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谎》 1、刺杀 贞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一。 大夏珍王携美妾出游,却遭遇刺杀。 京郊密林深处,一辆极尽华贵的马车在林间疯狂奔逃,栖枝寒鸦阵阵惊起,“咕咕”叫个不停。 随着一道利刃破空之声,飞来的长刀从正中劈开了车夫头颅,鲜血顿时泼洒而出,将车帘染得通红,血液顺着帘布蔓延而下。 原本空荡的小路上瞬间窜出数个黑影,尽皆手握双刀。 众人前方,立着一位头戴帷帽,神容难辨的青衣女子,“疏缈阁阁主曲情,来取王爷性命。” 珍王又惧又怒,掀帘而出,“素闻疏缈阁遗世而立,不问江湖、不涉朝堂,只做些情报买卖的生意,不知何时却做了太子的鹰犬?” 曲情语调冷冷,“此事与太子无关。” “普天之下除了太子,还有何人能请得动‘疏疏烟起处,缈缈无处寻’的疏缈阁入世来做这等戕害皇族的勾当!直说吧,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本王愿予你双倍!还是说你早成了他太子爷的姘头,所以才这般赌上你全阁上下为他卖命!” “你这无耻之徒,休要胡言乱语!”说话的是疏缈阁的二当家王言。 曲情扬手阻下了王言,语调淡淡,“世有穷奸极恶之徒,人人皆欲诛之。” “口气倒不小,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珍王拔出佩剑,朝着曲情飞刺而来。 曲情寸步未移,只挽手拍出一掌,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的掌风顷刻袭来,珍王被击翻于地,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残余剑气拂过,堪堪掀开那帷帽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形容。曲情不过二八年华,生得眉眼清秀,肤白唇红,不苟言笑却不显严肃,青衣束发亦并不老气,只是气质太过冷清,令人难以接近。 曲情拎着手中长剑,徐徐朝他行去。 珍王强撑着从地上站起身,周身爆出一股狠厉煞气,举剑猛砍向曲情,曲情横剑来挡,一击不成,珍王更是疯了般毫无章法地不断劈砍。 几招过后,帷帽之下似乎传出一声不耐地叹息。 霎时间,曲情凌空而起,身姿轻盈飘逸,如仙胜魅,剑锋直指珍王,剑气凛冽,带起狂风呼啸,如有万钧之力,任珍王剑花狂挽,却是阻不可阻、避无可避。 长剑刺入珍王心脏的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淬毒暗器射向曲情,竟是要同归于尽。 曲情即刻后仰去躲,暗器击翻了帷帽,连带着束发的发带亦散落开来,如墨长发披散而下,映着林间稀稀疏疏的光线,人仿佛也镀了层柔和的光,明媚绝艳,补足了原先青衫冷面的缺憾。 珍王许是一时被迷了眼,再无动作,只定定望着曲情,低喃,“你们以为杀了我,太子就能登上皇位?呵,我会好好看着你们,美梦是如何一个个破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了无声息,没人听清他在说着什么胡话。 曲情俯身捡起帷帽重又带上,指着珍王的尸首,对王言道,“把他丢到深山里,待其为鸟兽食尽,捡了头骨带回来给我,余下的...埋了罢。” 王言道,“是。” “等等!”马车上匆匆跑下一个女子,她扑到曲情身前跪下,“属下与珍王毕竟夫妻一场,求阁主恩准我火葬了珍王。” 王言见状,玩味笑道,“阿素,你可真是好样的,明明阁主已驳了你的提议,你却还是孤身一人不声不响地从阁里溜出去,又编排了个歌舞伶人的身份,混去这傻王爷身边当细作,你倒是一步步好谋算,阁主知晓可是气得不轻啊!” 原来,这位珍王的美妾,是疏缈阁的一柄美人刀,更是江湖上有名的素手医仙凌素。 曲情周身隐隐透出戾气,她沉声道,“凌素,当年我将你从那淫靡之地带出来,叫你跟在身边,授你武艺医术,为的是你能清白有尊严的活在这世上,你却一意孤行,重返红袖招,委身珍王身下,行妓子之事,可是疏缈阁容不下你这才色双绝的医仙了?” 凌素跪伏于地,深深低垂着头,泪水不断滑落,急切地解释,“不,不是的,凌素只想报答您当年的恩情。珍王府守卫森严,兰贵妃又派了许多暗卫看守,若不诓骗珍王出京,我们即便能杀了他,也必定损失惨重。” “阿素,你这话就不对了,不过一个奶娃娃,我王言一人便能送他下了地狱。” 曲情继续说,“你二人都是有主意的,竟敢瞒我至今,但你们可想过,若珍王死在京中,死在太子势力范围之内,无论是酒楼还是妓院,只要做得干净些,再如何查都查不到疏缈阁头上来。而凌素偏就将他诓出了京,好一个声名鹊起的素手医仙,兰贵妃但凡去红袖招质问一番,你要如何隐匿?就算把你交出去了,难道兰贵妃和那高堂之上的皇帝就会放过疏缈阁吗?” 王言听至此,脸色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老王我没想这么多啊,这...我该打该打啊!”说着说着,他亦在曲情身前跪下,懊悔地扇起了自己的脸,一声声打得极响。 众人见状,知晓她是真的怒了,哗啦啦跪了一地,齐道,“请阁主息怒。” 凌素更是满面泪痕,她拾起长剑抵在颈间,大有以死偿罪的架势。 曲情语气更冷,“凌素,你若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到了兰贵妃那里,该是疏缈阁逼良为娼,让你因此落了个兔死狗烹的悲惨结局。” 凌素抽泣两声,丢了匕首,趴伏在地上,恸哭道,“属下知错,全凭阁主处置。” 曲情轻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只要珍王头骨,其余的,你爱怎么就怎么吧,只是切记莫要再留下罪证,此事一了,回阁中戒律堂自领一百杖,王言,你亦领五十杖,日后若再有自作主张之事发生,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凌素复又跪正,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走到珍王尸体边,扶起尸身走了。 “阁主,要不要我派人跟着阿素,毕竟...”,王言小声问。 “不必,我信她。” “那这件事,如今我们该如何善了?”王言复又问道。 “小白!”曲情扬声唤道。 “来了,师父!” 白弗一身藏蓝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自密林中小跑着窜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个红衣女子,走近一看,女子竟与凌素容貌一般无二。 这白弗不过十三岁年纪,是三年前,曲情在南边游走时,见他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后又收为了徒弟。 白弗抱怨,“王大哥,瞧瞧你们干的缺德事,我和几个弟兄几乎跑遍了周围的牢房和乱葬岗,才找着一个体型与凌姐姐相仿的,易容带了来。” 曲情说,“王言,将王府护卫的尸首都带来这里,并着这个女子,摆在一处,放上一把火,火势既不能太大又不能太小,烧得个个血肉模糊,却又能叫兰贵妃分辨得出是自己人,将女子的脸烧毁大半,却又能勉强看出易容的痕迹。” “阁主,这是为何?”王言不解。 “兰贵妃生性多疑,不过给太子泼泼脏水罢了,红袖招是太子的红袖招,红袖招的凌素可不一定是疏缈阁的凌素。” 王言双眸瞪大,“红袖招是太子的?” “昨日才查出来的,凌素虽鲁莽,但运气着实不错”。 “可若是如此,太子如何会让来历不明之人进了红袖招?” 曲情苦笑,“谁知道呢,许是老虎打了瞌睡、许是想着以不变应万变、许是想着借刀杀人、更也许是白送了凌素一个瓮,等着抓我这只大鳖。” 王言重重拍着大腿,更加懊悔,“这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无头苍蝇不偏不倚撞进屎里了!” “怎不是运气好,我倒觉得做一只被抓的活鳖,总好过做一群断头台上被砍了脑袋的死鳖。”曲情神色淡淡,仿佛正在说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王言看着面前少女的神情,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曲情尚未满月,便被老阁主萧斯带回疏缈阁收为徒弟,可好景不长,先是师兄身亡,后是师父失踪。十岁那年,她这个唯一的继任者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三大长老齐齐反叛,明里暗里的刺杀投毒不断。又过两年,直到曲情学透了萧斯留下的武功心法,诛杀三位长老,才真正成为疏缈阁阁主。可内乱虽平,她又天南海北地寻师,五六年的时间,连一丁点音讯都没有。 曲情见他不言语,又说,“这些年多少事情都挺了过来,如今这又算什么。王言,带人把事情办妥了便回阁去。小白,你也随他们回去,切记不可懈怠,好好练功。” 王言深吸一口气,应道,“是。” “师父,我不想回去”,白弗嘟着嘴,拉着曲情衣摆,显然是不大乐意。 “回去!”曲情冷冷丢下两个字,拂手一挥,纵身跃起,如清风吹拂一般,消失无踪。 随后,众人各自都忙了起来,满林子搬挪着尸体,准备放火。 不远处的一团阴郁树影下。 “疏缈阁可真是给本太子送了份大礼啊,本殿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这般有能耐的姘头?”男子薄唇轻抿,嘴角微微上扬。 此人身材修长,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属实是万中难觅其一的俊朗,一袭缃色长袍,愈发衬托着他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雍容。 这位便是正被曲情‘泼着脏水’的正主,大夏太子商景辞。 “殿下,就由着她们这么处理此事吗?万一...”太子身后的侍从问道。 商景辞说,“去找个和老四身形相仿的男子来,记得右臂臂肘下方两指处造一道旧伤疤,伤疤要略粗些,约一指宽。” “可属下记得珍王的伤疤是较细的,最多不过半指宽。”侍从小声提醒。 “要的就是这半真半假、欲盖弥彰,脏水是人死了才不得不泼的,若兰贵妃猜不准老四到底死了没有,只会投鼠忌器,无从施为。” “殿下高明。” 商景辞转而饶有兴味地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吩咐道,“找人跟着她,既然她选了要活,便只能活在瓮中了...” 2、招亲 因念着妹妹偏爱玉酥斋的糕点,曲情一入皇城晏安,便直奔玉酥斋而去,提了满满一盒子香喷喷的糯米团子才满意地往家赶。 路上她见着许多人朝一个方向涌去,又隐约听得是摘星楼上,曲家怎么样了,便轻拉住一位老妇,笑问道,“阿婆,这都是去做什么,可是有热闹看么?” “哎呦,丫头,你竟未听闻这事,这大夏的首富曲家要嫁女啊,可惜他家的那个女儿呦,白白投了个好胎,琴棋书画是样样不会,年纪颇大还没人家要,这不,曲老爷没辙啊,只得抛绣球招亲,京中不少娶不上媳妇的男子都赶着攀这高枝儿呢,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也……诶诶,丫头我还没说完呢...跑这么快...” 说起首富曲家,那是独一份得天家信宠的皇商,实是富可敌国。 十六年前,曲夫人杜游夏诞下一对双生女,曲老爷曲有余引了情意绵绵的寓意,将姐姐取名曲情,妹妹名为曲意。 然大夏自古便有双生妖童之说,夭折幼童若未得超度,怨气不散,则会聚成游魂,若是孕妇不幸撞上,游魂便会顺势入体,吸取其亲生子的阳气,幻化形体,孪生子女中,后出者即为妖童。 这本是无稽之谈,然当今尚武帝却尤为信服神鬼之说,据传十几年前,更有一位得道高僧路过人间,布道之余,不知对尚武帝说了什么,竟使其下旨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以免污了真龙之气。 自此之后,京中孪生胎儿一经发现,便要被送去皇家寺庙,美其名为养心修魂、涤荡污秽,实则不过是囚禁,生死难料。 曲有余素来不信这些,一心要保下两个女儿,杜游夏却似乎深信不疑,有意要舍弃曲意。 幸而,萧斯早年同曲有余有些交情,云游途径曲家时,看中了曲情乃是习武的奇才,将其带回了阁中。 除此之外,曲家还有一个杜游夏所出的嫡子,名曲真,字含章,是曲情曲意一母同胞的兄长。早年还有个小妹曲娇娇,为妾室张氏所出,不过曲娇娇九岁那年便吊死在屋中,而张氏从此疯了,被曲有余送去外边置办的小院里养病,再没出现过。至于曲娇娇如何死的,无人得知,又因是妾室庶女,并未上报官府调查,此事成了悬案。 故而,现今曲府里,除了曲情,便只剩下一个女儿曲意,这曲家嫁女,不用问,必定是要嫁曲意。 曲情心中说不出的气郁,父亲母亲怎能用这么儿戏的法子,将曲意嫁出去? 摘星楼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奢华楼阁,外有雕梁画栋,内置琉璃碧盏,高约十数丈,因其在无数商铺楼阁中格外高耸惹眼,故得名“摘星”,此楼亦是曲家的产业。 曲情一路直奔摘星楼,及至楼内,见着曲家的心腹管家田安,将手里的糕点盒子丢了过去,问了句,“父亲母亲在哪里?” 田安恭敬道,“在顶层的雅间中。” 不消片刻,曲情便到了雅间,她推开门,见屋内只有曲有余、杜游夏、曲意三人。 杜游夏身着芙蓉锦衣,头戴金钗,气质典雅温婉,举手投足间大气高贵,虽年过半百,却半点不由岁月留痕。她见着久别的女儿,眉眼瞬间红了,“情儿,你回来了。” 未及曲情应声,一个粉衣少女,风一般直直扑入曲情怀里,糥糯道,“姐姐,意儿好想你啊。” 少女在她怀中抬起头,其容貌与曲情一般无二,一袭藕粉长裙,长长秀发仅以一根白玉簪簪着,通身并无其余首饰装饰,气质清丽活泼,与冷面青衣的曲情,可谓是天壤之别,而这自然便是曲意了。 曲情张开双臂,将曲意搂在怀中,然而目光却冷冷看向高座上安稳坐着,面带微笑的曲有余,“外面围着的人是怎么回事?” 曲意敏锐觉察到她的不悦,赶忙拉着曲情的衣袖,神情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解释,“姐姐,此事都是我的主意,是那南安王府的世子近来对我多有骚扰,父亲也是没办法才准了我这个笨法子。父亲早已安排了人,一会叫他接了绣球,面上我是嫁了出去,实则我还是在家里的,况且我若一直不嫁,京中人也会...” 曲意越说声音越小,双眸似小鹿一般,紧紧盯着曲情的神色变化。 曲情垂眸看向她,忍耐再三仍是斥责道,“胡闹!既有委屈,为何不遣人来告诉我?不过是个世子,便是杀之又有何难,至于市井之言更加荒谬,你何必在意?” 曲情目光重又扫向对面的曲有余和杜游夏,“父亲母亲就由着意儿胡闹?” 曲意生怕曲情对自己失望,心中焦急又难过,一时没了主意,只垂首死死攥着曲情衣袖,嘴唇翕动着想要再认错,可话至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消气。 “情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母亲....” 杜游夏话至一半,便被曲情打断了,“母亲,意儿也是您亲生的孩子,这些年您听信那些胡话,不喜意儿也罢,此等大事您怎能还这般不上心,今日若真抛了这绣球,往后意儿可还能真正嫁人吗?” 曲意忙拽了拽曲情衣袖,阻止她再说下去,“姐姐,真的不怪母亲,是意儿自己不想嫁人,意儿命薄,何必还要藏着瞒着嫁去别家,我只想一直待在父亲母亲身边,姐姐能时常来看看我,我就很满足了。再说,意儿从小骄纵惯了,何必一定要嫁去别家受那闲气,找个入赘的女婿也没什么不好的,父亲找的人我和母亲都看了,模样人品都不错,姐姐真的不用担心的。” 曲意急得眼睛泛红,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解释着,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十分愿意的。 “你!”曲情一口气堵在心里,却又对这个妹妹打骂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曲有余终于忍不住发了话,“好了好了,意儿带你母亲先出去吧,为父和情儿好好说说。” 曲意看了看姐姐,又瞄了瞄父亲,见曲有余冲她使着眼色,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扶着杜游夏离开了。 出了门,即便尚隔着一条走廊,曲意也能听到楼外围着的一层层人群,唧唧喳喳喧闹不已,惹得她更加心烦。 若问她想嫁吗?她也是想的,嫁给这个受控于自己和曲家的人,总好过嫁给那个风流成性的南安王世子,不必让父亲为难如何拒婚,曲家亦不会再被人戳脊梁骨,说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女儿。 可若问她真心愿意吗?怎么可能,不过是见过一面的人,这般年纪的女儿哪个不怀春,她怎会愿意将一辈子系在一个毫无感情之人的身上。 愈往深想,曲意心中愈发憋闷,然而面上却装作轻松活泼的样子,她先是将母亲送到一旁休息的屋子中,柔声劝慰了几句,又恐姐姐和父亲争吵,便返回了雅间门口,屏住呼吸,听着墙角。 待两人都走了,曲有余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死了。” “没留下什么证据吧?” “王言和凌素用了笨法子,此番恐怕是招惹了太子。” “怎会如此?” 曲情冷笑道,“怎么不会,连自家妹妹要草草嫁人我尚不知,与这相比,阁中属下先斩后奏岂非不是太小巫见大巫了吗?” “情儿!”曲有余沉声喝断了曲情的话,叹了口气又说,“此事是意儿自己提出来的,她是怕曲家惹恼了南安王府,招来祸事,为父也劝过,可她执意如此,且说得又句句在理,叫人反驳不得。” “祸事?”曲情冷笑一声,反问,“南安王世子难不成比珍王还要尊贵么?” 曲有余微微摇头,“虽不及珍王贵重,可南安王也并非善类,这小世子逼得又极紧,没有时间留给你筹谋动手。再者,你也了解你妹妹,女儿家该会的琴棋书画是一概不喜,整日净看些什么兵书阵法,后宅处事心机更是不屑去学,为父着实觉着意儿并不适合嫁入高门大院,入赘的女婿身份虽低,为父却能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是万万不敢薄待了意儿的,即便此人意儿相处下来不喜欢,赶走再寻一个便是。” 曲有余见曲情神情松动些许,接着劝道,“你不该因这事怪罪你母亲,你可知你母亲日日夜夜就盼着你归家,你怎能一回来便如此伤她的心。” 曲情怒气消了几分,“这绣球意儿若实在想抛,便抛吧,但无论如何,此事大为不妥。至于父亲你找的那人,若意儿真心喜欢也罢了,可若不喜欢,便不能嫁,来日我再着人为意儿去寻京中子弟,若京里不得,我便带着意儿去外面找,总能找到好的。” 曲情目光冷冽,“还有,南安王世子究竟做了什么,才逼得意儿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必定要查个清清楚楚,意儿倒是轻描淡写一句多有骚扰,可谁人不知,若论京中最大的臭虫,除了珍王便是这个世子!若他真的欺辱了意儿,我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也罢,此事容后再议吧。”曲有余转了话题,“眼下首要的是珍王一事,你给为父仔细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扯上了太子?” 曲情缓了缓情绪,一五一十的将刺杀整个过程讲给曲有余听。 曲有余听罢,重重叹了口气,“情儿,是为父拖累了你,这件事,早在太后交代给我的时候,我拼死也该拒绝的。” 曲情轻笑,“父亲这是说笑了,若能拒绝,父亲又怎会叫我去做,情儿只希望,太后是真如她所说的寿数将尽,如此我们曲家这步暗棋才能真正的收回棋笥里,换得平安长久。” 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全进了门外曲意的耳中,她暗暗心惊、更兼心焦,原以为姐姐只是江湖游侠,如今竟牵扯上了皇家,而曲家也并非简单的皇商.... 摘星楼外。 “禀殿下,探子来报,疏缈阁阁主进了摘星楼,再没出来过。” 商景辞原本只想派人跟着,却没想到两人竟是走了同一条路进京。 “这些百姓围在这里干什么?” “回殿下,今日皇商曲有余的嫡女要抛绣球招亲。” “曲家嫡女?曲情...”,他隐隐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关系,索性已站在了这摘星楼下,看着乌泱泱一片,等着接这曲家小姐绣球的男子,一时也起了兴致,准备瞧会儿热闹。 3、错认 摘星楼外裹着一层层人群,人声鼎沸,场面壮观,有摩拳擦掌等着抢绣球的,也有单纯来凑热闹的。 曲有余走在前边,身后跟着曲意,她头上虽带着素白的帷帽,可高台之上,清风微乱,便将那帷帽轻纱向后吹去,露出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庞。 众人略静了一瞬,便更加热闹地讨论起这曲家嫡女的形容来。 “原以为是个丑的,没想到是个这么可人的姑娘。” “可不是,你看那腰条也是极好,你说,这小姐迟迟未嫁,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这我哪知道,但我听别人说啊,这曲家小姐无才无德,脑子也有些问题。” “这话怎么说的?” “据说这曲小姐从不与别家小姐交好,也极少现于人前,整日待在家里又不似旁的小姐一般习些琴画之艺,而是整日鼓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对对对,我表弟以前给他家送过菜,遇上了鬼打墙,他家的院子那是进去了就出不来啊,后来一问才知道,都是他家小姐玩闹时铺的阵法,你说啥是阵法,别是妖术吧?” “咦...你们几个越说越瘆人了,快别说了,别说了。” 立于几人身后不远处的商景辞将这些话听了个完全,远远望去,高楼之上粉衣俏丽的女子虽换了一身装束,仍是一眼便可认出正是曲情,兼之众人只言片语的议论,更是坐实了曲家嫡女并非普通闺阁女子,这疏缈阁阁主曲情想来正是曲家嫡女无疑。 摘星楼之上,几个侍女手中捧着大红的绸缎与绣球走在前面,曲有余满脸堆着假笑,大步走向顶楼围栏处,向楼下众人捧拳作揖。 曲意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有余身后,听着喧闹的人声,脸上迅速泛起红晕,清风吹起长长的粉色衣摆,一圈一圈的荡着,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捏在一起,虽是自己出的主意,此刻却丝毫不敢抬头去看楼下的人群。 曲有余原地站定,四下扫了几眼,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接着高声道,“诸位街坊,在下曲有余,此乃曲某嫡女曲意,今日在此抛绣球招亲,曲某及小女不求男方家底多厚重,只盼能一心一意对待小女,一生举案齐眉,不离不弃。因而只要是未有家室,年龄又与小女相仿的清白人家男子,无论是谁,只要接到绣球,即可定下婚事,择日完婚。” 楼下众人大声高呼,“好!好!” 曲意却越发向下埋着头,就差没趴到地上去了。 曲有余从身侧侍女手中接过绣球,递到曲意手中,这才发现曲意神情极为羞怯,便在她耳边小声说,“不必担心,你可看到西边卖糖人的铺子边上站着的黑衣男子,待会你往他那边抛便可,我已与你姐姐商定,若你不愿嫁,这便只是做戏给旁人看,以彻底断了小世子不该有的念头,事毕便了了。” 曲意听到父亲如此说,才鼓足勇气抬起头,伸手将绣球接了过来,她眼底依稀有些泛红,捏着手里绵软的绣球,不禁有些愣怔,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此计是对是错。她呆站了许久,直到再忽视不得那沸腾的人群,才抬眼偷瞄着那黑衣男子,下定决心,咬牙闭眼将绣球向他抛去。 黑衣男子乃是曲有余选出来的身手十分不错的年轻人,见着绣球抛出,立即便运着轻功,腾空而起,踩着前边人的脑袋在人群上方穿梭,去抢这绣球。 然而,正当他仅离绣球一步之遥时,他原本要踩的下一个人脑袋,却迅速闪身避开了,这黑衣男子不备,摔了个华丽丽地“狗吃屎”,而那原定给他的绣球,却被抱在了这脑袋主人的手里。 见绣球落定,人群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其中也不免夹杂着几声唏嘘。 曲意始终保持着绣球抛出时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动未动,乍听到人群中爆发的声响,她眼珠子转了又转,却不敢大睁开,只微眯着眼去看,可看到捧着绣球的并不是原定的黑衣男子,而是个身着缃色长袍的俊朗男子时,惊得顿时瞪大双眼,倒退了数步,险些跌坐于地。 曲有余眼睁睁看着绣球易主,却苦于无法阻止,只恨恨瞪了瞪那还在地上没爬起来的黑衣男子,便堆起一脸的笑意望向了绣球此刻的主人,即便曲有余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上表现的却十分镇定。 “恭喜公子夺得绣球,只是曲某要问一句,公子现今可有家室?”曲有余也是暗暗咬紧了牙关,巴望着能从这男子口中吐出一个“是”字。 可结果却令曲有余失望了,因那男子笃定的答道,“未有妻室”。 曲有余面上表情有些难以维持,忙大笑了两声,接着道,“既是这位公子接了绣球,那便请公子进楼细谈一番,烦请各位乡亲们自行散去吧,曲某在此多谢各位乡亲。” 曲有余说完便拉着还有些晃神的曲意离开了原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从楼中出来一位侍女,将那接了绣球的公子引入了楼中,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慢慢散开了。 摘星楼内,曲情同杜游夏相邻而坐,边闲聊边等待,见曲有余拉着曲意从外边回来,曲情随口问,“戏演完了?” 哪料曲意大步扑了过来,埋首在曲情双膝之上,小声抽泣道,“姐姐,意儿闯祸了,事情出了大差错啊!” 曲情不明所以,一面拍着曲意的背安抚,一面抬眼望向曲有余。 “安排的人没接到绣球”,曲有余悔叹不已,“不过意儿放心,父亲必为你摆平此事,我曲家别的没有,钱却无尽,便是他不图富贵,为父还可助他搭上朝中人脉,许他个好前程,没人会对荣华富贵不动心,为父这就去与他谈。” 曲有余从隔间出来便去见了那男子,可不管如何问询男子身份年龄,男子一概不说,始终重复一句,“在下对小姐一见钟情,唯盼相见。” 这般态度,曲有余根本没机会与他谈什么条件,憋了一肚子气,恨不得把人打出去,实在没办法,只得遣田安去把曲意叫出来一见。 曲意听闻,摸不准这男子所欲为何,思索半晌才说,“田叔,我哭得眼睛有些肿了,你着人拿个屏风来挡着,叫那公子来这里见吧。” 杜游夏早在曲意跑进来时,便已是一脸不耐,此刻更是面沉如水,仿若下一瞬便要发作。 曲情低叹一声,起身帮曲意拭去面上的泪水,又想着嫁娶毕竟是二人的事情,便过去扶着杜游夏起身,“母亲,我们出去等吧。” 曲意却小跑过去,攥住曲情衣袖,垂眸说,“姐姐,我有些害怕,你留下来陪我吧。” 曲情迟疑片刻,仍是颔首,隐了呼吸,站在曲意身旁。 待屏风摆好,曲意轻轻握着曲情的手,心下稍安,才喊道,“让他进来吧。” “想见姑娘一面,可着实有些难”,男子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曲情甫一见着男子,原本放松的手即刻便紧了紧,而这一小动作,曲意顿有所感,她不解地望向曲情,可曲情却浑然未觉,只警惕地盯着面前男子。 这男子她一定见过,曲情飞速思考着是在哪里见过此人,能被自己记得的脸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可一时之间,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曲情这一神态落在曲意眼中,却有了别的解读,曲意摸不准眼前这男子与姐姐是什么关系,莫不是这绣球,是这男子为了姐姐接的?再看向屏风后的男子,目似朗星,面如冠玉,着实是一位难得的好儿郎。 正当两姐妹各有所思之际,男子又道,“听姑娘方才声音有些沙哑,莫不是因在下贸然接下绣球,惹了姑娘不悦?可在下觉着,那黑衣男子武功着实上不了台面,怕是配不上姑娘的。” 这男子别的不提,只单单点出武功配不上,曲意瞄了眼仍在出神的姐姐,越发觉得这二人定是认识。 曲意斟酌再三,应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只是染了风寒。尚且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在下姓景,京城人士,因在家中排行第三,别人都叫我景三,家里做些小本的生意,虽不及曲家业大,衣食无忧却也是没有问题的。” 这潦草的名字显然是假的,曲意微微抿唇,心道,必定是因为姐姐早同他相识,才敢这般敷衍地介绍。于是,她不仅不再紧张,甚至有些好奇二者的关系。 曲意又问,“不知景公子为何要见我?” “正所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不得见兮,思之若狂,相思之苦着实难熬,不若姑娘撤了这碍事的屏风,一解在下相思之苦啊。”景三端端正正拱手施了一礼。 屏风后面可不止曲意一个,怎能让他撤呢? 曲意忙道,“小女怕过了公子病气,再者...”曲意又瞄了一眼曲情,“哪有初相遇,便急着见女子容貌的呢,这岂非登徒子所为?” “若是从未曾见过,那确是冒昧,可在下早已见过姑娘真容,只是看得不够清楚,唯有再近距离见一见,才能刻在心里啊。”这景三也是大胆,边说着边凑近屏风,竟是硬要看上一看了。 4、偏心 曲意犹在琢磨着这句‘早已见过’是怎么个早法,曲情已抄起放在一旁的帷帽,用上三分内力将其掷出,击退了景三刚刚伸过屏风的半个胳膊。 景三痛呼一声,不敢再冒犯,退回原处,揉着胳膊道,“姑娘力气,颇大,颇大,哈哈——”,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目光却始终盯着地上方才丢过来的帷帽。 曲意回过神来,轻笑说,“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女儿家,能有多大力气呢,不过是担忧自己的病气过给公子,一时情急罢了。”说至此,她又轻咳几声,“我这会着实难受得紧,公子不若先回去,改日小女好些了,必定好生招待公子。” 这就要赶客了。 景三并未再坚持,他盯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唇角微微勾起,十分配合道,“也好,一会我便着人送来最好的补药,待小姐身子好了,在下再邀小姐乘船游湖,林中漫步。” “好。”曲意爽快应下。 景三俯身施礼,“在下告辞,盼复相会。” 守在门外听墙角的曲有余听得十分糊涂,这婚究竟是退还是不退,若要退,曲意怎还答应景三外出同游? 待景三从屋内出来,因摸不准曲意的意思,曲有余没再提先前的事,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着人将他送走了。 屋内,景三离去后,曲意拉着曲情衣袖,急急问,“姐姐可认识这位景三公子?” 曲意那些歪曲之想,曲情是半点也未觉察,她回忆许久仍是想不起有哪个姓景的人物长得是这副模样,就随口说,“许是见过,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曲意眸光一亮,果然是旧识。 曲有余送走了景三,大步走了进来,问向曲意,“这婚事,还急着退吗?” 曲意看向若有所思的姐姐,眼珠子转了又转,却没有答话。 曲有余又问,“你看你姐姐做什么?你若觉得好,便先这样,若觉得不好,为父赶紧派人把人追回来。” “我...”,曲意咬了咬下唇,扭捏着答道,“先这样吧。” 曲有余听了这话,呆怔在原地,这女孩子家的心思弯弯绕绕,他是真的不懂啊! 此间事了,曲家众人一并乘马车归府。 杜游夏同曲情坐在一侧,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路上的话就没有停过,“情儿,这一年奔波在外可遇见了什么奇闻轶事,有没有受苦?” 曲情轻声说,“一切都好,娘亲无需挂怀。” “你这般年少的女孩,却常年在外走南闯北,娘怎能不担心呢?” “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杜游夏低叹,又问,“今年怎么照往常回来的早了几日?” 往年都是生辰前一两日,曲情才会归京,今年却为了刺杀一事,乱了她原本的计划。这些话她一时不知该不该与杜游夏说,故而语塞。 “情儿早回来还不好么,你看你,孩子不回来的时候你想得紧,回来了却还要问。”曲有余适时插话,绕过了这一话题。 杜游夏瞪了曲有余一眼,嗔道,“我与情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曲有余无奈地望向曲情,那样子好似在说,“夫纲不振,地位全无,可怜可叹啊。” 曲情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却又不知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便低下了头。 这一小动作落在杜游夏眼中格外刺眼,曲情多年漂泊在外,终究与他们两夫妻并不亲近。 可这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在曲情心中,父母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不过每年能见上几日罢了,亲情有余,亲近着实不足。 不止如此,常年在外行商的曲含章,早夭的曲娇娇,曲情均未见过几面。她心知大哥待她极好,每年归家时,她总能见到大哥送给她的成堆用心搜罗来的宝贝,精贵的首饰、华美的衣裙、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可尽管如此,两人见面时往往聊上几句就无话说了。 曲家唯有曲意,是真正与曲情十分亲近的,曲意每次见到姐姐回家便紧紧缠着她,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就连睡觉都要拉着她的手。平日里虽不知曲情天南海北行至何处,还是一封又一封信的往各地疏缈阁的据点送。 曲情并没有太多的话说,曲意却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般,不停地写信来,有时是家长里短,有时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志怪故事,还有时纯属是无话找话,连家里哪只母鸡下了几个蛋都要讲上一讲。 也有时,曲意会在信件末尾附上她新钻研出的奇诡阵法。 许是受了曲情的影响,曲意并不爱寻常女儿家所喜的抚琴、书画等雅事,起初她也想过要似姐姐一般习武,怎奈生来体弱跟不上艰苦的修习,不过几日便累倒了。 再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奇门遁甲之术,央求着曲情和曲含章四处云游时,留意搜集此类书籍,时间久了,倒真让她钻研出一些名道来,尤其是一些排兵布阵之法,习得最通透。 曲意每有所得,便会寄信给曲情,曲情亦着实将这些兵法阵术用在了加固据点及执行任务中。 说回马车上,曲意挂着一脸笑,瞧着父母与姐姐热热乎乎地话着家常,几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最终却还是没能搭上话。她默默听了许久,后来见三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便索性转过头,轻撩起窗前竹帘,看向外面来来往往的商贩行人。 路边一个男孩正吵闹着要娘亲为他买糖葫芦,那娘亲发狠地打着男孩的屁股,吼道,“牙都坏了几颗了,还敢吃!” 曲意看着看着眼睛竟有些发酸,她揉了揉眼睛,又撂下竹帘,倚靠着车身阖眸假寐。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自曲府后门缓缓驶进了内院。 曲府落于皇城西边,从外面看来并不张扬,朱门绿瓦,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可入内视之,便换了另一番天地,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树,四面隐隐传来的小溪流水之音,纵横交错的小径皆由上好白玉铺就,小径两侧颇有章法地摆着各色名贵花种,引来孟浪蜂蝶绕于其上,徘徊不去。 几人径直进了杜游夏所住的正院,田安唤人牵走马车,提着糕点盒子跟在几人身后。为了保守秘密,这院子从来只有田安,以及乔氏与其女简儿能进入,也仅此三人知道曲情的存在。 这乔氏乃是杜游夏从小跟在身边的丫鬟,后来更是做了曲意的奶娘,府中人尊称她一声乔嬷嬷。她原有个儿子,不大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后来好容易怀了简儿,却在女儿出生前死了男人,而简儿自幼也有些痴相。杜游夏怜其母女,便准乔氏将女儿带在身边养着,如今简儿十之有三,在院内做些简单的活计。 曲情每年归家就住在正院里的侧房中,曲意也一并搬过来住,曲意原先有个贴身婢女唤作香凝,可后来不知怎地被曲意撵了出去,此后便一直没再找人侍候。 乔氏见有人声便迎了出来,见着远远走过来的曲情,惊喜道,“情小姐,是情小姐回来了,夫人,情小姐回来了!” “是,是情儿回来了。”杜游夏笑道。 乔氏抓着曲情衣袖,上下细细打量着,眼眶微红,颤声道,“情小姐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可饿了没有?嬷嬷也不知今儿你回来,这就去厨房叫人多加几个你爱吃的菜。” 夜幕降临,厅中摆了满桌珍馐美馔,杜游夏坐在曲情身边,不时地填汤加菜,事无巨细地问着曲情这一年在外的事情,曲有余与曲意是半句插不上话,两人互相递了眼色,早早便离了席,只留下母女二人独处。 “萧老阁主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杜游夏拉着曲情的手,边揉搓着边低声问。 “没有,过段日子我打算再去北边的览塞看看,那里地广人稀,许是探子漏了过去。” “览塞?那里你不是已去过一次了?” “嗯。” “情儿,别怪为娘多嘴,我早年也是见过萧斯的,他若还在世,断不会留你一个孩子,独自面对当年暗潮汹涌的疏缈阁。” “嗯。” “那你又何必......”,杜游夏欲言又止,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曲情沉下声,“我不甘心,便是人死了,总也留有尸体,便是再一把火烧了,总也还有骨,便是连尸骨都没了,总也还...留了个仇。” 杜游夏垂首,低喃,“情儿,可怪娘亲当年没能......” 曲情只听了一半就打断了她的话,她望向杜游夏,笃定道,“这些年来,娘亲问过这话许多遍,我也答了很多遍,我不怪您,只盼您能对我与意儿一视同仁。” 杜游夏并未接这话,转而问,“既不气娘亲,为何不见你着娘亲送予你的白纱裙,你尚年少,整日青衣忒显老气了。” “白衣易脏,我整日行于风沙中,白白磋磨了好衣裳。” “这有什么,脏了丢掉再换一件便是,若为这个,下次娘亲给你送十件,不,一百件,曲家虽无权势,却是独一份的财大气粗,便是皇家也未必及得上的。” “真的不......”,曲情还欲再拒,却见着杜游夏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止了话。 杜游夏见曲情难得妥协,心情好了许多,“对了,你可见过那接了绣球的男子,觉得如何,那男子我与你父亲都看过的,家世清白,人也......” “娘亲竟还不知道吗?这事出了错,另有一男子抢了绣球去。” “什么?这..那是何人?”杜游夏神情有瞬间的错愕,又很快恢复如常。 一同归家,一顿饭席,她竟一句也未问过她的另一个女儿。 曲情见状,叹气道,“说是叫景三,家中行商,模样倒是十分俊朗,可我总觉着这男子眼熟得很,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你见过?”杜游夏眉心蹙起,又问,“那意儿可看中了这男子?” “像是看中了,但我却觉得这男子十分油嘴滑舌,似乎有些...殷勤得过分。” “明日,娘亲便叫你父亲再去细查此人底细。” “我亦正有此意。” 直至月上梢头,杜游夏才依依不舍地放曲情回房休息。 时至早秋,夜间泛着阵阵寒气,只偶尔能听得一两声微弱的蝉鸣,小径两侧的烛光明明灭灭,曲情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回首看去,只见曲意正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 “姐姐怎么才发现我啊,意儿都跟在姐姐身后很久了。” 曲意嘴上嗔怪着,却早两步并作一步凑到曲情身边,笑着挽住了曲情的胳膊。 “等多久了,身上怎么这么凉?”曲意一靠近,曲情便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阵阵寒气。 “就要姐姐心疼才好呢,姐姐成天不着家,怕是都要忘了意儿了。”曲意撇了撇嘴,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曲情拉不动她,于是‘啪’地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别耍小脾气,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回房收拾收拾睡吧。” “疼!”曲意揉着脑袋,学着白日里景三那般打趣道,“姐姐,你这手劲着实颇大,颇大啊!” 曲情没再理会,转身大步向前走去,留给曲意一个清冷冷的背影。 “我错了,姐姐,我错了,你等等我啊,意儿在这等了你一晚上,你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我啊。” 曲意连忙冲了上去,重又挽起了曲情的胳膊,没话找话道,“姐姐,你看今天月亮可真大。” “嗯。” “星星也很亮。” “嗯。” “姐姐买的糯米团子也好吃。” “那就多吃些。” 姐妹二人躺在榻上,曲意本想开口再细问问那景公子的身份,怎奈曲情几乎是沾枕头便睡着了,为了赶上今日的刺杀,曲情赶了好几天夜路,着实是困得狠了。 曲意轻叹一声,抱着曲情的胳膊闭上了眼睛,许是因着安心,不消片刻也见了周公去。 5、下聘 许是心有牵挂,天不过蒙蒙亮,曲情已是再难入睡。她将手脚并用抱住自己的曲意从身上扒下来,为其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连饭也未吃,直奔春江楼而去。 春江楼临江而建,楼高三层,因景致极好,许多文人墨客常常包下三楼,行些诸如诗会、茶会等风韵雅事。 而这春江楼,实则正是疏缈阁在晏安城最大的据点。 曲情轻叩春江楼北侧角门,不一会里面便传来人声,“这么早,谁啊?” 来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身上仅披着粗布麻衣,推开门见是曲情,也不言语,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经过,忙将她请入院,旋即关门落锁。 那老伯快步行至曲情身前,俯首跪拜,“参见阁主。” 曲情冷眸扫了他一眼,连一句招呼慰问的话都没说,直接命令道,“两件事,第一件,查清南安王世子与曲意之间发生的一切。第二件,去查京中所有的景姓人家,我要那景三全部的底细。” 老伯应道,“是。” 曲情丢下这话,便径自上了三楼,进了某个隐藏在包厢后面的暗室。 那老伯办事极为利索,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已将楼中人手全部派出,他行至暗室门前,却踌躇着没有进去。 暗室内,曲情垂眸转着手中茶杯,淡漠开口,“王伯,既来了,何不进来?” 那老伯单薄的身形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抬步进入暗室,“阁主,您的命令我已吩咐下去了。” 曲情并未抬头,“王伯,您年纪大了,事情交给他们做便可,不若坐下来,与我聊聊这春江楼的生意,或是这京中可又有了什么新鲜事。” 王伯道了声,“是”,接着果真坐在曲情身边,开口聊起了生意。 另一边,曲意猛然自噩梦中惊醒。 “姐姐!”她低呼一声,幽幽转醒,目光怔怔地盯着房梁,许久才自噩梦中回过神。 曲意伸手摸到身侧冰凉凉的床榻,却又不知曲情哪里去了,于是扬声唤道,“简儿,简儿?” “哎,来了!”简儿正要去浣衣,抱着一大盆脏衣裳就闯了进来,慌慌张张问,“怎么了,意儿小姐?” 曲意见此,既觉得有趣又有些嫌弃,抿着嘴嘟囔道,“你,你就不能把盆先放在外面,再进来啊?” “啊...意儿小姐叫的急,我...我一时忘了。”简儿腾出一只手,含羞地摸了摸额头。 “罢了罢了,你可看到我姐姐了?”曲意问道。 “情儿小姐啊,简儿好像...应该...不曾见过。”简儿犹豫地摇了摇头。 曲意抬头望天,无奈道,“你出去给我打盆水来吧。” “好嘞!”简儿端起木架上的小盆,直接摞在那装着满满脏衣裳的盆上,随即又抱着高过了自己脑袋的两个盆,出去打水了。 后院曲意正安静的梳妆,前院却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昨日那接了绣球的景三,竟一大早拉着几车金银珠宝,还有一筐筐名贵药材,大摇大摆地来曲府下聘了! 曲有余和杜游夏犹在饭厅用着早膳,田安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那景三敲锣打鼓地来下聘了!” 曲有余哪里还能吃得下去,急匆匆跑到前院,正瞧见景三领着一大群人堵在府门口,许多百姓已然围了过来。 见曲有余来了,景三顿时面露大喜之色,扬手高呼,“弟兄们,吹打起来,都给我使点劲,必要要让岳丈听清楚小婿的诚意!” 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喧天,树上的鸟都吓傻了不知多少,曲有余一手扶着心口,一手直直向前伸出喊道,“快别吹了,别吹了!” 景三却状似没有听清,他伸着脖子,将耳朵递过去,手放在耳边,大喊着,“岳丈说什么,声音还不够大?” 话落,他又不知从哪取出一对锣来,“锵锵”击响,一边击还一边转头看向人群,高声立誓,“我景三对曲小姐之心,今有天地鉴之,高堂听之,绣球媒之,必永不改之!” 那些围观瞧热闹的百姓听了这感人肺腑的一番言谈,皆是拍手叫好,鼓动着,“曲老爷快把小姐许配给他吧!” 更有那年纪轻的女子感动地抹着眼角道,“此般好儿郎,怎非是我遇?月老不公啊!” 这“霹雳哐啷”的一通狂吹烂打,加上人群叽叽喳喳地叫喊,曲有余差点没交代过去,他使劲掰扯过田安的耳朵,大声喊道,“速速找人来,把他们给我抓进府里去啊——!” 田安被吼得晕头转向,稳了半晌才找着府门的方向,他叫来一群彪形大汉,这才总算是把景三一行人“抓”进府里了。 杜游夏早就听见府外喧闹异常,此刻见到曲有余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捂着心口走近,忙上前搀扶。可她转眼却又见到曲有余身后还跟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心生疑惑,不禁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景三。 景三丝毫未有不自在之感,反倒一脸谄笑冲着杜游夏施礼,“岳母安好,小婿在此见礼了。” 杜游夏略一思索便猜出了此人是谁,扶着曲有余坐下后,颇为镇定地坐在了另一侧,先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才淡笑着柔声问,“可是景三公子?” 景三闻言立时抬头,咧嘴笑道,“小婿正是景三。” “家中几口人?” 景三笑而不答。 “家住何处?” 仍是不答。 “年方几何?” 不答。 杜游夏见状,拿起手中茶杯,砸向景三。景三闪身而过,茶杯落地,“砰”然炸裂。 景三站定后,仍如原先一般咧嘴笑着,仿若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模样十分气人。 杜游夏冷下声,“你可知何为礼数?” “晚辈自然知晓。” “为何不答?” “晚辈与曲小姐相识相交至今,数次会面皆把时间浪费在了对彼此心意的揣测之上,是以晚辈仍未得机会,告知小姐晚辈的真实身份。” 说到这里,那景三敛了笑意,垂首摇头,似乎十分纠结的样子,“晚辈想着,若意儿知道晚辈先将身份告知了您二老,怕是心中会有所不悦,意儿不悦,晚辈便是犯了大错啊!” 杜游夏见景三做戏变脸如此之快,料定此人绝不简单,若非贪恋曲家财大,便必是另有所图,无怪乎曲情昨晚与她说,“此男子油嘴滑舌,非是良人。” 思及此,她心中之气更添了几分,伸手抓起曲有余面前的茶杯,“砰”的一声,又砸了一个。 杜游夏怒骂,“意儿?谁准你叫女子闺名?意儿大门不出,又如何与你这般放荡形骸之人相知相交?” 景三原地一跳,避过茶杯的同时,还往前窜了窜,“岳母大人不必动气,嫁与不嫁,皆由意儿,啊不,曲小姐说了算如何?” 杜游夏只想尽早撵了他出去,冷眼怒道,“我不会让意儿见你。” “晚辈听岳母的。”出乎杜游夏的意料,景三咧嘴一笑,竟转身便走。 终于喘过气的曲有余见此,忙伸手喊道,“小子,你回来——”声音仍有些有气无力。 那景三转回身,挂着一脸奸计得逞的谄笑,“岳父大人有何指教?” 曲有余冲田安招了招手,“去,把小姐叫至偏厅来见一见这位公子。” “曲有余!”杜游夏起身冲曲有余大吼,“你这是要做什么?” 曲有余冲着景三冷哼一声,恨恨道,“你真当这小子是白在门外造了这般大的势?” 杜游夏听此,忽地明白过来,目光顿如淬毒冷箭一般,死死瞪着景三。 而景三只是咧嘴笑着,神色如常。 田安见状,点头领命离去。 “小婿该早些去偏厅等着小姐,就不打扰岳父岳母...”说至此,景三还微顿了片刻,“努力接受这现实了。” “滚,你给我滚!”杜游夏气得急了,长袖一扫,桌上杯盏茶盘皆碎落于地。 