了一样,脑子和身体一片空白。 粉色的印记慢慢变成了淡红色。乙骨忧太垂了垂眸,发丝下的眼眸只露出一小点。暗沉的墨绿色很平静地注视着她,却暗沉得几乎要融为黑色。 “你……” 宁宁的声音在打着颤,“你…你没事吧……” 她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了,“我……我只是……” 宁宁话没说完,手腕突然被攥住。乙骨忧太的手心死死掐住她的下巴,舌头接近粗暴地抵开她的口腔。 突如其来的吻让宁宁惊恐,她的手指从他袖口滑到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乙骨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没有退开,继续靠得更近。 他的身体压过来,膝盖抵进她的腿间,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墙壁和自己中。下颚的手抬起,乙骨的喉结动了动。 脱离了原本温顺听话的伪装,在一刹那的失神后,脑海中爆发出惊天的快感。 巴掌落下来的瞬间,他的血液奔腾不止,脏器发出轰隆的嗡鸣。 一股由内而外无法言语的东西迅速袭上心头。他突然迫切地想要抱她,想要把自己侵入到她的血肉里面。 他的身躯在颤栗,思绪都在抖动着跳跃。他的嘴唇贴着她,带着一种压抑已久近乎疯狂的索取。 “宁宁。” 在她喘气的间隙,乙骨忧太低下头,呼吸又急又烫,握住她的掌心,亲了亲她的指尖。 “再打一次。” 70-80 第71章 逃离乙骨 ========================= * “什……什么……?” 宁宁愣在原地, 思绪迟缓。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不断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几乎整个人完全被定在原地。 小仓宁承认自己或许之前有那么一点奇怪的癖好。她喜欢看人臣服, 在欺负和恶趣味他们时眼角泛红, 可怜兮兮的样子。 像小狗一样呜咽,咬着她的手指,口水滴滴答答的留下来, 然后用迷离的目光仰起头看着她, 小声又怯怯地喊着“宁宁同学……” 宁宁承认国中时期的乙骨的确令人难以忘怀,但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 是不是和她预想的有些太不一样了。 宁宁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尽管被握住,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 那片温度像火一样烧着她的手,从手心一直烧到手臂。 疑惑的地方在无意识中又无声的增加了。乙骨忧太刚才口中一连串的各种森藤先生、田中先生、中村先生……剩下的她不记得了。这些除了第一个是认识的五条老师外, 宁宁一个都不熟悉。 乙骨还在轻轻触碰她的手指。 他似乎并不着急, 握着手指的手心带了一点薄茧。等待她的答案时, 拿着她的手指碰在唇口。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胸膛起伏着, 声音很低。 “……这里。” 乙骨忧太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他微微发烫的侧脸上,拇指按着手背,引导她张开手指。 “刚才……宁宁打的是这边。” 乙骨忧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唇角小幅度上扬了一下。 “……再打一次。” “你……你是认真的吗…?” 宁宁怔怔地看着他,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嗯。” 乙骨忧太轻轻回应了一声, 打断她的话。墨绿色的眼眸昏暗不明却又平静的看着她, 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指腹。 “认真的。” …… 再一次听见还是会震惊到无法说出话来。 脖子间被打到的地方已经红的很明显了,过于白皙的肌肤泛着红,在昏暗不明的光线里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婴孩刚出生时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斑点,粉与白的稀混在一起,开了一朵花。 宁宁吞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发紧。 “为什么…你在生气吗?”她的语速快了一点,“我、我已经说过了,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没有生气。”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是宁宁在生气……因为我刚才吻你太用力了,是我的问题。我做了错误的事情,宁宁应该惩罚我不是吗?” “那、那再打一次也太过分了……” 宁宁目光疯狂游离,只想要挣脱出去,“我的意思是,刚才已经惩罚过了……现在就不用了吧……” 手指顺利的从乙骨的手中抽了出来。宁宁整个肩膀都要缩到一起去了,像一块被压扁的饼干,一点点挪动脚步,从拥抱中脱离。 “而且、而且再打一次什么的,我要是没控制好力度真的把你弄疼了怎么办……搞不好你真的会阴晴不定的趁我半夜睡着刀了我对吧哈哈。” 她一面干瘪的笑了几声,一面和乙骨忧太拉开好一段距离。 乙骨忧太垂下放着的手,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刚才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你是我的不对,只是我好像突然想到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嗯…我放在抽屉里的书包好像有些着火了,我先回去灭一下火……那个、谢谢你啊乙骨同学,今天的训练我很有帮助!我就先走了!” 错乱的借口,不断后退的脚步。 她挥挥手几乎仓皇而逃,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圆点,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乙骨忧太接近沉寂地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动。 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他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手心躺着一只银色的魔方。 # 宁宁感觉她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风呼啸贴着她的耳朵掠去,耳膜发出呼呼的声音,直灌大脑。 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和力度,手心被攥的发麻。大腿像不听使唤一样,一个劲得超前跑。 出来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回去的时候乌云已经把阳光全部遮挡住。她没有具体想要去的目的地,只是一味的想要从刚才的地方脱离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过是乙骨的行为还是自己刚才一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脖子。任何一项早就已经脱离了原本可以承受的范围。接近用力的亲吻,还有握着她的手仰起头询问可不可以再来一次……这些都实在是太…… “啊、” 脸突然撞到一个介乎于软硬物体之间的东西,宁宁的视线一片漆黑。她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摸了摸撞疼的鼻子。 “五条老……” “哟。” 老师两个字没能说完,五条悟已经率先打了招呼。 他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五条悟没有后退,但也没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只是双手插着裤子后面的口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宁宁。 “跑这么快,被鬼追了?” 宁宁一时语塞。当下这种情况,还真是被鬼追了。 “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她选择切换话题,“我刚训练完……准备回去。” “忧太呢?” “……不知道。” “这样啊。” 五条悟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没回答她的问题。 “那老师陪你回教室吧,小宁跑了很远呢,这个方向回去要绕路很久的哦。” 宁宁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回教室做什么……” “拿书包?或者,灭火?” 宁宁愣了一瞬,但在清楚眼前的人是五条悟后,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五条老师……” 她叹了口气,跟在后面,“您简直是带有外挂的氪金人员啊……我就知道您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啦。不过外挂这个评价很独特。” “我要是也像您一样有外挂就好了……啊对,我的确也有。嗯……好吧,它不在我身上。” 她下意识摸脖颈的魔方项链,却摸了个空。上一次拿给乙骨去修真是最大的败笔,现在好了,每一次都忘记拿回。 不过在上一条线被忧太摔坏后,估计也无法再使用了吧…… “我现在还不想回教室啊……五条老师。” “放学不回家不是好孩子哦。” “我本来就不是。不是好孩子可以不回家吗?” “那小宁想去哪里?不可以出校园。” “嗯……有没有什么比较隐秘,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眼珠亮亮的。 “拜托啦老师——我现在突然非常非常需要心理辅导哇!” 五条悟笑而不语,一时间没说话。 …… 训练场上没有人。 训练的课程已经结束,大片绿莹莹的草地无人,五条悟撑着下巴看她,唇边是一如既往熟悉的笑意。 宁宁趴在栏杆上放空,两条手臂垂在上面,整个人垂头丧气。 “好啦,现在开始吧。毕竟小宁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呢。” “啊……这是当然的吧。您既然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现在却进展到了这幅样子,换成任何人都会苦恼吧。” 宁宁回头,透过格网的空隙看他。 “您会有什么苦恼的事情吗?” “小宁指什么?” “就是……像我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选谁,不知道该往哪走,好难受的。” 五条悟歪了歪头,想了想。 “老师的苦恼啊……” 他拉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今天吃什么?” 宁宁愣了一下,“……您认真的吗?” “嗯。” 五条悟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昨天的荞麦面不好吃,今天的咖喱饭也一般。老师很苦恼。既然是无法选择和预料的事,那就还是先考虑吃什么好了。” “……您在安慰我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很清脆,在安静的草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疼——” 宁宁捂住额头,抬起头瞪着他。 “疼是正常的。” 五条悟双手插兜,“不管哪一个都不过究竟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痛苦好。小孩子不要考虑这么多啦,哈根达斯吃不吃,老师去买。” “……” 好突然的话题转化,宁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您…还是先不吃了……” 她长叹一口气,继续挂在栏杆上,“我没有办法做到老师您这样无欲无求啊……如果我也是咒术界最强的话,就不会有选择的苦恼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五条老师,您每天这么开心的人,圣诞节应该没有要许的愿望吧。” “有哦。” “……真的假的。许愿有无数的甜品排着队说请求把我吃掉吗?” “哈哈,那样也太戏剧性了吧。” 五条悟笑了一声,和她一样靠在栏杆上。他的手臂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宁宁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罩下面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鼻梁。 “老师的愿望啊,”五条悟开口,声音很轻,“是希望小宁能开心。” 宁宁愣了一下,“什么?” 五条悟偏过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笑容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愿望是小宁开心啦。小孩子总是皱着眉毛干什么。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不完成也没有关系。小宁必须先是小宁,然后再是其他人的谁。” “……您是认真的吗?” 宁宁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踩了踩,“我和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成为愿望的程度吧。” “这样吗?这句话真是让人伤心呢。” 风持续不断吹动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草地上的绿已经快要完全看不清了,落山后的太阳迅速沉寂,灰蒙蒙的一片。 “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忧太。” 五条悟回头,宁宁双臂垫在下巴下,眼神有些放空。 “国中时期的,出不掉介于国中和高中之间的时期。老师您有见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五条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地上。“那时候的小宁,还在高专实习。” 宁宁愣了一下。“……我还有在高专实习? “嗯。”五条悟点了点头,“是很久很久以前。” “好吧。” 虽然大家都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了,不过宁宁并不准备深究。 “那个时候的忧太真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是我真的有把他好好当朋友。只不过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该怎么说,也算是分道扬镳了吧。” 她侧头,脑袋枕在手臂上。 “老师,您为什么不喜欢我爸。仅仅只是因为立场吗?” “因为仓田先生本身就是一个很难让人喜欢的人。” 五条悟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暗,“他把小宁当工具,而不是女儿。” “……”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有哦。而且仓田先生总是下达一些很无关紧要的任务欸,不带薪资的那种。忧太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仓田先生临时加的。” “……可能是为了更好的累积实战经验?” “仓田先生拒绝让小宁上学和参与一切有关学习知识的能力。小宁上初中的学费都是自己去便利店打工赚的吧。” “您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五条老师您果然是清楚一切的人吧!” “仓田先生在仓田夫人去世不到一周就接连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还让小宁叫她们妈妈。仓田先生在东京有两套房,一套是只有小宁住的,另一套是一家三口。” “啊啊……!不要再说啦老师!这个真的很黑历史了!” “仓田先生在小宁十岁一次家长会上没有来,结束后和小宁说:我就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但其实那天他只是不想错过他的高尔夫球……” “啊啊啊五条老师——!” 五条悟话没说完,宁宁突然抬手,几乎是下意识的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宁宁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五条悟看着她,眼罩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没有伸手去拿开她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捂着。 宁宁松开了一点力气,却没有移开。意料之外的,她居然没有碰到无下限。 “……别说了,老师。” 她垂了垂眸,但眼里没有悲哀的情绪。 “如果真的按照您说的,我应该首先是自己,然后再是其他人的谁。” 她抬起头,突然左顾右盼了一下,压低了语气。 “您确定这里很隐蔽吧?” 五条悟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了一点玩味。 “隐蔽?”他重复了一遍,“小宁,你想做什么?” “其实我只想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离开日本!” “我不想再背负拯救家族的命运了,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根本做不到啊!到底谁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任务的。我现在只想离开日本,摆脱掉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一切。” “包括乙骨也是。对不起老师……我现在的身份的确是乙骨的女朋友,但我其实从始至终,对他都没有任何感觉。真的真的任何都没有。我还是更喜欢国中时他可爱的样子,” 宁宁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带了一丝激动的意味。她像一个把自己深埋许久的秘密说出来,整个人轻松又愉悦。 “虽然我知道您可能会拒绝我。” 她上前一步,眼睛闪闪发亮,“不过五条老师,我还是想问,您要不要和我一起离……” 白色的制服在训练场的阴影下忽明忽暗,被灯光闪到时亮有些刺眼。 乙骨忧太站在不远处对面的方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的笑容,她的话语,她的请求。 全部都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好像快结束了 第72章 笨蛋小狗 ========================= * 高专下课的时间很早, 宁宁一直等到了接近八点,忧太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忧太每次训练都很晚。小宁先回去吧。” 宁宁哦哦哦的点头, 计算着时间已经开始振作逃离日本的计划了。 这么多年反复不断的穿梭时间线早就让她厌烦至极, 只不过一直不敢说。家族被灭,只有她是活口。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只想着贪图享乐,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其实也不能完全算家族被灭门。小仓家本身就不是什么御三家大家族, 总共就她和仓田两个人。 仔细想想, 那天一片火海中看见的场景,被杀的其实就只有她爸仓田一个人。 只不过她爸每次都习惯用“为了家族利益”这种话, 听多了再加上耳濡目染,每次都给她灌输一种家族人旺的感觉。 但其实是她被道德绑架了吧…… “先找个地方消失几天, 再好好考虑逃出日本的计划好了。” 她低头拨弄手机,手机攻略里写着最适合出国定居的海外国家推荐。给远在京都的几位朋友发送了line, 包括禅院家。 钥匙习惯性挂在小拇指上。插入锁孔, 打开门, 厨房顶部飘来烟气。 宁宁愣了一下, 下意识手机锁屏, 放在口袋里。 “你在家啊。” 乙骨忧太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抬起头看她。 他没有回话脸上的表情也接近平静。宁宁觉得有些局促,低头换鞋, 顺便移开目光。 “嗯。”好一会, 乙骨的声音很轻的传来, “饭快好了。” “噢……我刚问了熊猫前辈, 以为你还在学校。没想到你已经到家了。 “抱歉, 是不是应该等你一起?” “啊, 倒也没有。毕竟学校距离家很近,走回来也没有很远。” “嗯。” “就是马路多了一点,不过赶上绿灯的时候也挺好的。” “……” ……乙骨忧太没再说话了。 空气一时停顿,宁宁躺在沙发上,向后靠着坐垫。天花板上的射灯照在眼睛上,视线有些雾蒙蒙。 ……好尴尬。 在经历了下午的事情还找了那样拙劣的借口后,现在单独和乙骨接触在一起,突然觉得好尴尬…… “嗯……” 说点什么吗? “你在做晚饭?其实不用弄太多,我没有很饿。” “好。” ……不是,更尴尬了是怎么回事。 完全弄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因为她回家晚了?还是下午她没有答应乙骨的请求,所以生气了? 总不能现在跑过去真的莫名其妙打乙骨一巴掌吧……那真的会死人的。 “说起来,我刚才还在训练室门口等了你好一会来着。” 乙骨切菜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她。 “真的等了好久,我其实下课后就一直在教室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和真希在聊天。但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等你。” “等我吗?” “对呀。” 宁宁的语气跳跃了一下,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嗯……我们还聊了你一年级刚入学那会的事,然后一些别的乱七八糟什么的。我其实是准备和你一起回家的。” “这样。” 乙骨忧太抬起头,把盘子放在餐桌,“那宁宁一定等了我很久吧。” “当然~” 宁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撑着下巴,“很久很久哦,只不过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 饭菜全部端了上来,碗筷碰到一起。 虽然乙骨没有说话,但宁宁还是能感受到对方有在明显变好的气场。 她说了那么多一通感人肺腑的话,乙骨估计会躲在被子里哭吧。 “饭好了,先吃饭吧。原本还买了冰淇淋,不过宁宁现在应该不太想饭后吃吧。” “冰淇淋?” 宁宁摊摊手,“可以啊,先拿出来化一下,然后等会就……” 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语一顿。 “…忧太,你为什么说我应该不太想吃……?” “因为宁宁拒绝了五条老师的哈根达斯。” 乙骨忧太语气平静,看着她短暂的笑了一下,“所以现在也应该不会继续想吃,对吗?” “……” 宁宁哽住了。 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结果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那她和五条说的那些话——想要离开日本、对现在这个时期的乙骨完全没有感觉、询问五条老师要不要一起离开…… “……你全听见了?” 宁宁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你当时就在不远处…?” 乙骨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暗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几乎没有表情。 “嗯。” 他轻轻嗯了一声。 “听见了。” “从宁宁说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开始,后面的一小部分。” “……多小一部分?” “吃饭吧。” 椅子被拉开,桌面已经摆放好了碗筷。 宁宁发誓这是她最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一次用餐,每一次下咽都带着紧张和局促。 “那个,忧太啊……” 她放缓了语气,视线朝他身上移,“其实我不是对你没有感觉。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分不清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习惯,还是依赖,还是真的喜欢。”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他再一次的没有说话。宁宁感觉乙骨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像一团沁了水的棉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宁宁。” “啊…” “你吃饱了吗?” 宁宁愣了一下,“……什么?” “你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 乙骨说,站起身,“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现、现在是添饭的时候吗!” 宁宁抱着碗,没放手。乙骨忧太昏惑地偏了偏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现在应该做什么?” “至、至少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吧?不问问我对你到底什么感觉?或者……或者其实你有一点生气之类的?” 乙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已经发冷的碗,走到厨房。 “没有生气。” “也没有需要询问的。” “是我无法让宁宁对我产生感觉,这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 一碗全新散发热气的饭放在面前,白色的米粒颗颗分明。宁宁半张着口顿了一会,然后轻轻嘶了一声,消化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她换了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正色道,“就是因为你还不够有吸引力,没有完全得到我的心。所以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产生那样的想法。” “所以忧太,这是你的问题,而不是我的。你要好好反思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行为,知道吗?” 空气中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片刻的停留后: “……嗯。” 乙骨忧太轻轻回应了一声,然后俯下身,膝盖跪在地面上,轻轻环住她的腰,额头埋在她的小腹中。 “宁宁说得对。” “是我的问题,我会好好反思。” “只不过在反思结果出来之前,宁宁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炙热的呼吸,蜷缩着小狗一样毛绒的发丝。 宁宁目光游离,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发,啊啊的说着“当然了”的话。 当然会一直陪着你了。 当然会好好待在你身边了。 当然会好好对你,不会再对你欺骗。 当然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扮演好情侣的戏份了。 当然会…… 当然会…… 当然会…… 当然会好好爱你,像爱小狗一样,当然会……当然会……当然会—— 宁宁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旁熟睡的乙骨,悄悄掀开被子,拧开门。 ——当然是骗你的了,笨蛋小狗。 作者有话说: 乙骨哥三分演戏演到真 第73章 病态的独占欲 ============================= * 跑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日本的夜间算不上多清冷, 排除部分二十四小时的,路边的居酒屋都不会营业到太晚。但街上依然形形色色有些人。 “劳驾,请帮我快一点。” 宁宁“啪”的一声关上门,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 系上安全带。 出门的时候草草看了一眼,乙骨还没醒,时间也凌晨一点左右。 她脚步放的极轻, 担心门锁有声音所以特意没有关, 只是轻轻掩了一下。现在这个点不管是特急还是快急都没有了,先找个地方过一夜, 然后回京都避难,再离开日本。 这是计划, 一个很简单、但是很实用的计划。 “还可以快一点吗?”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前面堵车,没办法。” 司机透过前视镜看了一眼, 笑道, “离家出走?” “……什么?” “离家出走?” “啊……” 宁宁短暂的“啊”了一声, 想要点头又想要摇头, 最后还是回应着“嗯”道。 本来觉得不算离家出走的, 毕竟她和乙骨的住宅算不上“家”的范围。但她的所有行程的确是为了离开家、也是想要离开父亲的。 ……就算不是彻底的离家出走,她短暂的想要出去玩一玩,暂时逃避一下现实总可以吧。 发动机启动,车辆嗡鸣一声, 闪烁的霓虹不断向后越去。 风吹拂过她的脸, 繁华的商闹街后, 不再显得那么焦躁。 一排排树丛多米诺骨牌般倒去,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 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脸靠在车窗边, 眼睛被风吹着微微眯起,心脏也随之平复。 迷迷糊糊想要闭上眼之际,突然响起的急刹,车辆跟随惯性向前冲击,宁宁的头撞到前排的软垫。 “抱歉抱歉,客人您没事吧?”司机急切的道歉,“前面好像发生纠纷了,车都停了。您还好吗?” 算不上多好,毫无准备的被撞了一下有些晕晕的,不过好在系了安全带没有被甩出去。 “没事。是发生事故了吗?” “不太清楚呢,烟雾都挡住了。你看前面这车横七竖八乱停的,撞车了吧。” “撞车了?” 半夜逃亡居然还会看见这种场景。宁宁撑起身,坐到中间。 “啊,的确很严重的样子啊。是不是吵起来了。” “打起来了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乱来。” “在打架吗?这个雾也太多了吧,我都看不清,这是后车厢的引擎雾吗?” “应该是。” 司机拉下手刹,双手放在膝盖上,“估计要好一会了,客人。赶车急吗?先看看打架也不错。” “额…倒也没有。” 宁宁目光游离了一下,干脆躺在后靠背上。她对于看热闹斗殴这种事没多少兴趣,更何况还是陌生人的打架。主要她在后排,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打架呢,客人。” “是吗。那是在堵什么。” “嗯……” 司机左顾右盼,呢喃了一句,“好像是抓人人。” “抓人?”宁宁闭着眼休息,“逃犯吗?” “前几天从神户逃到东京的一个扒手,奖金不菲,说不定就是他。说起来……这位还是穿白色衣服的便衣警察。” “便衣警察?” 宁宁的眉毛皱了一下,“……白色衣服的便衣警察?” “是啊,”司机从镜子看了她一眼,“白色衣服的很年轻,也不怕被扒手发现。” 宁宁坐起来,凑到车窗边往外看。雾气太浓,但还是隐隐约约能看清一点白色的、削瘦而挺拔身影。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出现在这里,任谁都会愣住。甚至这幅装扮和表情不像是刚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专门在这里守株待兔。 黑色的脑袋正背对着他们,突然侧转过身,宁宁吓得赶紧躲回车里。 “客人您……” “别说话。” 宁宁整个人缩在靠背的阴影里,“先别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宁宁缩在座椅的阴影里,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乙骨忧太不会知道她坐的是哪一辆车的。 后面堵了好一条长龙,十几辆车都打着双闪。看似危险,但其实现在的她才是最安全的。 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近了。 低座的车辆只能映照出他半截制服,不偏不倚恰好站在她旁边的车窗。宁宁不断后移,想要用玻璃的隔间挡住脸,抓着车垫的指尖都发紧。 “回头是岸,客人。” “……别说话。” “要不自首吧,客人。” “……我都说了我不是……!” 宁宁都不敢声音说太大,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心如擂鼓,手心全是汗,才慢慢抬起头,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窗外面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地面上只有她自己乘坐的这辆车的影子。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 “快通车了。” 司机说,“那个人也走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 宁宁低头揉太阳穴,终于松一口气。下一秒,右侧的车门突然被拉开,风灌进来。一个白色的图层挡在门口,入目是墙纸一样的一片白。 然后,在宁宁僵硬的视线中,白色的制服露出褶皱,乙骨忧太慢慢低下头,出现在她的车窗外。 “宁宁。” 轻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墨绿色的眼睛像发亮的猫,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弧度。 “一起回家吧。” # 家里飘散着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味道,糜烂的甜腥在客厅里弥漫。 又回来了…… 又回到了这里,在她离开不到三个小时的逃离生涯中,为什么感觉家里的布局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些桌子摆放的位置,桌下压着的地毯,还有透过门,看见房间的墙上好像有贴着什么飞蛾一样的东西,一整墙的飞翅,边缘翘起着小幅度煽动。 宁宁站在门口,不敢动弹。 回来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牵手也没有触碰,乙骨忧太始终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回到了家,他放下了背着的剑袋,一点点卷起手腕的袖口。 “那个……” 宁宁想要说话,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要说出的内容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和虚伪,最后张了张口,还是换了话题。 “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走廊的灯应声亮起,宁宁打开灯,刚疲倦地松一口气,转过身,看见满墙的文字。 ——用文字写的便利贴,占据了一整面墙。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每一张都写着字,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彩色的墙。 日期、时间、地点,她今天穿了什么、吃了什么、和谁说了话、对谁笑了。事无巨细,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已经出现折叠——宁宁同学今天送了我草莓牛奶。 如同惊雷一般,宁宁呼吸一滞,嘴唇瞬间苍白。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但大脑却像失联了一样,故事与故事之间无法快速做出连接,只能浑身僵硬。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后,蹙着眉转过身: “你——!” 声音被吞了下去,嘴唇被堵住。 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嘴唇被几近用力的吻住,宁宁的后背抵到墙,后脑的发丝在满墙的便利贴里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宁宁的后脑勺抵在墙上。 能感觉到那些纸片的边缘硌着她的头皮,微微发疼。没有手心护住她的头,也没有任何柔软的东西。乙骨忧太只是低着头,眼眸暗沉的贴着她,一种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的力道。 乙骨忧太没有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失于常人的理智已经不再是理智,而是一种接近病态的索取。 他注视着她紧闭的眼,颤抖的睫,手指插在她发丝里,指节用力。 “呜……” 他听见她呜咽了一声。 她的眉毛蹙在了一起,手指用力抓着他的领口。她的身体又烫又软,几乎要站不住。这一刻的乙骨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带着一种近乎粗暴不容拒绝的力道。 忍耐和克制几乎要把他逼疯,一直理性的人此时此刻感性到了极点,在某一个无法承受的端点后那根绳索终于还是断裂。 他吻着她、舔着她、纠缠着她。 听着她呜咽抽泣的声音,乙骨吻上她的脖颈,在她仰起头喘气之际,单手解开她的内衣扣。 “不……不要……” “真的不要吗?” 乙骨忧太伸出手,手指探入她的口腔。 粗糙的指尖夹住她的舌尖,指尖勾着牙根朝前,她的舌头只能一直退,蜷到喉咙口。 微微的窒息和麻痹感都混淆了这一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舔上去,只能混着口水呜咽地低吟。 “你这里说很喜欢。两根一起也是可以的吧?” “不、不可以……” “不可以吗?” 乙骨忧太垂眸注视着她,墨绿色的眼眸毫无波澜,几近暗沉。 “但是宁宁是坏宁宁,所以需要特定的一些惩罚。这是你教我的。” “什…什么……?” 口中的唾液太多了,宁宁艰难的咽下,眼尾泛花,“我不记得我有和你说过这个……” “宁宁说过的。” 他的拇指从她口腔里抽出来,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手指抵在她唇上,拇指按着她下唇的唇珠,轻轻摩挲。 “小狗和骨头……小狗乖乖的,才会有骨头吃。” “但其实是骨头安安静静地在原地等待,小狗才会过来吃,对吗?” 乙骨低头,唇间轻轻碰着她的唇,声音低迷。 “我已经等待太久了……忍耐到没有办法了。我已经很乖很听话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过来?” “我……我……我真的不记得我有说过这句话……” “宁宁还是会和五条老师结婚吗?” 身体被摔在床上,柔软的床垫接住了她。宁宁手忙脚乱地爬起,黑影已经覆盖上来。 “还是会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和五条老师结婚,和森藤先生恋爱,在二十三岁的时候遇见田中先生、然后和他周游世界,在其他地方和中村先生相爱……这一次我已经提前很多了,宁宁还是不愿意看我吗?” “我、我现在才刚二十岁啊!” 宁宁真的要哭了,“什么森腾先生……什么田中,我…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而且和五条老师怎么可能谈师生恋爱啊!” 乙骨忧太看着她,平静无波。 “在别的线里,”他轻轻道,“宁宁会的。” 宁宁呆住了。 一个绝对不可能会说出的词,从一个绝对不能知道的人嘴里说出来了。 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全部被抽走了,只有心脏在跳动。 “乙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乙骨忧太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扫过。 “这一次,宁宁可不可以只看着我?”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管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只是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什么叫……再……?” “我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是宁宁,我什么都会做。” “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乙骨忧太看着她,没说话。 “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你应该不是认真的吧?只是不小心偷听到的吧?!”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宁宁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的线。 什么叫她的线。 所以其实她才是需要被攻略的npc,她才是一团虚假的数据,她才是可以被随意安排和刻画的角色,拿来充当慰籍的工具。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接近颤抖的,宁宁终于问出。 “乙骨……我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沉寂持续蔓延,一声又一声,持续了许久。 蔓延到水池里的水都蓄满,溢了出来。 “宁宁不需要知道。” 乙骨忧太解开上衣的纽扣,一颗一颗,最终完全敞开。 “宁宁只需要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我愿意被你支配,我愿意成为你的所属物。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一直看着我,注视着我,就像我看着你一样。” “……” “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的心意?” 乙骨握住她的手腕,蹭了蹭,“如果你的目光在别人身上,我会嫉妒的,那样就没有办法好好训练了。” “你会喜欢这个吗?” 他说,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小狗和骨头……就像你对我说过的那样,小狗乖乖的,就会有骨头吃。” “嗯…忘记了吗?在非洲的时候,你总是各种理由要和我待在一起。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喜欢。国中的时候呢?就算延续到高专,你也还是喜欢喝草莓牛奶吧。杀掉我的那天晚上,你流了好多眼泪……在害怕吗?” 手指被握着向前,白皙脖颈下,皮革凹凸不平的触感尤为明显。 “你想要摸摸看吗,我脖子上的……项圈。小狗都是要戴项圈的,既然国中时候更喜欢国中时候的我,那么不管是让我跪在地上舔你的手指,还是含住,宁宁都很喜欢,对吗?” “需要我现在舔你吗?” “唔……哈…抱歉,有点兴奋了……我可以亲你吗?” 毛茸茸的发丝蹭在脖颈,大大小小的吻落下来。 他像一个偏执反复剥开自己内脏的疯子,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时间线——一次又一次目睹了她和其他男人相爱的场景后,最后一次终于还是把五脏六腑全都取了出来,想要证实那份不计代价的独占欲,正是爱最扭曲的形态。 爱意毫无保留地吐出,如呕吐物一般潮湿粘稠。骇人阴暗的情感纠缠在一起,让人生出几乎要溺亡的濒死感。1 宁宁瞪大眼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耳边不知道是谁的心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作者有话说: 1:原话是读邱妙津《蒙马特遗书》的一个书评,突然想到了,翻了好久。 “她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不断自我解剖,把五脏六腑取出来证明不顾一切的占有是爱的意志。