景三笑意不改,礼数周全,俯身行礼一番,方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步离去。 杜游夏跌坐回座位上,扬声喊道,“乔儿!乔儿!” 不一会儿,乔氏快步跑了进来,见着一地碎片,慌忙问,“夫人,这...这是怎么了?” 杜游夏一把扯过乔氏双臂,凑近道,“既然操控不了,唯有...快去把情儿找回来”,话至此处,杜游夏忽地一顿,“不,你们找不到她...你去春江楼找王伯,让他去寻。” 乔氏急忙领命离去。 “呵,呵呵——”,杜游夏断断续续地冷笑着,双手紧握,目光冷厉。 曲有余忙站起身顺着杜游夏的背,“夫人,这都怪为夫,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别叫我!你也滚啊!”杜游夏一把推开了曲有余,曲有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你的好女儿!招亲?她招的是哪门子的亲,她招的是狼,是盯上猎物,不声不响,不死不休的豺狼!” 曲有余稳住身形便又凑上前,“是为夫的错,是意儿的错,都是我们的错,夫人不要气了,不要气了。” 杜游夏一身的气,均撒在了曲有余身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吵闹许久。 乔氏紧赶慢赶跑至春江楼,一把老骨头险些散了架,可问了小二多次,那小二却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里没有叫王伯的人,乔氏无法,只得又原路返回了曲家。 曲情一早上翻遍了京中景姓人家公子的画册,愣是没找到一个长相与景三接近的,不禁郁闷不已。 王伯始终在一旁掌灯续茶。 “咚咚咚”几声轻叩响起,暗室西面墙壁凹进一个小槽,一封折了几折的信和一张字条躺在其中。 王伯过去将其取出,那小条置于上方,可上面只写到有人找王伯,既不知这人是谁,亦不知所为何事。 原来那乔氏是个知轻重的,始终记着不能泄露曲情与曲家的关系,因此对店小二咬死牙关,一字未曾说。再者乔氏出来得匆忙,并不很知道发生了何事,若是她知晓大水要卷了曲情的宝贝妹妹去,只怕早就嚷嚷起来了。 王伯收下那字条,只将信递给了曲情,“南安王世子与曲意小姐之事,现已查明。” 曲情却盯着王伯攥着字条的手,并未答话。 王伯见状,双膝跪下,将那字条举递了过去,解释道,“属下私事,不敢扰阁主。” 曲情并未接过字条,轻笑说,“王伯这是什么话,地上凉,快起来吧,年纪大了就要服老,能少跪一些,便多琢磨琢磨如何能少跪一些吧。” “谢阁主关心,属下受教。”王伯并未起身,反倒是端端正正地继续跪了下去。 曲情不再留意其他,展开手中信,一行一行细细看了下去。 6、凌辱 南安王世子商桀施,王爷与王妃独子,武力尚可,点墨难为,骄奢淫靡,风流放荡。 两月前,翠玉斋中二人初遇,商桀施见色起意,言语轻薄无礼。曲意反唇相讥,引百姓围观指摘,后虽侥幸脱身,却使得商桀施怨愤于心。 其后,商桀施数次派人趁夜潜入曲府,意图不轨,然均因府中阵法精妙未得其道,商桀施由此对曲意兴趣更浓,派人潜在曲府周围,伺机而动。 一月前,曲意离家欲往珍宝轩,商桀施收到消息,串通珍宝轩店主闭店落锁,囚住了店内的曲意。商桀施大喜,带着几个婆子前往珍宝轩泄愤,曲意被两个婆子架跪于地,商桀施数次掌箍,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曲意只是垂头挨打,不曾求饶。 泄了愤,商桀施犹觉不够,竟欲在珍宝轩中行不轨之事。幸而曲意临行前在指甲中藏了些昔日曲情赠给她防身的毒药,她假意顺从,后趁其不备,用指甲划破了他的脖颈,商桀施顿觉浑身痒意难耐,不停在身上抓挠出血印,再不能行事。曲意又以解药相要挟,终得以脱困。 又过几日,曲意乔装打扮作男子,自角门出府,仍是去往其他售卖珠宝首饰的店铺,采买完毕归家时,偏偏时运不济,被带着佳人四处闲逛的商桀施认了出来。曲意浑然未觉,满心欢喜地捧着手中的宝贝小跑着往回走,却在距曲家仅两条街的巷子里,被人打晕装进麻袋扛上了马车...... “啊——!” 曲意尖叫着醒来时,面前坐着个面容阴郁的男子,而那男子手中捏着的,是她右手食指,沾满鲜血的指甲,十指连心,断甲之痛疼得她浑身冒汗,几欲再度晕厥。 “禀世子,仅这一指指甲藏有毒素,现已拔了。” “把她衣服脱了,发簪也解了,留件亵衣便可,查得仔细些,这丫头,可鬼着呢。” “是。” 男子得了令,便撕扯起曲意的外衣,曲意奋力挣扎,“商桀施,无论如何我也是曲家嫡女,曲家虽无权势,可我外祖父乃是当朝左相,你当真不怕这大夏朝的律法吗?” “我今日占了你身子,明日便去曲府提亲,男欢女爱再为正常不过,谁能管我,凭何管我?你若今日表现好了,我兴许会考虑考虑迎你做个侧室,若再敢给我耍花招,便只能做个摇尾乞怜的妾了。”商桀施狂笑不止,十分快意。 他转而对那男子说,“你出去守着。” “是。”男子跃下了马车。 曲意顺着掀起的车帘看去,天已半晚,此处四面密林,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别看了,不会有人来的。”商桀施越发兴奋,冲着曲意便扑了过来,一手缚住曲意双手举至二人头顶,另一手则一把扯下曲意身上最后一层亵衣,露出其下莹白如玉的肌肤,曲意愈发拼命地挣扎,摘了指甲的手指不住地流着血,染红了身下被褥。 商桀施见着诱人的女体,双目猩红,自脖颈下方不停吮吻啃咬,曲意惊恐地大声叫喊,许是觉得刺耳,商桀施死死掐住了她的软颈,曲意连气都难出,叫喊更是不能了,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泪水决堤般淌下。 商桀施抬头欲吻上曲意红唇,曲意再难容忍,偏头闪躲间,目光渐渐凝聚,已是心生死意,欲咬舌自尽。 “咚咚咚——” 恰逢其时,敲窗之声响起,起初商桀施不愿理,可那声音不停,始终一下下有节奏地敲着,商桀施心烦不已,掀开车窗大吼,“哪个王八羔子,敢坏老子的事!” 曲意被商桀施压在身下,他的身躯一遮,窗外之人是半点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商桀施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 “我家主子叫我问世子,今日这姑娘,若他要保,能是不能?” 商桀施神色变换可谓是十分精彩,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低头看了眼身下的曲意,犹不死心地狠狠掐了她几下,这才起身,跳下了车。 其后,曲意只听到外面的商桀施客客气气道,“自然能,自然能。” 危机解除,曲意撑着手肘努力坐了起来,想要瞧瞧救了自己的是何人,可惜只看到一辆越驶越远的马车。那马车平平无奇,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唯有后壁上刻绘的一双兰花。 商桀施把她的衣服扔了进来,恶声恶气道,“你快穿,穿完走,这次算你运气好,遇上了这个瘟神,可我警告你,下次别再落到本世子手里!” 曲意凄然一笑,并未应话,她抹去眼泪,一件件将衣服捡起,先探了探衣袖,摸到方才买的物件,微微松了口气。待她穿好衣服下车,商桀施一行人早已不见,曲意摸索着方向往回走。 入城时天已彻底黑了,曲意先是去医馆包扎了手指的伤,又顺路拎了几个包子,这才力竭般,摇摇晃晃地自角门入府,回到空无一人的院中。 曲意身边并无贴身婢女侍候,白日洒扫的婢女,这个时辰早已各自回去了。 因杜游夏不喜,曲意几乎从不与父母共同进膳,平日里或是叫人,亦或是自行去灶房将饭食取回来,今日未叫人去取,自然也就无人来送。她脱下衣服,端来清水偷偷洗净了血迹,才力倦神疲地躺上床,啃着早已凉透的包子,独自垂泪。 诸般种种,曲意未曾告知一人,也就真的连一人都不知。 “商桀施!”曲情死死攥着手中的信,目色冷厉如冰。 虽早已料到曲意与商桀施之间的事,绝非“骚扰”二字便能一笔带过,但曲情亦着实未料到他竟将曲意逼至如此! 若非有人出手相助,此刻曲意该会如何? 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她不查,曲意竟一句也不与她说,送到她手中那一封封书信,竟皆是报喜不报忧,半点有用的也无。 至于那救了曲意之人,信中并未提及,但能令这位世子有所忌惮的人,放眼整个大夏都屈指可数,此人身份定然十分尊贵,十之八九是位真正的天家人。 只是不知,此人为何要救曲意?又是如何得知曲意在那人迹罕至的密林中? 思及此,曲情瞳孔豁然睁大,连手都有些颤抖。 “商”,国姓也,“景”,是如今这一代皇子的字辈,昨日那景三的话轰然响在耳边。 “在下姓景,京城人士,因在家中排行第三,别人都叫我景三,家里做些小本的生意。” 排行第三,当今排行第三的皇子,太子商景辞。 难怪她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男子,因为她从未见过此人,可太子的画像,她又怎能不曾看过! 曲情虽早已料到太子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疏缈阁这一助力,但却万万没想到来得竟这样快,而且还用上了这样的法子。 曲情猛地起身,冲出暗室,随即纵身跃上房檐,若飞燕般掠过,朝着曲府奔去。 春江楼正对面的茶楼中,有一俊美男子正坐在窗前品茶,见着飞檐走壁的曲情,不禁怔住了,指着曲情,冲身旁的小厮惊呼道,“你看,天上有仙女啊!” 那小厮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颇有些不屑地回道,“不过是轻功罢了,咱大少爷不知比她厉害多少倍,就算二少爷您身有残疾,习不得武,也莫要这般大惊小怪,白白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哦,原来不是仙女啊”,男子好似听进了这话,拄着脸颊,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声。 那小厮满脸鄙夷,比着口型无声骂了句“傻子”,随即转身离开了。 男子并未在意这小厮的嘲讽,目光追随着曲情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也对,那分明是要人性命的妖女...” 曲府。 曲意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下聘?谁给谁下聘?” 田安说,“禀小姐,那景三公子刚才在府门前一通敲锣打鼓,口吐诸多露骨示爱之言,引得数人围观,老爷虽气怒,却也实在没了办法,小姐若不去见,这男子怕是不会走的。” 曲意惊了!真的惊了!怪不得一早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她还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却不想这喜事办到了自己家门口! 无暇多问,曲意忙朝着偏厅走去,她甫一踏入厅内,身后便猛扑来一阵劲风,将门紧紧关上了。 曲意惊怔中转身回首,却直直望进一双不断放大的星眸。 景三这般突然靠近,曲意下意识便要向后躲去,怎料景三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身,不让她动作。二人眸光相交,景三星眸灿灿,更盛着满满柔情,曲意有一瞬的失神,望着他未能移开眼去。 两人犹维持着这一暧昧不已的姿势,门外却猝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锣打鼓声。 “哎呦,别敲了别敲了,我走,我走,我不听了。” 曲有余原想偷听个墙角,不料这耳朵刚贴门上,景三带来的人便猝不及防地又敲打了起来,震得曲有余只得捂着耳朵跑了。 屋内二人自此方才回神,景三松手,向后退了一步。曲意则羞红了脸,低垂着头,往厅中主位走去。 景三也不再多礼,径自寻了个靠前的座位坐下,随即端起手边茶盏,浅尝了一口,又见曲意始终低头不语,便不耐道,“窃听之人,在下如今已赶走,曲小姐还要继续装下去么?” 曲意本还有些羞意,听到这话,颇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却见对面之人眼底再无一丝暖意,反如数九寒冬,冰凉彻骨。 7、条件 “曲小姐的戏演得可真好,若不是见过姑娘手握长剑,生杀伐戮毫不眨眼的模样,在下也许就信了。” 曲意总算明白了过来,这人果真把她错认成了姐姐! “曲情?曲意?曲家?在下着实不知姑娘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啊?” 景三短短几句话中渗出的猜忌与防备,令曲意想忽视都难。 曲意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却是换了另一幅模样,不仅再无一分娇羞之色,且眸光冷冷,神态淡漠,举手投足之间,竟像极了曲情。 她举起手中茶杯,轻轻转了起来,目光似乎有部分分给景三,又似乎全在手中茶杯花纹之上,淡淡问道,“我也不知,景三公子这般寻我,是为何事?” 曲意现下只想知道,这景三究竟是敌是友? “哈哈,曲小姐难道真的认不出我是谁吗?” 景三张狂笑了起来,曲意却是更加绷紧了心弦。 “看来疏缈阁阁主也不过如此,自顾自地嚷嚷着要入瓮,却连瓮的主人都不识得。” 入瓮?曲意假意盯着杯子,心中却在不停地盘算,蓦地,她想起昨日偷听到的姐姐和父亲的对话,那一场令她胆战心惊,意在请君入瓮的刺杀。 “这杯子难道比本殿还好看,叫阁主如此看不够?” 景三此话方落,便闪身至曲意身前,双手支着座椅两侧扶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束缚在其中的曲意。 曲意神色未变,抬眼冷冷望进那一双星眸,薄唇轻启,“若殿下不承认,意儿怎敢妄自揣测呢?” 随着景三说出“本殿”二字,曲意终于能够确定,眼前这人正是当今太子,商景辞,此人是欲要挟禁锢姐姐的敌、而非友。 商景辞凑近曲意耳边,轻声呵气,“既然知道,为何不配剑,你就不怕吗?” 曲意轻笑,竟像是半分未觉面前人刻意施予的威压一般,“为何要怕,意儿以为,所谓“瓮”,既是束缚,亦是庇护,意儿又怎能用剑去捅庇护自己之人?” 商景辞面色稍霁,他伸手捏住曲意下颌,左右掰过看了看,似笑非笑道,“四皇弟的话有一点不错,似姑娘这般,着实是个不错的姘头。” 这四皇弟应是指死透了的珍王。 姘头?这话怎敢说的,似姐姐那般心性,怨不得要把珍王喂了鸟兽去。 曲意心中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是以殿下,夺了我的绣球,又急着前来下聘?” 曲意脸上忽而扬起一个极大却又极不真实的笑容,她轻柔地拉下那捏着自己下颌的手,双臂反客为主地圈住了他的脖颈,挺腰凑近他耳边,柔声问,“只是不知殿下,是喜意儿多些,还是喜疏缈阁多些?” 即便是做戏,曲意仍有些羞意上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商景辞未加思索,配合地揽住了曲意腰身,附耳答道,“若阁主愿意交出疏缈阁,本殿自然会喜意儿更多些。” 两人此刻互相揽抱,咬耳对答,叫人看了定以为是蜜里调油的一对有情人,可这分外甜蜜之景,却在下一刻尽数破碎。 “既如此,殿下还是莫要再说些暧昧之语,行些逾距之事。”曲意语气冷冽,旋即将他推开,还颇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商景辞怔了一瞬,讪讪退后,又坐了回去。 “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说,左右我与殿下已是一根绳上的了。”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来接姑娘‘入瓮’的。” 曲意略微思索道,“好。” 商景辞朗笑,“阁主爽快。” 曲意又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商景辞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光晦暗不明,“哦?且说来听听。” “第一,疏缈阁此后可为殿下助力,我愿随你前往太子府,但我阁内私密,绝不容半分窥探。” “可。” “第二,你我之间仅是合作,不行嫁娶之礼,不谈风月之事。” “亦可。” “第三,于世人而言,我仅是曲家嫡女,而非疏缈阁阁主,故而你要为我保守秘密,此去太子府,我不带一刀一剑,不动一招一式,我要你保证,护得我周全。” 曲意语气虽淡,却字字笃定,眸光清亮,不闪不避直直望进商景辞泛起讶色的眼眸。 “姑娘如此信我?” “我信。” 短短两个字,曲意不假思索,说得十分轻松,却着实令商景辞有些愣怔。半晌,他才点了头,微微一笑道,“可,皆可。” “既如此,便请殿下先行回府,待意儿安排好诸事,便随殿下入瓮。” 商景辞目的达成,也无意再留,只是行至门口,忽又转过头来,狎昵一笑,“只是美人在侧,不谈风月,许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殿下若要成事,还是正经些的好。”曲意冷声回应。 商景辞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见人走了,曲意长长松了口气,面上苦苦维持的清冷之色也散了,她端起茶杯,豪饮了几大口,紧绷的心绪这才逐渐缓和。 今日之事实属意料之外,曲意伸手沾了些茶水,垂首在桌面上不知写写画画着什么,整个偏厅静得落针可闻。良久,她才像是终于有了对策,神色稍缓,起身向外走去。 曲情赶回曲家时,曲有余正端着茶站在杜游夏身侧劝哄着,乔氏无功而返,景三身份不明,杜游夏又急又气,哪能有什么好脸色给曲有余。 曲情急切问,“父亲,母亲,意儿在哪?” 见曲情回来,杜游夏连忙站起,想要同她说今日之事,却不等她开口,门外传来曲意的声音。 “姐姐找我?”曲意朝她走近。 曲情转过身,死死盯着她,眸中聚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郁冷冽。 曲意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吓得心头发颤,她勉强维系着脸上那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小步小步凑近了曲情,“姐姐,这是怎么了?” 曲情一把抓起曲意右手,她的食指已长出了新的指甲,只是还未长全,约莫一半多些的长度,而那没有指甲的部分,裸露着充血泛红的嫩肉。 曲情目光复又移回曲意脸上,眸光却愈发晦暗,闪烁不定,曲意心知定是姐姐知晓了一切,更是怕得要命。 又怕姐姐冲动行事,伤及自身,又怕姐姐怨她刻意隐瞒,不再理她。 而此刻她更怕的显然是后者。 思及此,曲意笑得更加难看,像是生怕曲情会转身丢下她一般,使劲抓着曲情的手,低头小声劝着,“姐姐,都是意儿的错,你不要生意儿的气好不好?意儿真的知道错了,意儿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好吗?” 曲意不断道着歉,探寻的目光一刻也未从曲情脸上离开过。 而曲情始终未见回暖的神情,让曲意再也绷不住强装出的笑脸,她低垂下头,掩去眸中的悲颓之色,再开口时不再是过往孩子般的撒娇,反而沙哑带了些哭腔。 “姐姐,意儿没事的,真的没事了。” “姐姐不要生气了,意儿真的没事。” “姐姐,你理一理意儿好不好?” “姐姐,你是不是也不要意儿了,姐姐你说话好不好?” 曲意不敢再看曲情冰冷的神情,她的心中愈发害怕,泪水绝了堤般往下落。 曲情原准备了一堆质问训斥的话,可曲意一句接一句连珠炮似的道歉,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曲情始终不解,为何妹妹受了委屈却不愿告诉她,为何不能多依靠她些?她明明对曲意说过的,她会保护好她,她明明很多年前就对这个妹妹说过了。 曲情轻叹一声,伸手抱住了曲意,曲意如蒙大赦,孩子一般哇哇大哭了起来,像是多日以来所有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有了发泄口。 千错万错,如今在曲情心中,都是商桀施的错,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气,便是人死了,也得扒了皮做成个人皮灯笼,架在油灯之上,油烹火烤,永不得安生。 曲情轻轻摸着曲意的头,哄道,“我在,意儿不怕,姐姐在。” 在她的安慰之下,曲意本已渐渐平复下来,蓦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曲意竟又爆发出了一阵更加震耳欲聋的大哭声,其声之响,足足震飞了树上栖着的一群冬鸟。 曲情只以为是还没哭够,短暂的失神后,仍是不停哄着。 而此刻曲意的心中却是天人交战,脑子都要炸了,不为旁的,正是方才与太子那一番对话,她只怕又要欺骗姐姐了。 一旁的曲有余和杜游夏早就傻了眼,二人交换着眼神,却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万分古怪”四个大字。 皇城,沁兰宫。 高位之上的女子身着水粉镂金丝宫装,对簪一对金步摇,额间点着莲花钿,淡灰的眸色似水墨晕染出一般。这便是宠冠后宫二十余年的兰贵妃,当朝右相嫡女兰婉,亦是珍王商景承的母妃。 “一群废物!”兰贵妃怒喝。 小太监被她一脚踹翻在地,又战战兢兢地爬回来拽着她的衣角,诺诺道,“是小的错,娘娘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报——”,侍卫快步入内,跪地道,“启禀娘娘,京郊五十里外隐见明火,我们的人赶去时,只见着一地的死尸,已确认过身份,确是王府护卫,还有..还有...” 兰贵妃嗓音发颤,“还有什么?” 侍卫继续道,“其中两个尸首,观其外貌,一个与王爷宠妾红渠相似,另一个似乎与王爷有些...不过山火已将尸首烧至面目全非,属下亦是猜测,许是我们的人错认了。” 8、喜欢 兰贵妃踉跄着后退数步,强自镇定说,“去把尸体带来,本宫要亲自查看。” “可...因火烧过,尸体形容十分渗人,娘娘您...” “无妨,带来便是。” 侍卫不一会便将尸首抬了上来,尸首全身皆已用白布蒙住。 兰贵妃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掀开白布看向尸首面目,一望之下,吓得尖叫一声,跌坐于地,向后爬了数步。 那尸首哪里还有什么脸,不过是一片血肉模糊,眼皮嘴唇都烧没了,露出空旷的眼窝和黑漆漆的一口炭牙。 缓了良久,兰贵妃总算鼓足勇气又向着那尸身爬去,这次只掀开了白布一角,露出了尸身右臂。 寻到珍王右臂那道伤疤,兰贵妃先是哭叫,再定睛一看,却又大笑起来,“不是我的承儿,哈哈,这不是我的承儿——” 兰贵妃又哭又笑,神色疯狂,宫中众人瞧着心中都发毛,一个个垂下头不敢再看。 这疯狂之景维持了许久,直至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母妃,地上凉,起来吧。” 来者一身苏绣云纹月白蓝锦袍,银白发带将秀发高高束起,肤薄如玉,容貌清秀,姿态雅致,闻声如人,实是位温润如玉的陌上公子。 此人是大夏五皇子商景慕,因幼年丧母,自打五岁起便养在兰贵妃宫中,兰贵妃虽未厚待,亦未薄待过。商景慕自幼同珍王一同读书致仕,后来又尽心尽力地辅佐着珍王,助其夺权。 兰贵妃回眸看向他,眸色淡淡并不亲近,亦未见疏离,“你怎么来了?” “儿臣见通报之人迟迟未归,便自作主张进来了,还望母妃不要怪罪。” “也罢,既然来了,便看看地上这人吧。” 兰贵妃朝边上站着的宫人们摆了摆手,众宫人顿如死里逃生般鱼贯而出。 商景慕瞧了眼地上的尸体,目露不解之色。 “他们说是承儿的尸首。”兰贵妃轻拂去面上的泪水。 闻言,商景慕浑身一震,明灭闪烁的眸光一瞬流过太多情绪,疑惑、不解、悲伤、惊讶,最后化为满满的不可置信,“不可能,这绝不是皇兄!” 说着,商景慕大步上前掀开白布,先是一眼看见了那非人的面目,略微一顿,便做了与兰贵妃一样的举动,细细查看起右臂处的伤疤来。 随后亦是如兰贵妃一般由悲转喜,他望向兰贵妃难掩喜悦道,“儿臣就说不是,母妃且看此处,布局之人虽心细,查过皇兄幼时于此处留有伤疤,却将这伤疤伪造得过粗了,是以,此人绝不是皇兄。” 兰贵妃注视着商景慕,默了片刻,淡笑道,“母妃也觉着不是,你以为背后之人有何用意?” 商景慕重又将白布覆好,扶起了仍坐在地上的兰贵妃,温声说,“儿臣以为,此人许是想叫母妃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此人是何人?” “儿臣不知。” “你不认为是太子?” “没必要,若是太子,不会给皇兄留有生机。” 兰贵妃抬眸看向他,“怎么不会?你忘了,即便没了承儿,母妃还有你,你亦有能力去与太子争位,所以留着承儿才可牵绊你,你说是么,慕儿?” 商景慕微微垂首,神色不改,“儿臣没有那份野心,如今更不会妄动。” 兰贵妃又问,“依慕儿之见,可要将此事告诉皇帝?” “可以,但无用。”商景慕眼底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语气淡漠,丝毫听不出他对皇帝老子的尊重,仿佛是在说一个极瞧不起之人般。 “哈哈,说得好!明明是丢了本宫与他的儿子,他却是这般没用。” 兰贵妃眼中流出凄怆之色,绝艳的面容亦染上几分颓然,她朝商景慕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想想...” 商景慕屈身拘了一礼即转身离去,诺大的宫室,终是只剩下兰贵妃和那具地上躺着的尸体。 悄然无声的宫室中,突然响起女子低沉破碎的吟唱。 “妞妞乖,妞妞乖,睡饱娘亲采花带。 妞妞美,妞妞美,来日艳过万花垒。 妞妞笑,妞妞笑,拉着弟弟不放掉。 弟弟哭,弟弟哭,转身妞妞不见了。 娘亲找,娘亲找,弟弟妞妞都走掉,独留娘亲生徒劳。” 商景慕刚踏出宫门,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等在那里,他抬步走近,凑近车窗问,“找我何事?” 车中人不答反问,“你可问出想知道的了?” 商景慕笃定道,“珍王死了。” “呵呵”,轻笑声自车内传来,“这般肯定?” “尸体虽做了假,但无论是谁做的,都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怎么说?” 商景慕轻叹,“多半是杀手要留下尸首复命,又或者是为了拦着母妃追查到底。” “如此说兰贵妃不信珍王已死?” “不敢信罢了。” “好一招诱人犯傻的投鼠忌器,我是该恭喜你还是该为你头疼?现如今傀儡没了,你接下来当如何?” “四皇兄不曾伤过我。” “呵,只是利用你罢了。” 商景慕似是对这话不甚在意,既未恼怒亦未反驳,他转而问,“究竟何事寻我?” 车内男子神秘兮兮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上车来,我与你慢慢说。” 商景慕转瞬便翻身上了车,马匹一声嘶鸣,在傍晚余晖中,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残影。 曲府。 眼见着曲意消停了下来,杜游夏终于忍不住发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情正欲开口责问父母,为无人关心的妹妹抱不平,曲意却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曲意小脸哭得通红,却还是笑着说,“回母亲,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意儿顽皮,不小心惹姐姐生气了。” 曲情不解,还欲开口再辩,曲意却双手齐上,更拼命地捂着她的嘴,眼中还流露出深深的恳求之色。 至此,曲情一番话只得憋回肚子里去了,曲情觉得,撑得她晚上不用吃饭了。 杜游夏打量着两个女儿,也懒得再问了。 说到底,她并不是很关心曲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还是只是在撒娇撒泼,以此换取同情疼爱。 但有一件事,她却必须要问清,“那景三是什么人?” 来了来了还是来了,曲意心中“突突”跳个不停,原本捂着曲情的手,改为死死拉着曲情胳膊,目光在众人间转了几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喊道,“我不管那景三是谁,我看中他了,就要嫁给他!”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胡闹!”曲情扬声呵斥。 曲意小心肝吓得又是一颤,完了完了,又惹姐姐生气了,于是她更加死死抱着曲情的胳膊,小声反驳,“没胡闹...” 曲情压抑着怒气,冷冷问,“那你可知他是谁?” “我...我知道的,他全都告诉我了。” “你明知道还?” “可我就是喜欢他,就要嫁给他,姐姐,你不是说意儿喜欢谁就可以嫁给谁的吗?那意儿现在就喜欢他。” 曲情惊了,瞳孔不停地放大再放大,曲意这一番告白完全超出了她对这个妹妹的认知。 杜游夏也惊了,只不过比起惊讶,更多的是厌恶,她正欲开口训斥,却被曲情拦了下来,因为曲情忽然觉着,不能随便相信曲意的话,曲意这惯会举重若轻,有三分演七分的毛病未必真心改了。 曲情问,“你为什么喜欢他?” 曲意心中暗喜,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方才已准备过了,因而片刻未停,顺着曲情的话接道,“他容貌俊朗,目若朗星,本就令我一见倾心,再者他还出身高贵,气质非凡,待我又温柔体贴,我怎能不喜?” 曲情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她看来,曲意的话说得虽合情合理,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演戏。 杜游夏拍着桌子问,“他究竟是何人?” 曲情叹息道,“当朝太子,商景辞。” “胡闹!”杜游夏遽然扯着嗓子怒吼起来,比发疯的母狮都震人。 曲意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曲情后边,不敢看自己的母亲。 “你竟存了嫁入皇家的心思?” 曲意低声说,“我...” 杜游夏却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吼着,“往日贯会装乖取巧扮可怜,我竟未看出你有这般野心!是嫌我曲家无权无势,逼得你上赶着往人家太子身底下钻,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母亲!”曲情把抖如筛糠的曲意牢牢挡在身后,阻止杜游夏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杜游夏见此一甩衣袖,扔下一句,“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同意!”话落,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直在边上看着插不上话的曲有余这时才动了起来,指着曲情背后的曲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重重叹了口气,扬声喊着“夫人,夫人啊!”旋即大步跑着追了出去。 曲情转过身半搂着仍在发抖的曲意,安抚说,“好了好了,娘走了。” 却不料曲意抬起头,红着眼睛,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对曲情又说了一遍,“我不管,我就要嫁他!”说完甩开曲情揽着她的手,也径自跑走了。 曲情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太子此人心机深沉,若没有先前她刺杀珍王一事,或许这婚事还有得商量,可如今..... 想着想着,曲情决定再回一趟春江楼,查一查太子平日行事如何,可有什么红颜知己,若能向曲意证明太子并非良配,或许还可阻止。 9、绝食 大夏太子商景辞,年二十又二,自幼深谙深宫权谋,性子却并不阴翳多疑,反倒一身少年意气,品行端方,才兼文武,拜沈国公沈钰桢为师,习仁政、行仁治。 世人皆道少年风流,可这“风流”二字,用在商景辞身上是绝不恰当,不仅从未见于风月之所,亦无红颜轶事,唯独有一指腹为婚,又自小一处长大的青梅,正是沈国公之女沈言蹊,只因沈言蹊尚未及笄,故未行大婚之礼。 曲情在春江楼一夜未眠,本欲细查太子与沈言蹊之间种种,可惜收效甚微。但无论如何,有沈言蹊横在二人之间,太子便不可能是曲意良配了。 旭日初升之际,曲情回至府中,推门的轻响扰醒了正拄着胳膊斜倚在桌边打瞌睡的曲意。 曲意揉了揉惺忪睡眼,糯糯问了声,“什么时辰了?姐姐才回来么?” 曲情本欲与曲意深谈一番,可见着她这般形容,便知定是坐在那里等了自己一夜,于是柔了语气说,“困么,再去床上睡会吧。” “不困了,不困了”,曲意立时站起身,端起桌上隔着温水暖着的汤盅,讨好地递给曲情,“姐姐昨晚都没回来吃饭,可饿了?我特意在灶房盛了盅白玉莲子羹..” 话至一半,曲意才发觉,那温水早就不温了。 曲情本已伸手来接,曲意却突然往后一退,讪笑道,“凉...凉了。” “无妨”,曲情说着便从曲意手上接过了汤盅,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是我未考虑周到,忘了叫人送信回来,才让你白等了一夜,怎能叫你这羹也白备了。” 曲意见此抿着唇,微红了眼喊道,“姐姐...” 曲情沉声打断,“我昨晚去查了太子。” “啊...啊?”曲意方酝酿了一半的感动瞬间消失,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曲情。疏缈阁的效率未免有些太高了,怪不得太子这般想要姐姐的助力。 曲意盯着曲情神色,试探地问,“姐姐,你查到什么了?” “太子有一位指腹为婚的太子妃,是沈国公家的嫡女。” “啊,就这个啊?” 曲意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太子有没有别的情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就这个?”曲情放下羹匙,眸光带着几分探寻,望向曲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曲意眨巴眨巴眼睛。 “意味着你要与旁人分享一个丈夫,且你只能做小,最多也不过是个侧室。” 曲意这才明白曲情的意思,垂眸思索着这话该怎么接,可就在这略略踌躇之间,曲情却已然瞧出了不对劲来。 “你不是很喜欢太子吗?为何听了这些,既不伤心亦无嫉妒。” 曲意一惊,忙抬起头来,略带惊慌的神色直直投入曲情一双清透的眼眸中。 曲情拉过她的手,轻声问,“意儿,你在隐瞒什么?你根本不喜欢太子是吗?” 糟了,要被揭穿了。 曲意心跳骤然加速,忙抽出手说,“不是,我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而已。” “你在撒谎”,曲情紧紧盯着曲意的眼眸,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 “我没有。”曲意话是这么说,模样却是十分心虚。她深吸口气,赌气般又说,“反正不管姐姐信不信,我就是喜欢他要嫁给他!” 曲情沉默了下来,端起手中汤盅一仰而尽,旋即走了出去。 曲意嘴唇翕动,却到底什么也说不出来,待人走后,倒头扑在床上,委屈地拍打着床铺,郁闷至极。 曲情方走出院子,便遇上了田安,“情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曲情到了书房,见曲有余正翻着账本,瞧那神情,便知进账不少。 “父亲。” 曲有余忙放下账本,笑道,“来了,快坐下。” 曲情询问,“不知父亲找我何事?” “你这孩子,为父无事就不能找你了?我瞧着你这一年又瘦了不少,唉,在外边吃的哪能有家里好呢?” “在外游历虽不能顿顿珍馐美馔,却能尝到各地的特色,亦是不错。” “我听你母亲说,萧斯还是没消息?” “没有。” 曲有余抱怨,“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你交给他抚养,看把我女儿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曲情没接话。 “咳咳,情儿啊,意儿这事你怎么看?”曲有余东扯西扯一圈,终于绕回了正题。 曲情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曲有余为难道,“情儿,我觉着意儿这次好似有几分认真,昨日你走后,她缠着我问了许久皇家诸事,你爹我知道的,她是全搜刮去了,你说她这般急着要了解皇家,还能是为了什么?必是为了那太子啊!” 曲情眉头皱得更紧,默了半响,问,“你同她说了珍王之事?” 曲有余急忙道,“没有,绝对没说。” “父亲果觉太子和意儿可行?” “我寻你来正是要说此事,这桩婚事,我与你母亲都不赞同,尤其是你娘,昨日是真被太子和意儿气得狠了,半夜起身咳了好几回,我瞧着那痰液中竟带着细细的血丝,到底都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她又怎会不在意意儿,只唯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曲情问,“可请大夫来瞧了? “瞧过了,并无大碍,只是气得急了,乃至肝火灼肺,你不必担心你娘亲,还有爹在呢,可那太子着实猖狂,若意儿能放弃是最好,若真嫁了,可千万别把他带回来,似昨日那场面若再来几次,为父的耳朵啊,就要聋了!” 二人聊过,曲情又去探望了杜游夏,见她气色尚好,才放下心来。 晚膳时,简儿来报,说是曲意已睡熟了,怎么也叫不醒,无法过来用膳。 曲情想着曲意昨夜确实熬得厉害,便没有怀疑,只是命人留了一些饭菜,以防她夜里醒来挨饿。 又过一夜,次日早膳,曲意仍是赖床不醒。再至午间,曲情瞧着躺尸般一动不动的曲意,才终于发觉不对,她探了探曲意脉息,幸而并无病症,她只是在假寐。 “你要做什么?”曲情语气冷冷,染上几分薄怒。 曲意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转,仍未睁开。 曲情又说,“别装了,你脉相杂乱,哪里是熟睡的样子。” 谎言被彻底戳破,曲意这才状似方醒般起身,揉着眼睛糯糯道,“我今儿好似起得晚了些。” 曲情抬手端过小几上飘着几片菜叶的米粥,递予曲意,冷声说,“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 曲意却只是盯着粥,没有伸手去接。 “还不吃?” 曲意垂眸小声道,“我不饿。” “你是石头做的么,一天不吃东西还不觉饿?” “我不想吃...” 曲情重重将粥碗摔回桌上,寒声道,“曲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曲意垂首不语,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你听不见我的话么,你要绝食,为了嫁给那个太子?如果绝食不奏效呢,你又有何计策,以死相逼、上吊、还是割腕?你这般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绝不相信,你是真的心悦那不过见过两面的太子。” 曲情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虽是声声质问却又并非斥责,曲意觉得,这是她此生听到曲情说话最多的一次,可惜句句敲得她心虚不已。 曲意心中难受又委屈,其实她早就饿得睡不着了,可为了曲情能松口同意,她仍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甚至低垂着脑袋装作听不见。正当曲意心中天人交战之时,背叛她的叛徒却出现了,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大声叫了起来。 本还在不停质问的曲情突兀地停了下来,依她的性子,若换了别人,早就几鞭子抽下去,几棍子打下去了。 可现如今,这位杀伐果断的疏缈阁阁主只得敛了脾气,复又坐下,端起方才重重丢下的碗,盛起一匙粥,送至曲意唇边,“哪有你这样的傻瓜,即便你要闹绝食也需得告诉旁人一声,若我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你这般除了折腾自己,又有何用呢?” “姐姐会发现的”,曲意低声嘟囔。 “那是我近日凑巧无事,若阁中事忙,保不准整天都不在家。” “姐姐不会在这个时候不管我,即便忙也是忙我的事情去了。” 曲情听着曲意这话不禁轻笑了起来,“谁与你说的,我不大不小也算是大夏第一情报组织的阁主,正所谓树大招风,可有不少旁门左道找我麻烦,何况这情报间的联系千丝万缕,可有不少说法。” 曲意仍旧低着头。 事已至此,曲情多少对她的反常有了猜测,于是说,“意儿长大了,许多事怪姐姐没与你说清楚,才让你忧思过多,平白生出不少事情来。” 曲意闻言,总算慢慢凑近汤匙旁,小口喝起了粥,曲意一点点喝着,曲情就一口口喂着。 曲意眼眶泛红,“姐姐,意儿这般任性,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讨厌意儿了?” 曲情斟酌着说,“怎么会,你并非是任性,只是经事少,处事单纯,姐姐只希望,往后你若遇事难决,无论有何打算,都要先告诉姐姐”,她加重了语气,又说,“切莫好心办了坏事。” “意儿明白了。”曲意重重点头,旋即掀了被子翻身下床,眸光发亮说,“姐姐,我还是饿,我们去厨房找好吃的去。” 自此,曲意的“绝食”行动,还没开始,便被她“咕咕”叫的肚子扼杀了。 当夜,曲情并未再逼问曲意缘由,只是唤来信鸽,塞了封信送往疏缈阁总部。 10、生辰 七月廿四,是曲情曲意十六岁的生辰。 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过生辰,总是要请上有名的戏班子,开宴饮,邀亲友,甚至寻僧问道,以求祈福结缘。可这些对于暗藏双生妖童的曲家而言,自然都是妄念。 这日清早,简儿送来两套新衣,一件银丝水波纹月牙白锦纱裙,一件晕染水绿烟波锦纱裙,又服侍曲情姐妹二人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 曲含章仍是在外行商,无法赶回,照例给两位妹妹送了许多女子喜欢的玩意儿,还特意给曲意捎了几本难寻的诡阵古籍。 这寿辰清简到最后,不过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处吃了顿丰盛的寿宴。席间,杜游夏虽始终冷着脸,却到底没有提及太子一事。曲有余分别叮嘱了两个女儿几句,说了些好听的吉祥话,也就罢了。 夜色如水,庭中玉径泛着银白月色,曲意挽着曲情,悠闲自在地在府中散步。 走着走着,曲意突然停了下来,望向曲情,神情有些严肃,“姐姐,其实那天你和父亲说起刺杀珍王一事,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曲意原以为曲情会很惊讶,可她却只是淡淡答了声,“嗯。” “姐姐知道了?” “猜出了几分。” 曲意讪讪笑了两声,“姐姐猜得可真准。” 曲情问,“太子如何与你说的?” 曲意瘪了瘪嘴,“他将我当成了你,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太子发觉我们是双生姐妹的事实,否则曲家私养双生女,便是欺君。” 曲情眸光微冷,“我竟不知太子认得我?” “我听太子话中之意,好似对那日的刺杀了如指掌,甚至他也许就在暗处旁观,而他接下绣球亦是为了姐姐阁中的势力,可意儿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姐姐不能入太子府。”曲意坚定道。 曲情轻笑,“我入不得,手无缚鸡之力的你难道入得?” “意儿以为,太子想囚住姐姐是为掌控疏缈阁,而即便他最终发现我并非姐姐,意儿亦会让他明白,囚着意儿同囚着姐姐一样能够达到他的目的。再则,若姐姐真被困于太子府,曲家与疏缈阁便尽入太子彀中,届时若太子生变,曲家再无斡旋余地。况且姐姐若入太子府,那曲家绝不能再有个曲意存在,没了姐姐,我无法在江湖中生存,即便躲进深宅大院,终其一生隐姓埋名又有何意趣?” 曲意这一大番话下来,未见停顿,可见是几日间反复思索过的,话毕便急急看向曲情,希冀能得到她的肯定。 曲情却仿佛并未真的将这些话听进去一般,只是淡笑问,“你可曾听过狡兔死、走狗烹一说?” 曲意垂眸道,“听过。” “欲搅进这浑水,你可做足了准备?” “意儿相信,姐姐定会为意儿备好退路。” 曲情面带微笑,良久才幽幽道,“你的话好似都有些道理,却又都站不住脚,譬如,你说对太子而言囚住你和囚住我一样,你错了,囚住你,是在赌我的心性,我一旦放弃你,你就毫无用处了,唯有囚住我,才真正地控制住疏缈阁。再有,你说我若进了太子府,便没有退路,你又错了,姐姐的退路,始终都是师父授予我的一身武功,我若不愿,太子府根本囚不住我。最后,你不会无处可去,你既听到我与父亲的谈话,便应知晓,现今压着我们曲家的可不只是太子,还有太后,整个曲家都是要躲的,所以你不会孤身一人。” 曲意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声,她并未再多争辩,而是自袖中掏出了一对羊脂白玉佩。 这玉佩既可相扣,亦可一分为二,一半是卷云纹半月形玉玦,另一半是雕月下仙鹤的圆玉。扣起时,月玦环抱冰轮,双珏严丝合缝,背面的玉沁纹路更化作阴阳鱼首尾相衔。 曲意轻轻将其分开,将月玦递给了曲情,“姐姐,这是我特意备下的生辰礼,这半给你。” 曲情接过,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玉佩玉质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从有名的玉器铺子买来的。她问,“你先前冒着被商桀施盯上的风险也要去买的,就是这个?” 曲意缓缓道,“意儿前段日子在书上看到,有人家的妹妹走丢了,多年之后姐妹靠着一对玉佩方才相认,于是就想着跟姐姐也要有这样一对玉佩才行。” “姐姐不会让你走丢的。” 曲意低垂着头,“嗯,意儿知道。” 二人少有的陷入了沉默,静谧的夜里只听得几声蝉鸣。 良久,曲意低喃,“姐姐,他们都说,双生子降生之后,妖童会吸取对方的气运来修补自身残缺的命格,也许我真的是妖怪变的,会吸姐姐的阳气的,姐姐不怕么?” 曲情轻叹道,“那些道士胡诌的话,我从不曾信。” 曲意顿了顿,又小声说,“可是意儿觉得,他们说得好似有些道理,自出生起,姐姐便因我离家,这些年受了不知多少苦,八岁那年,姐姐又为了救我差点没命,还有十岁那年的生辰,若不是我强留姐姐在家里过完中秋,姐姐也不会与萧老阁主分开,以致至今杳无音讯。” 曲情轻声打断,“意儿,这些都与你无关,你不必这般想。” 曲意却充耳不闻,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姐姐,在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待意儿好,父亲虽也待意儿好,但在父亲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母亲,母亲不喜欢我,父亲便也始终与我隔心。意儿知道姐姐很厉害,可我不想总是被你保护,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我想要证明,我不是妖怪变的,更不会伤害姐姐,我可以保护姐姐。姐姐,意儿只有你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囚在太子府,却什么都不做。” “姐姐,你收下了我送你的玉佩,便答应意儿一个生辰愿望好不好?给意儿一个...保护姐姐的机会。”曲意紧紧握着曲情的手腕,抬眸的一瞬间,眸中聚集的泪水自两颊滑落,在月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水光。 “好。” 轻轻的两个字飘入耳中,曲意几乎不敢相信,傻傻问,“姐姐你同意了?” 曲情抬手拂去曲意面上泪水,轻笑道,“嗯。” 曲意见曲情笑了,便知目的已经达到,忙抹了抹眼泪,起誓般承诺道,“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曲意说完,便一扫先前的阴霾,乐呵呵地拉着曲情回了房,二人躺在床上,曲意有些睡不着,轻喊了声姐姐。 曲情闭眸应道,“嗯。” 曲意轻声说,“其实小的时候,我特别不乐意自己有个姐姐,因为这个姐姐哪怕不在家,也会分走父亲母亲的宠爱,不论我怎么努力讨好母亲,母亲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可后来我才明白,若我真是个妖怪,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撞上母亲是何其幸运。姐姐,意儿很感激你不曾埋怨意儿,不曾似旁人一般看低意儿,危及自身时亦不曾抛弃意儿,意儿很感激上天让我有个姐姐。” 曲情并未睁眼,只是侧起身,轻揽着曲意,小声说,“姐姐命硬得很,即便你是妖怪,姐姐也养得起你,不必担心,睡吧,时候不早了。” 曲意埋在曲情怀里,没再说话,眼角隐见一丝泪光,却朦朦胧胧,不大真切。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便传来“咚咚咚”的扣门声,且伴随着简儿声声叫魂般地呼唤,“小姐?小姐?” 曲情急忙起身开门,“何事?” 平日里两位小姐外袍颜色不同,是以简儿能够区分,可瞧着面前这个未着外套的小姐,简儿犯了迷糊,眨巴着眼问“你是哪位小姐啊?” 府中人素来知晓简儿憨傻,却无有嘲鄙,反是尽皆关怀宠溺。 曲情颇无奈地看着眼前这迷迷糊糊的小丫头,末了轻笑道,“曲情。” “哦,是情儿小姐啊”,简儿咧嘴一笑,“那就对了,门外有两个人要找情儿小姐。” “什么人?”曲情问。 “简儿哪里知道啊。” “那怎知要找的是我?” 简儿闻言望天挠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过了会才恍然大悟道,“是娘说,门外二人中,有一个她曾见过,是情儿小姐阁中的,娘还说简儿也见过那个姐姐,只是简儿那时年纪小,记不得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好的小姐,有事记得要叫简儿,简儿耳朵可好使了!”简儿说完话,便蹦蹦跳跳地退了下去。 曲情见简儿这般心轻,也不知该为其喜还是为其忧,怜乔氏少年丧子,中年丧夫,好容易得了个女儿,恐是胎中时便带了些她父亲的病气,现今竟也是这般光景。 “姐姐?” 屋内传来曲意轻唤,曲情转身回屋,见她已坐了起来。 曲意睡意仍存,连连打着呵欠,“姐姐,可是有事?” “我给你找的帮手来了,醒了就起来吧,随我去前厅。” “帮手?” 曲意不解此话,但还是急急起身换衣,随曲情去了。 及至前厅,一眼望去,只有三人在,正忙着倒茶的田安,曲情找来的帮手,和一个不请自来的跟屁虫,田安见两位小姐进来便退了出去。 “师父!”白弗见着曲情,面上一瞬露出惊喜的神色,他跳下座椅,向曲情跑了过来,跑至近前,堪堪停住,撩袍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一旁的凌素虽抹了胭脂,仍能看出面色十分苍白,动作略慢了些,也行至曲情身前跪下,道了声,“参见阁主。” 而这凌素,便是曲情给曲意找的帮手了。 11、入府 曲意自觉受不得二人的跪拜之礼,便急急挪到曲情身后,“躲”了起来。 曲情瞥了她一眼,心下微叹,继而对凌素二人道,“起来吧。” “是。”凌素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白弗则早就蹦了起来,凑到曲情身边,嬉笑道,“师父没料到小白也来了吧?” 曲情反问,“你来做什么?” “师父的信送至阁中时,凌姐姐刚挨完一百棍,一身的血,爬都爬不起来了,我驱车送她,总好过让她自己骑马来。” 曲情转而问向凌素,“你可还能挺住?” 凌素淡笑说,“小白说得也太厉害了些,不过是皮外伤,用心养几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话落,她将怀中抱着的包裹递给了曲情,“阁主,这是...珍王的头骨。” 曲情接过,却并未立即打开看,只随手搁在了桌上。 倒是曲意,早在听见“头骨”二字时,便死死拽着曲情衣袖,吓得闭上了眼睛。 白弗瞧见她的小动作,忍不住取笑,“这就是师父的孪生妹妹?怎地这般胆小?” 曲意闻言,拽着曲情的手紧了紧,却仍是躲在她身后没反应。 曲情冷冷一记眼刀,射向白弗,“你若是不想呆在这里,即刻便回阁中去。” 白弗急忙改口,“不胆小不胆小,是小白多嘴了,小白认错。” 曲情将身后的曲意拉出来,沉声说,“你这是在躲什么,不是说要扮作我吗?我自十岁起,便已是疏缈阁的阁主了,众人跪拜、血肉枯骨哪个见得少了?若有人欺辱,便要骂回去,打回去,唯有这样,别人才会怕你敬你,而一味畏缩忍让,只会惯得人变本加厉。” 曲意侧耳听着,了悟般点了点头。 白弗却听得迷糊了,插话道,“师父,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哪有那么严重啊?” 曲情本欲开口再斥,身侧的曲意却拉了拉她的衣袖。 原来,曲意听出曲情话中对她仍有质疑,恐曲情改了主意,不让她去太子府,便决心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只见曲意轻吸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白弗,眸光冷冷,“我不喜欢你,到那边跪着去。” “哈?”白弗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他并无恶意啊! 白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曲情,然而曲情根本不曾看他,显然是默许了曲意的做法,白弗只得不情不愿地走到一旁跪了下来。 白弗本以为这就完了,怎料,曲意并不准备作罢,她一把掀开包裹,双手将头骨捧了出来,分明双腿都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一步步走到白弗身边,颤声道,“举着它,举一个时辰才能起来。” “啊.....?”白弗看了看头骨,又看了看曲意,最后还是看向曲情,高声喊道,“师父救命啊——!” 曲情不为所动,甚至坐了下来,淡淡品了口茶。 见救兵喊不来,白弗只得用力挤出一脸谄笑,讨好地看向曲意,“阁主妹妹,小白是阁主唯一的徒弟,小白真的不是坏人,而且最关键的,我虽然个子高了点,但不过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小白知道错了,你哪里胆子小,你胆子比谁都大,阁主妹妹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 曲意仍是冷冷道,“接过去,举起来。” 白弗垮下脸,不情愿地举起了头骨。 “举高点,胳膊伸直。” 白弗无奈照做。 “你若一直举得这么高,举半个时辰便罢,若被我发现你偷懒,就举两个时辰!” 白弗欲哭无泪,“好,小白不敢偷懒。” 曲意淡笑着转身,看向曲情。 曲情未做评价,而是接着方才的话,对凌素说,“刺杀珍王一事,惹上了太子,因缘巧合之下,太子将意儿认作了我,是以,意儿将代替我进入太子府,安太子爷的心。” 凌素默了默,随即直言不讳道,“属下以为,此举十分危险。” “是,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让你扮作意儿的贴身侍女同去太子府,护其左右,我才能放心些。” 凌素踌躇半晌,又问,“只是我的相貌,许多人都认得,是否需要易容?” 曲情淡淡道,“这不该由我决定,也不该是你考虑的,权看太子爷的意思吧。” “属下明白了。此外,还有一事,即便曲意小姐能够将您的神态语气学得丝毫不差,可她毕竟全无内力,不似习武之人。” 曲意轻笑着解释,“无妨,我已跟太子说明,因疏缈阁阁主身份不可泄露,所以此去太子府,不动一招一式,只扮作闺阁小姐。” 凌素秀眉微蹙,摇头说,“只要微一探脉,便可知体内有无内力,曲意小姐这法子,无异于掩耳盗铃,恐怕瞒不住。” 曲意意外道,“怎会这样...” 曲情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凌素,“这是敛息丹,你应当会用?” 凌素点头,“阁中密药,属下自当会用。” “佯作意儿每日在服用这药,想法子让太子知道。” 凌素接过瓶子,应道,“属下明白了。” 凌素明白,可曲意却不明白,她凑近曲情问,“姐姐,这是什么?” “习武之人的毒药,少量可使其短期内力被封,与常人无异,量稍多一些便可使人内力尽失。若要冲破此毒,轻则重伤,重则走火入魔,乃至筋脉俱裂。” 曲意听得眸光发亮,“好厉害的药。” 曲情瞧着她,再三叮嘱,“这几日,你多与凌素相处一些,她跟了我近十年,其中默契自不必说,你不可表现得与她过于生分,阁中诸事,她都知晓,若有不懂的,要虚心去问。” 曲意颔首,“好,意儿知道了。” 曲意又看向凌素,“凌素,我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同我是一样的,你定要万分忠心,以命相护。” 凌素浅笑说,“阁主放心,凌素定会护好曲意小姐。” 诸事议定,几人便欲一并去用早膳,却听白弗嘤嘤假哭道,“怎么都走了,就剩我和珍王脑袋了!” 曲情转身走回白弗面前,拿起头骨,复又用布包了起来,准备将其交给曲有余,向太后交差。 继而,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白弗,忍不住笑出声来,“难得你能安静这片刻,可见意儿这法子是有效,下次若再犯,便还该这样罚你。” 白弗心中可真是为自己“抹一把辛酸泪啊”,嘴上却赶忙应道,“小白改,小白改——!” 此后几日,曲意跟着凌素学疏缈阁种种,从阁中人到阁中事,极为详尽,连武功心法亦学了不少,即便不会用,起码也要懂得看,说得出招式名。 白弗亦在府中住了下来,因后院大都是女孩子,他不敢乱走,大多数时候只躲在自己屋子里头,偶尔去凌素那里陪曲意一起翻翻书册,几日下来也算与曲意混得熟了些。 曲情寻了个机会,与曲意一同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曲有余和杜游夏。曲有余除去颇为担心曲意安全外,并无他话。杜游夏亦不再阻止,只告诫曲意切莫去见昭和皇后。 曲情几日来奔波于春江楼和曲家,倒没什么大事发生,独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曲情打听出商桀施尚在江东,先是遣人在他床铺上丢了蛇蝎,咬得人晕死了过去,却又不要他死。刚缓过来点,又有人往他衣物上涂了百花蜜,这般淡淡的甜香,常人是闻不出来的,可那大马蜂却最喜欢这味道,钻进轿帘子里,把人蛰成个桃屁股脸还不罢休,直到商桀施投了湖,淹个半死,这才算完。 商桀施本是极意气风发的人,没有过什么病什么灾的,这两次直把一个好人折腾得半死不活,哪还有什么游玩的兴致,醒过来便急急打道回程,琢磨着几件怪事必要回家冲了喜才过。 曲意听说了这些事,笑得乐不可支,末了还是担忧曲情冲动,便劝说她不要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亦无需再报复。 自然,曲情是不会听的。 此外,临行前,曲意又求了曲情另一件事,若有机会,她希望能寻到当日救下她的恩人,好生感谢。 数日间,曲意可谓是焚膏继晷,不眠不休地学着疏缈阁的一切,直至太子府派人来接时,她顶着两个又黑又大的黑眼圈,困得晕乎乎地被凌素扶上了马车。 曲情无法当面相送,可到底又不放心,便换了件夜行衣悄悄地跟在马车后边。 为避人耳目,太子刻意选了寅时来接,彼时天还未亮,街上亦无行人,太子府只派来一辆外观普普通通的马车,再无其他。 马车自曲府出发,在小巷中绕了几圈才绕到大路上,随后与许多赶着上朝的官员马车合流并行,又过半晌,马车一个巷口停了下来,巷口极其狭小,又被路边几棵粗壮的槐树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透不过去。 凌素扶着睡得迷糊的曲意下了车,车夫摆手示意她们换车,凌素微微点头,引着曲意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 待凌素二人上了对面马车,原先的车夫便高扬一鞭,驾着马车返程了。 曲意听了曲情的话,自然是十分信任凌素,因而此刻困得发懵的她,只任凭凌素引她上了第二辆稍显华贵的马车,待二人坐稳后,马车缓缓行了起来。 曲意本欲接着补觉,凌素却拽了拽她的衣袖,她缓缓抬眸,迎着车窗透出的微弱亮光,看到了马车另一侧坐着的俊朗男子,而那男子亦正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曲意瞬间瞪大了双眼,“太子,你怎么会在这?” 12、恩人 商景辞身着杏黄朝服,懒懒斜倚着马车内壁,柔柔月色洒下,眉眼间含着一抹风流之韵,车内未有掌灯,更添暧昧,二人神色相交,是曲意先移了眸。 商景辞见她这般惊奇,笑问,“你上的是我太子府马车,欲入我太子府门,却问本太子为何在此?” 曲意渐渐醒过神来,轻声回道,“殿下误会了,只是意儿想着,殿下行事素来高调,此番费了这般周折,应是为了撇清曲家与太子府的关系,既然如此,殿下又怎会出现在此?” 曲意虽困得迷糊,但仍知马车在城中绕了良久,这般避人耳目,可与前几日在曲府门前吹拉弹唱,无‘恶’不作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啊。 “今时不同往日,兰贵妃已寻回珍王尸首,虽一时心存疑惑未有动作,但对本殿盯得是越来越紧了。原先打算纳你做个侧室,接了绣球,再以一顶喜轿子抬进府,于众人而言不过是段风流佳话,有心人大抵也只会以为我是看中了曲家的财力。可你不愿行嫁娶之礼,这便麻烦些,我思来想去,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身份安给你,后来想着,既没法向世人交代,那便不交代了,左不过偷偷地把你带进府里,金屋藏娇罢了。” 商景辞唇角微勾,徐徐朝着曲意倾身过来,星眸中盛了些泄进车内的月光,水润莹亮。 曲意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只怔怔地回望着面前之人,神思飘远.... 古人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曲意早先看过许多志怪小说,便也有那男妖精专勾引闺阁小姐可亲可爱的,犹记得书中写着那男妖“身形健美,衣冠楚楚,眉目如画,笑语可亲”,如今看来,可不就是面前这太子爷嘛。 商景辞见她含羞带怯,红唇微勾,不知走神到了哪里去,久久都没有回话,心生不悦,抬起手便要去拍她的头,却被一旁的凌素拦了下来。 “殿下自重。”凌素神色语气俱是冷冷。 早在二人上车时商景辞便已瞧见了她,只是懒得搭理,现今凌素开了口,倒叫人无法无视了。 商景辞嘲弄道,“姑娘这般好样貌,真叫人见之不忘,姑娘许不知,本殿曾有幸见过姑娘两面,第一次是在四弟的府中,那时姑娘名唤红渠,是珍王府的小妾,后来又在京郊见过一面,小妾成了细作,血染红衣,凌素姑娘,好演技啊。” 凌素未语,只是双拳渐渐攥紧。 曲意这才回过神来,打着圆场,“原是我让凌素同我一处来,殿下将我关在府内,总得许我带个极信任的人里外互通消息。” 商景辞目光凌厉了几分,“阁主既这般说,本殿岂能不允,只是阁主既已决心为我助力,便不要再耍些小聪明。” 曲意不解地看向他。 商景辞又道,“红渠也好,凌素也罢,认得她这张脸的人太多了。明明手里有着易容的法子,却偏偏要这般带出来,阁主是想试探太子府众人是否可信,以图内部破局之策?” 曲意这时方才明白姐姐那句“太子做主”之意。 她犹在思索着该怎样回答,商景辞却再度倾身朝她凑了过来,含笑说,“初犯便罢,下不为例。” 曲意颔首,“嗯。” 商景辞正欲开口,马车却不合时宜地停了下来,车身略一颠簸,他险些栽下坐榻,曲意慌忙抓着他的手,扶住了他。 商景辞反手握住曲意,抬眸暧昧道,“阁主这般,莫非是回心转意,又愿与本殿谈些风月了?” 曲意面色微红,急忙将手抽了出来,糯糯道,“没有,别胡说。” 商景辞见她这般惊慌失措,心中一动,轻笑问,“你今年多大了?” 曲意疑惑地看向他,半晌才答,“前几日刚过完十六岁生辰。” “及笄之年?这般重要的生辰,怎未听得曲府操办?” 曲意哪敢实说,只低声应付,“江湖儿女,不拘这些,更不喜觥筹交错,虚应互捧之风。” 商景辞似有所悟般点了点头,又见她低眉垂眼,像是还没睡醒,便试探着说,“过来给我整整朝服。” “哦”,曲意轻声应答,随即竟真的伸出手去,替他理起了衣衿袖角。 凌素本欲开口阻拦,却是慢了一步。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些许日光透过车帘照入车内,商景辞垂眸看向认真为他理着衣衿的曲意,见她虽神色淡淡,两颊却有些潮红,故而打趣道,“你今日吃错了什么药,怎地这般听话?” 曲意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口敷衍,“意儿听殿下的话,难道不好么?” “自然好。”商景辞顿了顿,又问,“你可知这停的是哪?” “不是太子府么?” 商景辞轻笑,“这个时辰,我穿着朝服回府做什么?” 曲意糯声道,“意儿哪里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拉开帘子看看,今后可少有机会来这里了。” 曲意语气懒散,拖着长音道了声是,旋即随手掀开了车帘,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朱红的宫门,高耸宫墙下,有序停着一排排车马,诸多朝中官员正结伴向宫内走去。 曲意急忙撂下帘子,恨声道,“你这讨人嫌的,把我带这里来干什么?” 商景辞怪道,“我好心带你来见世面,你还嫌我。” “谁要来这”,曲意话音刚落,又瞪大双眼问,“难不成我还要在这等到你下朝?” “阁主果真聪明,左不过也就一两个时辰罢了。”商景辞一脸坏笑。 曲意长叹一声,郁闷道,“请殿下快些下车去上朝罢,别光顾着气人,误了自个儿的时辰。” “哈哈哈——”商景辞忍不住大笑起来,更又火上浇油说,“阁主放心,本殿不会叫佳人久等的。” 话毕撩开轿帘,上朝去了。 曲意只觉人都走出老远,耳中还能听见那张狂笑声,恼人得很,她轻揉着额角,头晕得愈发厉害,不过片刻,困意翻天覆地爬了上来,她先是斜倚着靠了会儿,到底不大舒服,又见商景辞那侧置着软枕,心想他人现下不在此处,便不再忌讳,摸了过去,枕着软枕沉沉睡着了。 曲意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边听见诸多嘈杂人声,又俱是男子,一时竟魇住了,又梦到商桀施施暴那日,她在梦中哭喊挣扎地死去活来,却迟迟等不到那咚咚叩门声,心中绝望悲痛至极,梦里梦外丝毫分辨不清。 “呦,阁主这是作甚,本殿一走便急着爬了本殿的床?” 商景辞上车时仍见曲意占着他的枕席,并未多想,走过去一把将曲意拉了起来,“醒醒吧,本殿去听家国大事,你这懒丫头却在这偷了一早上的觉,如今还不醒吗?” “啊!”这一拉扯间,曲意终是自梦中脱身,无意识地惊叫了一声,吓得商景辞急急捂住了她的嘴。 “你可别叫,这还在宫门口呢,叫人听了去,我这一路千躲万躲地带着你可白费了。” 曲意本就尚未醒透,商景辞这一动作本不打紧,却着实又吓到了她,她惊慌地一把拍开了商景辞的手,双手抱膝,垂着头拼命向后挪腾着,软枕被挤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此声传入曲意耳中,不知误以为是什么,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浑身抖如筛糠,形容更加惊惧。 商景辞见她这般惊恐,一时怔住了,而方才触到她脸颊的手,此刻竟咸湿一片,沾了许多泪水。 商景辞缓了缓,不解问,“怎么了?” 凌素早先虽瞧见曲意睡得有几分不安稳,却只以为是外面官员下朝吵得她心烦,没有理会,此刻见她这般才慌了神,忙上前半蹲在她旁边,边顺着她的背,边柔声道,“阁主,你怎么了?” 见曲意没什么反应,凌素又伸手去抓她捂着耳朵的手,可她却抖得更加厉害,双手糊在了耳朵上一般,动弹不得。 商景辞不耐道,“行了,哪有你这样哄人的,没见她抖得更厉害了吗?” 商景辞料想她是做了噩梦,因而试探着伸手拍了拍她的额头,柔声哄道,“梦中皆虚,并无可惧,本太子现在这,万没有小鬼敢来犯事的。” 过了几息,见曲意并不排斥,商景辞又轻轻去扶曲意下巴,许是方才的话曲意听进了些,此刻竟乖顺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脸。 不知从哪里涌来一阵风,吹起了窗边纱帘,吹落了她眸中蓄满的两行泪水,曲意泪眼朦胧,顺着风的来处望去。 日上三竿,烈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十分刺眼。 光影之下,曲意好似见着了当初救她的那辆马车,车后壁上仍旧刻着那一双淡雅的兰花。 曲意眼睫上犹沾着水雾,阻了视线,可未及她能确认,那马车便再度渐行渐远,一如当日。 曲意什么也不顾地急急向前扑了过去,欲要扑到那车窗前再细看看,叫住那车。 商景辞哪能知晓她心中所想,眼见她往前扑便忙往前凑了过去,接住了她,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安慰着,“没事的,只是做梦而已。” 而他这一动作,恰好压住了纱帘一角,纱帘落下,阻隔了曲意的视线。 曲意仿佛仍未醒透,此刻全然未觉自己被搂在谁的怀里,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在何处,身边又是谁。 见视线被阻,她越发猩红了眼睛,只顾着伸长胳膊,用尽全力自商景辞身侧扯出那一角,再度将纱帘高高掀起。 刹那间,璀璨的日光呼啸着闯了进来,将车内二人相拥的姿势拉出一道缠绵动人的影子,只除去那女子拼命伸长了手臂够着什么。 剥去日光的壳子,外面行着众多下朝往外赶的马车,独独方才那一瞥所见,再无踪影,曲意的手终是垂下,全了影子的和谐。 “恩人”,曲意失魂般低喃一声,声音极小。 “恩人?”商景辞跟着重复了一句,却并未再得到曲意任何回音。 曲意许是折腾得累了,转瞬就又昏睡了过去。 原来当初城郊那事,始终是曲意心中梦魇,只是她怕姐姐为她犯难,这才故作从容,鲜有提及。屡屡梦回之时,除却胆战心惊,曲意独有一个遗憾,她只盼着能见上车中之人一面,道上半句“谢”字。 商景辞维持着这僵硬的抱姿实在难受,但见她又睡了过去,恐再惊着她,也不敢撒手,良久,待到曲意睡熟了,他才动了动,想要将曲意放躺下来,手掌无意间擦过曲意脸颊,这才发觉燥热异常。 他急忙道,“你看看你家阁主,可是发热了?” 凌素忙上前探了探曲意额头,竟似火炉般烫,随即从包裹中翻出丸药,给曲意喂下。 商景辞说,“如此一身武力,竟这般容易害病?” 凌素乍一听此问,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可转瞬又想起曲情的交代,此刻正好回了话,故带着三分怨念道,“平日自然不是这样,可为隐藏身份,阁主只得服了敛息丹,那丹药能使人暂时敛尽内力,脉象亦与常人无异,可习武之人日常消耗自要比旁人大些,想来是为此,阁主才一时不适应害了病。” “照这般说,若遇上危急之事,可还能使力?” “自是不能,殿下当我阁里的药是闹着顽的吗?” “没有解药?” “没那个东西,这药原是给那些阶下囚卸力用的,若做了解药,不是留了空子给他们钻。” 商景辞垂眸望向烧得面色潮红,痛苦不堪的曲意,虽说是为隐藏,但她心中究竟作何想,他实在想不明白,若说信他,凌素尚还坐在对面,若说不信,习武之人没了内力傍身,就像那没了膀子的鸟在悬崖边上蹦跶,悬之又悬。 13、余巧 另一边,曲情一路跟着曲意,见前方马车乱绕,中途又换车马,心知太子这方如今形势不好,又眼见着马车进了宫,更加无法放心离去。 日头渐渐亮了,她一身夜行衣反倒显眼,无奈之下,在周围随便寻了个小丫鬟,将人打晕后,拉至无人处换了衣裳,又塞了些银两以作补偿。 曲情守在宫门口,直到太子的马车又出了宫门,一路驶进太子府,方才安心离去。 宫门外,约莫五十步远的拐角处停着辆极华美极显眼的马车,楠木车身上雕镂着繁琐精致的图案,两侧青纱帘垂地,迎着风袅袅摆摆,令人见之不由得去遐想何等佳人坐于其中。 “呜呜呜——”,一个小丫鬟,身上披着块破烂的黑布,衣衫不整的自街道中间跑过,哭得好不伤心,引了数位好事路人侧目。 “呜呜呜,小姐,小姐——”,那丫鬟一路跑至马车前,狠抹着眼泪,手脚并用两步爬了上去。 青纱帘掀起,有那眼神儿好的,瞄到了车内女子,均觉样貌不俗,如珍似宝。 车内坐着的正是沈国公之女沈言蹊,她身着一袭鹅黄纱衣,肤色极白,脸蛋却红扑扑的,十三岁年纪,生得十分娇小可爱。因生来头发便有些自来卷,故而并未如普通闺阁女子一般梳头插簪,而是扎了个马尾,又金线单挑了几缕发丝出来编成小辫子穿插在马尾间。 那丫鬟上了车,便直直往沈言蹊脚边扑去,她原是沈言蹊自小一处长大的贴身侍女之一,名唤浅画。 沈言蹊见浅画这般形容,忙往后蹭了蹭,嫌弃地蹙起眉,嗔怪道,“你,你这是遭了什么灾,快离我远点,看你脏的。” 浅画听了这话再不敢往前凑,默默退了几厘,抹着眼泪。 沈言蹊撅着嘴质问,“我问你,信是不是没给他?我方才见着他的马车从我车前径直经过,半分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等素琴下去拦时,那车早已没影了!” 素琴,这是沈言蹊的另一个贴身侍女,略年长些,行事亦十分稳重。 “我...我下车没走几步就被人打晕了,那人扒了我的衣服,不知之后又对我做了什么,醒来时,我在一个无人的小巷,身上盖着这块黑布,边上还放着几两银子,浅画的清白怕是没了,小姐要为我做主,严惩贼人啊!” 浅画越发哭得不成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拿黑布不停地抹着,看得沈言蹊是又恶心又生气,兼之心中大事被她办砸,怒上心头,“哐”地一脚,将浅画踹翻在地。 这一下踹得狠极,浅画捂着肚子歪在地上,一时竟熄了哭声,将昏未昏,眼冒金星,直喘了好几口气,才又能发出声来。 “哭!你还有脸哭!我昨儿一夜没睡做的吃食,早早的天还没亮便在这等着他,就因为你,白费了我这些功夫,我还没哭,你却哭什么!”沈言蹊话落,自己越想越气,委屈得也掉了几滴眼泪,哽咽道,“我多难才瞒着父亲出来一趟,你却都做了些什么?” 浅画见状,哪还敢再哭,急急伏地,磕头认罪,“小姐,是浅画错了,浅画错了,小姐千万别为此气坏了身子啊。” 素琴俯下身,轻轻拭去沈言蹊面上泪水,柔声劝着,“小姐别气,常言道好事多磨,今儿这事儿许是月老给小姐的考验,少不得磨了这次,感动了月老,这红线不就牵上了。照我说,殿下必是没见着小姐的马车,这才未停下。” “真的么?”沈言蹊可怜巴巴地问。 “真真儿的,方才殿下的马车经过时,我看得清楚,那车帘子挡得严严实实,此处又是大道中央,没听见我们的叫喊声也是有的。小姐若是还难受,素琴现有个好去处,我听说城东边有个新开的乐坊,进了口三四人合抱的大鼓,鼓身精美,鼓面也极结实,不若我们去击鼓解气?” 沈言蹊听了她的劝,果真好受许多,抬着红红的眼睛问,“你说的那乐坊,可别是在人多的道上吧?上次我去打鼓,招了一群百姓怨我扰民。” 素琴忍不住笑道,“小姐放心,那鼓虽大,却不沉,大不了,我着人把那鼓抬到郊外林子里去,再没有一个过路人,小姐随便敲,敲解气了算罢。” 沈言蹊松了口气,“这样好。” 素琴得了肯,冲浅画训道,“你这小蹄子,还不快去,拿着‘恩客’给你的银子先换件衣服,再把小姐的事情办妥了,若再有错,便小姐饶你,我也不肯了。” 浅画闻言,如蒙大赦,忙谢了恩,跑去忙活了。 到底是孩子,听了素琴几句半哄半骗的话,沈言蹊此刻再没半点伤感之色,她拿过手边的食盒,轻叹道,“先去太子府吧,总不能白糟蹋了这饭食。” 素琴应下,“是。” 太子的马车入府后,径直驶进了他为曲意准备的小院中,院子不大,却十分整洁,并不破败,正中一条青石小径,两侧青草间种着些杂乱的花,一棵足有三人合抱之粗的梧桐立于一侧,颇显出几分古朴厚重。 正房左侧另有一间侧房,房中均无太多装饰、除却卧榻,仅有几个大架子隔着罢了。 直至马车停下,曲意仍沉沉睡着,凌素本欲将她叫醒,商景辞却早已一把抱起她,大步下了车。 凌素阻拦不及,沉着脸拎起随行的包裹,跟在后边下了马车。 商景辞将曲意放在正房床榻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幸而热已渐渐退下,他松了口气,客套地问了凌素一句,“她的热已退了不少,想来姑娘的医术足够,便不必再叫大夫来看了罢?” 凌素冷冷回道,“殿下莫要小瞧了人。” 商景辞忍着没有同她呛声,朝外扬声喊道,“巧儿。” 不多时,一个身着粉纱留仙裙,耳前别着朵大红芍药的貌美女子行了过来。 此女名唤余巧,方才正在前院莳花弄草,见太子马车进了院,便放下手头的事,跟了过来。 “巧儿在呢”,余巧入内,朝商景辞微微施礼,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曲意和凌素,见二人均是极好的相貌,心中顿时闪过诸多念头。 诸如这是他头一遭带人回来,诸如这并不是他的个性,诸如她心知早晚有这一日,最后,没有什么最后。 余巧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也毫不掩饰,甚至称得上是风起云涌,摆出一副主人家的样子,开口醋醋问,“你们是何人?” 凌素瞥了余巧一眼,并未搭话。 余巧自幼由昭和皇后培养,与太子一处长大,略大上他几岁,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可面相却丝毫不显,肌肤娇嫩,唇红齿白,说是十八也不违和,十分美貌。更难得的是,她不仅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皆能,且识字通文,会些功夫,持家理事更是个中好手,便是外边大家族培养的女儿,也难有及其万一的。 此时,她虽尚未入太子房中,但却也是只等太子妃过门,便要一并娶了的,着实是这府里,除却太子之外头号的主子。 见凌素不答,余巧两步走上前,抓着她犹在理着包裹的手,凶道,“问你话呢?你是聋子吗?还有这床上挺尸的,要死也死外边去,别脏了我们府里的床。” “啪”一声,凌素一巴掌扇下去用了十成的力,余巧闪避不及,嘴角顿时渗了血出来,头上的大红芍药跌落,碎了一地花瓣。 “太子爷,看好你的人,别把什么疯狗都放出来乱咬人!” 余巧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哪肯罢休,撸起袖子扑上去,欲要还击,却被凌素抓住手臂,动弹不得。 “你嘴里胡说些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猖狂?”余巧气势不减,手上胡抓、脚下横踢,一来二去与凌素扭打到了一处。 “你们殿下求着我们来的,哪儿由得你一个丫头问东问西!” “不可能,我怎不知?”余巧手上力道不松,扭着脖子看向商景辞,“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却不料,商景辞早已将曲意往床里推了推,自己枕着手臂,亦在床上躺下了,听了她的问话并未睁眼,打着哈欠,懒懒回了句,“我困了,你们先去外边好好打一场,我也好奇,你二人谁的功夫更好些。” “呸,你快从姑娘的床上给我滚下来!” “殿下身子金贵,怎能睡这糟烂榻子!” 二人见此,皆默契地停了手,上前去扯商景辞。 商景辞见二人来势汹汹,忙坐起身,摆手道,“不睡了,不睡了。” 许是太过吵闹,曲意梦呓一声,翻了个身。 凌素见状,当即下了逐客令,“如今姑娘尚在病中,烦请殿下出去。” 商景辞对余巧说,“自今日起,你就留在这里照看她们二人。” 余巧反问,“她们究竟是何人?” “疏缈阁阁主曲意和素手医仙凌素。” 余巧目露震惊,转瞬便明白过来,太子这是让她假照料之名,行监视之实。她轻声应下,“如此,巧儿明白了。” 正当这时,门外有人来报,“殿下,是沈国公府的沈小姐来了。” 商景辞说,“知道了,叫她在正厅等着,我这便过去。” 余巧说,“殿下去吧,这里交给巧儿便可。” “嗯。”商景辞转身离去,脚下不经意踩过地上的芍药花,将那花尸踩得扁扁的。 余巧轻叹口气,蹲下来用手帕收了那碎花,又起身望向凌素,语气虽仍是有些高傲,却不再咄咄逼人,“我早听过你二人,均是女中豪杰,心中亦有几分佩服,却不想你们这样的人,也愿意进这里来。” 凌素反驳,“谁说我们愿意进来的?” 余巧自嘲般轻笑一声,转瞬又挂上了那副目中无人的形容,“愿不愿意也都已经进来了,说这些岂不没趣,今后我虽在这院子里,可下人的活,我断不做的,你伺候好你的姑娘吧。” 余巧话落,转身出去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数个丫鬟抱着被褥包裹,一并首饰匣子、花瓶、玉器、古董之类的送入了侧房,一群人乌泱泱地吵了许久,又听见传来“啊——”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玉器瓷器摔碎之声,再接着,那群人竟又各自抱着东西原路返回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余巧灰头土脸地走入正房,“那侧房我住不得,蟑螂蛛网就算了,竟还有耗子,算了,晚上我回我自己的院子去,明天白天再过来吧。”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一日统共早晚两分,这便舍了一半,如此行事,能监视得了谁呢? 凌素嘲笑道,“你早晚都不来才好呢,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切”,余巧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14、试探 余巧径直回了自己房中,用脂粉将脸上的红印子遮了七七八八,又将手帕中包着的芍药拿了出来,极心疼地淋着清水去洗,“唉,都八月中了,好不容易寻着一朵开得这般盛的芍药,本打算做几块糕点的,真是可惜。” “喵~”一个半黑半白的毛团子从窗外窜了进来,在屋内四处乱跑。 “哎呦,我的祖宗,你快别跑了,看你脏的,别抓我帐子,那可是云霞纱的!” 余巧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将那“白”猫抓在了手中,此时床边哪还有什么云霞纱,黑炭帐还差不多。 她累得气喘吁吁,怒道,“你这小东西,看我不打断了你的腿,让你再为祸不得了。” 余巧嘴上说得倒狠,手上却连三分力也没使,可拍打了几下,她手上竟沾了些黏腻的暗红,像是...血。 “小祖宗,我也没使力呀,你这是哪儿受伤了啊?”余巧慌了神,将猫揽在怀中,上上下下查看着,却见猫的嘴角仍沾着些血渍,口中还有些碎烂的绿毛。 屋外突然传来叫嚷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好了,巧姐姐,六殿下送给爷的那只腋下夹红毛的绿鹦鹉没了!” 这位六殿下,今年方才十三,亦是昭和皇后所出,名唤商景恒,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小兄弟二人便十分亲近。 余巧轻声问,“别急,好好说说,怎么没的?” 小丫鬟说,“养鸟匠说是今早喂食时见笼门开着,里边的鹦鹉却没了,他不敢声张,独自寻了大半天,实在寻不得了,这才告诉我们来寻姐姐,那养鸟匠,现就在院子外跪着呢。” 余巧抱着猫的手紧了紧,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手心的暗红,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半晌,她轻笑说,“我还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只鸟罢了,不值什么,再者又是六殿下送的,必不会与爷计较这个。你去告诉那养鸟匠,此番是他运气好,几十只珍禽偏巧丢的是六殿下这一只,若丢了别的,他是万死难辞其咎的,这次便算了,只扣下他这月月银罢。” 小丫鬟听了这话,亦是松了口气,“巧姐姐真真是个善人,如此我便替那养鸟匠谢过姐姐了。” “去吧。” “哎”,小丫鬟轻快地跑开了。 余巧见人走了,提着那猫后脖子骂道,“这可了不得了,谁短了你吃的,倒叫你去招惹那鹦鹉,也亏得你能耐,竟能打开那笼子。” 余巧就着先前洗芍药花的那盆清水,又添了些皂角,轻手给猫搓洗着,直到洗净了,才看得出来,是只皮毛极白极亮的白猫。余巧看着白猫,深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便抓着猫屁股,狠拍了几下,“再不能干这事了,饿了就回来,有的是你吃的,记着了么?” 打的那猫儿也激了,狠狠抓了余巧手一下,破了皮见了些血丝,余巧手上一松,那猫儿又不知道窜去哪里了。 余巧抱起那盆污水,重叹一声,“唉,也罢,也怪那鹦鹉,若不是他见笼门开了,便往外飞,那点个小门子,你也抓不到它,这原是它的命。” 是它不懂,笼中之鸟,若一朝自由,原是命数将近,而非幸事。山野茂林,虽心向往之,定万死难回尔。 小丫鬟行至院外,将养鸟匠扶了起来,“巧姐姐说了,只扣你一月月银罢了,你不必担心了。” “真的?”养鸟匠听了这话,喜得又要跪下去,“多谢巧姑娘大恩,多谢巧姑娘大恩!” 那小丫鬟赶忙搀着他,“哎呦,您老快起来吧。我早前便与您说了,除了巧姐姐,再没人配得上她的名字,心巧、手巧、模样长得更巧,对下人又向来赏罚有度,您这事定不妨什么的,偏您不信,唬得我也跟着你将心提起来。” 养鸟匠附和说,“真真一个巧姑娘,只是白跟着殿下磋磨了好时光。方才是老朽心急了,姑娘莫怪我。” “哎呦,您可别乱说,巧姑娘虽未过门,咱府里谁不把她当正经主子看呢,横竖就这两年的事了,主子们都不急,你我急什么。” “是是,姑娘说的对。” 养鸟匠回了鸟园,盯着空荡荡的鸟笼,满心疑惑,昨日他分明将笼门牢牢关好了,鸟儿怎会不翼而飞? 这笼子原是外邦进贡来的,整体银制,外缠金丝,笼内统共三层,小憩饮食游玩皆占一层,各层又有许多精细的布置,唯一的不足,便是这笼子又大又沉,无法拎着遛鸟,只能每日固定时辰将鸟放出去飞一圈罢了。 养鸟匠重叹一声,抓了只下四品官员送来的猎鹰放了进去,随即,他生怕再出错,寻了个本子,下定决心要日日做好记录,这才安心。 夜幕渐渐沉下来,屋内未点烛火,十分昏暗,凌素不知何时靠在曲意床畔浅眠过去了。 待到曲意醒来时,热已褪了大半,只是仍有些迷糊,早间诸事一件件涌入脑海,愁得她直往被子里钻,不为旁的,她好像将姐姐寡言清冷的形象毁得彻底,今后却不知该如何继续演下去。 她有些口渴,又不忍吵醒凌素,便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往床下爬,可她方才一动,凌素就已醒了过来。 “姑娘醒了怎不叫我?可还有哪里难受?” 曲意笑说,“不怎么难受了,只是有些口渴。” 凌素起身倒了杯茶水,却发觉水已凉透了,端至曲意身边道,“这水凉了,你先少喝点润润嗓子,我再去给你要一壶热的来。” 曲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乖巧道,“辛苦凌姐姐了。” 凌素说,“在这府里,姑娘还是唤我凌素吧。” 曲意自然会意,“好。” 不巧的是,凌素前脚刚走,余巧便踱着碎步推门走了进来,见曲意已醒,阴阳怪气道,“呦,醒啦,啧啧啧,真真别说,姑娘这双眉眼似秋水横波,脉脉含情,好看得紧,无怪乎我们太子爷心中念着姑娘,催着我过来瞧姑娘的身子好些没。” 曲意并不识得余巧,却觉着此人对她有一些似有若无的敌意。 曲意轻声说,“劳殿下挂心,我已好多了。” 余巧听了,摆出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我想爷也是白操心,姑娘是什么人,不过是发个热罢了,还真能躺死过去不成?” 这话竟明摆着是要挑事了。 曲意冷下声来,“姑娘话已问完,可以走了。” “走?此处是太子府,姑娘又不是我的主子,难道还管得了我的去留么?” 曲意沉声问,“你句句带刺,刻意激我,意欲何为?” 余巧大笑起来,爽快道,“姑娘在这里,我敢做什么,不过是敬仰姑娘,想请姑娘指教一番罢了,却不料姑娘脾气这般好,如今仍不发作。” 话音未落,余巧出其不意地运起一掌,击向曲意。 “姑娘!” 凌素方行至门口,瞧见这一幕,吓得扬手扔了沸水壶,飞身上前挡下了这一击。 水壶砸在地上,“砰”然炸裂,余巧灵巧闪身躲避,衣摆上竟连一滴水珠都未溅到。 曲意被吓得愣在原地,惊魂未定。 凌素安抚地拍了拍曲意肩膀,回身骂道,“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成天挑事,我不过一时不在,你便惹到小姐面前来了,小姐病中刚醒,哪经得起你这么闹腾!” 余巧却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她敛去了那些假模假式的神情,严肃道,“阁主为何不出手?” 凌素气势汹汹抢了话来,“你倒是去问你们太子爷啊,我们阁主早封了一身内力以示诚意,如今便连普通女子尚且不如,哪有余力与你过招,你做事前,也该向你主子打听打听,免得带累旁人受罪!” “封了内力?”余巧怔怔重复,她瞥了眼曲意,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像是嘲笑,又像是苦笑,“果真是疯了?” 凌素懒得同她多言,怒道,“封了封了,封得彻底,你还不快滚!” “呵呵,疯了好,如此才更适合待在这府里。”余巧笑得仿若明媚真实了些,顿了顿,又柔声道,“殿下说了,曲姑娘今日病着,若是饿了,叫厨房做些易消化的粥食送来便可,但明儿早上,姑娘还是要到前院与殿下一同进膳才是。” 凌素烦得不行,恶声恶气说,“我们小姐不去,叫你们殿下自己吃罢,你快滚,别在这碍眼。” 余巧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叫骂,仍笑得云淡风清,头一遭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巧儿这便走了。” 言罢,转身离开,再未有丝毫停留。 “疯子!”这话是凌素骂余巧的。 曲意不解问,“她是谁?” 凌素这才将先前的事,一一讲给了曲意听。 “姑娘平日里必要防着她些,我总觉着她不只是喝多了醋乱发疯,倒像心里藏着些什么事,就说只因个耗子就撤了人去,晚上不管我们这里,就是头一宗怪事。” 曲意斟酌着开口,“你说,这余巧会不会不与太子同心?” 凌素若有所思,“姑娘可知大家族的公子,自幼身边都放着通房?” 曲意说,“自然知道,原先哥哥身边也有一个,只是哥哥不大喜欢她,后来也没收进房中。” “那姑娘可知,太子的通房,按例是由皇后娘娘亲自教导,授其精绝技艺,以备辅佐新皇,就如如今五皇子的生母,早年死了的花才人,便是当今太后亲自培养出来的。当年太后总共培养了四人,各有所长,却只花才人入了当今陛下的帐,我记得阁中对花才人的记载是,其貌不扬,心生七窍,犹擅诡阵。” 曲意了然点头道,“我知道花才人,从前哥哥送给我的书中,便有一本传言是花才人的手札,上面记载的阵法精绝,有一些我到现在还未看懂,便是那些看懂了的,也不大会使,只可惜她死得早,若非如此,我定要拜做师父的。” 凌素又说,“昭和皇后与太后不同,她倾尽全力,只独独培养了一个女子出来,据阁中记载,此女六艺皆绝,医毒皆通,武功亦是极高,且自幼便与太子一处长大,皇后认为如此更能令女子死心塌地,收房后也更是琴瑟和鸣。” “你是说余巧她是....” 凌素点了点头。 曲意垂眸道,“若这样说,余巧便几乎没有可能背叛太子,或许,这不过是太子试探你我的计策,可他又何必费这些心思,我人都到了这里,大不了他就把我锁起来,岂不省事?” 15、荼白 凌素欲言又止,“蛮力留下,到底不如心甘情愿。” 曲意秀眉微蹙,拉起凌素的手说,“有话只管说就是,姐姐信你才叫你跟着我,我最信她,自然也信她的人。” 凌素试探问,“姑娘如何看待太子?” 曲意略微一怔,旋即认真思索道,“我也未见过他几面,硬要说的话,他嘴上欠,心思却重,总对我动手动脚,故意惹我生气,还有,他的模样着实俊俏,是我见过最俊的男子,竟像是那志怪小说上的妖精似的,只是我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 凌素听了这话,又忧又气,“他何时与你动手动脚了?” “就是之前见的时候,也没做什么,最多就是搂了搂,抱...了抱”,曲意瞧着凌素愈发黑沉的脸,吓得声音越来越小。 “姑娘可知,闺中女子最忌男女大防?” 曲意垂眸,低声解释,“我知道的,昔日母亲同姐姐说的时候,我也依稀听到了一些,小说上亦曾看到过。” “既如此,为何没有...,我的意思是,若是别的男子对你动手动脚,你也...” 凌素这话说得断断续续,曲意却听懂了,答道,“也不是,从前哥哥带着一大堆好东西回家时,我也会扑上去抱他,因为我哥哥也是个美男子,不过若是小白就不行,他长得不好看,我不喜欢。” 曲府里,白弗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可怜他还笑呵呵地以为是哪家姑娘想他了呢。 “至于脸红,或许是因为太子的模样,我曾看过的小说里有个男妖精,专吸貌美女子的精气,书里将这过程写得十分详尽,而我看得也挺细致的缘故吧...” 曲意羞极了,深深埋着头,手中攥着被角反复揉搓。 原来,曲含章给曲意四处搜刮来的小说,自己竟从不曾看过,真是坑了亲妹尚不自知。 凌素只觉头顶天雷滚滚,这些小说究竟都写了些什么,没得教坏了闺阁中的女儿。她忍不住直接问,“姑娘只需回我,心中是否中意太子?” 曲意猛地抬头,惊道,“中意太子?” 曲意见凌素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反问,“你何故觉得我中意太子?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何时说过我中意他?” “若如姑娘所言,太子是难得一见的丰神俊朗,姑娘又为何不中意?” 曲意眉头紧锁,鄙夷道,“若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这世间所有美男子我都要中意?我只是见他长得好看,多看几眼罢了,若明儿遇见别的长得更好看的男子,我也会这样偷偷盯着他看的呀。至于我的婚事,我只听姐姐的。” 凌素听了这话,心下稍安,她原是瞧着太子有心撩拨曲意,又怕有朝一日事成,太子过河拆桥,曲意为此伤情。 春江楼,曲情细细读过凌素来信,瞧见“动手动脚”那部分,气得砸了好几个杯子。 王伯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敢劝上一句,只俯下身收拾了碎瓷片。 曲情提笔回信,提及曲意自幼体弱,叮嘱凌素为其好生调理,诸事多上心照料,再有便是谨慎应对太子府中人,尤其是那余巧。 待信送出后,王伯才说起另一件事来,“阁主,商桀施回京了。” 曲情正一肚子气没处撒,“回来得好,南安王府的守卫图可有了?” “有是有了,可若直接闯进去动静太大,请阁主再给我些时间,我想再研究研究,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 曲情冷冷说,“将图给我。” 王伯担忧道,“阁主既要报仇,在他返程路上派人杀了多干净,何必要等他回来,风险不知大了多少。” “因为我不只要他死,我还要他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曲情冷眼瞥向王伯,沉声又说了一遍,“将图给我。” “唉——”,王伯只得妥协,将图交了出去。 秋夜风寒,王伯走出暗室,捂着嘴迎风轻咳了几声,再张开手时,掌心已染上了斑斑血渍,经年旧疾发作,早已是药石无医,他低低叹息,“萧斯,你的徒儿她长大了,可这孩子再怎么变,也改不了骨子里胆大执拗的性子。我老了,也不知还能陪她几年,若有一日再照看不了她了,叫我这心里如何放得下啊。我最近常常在想,也许是你错了,你托我保密之事,或许早该告诉她,情儿是个有孝心的,多少年了,她从未放弃过寻你,若有一日我说漏了嘴,你要怪我,便地下相见时再怪吧。” 次日,曲意早早就饿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受得很,这也难怪,昨儿她昏睡一日,几乎粒米未进。 凌素因不放心她的病症,也没有去收拾侧房,而是在她旁边的耳房里将就了一夜,此时睡得正熟。 曲意不好意思叫醒她,又实在饿得厉害,只得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穿戴一番,独自出了院子,循着粥饭香,胡乱寻着去灶房的路。 她先是走过几个荒废着的小院子,再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了几百步,见到个养着许多大红锦鲤的池塘,顺着池子上的拱桥过去,入目的是一个极干净的小院,院门上题着块匾“乱花狂絮”,这意味竟与院中整洁干净之象天壤之别,越过这院子,不过几十步远便是灶房。 不知为何,明明正是准备早膳的时候,灶房的门却关着,曲意敲了敲门,无人应答,随即伸手一推,那门原是虚掩着,“吱呀”一声便开了。 灶房内空无一人,曲意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朝着一旁飘着诱人香气的笼屉走了过去,她揭开笼帽,见里面是蒸好的肉包子,喜滋滋地夹了几个出来,装在一旁空置的食盒里,准备带回去与凌素两个人吃。 正当她转身要走时,角落里乍然响起一声尖锐古怪的吆喝,“有贼!有贼啊!贼人给我站住,不许跑!” 曲意真真吓了一跳,身形猛地顿住,一动也不敢动。 待到叫喊声停了,曲意以为是没见过她的人误会了她是贼,便转过头来,想要解释一番,怎料一回头就见着一张凑得极近极丑陋,变形扭曲得不似人脸的一张面皮。 “啊——!” 曲意吓得扬了手里的食盒,向后跌坐去,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哎呦”一声,包子撒了一地,连馅都甩了出来,弄得满地狼藉。 不怪曲意害怕,那人着实十分恐怖,右边脑袋向下凹进去一大块,便是放个包子进去都能托住了,两只眼珠子却又往外凸着,好似使劲瞪一瞪便会掉出来,鼻涕口水还有油水一并糊在脸上,和着炭灰搅在一起,面皮上半分肉色都没了,四肢枯瘦如柴,偏肚子跟怀了个十二月的娃儿一般又大又鼓,声音尖锐,声调古怪,男女难辨,更辨不出具体年纪。 那人见包子掉了一地,也不再管曲意了,而是像条狗一般,扑向了地上的包子,也不管干净不干净,抓住就往嘴里使劲塞,眼睛放光地盯着地上散落的肉馅,像是恨不得舔干净一般。 起初,曲意吓得不敢睁眼,可耳边传来的大口大口咀嚼吞咽的声音,又令她有些奇怪,于是她试探地眯着眼睛看了看,只见那人撅起的屁股一拱一拱的,努力啃着地上的包子。 曲意瞧了她许久,壮着胆子问了句,“你...你在干什么?” 那人嘴里不停,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吃肉!” 她的语气坦荡畅快,若不是形容实在狼狈,倒像是在酒楼里大快朵颐一般。 曲意暗暗猜测,此人恐怕脑子有些问题,故而惧意消了许多,可腿仍是软着,一时站不起来。 又过半晌,曲意有些怜悯地小声说,“那个包子脏了,别吃它了,笼屉里还有好的。” 那人却浑不在意,“能吃,能吃,好吃,好吃。” 这下曲意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呆坐在地上望着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荼白!你在做什么?”余巧风一般刮了进来,一把拉起仍伏在地上吃着包子的人。 原来她竟有一个与相貌极不符的名字,荼白。 余巧瞥了曲意一眼,“姑娘也快些起来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么?” 曲意一见到余巧便悬起了整颗心,防备非常更甚之先前那怪人,什么叫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谁?那余巧又知道她是谁? 曲意攀着灶台徐徐站起身来,冷幽幽的目光始终盯着余巧背影。 