巧言令色的文字被她毫无章法地吐出,汹涌粘稠。可怖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旁观者都生出几乎要溺亡的濒死感。” 第74章 玩坏了 =======================. 燕麦从暗红色印着树莓的便携袋里倒出来。 一颗颗一片片的滚进牛奶里, 白色的牛奶被燕麦片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又很快被周围的奶液填平。 乙骨忧太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树莓味的燕麦, 看着那些燕麦片在牛奶里慢慢膨胀、变软, 最后沉入碗底。 盘子是瓷盘,端在手里有一些重量。他放下袋子,拿起碗, 从厨房一路走到卧室, 拉开。 卧室很黑。 窗帘紧闭,无任何灯光照明。柔软繁琐的床垫里躺着一个少女, 女孩卷曲的发落在蕾丝状的被褥里,整个人侧躺着缩成一团。 乙骨忧太走过去, 在床旁站立片刻后,将瓷碗放在一旁的桌面。 床垫塌陷了一小块。 宁宁一开始只是觉得身上有些重, 后面连带着后背都开始发热起来, 腰间和耳垂后的热气不断, 像开了空调的制热。 蹙着眉翻来覆去, 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天花板。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 乙骨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东西。他把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清理干净,一张一张撕下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天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在她面前露出温和的笑。 宁宁失去了她的魔方, 她被困在了这里。 或者可以说, 魔方就没有还给她过。 “醒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 腰间的手轻轻摩挲。 “宁宁睡着的时候像小猫一样, 缩成一团,头发散得到处都是。” 宁宁没有说话。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乙骨的心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 窗帘紧闭,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我想要我的项链。” “……项链?”乙骨开口。 “银色的,魔方形状的。”宁宁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乙骨沉默,额头抵在她的颈间,头发毛茸茸的全部垂下来,挡住眼睛。 “你藏起来了对吗?” 宁宁侧过一点身,但没有完全看到他。“从我第一天给你的时候你就藏起来了,你根本没有拿去修。” “为什么?” “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不说话是干什么。” “喂,乙骨。” 宁宁蹙眉,“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浅笑,伴随着气音。宁宁还没反应过来,乙骨忧太坐起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即使是暗光的环境,墨绿色稍稍弯起的眼眸还是如同萤火一般散发着些许不正常的光。那双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她,让人有些喉咙发紧。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床头板。 “你……你干什么。” 她下咽了一下口水,“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只是想让你开口说话而已,你不想说也没事……” “我没有生气。” 乙骨忧太低头,小狗般蹭在她的腹部,“宁宁说得对,我很自私。从第一天开始就很自私。所以项链不会还给你,魔方也不会修好。” 他抬头,看着她。 “所以宁宁要惩罚我吗?” “……” “……不要。” 宁宁拔开他的手和头,侧过身掀被子,完全没看他。 “我才不要玩这种奇怪的东西。而且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装国中那一套好吗?国中那个时候你是真可爱,现在再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睛看我我就已经免疫了,不会心软也不会有任何……啊!你、你干嘛!” 脚踝突然被抓住,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前倾,扑在被褥上。身体从床的中央拉扯到了边缘,转身时候乙骨还握着她的一小节脚踝。 “宁宁对国中时候的我很有好感吗?” 乙骨忧太偏了偏头,浅笑道,“之前和五条老师在操场上的时候宁宁也说过一遍。宁宁对国中时期的我,难道很有好感吗?” “有…有什么区别啊!” 宁宁耳垂微红,有些局促,从后面抓住她的脚踝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平趴在床上,她必须拉住睡衣的裙子才能避免掀起来。 “这两个都是你好吗!而且国中时期的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上课,偶尔顺带给我送送草莓牛奶……但是完全没有攻击力。我对那个时期的你有好感,也是完全正常的吧。” 乙骨注视着她,没说话。 “你……你不至于吧…” 宁宁向后缩了缩,“你不会连自己国中时期的醋都要吃吧……我只是说有好感而已,没有别的想法…” “嗯。” 乙骨开口,“我知道。” “但是宁宁说对他有好感的时候,和对我平时的笑容是不一样的。” 他俯下身,轻啄她的耳垂。 “国中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亲吻,也不懂让宁宁舒服……但是现在这些我都会了,宁宁反而在意起他了。” 耳垂被轻轻含住,唇瓣一张一合着嚅嗫。乙骨忧太垂眸,顺着脖颈一点点,手指探入腿间。 “这样会舒服吗?” 乙骨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温热且柔软,带着一点点湿润。 “这样会喜欢我一些吗?” 宁宁侧过头,忍不住张开口想要呼吸,却被乙骨掰过下巴,堵住唇。 “这样会更多的喜欢我一些吗?” 宁宁感觉呼吸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睡裤,轻轻按了一下。宁宁的腿猛地并拢,夹住了他的手。 身体都变得晕晕乎乎起来,宁宁想要推开却用不上一点力气,细碎和呼吸全部被堵住。 “不……不要……”她偏过头,又被掰回,“我、我不想再……” “不想再亲了吗?” 乙骨忧太垂眸,眼眸平静暗沉,唇角一丝上扬,“但是宁宁似乎很喜欢的样子,那里一直不让我走。” 后背的单手突然用力,宁宁惊呼,一阵天旋地转后,她位于上方,跨坐在乙骨身上。 同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大腿。 “你……”宁宁大脑一阵空白。 “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乙骨忧太压着她的腰,额前的刘海微微有些乱,露出光滑的额头。下位者的姿态让宁宁可以更好的看见他的脸,同时,乙骨也可以更清楚的看见她。 “被宁宁那样抱着,不管是任何一个时期的我,都会有些忍受不住吧。” “而且。” 胯间的手移到后背,乙骨的手扣在她后脑,把她的头压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宁宁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的像擂鼓。她的腿夹在他腰侧,贴着他的胯骨。 “乙骨……”她呼吸急促。 乙骨忧太没有应。他的嘴唇从她耳廓滑到她的脖颈,吻着她,一下一下,像羽毛划过。他的手按在她后背,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描摹她的脊柱的,从后颈一直滑到腰窝。 “感觉到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里,因为你变成这样了。” “我、我不想再亲了……!” 大脑一团乱麻,她说得话也一团乱。 “我想出去,我想回去……我、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出去的话,宁宁会好好听话吗?” 宁宁用力点头,手撑在他的胸膛,眼睛发红。 “好可爱。” 乙骨忧太笑道,帮她下垂的发丝别在耳后,“满足宁宁要求的话,会给我奖励吗?” 宁宁思索了一下,然后俯下身,亲吻他的唇。一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微喘,宁宁闭着眼趴在乙骨的胸膛前缓和。 手指被握住,似乎有在移动。乙骨忧太握着她的手,做出收拢的状态,移动到自己的脖子。 “做什么。” 宁宁抬起头,乙骨忧太看着她。他的喉咙在宁宁手中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嗯……?” 宁宁有些困惑。手心里是跳跃的动脉,凸显的喉结。 “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圈住她的手。 “但是……抱歉,可以掐我吗?” 宁宁愣住,表情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掐我。” 乙骨握着她的手,“可以吗。” 握住的手一点点收紧,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脖颈上。发凉的手指贴在乙骨的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宁宁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硬。 持续不断的收紧让宁宁几乎浑身颤抖,她的睫毛止不住的眨动。和用匕首刺入他腹部那一次的一样,乙骨忧太握着她的手,完全不给抽离的机会。 “靠……你、你疯了吗?” 宁宁真的要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我不会啊!” 手指被用力到发疼,乙骨忧太根本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一味的加重力度。 过于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迅速爬上一层薄薄的红。他的脖颈,他的耳后,他的颧骨,全都被染上一层绯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墨绿色的眼眸接近迷离,额前一点点薄汗。 “感受到了吗?” 他声音沙哑,唇边弯了一下,像是在笑,“我脖颈的动脉。” “想再用力一点吗?像你拿刀刺入我身体里的那样。” “不……不要了吧…我、我能不能不要了……” “可以。” 他的手指插入她后脑的发丝,用力扣住,迫使她低头。 “再用力一点,或者是把我玩坏……” “这些都可以。” 第75章 偏激 =====================. 初秋 东京的初秋还没完全褪去夏季的燥热, 禅院真希刚从浴室出来,发丝尾部还滴着水。 高专的休息日并不算太多,抛去正常节假日的时间一个月能有两三天空闲就算不错了。 真希用毛巾擦着头发,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走廊尽头传来熊猫和狗卷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靠近门的角落里竖放着一盒黄金色布扎包裹的礼盒, 似乎靠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布扎的边缘有些磨损。 礼盒的颜色和内部放置的东西都是她喜欢的款式,边缘一小圈白色的蕾丝, 和她常戴的那顶遮阳帽一样,后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又忘记了啊。” 本该作为伴手礼的礼盒早早就该落入她的手中, 提过两次伴手礼的事,但每一次都会被各种原因耽搁, 最后还是没能递送出去, 留在宿舍。 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她断断续续没有了交集, 真希也有些记不清。 作为前辈兼学姐的真希对刚入学的她并没有多少印象。第一次见面时和大家一样, 在新生见面礼上看见的她。 “老师, 宁宁同学对学校还不太熟悉,我可以……” “啊。不,真希,你带她去熟悉一下。” 眼罩男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太在意的挥挥手, 眼罩却看着她的方向。稍稍有些意外, 把本身该是忧太的任务丢给了她。 无聊且麻烦的事情又增加了…… 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 但出生于极其优越的家庭、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与庇护, 和她们这些人不一样。 真希这样想着, 走在前面, 步子迈得很快。身后的脚步声有些凌乱,像是不太习惯这种速度。她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 “那个……真希学姐?” 身后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真希没有应,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经过训练场,拐进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 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学校的基本设施就是这样。” 她在训练场门口停下来,“食堂在一楼,训练场在二楼,图书馆在三楼。五条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反应慢半拍的“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般的鞠躬,像是才理解她的话,嘴里说着“谢谢、非常感谢、辛苦您了”之类的话。 “顺便请问一下,盥洗室在…?” “左边。” “哦哦好的,那个……真希学姐,要一起去吗?” “?” 真希不语,小仓宁看上去有些局促,解释道,“因为看见学姐的裙子上落了一点东西,刚好我带了洗手液,说不定可以弄掉。” 啊,这个。 祓除做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普通的洗手液可处理不掉吧。 “而且我也想顺便和学姐多熟悉一下,以后可能要更多的麻烦学姐了,毕竟以后要经常见面……”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垂下的眸在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她的眼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在露出这种期盼和渴求的目光时,总是很明亮。 奇怪的人。 奇怪的、有些像那个人的人。 思绪一闪而过一抹同样浅绿色的身影,在看见她在禅院家被打时,躲在紧锁的房间里露出同样祈求的表情。 两种不同情景下的祈求,眼眸亮起的程度竟然是一样的吗? 禅院真希没有做太多停留,转身离开。 本以为拒绝的已经很明显了,直到几乎每一次下课,她都会询问同一句话。 ——“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盥洗室?” 不太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女生都在想什么。纠结于可不可以结伴而行着去洗手间吗? 符合她对世族大家的印象,娇气、黏人、不懂分寸,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花,需要人时时照看。 “你就不可以自己一个人?” 盥洗室的水龙头滴着水,真希靠在墙上,环抱着手臂看着她。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样一天都不能和学姐说话了。” “……哈?” “因为真希学姐很忙的!” 她绕过来,挽住她的手。柔软的地方贴上她的小臂,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平时又看不见学姐,训练的时候也不敢和学姐讲话,每一次都感觉很凶的样子……所以只有在下课去盥洗室的时候,学姐才会和我说话。” “也没有说什么吧。” “有的。” 小仓宁表情认真,点头。 “平时会说,“快点啊,再不出来我走了’,或者‘好了?那就走’这两句话。虽然只有两句,但是我已经很开心了!” “喂……你是笨蛋吗?” “不是。但学姐愿意跟笨蛋一起去盥洗室,学姐也是笨蛋。” “……无聊。” 真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 “学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有的,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欸!” “……都说了没有了。你很吵啊。” 宁宁低头,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了。 古怪的人。 这是真希对她的评价。 古怪并且很笨的人。 这也是真希对她的评价。 笨到像没有开智的人一样,为什么会有人连片假名都不会。每一次出去点单都很麻烦。 训练上也一窍不通,再简单通俗易懂的内容,她都会陷入片刻的沉思,然后露出苦恼的表情。 “再去跑十圈,脚抬起来。” “笨蛋吗?这个姿势我讲过很多遍了吧。” “快一点,手臂用力!” “我不希望自己要再讲第三遍。” “那个……真希,可以了吧。” 乙骨忧太露出委婉的苦笑,目光在操场上的她面前游离,“今天已经够了,宁宁会吃不消的……” 不够。 还不够。 咒术师的工作从来都不是玩笑,她见过太多死于非命的人,这种笨蛋送上任务现场完全就只能当诱饵的份。 如果攻击力不够,那么至少在逃跑的技能上…… “她不适合做咒术师。”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不适合做咒术师。” 乙骨忧太不语,只是训练场上的器材被放进框内。 “嗯。” 他回应了一句,抬起眼。 “但是我会保护她的。所以,没关系。” “……” 乙骨忧太总是在小仓宁的事情上展现出不一样的态度,平时紧张局促的表情消失殆尽,取而是一种平静且坚定的语气。 这种感觉就像有一瞬间忧太换了一个人,或者说,之前的紧张和手忙脚乱都只是伪装。但下一秒忧太就被失手的杠铃差点砸到脚,立刻慌乱地道歉起来。 ……两个都是笨蛋的笨蛋,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在快要步入二年级的时候,那家伙似乎和乙骨的关系更好了一些。 “宁宁同学不会也没关系,如果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来询问我就可以。” “需要我的笔记本吗?我很乐意借给宁宁。” 眼前是乙骨微笑的表情,小仓宁双手接过笔记,眼眸涌现出大大的笑意。 禅院真希看着自己桌前摊开的笔记本,一股没由头的烦躁。 “啧……” “喂,要一起去盥洗室吗?” 小仓是笨蛋,一个脑袋空空的笨蛋。 洗手的时候习惯性的哼歌,擦干手后习惯性挽住她的手臂,笑容和眼眸都亮亮的,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有笔记本,下一次直接拿我的。” 她习惯了直来直往的说话。但在意识到自己十分突兀且过于直白的内容后,还是有片刻的不自然。 但小仓是笨蛋,笨蛋总是脑子空空,像只有一副外壳。 “真的吗!” 她用力点头,看上去很开心,“学姐愿意借给我笔记本?” “嗯。”真希别过脸,不去看她,“但是要还。” “当然啦当然啦!” 她看上去真很开心。至少比接过乙骨的笔记本时还要开心。 “我会保存的非常好的!谢谢学姐!” “……真希。” “嗯?” “……你可以叫我真希。” 眼神微微有些不自然了起来,禅院真希移开眼。宁宁微愣,然后扬起笑容,重重点头。 “真希。” “真希同学,熊猫前辈,下午好。” 在初春的某一个长达数月失联的时间后,真希再一次看见了她。 数月后失联的见面,在念道她的名字时,用上了礼貌性的敬语。 “这么客气的吗,小宁。” 熊猫说,“上次你来高专,和五条老师说话全程都视而不见哦。” “哈哈……这个、没有吧。” “有的。哦对了,上一次你说想要的毛毡玩偶,本来想给你的,不过忧太说你那几天都在家里有事,一直没机会给你。” “话说……小宁啊。什么事情在家里休息了这么久?是不是忧太他——” …… 打闹过于热闹的场所,乙骨忧太一脸认真捂住熊猫的嘴,耳垂却微微发红。小仓宁拿着玩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靠在椅子上的真希,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的目光落在宁宁身上,看着她接过那个毛毡玩偶,看着她低头看着玩偶的侧脸。 有听熊猫说过忧太和小仓在一起了的消息,但以为只是熊猫个人的八卦外谈。 她似乎变了很多。短短数月不见,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变了很多。不再是眼眸亮闪闪的看着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平静的表情。 还有她身上时不时环绕的浮躁,有心事的样子。 “这几个月你过的好嚒?” 漫不经心的开口,但其实注意力都在这句话里。小仓宁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微微有些愣神。不知道是这句话让她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找她搭话。 “啊……还可以。” 她露出与之前完全不相符、敷衍且礼貌性的表情,“有点不舒服生病了。还好忧太一直在旁边照顾我。” “这样。好好休息。” “嗯。” 短暂到有些不正常的话语,像两个发生过什么故事的人,在大众面前需要避嫌。 她开始频繁围绕与五条老师与乙骨之间。很少再出现于她的场合。 初秋,东京的初秋还没完全褪去夏季的燥热。 发尾的水滴落下来,落在脖子上。禅院真希拿过毛巾,视线从礼盒移开,穿上制服。 “真希,你好了吗?再慢一点的话,忧太他们要去找五条老师啰。” “知道了。” 没有再去刻意计算过这一次她离开的时间。七天?还是更久?这几天乙骨似乎也没有来。 真希穿好衣服,拉开门。 他们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这七天里她和乙骨发生了什么她不关心,为什么离开七天,她也不关心。 禅院真希看着二人相握的手,他们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小仓笑着说了什么,乙骨低下头,唇边一点点浅笑。 啊,牵手。 十指相扣。 哦。 嗯。 “小宁和忧太关系更好了耶,是不是去度蜜月啦?那岂不是马上要——” “前辈……只是我和宁宁回去了一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乙骨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耳垂却微微发红。 “不过,前辈,这是我们的请柬。” 乙骨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熊猫面前。纸是白色的,边角印着淡淡的银色花纹,打开来,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 熊猫接过邀请函,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假的?你们要——” “嗯。”乙骨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下个月。如果前辈有空的话,欢迎来。” “哇……真希,你快看,你快看快看,是招待状!银色上面还有蕾丝的小蝴蝶结呢!” “啊,那个是我弄的。” 宁宁笑道,手挽住忧太,“可能看上去不是那么正式,不过我比较喜欢蕾丝的装饰,所以就……前辈不要嫌弃就好啦!” 蕾丝的装饰只占据了封面的一点点,真希看着桌面递给她的招待状,接过。 “恭喜。” “谢谢,真希同学如果可以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哦!” “有空就去。” 真希站起身,请柬放入口袋。“我去一下盥洗室。” 宁宁点点头,继续和熊猫前辈交谈。后面陆陆续续结束任务的大家都来了,座位围了好多人。 “可惜五条老师去做任务了,不然最热闹的一定是五条老师。” “我已经提前告诉五条老师了,老师很开心。” 乙骨忧太握了握桌下她的手,宁宁笑了笑,轻轻靠了一下忧太的肩膀。下午喝水喝得有些多了,宁宁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哦,忧太。” 手腕被握住,她回头。 “我陪你一起去吧。”乙骨忧太温柔道,圈住她的手腕没松。 宁宁低头看着被他圈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用啦,就在走廊尽头,很快回来。”她轻轻挣了一下,乙骨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真是的,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宁宁笑道,俯身亲了亲他的脸。在一众大家起哄的惊呼声中,乙骨也有些微愣,随即几分无奈的笑意后,轻轻叹口气。 “宁宁……” “好啦,我先过去了。那边还有真希呢。” “好,我在这里等你。” 圈住的手腕松开,宁宁点点头,一直走进盥洗室,乙骨的目光才从她身上移开。 盥洗室的水龙头滴着水。 视线转入昏暗的一刹那,宁宁脸上堪比“幸福”的笑容转瞬即逝,她面色紧张,几乎是直奔窗户。 ……一定要跑出去。 她忍了一周,好不容易出来,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跑出去,离开日本,离开乙骨这个疯子。 盥洗室的窗户并不那么好翻,尽管她有翻窗户的经验,但那也是在两个人合力完成的情况。宁宁必须用力推开窗户,试探性的一只脚伸过去,不断蛄蛹。 “你在干嘛。” 突然出现的声音,宁宁浑身一僵。 禅院真希站在身后,双手环胸,靠在盥洗室的门框上。 “翻窗户?这里是二楼。” 宁宁的脚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后背抵着窗框,“……我、我在透气。” “透气要翻窗户?” “窗户打不开,太闷了。” 过于拙劣的借口,是笨蛋的作风。 禅院真希看着她,没说话。盥洗室的水龙头一声一声,落在水池里。 “你要去哪。” “……没有。” “没有?” “……” 宁宁忍不住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能好好把握,那么将再也没有任何时机。 “真希……” 她的声音在发抖。 “拜托了……当作没看见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 真希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在盥洗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 “走吧。” 她转过身,一如第一次拒绝她的那样。 “随便你。” 窗户打开又关上,大量的风涌入。 初秋的某一个下午,东京。 小仓宁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小伙伴已经发现了,宁宁这条线其实原本是真希和宁宁的(友情)线,但是被骨子哥截胡了。 下一章差不多完结了,上部的宁宁视角完结。还有下部的乙骨视角,所有的伏笔都会在乙骨视角解释清楚。不管是时间线还是魔方还是宁宁,爽点都会在乙骨视角展开。 第76章 正文完 ======================= * 一年后。 春。 步入晚春的整个京都都蒙上一层淡黄色的印记。位于晚春和初秋之中的季节, 成片成片的树叶都带着绿转黄的迹象,边缘有些发枯。 位于中央区的一座和式宅邸,青色的瓦面、缠绕在墙面的藤蔓, 一条笔直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四周忙忙碌碌的侍女侍男,端着白色大朵的山茶花进进出出,为放置合适的位置而不断调整。 穿着清凉的男孩时不时摆弄花朵, 蹙着眉作出苦恼的模样, 毫不遮挡展示自己的身段,只为吸引新上任家主大人的目光。 “家主大人, 不知道这盆花放在这里您觉得……” “噢。” 上位传来轻飘飘的女声,嘴里正咬着什么东西, 有些含糊不清,“手挺好看的。可以, 放这吧。” 少年的眼睛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瞳孔都有些发亮。 他把花盆放在指定的位置, 退后一步, 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捻, 才面色微红的退开。 这是小仓家新上任的家主,小仓宁宁。 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至少对于她来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离开日本后,父亲仓田退位, 逼着她回来。还写了好长一封苦情信, 要她继续暗杀乙骨, 以保家族安宁。 宁宁很纳闷, 到底哪里来的家族。家里就她和她爸两个人, 母亲在自己出生时就死掉了, 至于本家的侍女侍男,全是花钱雇佣来的好不好。 小仓家又不是御三家那样的大家族,哪里有那么多繁琐的工作和莫名冒出来的家族要保护。 “那就杀了乙骨。” 最后一通电话,仓田先生命令道,声音冷漠,“逆女!难道你想看我未来死在他手里吗!?” 宁宁也不想,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从乙骨躺在她身下,拉着她的手摸自己脖间项圈,眼眸迷离地说“支配我吧”的那一刻—— 她什么都想通了。 ……sm什么的果然还是不适应吧。 这哥们是真疯啊! 什么家族仇恨,什么暗杀任务、灭门之灾……真的再也不趟这浑水了。 让她杀乙骨?这怎么杀。这哥们死了一次后也会复活,假装和他玩sm然后往死里揍吗? 叹气以为是认输了,其实是没一点招了。 于是宁宁认真斟酌后,语重心长地开口:“爸,你也活的够久了。其实也是该思考一下入土的事了。” 然后仓田先生就昏倒了。 一年里,宁宁没有一次回过日本。她知道乙骨的实力,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换掉了手机,更改了姓名。总担心还是不够彻底,拜托禅院直哉伪造了身份——在一次去往俄罗斯的旅程中,她死了。 尸体被烧焦到认不出来,骨灰运回日本。 整个东京弥漫着悲痛的氛围,她伪造假死的那天,葬礼上落了雨。据说乙骨忧太全程一言不发,眼底的黑眼圈重的吓人。 乙骨站在最前面,依然是熟悉的白色制服,只是似乎比平时更瘦了,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撑破布料。 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的脸颊和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与泥水混在一起。 有人给他递伞,他没有接。有人跟他说话也不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那个骨灰盒,面无表情。 “太惋惜了。” 宁宁记得她当时一边摸着漂亮新男人的胸肌,一边真切的感叹。 “一想到忧太像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也有些难过了。我会一直思念他,偶尔在路上喜欢一下像他的其他男人。” 五条老师那几天也有些沉默,安静地待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过很快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去给她的墓碑扫墓。 宁宁有心软地想过要不要告诉五条老师自己只是假死,但想了想她本身就不是这条时间线的人,和五条本身一开始就没有关系。 既然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想了想还是当作死掉比较好吧。 小仓家的家主登基很简单,封锁全部消息,没有任何宾客。她本身只是需要一个家主的名头,方便调取钱财,这才不得已回日本暂住几个月。 家主的生活很滋润。头几次当着直哉的面炫耀自己成了家主,还没嘚瑟几次,直哉就一脸不悦地走了。 吃饭是做好了端上来的,衣服是有人服侍的。就比如现在,看下人们打扫,都还有人献殷勤。 “家主大人。” 宁宁偏过头。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青年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似乎是第一天接待她的下人,如果脸没有记错的话。 “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请您品尝。” 并没有多少心情吃点心,虽然她已经一年没回日本,但故国重游,多少还是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放着吧。” 宁宁说,“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青年把点心放在她手边,退后一步,站在原地。 点心是红豆酥,宁宁拿起咬了一口,甜腻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味道不错。 “家主大人,”青年又开口,“您今天的头发很漂亮。” 宁宁嚼着点心,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后话。 “家主大人。” 青年突然伸手,指尖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您嘴角沾了东西。” 然后收回手,把沾着点心碎屑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再看向她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宁嚼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手挺好看的。”她说,“人也挺好看的。但是下次不要舔手指了,不卫生。” 青年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几个侍女低下头,忍住笑,上前挡开。 “家主大人,您先不要再吃了。” 一个漂亮的侍女说,笑道,“上次您吩咐的想要挑选新的贴身侍男,人都已经到齐了。” “噢!” 宁宁一跃而起,这个可说到她点子上了。小仓家的侍男固然好,但她来的这半个月,一下子就看腻了。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要越多才越气派。 于是秘密吩咐人着手去准备,重金聘请会照顾人的男性仆从。 宁宁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遇见一个胸肌大一点的、脾气软一点的,身材曼妙紧致一点的男人。 但是眼神一定要很清澈、一定要很楚楚动人,要拍一拍脸颊就会扬起小鹿般水灵灵的眼眸,泪眼婆娑的看着她,蹭蹭她的手喊“家主大人”的。 不能明着骚的,要暗着来的,最好会自己主动戴上小狗项圈,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她,然后……嘶、咦?怎么有点熟悉的感觉。 “有我喜欢的吗?” 去见新人的路上,走路难免会快一些。 “有。这几个都是,希望家主大人喜欢。” “那就好。不过这样是不是未免有些太无聊了。” 宁宁站停脚步,思索片刻,“让那几个男人都带上红色的蕾丝布,挡住脸。不要完全挡住,要隐隐约约的那种。” 侍女弯腰说“是”,转身去安排。 庭院上方的月亮像一只盘子,亮的有些刺眼。宁宁抬起头看了一会,继续朝厅堂走去。 厅堂有些过于热闹了,她虽然是家主,不过对待下人不像禅院,管教的一向不是很严。几十个男人跪坐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正上方那张铺着锦缎的长椅。 他们穿着各色的和服,红色的蕾丝布蒙在脸上,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宁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管家从旁边递上一本册子。 能猜到里面记载的是什么,身高体重出生地之类的,宁宁接过册子,没有看,只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撑着下巴。 “感觉都还不错。” 宁宁向后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几个人面前一一扫过,抛去几个看不顺眼的后,在场只剩下五人。 “胸肌太大,不要。喉结太小,这个也不要,至于你……” 距离有些远了,不太能看清。红色盖头的遮挡下,若隐若现能看见对方下垂的眼眸,双膝分开跪地的姿势有些眼熟。 宁宁走下台阶,伸手在男人胸膛前摸了摸,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弯下腰,胸膛贴在她的手心。 隔着和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在收缩,心脏的跳动有些快。 “嗯,这个尺度可以。不大不小刚好。” 宁宁斟酌片刻,伸出一只手,“那就……” “家主大人。” 旁边不知名的男人开口,“我的还没有摸呢。” “欸……这个。那好吧。” 身为一家之主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宁宁深知这个道理。于是她伸出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嘶,哎哟?这个好像也很不错哦?” 这下有些麻烦了,两个都感觉还不错的男人在面前,如果一定要选一个…… “嗯,既然这样的话。” 宁宁在最后一个男人的头顶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他。 “那就……” 下一个字还未能说出口,右侧落选的男人突然伸出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宁宁没反应过来,本能想要后退,但那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身体被猛地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过去。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呆愣在原地。 黑色的发丝,白色的制服,暗沉低下头盯着她一动不动的墨绿色眼眸。 “宁宁同学……” 乙骨忧太攥住她手腕的力度又紧了一分,膝盖上前。 “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呢……” 【宁宁视角.完】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未见露重的文《咕哒,菜菜,捞捞》。 正文宁宁视角完结,后面乙骨全视角。 等我缓缓再写,状态不是很好。抱歉大家。 ==================== # 乙骨忧太视角 ==================== 第77章 乙骨忧太视角 ============================= * 2017年四月, 二十年前,所有故事最初的最初,晚春, 宁宁死了。 死在家中的浴缸里, 红艳艳的血像油一样飘荡在水面,溢出来的水缸还在伴随着敞开的水龙头不断下流。红与透明融为一体,手腕划开好长一道伤口。 死亡已超过两天, 无法使用反转术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向站在角落里那道白色身影——乙骨忧太。 他穿着高专的制服,刘海遮住眼睛, 看不出表情。 2017年,宁宁刚入学, 开启了长达四个月追求乙骨忧太的拉锯战。 每天准时出现最早的是宁宁,第一个打招呼的也是宁宁。桌上放的水、抽屉里整理的书、写的告白纸条, 全部都是宁宁。 乙骨忧太一共婉拒了宁宁三十二次、退回礼物十八起、明确拒绝五次。并且每一次拒绝的理由无外乎是: “抱歉, 我暂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但宁宁每次都只是小小的沮丧一下, 第二天依然打起精神。最先被感动的是熊猫前辈, 然后是狗卷。 就连五条老师也时不时会大拍着他的肩膀调侃。 “忧太啊, 人家小姑娘这么坚持,你就不能心软一下?三十二次了,连我都数着呢。” 乙骨忧太也曾捡到过宁宁掉落的笔记本,笔记清一色只是记录的东西。没有什么寻常, 只不过拿着刚走了几步, 就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 以为是每日清单之类的东西, 直到捡起来, 看清上面的内容: 【高专和乙骨学长, 我一定会上一个的!】 ……属于稍稍有些露骨的内容了, 不过一想到日记本的主人是谁,又不那么意外。 乙骨忧太拿着纸条好久,然后默默夹回笔记本,重新放在地上。临走前还是细心地在下面垫了一张餐巾纸。 宁宁似乎额外喜欢送水,纯天然饮用的矿水。因为没有特定的喜欢的饮品,所以他平时也的确在贩卖机前只会买水。 一些会退回,但少部分,乙骨还是会保留下,然后作为下一次的宁宁所制作的偶遇为开场白,作为当面感谢的话语。 她总是锲而不舍,抓住一切能和他独处的机会。 每一次视线的碰撞都是宁宁率先笑起来,哪怕隔着很远也会看见她眼睛里的闪烁。然后朝他挥挥手。 太过耀眼的光芒几乎让人难以招架,视线的对视每一次都是乙骨率先移开目光。 以为是冷漠,但其实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直到在第五个月,宁宁第十七次告白中,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真、真的……?” “嗯。” 突如其来的回应让她几乎没有任何准备,乙骨忧太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她脸上一瞬间的失神、呆楞,既而是慌乱的手足无措。 “所、所以您答应我了……?等等,学长,您确定没听错吧?我说的是想要和您进一步发展哦?是真的很近很近一步发展,会接吻的那种发展哦?……您刚才是在点头吧…” “……宁宁。” “真的答应我了吗?真的真的答应我了吗?嘶……这不会是什么整蛊游戏吧……我、我要不要再重新告白一次……” “宁宁。” 乙骨忧太轻轻叹了口气,打断她。片刻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宁宁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在头顶轻柔的触感下,脸色爆红。 “学、学长……!” “走吧,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好好好好的!” 宁宁几乎要手贴裤缝着站立鞠躬了,乙骨忧太嘴角微微上扬,脚步明显比平时慢。 宁宁显然还有些话想要说,尽管脸色发红,但几次都欲言又止。乙骨忧太只是平静地等待。 “那个……” 她开口了。 “那个,刚才…那个……” “哪个?” “就是,就是那个!” “……不知道。” “不、不知道是…!” 乙骨忧太回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 宁宁短促地“呜!”了一声:“乙骨学长好过分!但我是不会讨厌乙骨学长的!虽然学长之前真的对我挺冷漠的……” 乙骨忧太回头,看见她在怼手。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眼睛会率先低下来,然后再是头,会看见头顶的发旋,根与根之间很分明,中间一点白。然后语气肉眼可见的低迷,开始怼怼手。 “之前不是冷漠,只是……” 只是什么? 乙骨忧太停顿了。他看着她,那双过于璀璨清澈的眼眸仰起头注视着,有一瞬间,他几乎本能的又想要移开目光了。 他从来没有恋爱过,也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虽然有里香,但也只是少年时期的一段不成熟的依恋。 他不知道如何与人建立正常平缓的关系。他习惯的是接近断裂、跳跃、剧烈的情绪波动。 没有人会接受残缺的他。他习惯了被人畏惧、被疏远,习惯了自己站在人群之外。那些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同情,有警惕,偶尔还有厌恶。 他害怕被欺骗、被戏弄。像流浪所的狗一样被抛弃。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使命、责任、命运、里香。