余巧却不再在意她,自怀中抽出手帕,沾了些清水,细细给荼白擦着脸,待灰擦净了,曲意才看出,这应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且不论那扁了的脑袋和肿胀不堪的眼睛,倒也是肌肤细腻,唇红齿白的。 擦净了脸,余巧又去摆弄荼白的衣服,直到将她整理得看起来像是个丑丑的“人”了,余巧才又开口,“昨儿不是说了,姑娘应去饭厅与殿下一同用膳的,怎么自己巴巴地来了这里?” 曲意闷闷道,“一日未曾进食,我饿得紧,便出来寻些吃的。” “若只寻吃的也罢了,这包子如何惹了你,非要把它们粉身碎骨不可?又或者是姑娘亏心事做得多了,见了什么都怕得很,若是再来几遭,恐怕便要吓死了。” 曲意两次见余巧,她均是这般无理尚讲三分,得理更不饶人的样子,因此心中不悦,俗话说打蛇当打七寸,曲意打定主意不要对方好过,于是同样阴阳怪气道,“我死与活,你不在乎,想必殿下却在乎得很,倒是你十分在意的这丑八怪,不知倘若死了,除你之外,可还有人在意?” 余巧气急反笑,“姑娘不必与我置气,我算是个什么,深宫大院里下等的奴婢罢了,姑娘一阁之主,切莫忘了身份。” 若论唇舌,曲意竟是不如余巧的。 话至此处,倒叫曲意无法继续发作,虽有些不痛快,可...曲意瞄了眼“呵呵”傻乐的荼白,算了罢。 恰是此时,门外却有一人,闲庭信步而至,笑意和暖,出口之言却伤人不已,“阁主果真知我心意,那丑八怪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死后化灰、扬散无形,擦肩而过尚不可知,如何配令人在意?” 16、旧案 余巧见商景辞走近,暗暗将荼白往身后拽了拽,端起一副恭敬的笑脸说,“殿下说的是,是巧儿错了。” 商景辞仿若未闻,踱步至余巧身侧,一脚将荼白踹翻在地,恶狠狠骂道,“什么恶心人的东西,也配到这灶房中来,污了本殿的饭食,瞧瞧你那肚子,真想刨开了看看,装的是什么乌黑的心肠。” 这一下踹得极狠,声响极大,余巧似乎早有预料,垂首立于一旁,并不做声。 曲意却心惊不已,心中一时默念着:冷静冷静,不能露怯,小场面小场面,太子责罚下人罢了。一时念着:不简单不简单,太子不简单,要小心要小心,今后定要万分小心。 偏荼白还不知疼似的,傻乎乎地乐着,鲜血自唇边淌下,却像是当作了什么好喝的东西,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咂吧着嘴品着。 商景辞盯着她看了许久,轻蔑地笑了一声,眸中闪过的情绪不知是快意多一些,还是纠结多一些。 余巧只微微一瞥,便知商景辞火气已消大半,十分有眼色地凑上前,柔声道,“自古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已又傻又疯,殿下犯不着再为她气着自己。” 商景辞冷哼一声,“她顿顿吃得饱饱的,成日乐呵呵地活着,你管这叫报应?” 余巧面带微笑,语气也是温柔似水,“她本性不坏,当年之事不过是受制于人,如今落了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她也成了这个烂瓢倭瓜的鬼样,殿下便施些大仁义,饶了她吧。” 商景辞本不是狠毒无情的人,既默认余巧将荼白养在府里,便算是不要她的命了,如今发狠泄了愤,也就懒得再纠缠此事,只厉声令道,“这恶鬼一般四处晃荡的丑物,本殿早说过不想见到,往后你看紧些,若是再吓到本殿的贵客,便是不能饶恕的大罪过了。” 余巧俯首应下,“是。” 商景辞不再理睬二人,拉着尚有些呆怔的曲意离开了此处。 “有意思。” 二人前脚刚走,凌素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闻话中之意,显然已偷听了许久。 余巧听见这讥诮之言,也不回头,也不应答,只是自笼屉里挑了几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子递予荼白。 “原以为,似你这般从小在太子身边培养长大的女子,应是无情无义,毫无弱点的,真没想到,你却如此不济,愿受这么个丑八怪的拖累。” 余巧仍不言语,凌素也不恼,打眼儿瞄了几眼荼白说,“她这头应是重击所致,半个脑袋都凹了,还能活着也算是奇迹,她那肚子是撑大的?我瞧着负担太重,身形也不健壮,难保长久了。至于这傻症,你不曾找人给她瞧过吗?照我看,虽难以治愈,但恢复一些还是极可能的。” 凌素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余巧从始至终只冷眼听着,不言不语不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末了,凌素也觉无甚意思,道了句“罢了”,转身便欲离开。 偏这个时候,余巧轻声开了口,“不必治,我猜...她也并不想好。” 凌素顿下脚步,转身又走了回来,自笼屉里捡了个包子,倚墙而立,边吃边等着余巧的后话。 “你应当知道,太子殿下是当今陛下的第三子,那你可知道,大皇子,二皇子都在哪里?” 凌素双颊被包子塞得鼓鼓的,“自然死了,阁中记载,大皇子尚未出生,便在后妃斗争中,化作了一滩血水,二皇子生养得倒是很好,却在十五岁那年,在宫中淹死了。” 余巧淡笑,“你说的不错,只是不够详尽,也难怪,这本是宫中秘事,我来讲给你听。这两位皇子均为昭和皇后所出,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皇后娘娘嫁给陛下不过半年,便怀上了大皇子,在腹中长到六七个月大,已显了男形,却被人下毒流了胎,那时陛下只有两位妻妾,众人心知肚明,定是兰贵妃所为,奈何皇后娘娘并无凭据,此事竟没有追查下去。 幸而娘娘子孙福厚,不过一年,又怀上了二皇子,此番娘娘更是处处小心,时刻提防,顺利诞下二皇子后,陛下许是心中有愧,兼之太后又极喜爱皇后娘娘,便将还未满月的二皇子立为了太子。 先太子十五岁那年,不知为何深夜独自外出,迟迟未归,待到被人发现时,早已溺死在古井中,泡的人都发白,没了形容了。娘娘再度丧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始作俑者,咱们殿下当时虽年幼,却十分明了哥哥身边的人和事,很快便带人寻到了那诱拐先太子出去的宫女,正是兰贵妃宫中的荼白。 荼白当时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十分貌美,此前就已多次在御花园中‘偶遇’先太子,每每哭诉在兰贵妃宫中挨打受虐,先太子心善,常常偷送荼白些伤药,又约定来日向兰贵妃讨了她出来,这深夜外出便是为了与荼白相会。 此事揭开,娘娘认定荼白必是得了兰贵妃的授意,蓄意谋害皇嗣,要求陛下严惩,怎料陛下不舍,一心要保下宠妃,而荼白又死不承认是兰贵妃授意,只道是二皇子失足落了水。 皇后不服,抓了荼白严刑拷打,可她却始终不认,直到有一日,太后领着兰贵妃演了一出戏。太后命兰贵妃亲自动手打死荼白,而她与皇后隐藏在墙后,关键时刻出面救下荼白,太后大抵是觉着不会有被自己的主子下了杀令,仍忠心不改的宫女,可结果却令她失望了,兰贵妃下手极狠,一棍棍一鞭鞭直打的荼白头破血流伏地不起,她却只是咬牙忍受,终未改口。 无凭无据,此事最终只能胡乱了事,卷宗记载二皇子失足落水,当日看守宫人及荼白,全部乱棍打死,至于兰贵妃,不止未伤及分毫,地位反倒更加稳固,只是陛下对皇后娘娘愧疚更深,择日转扶了三皇子做太子,也就是我们府里的爷了。” 凌素问,“那荼白怎又没死,还养在了太子府里?” 余巧轻叹,“你应当知道我的身份,这一辈,娘娘只在殿下身边安排了我一人,她自幼悉心教导,盼着我能成为殿下的助力。可一个人就算资质再高,也难以事事尽善尽美,殿下出宫立府前的数年,我若达不到娘娘的标准,便要挨骂、挨打、更要挨饿,十岁之前,是花才人念我与她际遇相似,赏我口饭吃,花才人死后,便是荼白会给我留些残羹剩菜了。” 凌素嗤笑,“就为这个你如今养着她?你难道没想过荼白给你饭吃,极可能是兰贵妃的授意,要找皇后不痛快的么?” “我怎会想不到,亦曾直言问过她,那时她同我说,与其费心做善事被人怀疑,反倒不如在最初给我的饭菜里就下毒,将我毒死,如此,兰贵妃定会十分乐见。再后来,有一次她告诉我,兰贵妃知晓了她偷偷给我送饭的事,将她打了一顿,自那以后,我就很少能见到她了。当年听闻她的死讯,凭她罪恶滔天,我毕竟欠着她赠饭之情,于是趁夜出宫去了乱葬场,想为她收个尸,全了几年来的情谊。待找到她时,她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我原想埋了她,却隐约听着她还有气,纠结再三,我救下了她,从那以后,她便是现今这个样子,丑、傻、且疯。” 凌素问,“太子竟没有阻止你?” 余巧笑了,“殿下心中自然有怨,可他同先太子一样心善,嘴上说着荼白现今生不如死,不愿给她痛快,可实际上,却也是饶了荼白这条烂命了。” 凌素默了默,转而问,“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目的?” 余巧这般坦诚,自然不是想要讲故事而已。她也不遮掩,柔笑说,“我听殿下说过,刺杀珍王时,贵阁主自称曲情,可后来绣球招亲时,又改称曲意,若说是为掩饰身份为之,纵殿下信了,我却不信。殿下不懂医术,我却很懂;殿下不懂女子,我也很懂;殿下不曾离家在外吃苦受罪,我却与贵阁主一样离家多年。曲意姑娘绝不是贵阁主,且我猜测她们是孪生姐妹。” “呵呵”,凌素轻声一笑,面不改色道,“这都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说了无趣,不如回了我前面的话,你所图为何?” 余巧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凌素会承认,继续说,“我想要的很简单,如今有我一日,便有荼白一日,可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我欲让她投奔你们。我所能给的也很简单,将方才的话烂在肚子里,还有,做一扇门,能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的门。” 凌素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应了声,“好。” 凌素应得痛快,走得更痛快。 余巧站在原地,有些愣怔,一个大包子猛然抵到她的眼前,荼白扯着嘴角大笑着,“吃,你也吃——” 花园中。 “哎呀,你松手!” 曲意被商景辞抓着走了好一段路,商景辞身形修长,步子又迈得极大,却可怜了曲意一双柔柔弱弱的小短腿,几乎快要被拖着跑了,曲意忍无可忍,大声吼道,“商景辞,你松手,我病还没好全呢!我要晕倒了,我不行了,你快松手啊——!” 17、食色 这一吼效果好极了,商景辞瞬间怔在原地,可怜曲意双腿倒蹬得过于欢快,止也止不住,直直撞到了他的背上。 “哎呦!” 曲意低呼一声,捂着鼻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殿下,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有恶鬼在后边追你吗?” 商景辞转过身来,抬起手悬在半空,想要帮她揉一揉,“抱歉,我...方才那丑八怪可吓到你了?” 曲意白了他一眼,嘀咕道,“她猛一下子出现,确实怪吓人的,可多看几眼,也就适应了。” 商景辞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曲意心中犯迷糊,这位太子爷怎么一会儿一个样,这时候又与方才踹人时截然相反,倒是对她温柔了起来,奇怪又瘆人。 “走吧,去饭厅用膳。” 商景辞重又隔着衣袖牵起曲意,只是较之方才,步子慢了许多,曲意小步跟在他身后,微微垂眸瞥向他牵着自己的手,到底没有抗拒,乖乖任他拉着了。 太子府的饭厅极大,布置亦极为奢华,两侧架子上摆着无数珍宝、瓷器,正中由十二扇紫檀雕花屏风隔出雅座,桌上置着羊脂玉碗,翡翠筷枕,二十个端着菜盘子的侍女排成两排,待二人入座,才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布菜。 曲意环顾四周,打趣说,“见了这里的布置排场,我才知,曲家竟是穷人家。” 商景辞摆摆手,命众人退下,随即含笑望向曲意,“曲家虽富,却也不敢越过皇家的规格,姑娘既喜欢我这里,不若来了就别走了。” 曲意被他瞧得面色有些泛红,垂首支吾道,“我...我还是要回家的。” “哈哈,本殿说笑的,阁主信了?”商景辞觉着她这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性子可爱得紧,又夹了些菜递到她碗中,哄道,“昨儿你正病中,也没吃什么,今儿多吃些补补。” 曲意早就饿得不行了,此时提起筷子,风卷残云一般,不消片刻,饭碗便见了底,她只吃了个半饱,却又不好意思再要,悻悻撂下了筷子。 她瞥了眼商景辞的饭碗,里面的饭竟像是没动过一样,心道不愧是太子,这饭吃的,姿势端正,礼仪完全,就是忒慢! 曲意暗暗叹气,可就算再不懂规矩,也明白太子不下桌,她也走不得,因而十分无聊,不觉又想起早间之事,一条胳膊支着脑袋,望向小口品着白饭的商景辞,想着想着出了神,浑然不觉自己目光有些灼人。 商景辞被盯得十分不自在,干咳两声想要提醒她,可曲意哪里知道为什么,只以为他是呛到了,边腹诽着那些礼仪无用,边拎起手边的茶壶,起身为他倒了杯水,涌起笑意说,“殿下,喝口水,压一压吧。” 商景辞垂眸看向那杯茶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口气堵在胸中,倒逼得真咳了几声。 曲意见状,又将那水往他面前送了送,甚是无辜地眨巴着一双眼睛。 商景辞无奈接下茶杯,喝了几口,复又低头继续“品”起了饭食,曲意则又坐回了原处,摆出方才的姿势,一边盯着人,一边出神思索。 商景辞余光望向她,果然瞥见她正拄着胳膊,微红着脸,入神地盯着自己,霎时间,商景辞连心跳都快了几分,不经意夹了一筷子火红火红的辣椒塞到嘴里,愣是大嚼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吐了出来,唇舌辣得顿时红了,狂咳着要水解辣。 曲意见他这般,急忙起身为他倒水,还忍不住嘲笑,“那红辣椒原是摆着好看使的,殿下怎么竟傻到去吃它,难不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还要人教你么?” “你....”商景辞气闷不已,却辣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一味大口大口吞着水,曲意倒的都不及他喝的快,那慢条斯理的礼仪,这时倒是都不见了。 直到半壶水下毒,商景辞口中灼烧之感才终于消了些,他呛了回去,“你还说,你方才一直盯着我看,见我夹了辣椒也不提醒我一声。” “我何时盯着你...”曲意话至一半,戛然而止,她忽地想起,方才自己好像确实盯着眼前的“美色”看来着,故而有些心虚,弱弱说,“抱歉,我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辣椒。” 商景辞见她承认得如此不遮不掩,好笑道,“本殿长得很好看么,叫阁主这般入神。” 曲意瘪瘪嘴,“嗯,是挺好看的。” 谁能不愿意听人夸呢? 商景辞闻言,更加中意,“怪不得几次见着阁主,阁主脸上都飞着八月的红霞,火烧似的红,昨儿明明人都烫成那样,还要爬本殿的坐榻,刻意晕在那上头,见到本殿就往我怀里扑。” “我没有...”,曲意对昏睡时发生的事原是记不清了,听他提起,才努力回忆着,她总觉得好像忘了些什么。 商景辞瞧她低着头沉默,自悔一时忘形,说得过了,便岔开话题,提起另一件正事来,“你我几次见面总是仓促得很,我竟还未寻着机会问你,为何要杀珍王?” 曲意仍有些恼怒,冷声说,“郊外那日,殿下不是听得真真的吗?” 商景辞复又拾起筷子,边夹菜边道,“别唬我,说实话。” “谁唬你?那些本就是真的,一句不假。” 商景辞望向她,眸光清亮,“嗯,那些是真的,还有呢?想来不止那些吧?” 曲意不悦道,“我这里没有殿下想听的理由,不必再问了。” 商景辞又追问,“你怎知我想听什么,不若,我问你说便是。” 曲意摆出气急的样子,狠狠一拍桌子,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早前殿下明明答应了我,不涉阁中之事,眼下无论如何问,我亦是无可奉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乃是曲意早就想好的应对,曲家与太后的联系绝不可说,离家前,曲有余亦曾告诉过她,太后并非要扶太子上位,也不曾属意任何一位皇子,之所以狠心舍弃珍王,只是不愿将皇位留给一位残暴无能之人罢了。 曲意如此,商景辞哪里还能再问,只惆怅地长叹一声,喊道,“回来——” 曲意顿下脚步,不情不愿慢吞吞地转身,也不往回走,只含着满眼的控诉,巴巴地盯着他。 商景辞受不了这个,扶额气馁道,“回来坐下吧,我不问了就是。” 曲意面容冷冷,虽走回坐定,却不言语。 两人对坐,沉默良久,曲意余光“目送”走他碗中最后一粒米,心道:终于结束了。 她起身施礼,“殿下业已用完膳,我就先走了。” 商景辞极自然道,“嗯,午膳时会有人去叫你,别再乱走了,本殿还要四处寻你。还有,明早记得早些过来,今儿休沐,早膳用得晚些没关系,明儿上朝,便不能这么懒怠了。” 曲意听完他这一大通话,十分无奈,“我不愿来这里,先前家时,我惯将膳食摆在屋里吃,如今到了饭点,叫人给我送些去就行了。” 曲意说的全是真心话,不愿与他同桌而食,并不为别的,只是真的不习惯。 商景辞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太子府没有这样的规矩,不来,便饿着。” “殿下这是何必?” 商景辞不以为意,“不过吃个饭罢了,又不是吃你,你怕什么?再者,我瞧你今日也没少吃,反倒眼里享着福,吃得更香呢。” 曲意冷哼一声,赌气道,“反正我不来。” 商景辞轻笑,“不来就不来。” 曲意气得转身就走,走时还故意将每步都踩得极狠,发出“哐哐”的砸地声。 行至门口,曲意又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姑娘这样跺地,便是你脚不疼,我却心疼我这白玉砖啊!” 曲意面色更沉,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曲意气鼓鼓地回房时,凌素正提笔写信,曲意凑近看了看,正是余巧才与凌素说的那些事。 曲意粗粗看过,不屑道,“杀兄之人,太子竟也能容下,是非底线都无,照我看,他也并不如何,你写清些予姐姐看,姐姐倒要早日筹谋,转投他人为好。” 原低着头写信的凌素笔势一顿,她实在没想到曲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曲意叹上几句这故事中的悲情风月倒还在她预料中。 曲意想了想又说,“余巧也是个痴的,荼白施她饭食,她救她一命,此恩便完了,如今何必将她带在这里?还有,你可瞧清了,那荼白果真疯了?我早先听她说什么喊抓贼的话,倒不像是疯子说得出的。” 凌素皱眉认真道,“这疯傻之症不似平常,轻重程度不同,表象便不同,靠捏脉观相也看不大准。” “所以依我说,就不该养着她,若是荼白果然有异,这太子府哪还有秘密可言,余巧和你说这个,可是有所求?” 凌素撂下笔,回道,“她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欲将荼白托付给我们,相对的,她会放我们离开太子府,还有,她猜到了你的身份。” 18、含毒 曲意轻笑两声,“若有一日她不在?这是受不了太子准备离家出走,还是要去赴死了?余巧日久生情,如今舍不得荼白受罪了,我就说,这荼白未必是个傻子,若真傻真疯,怎还知晓如何叫人可怜,死都念着她不敢轻易死,来日我必要试一试这荼白的。至于我的身份,余巧早上见我时便给了我话听,我早知道她不信我了,只是不知她猜到哪里了?” 凌素低声道了两个字,“孪生。” “什么?”曲意方才的云淡风轻顿时消失,急着追问,“她如何知道?” “昨儿她故意出手试探,即便你内力尽失,可连下意识地闪躲都未有,她必生疑心。还有,今早你饿醒并不唤我,急急地亲自去觅吃食,见了荼白,又吓得那样,桩桩件件都是破绽。正如她所说,阁主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见过多少恐怖之事,怎会这般失态?况且内力尽失,竟不知防备,还独自而行?兼之,她医术不错,看得出你并非易容,所以大胆猜测一番罢了。” 曲意耷拉着头,小声说,“原来,短短一日,我竟做错了这么多。” “姑娘能有这份为阁主的心,已是很不易了,事出突然,无需自责。” 曲意长叹一声,郁闷非常,蓦地抬起头问,“你们说这些时,荼白也在?” “我没防着那个傻子。” 曲意双眉蹙得更紧。 “昨日阁主的信,姑娘该看看。” 凌素将回信递给曲意,曲意高高兴兴地接了,细读下去,脸上却浮起了委屈的神色。 原来曲情信中因曲意被“轻薄”一事,嘱咐凌素许多,曲意看了又羞又气,嘟起嘴十分不满地盯着凌素,“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了,这哪是什么大事情,早知这样,下次再不和你说这些了。” 凌素没接话,反而问,“那她叮嘱我管你,你听是不听?” 曲意不情愿地哼唧着,“我听。” 随后,凌素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女儿家的道理,倒是比杜游夏这个亲娘还要称职许多,最终目的还是让曲意远着太子,不可动情。 曲意听得昏昏沉沉,拄着桌子直打瞌睡,偏偏凌素引经据典,念叨个不停,直到正午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曲意早膳就未吃饱,此时又觉着有些饿了,便叫凌素去端些饭食来,怎料凌素绕府走了一圈,一粒米都没有要到,可知商景辞是狠下心不给她二人吃食了。 曲意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心生一计,从凌素那里要了些折磨人的药粉,兴冲冲地朝饭厅去了。 二人到了门口,门外侍候的小厮将曲意请了进去,又引着凌素去了下人们进膳的院子。 曲意攥紧手中的药粉,憋着怨气走了进去,却只见一桌的残羹剩饭,商景辞面前的饭碗早已空空如也,正好整以暇地润着茶。 “阁主勿怪,本殿久等你也不来,饿得紧,就自己先吃了。” 曲意强装出一副像要吃人般的笑脸,“我哪敢怪殿下呢,倒是我来得这般晚,该向殿下请罪才是。” 曲意走到桌边,高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末了,还倒扣着晃了晃杯子,“可惜只是茶水,若有酒,当与殿下豪饮一场,也让殿下看看我们江湖儿女的豪气。” 曲意这番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男人们喝酒的快意,商景辞怔了怔问,“阁主常饮酒吗?” 曲意说,“常喝也不常喝,多数时候只是喝上几盅罢了,只偶尔才爽快喝一回,不过我酒量极好,千杯不倒,是以从未试过何为大醉一场。” 曲意从前在家大都是独自用膳,难免有些寂寥,所以取膳时,偶尔会偷偷捎上一两壶酒,起初是好奇,后来却是有些爱上了这滋味,偷腥的猫儿般,自取自饮自酌,竟从未醉过。 商景辞越听越来了兴致,却是无奈道,“酒是有,可惜本殿午后还有事,改日定邀阁主喝上一场。” 曲意缓缓挪步到他身侧,提起他的杯子,复又将茶水填满,当着他的面将手心的药粉撒了进去,嗔道,“你也别唬我,谁知道改日是哪日,我已敬了你一杯,你难道不该回一杯?虽没有酒,可我加的这东西,保管比酒更烈更刺激,权看殿下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又有没有这个胆子喝了。” “有趣,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商景辞接过茶杯,笑问,“我喝了这酒,今后阁主就日日陪我用膳了?” 曲意恨得咬牙切齿,阴恻恻笑说,“自然。” 商景辞不再犹豫,扬首将毒茶饮尽。 曲意微微一笑,长舒一口恶气,坐了下来,挑拣着剩菜,吃得香香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商景辞忽然身子一歪,从凳上栽下,砰然落地,他将身子蜷成一团,不住地抖着,也不能言语了,只大口大口喘着气,瞧着形容十分可怖,又过几息,也不抖了、也不喘了、也不动了,像是死了一般。 曲意自始至终没瞧上他一眼,待吃饱了饭,喝足了肉汤,才幽幽说,“那不过是些痒痒粉,你装什么羊癫疯呢?不愿意起来,就一直趴着吧,本阁主就先走了,晚些时候我会早早来这里候着殿下的,只希望殿下还能来陪我用晚膳。” 曲意起身,悠闲快意地朝外行去,脚下步子虽迈得果断,却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响动,怎料人都将步出门外,身后仍是半分声音也无。 她心中奇怪,略停了停,转念却又并不担心,赌气大步迈了出去。 变故陡生,在她身后,一只手猝然伸出,死命拽着她的下摆一扯。 霎时间,曲意只觉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背部撞上地面,闷痛不已,目之所及是暗红朱漆雕着夔龙纹的屋顶,精神抖擞且肃穆庄重。 下一瞬,商景辞攀着她的肩头覆了上来,遮住了曲意的视线,他微红着眼看向曲意,眸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与气愤,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二人之间。 曲意被他这幅神情吓到了,一时怔住,没有动作。 商景辞眸色愈深,燃着火般,他伸手狠捏着曲意下颌,逼其张口,随即俯身重重压上曲意的唇,将口中含着的毒茶渡了过去,末了又以舌尖相抵,逼她吞咽。 曲意心中警铃大作,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怎奈到底不成,仍是被迫吞下了毒。 此报已还,商景辞并不留恋,即刻起身,只留下躺在地上,被呛得干咳不已的曲意。 曲意伸着手指,指着商景辞,“你,你....”,结结巴巴说了许久,却又说不出什么,气得浑身发颤。 自己下的毒,又这般回到了自己这里,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曲意都不知是该恨自己多些,还是恨他多些。 商景辞如变脸一般,方才的不悦尽数散尽,回身拉起曲意,展以微微一笑,“本殿只是觉得,阁主递的茶十分香甜,故而不愿独享,特意分一半给阁主也尝尝。” 曲意抿着唇,眼眶泛红,“找什么借口,你能有那番好心?” 药效迅速爬了上来,她身上开始麻痒难耐,控制不住地抓抓脸,挠挠手,狠重都无知无觉,只留下一道道刺目红痕。 商景辞起初冷眼瞧着,渐渐地,冰寒融化,神情也软了下来,他用力掰过曲意一双手,不让她再抓,酸酸问,“我没有好心,你敢当着面给我下药?你怨我没好心,可你又上心了?我就该似你一般,扔下你便走,头都不回,你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好心!” 曲意心里不服,却实在难受得厉害,好似有虱虫遍布周身血脉,一个个舒展了爪子爬来爬去,痒得浑身发虚,无法分神再与他争吵。 她狠狠甩开商景辞抓着自己的手,慌不择路地往外跑,一心只想着快些回去,寻凌素、要解药。 商景辞眼见她步子踉踉跄跄,几度摔倒,终是大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施着轻功,往她院中去了。 商景辞行动极快,并未花太多时间,可曲意却觉得仿佛过了几生几世一般漫长,痒得外物感知一律皆无,只是难耐地扭动着身子,寻找着能够解痒的位置。 商景辞亦饮下了半口茶,只是他健壮些,又有些武力傍身,故而暂时压下了药效,偏曲意这样蹭来蹭去,惹得抱着她的人也痒了起来。 二人赶回曲意院中时,商景辞已是满头大汗,面色潮红,他一手搂着曲意的腰,一手缚着她的双手,曲意仍在不断挣扎,口中一时呻吟着“痒、疼”,一时又喊着“放开”。 时过立秋,院内梧桐花早谢,连梧桐叶也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昨儿院中人多嘈杂,商景辞还未觉察,如今再看,此院地处偏僻、荒落萧索,尤其是那立于院隅极显眼的粗壮梧桐,更添凄凉,且隐隐压制着太和之气。 屋内的凌素听见了外面的响动,轻推开窗子朝外望了望,正见着曲意在商景辞的禁锢之中不住挣扎,故而大喊,“放开她!” 转瞬,凌素奔至二人身前,正欲发作,商景辞忙道,“贵阁主自食恶果,本殿现来将她送回。” 19、酬金 凌素闻言,只瞧了曲意一眼,便知她正是中了自己给她的痒痒粉,于是让了路,让商景辞将曲意先抱到屋内床上,自己则急忙去取包裹中的解药。 曲意躺到床上,如同回到水里的鱼儿一般,扑腾得更加厉害,商景辞已使出七八分的力气制着她,却仍被她挣脱。 曲意痒得目光涣散,见什么抓什么,商景辞一心拦着她,不防被狠抓了一道子,且是在右侧脸颊上。 凌素取了药回来,二人一人压着曲意,一人喂药灌水。 解药入腹,曲意才渐渐消停下来,不过半刻钟,眸中神色也清明许多,她转眼看向两人,自觉方才自作自受,实实在在闹了个大笑话,心中羞恼不已,躲藏般抓起被子蒙住了头。 商景辞见状,强忍着没有笑出声,只说,“既然阁主无事,本殿便走了。” 商景辞见她没有答话,也不再留,转身朝外走去,可还未踏出房门,曲意忽然回过神来,急忙掀开被子唤道,“等等。” 商景辞回眸,“怎么了?” 曲意低垂着头,扭捏说,“你的毒...不用解么?我见你也喝了些那茶的。” 曲意若不提,商景辞几乎忘了,毕竟他喝的不多,这点药劲抗一抗也就过去了,可经她一提,那股子痒劲竟又涌上了一些,因而也不推辞,从凌素手中拿过解药,自己倒了一粒吞下。 凌素不经意扫过他的右颊,惊道,“你的脸?” 曲意顺着声音看去,正见到商景辞的手背擦过脸颊上的血渍,红红的晕开一大片,倒有些吓人。 “凌素,你快去拿伤药来,这可是在脸上,千万别落了疤。”曲意急急跳下床,拉着商景辞左右察看伤口,念叨着,“罪过罪过,我怎在这般的脸上划了这样深的一道。” 凌素寻出伤药递给了曲意,曲意却又担心她不肯将好的拿出来给商景辞使,故而问,“这可是最好的伤药?” 凌素撇了撇嘴,“自然。” 如此,曲意才放心接过药,用清水沾湿帕子,亲自去擦拭商景辞脸上的血迹。 凌素低叹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午后阳光正好,曲意方才折腾出的薄汗还黏在身上,发髻也散乱了,几缕发丝搅在一起,顺着耳边乱垂下来,游进有些敞开的衣领中,黑白之差,越发显得她肤白胜雪。 曲意满心在手下的伤口上,眸中情真意切,手上轻重得宜,可见心意。 商景辞不由无奈叹气,“方才倒是我说错了,阁主不是不上心,只是这心全用在我这张脸上罢了。” 曲意面色不改,手下动作不停,随口胡诌道,“书上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玉质再佳,若落了疤,那也是有瑕疵了,是要落在草莽集市之间,供那些俗人挑拣的,我为你急,你却混不在意,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商景辞轻笑,“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道理?” “话本子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况且并无错啊,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你那未过门的太子妃想来也不外如是,小心她见你模样丑陋,不要你了。” 曲意话落,略顿了顿,原想瞧他心急的样子,怎料他仍是神色淡淡,不知想些什么去了,故而反觉自己好没意思。 曲意擦净了他脸上的血迹,又揭开伤药瓶塞,小心地嗅了嗅,这药并不难闻,倒透着一股沁人的花香,她回忆前几日所学,便知这果真是阁中极好的伤药。 她撇了撇嘴说,“殿下好福气,这药名唤‘生骨香’,从不给外人用,我倒没想到凌素舍得将这个拿出来,有了它,殿下定然不会留疤了。” 曲意捻了些伤药,用手指一点点涂抹着,半晌,商景辞才悠悠开口,“我可是为你才受的伤,流了这些血,就算按你的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更加珍贵了才是,你却要弃我?至于你后说的那些,更是无依据,她并不看重这些,我看你这是醋了,早憋在心里,如今借题乱说呢。” “哎呦,疼疼疼!” 曲意狠狠揉了几下,疼得商景辞连声讨饶。 曲意撒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太子殿下,你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我这是吓唬你、气你呢,你却说了什么,醋了?还憋在心里?啧啧啧,你可真是病得不轻啊。” 曲意将药扔到商景辞怀中,自己一咕噜又爬回了床上,紧紧盖好被子,懒洋洋抻了个懒腰,糯糯道,“我困了,殿下还是自己上药吧,药瓶用完也不用还了,你留着吧,权当是殿下今日仗义相助的报酬。” 商景辞见她这般,只以为是她被戳破心事,一时羞了,故而也不恼,反倒粲然一笑,“如此,便谢过阁主了。” 待他走远,曲意才转过身怔怔盯着房门,心中浮现起中毒时的情形,不由红了脸,又想起自身立场,顿感心乱如麻,诸多先前未在意之事,如今看来竟是大为不妥。 商景辞行在院中,硕大的梧桐叶打在肩上,抬眼看去,虽刚过立秋,却已是萧条了,再看地上花草,蔫的蔫,败的败,不成个样子,故而提脚重返曲意门前,好巧不巧,正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所思复所见,讶然过后,曲意红着脸移开视线,怯怯问,“你怎么回来了?” 商景辞亦是恍了恍神,柔声说,“我行至院中,觉着这里实在荒凉了些,特意回来告诉你,若是看不惯,只管让余巧从外面买些你喜欢的花草栽种侍弄。” 曲意揪着被角,低声说,“我知道了。”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待到曲意抬眼去看时,院中早已没人了,这一去一来后,曲意更加心乱,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着。 直至日色西沉,她暗自下定决心,纵有千般万般,若有悖曲情之意,便都是浮尘,无法作数。今后谨记拉开二人距离,免得叫人会错了意,左不过各司其职,以完此托罢了。 再说王伯掌灯,暗室内,曲情就着烛光读着凌素的信,越读越是连连叹气。 她的想法倒与曲意不谋而合,太子太过仁善,能容常人所不能容,可这余巧、荼白二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咚咚咚!” 黑暗幽闭的暗室响起敲门声,王伯过去将门打开一角,一个青俊男子走了进来。 曲情拄着手肘,斜倚着问,“何事?” 男子跪地行礼,双手呈着一张字条,“禀告阁主,方才在大堂里,有人将它塞到了我的手中。若是旁的,本不该打扰阁主,只是上面的话有些古怪。” 曲情接过字条展开,上面仅有寥寥数字:尊请姑娘,刺杀南安王世子,酬金万两,定金五千。 此人所求竟与曲情所愿一致,哪里有这样巧的事,好生奇怪。 曲情眸光发冷,“仔细说,是何人给你的?” 男子说,“那人一身家仆打扮,点了许多简单菜式,说是要带回去给主子的。我为他倒茶水时,他将这字条偷塞给了我,我看过字条,思量这事不寻常,便吩咐厨子慢着些做菜,如今菜未上齐,人自然也未走,仍在大堂等着呢。” 曲情微微颔首,“你反应很快,做得很好,叫什么名字,我好似不曾见过你。” 男子一时沉默,倒是一旁的王伯接道,“阁主忘了?他是我的义子王思,年幼时,你们也曾在一处玩闹的。” 曲情冷笑,“是他呀,多年未见,是认不出了。” 王伯却像是陷入了回忆,仍旧自说自话道,“当初萧斯尚在时,凑巧救下了这个孩子,取名为‘思’,思念的思。后来,萧斯念我一生孤苦无子,便将他给了我,叫我好好将他养大,一晃,他都已十八了。” 曲情语气平缓无波,偏叫人听得遍体生寒,“王伯,没完没了地说这些经年旧事有什么意思?若您真的念着与师父的主仆情,为何却不好话好说,给我指明方向,死的活的,也叫我去把师父接回来。” 王伯垂头沉默。 王思说,“阁主,不是义父不愿说,而是...” 王伯匆匆打断,“住口!” “义父...” 曲情眸光在二人间转过一圈,低叹,“罢了,你二人也不必在我面前吵嚷了。王思,你起来吧,既然客人来了,又拿着这样的东西,必然是你们行事时漏了踪迹,此人没躲在背后阴上我们一局,已算是诚意了,将人领进来,我见上一见。” 王思起身应道,“是。” 不多时,王思将那家仆领了进来,曲情则早已戴上了帷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家仆毕恭毕敬地朝她行了礼。 曲情问,“你家主人是谁?” 家仆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我家主子说,待到事成后,他会亲自来感谢姑娘,若事不成,便不来了,不过也不能白叫姑娘做事,因而,让我先带来了五千两银子送予姑娘,权做定金。” 曲情又问,“你们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何觉得我会相助?” 20、避嫌 家仆说,“主子行事素来无章法,他说是曾见过姑娘飞檐走壁,十分敬佩,想来姑娘是位世外高人,故而来求姑娘救他于水火。我家主子还说,若姑娘不知商桀施为人,叫我细细道予姑娘听,彼时姑娘定然不齿他的作为,愿意出手相救。” 真真全是云山雾罩的玄话,曲情声音冷了下来,“你主子可知我是谁?” “知道,是位世外高人。” “他在哪里见过我?” “就在这春江楼旁,那日主子见了姑娘在天上飞,回来便嚷嚷着说见到了仙女。” “既是仙人,又怎会被你手中的金银俗物打动?”曲情扬手一挥,那家仆手腕隔空捱了一击,攥着的银票顿时散落一地。 “诶呦,使不得啊!”家仆扑倒在地,心疼地捡着钱,“这可是我家主子四处借来的所有钱了,是他保命用的啊!” 家仆细细将钱理好,撅起嘴小心地吹去票子上沾着的灰尘,曲情瞧着,他几乎快要亲上去了。 “将这些钱送来,本是主子的诚意,我们原也想着,若姑娘不要最好,若真要了去,只要能杀了商桀施,也只好舍得罢了。” 此人的话,曲情是半个字都不信,她冷声道,“送客。” 王伯会意,走上前拍了拍家仆的肩头,慈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姑娘会认真考虑的,将钱也先拿回去,待办成了事,再提报酬也不晚。” 家仆连连点头称好,边往外走边说,“太好了!过几日,我就将南安王府的密道图交给姑娘,大约是重阳前后,世子要办场流水宴,届时趁乱动手最好不过。” “等等”,曲情唤住他,“什么密道图?” “南安王府的密道啊,王府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若没有密道图,姑娘如何安排人手,岂不是叫姑娘去白白送死吗?” 曲情犹豫了。 虽明知对方目的不单纯,可这密道图的确是她现今最为需要的,左右无论南安王府如何凶险,商桀施她是必杀的,况且她也不惧什么,如今这世上,恐怕真没几个人能够伤她。 曲情说,“好,我答应了,钱留下,你可以走了,记得尽快将密道图送来。” 王伯急呼,“阁主三思啊!” “不必多言。”曲情主意已定。 家仆办妥了差事,扔下钱,乐呵呵地走了。 待人走后,王伯忍不住劝说,“阁主!情儿!你明知来者不善,为何要应?” 乍听得这亲昵的称呼,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曲情的气势也跟着弱了几分,“我需要这密道图。” “可那图若是假的呢?” “我会先叫人去探。” 王伯重叹一声,“探了又有何用,若我们的人最终都被关在了里面该如何是好?情儿,你要杀商桀施,不一定非要在王府内,他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出来。” “不一样,作为姐姐,是我没能护好意儿,如今,我不仅要为意儿报仇,更要他们体会我的锥心之痛,我要南安王夫妇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受尽凌辱而死,我要他们比我还要心痛,回想之时历历在目,比我更加悔恨自己的无法作为!” 王伯心知是劝不住了,只得妥协道,“情儿,给我时间,我来帮你准备一切,事情万全之前,不要冲动行事。” 曲情怎不知他的担忧,垂眸应道,“好。” 王伯同王思一并走出了密室,王伯的脚步很慢,忽地弓下腰,呕出一口血来。 “义父!”王思忙馋住他,满眼焦虑,“您也宽心些吧,若能少操劳些,这病何至于此啊!” “无妨,不用管我,你去前面忙吧。”王伯擦去唇边血迹,强撑着直起腰,抬步朝前走。 王思心中有怨,忍不住追上去问,“义父,老阁主当年究竟去了哪里,您为何不告诉阁主,若早说了,您与她何必生分到如此?阁主是您看着长大的,年少时,她与您的亲近甚至不输老阁主,若不是您一意孤行,瞒下老阁主的去向,王言哪里能爬到如今的位置,阁主身边最得力的人,明明应该是义父您啊!” “啪!” 王伯一个巴掌甩了上去,“这话也是你该说的,当年三大长老反叛,是王言及时护住了阁主,他是有功之人,你怎如此不明事理,我是白教你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盼着义父能早日与阁主冰释前嫌,解开彼此的心结,阁主已寻了多少年了,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结果而已,义父为何始终不说?” 冷风吹起零落白丝,王伯眼眸泛红,心底显然也是挣扎,最后只轻声说,“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自那事之后,曲意虽日日前来与商景辞一同进膳,却是沉默了许多,冷着脸来,冷着脸走,问话就答,不问就埋头吃饭,饭毕便直勾勾盯着窗外。 商景辞无数次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去,却不见任何人、事、物,再瞧回眼神呆滞的曲意,只唯恐她是入了邪。 终有一日,商景辞瞧着她,心里实在发毛,扔下筷子问,“你看什么呢?” 曲意全然不分给他眼神,神叨叨说,“别说话,我在感受天地灵气呢。” “什么?”商景辞愣住,片刻又笑出声来,“你这又是看了什么杂书了?” “你不懂,我们阁中有一套心法,能看得见虚空风中灵气漂浮,出神于世,融身其中,自有我大好处的。” 商景辞被她这一套套的说辞堵得说不出话来,只长叹一声,复又低下头闷闷吃着自己的白饭了。 再过几日,曲意又想了新招,商景辞要早朝时,便托凌素去报自己醒不来,赶不上早膳,叫他自己吃了去上朝。又过几日,更加过分,人也不来、报也不报,商景辞恐她见了剩菜又要不乐意,只能干等着,最终人没来,自己也只得饿着肚子去上朝。 倒是余巧见了一桌子没人吃的膳食,忍不住叹气,一面吩咐厨房做些糕点给商景辞带着在马车上吃,一面去寻了凌素问怎么回事。 凌素只说,曲意没了内力,如同抽了一半精气神去,整日没精打采的,早膳时辰又太早,实在是起身困难。 “你们家姑娘起不来,早与我说了便是,我自会去调停,你可知道,那位等了不知几天了,姑娘不去,他也不吃,我夹在中间,爷要是饿得瘦了病了,给宫里那位娘娘知道了,不还是我的错处,姐姐,你也顾念着些巧儿吧。” 原来这些日子,凌素无事时总与余巧凑在一处闲聊,起初二人皆是试探多些,可聊着聊着,又发现无论是医毒学问,武功招式乃至佐上治下竟都十分聊得来,一来二去隔阂少了些,倒也以姐妹相称了。 凌素一早便知曲意这些天的行事都是故意为之,现今听了余巧的话,心中却纠结,曲意虽话里话外对太子皆是无情,可若知道了这些也不知会不会后悔。 凌素思虑再三,何必说了惹她心乱,不如不说,总好过她来日去后悔今日的后悔,所以最后竟一字也没对曲意提起。 倒是余巧亲自点了大批的补药往曲意院里送,曲意疑心,凌素只说是她告诉余巧,因姑娘没精神,这才误了早膳,这有因有果的话,曲意没听出什么问题,也就没有再问。 又过两日,曲意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步计划,竟连午膳晚膳也不好好吃了,起初是晚去一刻半刻,后来渐渐地是两刻三刻,商景辞每每等着,也不生气,再后来曲意更加过分,竟要晚上一个时辰。 这般连续三日,曲意总算是见不着商景辞了,起初看着诺大的饭厅中独她一人,是觉着有些冷清,可吃上暖和的饭菜,曲意转瞬就将这些全都忘在了脑后,反觉自在得很。 第四日晚间,曲意仍旧晃晃悠悠地到了饭厅,却意外见到失踪了几日的商景辞正捧着本书,坐在饭桌前候着她,见她来了,只望了她一眼,便放下书,拾起了碗筷。 曲意怔怔盯着他看了几息,心中疑惑怎么这个时辰他还没走,可到底在人家的府里,她又没道理质问,于是闷闷坐了下来。 商景辞轻声开口,“抱歉,前日早上进宫时,母后留我在宫里过中秋,昨儿宫宴后本想回府的,可母后舍不得,这才又住了一日。” 昨儿原是八月十五,曲意在家时从来不过中秋,只因虽是良辰佳日,可这个时候,曲情大多刚离家不久,是以曲府从未团圆过。 而到了这太子府里,连主子都不在家,余巧自然也就没有置办什么,只是提了几块月饼送到了曲意院中。 听了他的话,曲意长叹一声,满眼失望,原来前两日他并不在府里,那自己的计划不还是失败了么? 商景辞又说,“早先,余巧同我说你精神不大好,我叫她给你送了药去,又想着有凌素在,自会帮你调养,便没有再派大夫过去,怎么几日不见,还是这般没精神,唉声叹气的样子,可要我进宫寻个太医来瞧瞧?” 21、纸鸢 曲意赶忙推拒,“不用不用!” 她又没有病,哪敢看太医。 商景辞见她这般抗拒,又斟酌着道,“若是那敛息丹损伤太大,不若停了吧,只要我守着你些,吃或不吃也是一样的。” 曲意心中发慌,费力寻着借口说,“与殿下合作,我自要拿出些诚意来,正是服了这药,才能叫殿下牵挂着,如今我人在太子府里,也算是殿下的人,殿下合该好生关照,难不成反倒嫌弃我体弱事多?” “我怎会如此想,不过是觉着没有必要。” 曲意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商景辞也不再劝,朝外喊道,“来人,将暖盘撤下去。” 不多时,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底下的小盆一个个撤了下去。 曲意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是以问道,“这是什么?” 商景辞温柔一笑,“不过是装了热水的盆子罢了,近日天凉了许多,寒食不能入口,你来得晚,又没有个固定的时辰,只好用这个东西温着。前几日我不在,便特意叫人在院门口盯着,远远见你来时,先行几步撤下它,所以你大概没瞧见。” 曲意心中自是动容,嘴上却别扭说,“倒难为你想着我。” 商景辞没言语,只是夹了一块酥肉递到了曲意碗中。 曲意眼睫低垂,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难过,微红着眼闷闷吃了几口,终是忍不住说,“你何必等我到这么晚,自己早些吃了不好么?” 商景辞听出她的声音发涩,抬眸瞧向她,见她双手扒着碗,碗里连菜都没有,只是闷头干吞着白饭。他又夹了些菜过去,边说,“我早吃晚吃无甚干系,只是怕阁主见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又气得给我下毒,我反倒得不偿失了。” “果真是个记仇又小心眼的人。”曲意瞥了他一眼,旋即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的愁绪也淡了许多。 商景辞见她笑了,总算放下心来,他如何会不知曲意这些日子刻意的疏离?便连理由亦猜中了一半,他以为曲意是动了心,二人身份又难以正果,所以羞惧。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更不可能遂曲意的意,毕竟这般有能耐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是以,他并未说破,只装作不知,非但不曾焦急、不悦,反是极尽温柔体贴,只耐心等着今日的机会罢了。 殊不知,对曲意而言,从一开始她就是在扮演旁人。 商景辞见她心软了些,又状似无意,实则刻意说,“只有一点,为了等你,我已快半个月没吃早膳便去上朝了,你若下次不来,定要提前知会于我,不然下次若在殿前饿晕了,可就要闹大笑话了。” 余巧那日说予凌素的话,本就是商景辞的授意,只是没见成效,所以他才不死心地又提了一遍。 曲意娥眉微蹙,“你这人,怎么傻到饿着自己,瞧着时间不早了我还没来,你先吃了就是。” 末了,曲意顿了顿,心里有些狐疑,眯起眼睛盯着他说,“我怎么觉着你在唬我?” 商景辞被盯得很是心虚,掩饰地笑了笑,“我可没有,算了,用膳吧。” 曲意上下扫了他几眼,便又拾起了筷子。 待到饭毕离去前,曲意说,“明日起,我会尽量准时来的,若是没来,你也不必等我。” 商景辞见她要走,忙拉住了她的衣袖,“等等。” 他将一个极精致的盒子,递到了曲意手中,“这是宫中的月饼,我特意给你讨的,你带回去尝尝。” 曲意接过,随口问,“是什么馅的?” 这话却将商景辞问住了,这月饼原是他叫小太监随意提的,他哪里知道什么馅,只能胡乱说,“应当是豆沙的吧...” 曲意见他笑得勉强,也不拆穿,只幽幽叹道,“豆沙的甜些,五仁的才香。” 商景辞果然顺着说,“许是也有,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曲意回了院中,掰开几个月饼看了看,却皆是玫瑰、槐花这些蜜馅的。 “骗子!”曲意将掰得稀碎的月饼扔回了盒中,又唤来凌素,叫她丢出去喂狗。 自这日之后,曲意也不再回避什么,日日都准时去陪膳,只是较之早先正经许多,不再随意取笑玩乐了。 凌素疑问,曲意只说,“省得他再费心思,施手段而已。” 一日上午,微风正好,曲意难得起了玩乐的心思。 余巧听说,大大方方地开了仓库,供曲意挑选,她见着个抱着胡萝卜的垂耳白兔风筝,很是喜欢。 正巧,余巧前日读的医书略有不明之处,想央凌素去讨论一番,曲意始终不大瞧得上余巧,点头放了人,便自行回了院子。 可她才顽了一会儿,那风筝就挂在梧桐树叉间,取不下来了,曲意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孤零零的白兔,不觉间竟起了风,刮得梧桐叶簌簌飒飒地响着、晃着,大块叶子掉了下来,砸在她身上倒是很重一般。 