但小仓宁不是,高层仓田先生唯一的独女,将来也会坐上和父亲一样的职位。 不需要完成任务,也不需要面临日复一日伤口的撕裂。她是被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花,四季恒温,风雨不侵。而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刻着生存的代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与咒缚还要难以跨越。 而且… “我没有恋爱方面的经验。” 他突然开口,宁宁背着手,歪了歪头,“然后?” “年龄方面也会……” 乙骨忧太没有说完它。宁宁还在等待着,他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保持在正常距离外。 “如果在和我的相处中有让你不适的地方,请随时和我说。我不太擅长做让人开心的事。” 宁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乙骨忧太转过身,“去吃饭吧,你应该也……” “学长。” 身后下垂的剑袋突然被攥住,跟随向后的拉力,乙骨忧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腕被抓住,视线撞进她接近执拗的认真。 “你没有说完的话,是觉得我会听完之后跑掉吗?” “我从来都不觉得那些是问题。您应该听五条老师说过,我来高专是真的想要好好学习,不要成为像我爸一样的咒术师!但是他掌控欲太强了……小时候我根本没有一点办法学习。他厌恶我学习知识,厌恶我成长。所以我压根就没有上过任何的小学和初中。我的幼年时代都是在无数耗费人精力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柏青哥上度过的。包括去禅院家也是……” 手腕的温度,令乙骨微微有些愣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止不住的颤抖,“但是学长,我是真的很喜欢您。是真心实意的,可能我的身份和立场会不一样,但是我会向大家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的。” “我喜欢您,乙骨学长,是真的、真的真的真心实意的。五个月前喜欢,五个月后、五年后也会一如既往的喜欢您。” “所以……拜托您…乙骨学长……我真的感觉这辈子只会喜欢您一个人了。我永远都不会变心的,我会永远永远——” 她的语气很迫切。 一股脑的像是他会反悔或者后退,所以胡乱地、有些语速过快的全部说出。 她的手指带着重量,握在他的手腕上。不疼,没有力度,但有些烫。 是她的手心在发烫还是他的身体,乙骨忧太已经不知道了。 他只是沉默。一瞬间的愣神后,已经快速反应过来,继而是接近冷静的沉默。 “……学长。” 她放缓了语气,眼中依然几丝雾气,小声渴求道。 “您喜欢我吗,学长。” “……” 乙骨忧太依然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句堪比世界源头的话,它带着诅咒的重量、过去的阴影、随时可能失控的恐惧,让他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抽开宁宁一直紧握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会,然后避开了这个话题。 “先去吃饭吧。” 宁宁大吸一口气,抿着唇,缓了好一会后才像皮球泄气一样又长长吐出来。 “好吧……” 她坦然道,“有这个心理准备,毕竟就算是在同一个学校,学长你和我的交集的确挺少的。能看得出来你对我没多少兴趣。” “不过我都追了你这么久……五个月,五个月欸!学长你可不可以先假装答应我啊……不然真的太丢脸了,五条老师又要笑话我了。” 乙骨忧太哑然失笑,拉着她朝食堂走,“五条老师会笑话你吗?” “当然了当然了!” 宁宁说,“他上次还专门跑到我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宁呀,听说你在追忧太?勇气可嘉哦,帮老师扫地的话,要不要老师给你支个招?’,然后就在我满心期待做完这些事后,五条老师就只和我说了两个字。” 乙骨忧太回头,看着他。 “——坚持!这个和没说完全一点区别也没有嘛!!” 乙骨忧太转回头,没说话,唇角却向上移了一个弧度。 “学长学长。” 宁宁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 “我发誓,我一定会在五个月后追求到您的!请再给我五个月。我会向您证明,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我会永远、永远永远、永永远远、全世界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的是仓田先生。很抱歉,我们收到仓田先生的求救电话时,小仓女士已经死亡。长时间的泡水和浮肿可以显示,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为自杀。” “……”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学长…呜呜、学长,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珍惜您的!” ——“我们非常抱歉看见这样的局面,不过还是请您节哀。方便的话,请在这里签字,我们会安排小仓女士的后事。” “方便的话,学长可以牵住我的手吗?” ——“字签在这里就可以。仓田先生昏过去了,所以只能由您……对,签这里就可以。谢谢,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学长的手……好、好厉害,真的好大!而且非常温暖耶!我居然握住学长的手了。我会一直一直和学长在一起的!因为学长特别特别好,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学长!” ——“好的,如果需要心理治疗的话,我们会一直为您提供服务。” “目前的话……抱歉,斯人已逝,请您节哀。” 回忆与现实交错,雨鞋踩在地面发出塑胶的声音。 三五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踩进浴缸,红色的水瀑布般的砸下来。水顺入旋转的下水道,转着花儿的落进去。 曾经美好的笑颜变成冰冷的面庞,浮肿似得眼下的眼袋有些过重。 乙骨忧太站在靠墙的位置,水打湿了他的鞋,漫过裤脚。搬运尸体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在第三趟清理后,说话声彻底安静。 水流源源不断,响了好久。 这是小仓宁第一次死亡。 # 宁宁死后的一周,高专弥漫着一股窒息的阴霾。虽然是普通人,但毕竟和大家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众人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在东京还好好的,只是回京都了一趟,和仓田先生在自己家中,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割腕自溺,左侧的脸上有一道伤口。 仓田先生在一周前因为昏倒去了医院,至今没有出院。因为伤心过度,每天都会抱着宁宁的照片暗暗落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众人偶尔会谈论到宁宁,大家也只是惋惜,然后关切的目光看向乙骨。 但大部分都只是心照不宣的不在他面前提起,偶尔说漏的时候,乙骨也只是露出几分无奈地笑容,轻轻附和着说,“宁宁之前的确是会这样。” 五条老师偶尔经过乙骨身边,会抬手拍拍他的肩,什么也不说,只是力道比平时重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在观察一个随时会裂开的碎片。 但乙骨一直很平静。 训练照常,任务照常,吃饭照常。他甚至会比以前更认真地完成每一份报告,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本身就不是恋人的关系,在没有多少原始情感的基础下,过度悲伤只会显得虚假。 咒术师的工作本身就危险至极。纵然十分不愿同伴遭受这样的事情,但木已成舟、已是定局。 乙骨忧太在宁宁去世后,一周内就收拾好房间,把有关她的所有物品归纳在一个纸箱里。甚至在熊猫每每惋惜感叹时,会主动安慰:“如果宁宁在的话,她或许也不想让前辈这么担心。” 五条老师说,“这是好事,虽然小宁不在,但忧太也学会向前看了。说不定某一天小宁会变成咒灵飘在忧太身边哦。” 一场看似大团圆的对话,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咒灵是只有怨念之人才能滋生,咒术师无法成为咒灵。 虽然一直说宁宁是普通人,但并不是真的普通人。只不过咒力低,和普通人差不多。 “不过,忧太。你真的一点伤心都没有吗?” 忘记是哪一次结束任务。五条老师笑着靠着车窗旁。眼罩盖住了眼睛,看不见瞳孔,但乙骨觉得里面没有笑意。 “同伴离世,不可能完全没有伤心。只不过任务还没有完全解决,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 五条悟“唔——”了一声,继续单手靠着车身,“说得很有道理嘛,忧太长大了呢。” “您上一次已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乙骨忧太上前,递交文件,“新的任务是在和歌山的一座神社里,据说是祭祀‘缘结神’的神社,最近几个月陆续有参拜者失踪。当地咒术师调查后发现神社范围内有咒力残留,但找不到具体的咒灵本体。” 文件不厚,白纸黑字。五条悟看着文件,却没伸手去接。 “忧太,”他维持着刚才的笑意,过于修长的腿支在一旁,依靠着车身,“你确定现在又要聊工作吗?” “……您是还有别的安排吗?那我还是和熊猫前辈…” “忧太。” 五条悟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 “自从小宁走后,你这个月一共接了……我想想,你一共接了十四个任务。”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确定自己没有回忆错。 “比同期高专生平均量多了将近一倍。上个月你只睡了不到一百个小时,食堂的刷卡记录显示你平均一天只吃一顿——还是打包带走的那种。” 他靠在车身上,歪着头,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忧太,你是想把自己累死吗?” 乙骨忧太没说话。 昏暗的光线挡住了他的眼睛,他目光下垂,收回文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知道五条老师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释然的,就像他原本认为的那样。前三天刻意留出了时间来缓解,在第四天收到第一通任务的时候,明明第一秒已经快忘记她,专注投身于任务。 但是只要一停下来——只要他的双手一停下来,哪怕有一分一毫思维上的间隙。 他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凑近时睫毛投下的那片小小的阴影,想起她攥着他剑袋时的力度。想起她说“我会永远、永远永远喜欢您”时那两根竖在脸侧的手指。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在他停下脚步的每一个间隙里涌上来,精准地覆盖住他。 这太相悖了。他明明和宁宁只是前后辈的关系。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乙骨忧太也试着用任务填满所有缝隙。祓除咒灵、撰写报告、与同伴会合、赶路——他几乎把每一分钟都塞得严严实实,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拼命倒水,以为只要倒得够快,就不会再溢出来。 但没有任何作用。 他甚至会在半夜醒来,拖出那个已经封闭好的箱子,拿出她的所有东西,一个个对着物品和底部的“商品详细”发呆。 用手指去摩挲她用过的东西,触碰过的物品,使用过的温度。 他的心在无数个不经意的时间,被摩挲成一颗颗小洞。小洞全部被她所填满。 现在她走了,心也变得千疮百孔。 “又在想她?” “……没有。” “没有?” 五条悟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上一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人聊无关任务的事情是什么时候?以及,上一次想到小宁的时候,没有立刻把念头掐断,是什么时候?” “……” “……任务要紧。” “任务啊……” 五条悟站直了身体,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任务可以等。但是忧太,你只有这一个。” 手中的文件袋被抽走,五条悟拿在手中,“好好调理一下,任务我让其他人去接。哦,对了,还有。” 五条悟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动作,回头,“去京都看看仓田?小宁去世后他有快一个月没去上班了,听说他过得‘很、不、好’呢。” 车门关上,消失在暮色。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风从他的身侧流过,悄无声息。他看着那两盏红光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仓田先生。高层的仓田先生——那个总是穿着深色和服、鬓角斑白、说话时习惯性皱眉的男人。是他最早接触的高层领导,也是除五条老师外,第二个指导过他的人。 不过五条老师是老师,仓田先生只是仓田先生。 一个月没去上班。过得“很、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五条老师似乎加重了那两个字。 晚间的路灯已经有些黑了,过高的灯光照射不下来什么范围,地面也只是若隐若现一点光。 乙骨忧太垂下眼,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置顶的备注,发送文字。 [任务被五条老师拿走了,今天不用去和歌山,我准备回来了] 发送的页面不断转圈,几秒后,出现“对方已注销”的红色感叹号。 尸体已经火化,死亡人员在注销户籍后十五天,所有联系方式和社交软件自动注销。 乙骨忧太盯着屏幕页面,像是没看见已注销的通知和红色感叹号一样,又发送了一条。 [需要我带些什么回来吗?] “…睡了吗” 他低声呢喃,没有锁屏,单手放入口袋,把通知音效划到最大。 口袋中蓝色荧光闪烁的屏幕,向上清一色的,竟有好几页零零散散、全部为单方面发送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以后还是晚上九点,以及本章发红包~ 乙骨视角全部都是倒叙,故事发展的顺序是先乙骨视角、然后再宁宁视角。 后面是所有故事最初开端的故事。部分疑惑点是因为还没进入主线。只需要记住这里才是一切故事的初始点就可以。 第78章 鳏夫 ===================== * 小仓家的住宅在京都靠近禅院家的方向。 两户距离并不远, 只是相对其他御三家而言,相对在距离上有所缩短。 乙骨忧太站在巨大一户建的府邸下,门是半掩着的。透过窄小的门缝, 可以看见里面不同花色和服的女士走过。 他没有敲门。 他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显得突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身后背着剑袋的年轻人, 站在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口,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提前联络。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才想起,自己连仓田先生的私人号码都没有, 之前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高专官方渠道。 门内隐约传来女眷低声交谈的声音和木屐踩过走廊的轻响, 偶尔夹杂着几声克制的笑。 女人们涂着红色指尖的手指用折扇挡住嘴,同身边的女人轻快的交谈, 随后又低下头窃笑。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这种和谐轻松的气氛不像是家中有人离世,更像是某种寻常的午后闲谈。 笑声、折扇、轻快的语调——这一切都和“丧期”二字格格不入。乙骨忧太站在门外, 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正准备离开,门口那道小缝却拉得更大了一些。女佣微微欠身, 目光上下打量:“请问您是……” “乙骨忧太。”他报上名字, 声音平稳, “我是宁宁的朋友, 听说仓田先生最近身体不佳, 我刚好路过京都,想来探望一下。” “你就是……!” 女佣大惊,连敬语都忘记,随即立刻左顾右盼、压低声音。 “请不要再来了, 大人。”她关上门半掩着, “宁宁小姐她……家主大人现在不想见任何与小姐有关的人。” 乙骨忧太看着她, 没有立刻说话。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女佣脸上投下不明不暗的阴影, 她的眼神闪烁, 始终没有抬起头。 “……为什么?” 女佣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 “您请回吧。家主大人会生气的……” 说完就要把门合上。乙骨忧太在门完全关闭之前,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 “抱歉,我无意冒犯。”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稳稳挡住门,“我只是想知道,她去世那天,仓田先生来过吗?” “……” 女佣沉默,不敢抬头。然后在乙骨忧太的目光下,接近慌乱地鞠躬,用力关上门。 府邸内的光亮被彻底掩盖。乙骨忧太还保持着那个轻抵门板的姿势,指尖触着冰凉的木纹,迟迟没有收回来。 而此时,距离宁宁去世还不到一个月。 宁宁的事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父亲,她的好友,她的同伴。除了他之外,大家好像都刻意的、有规划的选择遗忘,然后继续朝前走。 就连那天晚上他回去后,五条老师也只是像往常一样和大家坐在一起,翘着腿翻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时不时笑着调侃一两句。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门,没有去过京都。没有站在一座深宅大院的门前,被一个女佣慌乱地关在门外,连一个问题都无法得到回答。 乙骨忧太坐下来听大家闲聊了一会,脑子里却全是白天在京都发生的事。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分心后先是小幅度蹙眉,然后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告别众人后回到了房间。 灯光“啪”的一声亮开,房屋简约整洁,在收好宁宁的大部分东西,整个空间都扩大不少。 乙骨忧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宁宁走后的第一个月,除了接收的任务比平时多了一些外,乙骨还可以正常入眠。 宁宁走后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偶尔在半夜醒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然后翻个身继续尝试入睡。 但渐渐地,那段时间越拉越长。从一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从两个小时变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时能听见耳骨旁自己的心跳声,四周黑暗且空洞。可以睁着眼睛一晚上,思绪跳跃个不停,幻灯片一样反复复盘他和宁宁的过往。 第一次对话,第一次吃东西,第一次和她并排走在一起。这些他已经复盘过好几遍的事情,每一天晚上都会在他的脑海上映。 凌晨三点,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家便利店。 他想到她喜欢买的关东煮,还有自己调配的冰杯。每一次调到难喝的都会递给他,一副正经且认真的表情说,“这一次是真的很好喝。” 而现在,因为经济不好,那家便利店已经快倒闭了。 乙骨忧太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那只纸箱。胶带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翘起。他没有走过去打开它,只是沉默着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明天去买个新闹钟吧。” 闭眼前,他听见自己很轻地说道。 宁宁走后的第三个月,乙骨忧太已经基本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规定时间内的早睡,第二天早起。做任务,吃饭,偶尔可以和和狗卷熊猫前辈们一起吃午餐,大家一起训练,和五条老师汇报工作时偶尔会回一两句玩笑话。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他也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容易分神。宁宁的身影也不再频繁出现于他的脑海。 重新忙碌却丰富起来。和自己所信赖的伙伴们待在一起,训练场上木刀的碰撞声,充满汗水和阳光。 乙骨忧太觉得,他已经能完全放下过去,放下宁宁,再一次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了吗? …… …… 如果忽视掉背包里放着不属于他款式的粉色水杯、手腕已经被勒到发红的黑色发圈,还有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蕾丝背心、 那么他的确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了。 那件背心是他和宁宁生前一起买的,吊带蕾丝的款式,领口一圈白色花边。那个时候宁宁坏笑着说要买了引诱他,但其实最大限度也只是她喝醉了从身后抱住他,柔软的布料像现在一样贴着他的身体,以至于那晚一整夜他都没能睡着。 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时候它被堆在最下面,布料轻飘飘地垂下来,带着一点洗衣凝珠的香味。 他迟疑半晌,先是拿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一点点低下头,抬起手,将那件白色背心贴在鼻前。 很柔软。 而且…… ………好香 乙骨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止不住的颤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身体有些僵硬的发出骨骼磨擦的咔咔声。 但停留和环绕在鼻翼间熟悉的味道不断环绕着他,熟悉的、无法忘却的,她发丝上的,脖颈间的,手背上的,锁骨处的……所有的所有都化成一团云雾,从上至下的将他笼罩。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像落入鱼缸的鱼,荡漾在她的水中,每一口呼吸和吐露,都是她的气息。 背心被衬衫和外套包裹在里面,就算解开制服也无法从外面看清内部。衣物本身就没有男女之分,只是人特定强制性附加的认知。 永远的含义……也是这样去演练的吧。 他没有背叛自己,也没有违背自己最初的意愿。只是作为宁宁的前辈,不愿意她那么快的就被遗忘。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忘记她,只有他记得,怎么不算一种永恒。 其实大家也有一些发现乙骨与以往的不同,如果说前两个月是大起大落中的起,那么第三个月,就是大起大落中的落。 他开始频繁的走神,吃的比之前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旁,目光看着训练场的大家,但仔细看才发现他瞳孔涣散,思绪放空。 被大家关切时又会露出十分抱歉的歉笑,温和地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原本就消瘦的脊背更加单薄。 五条悟找他谈话过几次,但都以无效告终。 “总感觉越来越糟糕的样子啊……忧太,要不这次任务你别去了?” 五条悟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是惯常的轻松,但那双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却注视着他。 新任务的文件被整齐的摆放在桌上,是某个废弃工厂的任务。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简单浏览后便将它们收在一起。 “没事,我可以去。任务地点离这里不远,预计两天就可以回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虎口停住。 “忧太,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任务,而是好好睡一觉?” “我睡得很好。” 他说,拿起报告,“我先去准备了。如果两天后我没有回来,麻烦您帮我收一下宿舍的信件。”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五条悟沉默看着他的背影,钢笔又在手中转动。 # 乙骨忧太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 一刻不停的长途车程让他从里到外都透着疲倦。眼底的青黑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明显。 乙骨忧太站在化工厂的铁门前,漆黑的夜晚让他的眼睛微微有些酸涩,路灯的照明打在树叶上,远处几声若隐若现几声犬吠。 为避免弃养,日本动物法管理极严,但在这样偏僻的乡下场所,还是能听见野狗的叫声。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 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但乙骨忧太更清楚,如果不接这个任务,那么他今晚大概会在宿舍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任务是祓除附近的二阶咒灵,因为行踪不明,难以寻找,所以任务长时间无人受理后就交给他了。 乙骨忧太推开铁门,工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 废弃的流水线、散落的零件。以及咒力残余里若有若无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时不时露一下尾巴,又缩回暗处。 他展现出不同于以往温柔的面容,此时此刻的他正单手拔出太刀,侧握,一步步朝里走。他的呼吸平而均匀,几乎只是一个斜瞥,手臂快速挥动—— “咕唧”一声,黏稠滑腻的东西掉落,在半空中爆开。已经顺利祓除一只。 这些咒灵依靠吸食人的怨念存在,大多数二阶咒灵都是成群结队,少数较为强大的独树一帜。白色的制服在风中摇曳,乙骨忧太压低身型,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刀尖垂向地面,血珠沿着刃口缓缓滑落。 下一秒,脚下猛地一蹬,几乎是同一时间,手起刀落。 他抓着一颗咒灵的头颅,在下一波进攻袭来的瞬间,已经开始积攒源源不断的咒力。 蓝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翻腾,乙骨忧太闭着眼,用力将太刀朝地上一插。“轰!”的一声,尽数祓除。 乙骨忧太站起身,面无表情,平静地将刀拔起。 甚至比以往,用了几乎两倍的咒力。 对付这种咒灵却使用超过它本身能承受的力量,比起祓除,更像是在发泄。 从某种程度来说,对这样的小咒灵使用这样多的咒力,已经是奢侈了。 “结束。” 蓝色的血顺着太刀一滴滴滑落,乙骨忧太用力一甩,还没收回太刀,突然一记闪现,刀尖猛然对准角落里正准备逃跑的一只低阶咒灵。 咒灵瑟瑟发抖,双手抱住脑袋。 “别杀我……别…别杀我……”咒灵含糊不清,学人的语言。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刀却没移开一分。只有特级或高阶的咒灵才会少量语言,这种低阶连形体都尚未完全稳定的咒灵,按理说不该会说话。 但咒灵种类繁多,也不可一概而论。 “我、我会满足你的愿望……我可以给你东西……” 咒灵还在说话,跪在地上,“拜托、求求您……不要杀我……” “这是我的任务。” 乙骨忧太平静道,咒力汇聚刀刃,侧身对准它,“抱歉,我必须祓除你。” “等一下!” 刀尖即将刺穿,咒灵突然大声道,它身后如果果蝇般的翅膀扇动起来,支撑着它肥硕的身体。 “我……我真的有东西……我可以给您任何——任何您想要的……金钱、力量、还是……” 它顿了顿,像是在搜刮自己贫瘠的词汇库,然后以一种近乎诡异,模仿人类的语调,小心翼翼地吐出后半句: “……人?” 乙骨忧太的动作顿了顿。 这一瞬间极短,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咒灵还是捕捉到了。 “我可以……我可以给您一个人……您想要谁?我知道像人这样强大的生物——尤其是您,一定也有意外离开或死去的人吧?” 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谄媚的急切,“像祖母、母亲、或者叔父……任何谁都可以,只要您不杀我……” 一台3D播放器,借助着翅膀,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乙骨忧太看着它,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暗,没有任何波动。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聚在上面的咒力却没有散。 “不要说了。” 他说。咒灵立刻噤声,蜷缩成一团。 乙骨忧太没有动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垂下眼,看着它刚才蜷缩着的地面, “你做不到的。” “如果我说,我可以。” 咒灵漂浮到他眼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好像比刚才变大了一点。 “我有一个东西,是我从别的咒灵身体里抢来的。它可以帮助您穿梭任意一个人的时间线。” 咒灵裂开漆黑的嘴,里面没有舌头,模仿人笑道,“指定一个人,从它出生到幼年,从幼年到少年、壮年。只要每拧动一次,它可以带您回到它的时间里,任何一个时间点,任何一天,只要您愿意……” 乙骨忧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只咒灵身上,目光却几分停顿,“回到……她的时间线?” “是的是的!” 咒灵赶忙说,“那个东西就在我身上……我、我可以用它来换我的命……” 它说,那团模糊的轮廓开始剧烈地翻涌,像是在体内翻找什么。几秒钟后从它的胸口剥离出来一坨正方形的东西。 “就是这个。” 它双手举起,毕恭毕敬。 “它们一共有两个,一个用来读档、一个用来存档。似乎在你们的世界,它有一个专有名词。” 漆黑的咒灵抬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注视着他,嘴巴一开一合: “叫,魔方。” 两只一模一样的方块平稳举在乙骨忧太的面前,银色的材质晃着他的眼。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乙骨忧太按下静音键,放下握刀的手,垂眸注视着它。 第79章 代价 ===================== * 五条悟没能打通忧太的电话。 他站在宿舍的楼下, 看着已经堆叠成山的信件箱,有些已经从箱口凸出来,交叠着延长了好几厘米。 手机屏幕显示着对方正在接通的提示音, 却迟迟没有拨通。 五条悟姿态随意地站在宿舍楼下, 手指却轻轻敲着手机壳背面。拨号音持续了十几声,最终切换成机械的女声。 “唔……还在处理任务吗。” 他又等了几秒,然后挂断电话, 手机插入口袋。宿舍楼的门是需要密码后自动打开的, 五条悟看着显示人脸识别的页面,对着镜头弯下腰左顾右盼好一会, 咻地直起身。 “没办法啦——” 五条悟轻快道,拿出一把小钥匙, “那老师只能启用备用钥匙啰。” 银色小巧的钥匙插入,向左扭动, 门自动打开。 五条悟抱起信箱里堆叠如山的信件, 手里还拿了一个, 按下电梯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五条悟一个人, 怀里的文件几乎要漫到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寄件地址是京都, 字迹端正,但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乙骨忧太様”几个字,没有署名。 他扫了一眼,把信件重新拢了拢, 以免滑落。 电梯到了三楼, 叮的一声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五条悟走到乙骨忧太的宿舍门前, 把信件放在地上, 转着钥匙转过身走了几步, 又忽然停下。 以往住在乙骨隔壁的是小宁。 原本不是邻居的关系,但实在抵不住那几天小宁的祈求,最后还是同意她搬下来,住在乙骨隔壁。 他还记得同意的当天,小宁花费自己的生活费请他吃了好大一餐放题。说和忧太结婚的那天,一定请他来当伴娘。 欸…伴娘这个……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证婚人吧。 毕竟仓田先生可不是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人啊…… 拥有极高天赋的少女却从出生起就被父亲掌控。惧怕自己的女儿因为天资过高超越自己,几乎是以“勒令”的态度,禁止她参与一切学习活动。 游戏腐蚀她的意志、漫画占据她的时间、无意义的社交活动分散她的注意力。仓田先生用这些看似合理的借口,把小宁锁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让她成为一只不会飞、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翅膀的鸟。 如果不是那天要去小仓家拿资料,意外和幼年时期的小宁聊了一两句,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恐怕现在还在小仓家和直哉那个笨蛋一起打电动吧。 为了能来高专学习,和仓田先生都快断绝父女关系才勉强获得允许的资格,但资金全断,不会为她提供一丝一毫资金上的补助。 在高专这几年小宁打了不少工,两年后以为和父亲关系有所和解,顺便想要介绍忧太的事,回京都的当天晚上,就在自己家和仓田先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第二天晚上,小宁就躺在浴室里,再也没醒来。 “真是畜生啊,仓田…” 五条悟说,站在电梯前。自从小宁走后,忧太的精神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下滑。 电梯门打开,五条却没动。眼罩覆盖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一直到电梯再一次关上,降落到了一楼。 “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小孩。” 他转过身,抱起地上的信件,拿出备用钥匙。 “咔”的一声,打开了乙骨的房间。 “虽然我也不喜欢打扫,不过老师还是可以勉强帮你收拾一下的啦……” 挂壁的墙灯猛然亮起,五条悟看清乙骨的房间,停在原地。 “啊喔……” 唇角是熟悉的弧度,却站在门口没动。 “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一点呢……” 原本空旷的房间里,此时此刻堆满了粉色系不属于男性用品的物件。墙上宁宁的照片册,地面宁宁使用过的地毯。床上摊开的裙子、镜子前散开的各种发饰、客厅打开的纸箱。 五条悟站在门口,沉默看着忧太的床上,那些全部都是宁宁平时喜欢穿的衣服,现在被拼凑出来的一个人形,平放在靠里的角落里。 裙摆被仔细抚平,衣袖按照手臂的形状摆放,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在等待一颗头颅靠过来。 甚至还有一双宁宁常穿的白色帆布鞋,整齐地放在床尾,鞋尖朝向房间门口,像是随时准备好有人穿上它走出去。 他关上门,门口放下信件。然后双手插兜,按下电梯的按钮。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地址,拉开车门。 车辆飞驰而过,前往废弃工厂。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哟。” 乙骨忧太抬起头,门口一辆价值不菲的轿车,五条悟靠在车身旁,单手挥了挥手。 乙骨忧太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废弃工厂的铁门前,身上还沾着方才战斗留下的灰尘和细微的血痕。 “五条老师。” 他走过去,手放入口袋又拿出,“您怎么来了。” “路过哦。” 五条悟说,视线在他的口袋聚焦一瞬,“上车吧。我开车来的,一起。” 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上来?” “刚做完任务,我身上……” “哎呀,伊地知的车,快点快点快点。” 乙骨忧太沉默片刻,绕过车头,坐在后排。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车辆倒了一下,驶出废弃工厂。 车里很安静,除了五条悟时不时轻快的哼歌外,只有行驶的声音。 乙骨忧太看着窗外,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窗面,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消散。 车辆摇摇晃晃,乙骨忧太迷迷糊糊,似乎有做一个梦。 梦里一个戴着白色草帽的女孩,另一边是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两个人似乎是父女,他踩着木屐,飞快地把她抱起来放在头上,大笑着,身后是无尽的海浪,把女孩逗得笑个不停。 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周围是高专的场景,五条悟坐在主驾驶位上看手机,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回过头看他。 “醒了?”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打开后排窗户,“看你睡着了就没有叫醒你,再睡会?” “……不用了。” 乙骨忧太按了按发痛的脖子,看见前排一片昏暗,抬手打开了车顶的灯。 “您为什么不开灯,伊地知先生也说过不开灯看手机对眼睛很不好。” “忘记了嘛。” 五条悟一脸无所谓道,拉开车门,拔出车钥匙,“虽然现在这个点只有居酒屋了,不过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您早点休息吧。” “真没情趣呢,忧太。之前你可是会翘课和小宁一起去居酒屋的类型哦。” “您也说了是之前。” 乙骨忧太跟着下车,背上剑袋。夜晚的东京霓虹闪烁,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高专脚下的一片。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沉稳,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里面昏暗,什么都没有。 “五条老师。” 他站了一会,说,“仓田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仓田啊……” 五条悟说,“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吧!” 乙骨忧太回头看他。 “怎么嘛,坏这个词就已经能包含很多了好不好。自私自利、利益至上、还有品味极差、控制欲极强——他还不允许我把甜点带进他的办公室,都快控制到我身上来了,超变态的。” “所以您最后带了吗?” “当然。我把蛋糕失手砸到了他的脸上,放在冰箱里不小心过期了的那种。最后还让他赔偿了我蛋糕的钱。” “……” 乙骨忧太没说话,然后垂下眼,唇角微小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回宿舍了,五条老师。” 五条悟刚准备说好好休息,乙骨忧太回过头,“要上去坐坐吗?老师。” “耶……?” 五条悟维持着可爱的笑容,停顿了。 虽然他已经看过了——关于房间里那些东西,不过现在如果再上去,和当事人再一起看一遍…… 怎么想都会有些别扭吧。 “现在?嗯…虽然老师很乐意,不过忧太你还没有收拾房间吧?老师很注意学生隐私的哦,要不还是下次……” “没关系。” 乙骨忧太已经转身,“房间在离开前我已经打扫过一遍了,很干净。” 感应门打开又关上,电梯向上移动。 “请进。” 打开灯的时候,房间和两个小时前五条看见的没有任何变化。 所有都是她的东西,宁宁的衣服,宁宁的鞋子,宁宁的照片。那些粉色系的物件、墙上的照片、地上摊开的裙子、床上拼凑出的人形——所有一切都和他两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忧太。” 五条悟站在门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乙骨忧太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个窄小的影子。 “……我想说,”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找到了一种方法。” “一种可以回到过去的方法。我可以回去见她。在她出事之前。” “谁。” “宁宁。” “……你打算怎么做?” 乙骨忧太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只银色的魔方安静地躺在他手中,在灯光下泛着光。 “用它。”他说,“咒灵告诉我,只要写下名字,拧动它,就能回到那个人的时间线里。”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那只魔方上,停了两秒。然后转移到他的脸上。 “忧太。”五条悟轻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那种东西的代价是什么吗。” “……无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永远依附她的时间线存活。”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乙骨忧太停顿片刻,轻叹一口气,接着道,“依附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让她爱上我、迷恋我、不要离开我。我只能依附她活下来,否则是无穷无尽的轮回。” “啊、听上去有些像烂俗的恋爱攻略游戏。” 乙骨忧太无奈轻笑,“也可以这样说。只不过游戏输了可以重来,我输了——就是永远困在和她相遇的那一天,看着她在眼前消失,然后再一次、再一次地循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去了她的时间线——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变成她世界里的一部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你可能会改变她的人生轨迹,但也可能把自己彻底碾碎在那些你无法控制的因果里。” “……我知道。” 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可是,我已经不想在没有她的地方待下去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忍耐的,但是我错了……对不起,老师,我还是太懦弱了,我没有办法在没有她的地方存活。” “哪怕是只能依附于她的菟丝花,只要宁宁还活着,我什么都愿意。” 无数个夜晚,那样的孤独和寂静。心好像随着她一起离开了,再也没有跳动过。 在听见咒灵说那句话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动摇了。只不过在辨析这句话的真假,才一直没有开口。 “如果老师也有喜欢的人,大概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魔方的四个棱角刺着他的手心,乙骨忧太抬起头,唇角一点浅浅的弧度,“不过老师大概不会有这种烦恼。您太强了,已经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五条悟垂下眼,没说话,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哎呀……居然说这种话,有点像鳏夫言论哦。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邮件什么的老师可以勉强帮你收一下啦。” 五条悟拍拍忧太的肩膀,走到门口,刚推开一点缝隙,又想到什么,“啊”了一声回头。 “啊,对了,忧太。” “如果在宁宁那边有碰到别的时间线的我,也一定不要掉以轻心哦!”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时间线这种东西,就像一株分叉的树。你在主干上看到的我,和分支上的我,可能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并不完完全全是同一个人哦。可能没有这边的我这么善解人意,说不定会给你添点麻烦。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住,不管哪个时间线的五条老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门啪嗒一声关上,乙骨忧太看着闭合的门锁,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拇指轻轻抚过魔方的纹路。 “宁宁……” 口中的低语几乎听不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拇指落在魔方的棱线上,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转动。 四面翻天覆地的变化,炙热的阳光,海面的拍打,脚底的颗粒。 乙骨忧太睁开眼,巨大的亮光让他恍惚,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色彩点让他眼眶酸涩。他蹲下身,手抵住太阳穴,不多时,沙滩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裙摆的少女,蕾丝的草帽随风飘动。 她看见他,疑惑地偏了偏头。 第80章 不要忘记我,好吗? =================================== * “你还好吗?” 沙子上的影子蹲下来了, 裙摆覆盖着她的膝盖。 “你一直蹲在我的躺椅附近,是哪里不舒服吗?” 声音也更近了。 片刻的眩晕和头痛让乙骨忧太的心跳几乎不可控地剧烈了好几分,他微微张开口, 手掌撑着沙地, 强压住躁动的心跳,才平缓地抬起头。 阳光从她的身后倾泻下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金边。乙骨忧太的视线被光线和酸涩的眼眶搅得有些模糊, 但那件白色的裙摆, 那顶蕾丝草帽,还有她偏头时发梢滑落的弧度——每一处他都认得。 尽管在开始前已经做好了一万分的心理准备, 却在真切地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还是不可受控片刻的愣神。 蜷曲的发丝, 清澈的眼眸。看向他时因为好奇而目不转睛的注视。乙骨忧太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抱住她, 触碰她。 这就是宁宁…… 宁宁、他的宁宁…… 乙骨忧太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只能以一种悲悯又痛苦地目光注视着她, 然后低下头, 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好。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熟悉温柔的浅笑。 “……没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 “只是有点晕。” “中暑吗?” 宁宁说, 坐在躺椅上, “你要不要坐过来, 坐这个上面。唔, 你可以和我坐在一起。我平时是不让其他人用我的东西的, 只不过你长得很好看,所以可以勉强特权一下。” 乙骨忧太微愣,随即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直白毫不掩饰的夸赞。确实是宁宁会说的话。 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像一束直直照过来的光,让人躲闪不及。 “……谢谢。” 他说,然后在她旁边的躺椅边缘坐下来, 躺椅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手臂几乎要挨着手臂。 她的脚趾和小腿的地方都还有黄色的沙粒,应该是刚玩了水。裙子是纯白色款式的,边缘有一点褐色的泥沙。 宁宁晃着腿,他的鞋子踩在沙子里。高专长衣长裤的制服在夏季有些热,这个建筑设计和沙滩,似乎是在镰仓。 两个人都有些不说话,一个揪扯着衣服上的沙子,一个双手交叉,看着地面。 乙骨忧太在想魔方的事。 他来到宁宁的时间线有两个任务。第一,避免宁宁死亡,帮助宁宁逃离仓田先生的掌控,逃离原生家庭。 第二,为保证自己可以长时间在这条不属于他的时间线存活,他必须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在宁宁身上。爱他、拥有他,无法离开他。 这是魔方施加在他身上的规则。他必须成为宁宁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让她的爱意成为他扎根于这个时间的土壤。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让一个人爱上自己,就能留在她身边。但爱从来不是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公式。 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乙骨忧太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片刻后,乙骨忧太抬起头,看向她。 “可以问一下,你现在多大了吗?” “我吗?” 宁宁说,仰头想了一下,“十四,不过很快就十五了。” “……” 十四岁的话…… 乙骨忧太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小了。 不管是年龄还是心智上,都还是太小了。 十四岁的年纪,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小四岁。这个年纪的宁宁,应该还在被仓田先生关在那座大宅里,被各种“游戏腐蚀意志、漫画占据时间”的理由困住,甚至连自己拥有咒力这件事都还不知道。 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做出任何“让她爱上我”的行为和意图,这无疑是很糟糕的。 “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身旁响起的声音,宁宁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这里有皱起来一点哦。” “没有。”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只是……觉得你还很小。” “谁说的,我早就已经不小了。”她看上去有些生气,一下子站在躺椅上,双手叉腰,“再过几个月就十五了,可以自己坐电车去市区了!” 站起来的宁宁比他要高一些,双手插着腰,表情略微不满。 乙骨忧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顺着她附和,“嗯。那很厉害。坐下来吧,小心摔着。” 宁宁闷闷噢了一声,乖乖坐下。 “是住在京都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 “方便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宁宁仰起头,看着眼前如邻家大哥哥般温柔的笑容,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担心我是坏人?”乙骨忧太偏了偏头,语气更加轻柔,“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别担心,我不是京都人,也不住在京都,所以不用很担心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宁宁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乙骨收起些许笑容,垂了垂眸,再开口时已经带上几分歉意。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的住址。抱歉,是我问得太冒昧了。” 他说,往右坐了坐,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看她。宁宁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不是觉得你是坏人。” 她有些踌躇,“只不过我家比较特殊……好吧,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在天神北町那一块,可以看见金阁寺。” “金阁寺……” 乙骨忧太垂下目光,默念那块区域。和他上一次去的地址相同,京都西侧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远离市中心的喧嚣,确实符合仓田家那种需要隐秘和体面的定位。 同时也基本能确定未来不管哪一条时间线,几乎都是同一个地址,没有搬家的情况。 “那一带很安静,环境也很好。” “你去过?” “金阁寺的话,没有谁会不知道吧。” 乙骨忧太笑了笑,用宁宁之前和他说过的原话:“阳光出来后会金灿灿的一片,很漂亮。” “我正要说这句话呢!” 小孩子的欣喜总是来的突然,看向他的眼睛都亮了不少。 “是吗。心有灵犀。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吗?” “周六日的话,会去四条通看看新出的游戏卡带吧。然后和朋友一起玩一玩,不过很早就要回家了。” “很丰富的样子,那么具体什么时候,宁宁清楚吗?” “下午,大部分都是下午!” “好棒,可以记得那么清楚。朋友的话,也可以讲给我听吗?” 乙骨温柔地偏了偏头,像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对她的生活抱有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敷衍。一整个下午,从宁宁的住址、人际关系、仓田先生目前的工作和职位、以及现在喜欢做的事情、去的地方,已经差不多全部了解清楚。 她讲了很多,乙骨也不急不忙耐心地听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一直到结束,她有些讲累了,乙骨去买了一瓶水,替她拧开盖子,递给她。等她喝完了水,呼吸逐渐平稳起来,他才站起身。 “你要走了吗?”宁宁抬头,看着这个在沙滩上穿着长衣长裤的男人。 “嗯,天快黑了。” 乙骨注视她片刻,然后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表情温柔且平静。 下蹲的视线,可以看见他发丝下翠绿色的瞳孔。 “谢谢你今天陪我讲话。不过……答应我,以后不管谁再问你这样详细的问题,都不要回答他,好吗?” 宁宁愣了一下,很显然有些难以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你问我的时候,我都回答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这句话。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是想知道你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出门。”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很显然,她没有听懂。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好的那一种,还是坏的那一种?” “虽然我不是很愿意这样说……不过,除了我之外,所有问你这类问题的人,都是坏的那一种。” 宁宁愣愣,却还是点点头。 “那个,我还能再碰到你吗?” 她说,又接了一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等你大一点的时候,还会遇见我。” “所以……请不要忘记我,好吗?” 乙骨忧太站起身,已经落山的太阳不再那样刺眼,宁宁半虚着眼睛,有些不太能看清。 她低头揉眼睛,眼眶被揉的咕唧咕唧响,再抬头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 宁宁在原地坐了一会,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噢”了一声后,拿起躺椅下的球,继续上午没玩完的游戏。 刚才的对话、遇见的人,对于她来说,都只是她漫长下午里的一个小小插曲。 她过于丰富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停留。 事实证明,宁宁的确没太在意那天在沙滩上和她聊了一下午的白衣男。 她的生活依然精彩到无以伦比,镰仓的偶遇,只不过是她太过于无聊下的消遣。 在宁宁回京都的第二周,她就已经快完全忘记那个对她说,“不要忘记我”的人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十五岁的某一个下午,她在禅院门口等直哉,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浮现那天下午的场景。 在门口等着无聊,回忆了好久,有些细节没能回忆起来,直哉出来了。 “等了很久?” 有相约一起去夏日祭,是直哉和父亲提的,父亲才勉强同意她出去。 禅院直哉是她的青梅竹马,年龄的相仿也使得他们成为关系最好的玩伴。宁宁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和直哉并排坐在后排的车上。 夏日祭并没有很想去,只不过很久没有出门,一直待在家里也有些不太好。 下车时下人嘱咐了时间,直哉不耐地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京都的街道上已经零星挂起了夏日祭的灯笼,商贩支起了很多架子。 宁宁闹着要买东西,直哉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 “到底要哪个。”直哉跟在后面,拿出钱袋 宁宁看了看金鱼又看看苹果糖,苹果糖看完又看饰品店。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如何选择。 “都想要。”宁宁老实地说道。 “只能选一样。” “都想要。” “啧……只能选两样好了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啊。” 宁宁看了看金鱼摊,指了指,“那就……” “等一下。” 禅院直哉突然开口,钱包放进裤裙的口袋,神色有些不自然伸出手。 “……牵着我。”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没动。 “嘶,叫你牵着我啊,人那么多,走丢了怎么办。” “噢……” 好像有点道理,宁宁迟疑片刻,刚要伸出手,左边的肩膀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宁宁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色浴衣的年轻男人正从她身边经过,侧脸被摊位暖黄的灯光照得有些模糊。 “你在看什么?” 直哉问,“想被走丢吗?快点牵住我。” “啊,没什么。” 宁宁回头,看着他伸出的手,“不要牵手了吧,好热的。” “……随便你。” 直哉没再说话,而是走在前面。宁宁跟在后面,总觉得刚才的背影有些眼熟。 那双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好奇怪。 明明是平静的表情,可是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作者有话说: 蹲蹲营养液~总营养液达9k加更哦~只差500就要加更啦!!球球你了老婆大人!! 80-90 第81章 缘分 ===================== * 宁宁十五岁的时候, 乙骨忧太应聘了小仓家的侍从。 一个在厨房做糕点的厨子,每周有三天的工作时间,任务是给家主大人和宁宁小姐做喜欢的糕点。 乙骨忧太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她, 因为在每周剩下的三天, 他在四条通的游戏卡带当工作人员。 他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外出, 目前服侍她的侍女是谁, 准备和谁去哪里,是否有和仓田先生撒谎自己没有晚归, 最近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糕点有没有全部吃完。 十五岁的宁宁太过于大意, 或者说对他已经没有了印象。几次若有若无的试探都以失败告终,停留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侍从的身份很好用, 白天在四条通可以遇见, 晚上回家了, 在小仓家也可以看见她。 晚上的宁宁会坐在客厅的矮桌前看漫画, 乙骨忧太会在厨房里擦拭烤盘后, 下班前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再离开。宁宁趴在廊下和女佣说话时,他会端着茶盘经过,为多停留几秒,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上几分。 外人都能看出来的心思但是宁宁从来不会注意到, 甚至基本上正眼看他的机会都很少。 一起工作的同伴碰着他的肩膀说“别想了, 家主大人是不会把宁宁小姐和我们这种下等人配对的。”乙骨忧太无奈地表示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同事却调笑着一边模仿他的表情, 一边语调阴阳学着他的语气, 笑着说“耶~不是那样~~” 乙骨无言叹气, 事情的确不是同事想的那样,至少对这个时期的宁宁,他没有那样的想法。 十五岁末,宁宁在一次圣诞节收到一本书,类似于咒力知识大全的文化书,她看了一夜,第二天被下人告诉了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大怒,当众撕毁了书,关了禁闭。 乙骨忧太沉默地站在禁闭室门口,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打开门,看见她哭得满眼通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陪了她一整夜。 十六岁,禅院家的人开始频繁出入小仓家。每当宁宁和禅院在同一个房间看漫画时,乙骨忧太都只是同所有的侍女侍从们一样,平跪在门口的走廊里,静静听着里面的交谈。 十六岁零三个月,乙骨在厨房准备糕点,下人进来递给他一只礼盒,说是禅院家的少爷给宁宁小姐的礼物,务必塞在糕点里,给宁宁一个惊喜。 乙骨看着礼盒里的项链,放在桌上。第二天原路退回,说,“宁宁小姐不喜欢,她说上面的钻太小。” 气得直哉一周没来小仓家。 但这个年纪的宁宁还是太小了,小孩子很难记住人和事,宁宁快要十七岁时,乙骨提出了离职,辞去了卡带店的工作。 糕点换了口味,卡带店的店员换了一个戴口罩的女性。宁宁捏着新出的糕点,随口嘟囔了一句“味道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却还是一口吃下,此后再也没提起。 十七岁,宁宁的小仓家的日常只有三件事:打游戏、看漫画、和不停在高层中同仓田一起外出社交。 十七岁的宁宁开始向往知识和权力,她向往高等学府,向往更广阔的世界。她开始偷偷翻阅父亲书房里的咒术资料,在社交场合上借故离开,躲到角落听那些高层们谈论任务和咒灵。 她借口出去购物,其实甩开下人去京都最大的图书馆。第一次因为没有卡无法进入和借阅遗憾离开,第二天门卫就换了一个戴口罩的小哥,替她开了门。 一个戴眼镜墨绿色眼睛的小哥,宁宁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图书馆的书大多都十分晦涩难懂,她从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读起来十分困难。 第七次来图书馆学习时,因为实在看不懂准备退回,刚起身,面前撞到一个人,书从手里滑落,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我没看清……” “没关系。” 一只有些苍白的手指捡起她的书,他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递给她的时候,握着书脊的骨节很分明。 “你也看这本书?” 宁宁微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男生轻轻笑了笑,拿出抱在怀里的书——两本一模一样,均为备考高中的教辅资料。 她没上过学看这种书还情有可原,怎么一个大男人还写这种书就有点…… “我是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想要备考教师,所以才买来这些书复习。” 男生轻轻笑了一下,把书递还给她,“这一版的解析有些地方不太准确。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那里有一本带注释的——注释的人以前是东大的讲师。” 宁宁短促地嘶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 “……你是?” “我叫乙骨。乙骨忧太——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你几次,看你好像一直在看同一页。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啊,那现在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今天吗?嗯…抱歉,我等会可能有一个学术讲座,不介意的话下一次应该可以,我会待得久一些。”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已经离开。宁宁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低头,看见一根钢笔落在地上。 “那个,你的笔——” “明天给我吧。” 乙骨忧太笑道,挥挥手,“明天我还会在这里。”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书架间,宁宁拿着黑色的钢笔,金属笔夹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那道身影总觉得太过于似曾相识了,好像在现实中见过很多次一样。但那张脸又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 “好香!你知道吗?是那种很有才华,饱读诗书的涵养感。他绝对那天喷了香水的。” 夜深,宁宁拿着手机躺在房间的长椅上,身下的人工椅左右旋转,像一条小尾巴。 “涵养?” 禅院直哉不屑,冷笑出声,“我看是阳痿感吧。” 宁宁看向手机,“你这是嫉妒。” “我需要嫉妒吗?” 直哉继续讥讽,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懒洋洋的不屑,“一个在图书馆里教人看书的家伙,穿白衬衫,说话温温柔柔,还喷香水——你不觉得这种配置很像那种专门骗小女生的类型吗?” “没有啊。他说话的语气,还有他看人的方式。就是……很温和。” 电话那边不说话了,宁宁接着酝酿词汇,“温和,但又不是很靠近的那种温和。就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但摸不到。很神秘,而且他还说开什么……学术讲座,他会不会是哪个学校的大人物?” “不知道,反正有人性的男人是不会去图书馆喷香水的。” “偏见,直哉,你这是彻头彻尾的偏见。我还邀请他今天可不可以一起学习,但是他拒绝我了,他拒绝我了欸!” “……所以?” “我可从来没有被任何男生拒绝过啊!但是我今天居然被人拒绝了。” “任何男生?你不是就认识我一个吗?” “对啊。” 宁宁耸耸肩,“但是直哉你每次都使命必达,几乎从来都不拒绝我。” “……你在说我好对付吗。” 宁宁思索了一秒,点头:“差不多。” 通话那边的直哉不说话了,传来吸气又吐气的声音。又是说“你怎么刚说这种话?”又是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六岁就跟了你,为你拒绝了多少异性你不知道?” 宁宁哦哦哦的点头,简单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钢笔平放在桌面上,在台灯的照射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宁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笔——墨迹流畅,是深蓝色的。帽夹金色的材质倒影着她的脸,扁扁的,微微有些扭曲。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他说明天还会在那里,但也只是“会”而已,并没有明确说会等她。 而且她已经问过他一次了,如果再主动去找他,会不会显得她太在意? 宁宁纠结,枕在桌子上,指尖一前一后触碰着它,长叹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啊。” 钢笔摇摇晃晃,磕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去了。 工作日图书馆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连一排都坐不齐。宁宁抱着书左顾右盼也没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不知出于放松还是失落,她轻吐一口气,拉开椅子。 “你来还笔了?” 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宁宁吓了一跳,她立刻起身,椅子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乙骨忧太顺势扶住靠椅,尖锐的声音只响了一秒。 “乙、乙……” “叫我乙骨就好。” 乙骨忧太微笑道,帮她拉开椅子,“抱歉,是我刚才太突然吓到你了。” “啊……没有。那个,我叫小仓宁,您叫我小仓就可……” “叫你宁宁,可以吗?” “欸?” “宁宁。” 乙骨忧太在她身旁坐下,拿出书,“这个昵称,会显得更亲切些吧。” 宁宁站了张口,只觉得后颈有些发烫。 “这样称呼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不会……” 宁宁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捏着书页,“就是……好像我们认识了好久一样。” “……” 乙骨忧太垂眸看着书页,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在他眼中变得虚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书翻到第一页,上面写满了笔记。 “我以为今天你不会来。”他替她的书也翻到第一页,按压好避免翘起,“被不熟悉的陌生人,多多少少会很奇怪吧。” “其实还好。因为我家里的侍从都在外面等我,所以就算有什么也相对比较安全。而且我的运气一向非常好。” “运气吗?” “嗯嗯,我很幸运哦。” 宁宁伸出一根手指,一根根数着,“从我十四岁开始,我家做糕点很好吃但是最后离职的厨子、在后院玩耍差点掉下去拉住我的侍从、夏日祭多送了我一条金鱼的老板、麦当劳给我多加了三块鸡块的店员……还有帮我开门的图书馆店员、在公交车站借我伞的陌生人、公园给我分享寿司听我交心的学妹、第一次来生理期教我该如何处理的漂亮姐姐……还有上一次在大阪给我指路的本地人,甜品店帮我买单的客人,还有前辈您……” 宁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说起来……您和他们一样。” “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呢…” 乙骨忧太微笑看着她,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使得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睑中一点墨绿色的瞳孔昏暗不明。 他静静地听着,表情平静且温柔,眼底的情绪却像被一层雾掩埋,看不真切。 一直到他听完宁宁的话,才不急不忙地摆好文具和书,轻声道: “是吗。” “看样子我们很有缘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你们都是我的好老婆!!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嘛(打滚打滚~ 第82章 强制的爱 ========================= * 乙骨忧太每天会花半个小时研究宁宁的社交网站。 从最近喜欢的食物到颜色, 颜色到列表关注的男生类型,一直到他们的穿衣风格。 他从她的社交账号里翻出她点赞过的男装搭配、她分享过的偶像照片、她在评论区留下的所有表达夸赞的词汇——乙骨忧太都会记录下来,记在一本很厚的本子上。 在宁宁十四岁到十七岁整整三年, 乙骨忧太一共找了七份工作, 十四份兼职。 蛋糕店给宁宁准备十五岁生日的烘培师,游乐场去掉冰块的饮品,便利店多发一张免期券, 还有麦当劳等宁宁来每次都会多加三块鸡块的店员。 也会在宁宁十六岁拿着□□明想要借口进入成人影厅的时候拒绝, 转而拿出一张全英文等级测试的录音带递给她。 宁宁最后没收,还极其诡异地瞪了他一眼, 但最后的确没再想要进入成人影厅了。 这些工作每一份都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乙骨忧太每一次都只做几个月,在确保宁宁会恰好出现、而自己又能以合适的身份与她短暂相遇之后, 他就会默默抽身离开。 他不需要宁宁记住他,只是在短暂的陪伴中, 想要对她好。 毕竟那一次, 如果他可以更加坚定一点和宁宁一起回小仓家, 可能宁宁就不会和仓田先生发生争吵, 也不会在浴室死亡。 他只是力所能及想要对她好一点, 更好一点,做出一些补偿。 他陪她走过了三个春夏,宁宁一次都不知道。她过于丰富的人生,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还是不会超过十分钟。 第一次见面的机遇乙骨策划了十天, 准备了八种不同的方案。 从穿着到开口的第一句话, 从不小心的碰撞到捡起书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推敲, 开口第一句话就写了三十句, 演习了六次。 他甚至提前十天去那家图书馆踩点, 确认她手里的教辅资料被归还后会放在哪一排书架的什么位置, 管理员会在几点钟离开前台去整理内库。 第一次见面的穿搭是乙骨针对她最近的喜好购买,高专的制服虽然显眼但太过于正式,斟酌后还是决定去五条老师之前提起过的店铺购买,结果一进门就被推销了香水。 乙骨忧太没有用香水的习惯。 或者说,他没有用过香水。 咒术师大多数都是体力劳动,汗水、尘土、咒灵留下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腥气——这才是他们身上常见的味道。 香水这种东西,对咒术师来说太过精致。 “女人最喜欢香水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老花镜的婆婆,厚重泛花的镜片,两手托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瓶子。 “是心仪的女人?妻子?还是暗恋对象?” 乙骨忧太站在柜台前,被那句直白的问话弄得微微一僵。他的目光从那只小瓶子上移开,语调平缓却略显僵硬,“现在只是朋友。” “见朋友需要来买新衣服?年轻人,不用不好意思。婆婆我看过太多这种表情了,这支香水绝对斩女,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十八少女。就算是老太我闻了也能回春。” 忧太感觉耳垂有些发红,露出几分歉笑,“多谢,但我实在不需要,她还只是十七岁的……” “十五岁的幼女也适用。别客气。” “抱歉,我的确……” “一共一万二千五十五円,那边结账。” “……” “十七岁”和“十五岁”之间的微妙差别被完美地忽略了。乙骨忧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被强行塞过来的香水,最终还是默默走向收银台。 香水在买回来后就搁置在家里的架子上,直到快要临行前,乙骨忧太才拿起香水瓶,指尖反复摸索着瓶身上的图案。 片刻后,他轻吐一口气,打开香水盖。在图书馆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后,终于看见了她。 宁宁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红白相间的书,因为看不懂,所以正拧着眉,手指搅着额前的刘海。 在宁宁起身准备归还书籍时,乙骨忧太站起身,开始了一场人造的偶遇。 一天前他们还只是图书馆不小心碰面的陌生人,一天后,他已经可以对着她喊出那个名字,听着她细数自己所有参加过的工作,笑着说,“是吗,那我们的确很有缘分。” 宁宁很聪明。 家族持续的控制让宁宁连片假名都还不会,但因为长期的社交禁令和有限的活动范围,她对外界的好奇心和知识反而被压成了一股尖锐的渴望。 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她曾经要反复问三四遍的概念,现在只需要他提一个开头,她就能顺着往下说。课堂上也许有不懂的内容,但宁宁可以很快的理解且纠正,并且确保在下一次遇见的同类型中,不去出错。 白天乙骨给她补习,晚上宁宁躲在被子打着夜灯写题,有侍女经过就说是在玩电子游戏,刚刚只是电子屏幕的亮光。 短短半个月的补习,已经能达到参考高中女子独校的水平。 哪怕是下雨,宁宁也会出来,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她浑身都是水。 “为什么不打伞?” 他匆匆忙的出来,看见宁宁的头发和裙子都还有些滴水。她没有进图书馆,而是趴在图书馆外的玻璃上。乙骨忧太抬起头看见她时,宁宁正轻轻敲着玻璃窗,看见她望向自己,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因为雨是中途下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嘛。今天侍女没有跟着一起,所以自然而然就没有带伞啰。不过,前辈。” 她从衣服里抽出一本书,小猫一样得意洋洋,“书没有湿哦!那么大的雨,如果淋湿就麻烦了。” 书本的确没有被雨水打湿,但是她的手臂和衣角已经湿透了。 乙骨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解开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一整个包裹住她。 图书馆是公共设施,她现在浑身湿透着也是在不便,乙骨拦了一辆车,只好先让她和自己回家。 车身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持续不断的大雨砸在前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的左右摇摆。 空气有些寂静。 主驾驶位的司机听着车载,没有和他们说话。乙骨忧太坐在右侧下车口的位置,手臂碰到她外套的布料,空间有些窄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乙骨忧太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宁宁双手交叉环抱着书,交错的左手勾着他有些湿润的衬衫,拇指轻轻捻动。 到家后,宁宁站在房檐下抖袖子,乙骨拿出钥匙。 “前辈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不大,但还算干净。”乙骨说,顿了一下,“有烘干机。” 宁宁“噗”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他一本正经的补充逗乐了,肩膀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我不是在问有没有烘干机啦。” 黏在肩膀上的发丝还有些滴着水,乙骨忧太移开目光,转身开门。 他住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干净整洁但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他侧身让她进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先把头发擦干。我去准备热水。” 宁宁点点头,手里捧着那条毛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一号的外套,又看了看这间小公寓里那些简单的家具,忽然有些好奇:“……前辈,您一个人住吗?” “嗯,一个人。” “噢。” 宁宁说,过了好几分钟,又开口,像是在补充上一句话,“我还以为您已经结婚或者恋爱了呢,毕竟您真的很会照顾人。” 乙骨忧太放水的手一顿,直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水和干净的毛巾已经放好了,你准备好后就先去……” 话音突然顿住,坐在椅子上的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脱了。 内衬只有一件蓝色小碎花的吊带,布料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开的肩线。 “嗯?”宁宁疑惑,不解地偏偏头。 “……没什么。” 乙骨忧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他转过身,喉咙暗哑,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你先去洗澡。” 宁宁噢了一声,听话地越过他,走进浴室。 水流持续不断。 乙骨忧太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浴室的门。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把什么情绪从身体里慢慢挤出去。 那件蓝色小碎花吊带的轮廓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他用力合上眼睛,把它压下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门开了。宁宁穿着他的白色衬衫,过大的款式长过膝盖,袖口也长了好几米。 乙骨忧太走过去,帮她把袖子挽好,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抬起手,替她裹住了还在滴水的发尾。 “先擦干,不然会头疼。” “唔…” 宁宁唔了一声,乖乖坐下。 吹风机的温度很温和,是她喜欢的温度和速度,不会太吵但也不会觉得过烫。宁宁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头顶传来指尖穿梭的触感。 房间的位置朝南,窗外能看见金阁寺一小片墙体的金箔。 “前辈。” 她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今天来找您,您生气了吗?” 乙骨忧太摆动吹风机的手慢了一秒,随后继续匀速。 “……没有。”吹风机持续低鸣,他的声音似近似远,“下一次可以直接和我发短信。” “我也这样想的,可是手机昨天忘记充电了。昨天您教我的那道题,我回去之后又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宁宁说,微微侧过头,想看他一眼,但吹风机还在她头顶轻轻移动,她只好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而且……我也想见您。” “……”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 头发已经吹干,但吹风机还是响了好一会。一直到他关掉,乙骨放下她的头发。 “把书拿出来吧。” 他收起吹风机,在软垫上坐下,“哪道题不对。” 宁宁回应了一声,拿出书,平放在桌上,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手指着,“这个。” 题目是较为简单的英文语法,关于过去完成时和现在进行时的应用与分析。 题目很简单,不应该是会出错不明白的地方。只不过题干上的印刷落了水,原本紧凑的那一块此时此刻有些模糊。 乙骨忧太低了低头,想要更清晰地看清文字,脸颊右侧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温热潮湿的东西轻轻贴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的离开。尽管他没有看清,但脸上熟悉的触感,还是让乙骨忧太的动作完全僵硬了。 他停在原地,握笔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微微张开口,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点点抬起,对上宁宁毫不退缩的目光。 沉寂且漫长的对视,暗色平稳注视的眼眸几乎要将他淹没,乙骨忧太的心脏还是无法控制的漏了一拍。毫无预兆的下一秒,宁宁直起身,单膝上前,抓住他衬衫的领口,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力道,整个人向前倾来。 乙骨忧太偏过头,她的唇只落在他的脖颈。他的呼吸很错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错开脸。本能又克制,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回避。 唇落在他的脖颈上,温热而柔软。乙骨忧太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也能感受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呼吸,带着一点颤抖。 他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呼吸错乱,手指握着笔的指节几乎僵硬。脖颈处那一小块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灼热而清晰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滚落的笔尖,被推远的书页。他的衣襟凌乱不堪,耳垂滚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尽管他已经十分熟悉她,但面对幼年时期的宁宁,还是太大意了。 “宁宁。” 发丝挡住了乙骨忧太的表情,他的声音很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亲您。” 宁宁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不掀起一丝波澜,抵在身下的膝盖却也没有退出去,“您好像很惊讶。” “…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做。”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想了想,“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想要得到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您也是喜欢我不是吗?免费教我学习,帮我分析学校,还会给我带吃的,下雨天帮我吹头发,给我披衣服怕我着凉。” 她跪坐起来,一点点细数着,“还有担心我回不去,把我带回家——乙骨前辈,您实在是太美好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趁早得到手,这是我爸一直说的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你才十七岁。” “年龄不是重点,其实我已经十八了,之前的年龄是我在骗您。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虚荣,权利和不甘心,我一想到前辈您那么优秀我却无法得到您,我就难过的睡不着。” “我可以娶您,金钱、地位、荣耀,这些我都可以给您。嗯……如果您表现很好,真的很讨我欢心的话,我也可以只娶您一个。毕竟我之前说过了,我们家有一些特殊。” 