又是一阵风,一片落叶砸得极准,生生将白兔手中的萝卜打了下来,半块染得橘红的生宣纸飘落在曲意掌心,“若没了你,它以后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曲意抬头再看,只见白兔两条腿搭在两根树杈上,无数落叶擦着它的身子坠落,说不准什么时候它就要被“分尸”了。 曲意忽地想起,曾见过侧房里有个梯子,她将梯子搬了出来,比了比高度,正好够用,梧桐树干又很宽,于是自己将梯子搭好,爬上去解救那兔子了。 曲意绑好裙摆,盘起头发,一步步爬得极小心,不过一会就顺利拿到了兔子,小心地回身往下爬。 偏是这时,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莽莽撞撞进了院子,怒视着曲意,气呼呼骂道,“就是你吧!一定是你挠了我皇兄的脸!你给我等着!” 话落,也不给人回话的功夫,那男孩飞身上了树,攥紧拳头,直直击向曲意,曲意忙闪躲着,“你是谁,为什么打我?” “你竟不识得我?本殿乃是当朝六皇子商景恒,你这毒妇,挠得我皇兄脸都花了,若非皇兄阻拦,我早就想来打你了,今日皇兄被朝中之事绊住,可算让我寻到机会了!” 曲意细瞧了男孩几眼,果然他眉眼间与商景辞有几分相似,只是个子还没长起来,只与自己一般高而已,但显而易见,长大了定也是个美男子。 曲意见商景恒来真的,忙摇着脑袋,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你误会了,我没挠他,那人不是我,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商景恒停下了攻势,“那是谁?” 曲意一只脚已经凌空,全靠双手死死抱着树干才没有掉下去,她强压下恐惧说,“还能有谁?你也瞧见了,我又不会武功,打得过太子殿下吗?再说,我与太子才认识几日,若真的挠了他,恐怕命都没了,还能有功夫在这爬树?” 似是觉着她的话有些道理,商景恒抱着双臂,退了一步,稳稳立于树干之上,居高临下地问,“那你说是谁?” 曲意见话有效,忙顺水推舟说,“还能有谁,自然是这院子里呆得最久,武功最高的女子了。” 商景恒认真想了须臾,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巧姐姐!” 曲意笑得眉眼都弯了,连连点头说,“对对对,除了她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商景恒简直气得连眼睛都冒火了,怒吼,“你放屁!伤人也罢了,竟还空口污人清白!本殿今日必要打得你满地找牙,再将你这等蛇蝎之人赶出太子府去!” 曲意早已无处可躲,商景恒只打了两拳,她脚下一歪,控制不住地坠了下去,手中的白兔顺着风跑了出去,竟自己张开又悠悠飞了起来。 曲意仰望着它,自嘲一笑,本是来救它,却忘了掂量自己的能耐,祸到临头,它却又跑了,可见十分的没良心,不如不救了。 兔子向上飘着,却不幸地又被商景恒抓在了手中,他眸光有一瞬闪烁,再看向曲意时,却是更加怨毒。 “姑娘!” 凌素正与余巧说笑着往院子里走,恰见着这一幕,魂魄险些都吓没了,但曲意落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去接,凌素只好拼命冲过去,给她做了人肉垫子。 如此一来,曲意倒是没摔得怎样,却可怜凌素毫无防备地被狠狠砸了一下,内外皆伤,唇边溢出了血丝。 曲意看着害怕又心疼,又自悔不该爬什么树,不过是一张画片,便是画得再像,又怎能及得上活生生的人。她红了眼睛,拿出手帕擦着凌素嘴角的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没事吧。” 凌素抓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我没事,倒是姑娘也没事才好。” 商景恒亦从树上跳了下来,余巧虽瞧见二人动手,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于是走到他身边问,“六殿下,你来了怎不去寻我,反倒与曲意姑娘打起来了?” 商景恒指着一旁的曲意,愤愤道,“巧姐姐你说,皇兄脸上的伤是不是她挠的?这个毒妇敢做不敢当,还敢污蔑你!今日我定要她付出代价!” 22、猫抓 余巧听了,反应也快,拍手笑道,“哎呦,我当是什么呢,竟把爷给气成这样,原来是为这事啊,曲意姑娘说得没错,那挠痕的罪魁祸首啊,真真是我...养的那只白猫。谁知道它那天是怎么了,咱们爷肯赏脸抱它,它却给脸不要脸,事后,我已经卸了它的爪子,打了它几十大板了,如今它还在屋子里闭门思过呢。” 商景恒却仍有不信,“既是这样,为什么我问皇兄,皇兄不说?” 余巧又笑,“我们的太子爷从来是说一不二,谁不敬他怕他?若他真四处说被个畜生挠了,面子可往哪儿搁呢?反倒不如说是女孩儿挠的,一段风流韵事罢了,且也不算说谎,你难道没听过,哄女孩就跟哄猫儿似的,他已是跟你说了实话了,是殿下关心则乱,没理解到他的深意。” 这些话倒很像是那一回事了,余巧笑得又真切,由不得商景恒不信,他默了默,又举起手中那半截白兔风筝问,“这明明是我前年送给言...怎么会在她手里?” 余巧被他问得发懵,“这个是我给她的,我竟不知,此物有何说法?” 商景恒又问,“你不知道它的来历么?” 余巧讪讪一笑,“这个我还真不知,不过是个玩意儿,采买时也不经我手,若不是买的,那想来是谁送的?又或者有人落在这里,小丫头们随意收了起来,若殿下在意,我着人去问问?” 商景恒却将那破了的风筝递还给余巧,黯然道,“不必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说完话,他又扭头冷冷看了曲意一眼,很是不屑地轻哼一声,大步离开了院子,余巧十分抱歉地冲曲意二人行了礼,赶紧追了出去。 曲意扶着凌素回了屋子,凌素先前受罚的伤刚好就又添新伤,胸口难受得支撑不起来,渐渐睡去了。 曲意见她连熟睡时都眉心紧蹙,便知她伤得不轻,心里更加憋闷难受,于是出了屋子,靠坐在梧桐树下,暗暗自责神伤。 将近午时,日头渐渐起来了,虽已过中秋,阳光却仍有着余热,好在那梧桐树尚有些零星不全的叶子在,遮下了一些,只有散散的几束光线透了出来,洒在曲意肩头。 风仍在刮着,并不强劲,只是残叶受不住,“啪嗒啪嗒”打着旋地往下掉,曲意随意伸手接住了一块叶子,见它只有边缘微微泛了黄,离着“枯败”还差得极远,再看满地之间,皆是如此,大都并未黄透,因而喃喃道,“非是风骤,是你势薄,所以寿数不保。” 正当曲意盯着那枚梧桐叶想得出神时,门口却响起男子担忧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坐着?” 曲意心中一惊,手中的叶子失了托力,立即滑落下去,归于尘土。 商景辞自御书房出来,又听见门口小太监说,六皇子问了他在哪里之后急匆匆地走了,他便觉不好,回府果真听见余巧说这里出了事,急忙忙赶了过来,连前院等着他的商景恒都还未去见。 他行至曲意跟前,用力将曲意拉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几圈问,“你没事吧?” 曲意淡笑说,“我能有什么事,殿下不必担心。” 见她果真好好的,商景辞才松了一口气,“是六弟莽撞,我替他向你道歉。” “这倒不必,只是凌素为了救我受了些伤,这两日我就在院子里照看她,不出去了。” “也好,我叫余巧这两日也多过来转转,你若有事只管寻她。” “这倒是,我正有事要找她,待会殿下就把她派过来吧。” 曲意从始至终并未表露不悦,脸上只是挂着浅笑,笑意却并不真切。 商景辞看得出来,却也无法,只好先应下她的话,转身又去了前院,毕竟那里还有一个罪魁祸首正等着他呢。 曲意将他目送走,转身回了屋子,自带来的包裹中拿出了几本书,并着各式各样、道不出名的工具,又从中取出一卷有着标记的粗线,握在手里,在院中来回游走,忖度着。 商景辞回至前面正厅,见厅中摆了数个鸟笼,商景恒提着个棍,正乐呵呵地逗弄鸟呢。 商景辞气冲冲走了进去,“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吓得商景恒手里的棍都掉了。 商景恒抚了抚胸口,怪道,“皇兄!你干嘛啊,吓我一跳,你听,笼子里的鸟儿都不叫了!” “你做了什么,还要我说么?” 商景恒这时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说,“我怎么了,我一心为你,谁叫你不说清楚,我哪知道是猫挠的,再说了,我是皇子!我就厌烦那女人,就想打她,又能怎样?” 商景辞又狠狠拍了拍桌子,“胡闹!你多大的人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欺负女人算什么能耐,你要替我出气,怎不先问问,我要不要你多事!” 商景恒双颊鼓得跟个青蛙似的,也“啪啪啪”连拍了几下桌子,喊道,“拍拍拍,你拍什么拍,我不也没真打伤她吗?就算她掉下去了,不还有个肉垫子在么?她又没受什么伤,还是其实你更心疼的,是下边垫着的那个?” “满口胡言,不知廉耻!” “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商景辞听了这些话,再想想方才见着曲意时,她那郁郁寡欢的样子,闭着眼睛也知道,只怕这商景恒除了动手,定也说了不少难听的话给她气受。 这还得了,刚闹了半个多月,他才哄好了些,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又来坏他的事,故而拿了一根逗鸟的木条子,就要往商景恒身上打,“身为兄长,我今日必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你错在哪里!” 商景恒见他动了真格,吓得抱头乱窜,可嘴上心里还是不服,边跑边骂,“呸!就为了那个才来几天的女人,你要打我!你这个见色忘义的...的...哼!” 余巧原先见商景辞气冲冲的样子,就怕两人吵起来,果不其然,吵了几句竟又打了起来,忙在门口大声劝着,“二位爷别打了,叫人看了,成什么样子,别打了!” 可这两个人若是这么容易就听劝,又哪里会打起来,因此只余巧一个人喊得欢实,谁也不理她,余巧眼见着厅里一个半人多高的花瓶倒地碎了,顿时瞪大双眼,双手捂住嘴,呆呆道,“那,那可是御赐的前朝留下来的绕枝莲纹龙耳瓶啊!” 还不等她从这打击中回过神来,又有玉碎声传来,却是木架子上一柄白玉刻御笔禅机的如意碎了。 余巧连连后退几步,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惊恐的事情,“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话落,她转身跑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系铃人要是不来,她也不管了,只有连夜带着荼白逃出去才能活啊。 余巧一路飞奔,人还没到,却先用上十二分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以至于声音浑厚震耳得紧,“姑娘救命啊!” 曲意正将架子搭在屋檐上,又爬上去半尺,比比划划地量着屋檐的尺寸,余巧这一喊,惊得她差点又掉了下来,故而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没人护着再不能爬高了,若有人护着...那就叫护着的人去爬吧,反正她再也不爬了。 曲意委屈巴巴地看着飞奔进来的余巧,不悦斥道,“你这是要干嘛?” 余巧气喘吁吁说,“姑娘救命啊!” 曲意一直与余巧不对盘,所以并没有半分好脸色,仍是恨声道,“救什么命,大白天的,你做什么白日梦呢?你方才要是声音再大点,现在就是我没命了!” “哎呦,姑娘,前边院里两位爷打起来了,您要是不去劝劝,他俩再打碎几个御赐的宝贝,这太子府就要完了。” 曲意听了,慢慢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怎么打起来了?我能劝住谁?我若是去了,六殿下保不准还要打我呢,岂不是反而三个人打作一团了,我又打不过他们,我不去。” 余巧拉着曲意袖子,赔着笑脸说,“是殿下硬要给姑娘出气,偏六殿下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这几年早就不听我们爷管教了,谁也不服谁,可不就打起来了么。” 曲意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道,“那又怎样,他管教他弟弟,我不管。” 余巧见她这般态度,急得直跺脚,倒是屋内的凌素被吵醒了,起身走了出来,余巧如同见着救星一般,冲过去扶着她,“你伤得怎样了?” 凌素脸色有些惨白,却仍笑说,“没事。” “没事便好,姐姐,你快帮我劝劝姑娘吧,横竖我是请不动她的。” 凌素方才已听得前因后果,转对曲意说,“姑娘去看看吧,这事说到底,我们也是有责任的。” 曲意面有不虞,“你现在也不向着我,反倒向着她了?” “姑娘哪里的话,方才若不是余巧扯谎,哄走了六皇子,还不知要闹得怎样,如今她又反过来求我们,如何能推辞呢?再者,此事若闹大了,传出去说两位皇子斗殴,损坏御赐之物,又是为了一个女人,皇后若是知晓,又会如何作想?” 曲意心领神会,却烦躁得很,将手里的东西扔给凌素,抬腿便朝外走。 见余巧呆站在原地,凌素道,“愣什么呢,还不跟上?” 余巧这才笑了,行大礼说,“多谢姐姐”,随即小跑着追了出去。 23、嫂子 待曲意二人赶至前厅,却没见到预料中激烈的打斗场面,彼时商景恒已经战败,跪在地上被小木棍子“啪啪”抽着屁股,嘴里嗷嗷乱叫着,“疼,疼啊!” 曲意堪堪停住脚步,伫在门口,目光发滞。 商景辞见她来了,才停了手,被打得叫苦连天的商景恒总算松了口气,眼泪汪汪地望向曲意和余巧。 曲意渐渐回过神,冲余巧笑道,“我就说我来了也没用,你看,这不是好了。” 余巧勉强回以一笑,忙上前几步去查看商景恒背上的伤,见只是略有红肿,才放下心,拉着他胳膊说,“殿下快起来吧,别跪着了。” 商景恒疼得斜倚着余巧,余光却望向商景辞,怯怯地不敢起身。 曲意见了,既解气又好笑,末了也觉得孩子怪可怜的,于是扯着商景辞衣袖劝道,“让他起来吧,别打了。” 商景辞一肚子气还没撒完,偏开头说,“你别管,如今他也大了,越发不听管教,母后念他年纪小,又没什么重担,只一味宠溺放纵他,若我也不管,以后谁还能管他?” 曲意略思索道,“你要管,也要告诉他错在哪里啊,若只是打他,却要他改什么呢?” 商景辞冷声说,“他已十三岁了,怎会不知错在哪里?” 曲意轻摇螓首,努力挤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朝商景恒走近,“你知道你哥哥为什么打你吗?” 商景恒小声嘟囔,“哼,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坏女人。” “商景恒!”商景辞气得举起棍子就要再打,曲意连忙拦下,只是心里也叫苦不迭,她明明是身不由己,如何就成不知来路的了? 曲意勉强维持着笑脸,又问,“你我不过初见,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这话却将商景恒问住了,隔了好久也没答话。 “你不服哥哥管教,可是觉着自己一片好心错付?” 心事被说中,商景恒委屈地抬眼看向她,愤愤道,“原是他没讲清,我才帮他出错了气,他不说自己有错,反倒打我,我自然不服。” 曲意又走回商景辞身前,轻拉着他的手臂劝道,“你瞧,六殿下原本也是好意,若是要罚,也该先奖才是,如此功过相抵,便算了罢,帝王之家从来难得真心亲情,别寒了弟弟的心。” 商景辞仍未松口,只是攥着木棍的手微松了一些。 曲意只好又柔声劝了商景恒几句,“倒是六殿下,性情冲动,又有些犟,今日太子殿下训你,想来也是怕你日后在这上边吃亏,着实该改的。” 商景恒尚未开口,商景辞却一把将曲意拉回自己身后,冷然道,“你不必当什么和事佬。” 说罢,商景辞又行至商景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唯一的胞弟,沉声警告,“商景恒,我知你一向没心没肺,好在我与母后对你也没什么大的期许,只盼你来日能做个好吃懒做的闲王,不四处惹事便好。我也知,你一向与四弟五弟混得不错,总想着你若能学到五弟一分手段,也不算白混,可惜好的没学,却将四弟那些不入流的行当学了个十成十,你说的没错,你是皇子,即便欺男霸女、枉顾人命亦不能如何,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我的人,你还不配动。” 此话一出,不止商景恒,便连余巧也是一惊,唯独曲意,好像说的与她无关一般,并没有太多动容。 自古说老虎尾巴摸不得,商景恒听到这里,如何会不知晓自己错在了哪,加上曲意先前说的那些,傻子也知道是好话,此时再看向曲意,倒少了些不尊重。 他低头嗫嚅道,“皇兄从不曾带女人回府,所以我原先以为是你不要脸,硬黏上了皇兄,就想帮皇兄将你撵出去。可是方才我听你说话得宜,性子大度,皇兄又这般将你放在心上,我若再与你作对,倒真是不知好歹了,本殿认下你便是。” 许是孩子心性,商景恒并没从商景辞的话中听出那些更深的意味,只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曲意听了,十分尴尬地笑了笑,又想着这里已没有自己的事儿了,便欲离去,却被商景辞拉住,曲意疑惑地看向他,他却偏过了头,没有说话。 厅内一时沉默,余巧笑着开口,“如今也快到正午了,不若姑娘留下,与两位爷一同进膳吧。” 曲意不情愿道,“凌素还在等我呢。” 余巧笑意更盛,“姑娘把凌姐姐交给我就是,我自会拿着好菜去孝敬她这个功臣的。” 曲意没法子,到底是被扣留下来,三人围坐一桌,倒是商景恒先开了口,“曲意姐姐,方才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说着,他举起了两个茶杯,以茶代酒,先是自饮一杯,又将另一个杯子递予曲意。 曲意盯着杯子,心中十分无奈,这二人果真是亲兄弟,都是想一出是一出,一时好一时坏的,方才还要杀她,现在又这般尊敬,变脸变得比翻书都快。 见曲意饮下了茶水,商景恒“嘿嘿”乐道,“喝了这茶,前事就算过了,以后不能再提了!” 曲意颔首。 “还有,以后你就是我的半个嫂子了,若是皇兄再打我骂我,你可要帮我!”话至一半,他又朝商景辞翻了个白眼,“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信,我可没他说的那样坏。” 曲意轻瞥商景辞一眼,越发觉得这两兄弟相处有趣得很,也没计较他那没头脑的称呼,仍旧点了点头。 商景辞却问,“为何是半个嫂子?” 商景恒乐呵呵答道,“她又不是正牌的太子妃,说半个已是不少了。” “商景恒!”商景辞再度猛拍了桌子,却没堵回他的后半句,只震得满桌子的菜都晃晃荡荡的。 曲意原吃得好好的,根本没把他二人的话听进去,左右一个也好半个也罢,都是虚话,她是早晚要走的,本也做不得数,反倒是这桌子一震,她送到嘴边的肉差点没喂到鼻子里去。 商景恒吓得抱着脑袋,“我又哪里说错了,皇兄你难道不娶言蹊了,还有巧姐姐呢?” 商景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连鼻子都要气歪了,高声怒骂,“商景恒你给我闭嘴!” 曲意全然不理会耳边的纷纷扰扰,又夹起一块肉来,还未送到嘴边,却被这大骂声惊得手一抖,香香的肉肉“啪嗒”掉在了桌上,她噘着嘴委屈地看着面前二人,忍不住大喝一声,“够了!两个人都别说了,吃饭吧!” 这对兄弟互相瞪着彼此,整顿饭都有些食不知味,唯独曲意没心没肺,吃得饱饱的。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曲意吃得太撑,便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在府中闲逛消食,走着走着,却见到余巧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前边乱转,扒拉着草坪。 曲意问,“你干什么呢?” 余巧见到她,忙跑了过来,急切问,“姑娘可瞧见荼白了?” 曲意笑说,“我当你在找什么,大活人却去草里找,她肚子虽大,却也不是毛毛虫啊,我走路可小心得很,绝对没踩到她。” 余巧越发着急,“我不过是去给凌姐姐送了趟饭食,说了几句闲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荼白便又从我关着她的屋子里跑了出去。” 曲意浑不在意道,“跑就跑呗,有什么可急的,她一没财二没色,谁也不会拐了她去,定是还在这府里呢。” “哎呦我的祖宗,您就别说风凉话了,上次给咱们爷见到已是去了她半条命了,这次若碰上两位爷,尤其是六殿下那位小祖宗,她还能有命在吗?” 曲意拍了拍她的肩,劝道,“你别急,我猜她是去什么地方寻吃的去了,你去灶房看看,要么就是菜园子、果园子之类的地方。” 余巧哭声哭调说,“我还能不知道这个,可四处都找遍了也没瞧见人啊!” 曲意轻叹,“瞧你慌成这样,能想起的地方都想不起了,我也不耽误你了,你再去找找吧。” 正在这时,有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大喊着,“巧姐姐,不好了,荼白在花园池塘边把六殿下吓着了,六殿下脚下一滑,掉到了池塘里。” 余巧急问,“可救上来了么?” 小丫头说,“幸好咱们爷离得近,听见声音就跑了过去,立马就将六殿下救了上来,可荼白却被打惨了。” 余巧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早将曲意忘到一边,慌慌张张地随着小丫头走远了,曲意远远瞧着她连步子都迈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绊倒,倒是偷捡了几个乐子笑。 余巧撒腿跑出很远,忽地脚下一顿,又迅速折返回来,死死拽着曲意胳膊,拖住了她,“要劝咱们爷还得姑娘在才行,劳烦姑娘了。” 曲意挣扎不开,被拖得老远,愤愤骂她,“你这是做什么,用不着我时,就把我丢在一边,用得到我时,又这个样子,我又不欠你的。” “不是姑娘欠我,是我欠了姑娘,今日姑娘救荼白一命,来日结草衔环,我必还姑娘。” 待到曲意被拖到前院时,发髻也乱了,衣带也松了,满脸通红,大口喘着粗气,跟逃灾的难民似的。 但这跟荼白比起来,却根本算不得什么,荼白被架在杖凳上挨着板子,屁股早已经血肉模糊,血顺着杖凳往下流,整个人蔫蔫的,半眯着眼睛,口中含着血沫,也不说话,也没了反应。 24、剖腹 商景恒早被送到了后边的屋子里歇息,商景辞眸光幽冷,负手立于院中。 曲意并不想管,说到底,荼白是早就该死的人,总不能因她现下可怜,就将她曾谋害皇子之事揭过,太子愿意留她到如今已是极为仁慈了。 余巧见商景辞的神色,心凉彻底,荼白恐是难活了。 自己人微言轻,难以劝说,眼下唯有请曲意相救,虽摸不准商景辞对她的用心有几分真假,可至少,疏缈阁阁主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余巧捉住曲意手腕,幽幽开口,“曲情、曲意,取自情意二字,京中谁人不知曲老爷对夫人的情意?我还查到,十六年前,萧斯曾去过曲府。再有,姑娘说是因服用敛息丹而失了内力,可姑娘的脉象平缓,并无滞涩,不似服药。” 浓烈的日光洒在余巧身上,却照不透她心底的阴霾。 这些话原是威胁,不料曲意听完却笑了,且是嘲笑,“就为了当年她赏你的那几口饭?” 余巧眼角微红,苦笑说,“我没有亲人,打从记事起就已是孤儿了,只有荼白,我们相识十五年,相伴十三年,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我当她是唯一的亲人。” 曲意听出她话中的真心,又不免为她哀叹,如此艳丽的美人,又是皇后亲自培养的下任皇妃,文已成、武亦就,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可她却将粗鄙丑陋、痴傻负罪的荼白认作亲人,岂不可笑,岂不可悲? 曲意望向仍在挨打的荼白,恨恨道,“我记得你见我第一面,便道我疯了,你果真以为我没听出来么?可照我看,你才是疯子,只有疯子才会将这种人当做亲人。” 余巧默声听着,并不反驳,亦无从反驳。 “你真可怜”,曲意说完却又笑了,她凑近余巧耳边,低声说,“不过...其实我也挺可怜的,虽有父母,却从不被期待,只差一点,或许我也成了另一个你。” 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趴在杖凳上的荼白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余巧的影子,可惜她早已被“烙”在了那染满鲜血的杖凳上,永远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去偿还她的罪孽。 曲意声音压得更低,“但好在,我有个孪生姐姐,她从不嫌弃我,更不怕那些传言,姐姐可以为我付出一切,甚至是她的性命,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自愿代替她被困在这太子府。而你呢,你为了荼白四处奔走,可这般彼此交托之情,她又能否做得到?” “姑娘,我与荼白皆出自宫中,背后代表了各自的立场,许多事都无法遂己所愿,所以此问,我无法回答。只是精明一生,我偶尔也想糊涂一回,以此来留下从未拥有过,或许永远也没机会拥有,却又真的很想得到的东西。” 曲意半晌无声,只定定地看向她。 是啊,人各有命,际遇不同,又如何指摘彼此心中情意赤诚与否? 大多数人,有余地在,才有情意存。 曲意心软道,“我会尽力,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若有朝一日,我能证明她骗了你,你可还要护她?” 余巧凄然道,“看得见便护,看不见如何能护?” 看不见么? 余巧似乎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她有什么必须要离开的理由? 曲意蹙眉,道了声,“好。” 随后转身步入院内,只留下余巧一人站在门口,离不开又走不进去,就好像她的一生,一个人不停地徘徊徘徊,徘徊了好多年。 直到明白了,这一辈子,她就只能站在高高的门槛上,时而看看院内,时而看看院外,两边都向往,却注定两边都得不到。 曲意经过荼白,却并未看她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商景辞身前,直接问,“你为何之前不杀她,今日却要杀她?” 商景辞着实未料到曲意会来管此事,毕竟她这个人,多数时候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若不是靠着软硬兼施,“求”着她一同用膳,只怕曲意整日连院子都懒得出。 商景辞一甩衣袖,十分愤然,“她已害我皇兄溺死,现今又致我皇弟落水,我岂能容她?” 曲意却讥笑说,“她害先太子身亡,大概是刻意为之,而六殿下不过自己失足落水,且并无大碍,你为何该杀她时不杀,不该杀时又硬要杀?” 商景辞一时语塞,曲意又说,“我始终不懂,你既如此恨她,为何不早早杀了她?你若觉得她活着更能赎罪,为何现在又不要她活了?” 商景辞本就犹豫,曲意这一连串“为何为何,死了活了”的话,闹得他更加纠结,不耐道,“不干你的事,不必再问。” 可受了余巧之托,曲意哪里能走呢? 厅内一时沉默,院中棍棒交加之声愈显刺耳,连血“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曲意甚至觉得,不必再劝了,就算现在停手,人也活不成了。 她长叹一声,再度开口,“你当年直接杀了她才是最好,如今余巧已将她视作亲人,你杀她,便是杀了余巧对你的忠心,杀了身侧的一大助力,你果真想好了,要令多年容忍一日付诸东流,强堆的仁善破开一个口子?” 商景辞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曲意又朝他凑近,一双柔荑攀上他的脖颈,红唇凑到他耳边,轻声慢语,却又带着几分蛊惑,“殿下,不如我们赌一回,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荼白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恶臭的心肠么,不如用刀子将它剖开,若里面是红的,殿下便放她活,若里边果真黑了,我料余巧也不会再说什么,殿下只管把她折磨死出气就是。” 将人的肚子剖开,这人还能活吗? 商景辞问,“你是认真的?” 曲意柔柔笑着,伸手轻抚开他紧皱的眉心,“既然心存不忍,难下决心,倒不如交给老天,无论她能否活下来,都是她的命数,怨不着殿下。”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血腥气,熏得人难受,曲意的眸光却极亮,仿佛是觉得自己绝顶聪明,出了个绝佳的主意一般,等着夸奖。 商景辞怔怔地看着她,轻声说,“好,便如你所言。” 目的达成,曲意即刻松开了他,只是却被他反握住了手,他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吻上曲意的手背。 曲意瞳孔猝然放大,双颊唰地一下红透,弱弱地往回抽手,“你...” 商景辞抬起头,本就俊美的容颜,配上一双染了情欲的眼眸,着实令人沉迷。 他见曲意瞧他瞧得呆了,心满意足地捏了捏她羞红的脸颊,笑说,“自上回,阁主将我挠得破了相,便再也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过我了,幸而,挠痕虽深,药却更是灵药,如今容色恢复,我这脸总算又能入得了阁主的眼了。” 阁主。 一个短短称呼,几乎是瞬间便将曲意浮起的悸动压了下去。 连存在都是累赘的妖女,如何敢肖想雅正端方的太子? 她不过是占了姐姐的身份罢了。 曲意垂下眼帘,遮住微黯的眸光,“殿下,快让他们停手吧,再打下去,只怕荼白就没命了。” 商景辞扬声道,“停。” 行刑的武夫顿时停了手。 荼白胳膊大敞着,晒干的鱼干一样趴在杖凳上,眼眸暗淡无光,毫无生气,小口吐着嘴里的血沫。 余巧以为是曲意劝动了商景辞,又急又喜地跑至荼白身边,察看着她的伤势,正欲将她从板子上抬下来,却闻得商景辞冷冷开口,“你来了,便给她翻个面吧。” 余巧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望向曲意,却见曲意正笑看着自己,搭腔说,“听殿下的吧。” 余巧虽心中疑惑,却也只能照做。 荼白背上早没了一块好地方,此时一移动,又将后背压在身下,疼得龇牙咧嘴喊个不停,明明是照在阳光下,一口血牙加上她丑陋不堪的形容,却像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一般瘆人。 曲意对余巧说,“取把刀来。” 余巧不知二人商议了什么,可是眼下除了相信曲意,她没有别的办法,因而顺从地从背后取出了她随身携带的短匕。 曲意接过短匕,虽不懂兵刃,却仍是迎着日光摆弄了一番,“好刀,够锋利,却不知能否一刀破开荼白的肚皮,若是破不开,可要受罪了。” 余巧惊道,“什么!” 曲意将短匕递还余巧,幽幽道,“我与殿下打了一个赌,就赌荼白的心肠是黑是红,若是破了肚,见着是红的,殿下便放她活路,我本想自己下刀,又恐你埋怨我刀子不准,所以现将短匕交还给你,如此,她是死是活,横竖赖不到我这寄人篱下之人的头上来。” 明明是自己随身的短匕,余巧此刻拿着,却觉得很重似的,半点抬不起手来,荼白仍在“嗷嗷”乱叫着,本就有些秃的头顶根根青筋暴起,十分显眼,发丝和着血粘在脸颊上,凌乱不堪。 余巧双手握着短匕,悬在荼白腹部上空,迟迟无法落下,额头渐渐冒出了大滴汗水,眸中汇聚起很多不明的情绪,眼眶湿湿的,却没有泪流下来。 25、风起 树枝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来回穿梭蹦跶,“啪嗒”,一个细小的树枝,就如余巧心中某根脆弱的弦一般,断了。 尖刃映着璀璨的银光,手起、刀落。 鲜血猛地从荼白高耸的腹中涌出,只可惜,下手的人刺得还不够狠、不够深,血水下面,竟涌出油水来,离着“破肚”还差得远。 商景辞冷然道,“你若下不去狠手,便换个人来。” 余巧未语,只是再度攥紧了匕首,深深一刀落下,整个短匕瞬间没入荼白腹中,狠狠向下将肚皮割开,她的双手被浸泡在血中,细腻莹白的脸颊溅满了血水,血顺着双颊下滑,化作两道血痕挂在脸颊两侧,犹如血泪。 一刀罢了,余巧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匕,又刺了一刀下去,两刀皆不遗余力,刀痕一横一纵,拼成一个“十”字,没了肚皮包裹,从那口子中央涌出许许多多糜烂的血肉,搅和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 只有一点,虽十分恶心,却真正是赤红的,没有一分染了黑色。 当然,本就不可能是黑的。 荼白许是疼得麻了,又许是没了力气,也不再喊叫,只是疼得止不住地落泪,双手拼尽全力地够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肚子,不过片刻,彻底脱力晕死过去。 商景辞冷眼瞧着,不屑道,“带她走吧。” 余巧伏跪于地,“巧儿代荼白谢过殿下的不杀之恩。” 曲意忍不住为她心酸,可这的确是曲意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如此一来,商景辞有了台阶,不会再追究此事,且众人心知肚明,余巧下刀,必不会伤及荼白要害,亦算是存了一分青梅、主仆之谊,除却荼白受罪之外,皆大欢喜。 前边开膛破肚,血淋淋一片,屋内,商景恒却懒懒地倚在床头,耍着性子,不愿喝那耗了许多名贵药材熬就的驱寒药汤。 “本殿不喝药!拿走!” “求六殿下不要为难老臣,现已入秋,若染了风寒,便是老臣之过了。” “本殿叫你拿走!”商景恒猛踹了太医一脚,太医向后倒去,手中的药汤亦摔落于地,汤溅碗碎,满室狼藉。 曲意因忧心这混世魔王不愿放过荼白,再生事端,便随着商景辞一并过来瞧他了。 二人进屋时,正见到商景恒在撒泼。 商景辞无奈一叹,摆手让那太医下去,又唤来几个小丫头收拾了屋子。 商景辞坐到床边,摸了摸他身上的温度,“看来,你是好了。” 商景恒嘴角深深向下耷拉着,开口便问,“那丑八怪死了没有?” “我已打了她几十大板,又施了剖腹之刑,就算不死,也难活了。” 商景恒怒道,“皇兄,她险些害我被淹死了,你为什么不杀她?” 商景辞轻叹,“哪里就能淹死了,你才刚掉进池塘,我不就把你捞出来了。” “万一呢!万一当时你不在附近呢?你难道忘了...再说,她整日像个鬼一样四处晃荡,若再撞见她几回,只怕就算不被淹死,我也要吓死了!” 曲意原本不声不响地站在商景辞身后,可听他嘴里这般不饶人,再想想外面不知死活的荼白,越发觉得人命不值钱,故而愤慨道,“你若心里坦荡,怎会怕鬼,我看,是你平日里亏心事做得多了,才大白天的就说撞见鬼了。” 曲意本以为商景恒定会同她争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堵他,怎料,商景恒只当她不存在般,既未接话,亦未瞧上她一眼,真真是轻蔑到了极点。 倒是商景辞沉声说,“我已经罚她开膛破肚了,此事到此为止。” “皇兄——”,商景恒显然是不满意这结果,拖长了尾音唤他。 商景辞重拍了下商景恒额头,厉色道,“多大的人了,走路不知道看路,偏要往那池塘边上凑,落水也是你活该,时辰不早了,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宫去吧,省得母后着急。” “哪里是我不看路,分明是那丑八怪在我身后装鬼吓人。” 商景辞忽地拉起曲意的手,笑说,“还真就让意儿说对了,你若心中坦荡,只管向前,又何惧身后鬼神?” 商景恒只有一张嘴,如何也辨不过两个人啊,他不耐烦地摆手,“好了好了,不必再说教了。” 随后,商景恒换了身商景辞年少时的衣服,不情不愿地上了回宫的马车。 商景辞与曲意送到门口,望着夕阳映照下,愈行愈远的马车,曲意随口打趣,“还真别说,六殿下穿上你的衣服,跟你真真是像极了,却不知若是再大一些,你二人谁会更俊美。” 商景辞身形一怔,看向她的眼神黯沉了许多,那股不悦几乎化作了有形有色的怨气,萦绕在她周身。 曲意被他盯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做错事一般柔声说,“我...我的意思是说,就算六殿下再俊美,那...那定然也是不及你的,毕竟他那个性子,可没谁受得了。” 霎时间,空气中的那些怨气、酸气都散了,曲意松了口气,拽了拽他的衣袖,娇声道,“他走远了,我们也回去吧。” 商景辞没有动作。 曲意又戳了戳他的胳膊,他忽然伸手揽住了曲意腰身,紧紧将她拉入怀中,曲意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只同他对视一眼,便偏过了头。 商景辞含笑,微微倾身,清浅一吻,落于她的脸颊上。 按说,已至深秋,夕色浸暖晚霞,不该红得如此炽烈,可不知怎地,偏偏映在曲意脸颊上,红得几欲滴血。 落日陪衬,一双人影交叠,绰绰幢幢间,愈显情思切切,脉脉缠绵。 这一日原是寒露时节,万物皆尽萧条,日头落了,风中便再无一丝暖意。 余巧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荼白带回房中,荼白仍旧昏迷着,却不知梦到了什么,不住地发着抖,冒着虚汗,余巧担心她乱动时碰到腹部伤口,只好用绳子将她的双手缚住。 这伤势虽伤及根本,但荼白到底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余巧只着白日薄衫,踱步行至院中,遥望着院前门匾上题着的“乱花狂絮”,再看看院内空旷无物,冷清无比,哪担得起这几个字呢。 余巧略站了会儿,隐隐听见身后有“沙沙”声,回身瞧见一个半大的丫头,拎了一把比自己还要高的扫帚,不停扫着间或落下的几片枯叶。 余巧笑说,“别扫了,这凉风吹着总也不停,秋叶又如何能扫尽?你回去吧,日后,只白日来扫一次就罢了。” “哎!”活干着干着就变少了,那小丫头绽开大大的笑脸,乐呵呵地退下了 “喵~”白猫儿不知从哪里跑回来,嘴里叼了朵不知名的野花,余巧蹲下身,白猫将花搁在了她的手心,毛茸茸的脑袋歪着,极享受地蹭了蹭她的手。 一人一猫,本该十分温馨,怎奈秋风已起,便再没有停下的可能。 自那日商景恒来搅和过一次,曲意便决意要将她的院子保护起来,向余巧讨了许多东西来布置,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商景辞近来不知忙着些什么,只进膳时二人能见到面,话也不多。 荼白受着余巧的照料,又有凌素时不时送去的灵药,如今活得也是好好的,又能吃能喝的了。 一日晚膳,曲意到了饭厅却没见着商景辞,拉过门外一个侍女来问,侍女亦不知晓,只说太子吩咐过,若是他来得晚了,便先给曲意布膳,不必等他。 曲意乐得自己一个人随意,并未推辞。 然而,待到饭菜端上来,她吃了几口,愈发觉着无趣,有些食不知味,于是撂了筷子,拄着胳膊坐在桌前走神。 过了约莫一刻钟,商景辞竟还没来,曲意瞧着冷透的饭菜,无奈地唤来侍女,要她拿回去重新热着。 曲意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先是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不多时便睡着了。 夜色渐渐黑沉下来,门外的侍女见她伏案而憩,唯恐会着凉,先是给她披了件衣裳,又唤人去寻余巧过来劝膳。 也不知睡了多久,曲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边打着哈欠,边睁开了眼睛,却见等了一晚上的人,已搬了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轻柔地摸着她的头。 曲意娇嗔道,“什么时辰了?你怎地才回来,我都要饿死了。” 商景辞故作严肃,瞪着门外的侍女,“我明明同她们说过不必等我,怎还是叫你饿着了,该罚!” 侍女赶忙解释,“殿下赎罪,不是我们不给姑娘布膳,是姑娘吃了一半,又叫我们撤了,想来姑娘是想等殿下回来一同用膳。” 曲意垂眸,羞道,“我只是觉着从前我来得晚时,你都会等我,而你难得晚上一次,我也该等你的。” 商景辞轻笑说,“好,如今我也是有人等的了。” 他对侍女摆了摆手,很快,膳食便布好了。 商景辞随手夹了一块肉,喂到曲意嘴边,曲意却向后躲了躲,“你干什么?” “你不是饿了?喂你吃饭啊。” 曲意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没手,你把凳子搬回对面去坐着,我不用你喂。” “你把它吃了,我就回去。” 26、大火 曲意无法,只能张口吞下。商景辞微微一笑,守诺地将凳子往一旁挪了挪,却也仅仅挪远了一点。 曲意拾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二人静静吃了一会儿,商景辞轻声说,“今日午后,父皇将我急召入宫,说是京城内外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 “什么事?” “红袖招生了场大火,整座楼都烧毁了,里边的人个个烧得面目全非,古怪的是,竟无一人逃脱,尸首的数目正对得上户籍在案的人数。” 曲意吃得正香,闻言猛地顿住,两个腮帮子鼓鼓的,瞪大眼睛问,“红袖招?那不是?” 那不是凌素引诱珍王时待过的勾栏院吗? 那不是太子的产业吗? 商景辞淡笑说,“我猜是兰贵妃那边忍不住开始动手了。” “那...?” “不必担心,我早派人处理干净了,他们什么都查不到,想来也正因一无所获才会愤而放火吧。” 曲意松了口气,将口中的饭咽了下去。 商景辞又说,“不过,红袖招大火只是诸多怪事中的一件,京外还有很多更古怪的事,北边合绵山百年老树倒地、西边松陵镇农作物一夜枯死、南边云靖村的怪病、东边红柳沟沼泽地挖出数具不知身份的白骨。” 曲意夹着菜,不以为意道,“老树倒地想来是内有蛀虫,农作物枯死和怪病,或许是有人投毒,至于白骨,更是随意一扔就可,这些算什么大事?” “件件都不是大事,偏偏有心人借题发挥,一并报到了父皇那里。” 当今尚武帝,尤其迷信这些鬼神虚幻之事。 曲意撂下筷子,望向他,“你的意思是,这都是兰贵妃所为,她的目的呢?” 商景辞幽幽道,“太子无能,这都是神仙预警。” 曲意嗤笑,“这岂非太可笑了。” “话虽如此,可这些谣言到底是在父皇的心中埋了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冒出尖来。” “那你可有应对了?” 商景辞牵起曲意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温柔笑道,“若要应对,总要先知晓对方是如何做的这些事,才能见招拆招,而这些情报,就要看阁主愿不愿意帮我了。” 曲意抽出手,淡淡扫了他一眼,“殿下费尽心思将我诓来,白吃白喝地养了我月余,为的不就是这个,如今又何必假模假式地说这些。” 商景辞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还有这上面记着名字的大臣,亦要劳烦阁主帮我查一查,最好能寻出一些可拿捏的把柄来。” 曲意接下卷轴,“知道了。” 商景辞又夹了几口菜喂到她嘴边,曲意嘴上嗔怪,可送到嘴边的,却也到底都吃了。 余巧听了侍女的禀报,急急赶了过来,却正见到商景辞侍候着曲意用膳,二人打打闹闹,相交甚欢。 倒也无甚可介怀的,左右自好多年前开始,她便只是为了瞒过昭和皇后放在太子府的眼睛,故意装作十分在乎,十分离不开太子罢了。 余巧只是远远看了几眼,便浅笑着转身离去了。 饭后,曲意回了院子,将那卷轴给了凌素。 如今,曲意已在院中布下重重阵法,除非曲意放行,否则谁也摸不进来,因而凌素放心地暂离府中,去寻了曲情。 次日一早,她办妥事回来,却说了另一件事。 “姐姐要入南安王府杀商桀施?” 凌素说,“是,阁主说万事已备,且得了内线消息,商桀施将于重阳日举流水宴,那时人多便于我们潜入,商桀施并不知你已入太子府,先前到曲府给你下了帖子,阁主要你同太子说一声,宴会前日归家,宴会当天,阁主会代替你去赴宴,于宴上刺杀商桀施。” 曲意急道,“不要!我都说了不用帮我报仇,姐姐何须为我犯险,反正我又没有怎么样。” 凌素冷然道,“阁主主意已定,姑娘还是配合的好。” 曲意焉能不知曲情的性子,垂头丧气说,“我知道了。” 曲意整日想着这事,她着实不愿曲情去犯险,于是又是自责又是担心,连饭也吃不香了,商景辞问了她两句,她也只是敷衍,没有多说。 到了夜里,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又强撑着精神起来,如此反复两三日,自然就起不来了,只好托凌素去前院告了病,躺在床上补了一天的觉,到了晚上还是觉着昏昏沉沉的。 凌素深知她这是忧思太重,少眠缺觉罢了,非但不担心,反而觉着有些好笑,这对姐妹同胎而出,灵犀互通,那个不要命也要给妹妹报仇,这个又担心成这样,着实招人羡慕。 饭后,余巧过来打听曲意的身子如何了,凌素只说没事,余巧又支支吾吾说,“既姑娘无妨,凌姐姐你可能去我那里片刻,帮我个忙?” 凌素问,“怎么了?” 余巧面露难色,“荼白腹部的伤原本快要长好了,她却又自己捅破了,如今化了脓血,我...她叫得厉害,我实在是有些...” 凌素听了却笑,“下不去手?” 余巧无奈道,“她一直护着她的肚子,我一个人实在难弄,先前用绳子绑着她,可是我看她手臂都磨破了皮,就...” 凌素轻声走到曲意房门前,见她早已熄灯睡去,再加上她布的那些阵,想来也无人能扰到她,便没有推辞,随着余巧去了。 好巧不巧,曲意告病,商景辞一日未见到人,自然惦记,得了空便想着来瞧瞧她,他大步朝院内行去,实是闯了龙潭虎穴而不自知。 甫一踏进院内,他脚下便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顷刻间天旋地转,前路竟调转了方向,朝向了院外,而原先在他面前的曲意的房门却跑到了背后。 商景辞怔了怔,莫非是他眼花了? 他重又转过身,朝着房门行去,却又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被送回了院门口。 这回,他总算意识到此地有阵,而那坨软绵绵的东西就是机关。 商景辞第三次抬步朝着房门行去,及至机关处,朝前纵身一跃,欲以轻功越过这机关,怎料空中密密麻麻射出许多透明丝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冷冽的寒光,若是他躲闪得稍慢些,恐怕就要被划伤了。 商景辞无奈地落回地面,避无可避地又双叒踩中那坨机关,被送回了院门前,可他偏不是个知难而退的,甚至越发觉着有趣,既然直线走不通,便绕过去就是了。 他纵身跃上了房檐,一路飞檐而过,准备从上面进入曲意的屋子。 可待他顺利跑至曲意房间上方,掀开了几块瓦片,满心以为自己即将成功之时,自那瓦片下“飒飒”射出许许多多箭尖,速度极快,顷刻之间整个院子四面房檐的瓦片同时弹起,一齐射出,商景辞慌乱地躲避着,忽地却发现不对。 这些箭尖并不是向上射的,而是皆有角度,朝着一个中心,没了箭尾累赘,箭尖飞得极高极快,身后皆连着亮盈盈,泛着银紫光的细线,与方才那些不同,这些细线显然是淬了毒的,他使出浑身力气想要跳出这包围圈,却哪里能有箭尖飞得快。 无数扯着线的箭尖汇聚在高空中的一点,彼此交织,结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霍然开始下坠,商景辞无处可逃,终是被兜头网了下来,他虽牢记护着脸没被划伤,但手却被那线划破,毒素迅速渗了进去。 与上次曲意玩闹用的痒痒粉不同,这是真正的毒药,且是烈毒,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亦是令商景辞瞬间浑身发凉,使不出半分力气来,不过几息之间,内脏皆似针扎一般痛,连出声呼救都十分困难。 他后悔不已,再也不敢乱动,而是盘坐于地调整气息压制着毒素,刚欲出声将屋内的曲意喊出来救他,可不过发出了半个音,身下的土地“轰”地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个大坑来。 曲意这阵法竟还没完! 商景辞未及反应,仍保持着老僧入定的姿势,坐着直直掉了下去,坑底同样立着无数箭尖,好在显然是阵还未布置完,尚有可落脚之处,他急忙变换姿势,堪堪站定,好悬没被扎成血葫芦。 他十分无奈地向上望去,虽然暂时没事,但一番动作之后,毒素蔓延更快,他双腿发麻,似有脱力之状,只怕难以站立太久。 土地塌陷的巨响,终是将睡得迷迷糊糊的曲意惊醒,她边披着衣服,边朝屋外走去。 待她行至院中,见着满地狼藉,便知这是个执着的刺客了,原因很简单,前两个机关的目的只是将人送走,并不要人命,可是若是触发了最后一个机关,那线上被她涂了“三日烟”,顾名思义,就是三日内能将人化成烟的烈毒,至于为什么要留三日,自然是为了审问。 曲意十分得意地走到坑边,抱臂道,“哪里来的小贼,敢惹到你姑奶奶我的头上来,速速将你的名姓,还有指使你的人报上来!若是不说,嘿嘿,我的毒可是能将你化成一股烟的,只要一个时辰,你的五脏六腑就都会完蛋哦~” 27、三日烟 坑底的“小贼”被她气得大吐了一口毒血,有气无力说,“你,你低下头来看看我是谁。” 曲意微怔,这声音怎地如此熟悉? 下一瞬,她面上的云淡风轻彻底消失,慌张地扑到坑边,伸长了脖子往下望着,“殿下,怎会是你?” 商景辞强撑着说,“先别问这些,我中了毒浑身无力,怕是撑不了多久,解药呢?” 曲意摁下地面的一个凸点,坑底的箭尖瞬间全部缩了回去,她急得声音发涩,“解药收在了凌素那里,我这就去找,还有,你切记不要碰坑内四壁,那上边全是机关,真的会要了你的命的!” 商景辞正准备靠着坑壁坐下来,听了这话,哪还敢碰,只好缩成一团窝在坑底。 曲意朝着侧房狂奔而去,一通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寻到了那装着一堆药瓶的包裹,刚一打开,却见里面蹲着一只灰灰的老鼠,吓得她倒退了两步。 原来余巧那日说的是真的,这院子里真的有老鼠!! 曲意哪里有跟老鼠搏斗的经验,站在那里一时不敢动弹,这老鼠许是通人性,见她怕了,更是站了起来,两只爪子蜷在身前,“吱吱”大叫着,极神气地盯着她。 曲意是真的怕极了,可想想外面那中了毒等着她去救的人,便又只得壮起了胆子,左右不过是被咬上一口罢了。 她走上前,拼命甩着袖子想将老鼠驱赶走,可那老鼠虽跳下了柜子,却并未跑远,仍在近处观察着她,准备伺机而动。 