书本在桌面有些歪斜,乙骨忧太偏着头,双手向后撑地,只露出高挺的鼻梁,除了稍快起伏的胸口,不去看她也不说话。 “这些我都已经学会了,”宁宁瞥了一眼书,移开目光,”但是还有一些别的,我还不太懂。” 她俯下身,膝盖并用着上前,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目光狡黠地像一只小猫。 “比如……成人影片里究竟有什么,他们在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您教教我这个,可以吗,老师。” 第83章 吻我(营养液加更) =================================== * 在宁宁还是高专一年级末的时候, 鲜少有几次经验会喊他“老师。” 学长和前辈是她平时在教室里遇见他惯用的昵称。 只是在独处的时候,在指导完训练或是任务的时候,宁宁会背着手, 弯下腰, 像是刻意想要看他的表情,尾音拖长着喊他“前辈老师。” 在空荡的教室、昏暗的储物间里,他抵着她的后脑, 低下头含住她的唇, 不断地想要上前,与她唇舌相触时, 她也会喘息着回应他,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他“老师”。 “好喜欢亲乙骨老师…” “老师每次都亲得太用力了……” “老师……唔、” 他只是在学术上指导过她几次的前辈,虽然也的确教授了知识, 但因为年龄相仿, 在平时还是叫学长更为合适。 “老师”这个昵称, 还是太过于禁忌和背德了。 但每次宁宁这样喊他的时候, 他手上的力道都会不自觉地加重一点。每一次吻到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偏过头喘气,他还会轻啄着她的脖颈,指尖插.入发丝,把她的头掰回来, 重新堵住她的口。 “等……!” 上一秒的呼吸还没有没缓过来, 下一秒就继续已经开始了, 被弄到呼吸困难, 呜呜地往后退, 开始说求饶的话。 “我、我不要了!我不乱喊了……前辈、呜、学长, 学长学长,乙骨学……!” 宁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重新堵了回去。他像是没听见那些求饶一样,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把她困于手臂和墙壁方寸之间。 每次那个时候的乙骨——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受到与寻常不同的变化。他呼吸的比平时更沉更热,松开她的时候,宁宁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发红。 “……学长,”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欺负过后的委屈,“您太过分了。” 乙骨忧太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人,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手已经从她后颈移开,垂放在腿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那你还叫吗。” 她埋在他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传来一句:“……叫。” “不过下一次…可以轻一点吗?” 她总是那样,一开始撩拨挑逗的是她,最后忍受不住哭着求饶的也是她。 对于昵称乙骨并没有多少看法,只不过有几次在一起待得时间太久了,宁宁每次喊他“老师”的时候,他在自己给五条老师汇报任务时总会分心。 有一次被五条老师察觉出来,意味不明笑着说,“年轻也不要太放纵啦,要节制哦。”他表面平静地回了句“您想多了”,低头收文件,耳根却微微发热,一直到出办公室还有些发烫。 而现在。 他使用魔方回溯到年少时期的宁宁身上,在宁宁已经死去接近五个月的时间后。 乙骨忧太再一次听见了只属于他们爱人低喃般的昵称。 第一秒先是顿住,在听见她说喜欢自己却只是如同对待一件物品一样,片刻的回神后还是无奈地轻笑出声。 她说了很多,喜欢他所以想要占有他,擅自把他列入她的所属物。可以娶他但是在讨好她的前提下。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冰天雪地里被他找到带回家,细心呵护后醒来却想要反咬他一口。 长期受家族和仓田先生扭曲畸形的教育,想要既得到,得到既拥有。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的确是宁宁最真实的想法。 见他弯起唇,宁宁本能不悦。她原本正说的兴起,现在的局面也基本被她控制,可当她看见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时,那些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你笑什么?”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她预期中的任何距离感。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过了几秒,开口:“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就算是小时候的宁宁,也和我想的差不多。” “什么…?我怎么有些没听……” “宁宁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吗?” 宁宁愣神,表情有些停顿。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不管是态度还是语气。她以为他会抗拒或是责怪她,她甚至最后用强的想法都准备好了。 但是乙骨忧太的表情很温和,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甚至可以用纵容二字来形容。他柔和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有些听不懂的话。 “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扑倒、亲吻、压在我身上。那么然后呢?下一步,你还准备做什么?” 宁宁张了张口又闭上,她思索了一下,然后目光开始有些闪躲,像一只局促的土拨鼠。 她所有能看的影视和漫画都只停在这一步。唯一一次好奇想要进成人影厅还被发现了,店员莫名其妙送了她一张英文学习录碟。 以至于现在的宁宁,抿着唇,手指抵着嘴唇,“呃……”在原地想了好久,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 乙骨忧太垂下眸,把桌上的的那本书合上,慢慢坐起身,“……你说的那些,我没有觉得不好。“ “但是,宁宁。” 抵在下唇的手腕被反握住,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乙骨忧太撑起身,朝她靠来,手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间,五指扣住。 “——如果你想占有我,那也要做好被我占有的准备。” “因为这是相互的。” 近在咫尺的呼吸,几近浓密的睫毛。 那双墨绿色如祖母绿一样的眼眸,无数放大的在她眼前展现。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能感觉到他扣住她的力度,过于苍白却骨节分别的手指握着她。明明每一样动作都缓慢无比,却带着无法逃脱的掌控。 从看见乙骨前辈的第一眼,宁宁就已经想要得到他了。 那股心动的感觉和第一次看见喜欢的衣服、漂亮的奢侈品、有趣的游戏一样。 乙骨前辈是漂亮的花瓶、柔软的玩具、迫不及待想要大大抱住他,占为己有大肆炫耀的存在。 无法想象如果她能够得到乙骨前辈,那么在继承家产的那一天,她作为家主该有多么荣耀啊…… 以至于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耳垂泛红,几乎是紧张又迫切的开口,看着他的眼睛目不转睛,“我、我早已经准备好……!” “啪哒”的一声,一根红笔敲在她的额头上。 宁宁茫然,捂住脑袋。 “不可以。” 乙骨忧太收起笔,看见她呆愣地表情,偏过头轻轻笑了笑,“太用力敲疼你了吗?抱歉。我只是想说,现在还不可以。” “……为、为什么!” 宁宁一跃而起,脑袋也不扶了,“我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 乙骨忧太看着她,没说话。宁宁的目光游离了一下,“啪”地又坐下来。 “好吧。”她像一个瘪了气的皮球,“都听您的……” “如果我乖乖的、非常听话,您就会让我占有您了吗?” “……”乙骨忧太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偏移桌面的书重新放在桌前,捡起掉落的笔,摊开书。 “先学习吧。” 他说,“还记得我怎么和你说的吗?” 宁宁趴在桌子上,语气发闷,“考上京都最好的女子独校,住宿,少回家,以后去东京。” “嗯。” 乙骨替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东京很适合你,那里有很多你还没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中更广阔的天地。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你自己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想要成为的人。” “可是我现在只想要得到您……” “京都女校的校考时间和录取线我都已经替你问清楚了。虽然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但你现在的进度已经足够让你在考试中拿到很好的成绩。” “可是我现在真的只想要得到您……” “你所有喜欢出错的题我都帮你整理归纳出来了,知识点都标注好了。这些是错题,要多花时间修正。” “可是我现在真的真的只想要……” 宁宁抬头,看着眼前三本厚大的笔记,一脸不可置信,“这些…都是您替我整理的知识点?” 封面上用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科目名称,书脊处贴着分类标签。翻开后的每一页都密密地写着知识点、易错点和例题解析,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 “您、您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 “每天晚上。”乙骨忧太说,“你回去之后。” 这么多的内容,绝对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宁宁哇的一声眼泪就快掉下来了,抱住他的腰。 “学长…!您实在是太美好了!”她呜呜哭泣,“我现在更加迫切地想要得到您了!” 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小腹,乙骨忧太身体微怔。僵硬片刻,抬起的手不知是该落下还是移开,空中犹豫不定,最后只是安抚般十分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宁宁哭了一会,抬起头,小声啜泣,“那我到底该怎么样才可以得到您?” “……” “……等你考入京都女校的那一天,”他缓缓开口,“如果你还想要占有我——那时候我会认真的回答你。” “真、真的吗!” 宁宁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几滴泪珠,坐起身后立刻擦干眼泪,拿起笔,吸了吸鼻子,“我一定会考上的!对您我绝对不会变心的!” “……” 熟悉似曾相识的话。 乙骨忧太坐在她旁边,唇角极其微小的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在有了稳定且系统的学习后,宁宁的进步飞一般的长进。 授课的地点不再是图书馆,而是转为他的家里。有时候会学到晚上六七点才回家,宁宁勒令下人们都不准告密。 但有几次回去的太晚,躲在被窝里看教辅书时被仓田先生发现。仓田先生大怒,拿家法打了宁宁好几下,来时手臂上的红印几乎掩盖不住。 每一次上药时乙骨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有提过几次让宁宁过来住,他再去别的地方住宿。宁宁看着他想了一会,然后轻轻摇摇头。 “我爸也不是每次都打我,只是有时候生气了会揍我几下。我是家里独子,我们这种以后要继承家业的独生子,哪个不会被自己老爸打几下。直哉都还被他堂哥揍过呢。 “如果您真的心疼我的话——” 她向前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前辈亲亲我好不好?” 乙骨平淡扫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涂抹药物的同时,一边小幅度使用反转术士恢复。 见他不说话,宁宁央央“噢…”了一声,重新坐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其实一开始都还是很平稳的。上课、下课、回家,继而是又一天的上课,下课,回家。但随着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宁宁也逐渐得寸进尺起来。 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面哪怕只是做对一道题、完成了一次规定时间的任务。宁宁都会索吻般的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那乙骨前辈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吧?” 最初乙骨忧太还会以“先做完这套题”或“等你把这一章看完”来稍稍推迟她的索求。 但宁宁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线,逐渐掌握了节奏。 她会在做完一道大题后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放下笔,然后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贴一下,再退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剩下他一个人耳尖泛红,讲到哪一道题都忘记。 “不继续讲了吗?” 得逞的小猫坏笑着看着他,趴在桌子上舔舔嘴唇,“老师的耳垂,很红哦…” “……” “老师害羞的样子也特别可爱欸,老师打算一直不看我吗?” “……安静做题。” “可是我不想做题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撑起身,靠近他的耳旁,声音又轻又低,“我想做……” 下一句话没说完,乙骨忧太突然侧过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宁宁……”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另一侧传来,“别再靠近了…” “我会受不了的……” 宁宁微愣,低下头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坐到了他身上,胸膛几乎贴着他的胸膛。 跨坐在别人身上,一只手还扯着他的衣服,简直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按在地上。 宁宁轻咳一声,立刻爬下身,重新坐在软垫上。 “抱、抱歉,前辈。我刚刚其实是想拿橡皮擦来着。” “……嗯。”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个看书一个拿笔,正襟危坐。 只有桌上的笔,凌乱地滚来滚去。 六月。 时间一晃来到考学季,樱花尽数落下,树干有些光秃。 宁宁花了一周的时间给仓田先生做思想工作。考上了就读,考不上永远都不会再提学校的事。 仓田先生无奈,最终还是答应。在考试的前一天,因小仓家离京都女校较远,所以仓田先生让宁宁提前一天离家,在学校附近的女校住宿,以免考试误考。 宁宁没去住宿,还是去了乙骨家,进行最后一轮复习。 台灯一直亮到了深夜。暖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着她的试卷。一直到十一点半,她写完最后一张模拟题,揉了揉发胀的手腕,趴在桌子上看乙骨批改试卷。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宁宁半闭着眼睛,下巴埋在手臂里,“应该不会…再有太明显的错误了……” 第一页的内容都是全对,乙骨忧太用红笔画着圈,回应,“嗯,你准备的很充分了。” “前辈……你在灯下好漂亮啊…” “……困了吗,等我批改完就休息吧。明天我喊你。” “唔。如果我考上了,前辈会给我什么奖励?” 乙骨忧太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握了握笔,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等你考上了,再告诉你。” “我一定会努力的。” 宁宁歪着头,闭着眼,含糊不清的轻声道,“我一定会占有您的……” “……” 试卷上的红笔停顿了一下,乙骨忧太低头看着腿上的卷子,平静地抬起头。 暖调的光打在宁宁的脸上,发丝镀上淡金色的边。 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和他们那个时候在高专的一样,他在补笔记,宁宁在一旁没多久就会睡着。 手中的笔没再落下,红色的墨水在钢笔的顶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乙骨忧太站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他把宁宁抱到床上,动作小心,让她的头靠着枕头。 抽出手后,身体却撑在她的上方。 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唇。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他看着她,视线平缓又克制。 “你说你想要占有我。” 黑色的发丝挡住背面台灯的光,他撩开她脸颊的发丝,低下头。 “其实我早就已经是你的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的多。 我早就是你的了。 昏暗的灯光打在乙骨忧太的背上,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将她覆盖。 他直起身,手指停在她的脸侧,最终没有落下去。 # 次日。 考试日。 宁宁擅自跑到了他家,小仓家的侍女们都快急坏了。 在考场门口看见了小仓家的侍女们,作为安抚宁宁过去说了一两句,侍女们抱着她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不时用力挥舞手臂,比出鼓励的手势。 乙骨忧太站在马路的另一边,宁宁回头,扬起大大的笑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口型: [等我出来之后亲这里哦] 乙骨低头咳嗽,避开目光佯装没看见。 考试的时间是常规的两个小时,乙骨站在门口等待。一些提前交卷的人陆陆续续的出来,父母纷纷送上鲜花和礼物,一家人其乐融融。 乙骨看着花束,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进了一家花店。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水珠在花瓣上滚落,像是刚被洒过水。 乙骨忧太在门口站了一会,目光落在一束白色小花上。 “这是洋桔梗,花期很长,很好养——是要送人吗?”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店员便替他包好,用浅色的纸裹住花茎,系了一根细麻绳。 “劳驾,可以换成白色蕾丝的绑带吗?” 店员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细麻绳换成白色的蕾丝。乙骨忧太接过那束花,把它轻轻放在手臂弯里。 宁宁喜欢花。 她一直都喜欢花,花朵、草帽、阳光、蕾丝的白色物件。 十四岁第一次在海滩上见到她的时候,她戴着白色草帽。十五岁她在家里过生日的时候,禅院直哉命人送了好大一捧白色花朵,宁宁把它们摆在房间里三天。 十六岁十七岁的时候,她偶尔会在院子里摘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夹在书页里。一直到它们干枯。 这里的和高专时间线的宁宁,他全部都记得。拥有知识、离开小仓家、也就能脱离仓田先生的掌控。 不会再也死亡,不会再痛苦,不会再只存活于仓田先生的操控下。哪怕宁宁忘记他,只是像对待一件玩具一样一时兴趣,他也愿意。 阳光照射在白色的洋桔梗上,鲜艳欲滴。乙骨忧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加快了步伐。 校园门口围着好多人。 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围墙。 花花绿绿不同衣着的人群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团被搅浑的水一般,看不清楚每一张脸的具体轮廓,只能感觉到一种拥挤又嘈杂的声音。 乙骨忧太的步伐慢了下来。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洋桔梗被挤得微微歪了一下,包装纸在拥挤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试图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眼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不停地涌动,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变化,视线飘渺不定。 乙骨忧太本能地冒起一阵不安。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蹙着眉,握了握花束的茎,眼睛快速在每个人身上扫描。 内心的不安愈来愈大,他攥住花束的手指也越来越紧。一个不经意的轻瞥,他看见人群中高举的手。 “前辈——!” 宁宁在人群中雀跃,大大的笑容抑制不住的扬起,同时高举手里的合格证书,喜悦之情无与伦比。 “我过啦!” 紧握花束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乙骨忧太的身躯明显放松了下来。他露出一贯熟悉温柔的笑容作为回应,低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花束,朝她走过去。 人流交错不断,她站在马路的那头,中间是好几层行走的脑袋。 尽管隔着好一段距离,宁宁还是跳跃着展了展面前的合格证,小猫般炫耀得意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和阳光融为一体。 “宁宁。” 乙骨朝人群走过去,目光温和又无奈,”别站在马路中……” 预要说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仅一瞬之间,突然响起急促的刹车声,眼前的身影一闪而过。 “砰!”的一声巨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 嘈杂声、交谈声、嬉笑声,所有人都齐齐的望向一个方向——黑色的轿车停在路中央,车头微微歪斜,引擎盖上有细小的烟尘正在飘散。 地面上,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少女,手里的合格证书落在血泊中。 这一天,刚好是宁宁十八岁生日。 作者有话说: 乙骨视角是倒叙,后面会解释清楚。下一次加更营养液9.5k 看我的新封面,超级漂亮! 第84章 蔓延 ===================== * 嘈杂的人群, 蚂蚁一般开始慌乱的逃窜。 暗红色的血不断蔓延…蔓延…蔓延……下坡的地面滑了好长一段,落入乙骨忧太脚前的下水道口,滴滴答答地落进去。 和上一条线里宁宁死掉时的一样, 浴缸里的漩涡旋转着将兑了水的红色颜料旋入浴口, 入目是一整片的红。 成群结队的护士车开了一辆又一辆,冰冷的手术台上呼吸机的数字持续下降。 为首帮忙递剪刀的护士看着心跳图上的数字,四个戴口罩的人相互对视一眼, 纷纷摇头。 手术室的灯灭了又亮, 门打开。 走廊尽头爆发出一声悲怆的痛哭声,听见死亡消息的仓田先生根本接受不了, 一瞬间的呆愣后,几乎是连连后退地摔在地上, 被三五个助手才勉强扶住,一面痛苦大喊宁宁的名字, 一面拍打着地面。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让那个司机开快些的, 结果那家伙不知道怎么……!宁宁……我的宁宁……爸爸对不起你啊!” 仓田先生几乎要哭到晕厥, 往日的体面不成样子, 被助手叹息着半搀扶着扶起来, 安抚着“这不是您的错”。 那辆车是仓田先生的。 前车罩被毁,猛烈的撞击几乎不成人样。前车司机当场死亡,仓田先生咳嗽着从后车厢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如同疯了一样抱起血泊中的宁宁。 四天三夜的抢救,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低着头的乙骨忧太。所有前来关切的人都是率先走到仓田先生身边, 惋惜地拍拍他的肩膀, 说“做父亲的最看不了这场面。” 他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阴影, 没有一个人看向角落里低着头的年轻男人。他的身体前倾, 双手交叉撑在膝盖, 头深深地低下,脊背高高拢起。 白色的衬衫已经有些褶皱,边角残留着灰尘摩擦的痕迹。黑色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了许多,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乙骨忧太在这四天里几乎都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一刻合眼。 眼眶下的青灰格外明显,墨绿色的瞳孔大大瞪着,一眨不眨看着地面的瓷砖。 这是宁宁第二次在他面前死亡。 急刹车响起的瞬间,他如同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底撕裂。 童年和里香的回忆在这一刻再次上演。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刹车声,同样的身体在眼前倒下,同样的手伸出去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些画面像是被一把刀割开了时间的封口,汹涌地朝他涌来,过去与现实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杂糅在一起。 那段被乙骨忧太反复刻进骨头里的影像,在此时此刻,同时播放撕扯着他。 医院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深夜。仓田先生哭到没有力气,原本健壮的身体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只能靠拐杖撑在地上,下人们才搀扶着他回去休息,几天后才来处理宁宁的后事。 “大人……” 搀扶的下人在乙骨忧太侧面停下,看了他一眼睛,附耳在仓田先生耳旁小声开口,“他就是和宁宁小姐一起的……” “是他啊。” 仓田先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他面前,“……你就是那个教她读书的人?” 乙骨忧太垂着头,依然一动不动。 “我应该谢谢你,年轻人。” 仓田先生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我们家宁宁从小就没有母亲,我工作太忙,缺少管教,所以对她进行了错误的指导。” “自从她和你在一起后,她一直说,想带一个绿色眼睛的人一起去镰仓看海,我没同意,现在看来……” 仓田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转过身,“那应该是她最开心的时间了…” 空荡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乙骨忧太拿着魔方,手指不断叩动魔方的边缘,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站起身,一点点朝走廊里最角落的那个房间走去。 宁宁的身影躺在冰冷的案台上。 她的脸庞依然清晰,白色的布单从她的肩头一直覆盖到脚踝,只露出安静合拢的双手和一小截垂在边缘的发梢。头发已经被整理过了,卷曲的散在肩侧。 就像只是和那天睡着了一样,睫毛一动不动,脸颊也依然带着红润。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依然纤细而干净,乙骨忧太垂着眸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绪好像很混乱却又好像十分清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手触碰,却最终没有抬起来。 他在这里站了好久,零度的空调侵袭着他的身躯,血液快要冻结。 乙骨忧太伸出手,白色咒力将他的手心包围。和车祸现场的一样,那一次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无法使用反转术士,这一次是因为已经死去的人无法使用反转术士治愈。 四周沉寂无声,乙骨忧太站了一会,然后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宁宁抱起。 轻飘飘的身躯,像一朵浑身被抽干的棉花,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垂着,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乙骨忧太低下头,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我带你去看海。” 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墙上的监控器亮了一下,乙骨忧太朝门口走去,关门的瞬间,监控“呲”的一声爆炸。 次日,偌大的停尸房,宁宁的尸体不翼而飞。 …… 追悼会在七月,仓田先生的家中。 日式风的庭院,四面种植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菊和百合成堆立在入口两侧。入口处的碎石被擦得光亮,青苔快要漫过石子路。 乙骨忧太递交完邀请函,小仓家的下人递上一株白色菊花,示意他朝那边走。 厅堂已经来了好些人,侍女端着酒从眼前走过,大人们聚集在一起对着某一处窃窃私语,他们纷纷穿着深色的和服,说话声被一旁的木屐掩盖。 一部分带了孩童来的贵妇人扇着折扇闲聊,孩童在长廊跑来跑去,玩着球,没有人制止。 现场吊唁的氛围并不传统意义上那么悲伤,也可能是家族风格不同,氛围不一样。 乙骨站在角落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和人交谈,只是看着灵堂中央的照片,脚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啊,我的球……” 红色的小皮球从他的脚尖越过,轱辘轱辘滚到走廊的另一头。 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男孩,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你可以帮我捡回来吗?那个庭院好多蚊子,而且好黑……” 球已经滚到另一个庭院深处了,乙骨忧太看了一眼球的方向,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白菊递给他,顺着那个红色皮球滚动的方向走过去。 另一条庭院明显偏小,光线也较暗。周围名贵的植被和精心修剪的弧度,告诉他居住在这个庭院的主人身份不同。 红色的皮球转到护栏停下,乙骨忧太刚弯腰捡起,还没拿起,拐角传来重量不一的脚步声。 紧随而至的,还有欢愉的笑声。 “哈哈,是吗。那还真是……” 身穿黑色长款和服的仓田先生微微一愣,交谈的笑意停止。四目相对之际,乙骨忧太直起身,看见仓田先生的胳膊正搂着一位年轻的女士。 女人眼波流转,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仓田先生,没说话。 “是你啊。” 仓田先生看着他,眼神打量又好奇,在注视着他手中孩童的玩物后,那双眼睛多了一份揶揄。 “你不是宁宁的那个……好久不见,孩子几岁了?” 乙骨停了一下,意识他在说什么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球,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仓田先生脸上。 “不是我的。是前面一位小朋友的。” 仓田先生“噢”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并不在意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女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女人用折扇掩着嘴笑了一下,目光在乙骨忧太身上停了一瞬,如同展示着什么,用力挽了挽仓田先生的手臂。 “宁宁的追悼会,办得还不错吧。” 仓田先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太重要的事。 “虽然她走得早,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让她走得体面了。” “……节哀,仓田先生。” “你也是啊,乙骨君。” 仓田长叹一口气,看着远方,“宁宁这孩子,是我对不住她。那天我听说她考上了,立刻命人开车去接她,谁知道那跟了我八年的司机恨极了我,竟然在那天直直的……唉…那个司机当场就死了,也算是我们家宁宁能安心了……啊对了,乙骨君,听说你之前教辅做的很不错,是哪个名校毕业的?”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乙骨忧太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仓田那张微微带笑的脸,那双眼睛里刚刚还残留着悲恸,却在此刻已经切换成社交场上惯常的客套与试探。 前一秒还悲痛的表情立刻被一句轻飘飘的询问打断,一种莫名的不适让乙骨忧太本能的蹙起眉,尽管很快又松开。 “不是什么名校。”他说,声音平稳,“只是之前在图书馆工作,自学了一些基础。” “年轻人愿意花时间教别人,很难得。”仓田先生拍了拍乙骨忧太的肩膀,“要是宁宁还活着,大概会很感激你吧。” 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乙骨忧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该离开了。”他垂了垂眸,转过身,“抱歉,失陪。” “当然。乙骨君自便就好。如果有在考虑工作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们家宁宁长大后也许需要。” 刚迈出一步的乙骨忧太浑身一怔,脚步猛然顿住,僵硬的转过身。 “……您刚才说什么?” “我?啊——刚刚外面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仓田先生笑道,双手拢住身旁女人的肚子,紫红色花朵图案的和服在她挺起的小腹中凸显出来,里面像一个有生命皮球。 “这是我的美妾,木怜。她已经怀上一个月的身孕了。医生说是女孩,我们准备给她命名为——” “宁宁。” 乙骨忧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啊,这件事本来是想等宁宁的丧期过了再宣布的。” 仓田先生丝毫没注意他的沉默,宽大的掌心抚了抚女人的肚子,耳朵贴着她的小腹,“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说来也是缘分,这位木怜家的女儿,之前一直帮忙打理宁宁的衣物和起居。宁宁走了以后,她陪在我身边,慢慢地……”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弥漫乙骨忧太的整个大脑。 一开始只是小黑点一样密密麻麻的有些眩晕,后面感觉整个瞳孔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几乎要涌上来,大脑像泡在福尔马林一样开始变得肿胀。 窒息、哽涩、停滞,滚筒洗衣机一样撕扯着他,全身上下都在透露着一个字。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乙骨忧太感觉他的身躯开始弯曲,那个词反复不断的在他脑海闪现。咧开嘴笑得油光满面的仓田,涂抹着厚重脂粉炫耀般挺着肚子的女人,两个人如同贴上商标一般的给另一个物品贴上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标签,扭曲又畸形地嘴里念着宁宁的名字。 连续两个世界都死掉的宁宁、暗红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胃液里翻腾的酒精、男女人之间大声讥笑却渐行渐远的声音…… 乙骨忧太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庭院和走廊像是被一层水波覆盖,四周线条都在晃动、扭曲。 他的胃在翻搅,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台绞肉机,贴着他的内壁,发着刺耳的嗡鸣,翻滚着把里面搅得血肉模糊。 喉咙里有某种酸涩的东西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撑着墙壁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眼前几乎模糊。 除了胃液的酸水外,乙骨忧太并没有呕出些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睛有些发红,呼吸依然不稳,喘息着靠着柱子上,一点点滑下。 “……您还好吗?” 一杯水小心翼翼递在他面前,乙骨忧太缓慢地抬起眼。 “那个,我是宁宁小姐的侍女。之前经常去您家接她的那个……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喝一点水……” 是之前去宁宁家,替他开门的那个女佣。时间线不同,也只是他认识她而已。 “……” “那个…” 侍女唯唯诺诺,低着头,“我过来只是想把这个给您。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宁宁小姐在和您在一起的那几天,一直会写日记……现在宁宁小姐走了,我觉得应该让您看见……” 侍女双手递上日记本,封面是宁宁的名字,以及后面一个隐秘的爱心。乙骨忧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封面。 “你很看重她。” 一个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句的句式,侍女微微一愣,立刻反应道,“当、当然!虽然小仓家的侍女不像其他御三家那样是族籍制,大家只是领工资的。但是宁宁小姐……宁宁小姐真的很好,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吗。”乙骨忧太淡淡回应了一句。 “嗯!” 侍女重重点头,把日记放在地上,站起身,“虽然不知道您会不会看,不过我还是放在这里了!您下次还是不要再来了吧,下一次,家里的女主人就不知道又是谁了……” 乙骨忧太看了一眼侍女离开的背影,那本写着名字的日记放在地上。 他没有翻动,而是撕下最后一页,站起身,拿出笔写下宁宁的名字,放在魔方的中央。 四面的温度已经冷下去了,乙骨忧太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睛,右手微微收拢,指尖轻转。 “咔”的一声,魔方转动。四周的建筑开始虚幻,落在地上的日记孤零零的停在原地,乙骨忧太沉默注视着它,在地面变化的前一秒,伸手捡起。 直起身的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视线的另一端,乙骨微愣,抬起头。 白色的衣裙,卷曲盘起的发丝,暗色的瞳孔。 她对上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试探性的开口,“你也需要这个……?” 手里的日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本厚重的书。乙骨忧太抬起头,背景是一条开着各种商铺的长街。 以及,疑惑注视他的宁宁。 第85章 读档 ===================== * 宁宁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眨巴眨巴眼睛,拿书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松开好还是放下好。 “您还好吧?” 宁宁花一秒钟在记忆里想了想,在确认真的查无此人后, 她上前一步把书塞在他怀里, 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先生,您的表情很痴汉哦?” 她的距离有些近了。 微微前倾的身体,仰起头带着笑意注视他的瞳孔。胸口垂落的发梢落在他的手背上, 痒痒的。 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笑容, 她所有一切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重新具像化起来。鲜活、明媚、具有温度,以至于让还沉浸在上一条死亡时间线的乙骨, 在重新看见存活的宁宁时,至少持续了十几秒的顿住。 “……没有的事。” 那双带着笑意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像是刻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乙骨忧太抱着书,偏过头。 “真的?” 宁宁仰起唇, 眼底的笑意不减, 得寸进尺地垫起脚, 呼吸落在他的下唇。 “那您抓住我手腕的意思是……?” 乙骨忧太低头,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 他的手指正紧紧握在她的手腕上,指尖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抱、抱歉……” 他立刻松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宁宁后退一步, 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本来刚刚把书递给他就想走的, 谁知手刚准备抽回去, 就被紧紧攥住, 挣扎了一下都没能甩开。 松开手后才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白皙的手腕几道红色浅浅的痕迹。 “抓得很用力呢。” “……抱歉。”乙骨忧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如果需要补偿的话,我可以……” “嗯,可以哦。” 乙骨微愣,抬起头。 “补偿。” 宁宁笑着眨了眨眼睛,点了点他怀里的书,“陪我一起看吧?” “陪……你吗?” “对啊,陪我。嗯…或者说我们可以一起看?难道您接下来有什么别的事情吗?如果有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没有。” 乙骨忧太几乎是立刻回答的,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有别的事。可以陪你一起看。” 宁宁注视他片刻,唇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走在前面回头,示意他跟上。 书平摊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间隙。 一本关于言情类的文学书籍,并不晦涩难懂,乙骨忧太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是最接近他那个世界、熟悉宁宁的一次。 她比幼年时期要高了许多,头发也没有随意散开,而是盘在后面。淡色浴衣的款式很适合她,腰间的腰带很漂亮。 她低着头,对手里的书聚精会神。发髻间的流苏轻轻晃动,露出白皙的后颈。宁宁每说一句“翻”,乙骨就顺从地翻动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书上,却总是移到她侧面的睫毛上。说来好笑,身为特级咒术师的他,居然在此时此刻分心到控制不住只想要看着她。 一直到宁宁看累了,抬起头,对着空气长叹气。 “好无聊。” 她说,“这本书总是在各种错过错过,不是男主错过就是女主错过,我讨厌这种故事。” “……”乙骨忧太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面。 “为什么人生要执着那么多错过?既然错过那就再追寻下一个就好了。我还以为这本书会和其他书不一样,现在来看,都是一样的俗套。” “也许……错过不是因为不够珍惜,而是因为时间不对。” 乙骨忧太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时间点,刚好卡在一个你无法留住他们的位置。” 宁宁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移开眼,“刚刚看书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呢。” 乙骨忧太耳垂微红,略显局促,“我……” “别担心,我并不介意。” 宁宁站起身,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音,“只不过你的眼神好像在告诉我你认识我,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我的某一个学弟?同学?还是之前……有过感情纠纷的朋友?” “有过感情纠纷的朋友……?” “就是字面意思,看样子不是这个。难道你是我的哪一个同学吗?社团?学生会?” 她的语速轻快又快速,像一只十分强健的小鸟,身姿灵巧的穿梭各个树丛。 这条时间线的宁宁似乎生活的很好,她的皮肤更加细嫩白皙,眼睛里没有那种被压抑的、急切渴求知识的光芒。 浴衣上华贵暗金的纹绣凸显着权贵的气息,此时此刻的宁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松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才会有的明亮。 “已经可以去学校了吗?” 乙骨忧太抬起头温柔看着她,轻轻一笑,“真好,宁宁。” “哇,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 宁宁深吸一口气,思索好半晌,突然一拍手心。 “我知道了。那种眼神看着我,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手,还知道我的名字。” “你一定是——”她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指着他,一语中地: “暗!恋!我!的!人!” “……”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 “不说话嚒?拜托,承认喜欢我无需自卑好吧。” “嗯……” 乙骨忧太垂眸,唇角依然是柔软的弧度,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不要一直道歉。” 宁宁说,“可是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还是没想起来你的名字。” “我叫乙骨,乙骨忧太。” “乙骨……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乙骨忧太说,“以后记住我就好。” 宁宁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交叉的动作,看了他一会,突然轻笑一声。 “乙骨君。” 她的语调变得绵延,暗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边的笑意晦涩不明。 “您似乎很擅长哄人。说的话每次都恰好落在让人舒服的位置上,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就好像……”她抬手,纤细的指尖点起他的下颚,向上抬了抬,“演习过很多次一样。” “不冒昧的话方便问问您的工作是什么嚒?职业牛郎?还是什么需要长期和客户打交道的工作?毕竟您说话的方式——” 下颚的指尖滑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动作很轻,指甲没有用力。轻轻柔柔带着痒意,猫抓的一样。乙骨忧太突然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喉结在她的手中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些太为我量身定做了。” 喉间的痒意消失,但没有立刻移开。乙骨低下头,沉默了一两秒,拿开她的手。 “别这样。” 他说,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我们才刚认识。” “哇呜,原来是会生气的类型。” 宁宁笑道,直起身,“刚认识的人,所以不能碰吗?刚刚还说暗恋我呢。” “……” 乙骨忧太看着她,知道她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以碰。但不要这样碰。” “那要怎么碰?” 乙骨忧太抬眸,看着她彻底不说话了,她才停下。 “哈哈,好嘛。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您太可爱了,所以开一开玩笑。” 乙骨叹气,“可爱这个词,也不是形容男人的吧。” “是吗。” 宁宁随意附和,侧过头,不远处几辆黑色的车停在远处,她收起书,整理了一下和服。乙骨接过她的书,平放在腿上。 “要回家了吗?” “嗯?对呢……回家太晚家里人会担心。在舍不得我吗,乙骨君。” “………宁宁。” “哈哈,好好,我不开玩笑了。不过,今天能认识您,我真的很开心。” 她整理好了一切,看着不远处的车辆,又转过头,弯下腰,贴近他的耳垂,在他的手心放入一枚铁制物的东西。 “这是我家后门地址的挂牌,如果您需要还书的话,可以明天下午来找我。” 圆牌状的挂牌落在掌心,乙骨看着那枚圆形的挂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段地址。抬起头,宁宁已经走远,下人替她拉开车门,她提起和服,从容缓慢地坐进车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挂牌。铁制的边缘带着一点磨损的痕迹,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 深夜,辗转反侧。 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忧太在今夜很难入眠。 甚至可以说,他难以静下心来。 他侧躺在床上,被子半搭在腰际,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那里光秃秃地什么也没有,他却紧紧盯着那一处出神。 乙骨忧太在想宁宁的事。 她说话的话语,她踮起的脚尖,她喷洒在耳垂的呼吸,她触碰着他的喉结不断下滑的指尖…… 乙骨忧太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墙壁,紧闭的双眼让他的眉毛微蹙,他蜷缩起身体,膝盖碰到小腹,脸抵着被子。 她、她、她……所有全是她,无法避免的想到她,无法克制的回忆起她。 落在耳垂上的呼吸是炙热的,点在喉间的手指是瘙痒的。宁宁的手一点点向下的时候,乙骨忧太的呼吸几乎有一秒的停滞。她垂眸凝视他的笑意,向下的滑动。他的呼吸居然在她的动作下微微急促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想要—— 乙骨忧太猛地睁开眼。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墙壁上的小夜灯还亮着。 他发现自己蜷缩的姿势有些紧,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微微渗出的薄汗。 乙骨忧太慢慢松开蜷紧的被子,翻了个身,平躺下来,重新看着天花板的白墙。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拿出枕头下的圆形挂牌。 挂牌在夜灯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枚硬币。地址并不是他熟悉的小仓家的地址,但并不排除宁宁后期有搬家的情况。 “后门……” 乙骨忧太侧过身,看着手心中的硬币。 如果只是还书的话,为什么一定要从后门进去? 第86章 =========================== * 一道红木缠满爬山虎的木门, 密密的叶面煽动,从门沿一直蔓到了门外。 乙骨忧太站在门前,看着手里金灿灿的挂牌, 抬起头。对照着地址再三确认。 这是一栋他完全陌生的住宅, 和前几条时间线的地址都不相同。不在金阁寺附近,也不在闹市区中心。整体住宅的面积很大,沿着墙壁很难一眼看见正门。但屹立在他面前的除了被密叶覆盖的门, 只有一个已经有些生锈的把手。 把手带有红色的锈斑, 中间的锁芯已经被锈堵住,黑色与红色的锈黏在一起, 只能从外面推,无法使用钥匙等器具, 看上去有些沉重。 如果不是挂牌上的地址没错,很难想象这里居然有一个对外开放的门。 乙骨忧太在门口停顿片刻, 抬起腿, 最终还是推开门。 一个身穿和服的侍女站在门后, 看见他进来, 微微屈身, 似等待已久。 “您是宁宁大人的客人吧,请随我来。” “……打扰了。” 他们所在的区域是一块无人打理的庭院。院内的野草已经长过小腿,长久未打理的树木也有些残枝败叶的垂下,被剧烈的阳光照射, 每一棵树都有些央。 在走过一个庭院、两条小路, 一条长廊后, 乙骨才看清这里是一座很大的宅院, 刚才的后门只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偌大的园林绿化、自带喷泉的水池。金色的鲤鱼晃动着身躯游来游去, 从桥的这一头移到另一头。 乙骨侧目, 看见不远处的侍女有条不紊的走过。 这里有很多侍女。 她们大多都是身穿同花色的和服,发饰和服装一致,整齐而安静地在廊道穿梭,手里端着东西。 “客人。”面前的侍女停下,转过身,微微屈身,“宁宁大人就在里面,您请自便。” 侍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说完就离开。眼前,是绣着华贵绣纹的拉门。 乙骨忧太低垂着头,手靠在门前,没有拉开。他站了一会,然后缓慢地弯下腰,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平放于膝盖看着面前的书。 奢华的庭院、偌大的住宅,成群结队训练有素的侍女,以及…… ……宁宁大人。 只有已经成为家主或家族内十分具有影响力的人物,才会被称为“大人”,所以在以往的时间线中,哪怕是作为小仓家的预备家主人选,宁宁也只是被下人谦逊地称为“宁宁小姐。” 大人这个称呼,就好像她已经拥有了一切。学识、金钱、地位,在摆脱了仓田先生的宁宁似乎活得比他所预想的任何一种结局都要好得多。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父亲病态的掌控、需要偷偷读书的少女。而是一棵被移栽到开阔土地上的树,根系伸向了她没有预料过的方向。 那么已经拥有这样幸福的宁宁…… 他真的应该唐突地介入她的人生吗? 乙骨忧太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平静无波的脸庞睫毛小幅度颤抖了一下。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步,之后该怎么办。 虽然特级咒术师的酬劳可观,他也积攒了一些钱,任务之余没有其他爱好,就连开销最大的饮食,也大多在便利店的饭团解决。 就算是这样,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东京给予宁宁这样庞大的住宅,无法让她继续过着这种被侍女环绕、被庭院和流水包围的生活。 他能给她的,大概只是一间不算大的公寓,几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户,以及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足够的安全感。 如果不能给予她最好的,那么一切冠冕堂皇的爱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的宁宁,被权贵和富裕养育的宁宁…… 只要宁宁幸福,就算他痛苦也没有关系。 乙骨忧太的瞳孔抬了抬,平静无波的绿色眼眸注视着书籍封面。 边角稍稍翘起的地方已经被他抚平,他摊开手,松开已经掐入掌心的指甲,轻吐一口气,抬起一条膝盖。 “站在门口那么久,最后还是准备直接走掉吗?” 门唰地一声拉开,乙骨愣神,看见撑在门框上的宁宁。 她散开着发,内衬一件淡色的浴衣,看见他,唇角扬起弧度。在乙骨停顿地注视下,一点点俯下身。 “很坏了,乙骨君。” “……” “……宁宁。”乙骨忧太突然感觉有些头疼,“你刚才一直在那边看我吗?” “啊,我想想。” 她蹲在地上抱住膝盖,眼角带笑,“从你跪在我院口,不知道想了什么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开始。一共皱了三次眉毛,手心握住又松开了一次,叹气共两次,下咽口水一共一次,长叹气一次,指甲开始用力掐自己的软肉一次,准备站起身一次之外——” “其他的都没有看见了哦。” 乙骨忧太沉默,睫毛遮住眼眸,第二次长叹气,“……那真的很坏了,宁宁。” 宁宁笑而不语,把他从地上拉起。 “是乙骨君想太多啦。只是还书而已,况且我的侍女都告诉你自便了吧,如果我不出来,你就准备一直跪在门口等我?” “擅自打扰别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就算你给了我挂牌,但我不确认是否有在休息。所以如果迟迟没有开门的话……我想我会一直跪到你出来。” 宁宁回头,注视他片刻,轻轻笑了笑,“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我还是很想说——好乖。” “……乖?” 乙骨忧太没有听过这个词汇。 至少没有用在他身上。 这个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陌生而遥远。他习惯了被评价为“强大”“可靠”“认真”或者偶尔的“太紧绷了”,但从来没有被说过“乖”。 像对待猫狗宠物一样的评价,落在他身上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刚在挑选一些腰带,所以让你在门口久等了一会。” 宁宁端过热茶,似乎并不准备继续深谈刚才的话题。 “尝一下,热茶,味道很不错。” 乙骨忧太接过,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长架上。桐木的长架,整齐地叠放着十几条不同花色和质地的腰带。有绣着细密的纹云的,有带着淡淡的金线织边的,也有素雅的纯色。 它们整齐有序的一条条被精心挑选后排列,等待被搭配的可能性。 只不过腰带的款式,都有些更偏向于男士的和服搭配…… 是给仓田先生的吗? “你喜欢哪一条?”宁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意地聊天。 乙骨的视线在那排腰带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其中一条淡紫色的、边角绣着金色的腰带上。 自然却又不失稳重,按照宁宁现在的年纪,仓田先生应该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吧。 “那条,会更合适一些。”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眼光不错。” 她站起身,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书,走过来。 “乙骨君,等会有事吗?”她举起,书递在他面前,“你来给我念书吧。” “念……书?” “嗯,念书。” 宁宁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趴在桌子上手比在嘴前,做了一个小鸡喳喳叫的手势,“用嘴巴把那些文字念出来,带有感情或不带感情都可以。” “……好。” 他伸手接过,放在桌前。 乙骨忧太其实是没有念书的习惯的。 听上去有些像说书或者读书,高专的教育虽然也有文化课,但重视程度远不及体能课,学校也很少有大声朗读的习惯。 他翻开第一页,停顿了一下,又翻到那天他们一起看的那一页,缓缓张开口。 宁宁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看他。她趴了一会,然后伸长手臂,脑袋枕在手臂上,一边轻轻捻着他的书页,一边看着他念。 他念一段,宁宁就捻动一下他的书。 他翻页,宁宁就跟着他的动作也翻页,指尖离开书页的动作又缓又慢,移动到他的手背旁,指甲一点点轻抠着。 乙骨忧太已经念错好几字了。 这太难了,和一直想要拥抱的人待在同一片空间,你能深深地感受到她注视自己的目光。每一次张口和闭合都忍不住想要动一动喉结,却担心被她发现,所以只能克制的忍耐。到最后愈发有些口干舌燥。 她趴在桌上的动作,带着笑意的瞳孔。每到念错的地方,宁宁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然后用指腹敲敲他的手背。 一种微妙的惩罚,却让他握住书脊的手紧了紧。在宁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勾起他额前的刘海,一圈圈打着转时,乙骨忧太知道了。 她根本不是要他念书。 她是在玩他。 像小猫小狗一样的玩他,观察他的反应,挑逗他,戏弄他,欺负他。最后拍拍他的头,笑着夸赞他—— “好乖。” 乙骨愣住,抬起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汇。 “你果然不会躲。” 宁宁说,手指从他的发丝间移开,“这样对待,不生气也不后退。乙骨君——你很喜欢被别人这样对待吗?” “……请不要这样说。” 乙骨忧太理了理刚刚被她弄乱的刘海,声音更稳了一些,“只是有些没适应……宁宁,你这样,我没有办法好好念书。” “对不起嘛。” 宁宁笑意盈盈,双手合十偏了偏头,“你生气了吗?” “……没有。” 乙骨垂下眸,看着面前变冷的茶杯,声音很轻,“我不会对你生气。” “你这句话,好像不是在说这一次哦。” 乙骨忧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茶杯拿远了一些,重新翻开书。 “继续念书吧。”他抬眸看她,声音软了些,“还听吗?” “听——” 宁宁拖长了语调,托着腮,重新趴在桌上。 房间里重新又响起阅读的声音,这一次宁宁没再打扰。他念了一页又一页,自己都快融入故事中,没察觉的语速加快。一直到他念完了一整个章节,抬起头,看见宁宁已经趴在手臂上,睡着了。 窗户的阳光渐红,夕阳打在拉门上一点金色的影子。她面朝着他,侧着头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绵长。 “……” 乙骨忧太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放缓了呼吸,他合上书,注视着她的眉眼。夕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一层极淡的金色。 “宁宁……” 他低下头,轻轻开口,手臂碰了碰她,却没有回应。 这样的她,这样的宁宁,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的面前,起伏的脊背,手心的温度,每一样都在提醒他眼前的真实性。这样美好乖巧的她,几乎让人无法克制得激起保护欲,想要轻轻抱住她,触摸她的发,触碰她的唇。 “宁宁…” 乙骨轻轻侧过身,从旁边的矮架上拿了一条薄毯,搭在她肩上。 “宁宁……” 他的声音极轻,除了自己外几乎不会被第二人听见。墨绿色的眼眸温柔到了至极,肩上的手停在她的脸颊,想要落下却在半空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走廊突然响起的三五只脚步不一的木屐声,怀里的宁宁猛然抖动了一下,惊醒了。 “乙骨……君?” “……失礼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手,动作快得有些仓促,耳廓泛红,“……你睡着了。怕你着凉,给你盖了毯子。” “啊……” 宁宁后知后觉,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不太在意挥挥手,站起身。 “没事,我还以为你要亲我呢。虽然这个也没事。” “……别再打趣我了。” 乙骨忧太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心有些薄汗,“是不是我的声音太难听了,让你觉得无趣,所以才……” “嗯?” 宁宁在整理桐木架上的腰带,回应道,“当然没有了。乙骨君是我听过第二好听的声音哦。” “宁宁……” 乙骨露出无奈地笑容,轻轻笑了笑,垂下眸,“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如果不冒昧的话。” “现在?” 宁宁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确定要现在?我感觉我家里人快回来了,嗯……要不下次?这应该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我会说的很快的,不、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也许你觉得我很唐突,但其实那天……” 拉门突然被“唰”地一声打开,门槛撞击到门框,精准无误打断二人的对话,一个高大金色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他撑着门框,上挑的眼尾视线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和室的场景。 “是乙骨君啊。” 禅院直哉弯起唇,穿着木屐踩进来,手搭在她的肩上,“和我夫人谈话这么久——” “是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是不是我复建后没什么手感了,写的太拉了所以最近都没有什么评论😥 第87章 =========================== * 禅院直哉十岁时就认识了小仓家的宁宁。 并非青梅竹马, 严格用词来说,只是认识。 再严格苛刻一点,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名字叫这个。 在聚会或宴席上经常可以看见她的身影, 但也仅仅只是看见。在直哉十六岁之前, 他从来没有和小仓打过招呼。 女人很蠢。 并非特指,而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很蠢。对待女人这种生物, 只需要下达命令和指令就可以。认识和对话只是纯粹浪费时间。 但在禅院直哉十四岁的某一场高层的聚会中, 仓田先生为主办方,他作为受邀人员, 不得不和她说话。 小仓宁,高层小仓田的独女, 也是未来高层管理人员之一的接班人。 一个有些骄纵,很少出门, 身体不好脑子空空的女人。 据说她出生那天就死了母亲, 仓田先生有另娶几个, 但都没有明确的身份。长大后最常见的场合就是和父亲出席各种宴会, 没有咒力、也不和其他御三家或是高专那群家伙打交道的一个深闺少女, 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所以经常闭门不出。 这一点直哉还是比较满意的,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别像真希那个叛徒一样,认识了一堆废物, 尤其是一个叫乙骨的一年级生, 在两年前的京都交流会让他输得很不体面。 禅院直哉靠在廊柱上,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宁宁身上,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 腰带系得很整齐, 正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生交谈,因先天身体虚弱,尽管点了口红,却也只是淡色。 这种女人…… “呵。” 直哉轻笑,理了理衣襟,扬起上挑的眼尾,大步朝她走去。 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只需要向她招招手,立刻就会像被驯服的鸟雀一样,乖乖飞过来。 “你就是小仓家的女儿吧。” 他阔步走去,脸上带着他一贯倨傲又随意的笑容,“我叫禅院直哉,之前在上田先生家见过……” 耳畔掀起微弱的风。 错肩越过的动作,一闪而过的身影。直哉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未说完的话,全部被一个背影堵住。 十四岁的少年最好面子,尤其是十四岁的直哉。他清晰地记得她脸上的表情,直直越过他的身影,目不斜视的视线。 他主动放下面子去找她,她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个该死的死—— “蠢女人!” 木棍用力打在矮小的植被上,无人的后院里,禅院直哉拿着树枝抽打。 “没教养的蠢女人!有个厉害的老爹装什么装……我也根本没有很想和你打招呼好不好!” 叶片被打落了几片,在夕阳的余光中无力地飘落在地。巨大的耻辱让禅院直哉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的额前有些出汗,眼尾微微发红。 一直到他打累了,丢了木棍,这才理了理凌乱的发,拿出方巾擦手,一转头,看见站在过道口的宁宁。 擦拭的手不动了,口中的咒骂也消失了,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看着他,第一秒没有说话。第二秒第三秒也皆是沉默,一直到不知道多久,她眨巴眨巴眼睛,短暂的目光游离后,抬起脚,从他身后走过。 …… 这是小仓宁第二次忽视他。 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失礼到这种程度。居然当着面被骂了,也可以装作完全没有听见,然后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哑巴嚒? 简直是蠢货。 此后的好一段时间,禅院直哉都没有再见到她,虽然禅院需要高层的助力,但并不是只有小仓家一个高层。 对于那天连续两次的失礼,直哉并没有讨厌或是恨之类的情绪。 恨这个字所承载的情感太浓烈了,而小仓对他来说,只是那段时间里一次不太愉快的记忆插曲。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事,也没有刻意去回避她——只是把她放在了一个不重要的角落里,和对待一枚不太合手的棋子一样,不会主动去碰。但如果哪一天棋盘上需要,他也不会介意重新审视她。 只不过最近,好像有听见下人谈论小仓家什么事。 “仓田先生生了好大的气,撕了小仓小姐的所有申请表,命令禁止她去东京高专上学。” 下人来汇报时,直哉正躺在榻榻米上看一本漫画书。 书页被他卷在手里,听见下人说话,他掀起眼皮懒散地扫了一眼,又重新垂下眸。 “高专?又是高专,她那种没咒力没礼数的蠢货,也能去那种地方?” “所以仓田先生才极力禁止,而且……还有在谈论婚娶的事,仓田先生说他管不了小仓小姐了。” 直哉抬起头,视线彻底从书里移开。 “结婚?” “是……仓田先生似乎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而且预备名单里,似乎也有……” 下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有您……只不过还没正式和您说,不知道您的意愿……”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看着伏跪的下人好一会,才哈地一声猛地笑出声。 一开始只是轻笑,后面笑声越来越大,肩膀都忍不住颤抖。 “那很有意思了。” 禅院直哉坐起身,讥讽地目光带着戏谑,“喂,你回去告诉家里那群老头和仓田。” “娶她这件事——我允许了。” 在直哉十八岁那一年,禅院家和小仓家定下了联姻的日期。 仓田要一个能管教住她的人,直哉觉得没有比禅院更适合她的地方了。 禅院家规极严,女子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走路永远不可以超过男人三步。 直哉甚至都已经能想象到她穿上禅院家的和服、低头走在廊下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安排很不错。既能让仓田先生满意,又能让那个曾经绕过他走开——还是绕开他两次的女人,不得不站在他身边、走在他的身后。 留在禅院永无天日,无论让她做什么都是无法抗拒的命令,娶了小仓,就只是多了一个身边服伺的人那么简单,同时还有了高层这一条暗线,成为家主指日可待。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像那天一样,从他面前绕过去吗? 让她做下人,做猫做狗,做最低贱苦力的侍女,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婚期还有多久。” “回少爷,还有六个月零七天。” “啧。” 直哉不耐咂舌,缩期到了一周后。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个自傲的女人跪在他面前的样子了。 # 禅院直哉的确是想让她吃苦头的。 一开始的设想中,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让她做下人,做猫做狗,做最低贱苦力什么的——这些都是他计划好的。 只不过在结婚的当天,她穿着白无垢低垂着眼眸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直哉感觉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飘飘的、毫无征兆的,在宁宁主动搭上他的手握住,额头轻触他的额头时,那声撞击更狠了。 她下垂的眼睑,纤细的睫毛,红润的嘴唇…… 女人的手怎么可以那么软? 本来第一天就准备让她服侍自己,最好跪在地上擦地之类。但白无垢的衣服实在麻烦,她一个人在角落拆拆松松半天都弄不下来,最后还是他帮她宽解了腰带。 “直哉少爷好厉害……” 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夸赞着他,眼底的倾慕快要溢出来,眉眼弯弯,“我从来没见过像直哉少爷一样解这么快的人……就算是家里的侍女也做不到……” “蠢货吗你是。” 直哉轻笑,把手里的腰带抛给她,“是你们家侍女太烂了吧。” “有可能。” 她点点头附和着他,已经开始学会顺从了。然后低下头,继续解没脱完的衣服。 她的动作总是慢慢吞吞,指尖在腰带的末端反复摸索,像是在找一个她不太熟悉的绳结。直哉烦躁到咂舌,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把内衬的外套也脱了。 “好厉害。” 她笑意盈盈,坐在床上站起身,攥住他预要起身的衣襟,仰起头。 “直哉少爷……真的非常非常棒呢…” …… 禅院直哉的初吻被夺走了。 连带着初吻,还有他的第一次,一并都被这个娇纵不懂礼数的蠢女人拿走了。 她柔软的身躯,轻柔的触碰,接吻时指尖插入他的头发,轻轻扣着他的后脑勺,引导着他靠近。 第一夜美妙的有些让他颤栗了。 和预想的稍稍有一些不一样,但大方向上并没有偏离。只不过第一次后宁宁有些腰疼,休息了半个月。本来想让她也像侍女一样拖地擦地的,但她又有些感冒,又休息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又去了北海道看雪,五个月后又去了奈良,还给他带来一只丑鹿当伴手礼。 五个月后又五个月,一年后又一年,一直到今天,他和宁宁已经结婚近七年了。 这个心机的女人,每一次都用着各种花言巧语哄骗他。宁宁说想去高等学府,直哉出资让她去上学,修完了修士,让她吃读书的苦。 她说喜欢看书就买下来离家最近的图书馆送给她打理,让她每天为工作忙碌,等她变丑的那一天就甩了她。 禅院直哉成为家主后,宁宁说喜欢奢侈品,喜欢钱和权,直哉就让她管理禅院家一部分账目,让她为那些数字和往来账目费心,感受枯燥和繁琐,被金钱腐蚀,让她精神空虚。 他知道她闲暇之余的心悸,但那些火火草草都只是小三小四们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永远都是正宫。 女人只有花心后还回来找你,才是真正爱你的表现。 只要不太过分,直哉每次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听见下人汇报身份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高专的乙骨忧太。 那个还只是一年级就让他输得十分不体面的男人。 这些年他有了家室后和高专很少再有走动,尽管仓田若有若无总是想要挑拨禅院和高专的关系,但碍于高专有五条悟,总是很难出手。 他有了家室,更不会再去冒这个险。如果他死了,家里那位娇纵的大小姐才是真的要娶十个了。 而且…… 之前没察觉,后面每每宁宁回小仓本家一趟,都会有好长一段话时间的兴致不高,没有之前活跃也提不起兴趣来了,问就只是淡淡一句“没什么,我会把握好分寸。” 后面直哉干脆断了她和仓田的联系,禁止她一个人回家,只能由他陪同。 他就知道。他那柔弱好哄的妻子,总是会被各种野男人盯上。才出去了几天,就已经有男人敢勾搭上她了,还哄骗着带回了家。 听见消息的时候,禅院直哉连鞋都没有换,一把推开面前挡道的下人,大阔步的朝书房走去。 门外就听见什么“有些话想要和你说”的蜜语,几乎是用力的推开门,走到她身后。 “和我的夫人谈话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空气在这一刻停滞住了。准确来说,是乙骨忧太脸上的表情停止住了。 一副第一次才知道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空白,心脏和呼吸都顿住。 这种上门来的小三小四最烦人了,难道进门前都不看门口那么大的“禅院”两个字吗? 根本没有想要和小三小四对峙的功夫,现在的他,只想和小仓宁说话,然后狠狠将她关禁闭。 “失陪。” 直哉冷冷开口,攥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去了偏屋。 门又是一声巨响,偏屋很昏暗,他用力把她抵在门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木板表面,呼吸急促而滚烫。 禅院直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脸色很糟糕。 “你回来了。” 宁宁笑了笑,抬手去碰他的侧脸,“我给你选了腰带,下次我们一起去山田君家的时候你可以穿。” 直哉仰起头,避开她的手,依然不说话。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谁?”宁宁问,“乙骨君吗?你们认识?” “……我不喜欢他。” 想要发泄的重话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就软了下去。禅院直哉低下头,眉眼下垂,埋在她的颈窝,“你以后不准和他来往。” “你怎么会认识乙骨君?啊……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和他打架打输了的那个就是他?” “喂——” 直哉不悦,抬起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见了。乙骨君只是来送书的,那天在商道口我的书掉了,被他捡到。” 宁宁抬手,按着他的后颈重新埋在脖颈,指尖轻轻抚摸他后脑刺刺的碎发,“你这几天不在家我还在想,如果那天和我一起去的人是你,我的书也不会掉了。下次我让他把书放门口就好了。” 直哉被她按在颈窝里,呼吸间全是她身上书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她按在门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门口也不行。你让侍女去拿,别自己见他。” “可以。” 宁宁答应道,亲了亲他,“回来就好,我叫下人去弄饭,等会叫人送乙骨君回家。你知道的,我只是和他一起玩一玩,没有别的意思。你是我的丈夫,我最爱你了。” 直哉没说话。只是突然站起身,刻意偏过头不去看她,推开她的手。 “别抱了…热死了。” 宁宁笑而不语,帮他理了理前襟。 温柔和谐的画面,没有人注意到墙壁的另一边,仅一墙之隔。 乙骨忧太侧身贴着墙,耳垂抵着冰凉的壁面。 他低着头,刘海挡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作者有话说: 喜欢直哉的推推我的猪猪完结文:《男人的眼泪作为下酒菜还是太暖胃了怎么办》坏女人玩弄清纯猪猪。 推推我的下一本预收: 《直哉少爷也能变成小狗吗》【互动文】你的选择决定故事发展。 《在咒回使用许愿柳是否做错了什么》普女万人嫌变万人迷,黑泥女嬤。 第88章 =========================== 她成了禅院直哉的妻子。 早在他遇见她之前, 他们已经结婚七年了。 她依然年轻可爱富有生机,尽管已为人妻七年,但还是和高专那时的一样, 喜欢戴着一顶白色蕾丝的帽子。 在禅院的时候, 她微微鞠躬,让下人把车开过来,要送他回家。 “谢谢您, 乙骨君。” 她对他的昵称还是没有变。 “想必您已经认识了,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的丈夫还像小孩子一样, 真是失礼了。” …… ……丈夫。 她的,丈夫。 她像是已经将这个字说了很多年, “丈夫”这个称谓在她唇间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再思考的本能。 乙骨忧太设想过无数次宁宁喊这个昵称的场合,在很多个他没有真正睡着的深夜, 脑海里反复排练过她叫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和表情。 最后总是反复设想着设想着, 自己的耳垂率先发烫起来, 然后锅里烧开了水一样, 咕噜咕噜冒着泡。 而现在, 他清醒到理智的那根弦都快要断裂地站在这里,从她的口中对另一个男人称为丈夫。 他们所有点到为止的触碰,她不曾说出口的探究与好奇,都在“丈夫”这两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他只是她在丈夫离开时, 消遣一夜的玩物。 禅院直哉站在牌匾的灯下, 袖口高高抬起, 正交叉着手臂冷着脸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一开始并不准备出来, 声音刻意很大声的朝他那边喊了一句“他自己能没长脚吗?”, 被宁宁打了一下肩膀, 最后才不情不愿冷着脸的出来。 不想让泥土沾在木屐上,又不像她单独和自己在一起,于是靠在半敞开的门上,目光紧紧盯着他。有一点过线的动作,就会“喂喂喂”的开始吐蛇信子。 宁宁和禅院是青梅竹马。 就算是他那条线的宁宁,和禅院也是幼时。只不过她去了高专,认识了他。而这条线的宁宁嫁为人妻,成为了直哉的妻子。 七年。 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不会。” 许久,乙骨忧太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直哉先生是一个很在乎你的人。” 宁宁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又有些柔软,“直哉的确……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但是我都知道的。” “不过,乙骨君。” 她眯起眼眸,露出一点狡黠的光,向前倾了倾,靠近了他,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 “这并不代表,我今天和您在一起的并非不开心哦?” 乙骨微愣,宁宁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音量,“乙骨君,谢谢您今天来还书。” “不知道您这边是否已经有了工作?说起来……我这边缺少一位打理图书馆的人呢。” “……” “您这边有意向吗?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的音量不大不小。 但是有些刻意性的,加重了两个字。 站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衣裙,似笑非笑的唇角。她背着手站在原地,更像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一种不明不暗、要以成年人的视角去解释的邀请。 她已经有丈夫了。 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这并不是一个多难的职位,任何人都可以胜任。但是却唯独——唯独在发生今天晚上的一切后,她单独邀请了他。 两个人背着丈夫单独在一个独处空间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是暗示,也是明示。 七年,青梅竹马,疼爱到妻子外出,丈夫都要在后面跟着的程度。 ……不可以。 这种事、就算是宁宁,也绝对不可以…… 这是有悖道德、违背伦理、会伤害到另一个人的选择,是绝对绝对不可 “可以。” 乙骨忧太的喉结动了动,小幅度的目光偏离后,还是聚集在了她的脸上。 “……谢谢你,宁宁。” 乙骨忧太还是不愿叫她禅院。 那个姓氏在他舌尖上像是卡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知道自己应该用正确的称呼来保持距离,提醒自己她已经归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 可是当她说“乙骨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用“禅院夫人”来回应她。 很难受。 表面克制得平静无波,甚至连声音都隐藏的很好,平淡地没有一丝波动。 但是身体,很难受。 像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所有的知觉。温暖、光线、声音,全都被吸进去,奶酪一样布满伤口。 心里一万个声音在叫嚣,撕扯着他的耳膜。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但是在听见她说那句话,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邀请的时候。 乙骨忧太发现他的心在燥热。 心在发颤、身体在燥热、喉咙在发紧。 所有叫嚣着不可以的声音都换成了无数个宁宁。心脏被掰成几瓣掉下来,名叫宁宁的地精跑过来捡在怀里,分割着带回了家。 宁宁唇角的弧度大了些,然后上前一步,一个包袱塞在他的怀里。 “不要告诉直哉哦?” 她撑在车窗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也喜欢这本书,乙骨君,今天我过得很开心。图书馆的事,我会尽快联系你。” “……谢谢。” 宁宁直起身,拍了拍车门,司机开动引擎,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小。 乙骨忧太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看见脸色不悦的禅院直哉,宁宁仰起头,作为安抚贴在他的脸上。 乙骨移开眼,升起车窗。 # 乙骨忧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里一万个声音在说“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但说出口时,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应该远离她,他需要她。他应该忘记她,他需要她。他应该转动魔法,前往下一个时间线,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他无法忘记她,他没有办法离开她。 他只想要看着她。 只是远远的、不起眼的小石子一样、匍匐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她。 不会去干扰她已经拥有的生活,不会介入她的人际关系,把他当成一块木头、一块砖,一片树叶。 他只想要看着她。 用身体的每一寸看着她,他的眼睛、他的血管、他的皮肤、他的毛孔。每一个里面都附着绿色的眼睛,像莲蓬乳一样,看着她……宁宁、宁宁………看着我…请看着我…… 宁宁…宁宁…… 在成为宁宁图书馆的会计时,乙骨忧太的确多了很多能看见她的机会。 书店是直哉送给她的,里面大多都是她喜欢的书。宁宁来的次数并不算很多,一周控制在一次的量左右。 他刚任职的第一个月,见到宁宁一共五次。见到直哉,至少十五次。 每次上下班都会来接送她,靠在门口抱着手臂。每次宁宁来找他核对账目,直哉都会率先不耐地轻啧,然后撇开眼,没过一会视线又聚焦在她身上。 要么就是借着送东西的缘由下午或早上都会过来,有时候一天能来四次,站在旁边翻着他的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高专现在这么拉了?特级咒术师还要出来赚外快?” 被宁宁批评教育后,不屑地从鼻音哼出一声腔调,走到门口重新靠着,等她一起回家。 禅院家的直哉。 直哉先生虽然愚蠢,但实在…… “……” 他对宁宁,的确很好。 