曲意无暇再管它,手忙脚乱地翻起了包裹,好在凌素曾给她瞧过解药的样子,她循着记忆寻到了两瓶疑似的“解药”。 这两瓶药,除却气味不同外,颜色、大小、瓷瓶皆是一样的,实在难以分辨。 正当曲意犹豫时,那老鼠猛冲了上来,一口咬伤她的手指,她左手握着的药瓶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红彤彤的药丸骨碌碌滚了一地,老鼠心满意足地追了上去,吞了一粒药。 曲意紧握着被生生咬掉一块肉的手指,疼得掉着泪珠,“你这小东西也忒狠了!” 曲意盯了它许久,见它接连吃了几颗药丸都没什么事,仍旧活蹦乱跳的,便将另一瓶药也倒了一粒出来,丢到老鼠旁边,逗着它,“这个你也尝尝。” 老鼠果真朝那药丸凑了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可仅仅过了几息,老鼠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片刻后,彻底僵死过去了。 曲意见状,长舒一口气,“对不住了,不过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我还叫你咬了一口呢,你也怨不着我。” 曲意手指仍在汩汩流着血,却来不及处理伤口,抓起解药便匆匆跑回坑边,朝下喊道,“你还好吗?” 寒夜寂静,了无回音。 曲意更是心急如焚,掂量着这坑不算太深,掉进去也摔不死,心一横,咬着牙也跳了下去,摔到坑底时,疼得“哎呦”叫了一声。 坑底漆黑无比,仅靠着投射下来的一丝微弱月光,她瞧见了角落里疼得缩成一团的商景辞。 曲意连滚带爬地朝他扑了过去,倒出一粒解药,递到他唇边,“快吃了它,吃了就好了。” 好在,商景辞还有意识,尚能吞咽,解药入腹,那蚀骨一般的疼总算渐渐消退了。 曲意小心地扶起他,让他枕着自己的双腿,又拿出手帕给他擦着汗,极不熟练地哄道,“没事了,吃了药就会好的,不要怕。” 过了会儿,她又眼泪汪汪地自责道,“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这院中布了阵的,只是你近日太忙,我就没来得及说,你还哪里难受,好些了吗?” 良久,仍是没有回音,曲意又问,“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终于,商景辞声音沙哑地回道,“太吵了。” 曲意糯糯道,“好,那我不说了。” 幽暗的坑底,除却商景辞仍有些粗重的呼吸外,再无其他声响。 曲意双腿被他枕得发麻,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僵坐着,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缠着他散乱的发丝。她抬头望向被洞口圈住的天空,那里唯有十三颗时明时暗的星子,分明很轻易就能数清,她却还是反复数了好多遍。 夜愈发寒凉,商景辞方才疼得浑身都冒着虚汗,曲意唯恐他会染了风寒,便越搂越紧,小心地将他护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商景辞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亦不再发抖,曲意猜想应是解药起了效,低头小声问,“你好些了吗?” 商景辞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冷。” 曲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搓着他的手,“你往我身上靠一靠,应当能暖和些。” 黑暗中,商景辞扬起嘴角,邪笑道,“好啊。”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坑底纵火时,商景辞身体底子好,解药药劲上来,又没中多久的毒,如今力气全都回来了,他握住曲意双手,迅速起身将她反扑在身下。 曲意有些发怔,商景辞温柔地注视着她映满星光的双眸,心念已动,低头朝着她柔软的红唇吻去。 “姑娘!你在哪?”凌素方一回来,便瞧见了满院的狼藉,急得慌乱不已。 曲意这才回过神儿,忙偏过头,落下的吻只淡淡擦过她唇畔,曲意轻推着他,小声说,“你快起来,别叫凌素瞧见了。” 商景辞朗笑,“那依你的意思,没人瞧见时就可以?” 曲意羞红了脸,“自然也不行,你快起来吧。” 商景辞听着上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十分不甘心地站起身,一把将曲意抱起,纵身一跃,自坑中飞身而出。 曲意站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有些不悦道,“凌素,你方才哪里去了,平日里倒是寸步不离,偏是用到你时就不在了。” 凌素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歉疚道,“以后,我可再不敢离开你半步了,谁叫我也不走了。” “罢了,就饶了你这一回。” 凌素朝她走近,关切问,“姑娘,你怎么也到下面去了,没受伤吧?” 曲意委屈巴巴地将手伸了出来,缺了一块肉的伤口仍在不住地流着血,“方才我去你那屋里拿解药,被老鼠咬了一口,有些疼。” 凌素抓起她的手,急道,“老鼠咬的?老鼠最是肮脏,必须要立即上药的,若是染了炎症,再引出别的病来可怎么办。” 曲意尴尬地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手上的伤也传来钻心的疼。 凌素瞧着曲意一身的泥土,又问,“还有没有别的伤?” 曲意眼眶微红,垂首小声说,“有,我刚才跳下去时,摔得浑身都疼”,她忍不住向凌素栽倒过去,却顾忌着仍在假冒曲情的身份,在商景辞面前不敢大声哭,只是倚着凌素小声呜咽,“好疼啊,哪里都疼。” 商景辞心疼不已,伸手将曲意从凌素身上扒了下来,打横抱起她就往屋里走,又冲凌素说,“去取药来。” 曲意缩在商景辞怀里,强忍住了哭意,商景辞将她放在床上,便站在一旁,看着凌素为她疗伤,既插不上话,又插不上手。 待到凌素处理好了,曲意瞧着旁边无所适从的商景辞,极贴心地说,“凌素,你先出去,我和殿下还有些话要说。” 凌素没好气道,“姑娘犯不着赶我,也不知是谁,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就闯阵,才害得你现今这样。” 曲意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我走就是”,凌素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待到屋内只剩下二人时,曲意强笑说,“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三日烟的毒性很烈,瞧着这样子凌素是不会帮你了,过会儿,你记得找余巧再好好看看,开些药调理调理。” 屋里点着烛火,却并不是很亮,曲意瞧不清商景辞的表情,屋内一时静得只听得见“啪啪”爆灯花的声音。 半晌,商景辞才幽幽开口,“阁主方才若不救我,任我自生自灭,你便可以离开太子府,你刺杀珍王的秘密,也会被永远掩藏了。” 曲意怎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浇得通身冰凉,心头尤甚,她缓缓道,“殿下说笑,你若死在我的院子里,曲家不就完了,再说,谁知道此事你还有没有告诉旁人。” “阁主大可以把我杀了扔到外面,方才的事,你知我知而已,至于痕迹,对于贵阁来讲,不难抹灭。而只要我一死,旁人即便知道些什么,亦人微言轻,难以作数。” 曲意气急反笑,“笑话,你中的是疏缈阁的三日烟,扔到哪里尸体上的毒都骗不了人。” 商景辞语气更加难以捉摸,“阁主忘了,贵阁秘药,外人是不识的?” 强撑的笑意终于破裂,曲意从床上撑起身子,愤然道,“你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商景辞徐徐行至床边,扶着曲意躺下,阴恻恻笑道,“我是想提醒阁主,你貌似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乎我,既是如此,想来我们的第二条约定,便做不得数了。” 曲意冷冷瞪着他,“你要做什么?” 商景辞俯身凑近她,近至不能再近之处,忽而一扫先前的阴郁,坏笑道,“改日,我再去曲府提亲如何,这次以太子的身份。” 28、难寻 曲意活像个炸了毛的猫儿,怒骂,“你做梦!” 商景辞揉着她的头,暧昧说,“方才在坑底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曲意用力拍开他的手,指向房门,“滚出去!” 商景辞长叹一声,再未有只言片语,起身便走了。 曲意越想越觉委屈,为了救他,摔得浑身骨头都疼,却没落着半点好,还要被人捉弄取乐,她将头缩进了被子里,簌簌落下泪来。 她哭了半晌,忽而嗅到阵阵飘来的饭香,曲意疑惑地扒着被子露出头来,竟见到商景辞手中提着食盒,站在她的床边。 商景辞温柔道,“哭够了?那就吃些东西吧,你可一天都没吃饭了。” 曲意又闷闷地缩了回去,“不饿。” “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还说不饿。” “那也不吃。” 商景辞无奈叹气,拽了拽她的被子,“快出来,别闷着。” 曲意奋力护着自己的被子,低喝,“我不吃你的东西!” 商景辞动作一顿,呆呆问,“你生气了?” 曲意没出声。 商景辞不解道,“为什么?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不是也骂过我了。” 曲意小声嘀咕,“那个已经气过了,现在不是为了那个。” “那是为什么?” 曲意气得掀了被子,“何谓哭够了?你就一直站在这里听着我哭?” 商景辞轻笑,在她床边坐下,“方才我抱你回来时,见你一直忍着泪意,想你好歹也是一阁之主,大概不愿露怯于人前。不过,姑娘现今若还未哭够,我便将肩膀借你,抱着你哭?” 对,此时她还是一阁之主。 曲意垂下眼眸,抽抽鼻子,气焰褪了些,“饭留下,殿下可以回去了。” 商景辞却将食盒搁在床头小桌上,揭开盒盖,亲自端出饭碗,“我喂你。” “不用...唔——”,曲意正欲开口拒绝,一筷子青菜已经被商景辞硬塞进了她口中。 “这才乖,多吃些,早点将身子养好。”商景辞好似全然瞧不见曲意满是怨念的眼神,又夹起一筷子白饭喂到了曲意嘴边。 拗不过,真是拗不过。 曲意狠狠嚼着吃食,片刻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我救了你一回,你是不是该有所感念?” “自然。” “那就好,九月初八我要回家去呆两天。” 商景辞默了默说,“应该的。” “什么?” “自打你来了我的府上,还没有回过娘家,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我让余巧给你备些礼物,一并带回去孝敬伯父伯母。” 曲意用力戳着他的额角,“你到底都在胡说什么啊?” 商景辞故作严肃,“那你为什么要回家去?” 曲意轻飘飘说,“重九那日,友人相邀过府一聚。” “哪个友人?” “南安王世子。” 商景辞冷笑,“你竟认得他?他可是与四皇弟不相上下的纨绔,我不信你们有什么交情。” 曲意懒得多说,“爱信不信。” 商景辞手中筷子一下下戳着瓷碗,面色不虞,“我同你一起去。” 曲意忙道,“你去做什么,人家又没邀请你。” “不要我去?” “绝对不要你去!” 商景辞复又思索道,“也罢了,重阳我还有事,果真走不开,再说,谅你就算眼瞎了也瞧不上他的相貌,倒是他那个庶弟...”,他突然顿住,眸光危险地瞥向曲意,警告道,“你最好别去沾花惹草。” 曲意大笑,“你想什么呢?” 商景辞极不信任地看着她,“这叫未雨绸缪。” “哈哈哈——” 九月初八一早,余巧为曲意二人备好马车,又在车内塞了满满当当的礼品,满到曲意几乎都没了下脚的地方。 为避人耳目,马车仍旧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曲意撩开车帘,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过是在太子府呆了两个来月,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马车停在了曲府后门,唯有乔氏和简儿在门前巴巴地等着她。 曲意缓步下车,乔氏立即凑上前,眼眶微红,牵住她的手念叨着,“瘦了,小姐从未孤身在外这么久,可有受苦?” 曲意挂着浅笑,“哪里,一切都好,嬷嬷不必担心。” 凌素将那堆礼品搬下车,又招呼着简儿抬进府里去,简儿边搬着东西边问,“这是什么?” 曲意说,“只是我随手买的新鲜玩意儿,直接堆到库房里就是。” 简儿点头,“好。” 几人朝内走去,乔氏又问,“这次回来可就不走了吧。” 曲意说,“只能待上几天,还要走的。” 乔氏抹着眼角泪光,“小姐受委屈了。” 晚膳时,曲有余难得叫人将曲意请到了饭厅去,一家三口久违地坐在一起,曲有余十分慈爱地嘘寒问暖一番,曲意只是点头说,“都好。” “太子可有与你说过,太后的身子如何了?” 曲意摇头,“并未提及。” 杜游夏冷冷开口,“昭和皇后可知晓你在太子府?” 曲意思索道,“我虽未见过皇后娘娘,可余巧毕竟是她安插在太子府的人,还有,前阵子六皇子到太子府中闹了一遭,同我有些...交集,或许他回宫后,会对皇后娘娘提及。” 杜游夏面色更沉,“无论如何,不要去见她。” “嗯。”曲意低头舀着汤,偷偷瞥着杜游夏的神色,半晌,到底忍不住问,“母亲,昭和皇后乃是左相嫡女,亦是您的妹妹,是我的姨母,虽说这些年我们早同外祖父家断了联系,可皇后娘娘也未必就会...” 杜游夏打断,“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记得远着她。” “是,母亲。” 随后,几人皆无话可说,用过膳便草草散了。 曲意回房,躺在床上翻着小说,等着曲情回来。 直到日头落下,寒气初起,曲情才推门而入,曲意立马跳下床,连鞋子都没穿,便朝曲情跑过去,猛扑进她的怀里,糯糯道,“姐姐,意儿好想你啊。” 曲情摸着她的头,温柔问,“这些日子可受委屈了?” 曲意抬起头,眸光盈亮,“我在太子府扮的可是疏缈阁的阁主,谁敢给我气受。” “没有就好。” 曲意扯着曲情袖子,担忧问,“姐姐,明日的事情,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十分妥当,你不必担心。” “姐姐,我不是很在乎商桀施怎样,那个烂人,早死晚死都跑不了他的,但我只有一个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千万不能有事,知道吗?” 曲情笑说,“好,你放心。” “姐姐,当日救我的恩人可寻到了?” 曲情默了半晌,“未曾。” 曲意蹙眉,“这世间能降得住那世子的人屈指可数,不应当这样难寻呀?” 曲情问,“若寻到了呢,你待如何?” “有恩自然要报恩。” “如你所说,此人大抵非富即贵,或许他并不需要你的报答,而你也没有什么能够报答他的,又何必费心去寻?” 曲意垂眸,“至少,当道声谢。” 曲情话锋陡然一转,“听说,你与太子相处得不错?” “只是寻常罢了。” “先前太子所托之事,我已查了七七八八,一场大火焚尽了红袖招,所有痕迹亦被掩埋在废墟之下,珍王已死,兰贵妃唯有扶持五皇子与太子抗衡,太子那份卷轴中的名字,大都出自五皇子一党。” 曲意颔首,“我听太子提起过这位五皇子,据说是个阴郁狠厉,满腹心机之人。” 曲情打趣,“依你之见,太子的容貌、性情倒是十分出众,只是倘若他登基,后宫里的女人少不了,你若果真对他有意,姐姐倒不如不帮他,待他日后斗败,再捡回来给你当个相公。” 曲意大笑出声,抱着曲情胳膊撒娇,“我要个废物做什么?” 曲意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余巧已猜出了我们是双生姐妹。” “凌素在信中与我说了。” 曲意吞吞吐吐说,“那...要杀了她吗?还有荼白,她很可能也知道了。” 乍听曲意说出这生杀之言,曲情略微一怔,随即说,“不必,她二人的事情,我心中有数。” 曲意不解,“姐姐信她们?” “她若想说,一早便告诉太子了,但她却选择了隐瞒,边盘算着离去,边为荼白寻觅去处。”曲情轻叹,“可惜,她根本无处可去,她知晓太多皇室秘密,若想离开,除非死了,化做尸体,既如此,她又何苦拉着你我一同去死,反倒是与你交好,还能为荼白留下生机,至于荼白,日后带回阁里关着就是。” 曲意喃喃道,“她这又是何苦?” “余巧的一生,在她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被彻头彻尾地绑在太子身上,可若有朝一日,她发觉那不是她想要的,亦或者是她得不到的呢?更如果,有人给她机会,让她从旁人身上看到她未来的结局,你说她会如何?” 曲意忽然想起,荼白之前,是死了的花才人常与余巧交往... 曲情又说,“如今宫里,真正有心计的人是兰贵妃,昭和皇后与她斗了一辈子,斗死了两个儿子,却还是差得远呢。” 29、重阳 次日晨曦初露,窗子被吹开一个小缝,秋风柔柔拂着月白烟影纱的床帐,送进一缕淡淡山菊花清香来,曲情阖眸躺着,倒是曲意担心了整整一夜,瞪着眼珠子睡不着觉。 曲情侧身揽着她,低声说,“别担心,睡会吧。” 曲意往她怀里凑了凑,却是半分睡意也无。 日头渐渐上去,屋门被轻轻推开,简儿端着水盆走进,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又拢起床帐,瞧见二人相拥而眠,笑说,“小姐们感情真好,只是时辰不早,该起身梳洗了。” 曲情翻身下床,行至水盆前舀水沃面,曲意懒懒坐起身,戳戳简儿额头,打趣道,“这是哪家的丫头这么没规矩呀,连门都不敲就进主人的屋子,还撩主人的床帐。” 简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垂头丧气说,“简儿知道错了。” 曲意轻笑起来,曲情洗漱过,坐到了梳妆台前,“你别捉弄她了,简儿,过来给我梳妆。” “哎”,简儿小跑过去,动手为曲情盘起随云髻,她虽性子痴了些,手艺却很好,如此装饰显得人都灵动许多。 简儿笑着问,“今日重阳,小姐是想簪菊还是簪钗?” 曲情道,“簪钗吧,规整一些。” 曲意却插话说,“还是簪菊好,一年中难得几日不必带那些金的银的累赘充脸面,花儿多好,鲜活又馨香。” 简儿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听谁的,曲情略思索道,“那就听意儿的,簪菊吧。” “好。”简儿先以木簪子松松固定住发髻,又转身出去,不知从何处采了朵菊花来,花儿不大,所以不流于艳俗,又瓣瓣分明,花蕊橘中透着些红,簪于曲情发间,既不失俏皮,又不失典雅。 为了扮作曲意,曲情难得换上一身樱草黄薄纱留仙裙,腰带间挂着几绺杏色珍珠流苏,又系着那枚月牙玉佩,行止间,伴着“叮叮当当”的脆响。 曲意献宝般从妆奁里拿出一盒胭脂,胭脂质地如水胶,色较海棠淡三分,隐隐散发着蔷薇香气,曲情接过,只淡淡轻点于唇上,抿了抿唇,气质顿时明媚柔和许多。 曲意醋道,“明明是孪生,我瞧着姐姐却比我好看许多。” 曲情尚未言语,倒是简儿迅速接道,“有吗?我瞧着两位小姐倒是一模一样的好看。” 此言一出,曲情曲意都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简儿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又端了杯茶递到曲情身前,“出门前,还请情小姐喝些家里的菊花茶,母亲说它能驱邪避凶,保幸福长久。” 曲情笑着饮下,随即便起身朝外行去,曲意担忧地追在她身后喊道,“姐姐,记得走为上计,一定要平安啊!” 曲情回首说,“放心。” 人渐渐走远,曲意的心却越悬越高,她拉住简儿说,“我要去佛堂,给姐姐祈福。” 简儿呆呆道,“啊?” 佛堂自是不容妖魔的,而曲意偏偏是那些道士口中的妖类,是以她从未进过那里。 简儿不愿动弹,“小姐,不然还是...” 曲意却坚定道,“我不愿信神佛,可她若能庇护姐姐,信一回又如何?” 曲情乘马车往南安王府而去,凌素持缰驱策,至于其他参与行动的人,昨日便自密道入了王府。 马车行至王府门前,此处早有数辆奢华马车停驻,凌素将曲情扶下车,曲情打量着四周前来赴宴之人,努力分辨着身份,竟有泰半朝臣的子女在此,足见南安王的势力深厚。 说起这位南安王,昔日尚武帝未登基时,共有两个敌手,一是先帝长子,最终连同其母妃、幼弟、幼妹一个不落,全去见了阎王。另一个便是年仅十岁就被立为太子的南安王,其母是早已故去的慧媛太妃。 当年,尚武帝外出征战大胜而归,手握几十万兵权,可谓是拥兵自重,南安王为免内祸,竟是不战而败,主动放弃了太子之位。但也正因此,南安王的势力非但未曾受挫,反留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大局初定时,太后动不得他,后来,南安王懒理朝政,整日偷闲,更是毫无把柄可抓,太后找不到由头,也就只能一拖再拖,直到现在,太后都要死了,南安王竟还活得好好的。 曲情犹在张望,门前查验拜帖的小厮忽而放低声音说,“曲小姐,世子宴后邀您相见。” 曲情心中虽气,却没有发作,只淡笑说,“知道了。” 小厮让了路,“小姐请进,但您身后这位婢女需得在外等候。” 凌素微怒,“凭什么?” 曲情却拦住了她,轻声说,“在府外等我。” “小姐...”,凌素仍不死心,曲情却对她摇了摇头,“不要在此时生事,我无妨的。” 曲情独自随着人流向内走去,府内既有小桥流水通幽,又有奇花怪石无数,与曲府金玉堆出来的格局不同,确是有多年底蕴在的。 转过一处羊肠小道,隔着几个拱门山石,依稀听得见流水之声,再前行数步,竟现出一道足有五六丈高的瀑布,最奇的是那瀑布拍打而出的水雾之上,隐约空悬着一个浮亭。 曲情虽走过许多地方,却还是奇于这将自然山水囿于府中天地之精妙,继续沿着小径两旁淌着细细涓流的水脉前行数十步,天地豁然开朗,面前现出一个极广阔乃至望不见边的“池塘”或者说是“大河”来。 可依南安王府的占地,绝不可能有这般大的池塘,曲情暗暗心惊,这里竟设有障眼阵法。 众人皆聚在池塘边,啧啧称叹,水面上忽而升起淡淡薄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个身着淡蓝色薄纱的侍女摇着橹,穿破雾气而来,一艘华丽的船只稳稳停靠在岸边,其中一人启唇道,“请贵客们上船,宴厅就在这池塘对面。” 侍女的声音缥缈柔美,不似凡人。 众人依序上船,船随风动,侍女不过是在空摇着橹,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雾气淡去,阳光透了进来,船渐渐停下。 岸边数名侍女引着客人下船进入水榭,水榭两边不远处设着几个小轩,彼此之间九曲游廊相连,诗情画意十足,只是这样的布局,对于一个闲王而言,未免太过玄秘。 轩榭之中摆着一排排红木桌,上置琉璃碗盏,水榭正中,一位男子身着华服,笑迎着前来的贵客,曲情轻瞥他一眼,此人便是商桀施。 为免惹人注意,曲情速行数步,选了最远的小轩坐了下来。 待众人俱已入座,商桀施粲然道,“重阳佳节,自是要登高望远,品茗赏秋,本世子这里虽登不了高,可论起望远,我敢说就算皇宫里也见不着我这‘水天一色’无边无际的池塘,各位尽管伸长了脖子望,保准儿望不到边。” 水榭里几个世家子听了这话,一个个抻长了脖子,似农家养的大鹅一样,朝那池塘望去,直到脖子抻得都缩不回来了,才竖着大拇指奉承道,“王府这池子真大真宽,池边竟比天边还远呢。” 商桀施听了哈哈大笑,“我记着你是礼部韩侍郎的小儿子,叫韩培?” 那长脖子男子颇光荣道,“正是。” 商桀施说,“如今陛下喜祭礼,礼部正是炙手可热,礼部侍郎更是肥差,韩培,你小子,我看大有可为呢!” 那韩培更是乐不可支,端着桌上的酒水连敬了好几杯,水榭中热闹非凡,曲情这小轩中却显得冷清了一些,想来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谁会来这最远的小轩中坐冷板凳呢? 曲情冷眼瞧着水榭里称兄道弟的两人,可惜啊,两个少年郎,一个马上就要死在她手里,另一个,一家子都早在太子给曲意的信件中留了名了。 前边水榭中不知说了什么,一伙人又谈笑了许久,才开始传膳。 数十名侍女婀娜走进,立于每位宾客的身后,双手俱捧着盖有木罩子的食盘。水榭中央一位美貌舞女手持磬锤,翩翩起舞间敲击着编磬,一声磬响,宾客身后的侍女纷纷将食盘摆于桌上,掀开罩子,俯身凑近宾客介绍菜品,一菜尝罢,又是一声略变了些调的磬响,侍女上前撤下此菜,替换下一道,如此反复。 宴上的美人肝、桑枣膏、雪裙烩三脆、千层渡海茄、八宝蛹纱卷、葱香鹿肉等等二十来种,皆是京中不常见的菜式,宾客们各个吃得心满意足,只是曲情走南闯北,倒也就不大觉得新奇了。 “这个好吃,姐姐,给我再上一盘吧”,这声音清澈,却是从曲情身后传来。 曲情余光瞥了一眼,是位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子,他正抓着身后侍女的衣袖,满眼期待地要加菜呢。 侍女嫌弃地将衣袖从男子手中扯了出来,为难道,“哎呦,二公子,我只有这一盘,去哪里给你找菜来加,一会还有别的菜式呢,您还是留着肚子尝些别的吧。” 男子不依不饶,“我就要这个,难道我身为王府的二公子,连盘菜都要不起吗?” 曲情心道,确实要不起,瞧着男子的衣裳料子,大概是那种一吊钱便能买上好几匹的缎子,却硬是在上边绣上了京中贵公子间流行的云纹游丝样式,愈显不伦不类,贻笑大方。 那侍女只说没有了,男子气不过,竟是越吵越大声,连相邻的小轩都隐隐能听到男子的吵闹声。 远处水榭中,商桀施脸色红了又青,对身旁的小厮耳语几句,那小厮迅速穿过游廊行至小轩,直直走向仍愤愤不平的男子,只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他立即噤声,不敢再发一言,怯怯地低头枯坐着。 侍女笑望向小厮,娇声道,“劳烦李大哥解围。” 小厮只是摆摆手,便回至商桀施身边。 侍女偷偷朝那二公子翻了个白眼,再上菜时,装作手滑,故意将菜全倒在地上,装害怕而又无奈的样子,“二公子,看来这菜你也吃不着了。” 男子面有愠色,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曲情侧耳听着这“以卵击石,卵碎菜没”的笑话,见没了下文,也就收了心,估摸着自己编排的好戏,也要上演了。 第30章【VIP】 第30章 施郎 纵使碧落黄 水榭中舞女击磬的节奏愈来愈急, 现出即将舞毕的架势来,侍女将那些独特的菜式撤下,替换成金丝皇菊窨就的香茗,茶汤浮金, 芳香四溢。 正当宾客们静心品茶时, 不知从哪个方向, 发出“哇哇”似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 起初还以为是听错了,可那哭声却越发响亮, 怎么也停不下来。 众人四下寻着哭声的来源,却见小轩中一个粉衣女子满面羞红, 怀中紧紧抱着个婴孩。 有人小声交谈, “这不是大理寺卿胡理的嫡女胡姣吗?她上个月才嫁了人,这孩子是从哪来的?” “带着孩子来赴宴,可真是没有规矩。” 四处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地, 商桀施面色越来越难看,颇有几分挂不住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挂不住? 那自然是因为他与这女子有段剪不断的孽缘了。 商桀施皮笑肉不笑道, “胡小姐怀中的孩子可是累了, 不如带下去歇歇吧。” 胡姣顿起梨花带雨之态, 含情脉脉地望向商桀施, “施郎,我与你的事情已被新嫁的夫家发现, 他们将我赶了出来,父亲也嫌我有辱门楣不再认我,我已无家可归, 若是我一人在外吃些苦无所谓,可这孩子毕竟是你的血脉,我如何能叫他与我一道受罪呢?” 此言一发,人声更是沸腾,商桀施惊慌道,“胡说,我跟你不过几面之缘,怎可能会有孩子?” 胡姣泣涕涟涟,对怀中孩儿轻声说,“也罢,既然你的父亲不要你,那我也不留你了,无父母疼爱,无家族依仗,你就算活着亦是受罪,不如早解脱了好。” 胡姣边说边往外栏靠,甫一话落,便将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满眼凄然地望向商桀施,下一瞬,孩子已脱手而出,直直朝池中坠去。 这般场合,如此多的人围观,哪里能真的让孩子就这么溺死。 几乎是同时,胡姣身旁几个身手较好的男子飞身而出,迅速救下了孩子,可胡姣却不依不饶,抢过孩子还要再扔。 商桀施愣在原地,不明白这胡搅蛮缠的女人,今儿又是闹的哪一出? 他俩虽有情,也有过放纵,但那不过是五六个月前的事,怎么可能蹦出来个这么大的孩子? 再说,早在胡姣出嫁之前时,两人不是已说好将这事隐瞒到底,谁也不再提起了吗?如今这又是在干什么? 原本极雅致的一场流水宴,霎时间闹得是鸡飞狗跳,众人议论纷纷,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然而胡姣毕竟是大理寺卿嫡女,又牵扯到商桀施的长子,一旁的小厮默默退了出去,去寻南安王妃前来。 这边胡姣哭得累了,见孩子是扔不出去,便自己翻出外栏,欲要跳池,众人正欲去拦,却闻得远处水榭中有一蓝衣华服女子淡淡开口,“你不必去死。” 只见女子自头顶拔下金钗,使了能杀人的力气,将金钗重重刺入桌案,恨恨道,“商桀施,你我自幼定亲,我知你风流,却不知你竟狠心绝情至此!你的幼子险些溺毙,你却稳稳地坐在这里,不见一分担忧,如此无情无义之人,是我佩云郡主配不上你,你我亲事就此作罢,难得胡小姐一心待你,你好自为之!” 佩云郡主话落,转身便走,商桀施快步追了上去,可如何挽留亦是徒劳,最终只能无奈地望着她乘船渐行渐远。 待佩云郡主彻底消失在浓雾中,商桀施黑沉着脸走向小轩中安静下来的胡姣,却在离胡姣仅有几步之遥时,被一个王府的护卫拦了下来,护卫张开双臂拦在胡姣面前,大声喊道,“请世子止步。” 商桀施不解地望向那护卫,厉喝,“你拦着我作甚,还不让开!” 护卫却铁了心不让,高呼一声,“请世子殿下放过姣儿吧!” 商桀施被他这声情真意切的“姣儿”镇住,立在原地,呆如老木。 护卫继续扬声向众人解释,“当年猎场之上,分明是我舍身救了姣儿,也是我与姣儿交换书信以诉衷肠,可你见姣儿貌美,便假冒我的身份,约姣儿私下相会,又借着酒意毁姣儿清白,姣儿已被你害至如此,你还要如何?” 护卫愈发义愤填膺,指天起誓,“便是我人微言轻,也绝不允许你再动姣儿一下。” 胡姣听此,悲恸之色渐被惊喜掩盖,泪眼汪汪抱住身前的护卫,泣道,“原来你才是我的施郎,我寻你寻得好苦啊。” 商桀施心里发懵,几乎是一句也没听懂。 是,猎场上,他是见胡姣美貌,互通过书信,其后又约胡姣出来喝酒,灌醉之后苟且在一起,可胡姣当时分明是心甘情愿的啊,之后数次见他也是满眼爱意,难道说竟然是个乌龙? 护卫亦转身紧紧搂着胡姣,“是我,我是施展,我才是你信中的施郎,商桀施不过是个冒牌货,是个夺人所爱的卑鄙小人!” “施郎,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从未有过别人。” 二人历尽沧桑才得以“相认重聚”,此时不再顾及周遭一切,坦坦荡荡相拥而泣。 池面上恰巧游过一对鸳鸯,见了此景,许是自觉不如他们恩爱,速速愧而低头游走了。 商桀施只觉脑子越来越迷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所以现在是他被绿了?还是他绿了别人?总之,他的媳妇已经跑了,他的脸也丢尽了,他的孩子,不不不,他没有孩子。 正当商桀施满面愁容,无计可施之时,他的救星终于来了。 南安王妃听说这里有自己的孙子,打到一半的牌都扔了,即刻迈着大步赶来此处,却正见到胡姣与施展互诉衷肠的刺眼一幕。 南安王妃华庄,出身于大将军府,是华绰大将军的独女,虽生得美貌婀娜,却十分泼辣,一生嚣张跋扈,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连南安王亦不例外。 华庄满眼里只有孙子,她直直奔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我的孙儿可摔着了?” 有侍女上前,“启禀王妃,孩子无事。” 水榭中,众人亦随之起身问礼,“参见王妃。” 华庄朝众人摆了摆手,轻拍着孩子说,“没事就好,哪个是孩子的母亲?” 胡姣被施展搀着站起身,虚弱笑道,“是我。” 华庄见她与男人拉拉扯扯,自然不喜,喝斥道,“不守妇道的女子!” 胡姣淡然一笑,原先的戾气早已散尽,脸上甚至洋溢着觅得有情郎的欣喜羞怯,她缓缓说,“这孩子原是我与世子的一场意外,他本不该来的,却还是来了,正因他来了,我的一切都瞬间化作了泡影。出嫁的夫家弃我,父亲又将我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了家门,我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这个孩子。 我原以为同世子的柔情蜜意并不全然是假,可我在路边挨饿受辱,苦苦支撑之时,却迟迟等不到世子前来,那时我每天都在想,若是世间还有一个‘施郎’,纵没有权势,可他的甜言蜜语是真,他的关心爱护是真,他的一生一世也是真,那该有多好? 如今,我要同他走了。我可以保证这个婴儿是世子的孩子,他是我与世子第一次,在我被灌醉的那一夜留下的。临走前,我唯有一个心愿,若世子愿意抱抱我们的孩子,纵使碧落黄泉,此魂亦得归宁。” 胡姣满怀期盼地望向商桀施,商桀施却仍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但怎么算都不对,他绝对没有记错,那一夜是清明刚过,距今还不足六月,孩子就算早产也不可能这么大啊! 华庄深知儿子的为人,在对待女人这方面,确确实实不怎么样,况且,她早就知晓商桀施与胡姣私会,只因觉得胡姣身世不错,娶回来做个侧室也不亏,是以从未管过二人交往。前些日子,乍听闻大理寺卿将女儿嫁到了一个小官家去,她还很是有些气愤与遗憾。 再者,不论胡姣如何,她与商桀施私情又如何,这还是她的第一个孙子,亲孙子! 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至于承认这个孩子之后,商桀施会承担的骂名,她倒是不太在乎,毕竟商桀施名声在外,横竖也不差这一笔了。 无视商桀施的一切否认与拒绝,依着胡姣的要求,华庄硬是将孩子塞到了商桀施怀里。 胡姣见商桀施稳稳抱住了孩子,终于绽开笑容,池边水汽氤氲起来,粉红纱裙被微风吹起,仿佛世上最娇艳的蔷薇,一行清泪自她脸颊划过,似蔷薇花心染血,令人惊艳又心碎。 胡姣被施展搀扶着,柔声说,“我要走了,你要乖,好好陪着你父亲走完他最后的路,你娘亲会在不远的地方一直等着你们,你们一家三口很快便会团聚的。” 胡姣说话声越来越小,所以这些奇怪的话,并没有几个人听清,话落,她微微躬身拜别华庄。 华庄想过要杀了她,可到底是商桀施心狠害得女子命苦,亦感念她为商桀施诞下一子,最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草菅人命可是大罪,所以只好派人送二人离去。 胡姣乘船而去,船很快消失在薄雾中,众人没了热闹看,这才又小酌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哒,哒,哒”,曲情唇畔含笑,食指轻叩着桌面,发出唯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响,水榭那边,华庄端着一脸假笑,正绞尽脑汁地“劝说”着宾客们将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蓦地,抱着儿子的商桀施爆发出惊惧万分的大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偿还 予我字条之 华庄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茶水险些泼洒出去,她忙回身去看,商桀施怀中抱着的哪里是什么婴儿,原先软糯的脸庞早已化去, 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黑漆漆黏糊糊的一团, 十分可怖, 活像是死了腐烂之后又诈尸的狼崽子, 而这恶心东西正死死咬着商桀施的脖子不松口。 “施儿,你怎么了!”华庄虽怕, 却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她迅速扑上前, 一把抓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甩到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 竟发出“呵呵”闷笑声,场面更加诡异,宾客无不变了脸色,直到声音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大, 众人才听出,原来并非是什么笑声, 而是它渐渐腐蚀发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华庄看向商桀施颈侧伤处, 却见那里淌出的鲜血隐隐泛着黑色, 很明显, 那东西有毒,华庄面色瞬间煞白, 浑身打着颤大喊,“来人,速速入宫去传太医!” 倒是商桀施面色平静, 全无先时大喊大叫的癫狂,他一反常态地垂着头,手掌捂着脖颈上的伤,眸光空洞洞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华庄心中更觉不好。 不过几息之间,自伤口传来的疼痛令商桀施愈发难以忍受,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蓬勃着,要从那里呼啸而出。 商桀施猝然抬头,面上的平静与空洞早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眼底燃烧的疯狂之色,他直愣愣盯着面前不远处的男子,那男子壮着胆子凑近他,关切问,“世子,您还好吗?” 汹涌的杀意仿若泄闸一般狂卷而来,商桀施瞳孔骤缩,伸手紧紧捏住男子脖颈将他提起,疯癫地用力上下摔打,口中还发出难耐的“啊啊”大叫。 华庄吓得怔在原地,断断续续道,“施施儿,你要做什么?你快把这位公子放下来。” 可商桀施却像是失了神智,华庄的劝告毫无用处,那被他抓住的男子脸色越来越青,挣扎越来越无力。 王府的护卫自四面八方迅速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扯着商桀施,却又不敢真的动蛮力,因而耗了许久都没能从商桀施手中救下男子,只是令他手劲小了一些,勉强使男子能维持呼吸。 商桀施被护卫激得狂意更盛,周身内力迸发,震散了周围人群,手中仍死死掐着那半死不活的男子。 华庄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尖声下令,“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无论如何救下这位公子!” 侍卫们这才敢施展真本事,很快,便救下了男子。 可商桀施仍在发狂,他招式全无,只是拼命乱甩着胳膊击打能触碰到的所有人,侍卫们将他围困其中,试着去封他的穴道,可眼前的人似乎已不是肉体凡胎一般,全无作用。 混乱之间,从他伤口流出的黑红血液,不知不觉溅到了周围人的身上。 这边仍在僵持着,那被救下的男子疲惫地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身上沾到黑血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化脓。很快,连头脑亦变得混乱不堪,他猛扑而起,一掌击向身旁之人。显然,他也中了和商桀施一样的毒。 护卫们只得分出几个人去制服男子,渐渐地,场面开始变得失控,护卫以及宾客中越来越多的人发起了狂,症状皆与商桀施一般无二,好似他的血是烈毒,若瘟疫一般,能以一传十,乃至更多,凡是沾到的人都会狂暴起来,发疯地袭击旁人。 曲情全然无视这荒诞诡异的场面,眸光凝视着案上那盏香茗,指尖轻轻搅动汤面,碎金逐波而旋。 血引蛊,母蛊通体殷红如血,爬行速度惊人,能悄无声息地钻进入体的七窍,而后隐匿于经脉之中。子蛊微小,光华若金,可经由饮食施蛊,寻常于人无碍,可一旦嗅到染了母蛊气息的血液,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滴,子蛊亦会疯狂啮噬骨肉,惑人心智,最终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原本在指挥众人的华庄突然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待到再抬起头时,已是满目猩红,意识全失,她猛扑向被制服的商桀施,狠狠咬住她儿子的肩膀,直到扯下一块肉来,才被人分开。 正当这时,人群中不知谁人高呼一声,“都别靠近世子,此乃血毒咒,旁人只要沾到世子的血,就会变得像他一样,失去神智,成为一个怪物。” 众人齐齐向说话之人看去,此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的爱徒,年少有为的陶峰陶太医,准确地说,起码在昨日之前,这张脸还属于那位陶太医。 此话一出,众人恐惧更甚,人心惶惶间,有一人眼见商桀施靠得越来越近,许是出于恐惧,他竟一把扯过身侧之人,半拉半拽地将其扔到了商桀施面前,做了人肉沙包,供他凌虐扑打。 这倒霉的可怜虫并不会武,哪能跑得出去?只扑腾了两下,便知自己没了生机,瞪大眼睛流着泪,嘴里不过恨声咒骂了几句,被便一脚踹飞,又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再没有力气,只能干巴巴翻着白眼。 可这人不过晕死过去片刻,竟又眼神空洞地重新站了起来,化为“怪物”,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舍却仁义道德,将势弱的人丢到身前为自己殿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曲情浅淡一笑,如此情景果真精彩,不枉费她一番安排,这偌大的南安王府,她倒要看看往后如何还能辉煌得起来。 没了华庄的调配,水榭很快乱成一片,发狂的人沿着游廊向相邻的小轩袭去,近处的宾客吓得四散奔逃,只是游廊七扭八拐,更有许多细窄小桥交错相隔,人群拥堵在其间寸步难移。 游廊半面临水,半面倚着高墙,整排墙面似月弧形,墙后便是王府内院,曲情所在的小轩位于游廊尽头,她身后几十步远处,便是唯一能通往内院的入口。 此处离水榭最远,暂且安全,宾客们虽也畏惧,但仍存了些理智风度,有序地向入口行去,不似前面那些人只知奔命,胡乱瞎跑。 即便百步穿杨,若要亲手结果商桀施,亦不能相距太远,曲情手中捏着淬毒暗器,一面小步随着人流走,一面在骚乱中听着水榭那边的动静,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曲情本屏息静神,身后却突然响起惊恐的大叫。 “啊————!”叫声之情真意切、之震耳欲聋、之恐慌害怕、之疯狂无助,幸而曲情及时捂住耳朵,才不至于被震聋。 曲情冷眼扫向尖叫之人,巧了,正是方才那“以卵击石”的二公子。 曲情厌烦不已,厉声斥道,“闭嘴!” 二公子被她吼得浑身一凛,止了声,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有些畏缩地望向曲情。 曲情这才看清,他微弯的眉眼中竟含着双罕见的湛蓝眼眸。 他方才那阵惊恐的叫喊,令小轩中本还存些冷静的宾客也恐慌起来,人流更加紧促,未及曲情细瞧,涌动的人群已将二人冲散,曲情隐约瞧见他张口努力地说着什么,却着实分辨不出。 曲情倚着游廊外侧的柱子,这才堪堪稳住脚跟,她转过身,逆着人流的方向,盯着形容狼狈,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商桀施,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水榭那边热闹得不行,混乱中,也不知商桀施是被谁打的,浑身都是血,远远瞧着他身上的衣袍,唯有那些金丝银线还保有颜色,其余早染得比喜服还要红艳。商桀施早已挣开护卫的束缚,华庄也四处扑打着,护卫踌躇着不敢再上前,而尚且无事的宾客们则慌不择路地逃命。 这血引蛊,虽折磨人,却不会要人性命,子蛊受引离体后,寄主休息几日便可无事,而母蛊不会离体,却也不过是长久折磨,所以为免夜长梦多,她必须在此处杀了商桀施。 靶子很近了 三步、两步、一步 曲意攥紧手中毒针,正欲射杀商桀施之时,却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情眸中划过一抹厉色,下意识翻转手腕,手肘向后击去。 二公子急忙松手,抱着头怯怯说,“仙女饶命!” 曲情收回攻势,冷眼审视他半响,肯定道,“予我字条之人,是你。” 二公子缓缓放下手,朝她笑得谄媚,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兄长的性命自有天收,何劳仙女动手。” 曲情说,“我手中攥着的,便是天道,让开。” 二公子却再度不怕死地牵住她的衣袖,小声提醒,“此处不安全。” 曲情用力将衣袖从他手中扯了出来,怒道,“别碍事。” 二公子轻叹,后退了半步。 曲情回首寻着商桀施的位置,他却早已被人扑倒在小桥上,几个人压在他身上撕打,兼之母蛊的作用,令他浑身犹如烈火在烧,虫蚁在咬,疼得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地上蜷缩着、翻滚着、挣扎着,却无法解脱。 只可惜,这些人将他重重掩没,曲情难以再寻到射杀他的时机,而那些发狂的人也已冲至她所在的小轩中。 无奈,曲情只得随着人流朝入口行去,而她的身后,始终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若只是跟着倒也罢了,可大概是怕走散,那位二公子竟用食指从背后勾着她的腰带。 曲情忍无可忍,回身说,“松开。” 二公子一双凤眼圆睁,湛蓝眸中似有粼粼水光荡漾,他满脸无辜道,“我不会武功,实在害怕,仙女难道不都是会保护弱小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解脱 你一个大男 其神态语气, 要多无辜就多无辜,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若遇上的是曲意,必定会对这俊美又会勾人的男子有所动容, 可惜 曲情冷笑, “你一个大男人, 弱小?” “我” 说话间, 一个发狂的人朝他扑了过来, 曲情下意识击出一掌,拉着他躲了过去, 随即便将他甩开,冷声道, “别再跟着我!” 二公子却仍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 只是略落后几步脚程。 众人自游廊尽头的月洞门逃入内院,那里是一处花园,只是花已败,草尽黄, 无甚好看的,而这花园假山石下, 正是密道口所在, 那里藏着曲情事先安排的数十名高手。 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弓着腰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曲情站在月洞门旁朝外望去, 游廊之上已没有几个正常人了,商桀施半死不活地躺在桥上挣扎嘶吼, 嗓音黯哑难听,十分刺耳,想来喉咙已经毁了。 很快, 那些发狂之人寻不到沙包,便下了游廊,又朝着花园追了过来。 众人正欲再跑,花园中,乍然响起一声大喝,“都给本王站住,来人啊,放箭射他们双腿!”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玄黑朝服,上绣麒麟纹,此人便是南安王商瑞宸,与传言中好吃懒做的样子不同,倒是威严逼人,气势非凡。 终于来了。 曲情唇角微勾,在她安排的戏中,是算了南安王一份子的,只是他行踪不定,派出的探子也无法确保他今日在府中,原本一直没见人来,曲情还有些遗憾。 那二公子见了南安王来,急忙往曲情身后猫了猫,只是他身形修长,高于曲情许多,此举不过掩耳盗铃。 顷刻间,自暗处涌出许多暗卫,皆摆好了架势,数箭齐发,那些发狂的人,犹如稻草人般逃无可逃,一个接一个被射倒。 曲情隐隐心惊,方才场内嘈杂,连她都未曾发觉这些人的存在,可又奇怪,他们为何冷眼旁观这么久,哪怕自己的小主子快死了,也迟迟没有出手。 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射杀商桀施,否则,只怕是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蓦地,曲情想起了那胆小的二公子,可待她转身去寻时,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热闹许久的王府,终于安静下来,仅剩下小桥中央已被蛊虫啃食得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商桀施仍在嘶吼着,至于华庄,则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了。 南安王沿着游廊大步朝桥上行去,他艰难地辨认出了商桀施的形容,眼眸顿时有些泛红,高声喝令众人去寻太医。 偏是此时,那位“陶太医”再次凑上前不问自答起来,“微臣陶峰,自视有几分医术,此等场面本不应多嘴,只是一来见世子痛苦无法解脱,心中不忍,二来又恐危及在场各位,因而不得不说一句逾距的话,微臣劝王爷还是尽快将世子火化,观世子如今形容,应是中了‘血毒咒’,其似毒非毒,似咒又非咒,是绝对无法治愈的” 未待他说完,南安王便愤而打断,“来人,将这多嘴多舌的奴才拉下去,掌嘴三十!” 陶太医见两侧大步涌上来的侍卫,面露焦急之色,边挣扎边不管不顾地大喊,“王爷千万听微臣一句劝,这‘血毒咒’中的毒能要人命,咒却又能保人命,实乃妖咒,若王爷不狠下杀手,世子便只能永远痛苦无法解脱!况且世子的血有剧毒,旁人一旦沾上亦会失去意识化作怪物,此处宾客皆是世家子弟,请王爷三思啊!” “妖咒”二字一出,若炸开平地惊雷,惊得众人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声又喧哗起来。 “妖怪!世子是妖怪!” “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果真是坏事做尽,应了业报吗?” “快看啊,世子冒烟了!” “天哪,我可不敢看,血淋淋的,刚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叫得好吓人!那个婴儿怕是来索命的鬼吧!” “对了,我刚才就想说,那胡姣我明明听说早就死了,怎还会出现在宴上!” “你别瞎说,我看得真真的那胡姣有影子的!” “我没瞎说,胡姣以前是我朋友的朋友,她说她都见到尸体了,还大哭了一场呢!” “那照这么说,难道世子真的被鬼下了咒,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有陛下在,怎么会有鬼怪横行,那婴儿和世子变成现在这样,必定是圣上的真龙之气,压得鬼怪无处横行,只好现形。” 或许是太痛苦,商桀施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继而以头抢地,只求速死。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何况如今这鬼就在地上躺着,谁能不怕,谁能不厌。 有人的地方,永远不缺猜测,有了猜测则徒生谣言。 南安王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一脚将陶峰踹翻在地,喝道,“拖下去斩了!” 陶峰被拖行远去,口中仍旧高呼,“请王爷三思啊——!” 南安王能塞一人之口,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犹如一个尖刃密布的包围圈,朝着孤立无援的南安王渐渐收紧。 杀不杀呢? 曲情很好奇南安王的答案。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痛苦,却救不了,这滋味想必是极不好受的。 南安王双拳紧攥,默然站在距商桀施两三步远之处,坚挺的背影显得那么无力,仿佛轻风一吹就能倒到河里去。 一朵厚厚的云在天上自由地飘啊飘,一不小心,遮住了金灿灿的太阳,整个王府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湖面的雾气渐渐漫上来,眼前变得模糊,令人瞧不清南安王的表情。 浓雾之中,曲情见到有人手握一把尖刀飞快地冲了上去,那人一把推开南安王,尖刀一横,瞬间划断了商桀施的脖颈,一道血线高高窜起,将雾气都涂染得深红可怖。 曲情瞳孔陡然瞪大,那冲上去的人,竟是华庄! 可她不是早被捆住了吗? 云开雾散,华庄眸色通红仰倒在地,口中吐着白沫,断断续续念叨着,“怪物,杀怪物,救施儿” 南安王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华庄,以及血肉模糊早没了气的商桀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众人生怕被迁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南安王终于向着自己的儿子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却在几步之遥处,被闪至身侧的暗卫拉住了手臂。 “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头都未偏,声音沉闷沙哑,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嗓子一般,发出了艰涩的两个字,“放开。” 那暗卫不为所动,仍是重复,“王爷,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用力甩着手臂,拔高声音吼道,“我叫你放开!” 那暗卫声音沉了沉,“世子危险,不宜靠近。” 南安王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不管不顾地与那暗卫在桥上撕扯起来,一门心思要朝着倒在地上的儿子冲过去。 暗卫见南安王铁了心,十分难以控制,便向后摆了摆手,又有两个暗卫闪至南安王身侧,一齐按住了他。 南安王大声嘶吼,“你们让开!那是我的儿子!地上躺着的是我的儿子!你们不知道吗?听不懂吗?你们都不是人吗!都给我滚开啊!滚!滚!滚啊!” 无论南安王如何撕扯,那些暗卫神色都未变一下,口中的回应,只是冷冷一句,“恕难从命。” 这南安王府的秘密可真多,曲情开始看不懂了。 曲情轻叹,皇家、皇权,最是难懂,最是难测,偏偏她曲家难以置身事外。 小桥另一边,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父王,哥哥死了,您不是还有我吗?又何必如此伤心难过,与这些暗卫哥哥们起了争执,叫客人们看笑话。” 南安王猛地顿住,伸手狠狠指着云淡风轻立在桥边的人,他的次子,南安王府的二公子,“商永朝!是你!一定是你!逆子!” 商永朝轻声笑了起来,故意拖着软糯的尾音一声声喊着“父王”。 “父王,您在说什么,朝儿听不懂啊?” “父王,您还是快回来吧,离死了的兄长远点,小心这‘毒咒’也伤了您的身啊!” 南安王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满目通红死死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浑身被水汽氤氲的冰凉彻骨,“他是你的哥哥!” “父王,您瞪着我干什么?朝儿很害怕呢。” “父王,哥哥已经死了,虽然你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可儿子会孝敬您的。” “父王,您怎么不说话啊?” 这“父王”二字之后的尾音,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得都要把人喊睡着了。 “父王,别气了,您也没有证据不是吗?那又为何要怀疑您所剩唯一的儿子呢?” “父王,您老了,回来吧,前边没有路了,只有回来,你才有路可走,南安王府才有路可走。” “父王,别怀疑了,接受不好吗?接受吧。” “父王,接受吧,接受吧,父王,父王,接受吧” 一句又一句的“接受”,南安王仿佛被蛊惑般,指向商永朝的手无力地渐渐下垂。 商永朝终是捧腹大笑起来,笑得都滚下了两行眼泪。 南安王胸口剧烈起伏,猝然喷出一大口热血,血花溅到商永朝脸上,他顿时脸色大变,甚至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冲向南安王,高声喊道,“父王,您怎么了父王,来人啊!快来人!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求佛 与其死了才 南安王强撑着眼皮, 深深看了眼扶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兄长?也对,非是一母同胞,算什么兄长。 浑浊的泪方才涌出几滴, 南安王便已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快来人啊!快来救救本世子的父王——!” 商永朝惊惧地放声大喊, 声音发颤, 倒显得十分孝顺。 良久, 先前入宫去寻太医的暗卫,终于提着太医的脖子, 将人扔到了南安王身边。 商永朝将南安王推到太医怀里,边哭边站起身, 深深拘躬对在场宾客解释, “府里出了这般丑事,父亲兄长皆已无法主事,便只好由我做主,各位就此散了吧, 还望今日之事,对外勿、要、多、言。” 话落, 便有侍女将船停在岸边, 邀各位上船离去。 曲情原先准备的数条逃跑路线连一条都没用上, 竟然是光明正大, 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去了。 她临上船前,瞧了人群中正“主持大局”的商永朝一眼, 恰收到他的回望,商永朝唇形微动,好像是在说, “再会。” 曲情眸色略沉,转身抬步上了船。 曲情自王府正门而出,马车绕着王府外面的大道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王府外墙的一处短巷中,此地有一男一女正在焦急地等待。 见曲情来了,那男子屈膝而跪,“阁主,您出来了。” 女子见状,亦迅速在男子身侧跪下,“参见阁主。” 曲情先是将那女子扶了起来,女子一身粉色衣裙,面上泪痕尚未干透,眼眸水汪汪的。她抬手轻拭去女子面上泪痕,“可真是我见犹怜,今日辛苦了。” 此女子正是“胡姣”。 而一旁的男子,则是“施展”。 曲情对男子说,“你也起来,把那皮扯了罢。” “是。”男子起身,一把扯下裹着的人皮面具,露出真正的、属于王思的面目来。 众人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缓缓朝着城外行去,曲情独坐一侧,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直至城中喧哗的人声消退,郊外泥土草香涌了进来,曲情才终于轻声开口,“你就在此处下车离开吧,我已为你打点好一切,你会过得很好。” “胡姣”扑倒在地,方才风干的眼眸又再度滚下泪来,“阁主,若不是您,小姐生前那些话,怕是再没有机会说予那负心人听的,小姐的仇亦无可报,您对阿青和小姐的恩情,阿青无以为报,唯愿一生跟随阁主,做牛做马皆无怨言。” 曲情神色未变,言辞亦是淡漠,“不必。” 阿青摇头坚持,不愿就此离去。 王思念着一介女流孤身远走,有些不忍心,搭腔道,“阁主,不如带上她吧。” 曲情回道,“她不会武,这个年纪亦无法学武了。” 王思接道,“那可以做个厨娘或者洒扫丫头啊。” “疏缈阁中人人有自保之力,哪怕是厨娘。” “我闲暇时可以教她一些。” “你很闲?” “” 王思想了想,又说,“要么不将她录入阁中,只留在楼里,当个跑堂的。” 曲情哑然一笑,“疏缈阁不养闲人,不过我倒很是支持阁中的弟兄趁着年轻娶妻生子,你若娶了她,我便答应她留下。” 王思连连摆手,“不不,我与她不过见过一面,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 曲情又笑,却嘲意更浓,“既如此,便省些力气,与我讨情,你还不配。王伯一生只有你一子,你该多向他学学规矩。” 王思本就因曲情对王伯的态度有所不满,此刻更是将怨怒挂在了脸上,他握着拳头,强忍着没有与她争执起来。 曲情又对阿青说,“阿青,我不能留你,若勉强留下你,只会是害了你,疏缈阁并不如你想得那样太平。” 马车徐徐停下,阿青虽心有不愿,却到底拗不过曲情的意思,拎着包裹,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了。 回程路上,王思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抱臂盯着对面的曲情。 曲情原想阖眸小憩,却被这目光盯得心烦,她忽而开口,“你可知,我不留阿青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王思恨恨道,“你不是说了,她不会武。” “不对。” “你怕她受拖累。” 曲情轻笑,启眸说,“呵呵,阁里已自顾不暇,我还有空顾她受不受累?” “”,王思无语。 “她徒有忠心,却是个糊涂人,胡氏最是好面子,胡姣亦是高傲贵女,只因她已非完璧,这才退而求其次嫁到了那小家子里去。可天不遂人愿,谁能料到胡姣偏怀了孩子,被夫家休弃,无家可归,但即便如此,胡姣也不曾想过要将此事闹大,并未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种,只是叫阿青偷偷去敲南安王府的后门,希望商桀施能救她母子。胡姣生前拼命粉饰的太平,却被阿青如此轻易捅破,从今往后,胡氏几代的清白世家,就要染上一笔风流丑事了,胡姣若知她成了京中人往后的谈资,在地底下怕是都要羞得再死一次了。” 王思听完更加气愤,“依你的意思,那胡姣竟该白死最好!” “谁说的,我不是给她报仇了吗?” “你那是给你妹妹报仇!” 曲情轻叹,“我若是阿青,打从一开始,便不会为胡姣所阻,明明白白告知胡大人孩子是谁的,与其死了才找人算账,还不如活着便去争取。再则,即便人死了,也不该与虎谋皮,为他人做嫁衣,南安王不管,大可去敲郡主府的后门,或是等在佩云郡主的必经之路上,那佩云可是个听风就是雨,眼里又丝毫揉不得沙的主。” 王思沉默,貌似一时未寻到话来反驳。 曲情又笑,“所以我倒觉着你二人很配,一对糊涂蛋,我身边留着你,已是拖累了,怎敢再留她。” 王思冷声说,“你既知‘拖累’二字,便不要想着旁人如何拖累你,闲着没事时,也该多想想你如何拖累旁人,就为了今儿这一出刺杀,义父已多日没怎么合眼了,他不年轻了,又身有旧疾,你幼时他如何对你,你如今却又如何待他?” 曲情冷笑,“呵,他如何待我?师父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只有他,可在师父去向一事上,他欺我瞒我,任我这么多年无头苍蝇一般撞得头破血流!我如何待他?我以主仆之礼待他,有何不对?” “你!”王思语塞,半晌又说,“我会问清楚此事,化解你二人的心结。” “如此最好。” 曲情径直回了曲府,可在院中却没见到曲意,寻来乔氏问过才知,她竟带着简儿去佛堂了。 曲情走至佛堂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曲意小小的说话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简儿,你说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简儿都说一百遍了,简儿哪里知道情小姐去了哪里啊!” 曲意可怜兮兮道,“简儿,我从来没拜过佛,我是不是拜的不对,我曾听过有的道士念叨什么,天也灵地也灵的,你知道吗?” “这个我知道,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 曲意学着一遍遍念叨起来,“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一定要保佑姐姐平安回来。” 曲情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冷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正跪在蒲团上的曲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简、简儿,你这咒语这么好用的吗?” 简儿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曲情,“我、我也不知道啊。” 曲情叹气,一边上前去拉曲意起来,一边道,“简儿,你先出去。” 简儿点点头,仍以一副吃惊的样子,退了出去。 曲情面有不虞,“你这是做什么?何必去信这些没来由的?” 曲意望向身前的佛像,干巴巴地笑,“没关系的,我是想着,此生我是不配得到佛祖护佑了,但佛祖定然是讲道理的,他若能听见我的祈愿,帮我护一护姐姐,也算是他的功德呀。” 曲情心疼地揉了揉曲意的头,“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自然也不需要佛祖的护佑。” 曲意急急捂住曲情的嘴,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佛堂拖了出来,“就算不信,也不好在佛祖面前说出来啊!” 曲情没再反驳什么,牵起曲意边走边说,“商桀施死了。” 曲意淡然一笑,“那个恶人死了就死了,只要姐姐没事就好,今日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曲情摇头,转瞬却又想起那邀她再会之人,于是说,“意儿,我怕你挂念,这才先赶回来报个平安,可阁中尚有些善后之事,需得再回去一趟,大概会回来得晚些。” 曲意笑说,“好。” 曲情仍旧乘马车返回春江楼,路上难得空闲,便同驾车的凌素闲聊起来,“我有一事想问你。” “阁主请讲。” 曲情淡淡道,“我往年不曾在京中久留,家中之事难免疏忽,如今想来却也快,一眨眼当年只知咿咿呀呀的奶娃娃,也已及笄了。” 凌素轻笑,“阁主是在说意儿小姐吧,明明一样大,阁主这话倒像是长辈说小辈,老成许多似的。” 曲情也笑了,却笑得浅淡,“本就老成不是么?这次回来,从你信件只言片语中,我常常在想,意儿是否过于依赖我了。” 凌素叹息一声,“意儿小姐性子是有些孤僻,在京中没什么朋友,父母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素不解。 “我是说意儿她自己没什么主见,问她的很多话,她都是说她听我的,再或者就是打马虎眼,有些事我可以帮她做主,可有些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再会 所以,你到 凌素失笑, 劝慰道,“意儿小姐到底还年轻,别说她,就是阁主您, 也未必就能多有主见, 如今担心这个, 为时尚早。” “可意儿与我不同, 毕竟是闺阁里养大的女孩, 母亲不管,我又不懂, 总担心误了她的大事。” “她虽在闺阁长大,却只因有你这个姐姐, 便已经沾了三分江湖气, 哪里就这么急,何况再急,不也要先把太子这事情了了。” 兜了一圈,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曲情道,“我正是要问这个, 你瞧着他们到底是怎样?” “太子应当是有那个意思, 我却瞧不清意儿小姐的意思。” 说话间, 马车已停在了春江楼门前, 二人也就暂且撂下了这一话题。 曲情在暗室中听着探子的回报。 众宾客离去后,南安王始终昏迷不醒, 一堆太医仍在全力救治,不过虽然瞧着吓人,却只是一时的急火攻心罢了, 不妨事,早晚能醒过来的。 商永朝,也就是先时的二公子,今时自封的世子,嚷嚷着说王府里不干净,请了一堆道士正在做法,道士看了,都说商桀施是被鬼附了身,要鞭尸才能将鬼打出去。 华庄仍有些癫狂,醒了就要打人,睡着了便涎津满溢,不时抽搐,但总的来说,症状有所缓解,性命无虞。 此次刺杀安排的人手,一员未损,便已达到目的,这般顺利,还要归功于王府内那弯弯绕绕,星罗密布的密道,以及华庄失去意识时错刺的一刀。 夜色黑浓,街道上打更人“咚咚”敲着梆子,已是二更天了。 王伯瞧着曲情满脸疲惫,哄劝说,“此事已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曲情双手撑着头,揉捏着微酸的太阳穴,轻声说,“不必,今晚还有客人要来,再等等吧。” 王思忧心王伯的身子,便接了王伯手里的活,自己守在曲情房门外,叫王伯去睡了。 “咚——咚咚!” 三更天的梆子声再度响起,王思正犹豫着是否要去劝曲情别等了,楼下便有小厮来报,说有人前来拜访。 终于来了。 王思直接让小厮将人领了上来,不出所料,正是商永朝和那递字条的家仆。 商永朝一见曲情便扑了过来,“仙女,可是在等我吗?” 曲情连忙后退,免去一劫。 家仆笑说,“怪不得,上次姑娘带着帷帽看不清相貌,如今瞧见才知,为何主子说是见了仙女呢!” 曲情有些头疼,尚未开口,便又被商永朝打断,“仙女,你叫什么名字?我来之前特意问了王府门前接待的人,说你带来的请帖上写的是曲府嫡女曲意,可我知道,仙女这么聪明,定不会用真名的,所以,你到底是谁?” 曲情神色蓦地一沉,她有些想灭口了。 商永朝好似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厉之气,吓得连连摆手后退,“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就唤你仙女,或者你让我唤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 曲情冷冷道,“休再聒噪,你此来处究竟何事?” 商永朝瞬间扑倒在地,抱着曲情小腿哭诉,“仙女救命啊!” 曲情面黑甚炭,这男子,变脸比翻书都快,不上台演戏,实在是浪费。 “松开。” “仙女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让你松开!” “不松。” 曲情耐心耗尽,重重踢出一脚。 “啊——!”商永朝若断线风筝般在不高的密室里划出一道不甚完美的弧度,最后重重降落在了他身后的家仆身上,那家仆被砸得差点吐血。 商永朝惊魂未定地盯着屋顶呆怔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察看着身底下压着的人,“团子,你没事吧?” 团子大喘着气,急问,“主子,我没事,倒是你,你的腿没摔着吧?” 商永朝苦笑,“没事,没断。” 团子语带哭腔,“没断就好,没断就好。” 团子很是伤心地抹了几把眼泪,冲着曲情小声嚷嚷,“你是仙女,难道看不出主子有腿疾吗?他这腿,可得好好保护着呢,若是再受伤,就不一定能站起来了。” “他如何与我何干?现下月色已深,你二人来此究竟为何?还有,你——”,曲情指向商永朝,冷声说,“勿要动手动脚,若敢再有下次,腿断人亡。” 商永朝立马点头,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的腿没事,都是团子瞎说,哪有那么严重。深夜前来叨扰,只因有人要杀我,所以来求仙女相救。” “谁要杀你?还有,莫再乱叫,唤我曲姑娘便可。” 商永朝微微躬身施礼,“是,曲姑娘。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谁要杀我,可兄长已死,华庄以及华家人定然不会放过我,我我是个残废,不会武功,在府中又无根基,根本无力自保,所以唯有求姑娘救命。” “我没那闲工夫。” 商永朝急忙解释,“无需姑娘亲自来保护我,今日我见姑娘带了些守在暗处的护卫,借我一两个人就好了。” “我楼里亦无闲人。” “” 商永朝面上笑意渐渐难以维持,略默了默,竟原地撩袍跪下。 曲情冷冷一瞥,不语。 团子忙去拉扯他,“公子,你的腿经不起这个,快起来吧,我们现在有钱了,总能寻到打手的,犯不着这样求她啊。” “” 团子始终拉不起来他,急得像是要哭了,索性也在他边上跪了下来。 曲情扶额,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几人僵持着,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商永朝咬牙死挺着,在秋末阴凉的深夜,仍有豆大的汗珠不断自他额头涌出来,后背亦早被冷汗浸湿,唯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坚定地望向曲情,不容忽视。 “啪嗒”,是汗水落地碎开的声音。 曲情并未睁眼,启唇轻声说,“你为何要杀你哥哥?” 商永朝沉声说,“二十年来,嫡母长兄欺我、辱我、凌虐我,皆可忍得,唯有弑母之仇,决不能忍,即便忠孝仁义全然抛却,我亦要他二人偿还此债!” “你母亲死于后宅之争?” “并非,只因我母亲无意撞破华庄与旁人奸情,才被华庄狠心杀害。” 没想到南安王还有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曲情抬眸,饶有兴味地接着问,“那商桀施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是我父王的儿子。” 曲情顿了顿,“既如此,你为什么没死?” 商永朝斩钉截铁回道,“父王再怎么放纵华庄,也不会任她杀死自己的儿子,况且,华庄并不知晓母亲死前将此事告知了我。” “那你又为何不直接与你父王说明真相?” “我没有证据,若说了,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说的好似合理,却又有些不合理。 在此事上,华庄错杀一千,也不该放过一个的。 曲情扫了眼浑身被汗浸透的商永朝,模样确实狼狈得很,不过跪了这一时半刻,便已如此,想来他的腿疾很重,确实难以习武。 “为何一定要我救你?” 商永朝抬手抹了把汗,回道,“我不认识什么江湖人,若是慢慢找,怕是等不到人来,我就已经死了。” 曲情着实累了,懒得再与他分说,于是缓了态度,“也罢,今日刺杀如此顺利,我也该记你一功的,王思——” 王思推门入内,应了声,“在。” “派个人随这位公子去,往后负责保护这位公子的安全,不过要他谨记,只远远护卫,不可交流,以免泄露阁中隐秘,否则,就不用回来了。” “是。”王思领命而出。 曲情摆摆手,“好了,你领了人就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商永朝连声道谢,“还有,欠你的五千两银子,改日我让团子送过来。” “不必了,我不缺钱。” “说好的酬金万两,岂能自食其言?” “随便你。” 王思独自送走二人,又闷闷地转身上楼去寻曲情。 曲情问,“送走了?” 王思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讥讽道,“你可真是好心,明知我们的人几乎全派去给那太子爷卖命了,如今这又算什么,也配我们的人去保护?” 曲情并未接话,只是问,“派的是谁?” “黯字二十八号。” 疏缈阁由上至下分为“天”“遥”“云”“黯”四个等级。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善使暗器的“弩”,弩中人皆可以指为弩,飞叶割喉,不见血色,乱针破阵,不闻哀嚎。只是可惜所剩之人不多,且自萧斯失踪后,曲情再也没能培养出新的“弩”来。 “黯”字辈,大都是些年纪小,能力经验不足的,黯字二十八号,已是十分靠后的排位了。 曲情轻叹,太子行事毫不客气,交给曲意的卷轴中,竟长篇累牍地记了近半的朝臣,就算阁中不遗余力地去查,也艰难得很啊。 曲情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要回府了,你也不必再守着。” 王思道,“都这个时辰了,还回去做什么,不如我给你寻个空屋子住下。” 曲情摇摇头,起身走了。 随后两日,曲情早出晚归,曲意赖着不愿回太子府,太子也并未来催,晚上得了闲姐妹二人谈天说地,倒也惬意。直到第三日,曲意才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太子府派来的马车。 “我不去接你,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曲意甫一入府,便瞧见商景辞耷拉着脸站在院中,问着这酸里酸气的话。她只丢了个白眼,便提着包裹,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偏商景辞好似未看懂她的眼色一般,追在她身后喊,“我问你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世子 这世子可真 曲意停下脚步, 将包裹往商景辞怀里一扔,嗔道,“自由又没了,我能愿意回来吗?” “我怎么没给你自由, 你说要回家, 我可拦着你了?” “那能一样吗?” “且别说这个”, 商景辞抱着包袱凑近曲意神秘兮兮地问, “你可知晓重阳那日南安王府的奇事?” 曲意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当然,我那天不是去了?” 商景辞审视地盯着她, “是不是你干的?” 曲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神神道道地凑到他耳旁, “你猜啊?” 话落, 大笑着走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除了用膳时有人能斗斗嘴,白日里,曲意越发觉得无趣, 岂料南安王府之事还不算完,几乎日日都有新乐子传出来, 倒成了京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华庄清醒之后, 四处寻着儿子, 大家却告诉她, 她儿子被她一刀砍了,华庄哪里肯信, 撸起袖子就要找南安王算账。 可怜病中的南安王,十数名御医守着,上好的人参鹿茸温养着, 尚且醒不过来,华庄不过几嗓子,便把被病折磨得褪了一层皮的南安王吵醒了。 南安王睁开眼,尚不知身在何处,便被华庄自床上拖落在地,华庄掐着南安王的脖子,拎鸟儿一样甩来甩去,等他被人救下时,气得又呕了几大口血,却被华庄那副能吃人的样子,吓得未敢再晕。 这夫妻俩正打得热火朝天,那边在商永朝的授意下,道士高僧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进,今儿把商桀施拉出来鞭尸、明儿跃火盆、后儿浸水冰冻、再后日竟不知从哪弄了个女尸要配冥婚,可怜商桀施死了竟比活着还要忙上几分。 这一出又一出,搞的人人都知道南安王府不干净,有脏东西消散不去。终于,鼻青脸肿的南安王站了出来,清退了那些牛鼻子老道,训斥了商永朝一顿。 可还不等商永朝认上一句错,大理寺卿胡理便找上门来,胡姣的事情,没捅出来是一回事,捅出来了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胡理可是亲眼见到了胡姣尸首的,如今他女儿外孙的魂儿都出来了,他还敢坐以待毙吗? 要么说读书人不好惹,胡理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南安王是半句也分说不过,为了将这差半步的亲家送走,就差没跪地下哭了,正是旧病未愈,又添心伤。 如此一来,南安王府主事权便只好交给了华庄,华庄气势汹汹地要找出害他儿子的凶手,刚把视线投向商永朝,门外便来了一群达官贵人,这些人正是那些沾了商桀施血发疯的公子哥的父辈。 华庄开了王府大门,门外除了这些权贵,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人人皆对她指指点点个不停,华庄何曾受过这个委屈,当即扯着脖子跟人喊了起来,可一个人嗓门再大,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 这些权贵的来意很简单,只因听了陶峰小大夫的鼓动,前来要求火化商桀施,永绝后患。 华庄怎能允许,几番拉据,头上金簪碎落一地,满头黑丝散落下来,就着汗水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日暮西沉,耗尽力气的华庄瘫坐在府门前,泪也没有,痛也不觉,家也不知在何处了,只不停地放声大笑,笑声极为瘆人。 次日清晨,那些权贵重整旗鼓,行至府门前,却见华庄仍是昨日打扮,面色苍白地伏坐于地。 众人见状,也不愿再与她一介女流为难,便绕过她入府去寻再度“醒不过来”的南安王去了,华庄却不领情,拾起手边的金钗,疯了一般朝众人刺去,扬言道,要么踩着她的尸体过去,要么就滚。 众人叹气,令随身带来的家丁上前制住华庄,可一群青壮男子却都不是她的对手,那些钗环竟比大将军战场上的刀枪还要霸道,华庄如此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竟生生挡住了所有欲要闯进府门的人。 正当华庄渐渐脱力之时,“哒哒”马蹄声,伴随着高声传来的“圣旨到——”,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解救了已近疯狂的华庄,驱散了府门前那些叫嚣之声。 一贯憎恶鬼神之谈的皇帝,竟要保下南安王嫡子的尸首。 众人只得如潮退去,华庄唯恐再生变,择定次日就要出殡,将商桀施深埋地底,以求清静。 灵柩押送途中,四面横飞的臭鸡蛋且不说,更可笑的是,众人商量好一般,有人泼油,有人扔蜡烛、甚至是火把。大火,就在大街中央迅猛地烧了起来,阴冷的白事竟变成了火热的红事。 华庄眼眶被烟呛得通红,许是难以视物,竟鬼使神差、跌跌撞撞地向着商桀施灵柩行去,不消片刻,便被火舌吞没,化作飞灰。 商永朝许是吓得懵了,只跪在街边痛哭,却不曾叫人去汲水来救火,街上的人都恐烧及自身,各回各家了,明明仅余七日便是立冬,可此处却比盛夏还要热,热得商永朝浑身是汗。 待到官府衙役出面救火之时,商永朝早已哭得虚脱,晕倒在地。那些衙役忙遣来马车,将商永朝护送回王府,可这片孝心却是宣扬出去了。 商桀施已死,权贵们最关心的,不过是新世子的心性如何罢了。 经此一事,南安王仍在静养,倒是这商永朝美名也得,权势也得,好是福大运大。 连续几日落雨,敲落满地梧桐叶,叶上又覆着银霜,令曲意院中更添十分寒凉。 是以天刚放晴,余巧便命人备好炭火炉子、汤婆子、几笼银屑炭、棉服、厚棉被等等过冬物件送了过来,恰赶上凌素与曲意聊着南安王府的惨案。 曲意呵呵笑道,“这世子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余巧只听得一半,傻傻接话,“哪里有便宜?姑娘快告诉我,我也去沾一沾。” 曲意抬眼望向她,笑说,“你听的倒巧,只是你一非王爵之后,二无嫡母兄长,这便宜可不配占的。” 凌素忙以手肘推了推曲意,曲意这才察觉自己口无遮拦,正戳了余巧的痛处,慌忙止了声。 余巧却丝毫未放在心上,大笑说,“原是在说南安王府那事,这几日走到哪里都错不过去,我听得都烦了,可那位新世子也着实运气好得很。我虽没见过他,却听说他的相貌随他生母,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身如玉树,是一个极美的少年。只可惜,他身患腿疾,筋骨僵涩,虽能如常人般行走,却每步都似踩在碎冰上般隐痛。” 曲意道,“如你所说,他的生母是个大美人?” 余巧道,“姑娘竟不知?他的生母可是二十年前京中最负盛名的花魁‘花颜’姑娘啊!” 曲意摇头,“二十年前,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又岂能知道她呢。” 余巧道,“也对,我毕竟比姑娘年长十来岁,所以才知道她的,对了,姑娘上次赴宴,可见过这位新世子?” 曲意垂首叹气,戚戚道,“未曾,听你一说,倒果真遗憾了。” 闻言,余巧与凌素相视一笑,余巧不知从哪拎出一盒糕点来,“这是我做的芙蓉糕,特意送来给姑娘尝尝的。” 许是还未忘记方才说错那话,曲意亲近地凑了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吃了起来,讨好地连连夸赞,“姐姐的手艺果真举世无双,我竟从未吃过这般好吃又好看的糕点。” 余巧听了呵呵直笑,“既好吃,姑娘便多吃些,往后但凡我做了,有殿下一份,便定也给姑娘送一份来就是。” 曲意笑意甜甜,“如此便谢过姐姐了。” 一日午间,与往常无异,曲意与商景辞一同进膳,期间偶尔说笑,十分惬意。午膳将尽,曲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懒懒伏在桌面上抬眸瞧着商景辞说,“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犹在端端正正小口抿食的商景辞眼睛一亮,立时放下筷子,笑嘻嘻道,“小生惶恐,辛苦了阁主这段时日,查到什么,快说来听听。” 曲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双被撂下筷子,“快吃你的,别磨蹭,我说,你只出个耳朵听就是。” 商景辞点头微笑,复又小口尝起饭来。 曲意说,“你上次与我讲的几件事,红袖招那火确是兰贵妃气愤所至,没什么可查的。合绵山那棵百年老树,我派人去查了断面,仅从断面来看,确实不像人为,亦未生蛀虫,故而不是病死,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锯断之后做了手脚,改变了断面的样子,或者便是先将数根细长针锥依据一定角度凿入树身,再用绳结将针捆在一起,有了这般布置,只需一个内力强劲的高手,朝着那绳结处施力便可将树从中掘断,且从断面很难看出细针的痕迹。” 商景辞问道,“内力需要多强?” 曲意笑笑,“我阁中小半数人可以做到。” 商景辞颔首,“如此,倒是不难。” 曲意接着道,“这两件是小事,查起来也没意思,倒是后边几件,就与朝堂牵扯广了些。” “愿闻其详。” 曲意唇角微勾,“松陵镇的农物枯死,大抵是浓盐水浇毁土质所致。能毁了一个镇的农田,若说是什么稀有难查的毒,恐怕兰贵妃舍不得那份置毒的银子,可若是常见的毒,偏偏阁中药斋的人前去查了数次,皆验不出来。”曲意回忆着曲情将这些事说予她听时的语气神态,傲然道,“因而农物所中的,或许并非是毒。恰巧曲家是盐商,查自家的账可容易得很,果不其然,那松陵镇不过两百户人家,镇长却连年购入足够五百户人家食用的盐量,按说这个量是不该给他的,偏偏该镇盛产腌渍小菜,就算在京中贵族的饭桌上亦偶尔可见,算是小有名气的,父亲照这数向上报过几次,皆无人管,也就随他去了,如今看来却是大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食鸟 你果真不傻 “可有证据?” “便是有, 也被几日前连绵的大雨浇没了。” 商景辞长叹。 曲意接着说,“且先记着这个松陵镇长,待会儿再说他,先说那云靖村的怪病, 十之八九是从太医院漏出来的昔年瘟疫毒素所致。” 商景辞正欲开口, 曲意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别问了, 没证据。” 商景辞狠狠吞了一口白饭。 “我派人查了那怪病, 硬要说是什么病或是什么毒,是说不出的, 可病症却与二十五年前南边古城瘟症有所相似,恰好阁中存着一些那瘟疫的毒株, 药斋的人以此毒为本, 复添了些其他的毒素,便能制出与这怪病一般无二的毒来了。” 曲意这话半真半假,假的是,此毒是曲情熬了两个大夜才亲手调配出来的。 曲意接着讲, “此毒株保存环境极为严苛,寻常医者决计存不了这么多年, 而恰巧, 太医院便存有此毒, 我着人细查得知, 旧年疫毒本该是院判亲管,只因其年老事重, 便交由其爱徒,一位姓陶名峰的小太医来看管了。” 商景辞讶然道,“陶峰?南安王府中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出‘血毒咒’, 最后无声无息死在归家途中那位?” 曲意颔首,“正是。” 商景辞不赞同地皱起眉头,“阁主虽是好心为我除害,却莫不如留着他,细细审问一番。” “不必审,就算他承认偷出毒株也无用,毕竟云靖村怪病与当年疫症仅是相似,却并不相同,凭我们据此而配的毒为证,不被反咬已是大幸,想拉下兰贵妃,过于异想天开。” 商景辞愈听愈沉闷,丢下筷子,也不再硬吃,只全神贯注继续听着曲意的话。 “最后一件,红柳沟沼泽地挖出的白骨共计五十七具,皆是死了不久的成年男女,且骨骼几无明显损伤,可近几个月并无失踪人口上报,所以最大可能便是死囚被拆了肉,丢到这里的。足足五十七具,若说是从各地寻来,未免繁琐,殿下该猜得到,哪里死囚最多的。” 商景辞断然道,“刑部、大理寺。” 曲意灿然一笑,“对,六部之中,吏部、户部为左相杜易季所辖,刑部、工部则交由兰贵妃之父、右相兰忆欢统管,礼部圣上亲管,兵部由大将军华绰代管。因此,若要在刑部或是大理寺的重犯死囚中带走几十个,对兰贵妃而言如囊中取物一般,更巧的是上月中秋过后,刑部处死了一批近百人的死囚,施的是几乎不会伤及骨骼的绞刑。” 商景辞面色黑沉,紧紧攥着拳,“死囚皆有画像,大可依画描骨,来证这些白骨的身份。” 曲意轻叹口气,起身倒了杯清茶递到商景辞面前,“描了,结果却一个都对不上,兰贵妃心思缜密,想来在画像时,便已做了手脚了。” 商景辞接过茶杯,却并未酌饮,握着杯子的手重重锤在案上,茶杯碎裂,发出脆响,唬得曲意一惊,忙凑近去查看他可有受伤。 “难道就一点破绽都抓不到吗?”一字一句皆是紧咬牙关,自牙缝中溢出的。 曲意扒开他的右手,见只是细微划伤才放下心,拿出手帕轻轻沾拭着他掌心血迹,边说,“虽说几宗事间她未留下把柄,可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欲成事,便要用人,若能从中挖到她藏得更深的势力所在,不也是收获,猛虎爪牙一拔,便不足为惧了。” 商景辞不语,只是反握住曲意,拉她就座。 曲意顺从地坐了下来,“你可听说了大理寺卿的嫡女胡姣的事情?” 商景辞应道,“自然。” “虽说胡姣下嫁时尚不知有孕,可依照大理寺卿的地位,又兼之本就是明说的,要找那小官来接盘,即便接盘的媳妇凭空多了个娃儿,那小官又哪来的胆子敢将胡姣扫地出门,令胡家蒙羞呢?而更奇的是,胡理也默认了此事,从始至终,哪怕胡姣死不瞑目,这小官都没再出现过。我寻人去查此事,才得知胡姣大婚与常有异,胡府虽大摆了宴席,可新郎官却并未派人到胡府接亲,而是在胡理遣散宾客后,才以一顶小轿将胡姣抬走了。也就是说,众人皆知新郎官见不得人,却没人知道新郎官是谁。我又着人去问那日送亲的仆人,这才知道,胡姣的轿子,最后竟抬到了松陵镇。” 商景辞并未接话,只是以眼神示意曲意继续说。 “胡姣嫁的不是什么小官,而是松陵镇镇长的义子韩忠,这韩忠早已有了正室并一房小妾,胡姣嫁过去只可做小。这便足以说明这位韩忠并不简单,我又偷查了松陵镇长的账簿,每过几个月,便有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款项出现在账上,循着这账目直查到底,终于让我查到这钱的来处。” 商景辞蹙眉道,“难道不是兰贵妃?” 曲意摇头,“兰贵妃叫他做的事,可是谋逆的罪,他又怎会蠢到将钱记到账上落人口舌?他敢记,必定是因为此事犯不着什么的。” “那是谁?” 曲意故作娇嗔,将手抽了出来,冷冷睬了他一眼,“这还要问问你们这些惯爱三妻四妾,莺莺燕燕的男人,不知在哪里搞出来些上不得台面的种,带又不敢带回家,便只能在外边养着喽。” 商景辞垂眸思索片刻,认真道,“韩姓官员,朝中只有三位,却不知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 曲意见他一心政事,并不接自己先前那话,颇有些不满,因而没好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红颜知己多的府里都塞不下的礼部侍郎韩臧。” 商景辞道,“原来是他,兰贵妃在礼部安插人一事,倒未出我所料,且我早知韩臧并非良臣,亦有所防范,只是不知礼部尚书可知道这些,若是” 曲意微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却不料他垂眸深思,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如此耗得曲意没了耐心,自袖中抽出卷轴甩了过去,恨恨道,“这是你要我查的朝中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大致情况都写在里边,你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分析吧,我困了,便先回去午睡了。” 商景辞接过卷轴,只道了声“好。” 曲意用力绞着那方沾了血的手帕,行走间刻意发出“哐哐”跺地的脚步声,大步离去。 偏偏商景辞埋头极仔细地读着卷轴,全然未觉她的异样。 曲意闷闷走在院中,虽也觉自己这般有些莫名其妙,好没意思,可一想到商景辞那看见卷轴便放了光的双眼,便气不打一处来,况且方才她脚都跺疼了,那人亦未抬头关切一句,也对,毕竟他可是能光明正大娶一后宫妃子,养得起千八百个“私生子”的太子殿下,他眼中心里又能有谁呢? 曲意揣着一肚子气,哪还能睡得着,不知不觉间,竟又行至初来时曾经过的乱红飞絮院门前。 经过这些时日,曲意早知道此院是余巧的住处,可往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更从未拜访过,此刻闲来无事,兼之近来与余巧相处亲近许多,便踱步进了院门,可寻了一圈,余巧却并不在房中。 想来是出去办事了罢,如今细想,这偌大的太子府,只余巧一个女子在忙前忙后地照应着,当真为难她了。 曲意正欲往回返,却听见“喵~喵~”的叫声,软绵绵萌得人心都化了,她之前就听凌素提起过,说是余巧养了只极乖巧的白猫。 曲意立时起了兴致,循着叫声行了过去,她绕着石板路走了不远,便见到树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追着自己的尾巴不停转着圈。 曲意不曾养过什么宠物,因而远远瞧着虽心生欢喜,却不敢凑近去摸,只是倚着回廊中朱红的美人靠坐了下来,吹着微风阖眸养神。 可恼人的是,她刚有了几分睡意,空中飞来几只麻雀嘶声“啾啾”叫了起来,曲意无奈启眸,却见那猫儿不转了,而是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曲意见它雪白的毛发沾了泥土,变得脏兮兮的,倒有些嫌弃,边打着呵欠边嘟囔,“到底是余巧有心,愿意日日给它梳洗,这东西我这懒人可养不了。” 困意袭来,曲意眼皮支撑不住地往下掉,正欲再眯一会,身侧却乍然响起“嗖”的破空之声,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群叽叽喳喳的雀儿中,有一只已经浑身是血,摔落在了地上,其余的则齐齐振翅,惊散而去。 曲意揉了揉眼睛,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惊见白猫冲着那死了的雀儿飞奔而去,继而大口撕咬起来,染得满口是血。 突然的变故打破了“乱红飞絮”的平静,曲意起身,绕着回廊向前行了数步,廊壁嵌有小窗,她透过小窗向内望去,却见院中荼白独自躺在一把摇椅上晒着太阳,自然垂下的手中,松松握着一把简陋的弹弓。 曲意哪里还能不明白,那鸟吵到的想来不止她一人。 荼白果真不傻,若是真傻,还能有这个准头? 思及此,曲意“啪啪”鼓掌走了进去,“原来荼姐姐还有这个能耐,可见少时定是没少干这打鸟逗猫的玩乐事。” 闻声,荼白浑身一怔,显然是未料到曲意会从旁望见这一切。 曲意笑问,“荼姐姐的伤可好了?小心动得太过厉害,伤口会再挣开,前些日子,巧姐姐可没少为了这伤劳心伤神呢。” 惊怔过后,荼白很快恢复了往常神色,对曲意的话仿若未闻,只瞪着眼睛傻笑装憨。 倒是那白猫饱餐了一顿,邀功似地跑到荼白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荼白仍握着弹弓的手,在她手背留下一道混合着粘液的血痕。 曲意笑意渐敛,眸底聚起寒霜,冷冷问,“你为潜身于太子府,不惜装疯卖傻,究竟有何目的?” 荼白傻笑,不语。 曲意越来越气,大声骂道,“我在问你话呢,你欺骗太子,欺骗巧姐姐,究竟有何目的?你以为你不说,太子便会继续容下你这装疯卖傻、满腹诡计之人吗?” 话落,曲意却又有些自悔,这半日间两场气皆生得无甚必要,就如现在,装没看见,明哲保身不好么?这般冲动闯进来质问荼白,有何必要?又为了谁呢? 再者,荼白藏得这么深,藏了这么多年,骗过了所有的人,她不可能没有后手,而自己来此无人知晓,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去哪给自己收尸。 曲意隐隐有些后怕,可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明白,死了起码也是个明白鬼。 荼白继续傻笑,不语。 曲意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愤而上前,揪着她的衣襟,“荼白,不要以为你装傻到底我就会饶过你,但你若说得出合情合理的理由,看在巧姐姐的面子上,我会考虑瞒下此事,可你若是不说,我必定会叫众人知道你并非真傻。” 荼白收回撒向一旁的目光,转而直直望进曲意眼底,坚定地摇了摇头。 曲意松手,踉跄后退几步,喃喃道,“你果真不傻!” 荼白又回到方才那般傻笑不语的模样,浅白的日光自她身后打下来,将她面庞笼上一层阴影,愈显琢磨不透。 曲意从上到下重新审视了她一遍,凹陷的头颅、凸出的眼珠、扭曲的面颊,不协调的四肢与腰腹,越看越令她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曲意不敢再停留,转身便向外跑,怎料身后半步之处,余巧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盯着这一切了。 余巧唇角微勾,浅笑着凑上前来,双手搭着曲意肩膀,柔声问,“姑娘,你怎么了?” 曲意似乎受了惊吓,一时不敢再动,心跳骤然加快,四肢都觉有些麻木了。 “姑娘?姑娘?!” 曲意只从余巧眼眸中望见了因恐惧而面色苍白,大瞪着眼睛的自己,其余一切都化作风声,过耳不闻了。 她尝试着向外挪动脚步,却发觉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再也动不了一下,曲意昏厥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抬手指向了仍在“呵呵”傻笑的荼白。 “姑娘——!” 余巧的尖叫声,惊飞了一树鸟雀,那白猫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荼白合上眼睛,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地摇着,仿若一切与她无关,只是若凑近了,便可清楚地瞧见,那眼皮之下迅速游走的眼珠子。 余巧抱着倒下的曲意,高声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中毒 如今你一问 很快, 便有许多人涌进了“乱红飞絮”,凌素见曲意人事不知地躺在余巧怀里,忙飞奔过来,满脸惊惧地将人接过, 指尖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竟是时而时断时续, 似有若无, 又时而激荡猛烈, 狂躁不已。 凌素心中大惊, 尖声朝余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姑娘怎会来你这院子?又怎会昏过去?” 余巧不知该作何回答, 只能沉默,余光却瞥向一旁“岿然不动”, 仍自顾自闭眼仰躺, 呵呵傻乐的荼白。 “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凌素丢下这话,将曲意打横抱起,快步离去。 众人走后,余巧才缓缓站起身, 清亮的眸子望向不远处地上那滩麻雀留下的血迹,自嘲般笑了笑。 