下雨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你就不能带伞吗?”,伞面却会更多的偏向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 书店关门的太晚时,禅院直哉在门口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明明困得眼睛都快合上了,却硬撑着不先离开,直到宁宁关上最后一道门,他才站起来,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假装自己并没有在那里等很久。 是喜欢这种口嫌体正直类型的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直哉先生应该算是很正统的口嫌体正直吧。 每次直哉心口不一的时候,乙骨都会多看一眼,记下他的动作和说话风格,在未来的某一条时间线里,或许可以用得上。 毕竟宁宁说了喜欢他。会计不是他来图书馆真正的工作,还要更隐秘的、可以让宁宁舒服和开心的工作才是。 他和宁宁有在图书馆的隔间接吻。 他的衣襟被她紧紧抓着,上前着将他抵在书架上。他的手里还拿着书,想要碰她却又不敢落下,背德感和快感一并迸发,闭塞的环境让他快要失了智,最后抱着书不得已蹲在地上。 “你还好吗,乙骨君。” 她也蹲下来,托着腮带着笑意看着他。乙骨忧太想说还好,但发烫的身躯让他无法起身。 “……没事。” 他用书挡在小腹,企图平稳呼吸,“你先出去吧,宁宁。” “欸……” 宁宁拉长了语调,蹲在原地没动。 “憋太久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哦。” “……” “那我先出去了,乙骨君。” “宁、宁宁……” 手指突然被小心翼翼的勾住,宁宁回头,看见蹲在仰起头的乙骨忧太。他脸颊发红,呼吸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勾住她的手却不松。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再陪我一会……” 宁宁耸耸肩,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两个人背靠着书架坐在一起,没有过多的对话。乙骨的手臂撑在立起的膝盖上,小腹依然放着一本书。 两个人相依无话,沉寂在无声中蔓延。 “直哉……似乎对你很好。” 宁宁偏过头“嗯?”了一句,反应过来又“啊…”了一声,说是。 “是的。虽然直哉有时候不讨喜了一点,但他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件小事,会在我没开口之前就先替我想到。” 宁宁垂下眸,轻笑一声,“直哉的确……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好难缠的角色。但其实心很软啊。” “……” 空气陷入了沉默。 一种书籍的腐朽和木头沉重的气息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蔓延。宁宁四处张望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 “……我也可以。” “什么?” “直哉君做的那些,”乙骨忧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平缓,“我也可以。” “记住你的所有喜好,在你没开口之前就可以全部想到。我不会像直哉君一样反驳你,因为宁宁都是对的。” “嗯……听上去好像很不错。这是你的竞争宣言吗?不过直哉在某些方面,的确很讨我的欢喜哦?” “我会努力让宁宁开心。” 乙骨忧太看着她说,“我的体能比直哉要好,我也会让你开心和舒服。” “可是直哉在别的那种也很会……” “我也会认真去学。” 意识到自己抢答的有些太快速了,乙骨忧太垂了垂眸,语气放缓了些。 “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我、我会好好去学。如果宁宁喜欢,我也可以每天都……” “喂喂,每天也太频繁了吧。” 宁宁打断他,笑道,“舌头会麻木的哦。” 这条时间线的宁宁总是话语太直白,乙骨忧太被她那句话噎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宁宁……” “好嘛,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听上去有些像小三上位史的发言呢。乙骨君,你很有做男小三的天赋哦。” “……不是小三上位。” 乙骨忧太低了低头,声音很轻,“是如果宁宁愿意的话,我可以站在更近一点的位置。不是取代谁……只是想要被你看见。” “我知道的,别担心乙骨君。” 宁宁笑道,偏了偏头,“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的。我和直哉都在一起那么久,早就腻了。等我找到机会,一定和他说离婚。我和他没有感情,只是商业夫妻。” “不过在此之前——” 她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双手放在他的手上,“这是这个月的入账记录,辛苦乙骨君帮忙审查一下?” 厚重繁琐的文件放在他的手中,乙骨低了低头。 “…全部?” “全部。” 她的手指点在封面上,向下按了按,“三天内,我需要所有的开销利润和对比。” “……” 乙骨沉默,看着账本没懂。半晌抬起头,轻轻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你吗,宁宁。” 宁宁稍愣,随机弯起唇,把账本推到他怀里,暗色的眼眸眯起,“当然。” “我们可是纯爱。” …… 纯爱。 宁宁说了 爱。 这个字附加的魔力太过于诱人,以至于他愿意把那些漫长的等待、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全都压在这个字下面。 而现在,乙骨忧太一共在书店当了一整年会计。 在第二年的时候,宁宁把书店过继给了他,让他成为了管理店长。但酬劳依然保持在日本职工的最低工资及格线内。 他见宁宁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以前的一周一次,到后面的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 乙骨忧太搬了家,新住宅的窗户,可以看见禅院家书房的一角。 宁宁躺在直哉的腿上听他念书,直哉念烦了,宁宁就会攀着他的脖子亲亲他,像给玩具上发条一样,直哉掰开她的脸,尽管不情愿却还是拿起书。 偶尔直哉带宁宁去镰仓玩,下人们忙忙碌碌收着行李,一只又一只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影挤满了窗口。 秋天的时候宁宁养了一只仓鼠,某一天晚上忘记关笼子,仓鼠跑了,直哉又去买了一只一模一样花色的。 冬天很少来书房,但会看见直哉过来找书。 春夏秋冬,冬秋夏春,又是一个季度过去,乙骨忧太认真经营着书店。把它打理得比宁宁在时更干净。 书架的间距调宽了几寸,窗边多放了几把舒适的椅子,角落里添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 偶尔会有熟客问起“之前那位女店主怎么不在了”,他会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回答:“她去忙别的事情了。” 但其实偶尔寄来的名片外,乙骨忧太也不知道宁宁去哪里了。 他没有资格过问,他的身份无法得到允许。 他就像一只等待主人家回来的看门犬,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这样在主人回家时,会夸赞着夸夸说,“好乖。” 好乖。 那段还不到十二小时的镜花水月,是他在漫长的等待里反复回味的、唯一一段温暖的切片。 宁宁对直哉也会用这个词吗? ……是因为直哉比他乖,所以更喜欢他吗? 在丈夫不在家的某一个夜晚,是否也会像那天一样再来。 他就像躲在阴暗里的老鼠,肆意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享受着片刻背德的欢愉。 日复一日守着偌大的书店,日复一日窥探着她的幸福。 宁宁说过的,说要相信她,会给他名分。 信任她,支持她。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放松直哉的警惕,方便提取到证据,然后彻底的离开直哉,回到自己的身边。 没事的… ……她说过爱他,会给他机会。哪怕在这条时间线里晚出现了七年,他们还是会再次相爱。 他不介意做宁宁的情人,不介意做只能在潮湿昏暗的库房接吻,不介意她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不介意做小。因为宁宁说过爱他……宁宁会永远爱他…… 爱他…爱他……爱他…… 耀眼的阳光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繁华的商业街上,乙骨忧太站停在原地,看着她与禅院直哉十指相扣的手。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笑容接近灿烂。不再穿修身的衣服,而是一条宽松的长裙。禅院直哉的手上,提着一只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 在他与宁宁分开的第二百三十六天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零三秒。 她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开了新文,依然黑泥重口女嬤《在咒乙使用许愿柳是否做错了什么》~ 第89章 =========================== 在宁宁生产的那一天, 已经断绝父女关系的仓田先生也来了。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上一条线四周围绕的助手也没有来。虽然是断绝父女关系的身份,但血缘缠绕的关系无法割断。禅院的亲属和仓田攀谈着, 时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附和着仓田说话。 乙骨忧太没忘记仓田先生的脸,在一众高高矮的人群中,他还是一眼看见了他。 不同于上一次痛失爱女的仓田先生, 虽然年龄已经步入老年, 但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前排,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和服, 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质手杖,面带笑意地和其他亲属说话。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时精神了许多。 鬓角的白发虽然多了, 但站得比从前更加挺拔。嘴角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和煦的弧度,与上一次在小仓家接触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此刻的仓田先生, 和等待女儿生产的慈父几乎没什么区别。 不同的时间线会发生不同的事, 结局不一样, 人物的性格也会发生一定改变。 上一条线的不适还是没能完全消散, 至少现在, 他还不想上前和仓田先生说话。 “喝?” 一瓶矿泉水递在面前,乙骨忧太顺着手臂抬起头,看见禅院直哉上挑的眼尾,他下垂的目光带着一种介于审视和随意之间的神情。 乙骨没有立刻接过那瓶水, 只是注视着那瓶保留开封条的水瓶, 伸手接过。 “……谢了。直哉先生等很久了吗?” 他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医院就已经围了好些人。禅院家的亲属, 小仓家的亲属。直哉把下人也带了过来, 下人们站在门口排成两排。 “慢死了, 都进去快三个小时了。” 禅院直哉咂舌, 在他旁边坐下,“女人生产就是麻烦,早知道就不来了。” 嘴上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就没有从手术室的门前离开过。塑料的水瓶被他左右替换的捏在手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乙骨忧太看着他的手,平淡地移开眼。 “您很紧张吗?” “哈?当然没有。” 直哉轻笑,语速却快了三倍,手里的水瓶被他加重了力度,“女人生育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这是她作为禅院家主夫人最基本的本分——” “啪”地一声,手里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水花溅到了羽织。 “该死……” 他低头咒骂,低头抖动下摆,抬起头语气极冷地看着较近的下人,“愣着做什么?还不拿纸给我?” 下人慌慌忙忙,乙骨把自己的纸巾递给他。 “产程已经持续四个小时了。” “你是在教我计时吗,乙骨?” 禅院直哉不客气拿过,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傲慢弧度,“禅院家的血脉自然要经过足够的考验才能——” 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直哉的话猛地停住。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原本捏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羽织的下摆。 如果此刻有人直视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永远盛满嘲讽和不屑的瞳孔深处,压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紧张——只是被他眨眼的速度,连带着额头的蹙眉,很快得带了过去。 几秒后,走廊重新恢复交谈的声音,禅院直哉才稍缓了一口气,胸膛的弧度起了又落。他垂下眸,坐在椅子上,没再有交谈的心情。 那瓶水已经在他脚边滚远,始终没有人弯腰去捡。两个人也没有再继续对话。 乙骨忧太平静地看着手里的矿泉水,透明的水液在瓶里左右摇晃,冒出一个大气泡。 他的心情并没有像直哉先生那样紧张。紧张和焦虑不会对现在的局面有一丝变动,甚至可能让事态向更坏的方向倾斜。 保持足够的清醒和理智,是他成为咒术师后面对任何事情的修养。 比起生产,他更担心另一个人。 仓田先生。 高专时期的宁宁因为仓田先生在浴缸自杀,国中时期的宁宁意外发生车祸,但绝对也和仓田先生脱不了关系。 但现在,此时此刻,虽然仓田先生再次出现在了现场,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 况且还是有两位咒术师的情况下。 他会时时刻刻注意仓田的动向——这也是他知道宁宁怀孕后留在这里的原因。 “等待的时间很煎熬吧?” 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乙骨忧太微愣,抬起头,刚才还在的直哉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 “我是宁宁的父亲,仓田。呵呵……她和我提过你,你是她的员工。一位很有天赋的会计。” 仓田捡起地上的水瓶,没有过多的问候,擅自坐在刚才禅院直哉坐过的位置。 乙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仓田坐在那张椅子上,背脊松垮地靠着椅背,双腿随意岔开,和刚才直哉那种笔挺却僵硬的坐法截然不同。 “宁宁经常提起您。”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她说您对数字很敏锐。” “管家里的事管多了,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他呵呵地笑道,脸上的表情很慈祥,目光停留在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究竟是在看谁。 “经常提起我倒也不必如此,虽然说她是我的女儿,不过谁能想到,我和她已经五年没见面了。” 乙骨忧太看向他。 “当初我让宁宁嫁给禅院其实是同意的。我们家宁宁爱玩、叛逆,小时候那么听话一个姑娘,长大后越来越逆反。但禅院不一样,老家族,规矩多,她嫁过去后定然后悔,那时还会来找我,还是我的乖乖女儿,” “谁知道两个人居然安安稳稳过了七年,禅院家那浑小子,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可怜我们家宁宁,嫁过去第三年就听了挑拨,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早和他说过,女人不能太娇惯,不要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一个人如果拥有了智慧和丰富的精神世界,那么将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她。” 乙骨蹙眉,“您这样的思想是错误的。” “错误的吗?” 仓田依然是乐呵呵地表情,“如果她不曾看过外面的世界,不曾品尝到权力的滋味,那么也不会和你厮混在一起吧。” 他看向手术室门口,笑意不减,“禅院家也是出了一个蠢货呢。” “……我会马上离开。是我引诱的她,这件事和宁宁无关。” “哈哈,年轻人,别多心。我可不是来打扰你们的。” 仓田笑了笑,手掌摸索着裤腿,“你不知道吧,养育孩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她们可爱、幼小,父亲什么样,孩子在未来也会看见父亲的身影。宁宁是我太娇惯她了,让她无意中对权力和知识产生了兴趣。之后不会了。” 乙骨忧太不知道他口中的“之后不会了”的什么意思。 只是有一种和上一条线一样,强烈的不适感。 这种以“为你好”为名的笼子里比比皆是。他们用血缘、用责任、用“理所当然”这四个字,把活生生的人编成藤条,箍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父母病态的爱和所有畸形的关系一样,都是披着最温暖的皮,以血缘为束缚。 “……您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乙骨忧太抬眸,目光微冷,“我不会让您再有伤害她的机会了。” 仓田笑而不语。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两只漆黑的眼球空洞不已。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仓惶打开,护士叫了一句什么,原本安静地人群猛然发出喧哗。视线外,是禅院直哉猛地攥住医生的领口,手术室外乱成一团。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 仓田站起身,让开手术室的方向,让乙骨看得更真切。 “因为——这所医院,是我名下的。” “我在宁宁十二岁意识到无法再将她牢牢掌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建立这所医院了。” 乙骨忧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逼紧了,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手术室外已经乱成了一团。器械车碰撞的声音,直哉低吼的声音,他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眼球用力到发红,攥着领口的手臂青筋暴起。 乙骨忧太的目光终于移了回来,仓田的脸上根本就不是慈祥的表情,而是一种接近病态的满足。 “……您说什么?” “我说——这所医院,产科、血库、麻醉科、急救团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人。从宁宁第一次产检开始,每一次检查记录,每一份血液样本,都由我亲自过目。” 他侧过头,看着手术室门口那个被直哉揪着领口、脸色惨白却始终没有反抗的医生。 “你以为那个医生是真的在请示大出血是否需要切除子宫?他是在等我点头。” 乙骨忧太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一种比面对特级咒灵时更深的寒意从脊柱攀升上来。他想要做些什么,可现在这样的局面,一切都显得如此无能为力。 “……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仓田转过身来,面对着乙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为什么需要告诉你?或者说,你有什么可以满足我的地方。年轻人,我觉得现在可不是继续闲聊好时机,你如果现在进去,或许能听见她对你说最后一句——” 他瞥向手术室门口,轻轻“啊…”了一声,看向他。 “你没有机会了。” “她已经死了。” 乙骨忧太机械地回头。病房外,所有噤声的家属围成一个半圈,低着头擦拭眼泪。 禅院直哉跪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第90章 ========================= 葬礼在禅院族宅的后山。 一片几乎不生长野草的土地, 灰白色的墓碑整齐排列在斜坡上,每一块都刻着禅院家的名号。 宁宁的墓在最南侧,新凿的石碑还泛着青白的棱角, 与周围被风雨磨钝的旧碑格格不入。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淅淅沥沥像银色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黑色的伞面上。 禅院直哉站在青色的墓碑前,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 顺着下颌的轮廓滴落在黑色和服上。 他始终低着头, 后背微微弯曲,金色的发丝蹋下来,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下人上前想要给他打伞,伞面却被推开, 打在地上。 宁宁死了。但是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在出生时被仓田先生抱走, 在仓田先生喜得爱孙的宴会上, 仓田先生喜笑颜开得蹭着外孙的小脸, 给她取名叫宁宁。 宁宁的女儿, 叫宁宁。 小仓宁宁。 一模一样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曾改变。 禅院家的亲属远远站在后排,撑开的黑伞连成一片沉默的幕布。没有人上前和禅院直哉说话,只是用伞挡住脸,伞面下是各个旁系亲属的各怀鬼胎。 禅院直哉不知道站了多久, 没有任何的东西和话语, 然后转过身, 离开了葬礼现场。 擦肩而过的视线, 乙骨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布满红色血丝的瞳孔, 下垂的视线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家主的离开, 后排撑伞的旁系也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原本漆黑一片的葬礼,伴随着伞面的移动,重新沉寂了下来。 乙骨忧太站在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受到邀请,赶来时候下葬仪式已经结束,新翻的土壤和旧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 雨水断断续续落在土地上,在新翻的泥土上砸出细密的凹痕,又迅速渗下去。碑面出现一块阴影,乙骨忧太拿着伞站在墓碑前,看着镌刻的字迹一动不动。 宁宁。 禅院宁宁。 这是第三条时间线的宁宁,死去的宁宁。 在他面前第三次死去的宁宁,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的宁宁,欺骗他的宁宁,从未有过一丝解释的宁宁。 乙骨忧太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漫长的行尸走肉从看见她割腕死在浴缸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反反复复的死亡已经让他变得麻木。 他把伞放在墓碑旁,挡在它的头上,任由雨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拿出铁锹。 铁锹插在土里是软的。 刚刚翻新过的土壤,被雨水浸湿的土壤,落下去时会有一些阻力,但扬起泥土时,带来的是青草的味道。 乙骨没有停顿。他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动作算不上熟练,但每一下都极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抬手用袖口擦一下,然后继续。 一直到深度快要高过他的腰,铁锹发出一声闷响,乙骨忧太停止了动作。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长舒一口气,柔柔地笑道,轻轻扫过棺材上的薄土,“我本想在下葬前一天就来,但是路上耽搁了。” “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铁锹撬开侧面紧扣的关卡,雨水顺着他的下巴落在板面。 “你以前说过,如果有天你走了,不要让你一个人躺在那么深的地方。你说你会害怕。怕黑,怕没人说话,怕……” “咔”的一声,厚重的棺面被推开,昏暗的光线一点点照入窄小的棺材盒。 “怕我找不到你。但是现在……” “我找到了。” 乙骨忧太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就是来得晚了一点。你等很久了吧。” 棺材的板面被完全推开,倾斜着倒在土里。雨落在白色柔软的绸缎上,躺在中间的女人身穿素白的和服,双手交叉,手中握着一朵假花。 她的面容十分平静,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空气中弥漫着香精的香味。 “宁宁……” 乙骨忧太抚弄着她的发丝,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趴在棺沿,勾住她的小拇指。 “…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买了花,想在你升学那一天送给你,可能落在了路边。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去买。” “我们可以一起回东京,回高专,你的东西还在我的房间里,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把它们都打开了。我不应该使用你的东西、不应该使用你的衣服……可是我好想你……宁宁、宁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也可以像直哉那样,我也可以学,宁宁,你也爱我好不好?” 细碎的声音从喉间溢出,他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执着于她的味道,她的发丝,脸埋在她冰凉的脖颈,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雨水漫过湿润的泥土,仅存的光线也被乌云遮盖。 禅院的祖宅的后山,只剩下一个大坑,以及半敞开的棺材。 棺内空无一人。 乙骨忧太把宁宁带回了家。 在冰箱里,在镜子里,在照片里。都是宁宁。 禅院直哉发了好大脾气,整个禅院几乎要掀翻,掘起三尺。 但他们不会再找到宁宁了。 不珍惜宁宁的人,是没有资格再获得下一个宁宁的机会。 宁宁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她是一朵小花、一片柔软的云朵。交给直哉是一个错误,他不会让这个错误持续太久。 “我一定会找到最完美的时间线,直到我们再次相逢的那一天。” 他不会再将宁宁任何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于是第四条时间线,乙骨遇见了五条老师。 她是高专里的小职员,五条老师是她的前辈。早在自己出现之前,第四条时间线的宁宁已经被五条老师吸引。 这是五条老师的线。 职场上他们已经认识许久,乙骨忧太站在站在高专走廊的尽头,看见五条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汽水,手指在宁宁面前晃来晃去,宁宁抱着文件,唇角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们相爱了。远比自己出现的更早,情感更加深厚的爱。 借着单独送文件的名义将他支开,在紧闭的办公室里接吻。五条老师抵着她的后脑,几乎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他们单独住过旅店,单独外出约过饭,单独去过同一个咖啡厅。 单独去过五条老师的家里,宁宁连续两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单独坐过五条老师的车,第二天在不合季节的天气围了一条丝巾。 单独送给过对方喜欢的东西,单独给对方过生日。在大家都在的场合,五条老师按着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宁是老师的啦~” 一如既往的轻松语调,却是看着他的方向说这句话。 身穿洁白婚纱的宁宁,婚姻届上的宁宁,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的宁宁。 “读档。” 第五条线,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对高专不感兴趣、对学习无感、瞧不上禅院、结婚也暂不考虑。 乙骨忧太在小仓家做了两年的园艺师,终于引起了她的兴趣。 他们交换名字,相互写信,在相互表达好感的第三年,宁宁带着一个叫田中的男人出现在家里。 ——“嗨~对不起啦爸、乙骨君。我对田中先生一见钟情了,我要去环游世界啰。” 仓田先生大怒,在宁宁坐船去俄罗斯的当天,船体断裂,被海啸吞没。 乙骨忧太看着宁宁的第四场葬礼,看着仓田先生痛哭流涕的演讲,手里的魔方几乎要捏到粉碎。 “…读档。” 第六条线,宁宁在去镰仓的路上,和一个名叫中村的男人相爱。 ——“那又怎么样?我们家有钱啊!我就要和中村君在一起!” 死因:高空坠落。 “…读档。” [第七条线] ——“森藤啊……我的确有一点喜欢他,乙骨同学,你有没有发现森藤君穿绿色的衣服很好看?” 死因:窒息。 “……读档。” [第八条线。] ——“情书?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写情书嘛……乙骨君,你不要告诉高桥学长哦?我有点担心他会……” “读档。” [第九条线。] ——“我上周去了一个教会,发现里面的教主特别温……” “读档。读档。” [第十条线。] ——“我突然发现狗卷同学也很……” “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一条线。] ——“我觉得……”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二条线。] ——“我觉……”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只准喜欢我。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 [第十三条线。] ——“我……” “读档。读档。读档。读档。读档。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还要爱多少人?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你只准喜欢我。你只准爱我。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仓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宁宁的后背撞到墙上,一句话不敢说。她只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和这位新同学打个招呼,对方却突然步步紧逼,墨绿色的眼眸快要将她刺穿。 “……啊,那个。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我没事。” 乙骨忧太闭了闭眼睛,他的大脑跳跃地濒临崩溃的边缘,身体仿佛被撕裂又重新缝合,每一根神经都在用力拉扯着不同的方向。 “……你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嗯,没事。” 他强压下不适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淡,“抱歉。” “读档。” 读档。 轮回。 读档。 轮回。 读档。 魔方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乙骨忧太已经忘记了这是他第几次读档。 第十三次、第十四次、第十五次、第十六次……第五百四十三……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每一次都是死亡、永无止境的死亡、占有我的宁宁、青梅竹马的宁宁、哭泣的宁宁、放置在玩具屋的宁宁、盒子里的宁宁、融化在舌尖的宁宁、琥珀里的宁宁、橡皮擦掉的宁宁、保鲜膜里的宁宁、被剥开的宁宁……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不再看着我?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是吗。 嗯。 也许吧。 可以。 但是。 为什么。 好。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这么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是你的唯一。” 连绵不断的大火在小仓家烧了三天三夜。房梁倒塌,建筑损坏。 “宁宁是我的。” 家仆四处逃离。无人知道这个突然闯入小仓家的白衣男人是谁。 “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她的头发,她全身上下每一个都是我的。” 但奇怪的是,私闯者并不攻击家仆,他死死盯着的方向,似乎是—— “我再重申一遍。” “宁宁是我的。” …… 仓田先生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仓田先生没能打抵抗多久,体力不支,死在刀下。 他老了,长久依赖于权势而松散了自身的力量,在鸟飞兽散的人群中,无力抵挡。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小仓家早已没落,徒留高层管理者一个头衔,他平日为人和善,也从不招敌。 可对方却好像冲着自己来,下手起来毫不客气。 血染红了地板,乙骨忧太面无表情,擦拭溅到脸上的血。 他拿出两个魔方,将提前已经存好档的魔方拿在手里,名为【读档】的魔方放在地上。 乙骨忧太一共存了自己的四个档。非洲留学时期、国中时期、高专时期、最后是现在的他——留学已经回国时期。 他会让下一条线的宁宁拿到读档魔方,至于读到哪个时期,由他来定。 魔方有两个,一个提前存好档为存档,一个按照已经存过的档进行读取,为读档。 魔方从来不是随机读档,宁宁读过的,只是他存下的档。 火光染红了天边,橙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云层。 乙骨忧太购买了一张前往非洲的机票,一周后,在傍晚八点的时候,他打听好了全部的路线,规划,以及宁宁抵达的时间,在那条他试验过无数次的拐角等待。 等待她第八十七条线和三百五十七条线都会使用的伎俩。 等待她漏洞百出的戏码,被直哉欺负后等待他的救助。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新的相遇,每一次他都会毫无纰漏、装作毫不知情的人陪她演戏。 “你没事吧?”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却疏离,“刚才听见你在呼救,这片街区有些乱,不建议在此地久留。” “非、非常感谢!” 她站起身,眼眸止不住带着感激的目光,反手握住他的手。 “如果没有您的话,被这种黄毛欺负,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宁……宁宁…… 我的宁宁……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才是你的唯一,我才是你一直注视着的人。梦里喊了无数遍你的名字,醒来看见天花板都写满了你的名字。 宁宁……宁宁……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到想把你藏进肋骨里面,我的身体里全是你的影子。 我们一起去殉情吧,被铁轨压断大脑,脑浆和脑液都混合在一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宁…… “不用客气。” 乙骨忧太轻轻笑道,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我只是路过。” “并且,我今晚还有任务。”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完结&番外 第91章 乙骨忧太的笔记 =============================== 日期:2017年8月6日 天气:晴, 阳光过于刺眼 心情:无 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 墓碑上还停留着你的照片,周围的野草长的有些长了,我拔掉了一些。我伸手碰了碰冰冷的石面,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我的喉咙发紧。我把你最喜欢的那束白色桔梗放在碑前,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希望你喜欢。 我该说点什么的,你总说不喜欢我沉默的样子。脑海里持续不断回忆你最后躺在浴缸里的瞬间, 张了几次嘴, 但最后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阳光把你的名字照得发烫。“宁宁”两个字连笔画里都透着生机, 现在却冰冷的不成样子。 回家后,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你的照片我没有删,又不敢看太久。我没有删相册的习惯, 相册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大部分都是你拿我手机拍摄的, 最后还是把它关掉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响。 我在玄关门口站了一会,然后照常拖鞋、换鞋,走进房间。 我只是有一些还没有适应,这并不代表什么。 — 日期:2017年8月7日 天气:晴, 刺眼 心情:无 今天是你葬礼的第七天。 你最后用过的浴缸已经被仓田先生用铁锤砸坏了, 以后家里也禁止摆放浴缸。我沉默的听着他说这些没有说话。 你和仓田先生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你又为什么在浴缸里自缢。我不知道, 如果这是你解决痛苦的唯一方法, 那么我想我应该理解你。 葬礼后的第七天, 仓田先生说你会回来看看,你的卧室放了很多米饭和烟灰。仓田先生很难过,我说了一两句安慰的话,他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仓田先生,只不过那是你的父亲。 我回家后也准备了晚饭,习惯性放了两副碗筷。锅里的味增汤是你最喜欢的做法,多放了一点豆腐,少放了一点盐。我尝了一口,咸了,但我还是喝完了自己那碗,把你的那份留在桌上,等它凉透。 我从傍晚一直坐到天黑。门没有响,玄关没有你的脚步声,空气里也没有你洗过澡后那股的香味。 你去见仓田先生了吗?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坐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你的碗。 — 日期:2017年8月10日 天气:阴转雨,云层很厚 心情:平静 我收拾了你的衣柜。 这件事我一直拖着,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始,就像正式承认你不会再回来穿它们了。你的毛衣上还有你的味道,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划掉)。我把它叠好,放进收纳箱里。 我想我已经接受这件事情了。五条老师这几天不在办公室,我没有看见他。熊猫同学因为下雨在宿舍没有出来。但我看见它背对着门坐在地上摸着手里的玩偶。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们那天一起去抓的。 写祝福卡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身份应该填什么,我停了一会,然后说朋友。 — 日期:2017年8月27日 天气:雨,很小 心情:平静 有一段话时间没有写了。我想我已经缓和过来了。 熊猫和狗卷同学还是有些状态不好,真希也比平时沉默许多。五条老师组织了团建看电影,团建的名字叫“最强教师的特供心灵疗愈计划”。是一部黑色幽默的喜剧片。我坐在独坐靠右的位置,五条老师坐在我旁边,然后依此是真希同学、熊猫同学、狗卷同学。歌姬学姐也想来,但是听说有五条老师,光速退出了群聊。 最近任务有些少,闲下来的时也很多。看完电影后五条老师临时有事离开了。我去了一趟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下雨天人很少,长椅上空荡荡的,雨水把木条淋得深了一个色号。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撑着你那把旧伞,伞骨有一根歪了,一直没拿去修。安静下来的时候断断续续好像想到了,你之前穿着雨鞋踩水坑的样子。 你说“这才是雨鞋最终的归宿”,最后踩得过猛水渗到了鞋子里,你当时的表情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了,那个时候的我笑看着你询问需不需要帮忙,你摇摇头,看着我一会抓着我的手臂,然后又点点头。 我撑着伞坐了好一会,走到水坑旁自己悄悄踩了一下水坑。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水花溅起来,落下,然后什么也没【字迹停顿,看起来没能完全写完。从“最近任务有些少——然后什么也没”开始,划掉】 五条老师下午出去了,我想我已经释然的差不多了,去了一下公园,然后回去了。你离开那天五条老师说写日记会有帮助,我想我已经释然的差不多了,后面应该不会再写了。 — 日期:2017年9月15日 天气:晴 心情:无 晚上好,好久不见。我最近有些失眠,总是梦到你。但还可以控制。可能是最近空余的时间有些多。 日期:2017年9月17日 天气:晴 心情:无 别担心,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我没事。 日期:2017年9月28日 天气:(空白) 心情:(空白) 1.酒石酸唑吡坦,短期7-10天 2.右佐匹克隆 3.□□ 4.写2篇报告,明天下午交 5.闹钟 日期:2017年10月1日 天气:晴,微风 心情:平静 好久不见,你在那边好吗?最近任务接的太多了,五条老师让我早点回家休息一晚上。我发现闻着你的衣服(黑色笔涂掉)、抱着你的衣服(黑色笔涂掉)、我发现有一个办法会让我睡得快一些。我最近一直在这样做。 前段时间我有些轻微失眠,去诊所开了药。但你不再出现我的梦里了。 为什么,是因为药吗?我已经把它们停了。 我最近在整理你的东西,你介意我把它们拿出来吗?对不起,我只是看见有些东西还可以用,浪费不太好。 今天我穿着你的拖鞋,用着你的杯子,看了你读过的书,把便利店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假装你只是去了一趟便利店,很快就会回来。 — 日期:2017年10月4日 天气:晴 心情:(空白) 我吃了你给我买的便当,很好吃。对不起,本来应该两天前吃的,突然临时有一个任务耽误了,现在才回来。超过了一天的保质期,不过我还是全吃完了。 你给我留了便当,杯子里还倒了水。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把棋盘搬到了镜子前,是你最喜欢的五子棋。你好聪明,我下一步,你就会跟着我的动作也下在同样的位置,我们猜拳决定输赢的时候,你也总是和我出同样的动作。 不过好在最后一把我赢了。 日期:2017年10月10日 天气:大晴 心情:紧张、兴奋、一丝隐秘的快乐 早上被你吵醒了,比闹钟先醒一步。睁开眼才看见是不小心压到你的手臂了。我小心把床上的衣服重新摆好,整理了一下才起身。 我今天穿了你的衣服……你会生气吗?我穿在最里面,没有人发现。那些衣服都还很新,如果丢掉的话就太可惜了。虽然有些紧,但是好像你在用力抱住我的一样。 我想尝试一些更贴身的衣物。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我买了一顶和你一样颜色的头发,和你一样的卷发。贴身的衣物对我来说还是太小了,我感觉有些紧。 胸膛被包裹着托起,有些像男士穿衬衫时里面的内搭,只不过没有这么柔软。胯骨和胸膛都被勒的有些发红,皮肤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 我穿上你的衣服、你的物品、你的头发,在镜子前有些奇怪,但又不那么奇怪。我拍了很多照片,你看书时候的照片、写字时的照片、在厨房做饭时的照片——尽管你从来没有下过厨。 我感觉有些紧张,身体有些发烫。一种由内至外的滚烫席卷我的全身,名为心脏的器官都带着加速后的跳跃。在完全剥离理智和克制后,呼吸的急促都带着颤抖。 我的唇轻轻贴着镜子,窒息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上面。蕾丝的蹭动比我想的要快感许多,以至于我都几乎把持不住。我的内心被全部的晦暗胀满、心脏的鼓跃澎湃有力。宁宁……宁宁……我轻声呢喃你的名字,一点点蹲下身。一股巨大且痛苦的情绪占据了我全部的内心。 羞赧和罪恶同时涌上来。我看着镜子停在原地好久,皱起的眉毛快要夹死蚊子。你会觉得恶心吗?你会觉得污秽吗?你会觉得肮脏会觉得我不再配碰你的东西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再这样了。请原谅我。对不起。 我明天有一个任务,在一个废工厂,要出差几天。下面很冷,你最怕冷了,等我回来就把你带回家好不好?我们悄悄的,不要让五条老师和仓田先生发现。(抹除,全部涂黑) (另起一行) 我明天有一个任务,在一个废工厂,要出差几天。我去见你好不好?我已经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了,我好口口(涂抹)。 宁宁 你想我吗?(划掉) 你想见我吗?(划掉) 你(一排黑色完全遮盖的笔记,字迹有些凌乱,无法看清) (另起一行) 我明天有一个任务,在一个废工厂,要出差几天。 晚安,宁宁。 第92章 未命名的笔记 ============================= 【一本厚重布满灰尘的笔记。在某出租屋的角落找到, 厚度大约7-8cm,文字记录很多。无署名,无法辨认笔记的主人是谁。】 — 日期:第十八次 天气:阴 心情:【字迹混乱, 无法看清】 死亡。我忘记是第几次了, 正确的选项究竟是什么? — 日期:第十九次 天气:阴 心情:【字迹混乱,无法看清】 第十九次读档。依然是你的学生时代。 你抱着厚厚的书,询问我是否可以帮你搬过去, 我同意了。我们聊了很多, 你很开心。我还在想下一次见面该和你聊什么可以获得你的好感,你已经不见了。 第十九次读档, 宁宁学生时代,BE。你消失了十天。我再也没有看见你。 — 日期:第二十一次 天气:【凌乱的字迹, 无法看清】 心情: 第二十一次,死亡BE。 对不起, 我没有能让你爱上我, 是我太普通了。对不起, 我一定会找到最完美的时间线, 让你幸福。对不起。 — 日期:第三十五次 天气: 心情: 1.同意请求 2.家里的事 3.表明身份 4.【无法看清, 字迹被黑色的笔墨遮挡,笔记的一角有些磨损】 第三十五次,死亡 — 日期:第三十七次 天气:阴 心情:【空白】 1.拒绝请求 2.漠视 3.直接离开 4.回答:好 5.BE死亡 — 日期:第四十次 天气:【空白】 心情:【空白】 1.同意请求 2.漠视 3.表明身份 4.回答:好——宁宁介绍自己? 4.回答:抱歉——宁宁沮丧,离开, 五天内再也没见过, be结局X 5.同意和宁宁一起拿书(宁宁好像很开心) 6.看着她, 不说话 7.沉默 8.回答:下一次我也还会在这里(宁宁很用力的点头。宁宁喜欢这句话, 可多用。) 9.问同学 10.帮忙 11.宁宁转学, BE — 日期:第四十五次 天气:【空白】 心情:共线完整版 1.同意请求 2.漠视 3.不表明身份 4.回答:好 5.和宁宁一起拿书, 触发:宁宁邀请吃晚饭,但会被侍女看见。 5-1分支剧情:帮宁宁拿书,简单对话后离开。(宁宁好感预计+2) 6.偶遇,微笑(好感预计+1) 7.早些离开 8.车站碰面,假装偶遇。 (另起一行) 结束共线,获得:宁宁名字、身份、联系方式 注: 1.喜欢喝草莓牛奶、常温。 2.和仓田先生关系很好。 3.喜欢白色。 (翻页) (另起一行) 记第四十五次读档.第三个月十五天 1.完成共线 2.等到宁宁抵达高专,向五条老师提出由我接待新生 3.温和,回答:“也许吧。”触发:宁宁一直讲个不停,很可爱。但声音过大,会吸引五条老师。X 3-1平淡,回答:“抱歉,我不太记得了。”触发:宁宁噢一声、点头、小声的跟在我后面讲个不停,很可爱。不会吸引五条老师。? 4.不带任何人 5.一楼 6.沉默。触发:宁宁偷看我,对视后又眼神飘忽不定的移开假装看天花板。可爱。 7.主动说话,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宁宁开心+1)(宁宁好感+5) 8.帮她捡球。触发:被五条老师调侃,宁宁和五条老师说话。【此处被红色圆圈圈住】 9.五条老师团建,回答:可以 10.坐在宁宁空一位的座位。触发:宁宁一直在和五条老师讲话。X 11.回宿舍。X 12.给宁宁发消息。触发:宁宁没有回复。X 13.接下任务。触发:宁宁给我打电话。 14.宁宁和五条老师单独出去了?X X 15.不回去。触发:宁宁让五条老师送她回家。XXXX 16.去二楼。触发:宁宁有话单独和我说。 17. 18. 19. 20. 21.宁宁说她喜欢上了五条老师 22.XXXXXXX XXXX【无文字记录,一整页红色的大叉,最后一个超出纸页的范围】 第四十五次,BE 第十五次触发:五条老师线 — 【先后继续翻页,红色的笔记写满“死亡”二字。停在笔记靠后的位置。】 日期:第一百八十六次【字迹凌乱】 天气:【空白】 心情【空白】 1.完成共线 2.接待新生 3.温和 4.平淡,回答:抱歉,我不记得了 …… 7.主动说话 8.不帮她捡球? 8-1:帮她捡球。将触发:宁宁单相思五条老师线X【红笔画圈】 9.团建,婉拒。触发:宁宁迟疑,最后也没有去。可独处? 10-1:不让她接电话。触发:禅院直哉持续不断打电话,最后触发禅院线。X 【红笔画圈】 10.宁宁接电话时制造声音。触发:宁宁短暂和禅院通话,后直接挂断。?(获得:慌乱解释的宁宁、拉黑直哉先生的宁宁。) 11.性格。 12.允许。 13.陪她一起去,让宁宁坐在最右边。从根本上避开狗卷同学,避免狗卷线发展。 14.沉默。但最终答应。(获得:与宁宁成为恋爱关系) 我好开心…… 我会珍惜你的,宁宁。 【向后翻页】 36.共享定位,在19:38之前完成,等宁宁回家。 37.查手机 38.拒绝她和任何人见面 39.和五条老师请假 40.拿走她的钥匙 41.关起来 42.不可以 43.吻她。(触发:哭泣的宁宁,舔干净她的眼泪,轻轻爱抚。我爱你,宁宁。) 44.关门。记得买锁链。 45.我好爱你,宁宁。好爱好爱你。 ……【向后翻页】 59.让五条老师进来,平静,几分无奈。回答;老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家里倒是还有多余的毯子。(触发:五条老师疑心+7、宁宁依赖+10。五条老师后离开) 60.奖励她。(触发:乱七八糟的宁宁。眼尾和鼻尖都红红的。我好爱你,宁宁。我好爱好爱你。) 61.安抚。 62.拒绝宁宁的请求。不可以。抱歉,你知道这是底线。除了出去,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63.买药。 64.喂药。 65.奖励她。 66.项圈套在她的脖子上。 67.我爱你。 68.请了三天假,和宁宁一起去镰仓。一个人回来,宁宁失足在海边溺亡。 69.举办葬礼。 70.请长期假条。 71.注销宁宁的身份信息。 72.超市买草莓牛奶。 73.回家。 触发:弃猫效应。宁宁啜泣害怕的拥抱。眼睛哭得红红的,害怕我再也不要她。 74.我爱你,宁宁。 75.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76.现在你只属于我了。你再也不需要出去了。 …… 【空白的一页】 …… 【空白的一页】 …… 【空白的一页】 …… 【空白的一页】 …… 【空白的一页】 …… 【空白的一页】 145.双死 第一百八十六次读档,双死HE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主线 第93章 全文完 ======================= 这是一条与之前所有时间都不同的线。 乙骨忧太一直都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 在反复不断、已经读档到接近麻木的时间线里。这一次, 她在最初就失去了父亲。 他一直都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 看见她趴在仓田先生面前痛哭、看见她和禅院家的人熟识,看见她无数个夜晚痛恨地起誓,一定会杀死名叫乙骨的人, 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乙骨忧太将早已进行过无数次的开场白烂熟于心,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都是经过无数次的实验, 量身为她定制。 记住我。 无数个昏暗不明的角落,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她。 请记住我。 无论恨与爱, 怎么样都好,请死死的记住我, 让我永远存活于你的记忆中。 非洲的见面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开场白,目的是让她先熟悉自己。在“灭门”这条时间线中, 前十八年里乙骨忧太并没有出现于宁宁的视野里。 太主动她会退缩, 太犹豫她会爱上别人。在历经了无数个轮回里, 乙骨忧太对宁宁的攻略线已经写了不止一本。 她的喜好、她的类型、她喜欢的东西、她脸上微小的表情细节——每一样他都无比熟悉。 乖巧的、可怜的、好欺负的、羸弱的。 她喜欢这种类型。 在宁宁读档他的第二条时间线时, 乙骨忧太的确也这样做了。 每读档一次, 他的身体也会随之改变。拥有着学生时代的身体面貌和年龄,但内在却是不知道几百岁的腐烂灵魂。 初见时蹲在角落,静静等待宁宁的到来。等到听见物体坠落的声音,他才蜷缩起身体, 一副刚被欺负害怕胆怯的模样。 一切都按照计划的那样, 他和宁宁一起上学、吃饭、喝草莓牛奶。然后接着上学、吃饭、喝草莓牛奶。 周围一切她可以看见的人都是配合这段时间线的NPC。所有她认识的人、认识的同学、老师, 全部都是推进他和宁宁的配角。 是他制作的。是他安排的。是他让剧情走下去的。 记住我、爱上我、不要离开我——轻吻你、触碰你、舔舐你、恳求你, 就算被当成坏宁宁的小狗也没有关系, 你知道我没有你会死的。 原本一切应该按剧情走的——原本时间线在这里就可以停止的。 直到生日那天, 她用一把刀划开了喉咙。从右一直到左,咔嚓咔嚓的声音,刀没入皮肤。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回去回到身体里面去” 血喷涌着从她的脖颈里溢出来,他几乎是呆滞在原地,拼命用手想要把血推回她的身体里。直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乙骨跪坐在地上,原本苍白惶恐的脸一点点平静下来,然后静静看着地上宁宁。 宁宁死了。 再一次的,死在了他的面前。 乙骨忧太弯下腰,捧起她的头颅,发丝黏腻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下来,头与脖颈连接的地方豁开好大一条黑漆漆的口子。 他低头,眼眸轻阖,落在她的额头上。 “宁宁……”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前,双手贴在她早已冰冷的面颊。 “我会一直一直跟着你,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那条时间线。” 他拿出魔方,转动。 高专。 高专和国中的性格并没有很难把握,他熟悉自己的身体,同样也熟悉自己应该表达什么样的性格。只不过这一次,他临时更改了最初的设定——我们已经恋爱很久了。 青涩又拘谨的恋爱。每一次一次短暂的拥抱都需要克制的不去用力到把她揉进骨血里。每一次对视都要控制着不让她察觉那双眼睛里藏着比爱更深的东西。 他一直做得很好。 在宁宁递来便当时,耳朵微微泛红地接过去,轻声说“谢谢”,然后在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弯一下嘴角。 训练结束后,站在更衣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出来就递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又飞快地收回。 日复一日但完全不会感受到枯燥的生活,从小腹刺入匕首的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她像是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样做,拿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从捅入第一秒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鼻尖红红的。 好可爱…… 颤抖的宁宁好可爱。 眼睛红红的,瞳孔都在颤抖的宁宁好可爱。 让他的血流入她的手心,藏在指甲缝里。干涸后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水杯里、食物里,像无数次想要被铁轨碾过一起殉情的那样,紧紧融合在一起。 死亡后,宁宁把他的身体关在了柜子里。 贴上了一些毫无作用的符咒,购买了一些辟邪的东西。 一些伺机觊觎宁宁的人在这一时段争先恐后的冒出。他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在晚上刻意制造出一点动静,告诉宁宁他只是死了,不是分手了。 □□的死亡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在过去许多不同的时间线里,偶尔也会有任务失误或被宁宁反杀的情况。只需要平静的等待下一个读档就好。 只是,不要爱上其他人,好吗? 任何人都不可以,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猫狗动物也不可以。 乙骨忧太静静注视着她和直哉每一场对话、每一次见面。 “嘶……” 宁宁动了动脖子,抬起落在胸口的项链,“好奇怪,怎么感觉项链在发烫?” 禅院直哉倚在旁边的廊柱上,笑了一声:“护身符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心理安慰。烫了说明它在替你挡灾。喏,回头看看,说不定刚才有什么脏东西从你身边路过呢。” “喂……别吓我,恐怖故事啊!” 回头的地方,乙骨忧太就站在那里。 白色制服,一动不动。他的脸被廊檐的阴影切掉一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握着魔方的手指掐入手心。 过度强大的执念让他的时间线出现了问题,在禅院的时候,她在和直哉对话的过程中,他出现了。 这是宁宁第三次读档。在他海归回来后的时间线。 爱我吧,爱我好不好?已经无法克制了——已经没有办法再忍耐了,我会允诺你所有的事情,无论怎么样对待我都可以。只是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爱你爱得快疯了。 笼中困住的小鸟会不断用撞击笼子和绝食来抗议。乙骨忧太没有忘记第一百八十六次的读档。关在一个房间里,每天固定允许见面的人只有他。最后她吞食了过量的药剂,结束了第一百八十六次读档。 而现在,命运会反复给他出同样的难题,直到他给出正确的答案为止。 宁宁签下了与他的婚姻届。最后一次去高专,她借去盥洗室为由,从窗户外跑了出去。 “真希,拜托了……当作没看见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随便你。”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株破碎的枯草。乙骨忧太站在盥洗室外,靠着墙,指尖拨弄着魔方的边角。 “站在女生卫生间门口转魔方很诡异啊。” “真希。” 乙骨忧太收起魔方,微微笑道,“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按照你说的让她走了。” “嗯,我听见了。谢谢你。” “真是麻烦——完全搞不懂你们小情侣啊。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 “好的。” 窗户是她离开的方向。 最初的见面,也是在非洲从一扇窗户开始的。 持续的控制只会让她痛苦,他不愿意让她痛苦。 而且……宁宁的魔方,有定位。 什么都可以,只有离开他这一点不行。 他放任了宁宁在小仓家接近一年的自由,任务结束后每天都会到小仓家的房檐坐着吃饭团。 ——爱我,宁宁。 喧哗装扮的小仓家,下人们带着今晚准备的新一批侍男走进来。清一色红色的服装,头顶一块红布。 ——爱我,宁宁。 乙骨忧太站起身,随机打晕一个侍男,看着他身上的衣服,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纱。 ——只能爱我。 # 宁宁没想到会在这这里碰到乙骨忧太。 或者说,她都快忘了乙骨这个人了。 那天在大堂上见面的时候,她惊的手里的盖头都掉了,转身就要跑,被乙骨攥住了手腕。 手忙脚乱有理有据的解释了好久,说自己是被迫继承家主,这一年一直在认真工作、处理家族里的各种问题。 乙骨忧太墨绿色的眼眸看着她。宁宁都快被盯得局促了,乙骨才点点头,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一副乖巧小狗的模样。 “我明白。宁宁最近很忙吧,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当初也是怕我担心,所以才不辞而别。” 他抬起手,举起一张白色的纸。 “不过,婚姻届的话,宁宁应该还记得吧。” “我……” “反悔的话,我会告诉仓田先生宁宁始乱终弃的。” “……” 在山野间谈论这种内容实在有些骇人。残败的枯枝,光秃秃的草皮,她都不知道乙骨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随便吧。” 宁宁叹口气,无所谓的耸耸肩,“你的确还行,而且技术很不错。我也没有别的交往对象,娶谁都无所谓。” 乙骨忧太微笑,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 “我会努力越来越好的。” 宁宁垂下手没有挣脱,任由乙骨握着,看了看四周。 “其实我还是不知你为什么突然就喜欢我了,而且……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是回忆吧。” “回忆?” 宁宁侧身,远远望去。成千上万的墓碑,整整一座山的墓碑。从大到小,一排排一座座,一共一千三白八十个,上面写的全部写的两个字: 宁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下一本写:《全世界名为爱的恶意》万人嫌使用许愿柳后成为万人迷。黑泥重口慎入。 第94章 番外1 ====================== 自从到高专工作的那一刻起, 宁宁就若有若无的有那么一点感觉。 她感觉乙骨同学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 乙骨同学是她的上司五条先生的学生,她作为高专的辅助监督,碰面的机会并不少。但每一次、只要是有他说话的场合, 乙骨同学永远不会接她的话。 上一秒乙骨同学还在和大家讨论晚上吃什么比较好, 宁宁说“寿司怎么样?”下一秒乙骨同学就不说话了。 甚至有时候直接忽视她的话。在大家讨论完后,才后知后觉还有她的存在后,露出友善却疏离的笑容, 询问她:“可以吗?” 在咖啡厅整理任务资料和报告的时候不止一次偶然碰面。乙骨同学似乎也很喜欢这家咖啡店, 每一次都会点一杯美式,坐在偏角落里的位置整理笔记。 宁宁每一次抬头都会意外的碰到乙骨同学的视线。但因为不太喜欢自己的原因, 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的时候,乙骨忧太平淡移开眼, 好像完全没有看见自己一样。 以至于每一次她都举了举手欲言又止,最后又摸摸鼻尖不得已的放下。 但她和乙骨同学的爱好风格实在太相似。 为了不让乙骨同学看见自己心烦, 她换了一家又一家咖啡店。甚至有一次坐电车到了一家极其乡下偏僻的咖啡厅准备写报告, 一抬头, 看见乙骨忧太背对着她站在吧台的位置, 围裙系得一丝不苟, 正对着一个杯子仔细擦拭。 的确有听五条先生提过乙骨同学有在打工,但这个是不是 “对不起乙骨同学!为了不影响你下一次做任务的心情,我马上离开!” 宁宁抱着笔记本,深深用力鞠躬, 立刻逃离现场。 乙骨同学是每个月做任务最勤快的标杆, 话少能力强。指导她的前辈说, 只要有难搞的任务, 拜托乙骨君就好了。 这很重要, 这关系到她的业绩。 “可是我不想乙骨同学对我印象不好好苦恼, 每一次对视想要说话的时候,乙骨同学都会移开眼睛。到底怎么样才可以不被讨厌。” 居酒屋是她和伊地知前辈以及五条先生下班后常去的地方。五条先生不会点酒,但她和伊地知前辈会,偶尔还有硝子前辈。 今天没有伊地知前辈和硝子前辈,结束酒单后,只需要给五条先生点一盘儿童套餐就好了。 “忧太么?唔是小宁多心啦。” 五条悟把番茄酱挤到盘子里,和薯条混在一起,“而且小宁只需要喜欢我就好了。” “五、五条先生!” 宁宁一跃而起,耳廓泛红,“不是说好了在外面不提这个的吗” “可是小宁每次提到忧太的时候,眉毛都皱成这样。” 他伸手,隔着桌子点了点宁宁的眉心,“——我会吃醋的哦。” “您在吃哪门子醋……” 宁宁无奈,转过面前的笔记本。 “您只是怕我不再给您写报告了吧。” “哇唔——怎么可以这样说我。要掉小珍珠了。” 五条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唇角的笑意依旧,手里拿着一根沾了番茄酱的薯条。 “不过,小宁。” “你有没有想过,忧太避开你,可能不是因为讨厌你?” 宁宁怔住。 “……那是因为什么?” 五条悟重新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宁宁没听清。 “没什么——” 五条悟拖长了音调,笑眯眯喂了她一根,“忧太那孩子,如果真的讨厌一个人的话,是绝对连他的影子你都看不见的哦。他移开眼睛,不是不想看你。是怕看了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移开了。” 宁宁顿了一秒,眨巴眨巴眼睛,“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过小宁要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与其在这跟我纠结,不如明天直接去问他——乙骨同学,你是不是讨厌我?” “怎、怎么可以问得这么直接!” “那就换个问法。” 五条悟单手托腮,眼罩凹陷下去一点:“乙骨同学,你喜欢我吗?’” “五条先生!!” 含在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她咳了好久,五条悟拍拍着她的背说着“好啦好啦”的话。 因为这句话以及酒精的作用,那天晚上宁宁好晚才睡着。本来想和伊地知前辈再聊一下的,但伊地知和五条先生去做任务了,要很晚才回来。 下班后的时间留出来好大一条空隙。下午的落日把天空染得发红,宁宁拖着一大筐球袋,一点点朝储物室移动。 原本一个人是可以拿下的,一开始还绰绰有余,后面搬下了楼,逐渐吃力起来。 宁宁用力,拔萝卜一样向后拽动,一不留神,最上层的排球骨碌骨碌全掉下来。 “糟糕——” 她跑下楼梯,伸手刚要去捡。一只白色袖口的手接住楼梯上滚下来的球。宁宁微愣,顺着手抬起头。 “需要帮忙吗?” 乙骨忧太直起身,手里托着那颗排球,逆光的轮廓让他的发丝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宁宁蹲在楼梯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回答。 乙骨忧太见她不说话,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不该开口。 “……不用的话,我放在这里。” “要!” 宁宁猛地站起来,结果蹲太久腿麻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乙骨忧太本能伸手,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宁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很清新的,夹杂着一点任务之后的气息。 “谢、谢谢!” 她耳根迅速升温,慌忙退后半步站稳,“帮忙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球框搬到储物室去?”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滚落在台阶上的排球,一颗一颗放回球框里。球摆被摆的整整齐齐,同样的事似乎已经做过了很多次。 操场上并排的两个人,很沉默。 球框被乙骨单手拿在手里,拖在后面。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重量一样。宁宁看了看后面的框,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是不是……安静的有些太过分了……? 她绞尽脑汁,这可是她和乙骨同学打好交道最重要的关卡,一定不能出错。 “那个,乙骨同学。” 她停顿开口,“你是之前……在那个咖啡厅打工吗?” 那么偏僻的地方,那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本身在这种地方有咖啡厅已经很稀奇了,自己认识的人居然还在里面工作。 这是何种缘分。 “……算是帮朋友的忙。” 乙骨忧太没有看她,回答道,“最近缺人手,我偶尔会过去顶班。” “啊,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好巧……” “嗯。” 乙骨忧太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眸凝视着她,偏了偏头,“我知道你经常去那家店,所以也想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欸?” 宁宁愣神,顿在原地。 “什……欸?我、我吗?等等……是…我吗?” 她有些凌乱了。 本以为是“嗯”或者“是这样的”这类简短冷漠性的回答,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直白的一句话。 乙骨同学……居然也会打直球? “是这样的。” 大约是她的反应太过于呆滞,乙骨忧太的表情有些无奈,“……你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我……的确很意外。” 宁宁老实回答,“因为平时乙骨同学都不怎么看我,每一次也都很快的移开眼……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乙骨忧太看着她没说话。短暂的对视后,他垂下眼:“……不讨厌。” “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风无声地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跳无端的加快了些。 ……好奇怪,之前心跳加速的时候,还是看见五条先生摘眼罩的时候。 “乙、乙骨同学……” 她突然想到那天在居酒屋,五条先生对她说的话。 “你…你喜——” 一只宽大的掌心从后冒出,突然捂住她的嘴。 五条悟搭在她的肩上,整条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像从空气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把宁宁剩下的话全部都堵在嘴里。 “哇呜——疑似告白现场哦?打扰一下。小宁,你的手机响了。” 口鼻间的呼吸全部都喷洒在手心,宁宁被捂得面红耳赤,慌乱扒拉下五条悟的手。 “五、五条先生……!您怎么突然——” “路过路过。” 五条悟双手插兜,眼罩下的视线越过宁宁落在乙骨的身上。 “忧太今天也在帮助大家呢。报告交了吗忧太。” “交了。” 乙骨忧太说,“今天和三天内的,全部都交了。” “那就好。” 五条悟点了点头,伸手揽过宁宁的肩膀,“那我把小宁借走了哦,我那边还有份报告需要她帮忙整理。” “我、我都已经整理完了!” “还需要整理别的啦——走啦走啦,伊地知在外面等我们呢。” 肩膀被小火车一样推着离开。宁宁还想要辩解,五条悟已经“是呢是呢”的敷衍着,把她带离了草地。 操场上,乙骨忧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好久。 # 宁宁被带进了办公室。 后面是门,眼前是笑意不明的五条悟。她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进猫窝的仓鼠。 “别那么紧张嘛。” 五条悟歪了歪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可、可您现在的表情可不是在说没事的意思啊……” “我现在什么表情?” 宁宁咽了咽口水,有些局促。她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手指抠着把手的边缘。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过长的腿显得顶部那张脸半明半暗,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弯着,就算是放松时也是一样的笑意,但宁宁就是感觉有一种说不明的审视味。 “就、就是那种——”宁宁比划了一下,“明明在笑,但让人觉得有点危险的表情。” “哇哦,很形象的比喻呢。” 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问了那句话。” 宁宁企图目光游离,“哪句……?” 五条悟盯着她,笑而不语。 “是、是您让我问的……!” 宁宁的声音小了些,“那天在居酒屋,是您亲自给我出主意的。” “嗯——我确实说了“可以直接问他”这种话。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去问。小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行动力了?” “……一直都有的…” “是呢。上次赖在居酒屋怎么样都不肯起来,一定要我抱抱亲亲才愿意起身。” “您、您说了不提这件事的——!” 宁宁整个人要烧起来了。那天她接了父亲的电话,心情怎么样都不太好。下班后去喝酒就多喝了一点,五条先生让她帮忙写报告,她借着酒劲说:“五条先生亲我一下就代写!” 后面越来越过分,不给亲给抱就不起来了。 “只是突然想起来啦。” 五条悟摊摊手,“只是不想让小宁做自己还没有考虑清楚的事情哦。” “什么叫没有考虑清楚……” “问完后呢?如果忧太回答是。你又准备怎么办?” 宁宁噎在原地。 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个,最后如何收场,她也不知道。 “而且——” 五条悟弯下腰,距离近了一些,“出于私心,我也不想小宁去问别人这种问题。” “私、私心是……” “私心的意思就是。” 五条悟唇角的弧度弯了些,单手拉开一只眼罩,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唇。 “居酒屋那一次,是我的初吻哦?” …… 这个就是宁宁恋爱前一个月的对话。 一个月后,她恋爱了。 宁宁没有想到会和自己的上司恋爱。办公室恋情的关系的确让她让她时常感到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白天在走廊上碰见,她还要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五条先生”,晚上下了班却被这个人揽着肩膀带去吃夜宵,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发尾。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明明最初只是工作——写报告、整理任务、偶尔一起喝酒。 她甚至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五条悟牵住手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有“完蛋了要是被其他同事看到怎么办”这一个念头。 但那个人从来不在意。 接近明目张胆的宣誓,像一只大猫在领地边缘撒下气味,毫不遮掩地把“是我的”两个字印在她身上。 一次团建,五条悟顺理成章的说了:“不行哦,要尽男友的职责送我的小女朋友回家呢。” 大家一副早知道了的表情,只有她差点被乌龙茶呛死。脸红的手忙脚乱想要捂住他的嘴,却因为身高不够最后两只手都被反手剪在身后。 没人注意的角落,只有乙骨忧太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饮料,表情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在幼年一次偶尔的机会发现父亲对她过分的掌控外,拼尽全力哪怕父女关系破裂也要到高专来学习。 宁宁觉得这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恋爱的第二年,他们结婚了。 婚礼简单却温馨,宁宁亲手写了很多请柬,真挚的邀请大家。 其中也不免包括乙骨忧太。 恋爱后的她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结于“乙骨同学到底讨不讨厌我”这件事了。偶尔会在走廊拐角撞见乙骨,他依然会礼貌地点头致意,但两个人再也没有对话和语言。 唯一的一次,是五条先生在居酒屋宣布恋爱关系的第二天。她在教室外的天台碰见了乙骨。 他站在天台的栏杆前,表情很平静。 “恭喜。” “五条老师是值得托付的人,你们很合适。” “谢谢。” 宁宁笑道,垂了垂眸,看着手里的对戒。 “也希望乙骨同学也可以遇到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 乙骨忧太没有说话,他停了很久,才轻轻从喉咙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有对话。 而此时。宁宁看着手里的请柬,手指摩挲着封面,动作有些犹豫不决。 正迟疑,门突然打开,乙骨忧太抬起头,两人皆是一愣。 “啊,乙骨君。” 宁宁微笑,手里的请柬递给他,“下个月……我和五条先生的婚礼,乙骨君会来吗?” 乙骨忧太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请柬上。淡米色的纸面,烫金的字体,封口处压着一枚五条家的家纹。 他的视线在那枚纹章上停了两秒,接过了请柬,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 “……嗯。” 他说,“恭喜。” “谢谢。” 宁宁转过身,挥挥手,“一定要来哦!” 落日的余晖落在请柬上,带着淡淡的纹路。 这是宁宁最后一次见到乙骨忧太,身穿白色制服黑色头发的男生,一个存在于她与五条老师缝隙中的男生,曾短暂的纠结于“他到底讨不讨厌我”的男生。 他站在残阳的边缘下,低头看着她的请柬。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乙骨忧太。 【五条线.完】 第95章 番外2 ====================== 禅院直哉去看过那个孩子。 仓田在葬礼和他谈论孩子的抚养权时, 禅院直哉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棺材里的小仓宁,一丝情感都没有。 ——只是死了而已。 禅院直哉说。 这样恃宠而骄的女人,他一直渴望的就是杀死她自己还不用背负“弑妻”的骂名。尽管在一起了八年之久, 但现在看着她死去的面容, 他的内心居然没有一丝悲伤的波澜。 “本身就没有爱过她。” 直哉冷笑,侧目凝视:“传宗接代是她身为禅院夫人最大的价值。最后居然就一个女孩?你想要拿走就好了,女人是最不值一提的。” 仓田露出十分之满意的笑容, 拍拍他的肩膀, 从侍女急切却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让下人抱过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叫宁宁。” 仓田先生举了举,眼底是止不住的赞扬, “像她的妈妈一样,也叫宁宁。” 禅院直哉的眉毛微微蹙起, 但没说什么。 禅院举行了三天的丧期。家族所有人不可身穿过艳的颜色,这是禅院族籍上写的规定。禅院直哉讥笑出声, 宁宁死后第三天就穿上了一件紫色的暗金和服。 “一个女人而已, 更何况还是一个死了的女人。难道还要我替她守夫道守丧期吗?” 下人不敢言, 却在深夜看见家主的院子里, 禅院直哉坐在那张他与小仓宁阅读过无数本书的桌上, 点着一盏十分昏暗的台灯,从晚上一直坐到白天。 宁宁死后的第四天,她的尸体不见了。 前一天夜里下了好大雨,雨水倾斜而入, 厚重价格不菲的棺板被雨水掀开, 泥泞和污水充斥了整个坑。 禅院直哉大怒, 一连砸了三个茶盏, 处死了两名侍从。掀翻整个京都也要找到她。 连续七天, 无果。禅院夫人尸骨无存的消息实在让这种百年家族蒙羞, 家族长老只好封锁全部消息,不顾家主的禁止,强行封棺,重新下葬。 厚重暗红的棺材里,洁白的软垫空无一人,连一件衣服也没有。下人们暗自窃窃,说是家主不想守夫道,家主夫人才尸骨无存。 直哉一人赏了他们一巴掌,下人们瑟瑟发抖。他坐在高椅上,翘起腿,抬手撑着头,让他们再多说点。 他不爱她。 这种得寸进尺的女人,死了最好。 禅院直哉换了自己的侍女,让之前服侍宁宁的侍女来服侍他。所有的饮食、话语、动作,都要和宁宁在时一模一样。 吃饭时两只碗筷,泡茶时两只杯子。汇报时一切按照家主夫人还在时的一样,全部按照: ——“回家主,宁宁大人刚去了奈良,还没有回来,今天的晚饭可能得大人您一个人吃了。” ——“回家主,宁宁大人下午约了朋友外出,可能需要晚一点回来。” ——“回家主,宁宁大人去学校开公益课了,可能要出差半个月。” “半个月?她做什么要这么久?” “啊那个,大人,我、我只是按照您的要求这样说的您知道宁宁夫人已经——” 茶杯猛地砸在面前,禅院直哉冷眸侧望,下人立刻跪地,哆哆嗦嗦大脑飞速运转。 “我、我想起来了!宁宁夫人还要去学校准备课程、还需要备课,所、所以回来的时间可能晚了一些” “啧,她就是麻烦。” 直哉坐下身,不急不慢拿起下人递来的新茶,鞋尖点了点,“喂,你说,女人的确就是麻烦,对吧?” 跪在地上的下人把头低得更低,不敢说话。 禅院直哉见过那个孩子。 在仓田举办七岁生日宴的时候,禅院直哉抱着双臂,远远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她。 小小的女孩陪着祖父游走于各种亲戚中,直到有空休息的时候,才脱离祖父的手心,一个人跑到院子的另一个地方。 “喂,那小孩跑了。” 直哉用手肘提醒着仓田,仓田一面说着“好好”,一面继续和面前的人攀谈,一副完全没听的样子。直哉不耐到咂舌,最后一个人跟过去。 她坐在长廊的台阶上。 身上穿着繁琐的和服,脑袋垂得低低的。双脚下垂,一只木屐掉了下去,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禅院直哉看了好一会,她除了坐着几乎没有其他动作。 和她的母亲一样,不讨喜。 “喂。” 他走出来,四下张望,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迷路了,哪里是到大厅的地方?” 女孩转过头,和宁宁一模一样颜色的瞳孔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摇摇头。 “不知道?” 直哉走过去,“你家你会不知道?” “我没有出过院子,爷爷不允许我出去。他说院子才是最安全的。” 禅院直哉微微挑眉。她小小的,比那个时候的小仓宁还要再瘦小一点,和服有些不合身,一直长到脚边。光着脚走路会踩到。 除了眼尾像他一样微微有些上挑。一张巴掌小的脸上,和她的母亲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真是让人讨厌。 “你叫什么。” 直哉蹲下身来,和她平齐:“你有名字吗?” 宁宁点头:“小仓宁。” “” “鞋丢了做什么。” 禅院直哉越过她的目光看向苔藓密集的地面,“小仓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懒散了。可没有让不穿鞋光着一只脚就允许坐在这里吧。” “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 她低着头,脑袋小小的,“我只是母亲的替身,只是一个影子。” “谁说的。” 禅院直哉轻笑,“你妈叫小仓宁宁,你叫小仓宁。一个四字,一个三字,这俩能一样吗?仓田那老东西连名字都懒得给你重取,纯粹是脑子不好使。” 宁宁仰起头,暗色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名为困惑的东西。 “……是这样吗?” “嗯。” 直哉伸手捡起她掉的鞋,强硬地捅在她的脚上。 “而且你妈比你漂亮。” 宁宁垂眸,小小的脸上笑了一下。脚尖悬在半空晃了晃。 “我喜欢有人夸赞她。” 她小声说,“但是她们都说妈妈是因为我才死的,父亲也因为这个,从我生下来就不要我了。” “……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乳母说,爷爷身边的侍女说,偶尔来院子里的叔叔们说。他们说父亲很讨厌我,所以我才被关在这里。他们说如果我是男孩,母亲就不会死。父亲也不会不要我。” 直哉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一只膝盖抵着地面,手放在膝上。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这张和小仓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脸,此时此刻看着他,表情平静。 “……你信吗。”直哉问。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应该信什么。” 她仰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觉得我的父亲爱我吗?” “……” 禅院直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紧闭着唇停在原地好久,琥珀色的眼眸小幅度的下垂,上挑的眼尾平了些。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远处一个侍女跑来。 “哎哟!我的小小姐!” 侍女哒哒哒的跑过来,抱住她的身体,转过来转过去看有没有受伤。 “您怎么跑这里来了?害得我们好找。” 禅院直哉顺势站起身,双手拢住袖口。宁宁任由侍女到处查看,眼睛还是看着他的方向。 “你父亲,”直哉开口,手压在她的头顶上,“是个混蛋。” “他连你妈都搞不定,还指望他懂什么叫爱?他连自己的爱不明白,拿什么爱你。” 宁宁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听懂。在侍女的催促下,她站起身。 “我要走了。”她说,“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 禅院直哉站在原地,没动。 “作为你帮我找回鞋子的感谢礼。” 她上前一步,站在了他只需要蹲下身就能碰到的地方,“爷爷说帮了忙就要给对方酬劳。” “仓田那老东西还真是乱教啊……” 禅院直哉咂舌,蹲下身,揽过她的肩膀。 他没有拥抱的经验,尽管是生前的宁宁,也大多是他一把揽过她的腰抱在怀里。 这样的拥抱,小小的、瘦瘦的,像抱着一个枕头。 禅院直哉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然后感受到一个轻柔的触感,像火炉一样一点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谢谢您。” 女孩薄弱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来,她张开口,声音很小。 “……我爱您,父亲。” 禅院直哉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心底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的倾斜出来,被他强压下去。他环抱的手突然收紧,那一瞬间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禅院直哉低下头,脸埋在她的发丝间,指尖陷进她后背的布料。埋在她发丝间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滚烫的吐息落在她头顶,烫得她小小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宁宁小姐……”一旁的侍女忍不住出言提醒,“时间不早了,仓田大人说三点前你必须……” “我知道了。” 宁宁抬手,轻轻拍了拍禅院直哉的后背。 几秒后,他松开手,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漫不经心讥笑的表情。 “滚吧小孩。” 他的双手重新拢住袖口,唇角带着笑,眼睛却不再看她。 “我果然还是最讨厌小孩了。” 侍女替她整理衣服,宁宁注视他片刻,然后弯起唇,一点点浅浅的笑容。任由侍女牵起她的手。 走了一半的路回头,那个身穿和服的男人还站在原地。 “我们还会再见吗?” “……” 禅院直哉看着她,没说话。 【直哉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