她搬出屋内的水盆, 泼洒一地, 将那血迹冲散了, 融进泥土里, 又拿了条毛毯出来,盖在荼白身上, “今日阳光虽足,也不能在这里吹太久风,若要小憩, 还是得盖上毯子,你伤还未愈,要小心着些。” 做完该做的,说完该说的,余巧才拍了拍沾了些泥土的衣摆,一步一步、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地离开了“乱红飞絮”,去往曲意的院子。 余巧刚走,荼白便睁开眼,一把撩开身上的毯子,任其滑落于地,又举起手中的弹弓,细细描摹一番,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许是想通了,又将地上的毯子捡了起来,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安心睡去。 侍女匆匆赶来时,商景辞正提笔在那卷轴上不时记画着,不得不说,疏缈阁的情报天下无双,其中诸多记载,竟像是听了墙脚得来的一般。 侍女同他十分粗略地讲了余巧院中的事,商景辞听得颇有些云里雾里,仍是撂下卷轴,急急赶至曲意院中,却见曲意房门紧闭,余巧沉着脸站在廊下等候。 商景辞步向余巧,“怎么回事?” 余巧强扯出一个笑脸,“我也不知。” 商景辞音量不觉拔高几分,“不知?” 余巧恭恭敬敬地垂首,再次答道,“确实不知。” 商景辞面色不虞,大步上前轻叩曲意房门,“如何了?” 屋内迟迟没有回应。 商景辞心中焦急,只能再敲,终于,凌素面色凝重地出来开了房门。 商景辞急忙问,“发生何事?她怎会突然晕倒?” 凌素哑着声音说,“她中毒了。” “中毒?”商景辞先是一怔,旋即追问,“什么毒?” 凌素有些颓唐,“我尚不能确定。” 商景辞立即说,“余巧,你进去看看!” “是。” 余巧阔步往屋内走去,却不料凌素横臂挡在门前,喝道,“你站住!” 余巧抬起的脚尚未落下,便怔怔顿在原地,呆呆望向素来交好的凌素,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凌素将头偏到一旁,不愿看她,只冷冷说,“我尚不知姑娘所中之毒从何而来,可在这府里,你是唯一擅毒的人,姑娘日日与太子同食,除一日三餐外,近来只吃了你偶尔送来的糕点。” 余巧眸光闪烁,松松抓着凌素的衣袖,“凌姐姐,你怀疑我?” 凌素将她推开,仍是冷然道,“姑娘是在你院中中毒的,你告诉我,她此前从未去过你那里,为何今日会去?” 余巧踉跄倒退几步,眼眶渐渐泛红,苦涩说,“我不知道。” “我们被困在太子府中,不见外人、不食外物、吃穿用度皆有定数,况且府中饮食皆要你的经手验过方可,即便不是你下毒,你亦有失职之错!你要我信你,便要想办法自证清白,如今你一问三不知,我又怎能信你?” 凌素句句在理,将余巧问得哑口无言,呆立一旁。 凌素并不愿信是余巧所为,可如今看来,唯有她有动机、有能力、更有机会做下此事。 商景辞扯着余巧胳膊,将她拖至身侧,低吼,“你即刻入宫去请太医,只说是我病了,召那些老古董来!” 余巧抽噎一声,慌忙朝外跑去,可转瞬便听见凌素阴沉道,“不必了,我虽学艺不精,可疏缈阁人才济济,总不至于解不了这毒,不劳烦殿下费心,你只带着你的人滚出我们院子,别趁人之危,捅人一刀便好。” 商景辞愤愤道,“好利的一张嘴,难不成你连我这太子也怀疑?” “于你这太子府而言,我与姑娘终是外人,我不信你,有何不对?再者,余巧毕竟是你的人,谁又能保证不是你的授意,她才会对姑娘下手?” 余巧眸中含泪,自嘲一笑。这般时日,她自以为已竭力向曲意二人示好,便算不得朋友,也该是盟友了吧,可一旦有事发生,凌素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彻头彻尾归之于太子一派。 可凌素这般想又有何错? 她受昭和皇后教导,自幼同太子在一处,一生中一步步皆已注定,即便她想改变,想有亲人、想有朋友,可这一切从始至终便是不可能的。 亲人,是假的。 朋友,只要她无法斩断前尘,无法脱离昭和皇后与太子的掌控,便永远不会真正相信她。 商景辞怒喝一声,“你但凡动动你的脑子便该知晓,本殿有何理由要害她!” “那殿下不妨回答我,在你的地盘上,是谁这么有能耐给她下了毒?” 商景辞一口气憋在心里,强忍着没有同她起更大的冲突,“罢了,那就请姑娘尽快通知阁中人来为她诊治,若有新的情况,烦请知会一声,无论姑娘信与不信,我都是真心关切贵阁主的。 凌素伸手指向院门,意在送客。 商景辞隔着房门,再三朝屋内望了望,最终甩袖而去。余巧亦不再多言,微微俯身对凌素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二人走后,凌素急急唤来信鸽,将此事报给曲情,曲意的毒她是真的看不出,更解不了,只能以银针先封住几大穴位,保下曲意的命罢了。 商景辞回至书房,面色铁青地坐了下来,余巧上前为他续了杯茶,便站至一旁,等着他的问责。 商景辞飞快地思考着整件事,凌素说得句句在理,府内食物皆要经过层层检验,若有人有毒倒曲意这个能耐,那他这太子早就死八百回了。 若说是余巧下了毒,他是不大信的,毕竟相识多年,他深知余巧的心性。可若不是余巧,谁又有这个能耐,能在他和余巧的眼皮子底下给曲意下毒呢?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余巧跪下道,“殿下有话便问,此毒虽非我所下,可毕竟府内膳食皆由我所管,职责之内出了此事,我甘愿受罚。” “你是该罚,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曲意能安然无恙,凌素这般拦着,也不知她如何了?” 余巧说,“姑娘倒下时我大概探了她的脉,虽不算仔细,可也察觉此毒绝不简单。” “罢了,且等等吧,疏缈阁药斋中人医术十分高明,较之太医院亦不逊色,凌素既不要我们相帮,想必是十分有把握的,你派人在她们院外听着些消息就是。” “是。” 余巧安排好一切,方才回至院中,她瞧了眼仍在摇椅上卧着的荼白,便直奔往日研习医毒的侧室。 她方才虽只是匆忙探过曲意的脉,可那脉象太过于奇怪,也太有特点,能令人瞬间昏厥濒死,且脉象滑如走珠、时弱时强的毒,她这里就有一瓶,名唤“落霞火”,此毒乃是昭和皇后秘密命她研制,而她年初才制出来的毒,毒性猛烈,尚无解药。 只因此毒有一个致命弱点,其红艳艳的颜色化不去,是以余巧只对昭和皇后报过几次进度,却尚未正式将毒交给昭和皇后。所以,此毒除了她无人能有,更是无解。 余巧将那瓶毒握在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若将它丢到外边,便能为自己洗脱嫌疑,可 余巧在屋中呆了一夜不曾出来,微弱的灯光明明暗暗,却不曾灭去。荼白迷迷糊糊睡醒,拍了拍高耸的肚皮,跑到灶房偷了几个包子回来,见余巧把自己关在屋里,敲了几下房门,又施舍了几个包子放在地上。 说她傻?她倒还没忘了余巧。 说她聪明?那包子底下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沾了一地的尘土。 黑沉无光的暗夜,以曲情为首,一行人翻墙进了太子府,一路畅通无阻,直奔曲意院中。 凌素见她来了,跪地认罪,“凌素失职,请阁主责罚。” 曲情冷声说,“起来,意儿究竟所中何毒,你竟完全看不出来么?” 凌素颓丧道,“属下学艺不精,着实辨不出此毒。” “罢了,你不善变通,故而毒理习得从来不好,许是你果真未见过的毒吧。”曲情绕过她向屋内行去。 凌素亦步亦趋跟在曲情身后,其余人则守在屋外。 曲情拨开曲意床帏,见她手臂、胸前,脚腕皆刺有银针,暂时封住了毒性。一番检查后,曲情淡淡道,“银针刺穴,你做得很好,只是有几根针刺得尚浅,不够精准。” 凌素弱弱说,“因为意儿小姐哭得厉害,所以我” 曲情打断,“看来我是白教你了。” 凌素听出她话中不悦,又羞又愧,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自罚。 曲情没有心情再管凌素如何,曲意瞳孔已有涣散之象,脉象乱得更是厉害,着实难以分辨是何毒物所至。 曲情自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深深刺入曲意指尖,疼得昏睡中的曲意“嘤嘤”哭了几声,半晌,曲情又将那针取出,拿出一个小碗接下毒血。 曲情将那碗放在桌子上,又自药箱中取出布条、毒药瓶、各类草药等物,她一夜未眠,忙着分析毒性,研制解药。 凌素帮不上忙,只偶尔站起填灯油、倒茶水,随后仍旧跪在一旁。 打从曲情一行人入府之时,商景辞便已知晓,可等了许久却都没传来解毒的消息,他愈发后怕,实是放心不下,于是朝着曲意院中行去。 及至院门前,他瞧见房门外守着几个人,唯恐再度被凌素赶出去,便敛去呼吸,放轻脚步,避开众人视线从另一侧飞身上了房顶,幸而曲情带来的皆是医者,武艺平常,他才未被觉察。 商景辞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动朝向内院一侧藏着淬毒箭尖的瓦片,而是翻到另一侧,选了一片朝向院外的瓦片掀开,悄声看着屋内情况。 视线正下方是跪着的凌素,紧接着,他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顺着水声望去,氤氲水汽间,竟见到曲意未着寸缕浸泡在浴桶中,心念微动,急忙撇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彻查 不认。 商景辞边念着“非礼勿视”, 边回想方才所见,却猛然察觉有些不对劲,曲意歪头靠坐在桶边,好似并无意识, 且水面隐隐泛着绿光, 哪里是在沐浴? 他再度朝下望去, 却见曲意手臂、胸脯皆被刺入数根银针, 一位青衣蒙面女子站在桶边, 仍在片刻不停地往她的头颅刺针。 曲意虽苏醒不过来,可知觉犹在, 故而眼角垂泪,偶尔发出几声抽泣。 商景辞心中大骇,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破太子府重重防守,给曲意下了毒,且是剧毒! 心急之际, 他脚下一滑,发出轻刮瓦片的声音。 曲情锐眸陡然扫向屋顶, 手掌一翻, 一枚银针急速朝他射来, 商景辞慌忙躲闪, 又自觉不该偷窥,一时心虚, 竟撒腿便跑。 曲情嘱咐凌素继续施针,自己则快步追了上去,论轻功, 商景辞哪里是她的对手,不过几个纵身,二人便只余几个身位之距了。 曲情拔出腰间软剑弹射而出,商景辞赶忙顿足,向后闪躲,那软剑在他面前扫过,旋即又绕回到曲情手中。 曲情这才瞧见这位梁上君子的模样,她冷冷开口,“堂堂太子竟做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姑娘听我解释!”商景辞的话刚开了个头,却见曲情再度持剑刺了过来,即便他立时闪身躲避,肩头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曲意在你的太子府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此乃罪一。夜深闯院,窥人清白,此乃罪二。你还有何可辨!” 曲情显然已是怒极,浑身戾气迸发,招招凌厉毫不留情,皆向商景辞要害刺去,商景辞起初还边躲边努力解释,可渐渐地,哪怕使出全力,都躲闪不及,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二人在伸手难见五指的夜色中,绕着曲意屋顶来回翻飞,一个刺、一个躲,刺得畅快、躲得惊险。 商景辞心中疑惑,此女既是医者,剑术又怎会如此高超,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况且凌素在疏缈阁的地位并不低,在此女面前却也要下跪,他从未听得疏缈阁中有这样一号身居高位的人物,他细细端详着女子,可面纱之下,除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眉眼,再也看不出旁的了。 商景辞被打得步步倒退,直至退到屋檐边缘退无可退之时,曲情若鬼魅般闪至他身前,一脚踹在他胸膛,商景辞全无半分抵抗之力,狠狠从屋檐摔落于地。 商景辞仰倒在地上,顿时呕出一口血来,他费力地喘着粗气,动弹不得。可曲情仍未气消,她将剑搭在商景辞脖子上,厉声呵斥,“起来!” 商景辞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应道,“不必再打,是本殿技不如人,姑娘要杀要剐,请便吧。” “当朝太子,杀,我确实不敢,可”,曲情冷笑,随即手起剑落,在商景辞胸前划出一道刺目血痕,“剐,倒可以一试。” 眼见着曲情第二剑又要落下,商景辞慌忙双手握住刀刃,大声喊道,“姑娘就算不顾及本殿身份,总要顾及贵阁主吧!” 商景辞见曲情动作顿住,又说,“贵阁主与本殿心意相通,你对本殿动手,便不怕她醒来之后,怨你下手不知轻重么?” “胡言乱语!”曲情大喝,随即用力抽出软剑,商景辞连忙松手,双手掌心却仍被划破,在剑上留下一道血痕。 “嘶——”,商景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知不是真的?贵阁主最为看重本殿这身皮相,你若是伤了本殿,她定会怪罪于你!” 曲情冷笑,“好一个大夏太子,耍起无赖,竟不输市井泼皮半分,既是如此,我便不伤你这一身皮。” 话落,曲情掌心凝起内力,再度朝他击去,他虽全力抵挡,奈何实力悬殊,再度被震飞,在院子里狼狈地打了几个滚,才拄着地面半撑起身子。 方才只顾打斗,商景辞还未察觉,此时他抬眸一看,府内听见打斗声赶来的护卫,竟已躺了院内外一地,而这一切,正是曲情带来的医者所为,他们虽武力不高,却善使毒,赶过来的侍卫尚未举刀,便已不知不觉中毒瘫倒了。 直到此刻,商景辞才知自己错得离谱,他以为囚住曲意,便是掌控了疏缈阁,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囚住曲意的能力,疏缈阁更从未受他掌控。 他蓦地想起曲意曾说过数次的话,疏缈阁与他之间仅是合作,合作合作,可合亦可分。 事过境迁,红袖招的那场大火,早已将珍王一事的人证物证焚尽,他用以逼迫曲意的筹码,亦已形同虚设。况且,珍王死后,兰贵妃没了亲子,便只好将手中势力交予商景慕,依他的心性,是不会为珍王主张的。 这些事他能想到,疏缈阁阁主又怎会想不到。时至今日,曲意仍愿意留在这太子府,只能说明,曲意的心是向着他的。 眼下,曲意昏迷不醒,此女医术、剑术又均在凌素之上,阁中地位必定极高,他不能开罪。 思及此,商景辞擦去嘴角血迹,起身恭敬施礼,“姑娘打得是,是本殿未照顾好贵阁主,害得她如今中毒昏迷,姑娘要打要罚,本殿都认。” 曲意嘲讽道,“你倒能屈能伸,眼见打不过,便来伏低做小。你说你都认了,可你拿什么来认?你可知她所中之毒极为罕见霸道,毒发之时,毒素瞬间融入筋脉之中,五脏肺腑犹如烈火焚烧。纵是九九八十一根银针刺穴,辅以药汤,再以内力相逼,亦难以清尽毒素。她体质本就不好,此般折磨却要受上数次,然则便是保下性命,她根本受损,无可逆转,日后稍感寒热,便徒生头疼伤寒之症,药汤药膳,只怕她此生再也离不开了。” 商景辞眉心紧蹙,“怎会如此严重?本殿即刻便让人入宫去唤太医再为她诊治,府中各类珍贵药材应有尽有,长久温养下来,定能补回一些。” 曲情眸光渐冷,幽幽问,“何来长久?殿下别忘了,你与疏缈阁的合作,终有尽时。” 商景辞望向她,认真道,“本殿既已误见了,便会对她负责到底,何况我二人本就有意在先。” 好似他说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一般,曲情笑问,“你说的负责到底,是如你父皇对昭和皇后的那种负责到底呢?还是对兰贵妃的那种负责到底呢?” 商景辞嘴唇翕动,却不知作何回答,默了默道,“世事难料,如今最重要的是医治好她,再寻得凶手,为她报仇。” “既如此,为何我来时瞧着府内清静得很,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殿下难道不该彻查府内上下吗?” 商景辞说,“只因早先凌素姑娘拦着,本殿并不知晓曲意的情况,这才没有下令彻查,还请姑娘告知曲意所中何毒?” “我虽不识得此毒,见着了却可以分辨,若先得了毒,解药便好配了,往后亦无需再用这银针刺穴清毒的法子,白白让她受罪。如今我既来了,也不劳烦殿下去查,待我为她清去毒素,自会亲自去揪出真凶。” 话落,曲情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进入屋内。 商景辞慢半拍道,“本殿在此处等着,同姑娘一并前去。” 室内灯影摇晃,依稀能看见有人不时走动,天边乌云厚重,遮蔽月光,常暗不明,院中很静,便是里面浴盆溅起的水声,商景辞都听得分外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些瘫倒的护卫渐渐开始苏醒,他们一睁眼便见商景辞犹如一尊大佛,定定立在院中,吓得一个个刚爬起来就又跪了下去。 秋风扫过,院中那几近光秃的梧桐树“簌簌”作响,所剩不多的叶片瑟瑟发颤,无可转圜地往下坠落,侧房房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待曲情再度走出房门时,夜已将尽。 商景辞仍旧直直伫立在院中,他发梢鬓角沾着些寒霜,仿若一夜都未动过,院内跪了满地不知何时醒来的王府护卫,这些可怜又没用的护卫,各个唇角冻得发紫。 曲情漠然开口,“依我说,先去那位医毒双绝的余巧姑娘的院中看看吧。” 商景辞自然不敢有意见,“请姑娘随我来。” 一行人到达乱红飞絮时,右侧小室仍染着淡淡暖黄烛光,孱弱纤细的人影被烛光打在窗纱上,随着烛火摇曳,小室门边胡乱堆着几个脏兮兮的肉包子,包子旁边,一只白猫蜷缩在地上,正睡得憨甜。 来了这般浩荡的一群人,余巧自然察觉,因而还不待有人上前敲门,她便已起身,窗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余巧推门而出,并无意外之色,眸光在众人间转了一圈,却落在了唇角、衣摆沾着血痕的商景辞身上。她上前几步,扶着他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商景辞不着痕迹地推开她,后退半步说,“本殿无事,她们是来” “不必多言。”曲情走上前,上下扫视着余巧,“太子府中有人做了亏心事,巧姑娘既是管家,便该先自证清白。” 话音未落,曲情已如风一般闪身进入小室。 余巧心知躲不过去,也不露怯,大大方方站在门外,等着曲情拿出她的“罪证”来。 很快,曲情拎着那瓶就摆在案上的“落霞火”走了出来,声音冷冽,“巧姑娘,这是什么?” 事已至此,余巧也不遮掩,亦不慌张,只淡笑说,“因其色泽红艳,犹如天边燃尽的最后一片晚霞,我唤它‘落霞火’。” “此毒是你配制的?可赠过旁人?” 余巧仍笑意柔和,“上好的毒药皆无色无味,‘落霞火’明艳的红色虽美丽,却拿不出手送人的。” 如此形势,余巧却仍毫不慌乱,句句如实作答,未有隐瞒,曲情倒有几分欣赏。可话已至此,曲情问出最后一句,“那你承认么?” 余巧声调虽轻,却十分坚定,“不认。” 曲情将毒药瓶收于袖中,转而对商景辞说,“人赃俱获,巧姑娘却不认,我急着回去研制解药,此事就暂且交由殿下定断罢。” 商景辞眸光微垂,神情晦暗难辨,默了几息说,“我定会给贵阁一个交代。” “好,我等着。”曲情转身而去。 商景辞久久不言,唯有凉风习习,渗人身,寒人心。许久,他沉声开口,“你可还有话要说?” 余巧仍坚定否认,“不是我。” “方才是你亲口承认,此药由你配制,唯你所有,那你告诉本殿,除了你,还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真凶 我不像你, 余巧笑意渐敛, “无论是谁,我说了,不是我。” 商景辞冷声说,“你这话, 便是我信, 可旁人又怎会信?” “我不管旁人, 没做过的事, 我绝不会承认。” 商景辞轻叹一声, 沉声问,“我最后再问一次, 你可还有话可辨?” 余巧冷冷说,“除清白二字, 无话可辩!” 商景辞拍掌呵斥, “好,很好,怪我往日太过纵容你,令你忘了身份, 骨气硬得很呐!来人,将余巧捆了, 送给方才那姑娘, 任她处置!” 商景辞这话吼得洪亮, 可周围的护卫却是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未动。毕竟自打太子立府以来,余巧便是管家, 在这府中,哪个人没受过余巧几分好?又有哪个人不赞余巧一句巧呢? 见状,商景辞更是火上三分, 狠狠踹了一脚身侧的护卫,“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余巧被他一番话逼得倒退几步,指心问道,“商景辞!我与你相识近二十年,难道你仍不信我为人,我有何理由要这么做?” 商景辞不答反问,“那我问你,你配制此毒可是母后授意?” 余巧动作微顿,旋即冷笑,“是又如何?” “你说得对,你我是自幼相识,可我从不敢确定,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母后安插在我身旁监视我的一双眼睛!譬如这‘落霞火’之毒,她要,你便制了,你又何尝与我商量过?” 余巧怔怔望向他,“你此刻说这些是何意?” 商景辞眸光冷冷,盯得她浑身凉透,“我在告诉你,我从未信过你。” 余巧只觉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冷得麻木,半晌,她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到肚子痛得不行,“借口,都是借口!商景辞,我曾以为你与你父皇不同,可如今看来,你父子皆是一样狼心狗肺,最擅长的便是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自身的狠心绝情!” 商景辞并未辩驳,只是移开眼眸不再看她,“除你之外,你院中还有一人,你若交出她来,我可保你不死。” “你做梦!”余巧嘶声大吼,“交出她保我不死?商景辞!你的良心都喂了狗吗?昔日我见你待曲意温柔体贴,竟傻傻信了你有哪怕一分真心,如今曲意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你不守着她,亦不去寻真凶为她报仇,却为何要来折磨我和荼白?” 商景辞厉声回吼,“凶手我自会去寻,可眼下更重要的,是给疏缈阁一个交代!荼白早便该死了,此时牺牲她是最好的结果。” 余巧大笑着落泪,“你习了二十年的帝王道,便只习得了这些吗?” 商景辞自嘲道,“帝王无情,并非不会生情,而是难以容情。若要得到那个位置,守住那个位置,无人可再撼动,谁又不是千般算计?你可知,午间曲意曾给我一副卷轴,上面所书桩桩件件,皆是能震荡朝廷的大事,如今珍王虽除,商景慕却更加难以对付,是以此时,我绝不能失去疏缈阁的助力。事已至此,就当是我无能,无法为你脱罪,再则荼白并不无辜,原是我心软才养了她这些年,可就算是养条狗,她也该知报恩了,我不觉牺牲她有何不妥。” 余巧深吸口气,“好,很好,我最后再说一次,不是我,也绝不是荼白,可你若是定要择一人顶罪,那便绑了我去吧。我自小得皇后娘娘培养,早晚是要为你的帝王路做垫脚石的,早一日亦或是晚一日去死,于我而言无甚区别,可荼白不同,是我将本可以远离皇族的她带了回来,我不像你,不愿牺牲旁人,来为自己谋求好处。” 二人在冷风中对峙良久,却是商景辞先妥协,“好,便听你的。” 商景辞再次下令,“将她绑起来!” 见护卫们仍在原地犹犹豫豫,商景辞怒喝,“你们都忘了主子是谁了吗?再不上前,便与之同罪!” 见他真的怒了,谁还敢不动,众人列着架势朝余巧而去。余巧却举起双手,轻飘飘说,“不必麻烦,我不动,你们拿绳子来捆便是。” 商景辞朝她走近,幽幽问,“你不后悔?” 余巧直视着他,“何谓后悔?我这一生,不甘之事甚多,可说到底,又皆非我所能选。” 夜是天将破晓前最深的黑,除却天上惨淡素白的月亮,唯有余巧一双眼眸最是明亮摄人。 商景辞定定瞧着她,见她语气神态皆是十分坚决,便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说,“你既知事事非你能选,想来也不差这一件了。” 话音未落,一记手刀重击在余巧后颈,余巧大瞪着眼睛看向他,不过一瞬之后,便向后栽倒,昏了过去。 商景辞将她递给边上的护卫,“将她捆起来,锁到房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将她放出来。” “是!” 商景辞转身又去了荼白房中,将仍在做着美梦的荼白抓了起来。 偌大的太子府正厅,颇有些空荡,上座左右分别是商景辞和曲情,大厅正中的地上坐着“呵呵”傻笑的荼白。 虽凌素早在信中描述过荼白面容之不堪,可当这等歪瓜裂枣的形容在眼前活灵活现时,亦令曲情感慨见识短浅。 许是饿了,荼白憨憨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却不防震到伤处,发出刺耳难听的痛吼声。 “这便是殿下寻到的凶手?” 面纱之下,曲情神情淡漠,与昨夜的暴怒不同,此刻她的声调犹如无波古井,不掺杂半分喜怒。 可越是这样,越令人生畏。 商景辞断然道,“正是此人。” 曲情幽幽道,“一个傻子?” “非也,装傻罢了。” “哦?” 商景辞扬声说,“将证人带进来。” 话音方落,便有一粉衣侍女走了进来,跪在二人身前,恭恭敬敬行礼,“参见殿下,参见大人。” 商景辞道,“将你昨日所见说予这位姑娘听。” “是。”侍女直起身子,脆声道,“昨日午后我本要去寻巧姐姐,同她说殿下过寿一事,却恰巧见着曲意姑娘从一旁的饭厅出来,我与她虽同路,可她当时瞧着好似十分气愤,我就没敢上前打招呼,只是在远处跟着。 我见曲意姑娘进了乱红飞絮,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跟进去,索性就在院外等了一会儿,却听见里面传出争吵声,我原以为是曲意姑娘同巧姐姐吵了起来,心中害怕,想着换个时辰再来,可刚走开没几步,竟又见到巧姐姐自远处走过来。 我心中疑惑,就将院内争吵的事告诉了巧姐姐,她听后急忙跑回了院子,紧接着,我便听到巧姐姐惊慌唤人的声音,待我跑进去,曲意姑娘已昏迷不醒了。 当时院中,除了曲意姑娘和巧姐姐,唯有荼白坐在摇椅上装睡。就我所见,巧姐姐绝无时间对曲意姑娘下毒,而荼白与她相待更久,甚有争吵,犹为可疑。” 说罢,侍女便低垂下头,静静等着问话。 商景辞看向曲情,“依她所说,余巧并无下毒的时机,反倒是荼白,她与余巧住在一处,易于窃毒,又有人证指认她与曲意二人独处时曾起冲突,故而” “这小丫头说,见着曲意自饭厅出来时十分气愤,我记着曲意是与殿下一同进膳的吧?” 商景辞万万没想到侍女说了这么多,曲情偏巧挑了这一句来堵他。但在曲情面前,他可不敢再耍心机,只好垂首作揖,诚意认错,“是本殿惹了她不快,待她醒来,本殿自去讨罚。” 商景辞端着胳膊不敢放下来,唯恐曲情会就此事发难,可她却置若罔闻,未发一言。 半晌,商景辞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接着方才的话说,“故而” “殿下方才说傻子装傻,可是有了证据?” 商景辞堪堪将口中说了一半的话噎了回去,又不禁皱眉,此女的问话怎地各个这般犀利,傻子装傻,他哪来的证据,因而心虚道,“只有心证罢了。” 厅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另一边,余巧侧躺在床上,手脚皆被紧紧绑缚着,门窗紧锁。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束束微光透过窗纱打在她的脸上,她徐徐睁开眼,本欲起身,却无奈手脚不得用,后颈亦疼得厉害。 余巧瞬间清醒过来,商景辞费心将她锁在这里,必定是抓了荼白去顶罪。 她抬眼见不远处的架子上置着素白瓷瓶,毫不思索地朝着床榻边缘滚去,任由自己跌落于地,钝痛过后,片刻不停地继续朝着架子滚了过去。 及至近处,余巧拼着全身力气,用力撞了上去,架子即刻翻倒,白瓷瓶碎裂一地,炸溅起的细碎瓷片划破刺入余巧耳廓、脸颊,带出道道血痕,衣服亦破开了无数小口子。 她却浑不知疼,神色不改地抓起一块手边的碎瓷片,来回磨切缚住双手的绳索。 良久沉默之后,曲情淡淡开口,“那殿下是认定此人是真凶了?” 她如此问,倒令商景辞有些不知如何作答,此前那心证,也不知她信了没有?几番对话,曲情皆是重拿轻放,着实令人不知她心中盘算着什么。 可话已至此,难不成商景辞还能说不是吗? “正是此人。” “那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任凭姑娘处置。” “好,我也不愿过于为难一个傻子。”曲情松松握着那瓶“落霞火”,举在半空中,“只要她喝了这瓶毒痛上半日,再受我八十一刀来解毒,此事就算完了。” 曲情的话很是公平,纵然那八十一针变作八十一刀,亦不过是收了十分“微薄”的利息罢了,这对本就没想过要留荼白一命的商景辞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好,姑娘做主便是。” 曲情自座上起身,步步逼近荼白,荼白仿若不知,仍是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声声喊着饿。 曲情用力擒住荼白下颚,她也不知要躲,因觉曲情将她捏得疼了,便摇头晃着身子,那不协调的大肚子和孱弱的四肢,再加上一个被拎长了的脖子,活像一个在野地里打滚的丑鸭子。 “喝了它。” 曲情的声音若蛊惑一般,荼白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许多,瞪着那突出的眼球瞧了几眼曲情后,又看向那毒药,许是见着那红艳艳的颜色喜欢了,竟主动张开嘴伸着舌头,要去舔它。 “不要!” 余巧用瓷片划开绳索之后,连破烂的衣服都没换,便冲出了门。那房门虽用重锁扣着,奈何余巧一掌将整块门板都拍飞了,锁倒还是好好地,屋子却凭空破了个洞,笑话一般,能锁得住谁呢? 余巧欲要救下荼白,冲上前不管不顾地同曲情交起了手。 若论功夫,余巧断不及曲情,可曲情并不欲与她打,抓着荼白的手腕一松,施施然回至座上,那瓶“落霞火”亦被收回袖中。 余巧顿在原地,定定望向那白纱遮面的女子,尽管昨夜院中夜深无光,不过匆匆一瞥,可女子一双眉眼与曲意一般无二,她看得分明。 若她猜得不错,这便是曲意曾亲口承认过的孪生姐姐,曲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心计 依本殿看, 可不到万不得已, 余巧并不欲说破此事,她苦涩笑道,“此事与荼白无关,我承认, 毒是我下的。” 余巧目光澄澈, 却也唯有目光澄澈, 满头发丝凌乱不堪, 美艳的脸上, 被碎瓷片划出数道伤口,血迹糊了满脸, 此时与荼白在一处,果真是一疯一傻, 谁也笑不得谁了。 商景辞见她如此不要命, 暗暗攥紧了双拳,压抑着心中怒火。 厅内默了半晌,曲情轻声问,“你这是受了谁的打?” 余巧未料到她有此一问, 迟疑道,“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 “为了逃出来。” “逃?” “” 余巧未答, 曲情转而问向商景辞, “殿下这是何意?” 商景辞不欲再管, 只冷冷道, “证人现已寻到,证词绝无半分虚假, 本殿自认已仁至义尽,却拦不住她上赶着来送命。事到如今,本殿无话可说, 姑娘如何想便如何吧。” 曲情眼睫微垂,遮住一双冷眸。 余巧不会是凶手。 毕竟哪有凶手会傻到将毒药大大咧咧摆在桌上的呢?况且昨夜她搜到这毒时,旁边还有一些草药并一本墨迹尚未干透的手札,手札中记着的正是“落霞火”还未完全研制成功的解药。 相较之下,荼白确实更加可疑。 曲情恐吓道,“你可要想好,只因荼白是个傻的,我可以不要她的命,但若你认罪,我必要你偿命的。” 余巧说,“我既已承认毒是我所下,姑娘要打要杀自然都可,我想得很清楚,姑娘动手便是。” “你是执意要如此了?” “是。” 曲情无奈看向商景辞,“殿下怎么说?” 商景辞一声冷笑,“好啊,余巧既已认罪,那自然不能放过,只是她素日与荼白交情甚好,不能排除替人顶罪的可能,所以依本殿看,两个都杀了,才更稳妥。” 余巧陡然瞪大双眼望向他。荼白固然有罪,可早已受尽折磨,变成了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商景辞还有那早死的先太子,这对兄弟就不能放过她吗? 曲情搭腔,“殿下所说,亦正合我意。” 姑且不论曲意之毒是否荼白所为,可她作为一个装傻的傻子,知晓了太多秘密,这样的人留着,不安全。 荼白许是察觉出商景辞的杀意,挪步到余巧身后,瑟瑟发抖,“怕,他,可怕” 商景辞怒火更胜,不再给荼白使乖弄巧的机会,疾步闪至她身后,死死掐着荼白脖子,只要掐死便罢。 余巧哪里会肯,立时与他扭打作一团,荼白脖子上的力道一会紧,一会松,可怜她上一口气尚未喘上来,就没了下口气可喘,越是挣扎越是受罪。 曲情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并不打算插手。 直到正厅被打得乌烟瘴气,尘土纷飞之时,鼻青脸肿的余巧终于从商景辞手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荼白。 而商景辞浑身上下也没少挂彩,原先掐着荼白的手被抓了数道红痕,好似被疯猫挠了般。 总而言之,此情此景煞是精彩,曲情只是喝茶看戏。 荼白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恢复一些,就急急爬向余巧,双手紧紧抓着她的小腿,大半个人伏在她腿上,惊恐大哭,“怕,救,救我,不死,不要死,呜呜呜——” 傻子为了活命,连傻都不好好装了。 商景辞长叹一声,重又坐了下来,赌气不再看向座下二人。 商景辞之意,曲情看得明白,虽嘴上说不管,可他并不愿余巧冤死,只可惜这心意却没人领。 ———— 午后阳光并不灼热,亦不璀璨,隔着浓浓密林洒在地上,仅余稀稀疏疏的光线,林中甚至有些昏暗,微风吹拂,光影便不停挪挪晃晃。 曲意满头大汗倒在密林之中,眼眸半开半阖,带着些将醒未醒的昏沉,又是一阵风吹过,带走了她身上仅存的余热。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搓着胳膊慢慢起身,四下望去,只觉此地似曾相识,却说不出这是哪里,更不知该如何离开。 风越来越凉,曲意一边朝手心哈气取暖,一边试探着去寻出路,可不过刚迈出一步,却觉浑身针扎般疼得厉害。 曲意疼得不敢再动,抱着胳膊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风渐渐变得猛烈,吹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无数叶子起起落落,发出轻敲地面的脆响。 不知何时,曲意低声抽泣起来,哭声中半是恐惧,半是疼痛。 “小美人,小美人?” 猥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曲意抬起头,露出挂着两行泪珠的脸庞,刹那间,柔美的眼眸无限放大,泪水尚未滑落,便已冻结在白得发青的脸上。 商桀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堆着满脸□□向她一步步逼近,四面立着无数高大的黑衣人,将她紧紧包围。 眼见商桀施已至身前,曲意尖叫着拼命将他推倒,大步朝外逃去,可脚下每动一步,浑身上下都浸满了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楚。 很快,她的衣袖被人拉扯住,再也跑不动了。 曲意惊恐地回头,却见商桀施已逼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调极其阴寒,“小美人,你要去哪啊?” 曲意奋力捶打着他,却毫无用处,“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随着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被扯破、撕碎,曲意的挣扎越发无力,很快,被疾风吹落的叶子,便成了遮在她身上的最后一块“布”。无数令人作呕的吻落在她身上,她的神志渐渐麻木,天空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她徐徐抬起手,托住了一片狂风扯落的枯叶。 忽然,远处传来马儿的嘶鸣,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知从何处窜出,沿着破碎的微光,曲意隐约看见马车车辕上坐着位年轻男子,他向她伸出手,将她拉起,护在怀中。 喧嚣的风声停歇了。 曲意努力想要看清男子面容,可稀薄黯淡的日光,却瞬间变得明亮刺眼,叫她如何也看不清,她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伸手向前拂去,手却直直穿过男子,只摸到一片虚无。 她想要开口询问,可嗓子哑得厉害,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绝望间,曲意听见男子声音温润,不断轻唤,“姑娘,姑娘” “啊!”曲意猛然自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角犹挂着泪痕。 她尚未彻底清醒,便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声叫喊,好似有许多人围在门外,“姑娘,曲意姑娘,你快去救救巧姐姐吧!姑娘!姑娘!求你了!求求你——!” 凌素站在门边,冲着门外喊道,“鬼叫什么?姑娘病中需要休息,都快回去,别在这哭天抢地的!” 原来是些府中年纪轻的丫头,有人瞧见余巧浑身是血,从太子关着她的屋子中跑了出来要去认罪,所以才结伴来央曲意去向太子求情。 可曲意眼下病得起都起不来,还能给谁求情?凌素暗暗叹气,这些女孩子虽是好心,却不该来这里闹,她赶了又赶,奈何一波波赶不干净。 “求凌姐姐,让我们见见意儿姑娘吧,求你了!” 屋内,曲意撑着床,勉强半坐起身,声音弱弱,“凌姐姐,外面怎么了?” 凌素回首瞧她竟然自己起来了,匆忙走到她身边,关切问,“姑娘醒了,还有哪里难受,先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曲意听着门外片刻不停的吵嚷声,也心急起来,用力推开了她递来的茶水,“凌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快告诉我啊!” 正厅中,曲情有心试探太子心性,眸光游转,很快心生一计。她淡淡道,“荼白于我,亦是必要杀的。” 余巧望向曲情,踌躇道,“你便不怕,我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吗?” 曲情轻笑,“那就看看,是我的剑快,还是你说得更快吧。” 话音方落,她手中软剑已直直刺向荼白胸膛,余巧迅速反身去拦,怎料曲情又甩出一条银鞭,鞭子若毒蛇一般扑向余巧,缠上了她的脖颈,曲情略一收劲,便将余巧拿捏在手中。 至于荼白,没了余巧的庇护,本该死于剑下,可那剑好似不愿杀生一般,在荼白胸前顿住,又回旋到曲情手里。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瞬间便成,曲情道,“余巧我已擒住,荼白,便交给殿下了。” 商景辞看向逃到椅子后面躲着,瑟瑟发抖的荼白,于他而言,荼白早在十年前便该为他皇兄殉葬了。 “殿下还不动手么?”曲情催促道。 “借你软剑一用。”商景辞从曲情手中接过剑,拎着荼白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旋即一剑直直刺穿她的心脏,剑身被迅速抽出,血色喷溅,荼白有气无力地倒伏于地大口喘息,嘴角源源不断淌出鲜血。 余巧挣扎地更加厉害,被紧紧勒住的喉咙发出几声悲鸣。 曲情却仍未松开她,而是转手将鞭柄连同被死死勒住动弹不得的余巧交给了商景辞,薄凉道,“熬了一夜,我也乏了,帮凶既已诛杀,这主谋,不如亦由殿下一并处置吧。” 商景辞面色微变,接过鞭柄的手微微发颤,方才他是说过,要将二人一并除去,可那不过是一时的气话。 余巧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爆出,眼中虽仍流着泪,实则却已憋得几乎没了意识。 只要他再将手中鞭子收紧一点,不,只要他继续保持着这个力度握着手中的鞭子,不出片刻,余巧必死无疑。 明明是寒凉的天气,商景辞额头却冒着豆大的汗珠,显然是纠结得厉害。他忆起余巧多年的关照,念着她的功劳、苦劳,可他又不舍疏缈阁之势,两厢相衡之下,竟是既无法决心救下余巧,亦无法狠心让她解脱。 鞭子剧烈抖动,说不清是余巧在挣扎颤抖,还是商景辞在纠结发颤。 场面僵持着,曲情冷眼瞧着不曾置喙,余巧进的气越来越少,抓着鞭子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住手。” 厅门处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声音,是凌素搀着面色苍白的曲意赶了过来。 凌素唯恐曲意病后惧寒,特意掏了件厚实的初冬荷色小袄裹在外面,一头黑发来不及打理,只在发尾以钗束着,愈显病容暗淡脆弱。 曲情见着步步行得艰难的曲意,那清冷威重的架子再摆不住,嗔怒道,“胡闹!凌素,你便是如此看管的?以她的状态如今怎能下地行走?” 凌素即刻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属下认罪,可她一定要来,属下也拦不住。” 曲意听了曲情的骂,咬着下唇弱弱看向她,轻声反驳,“难不成凌素不听我这阁主的命令,却要听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铜镜 人心向来经 曲情没料到曲意会自持身份同她顶嘴, 可既已如此,她自然也无法再将这戏演下去了。 自曲意进屋时,商景辞便已松开了余巧。 还好还好,这救兵来得及时。 商景辞擦了擦额上的汗, 大步上前揽过曲意, “可好些了?” 曲意无力地推了推他, 终究没能推开, “我没事, 只不过身子还有些发虚。” 商景辞柔声说,“我扶你去那边坐着。” 曲意自觉二人举止亲密, 忧心曲情不悦,便悄悄瞥着她的神色。 余巧重重摔在地上, 大口喘着粗气, 费力挣开缠在身上的鞭子,脸上刚缓过些血色,便跌跌撞撞扑到荼白身边,急切地察看她的伤势。 曲意心中有些不忍, 虽说荼白装傻充愣、心肠歹毒,却可怜余巧一生无依无靠, 未得真心相待。 曲意不解, 曲情为何要这般行事, 无论荼白有多少罪, 至少曲意不希望她死在余巧前头,更不该死在如今这种情形下。 她叹息道, “凌素,你去看看荼白可还有救。” “是。” 凌素快步走了过去,却又思及她昨日对余巧说的那些丝毫未留情面的话, 心中难免愧疚,脚下步子也沉了些。 可余巧好似将一切皆忘了个干净,一见凌素走近便急急伸手拉住她衣角,眼眶红红道,“凌姐姐,你快看看,荼白她好像还有救。” 余巧这般,显然已原谅了她昨日所为,抑或根本不曾入过她的心。 凌素心中愧意更甚,道歉的话梗在喉中,只道了句,“好。” 凌素认真探过荼白脉象,虽有失血之迹,却无生命之虞,她心中奇怪,难不成这荼白真是不死的吗? 凌素向荼白伤处探去,“还有救,眼下重要的是为她止血”,她话音一顿,旋即从荼白衣物中贴近胸口的位置摸出了一个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做工精细繁复,正面映物清晰,可辨毫毛之微,背面隐隐刻着凤舞九霄的纹样,一眼便知非是凡品。 只不过如今铜镜正中被剑捅破出一个竖直细口,不再完整。 是这铜镜,护了荼白一命。 商景辞见此铜镜,大为震惊,厉声问,“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他快步走近,从凌素手中夺过铜镜,继续逼问,“这面铜镜分明是母后赠予皇兄之物,他竟给了你?” 荼白含着口中血沫,痴痴傻笑。 “你休要再装傻,荼白,我杀得了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第三次,我倒要看看,没了皇兄的铜镜,你要如何再受我一剑!” 商景辞将铜镜重重摔砸于地,恨得转身便欲再借曲情软剑来刺,可曲情却神情漠然地将剑收回了腰侧,不再借他。 商景辞看着她愣了一瞬,转而大喝,“来人!把本殿的佩剑取来!” “够了!”余巧终于忍无可忍,使了十足的力气推搡着商景辞,几乎要将他推翻。 “你究竟还要怎样?你怨恨荼白多年,可说到底,你究竟又有何证据来证明当年是荼白害死了先太子?你没证据证明荼白的罪,可我却有证据来证荼白是你皇兄的心上人,这铜镜便是证明!”余巧指着那摔落在地的铜镜,句句掷地有声。 余巧气势极足,震得商景辞一时无话回怼,可尴尬的是,正当众人聚精会神听着余巧的话时,荼白不知何时爬到了铜镜跟前,捡起铜镜抚了抚,傻笑道,“破了,哈哈,破烂物,丢掉。” 话落,荼白扬手便将铜镜扔到了厅外,继而眼不见心为净,阖目仰躺在地上,不再作声。 如此一来,厅中的剑拔弩张,倒显得无趣了。 余巧愣了愣,口中细细品着这“破烂”二字,观方才情形,她不亦如破烂一般,随意可丢。 她突然大笑起来,“对,破烂就该丢掉,我反倒不及你想得开。罢了,我们回去。” 余巧撑起荼白,向外走去。凌素望了曲情一眼,见她颔首,便追了上去,帮余巧馋扶着荼白,一并走了。 商景辞扬声喊道,“我必会找出荼白作恶的证据给你!” “殿下且先找着害了曲意姑娘的凶手再来说此事吧。”余巧寸步未停,只幽幽懒懒答了一句,含着满满的嘲讽。 商景辞又恨又气,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曲意无奈地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道,“算了吧,巧姐姐自幼孤苦无依,看在荼白确实与她相伴多年的份上,便不要与她置气了。” 话虽如此说,可曲意心中对荼白的杀意半分不输商景辞。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荼白不能死在余巧面前。 曲意忽而掩唇轻咳,这一场病还是亏耗太过了。 商景辞心疼地顺着她的背,“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也好。” 商景辞俯身,径直将她横抱起来,阔步朝外走去。 曲意先是一惊,又甚觉不妥,便扎挣着想要下来,可商景辞只以为是曲意心中仍怪罪他,哪里肯放,反而抱得愈紧。 他眉眼盈亮,垂首凑近曲意耳畔,“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姑娘要打要罚皆可,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姑娘不知,早先你昏睡之时,我已擅自将姑娘定下,往后我必常护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听得发愣,眸色半惊半疑,只觉短短一日,眼前之人转变颇大,不似往日。 这般情话,她也从话本子中读了不少,可如今从商景辞的口中说出来,柔情蜜意也有少许、心动羞涩也有少许,可细细思之,却又不同。 她中毒与太子钟情,这二者有何联系?无论如何努力消化,曲意仍觉此话来得既奇怪又突兀。 曲意下意识瞥了曲情一眼,这其中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我没怪你,放我下来吧。”曲意不适地挣扎,好似眼前之人化作了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方才说了甩之不去,又怎能放开?”商景辞死活不放,曲意不断在他怀中扭动,二人就这般拉拉扯扯起来。 蓦地,一记重击袭来,商景辞猝不及防被击中,右臂顿时失力,曲意趁此空挡脱身而出,红着脸小跑几步躲到了曲情身后。 曲情拦在曲意身前,冷声说,“殿下请自重。” “你!”商景辞仍不服气,绕过曲情要去拉曲意。 “我累了,现下要回去休息,不希望有旁人前来打扰,若有事亦明日再说罢。”曲意一连串丢下这些话,便扯着曲情衣袖向外走。 商景辞到底没有再拦,眼见着二人走远,眸色渐沉。 曲意回至房中,见着床便掀开被子,一头栽了进去,糯糯道,“姐姐,我浑身好似针扎般的疼,从未这么疼过。” “既知道疼,为何还要去前厅。” 曲意听出曲情不悦,憨笑着去拉她,“我这不是,怕我这个‘阁主’不在,让姐姐受了太子的闲气嘛。” “这话说反了吧。”曲情言语间虽有怨怪,却是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为她拢了拢被角。 曲意默了默说,“其实我知晓,无论我去与不去,余巧今日都不会死的。” “那你为何来了?” 曲意眼帘微垂,薄唇有些泛白,“姐姐,人心向来经不起试探,有些人宁可糊里糊涂的活着,也不愿得个清醒明白,大抵是因为她们承受不了试探后的结果。” 曲情反问,“你这是在说谁呢?余巧,还是你自己?” 曲意未答,只是轻轻摇头。 曲情说,“余巧我确未想杀,只是荼白绝留不得。” “姐姐怀疑是她下毒?” “她嫌疑很大不是么?” 曲意颔首,“她根本没疯,那日我见她持弹弓射鸟,一发既中,眸间毫无痴傻者的浑浊,瞧着反倒比我还要清明些许。” “我要杀她,其一是因她或许参与你中毒一事,这却并非唯一的理由,她藏于太子府多年,知晓太多不该她所知之事,尤其是你我的身份,再则她本就是带罪之身,苟延残喘罢了。这样装疯作傻,又心怀异心之人,宁可错杀一千,我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姐姐所说,亦是我所想,只是荼白不能死在余巧眼前,尤其是,因你我而死于她眼前,毕竟余巧亦知” 曲情打断,“不过,后来我觉着荼白亦可不死。” 曲意讶异,“啊?” “说到底,在皇权面前,你我也好,疏缈阁、曲家也罢,都是可拉拢的棋子,既然有用,那莫说暗藏双生之罪,就是更大的罪,都可恕得。若是太子不恕,还有另外的皇子不是么?依我今日所见,太子优柔寡断,遇事不力图解决之法,反抓疯妇出面顶罪,私情当前,兼有胁迫之下,竟纠结踌躇得满头是汗,此等人才,如何堪当大任?无怪乎父亲曾言,太后传召时,只下令珍王必死,却对她最关心的继位人选毫无示下。” 曲意愈听愈是心惊,瞪大双眼问,“姐姐,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曲情淡淡道,“虽过往传闻五皇子立于珍王身后,为之出谋划策,二人沆瀣一气,皆是残忍暴虐,罔顾百姓纲常之辈,可珍王死后短短数月,五皇子却已表露出远胜于珍王的才学能力,兼有兰贵妃的耳边风,令得今上对他愈发纵容爱宠,朝堂之上他言辞犀利,皆指太子一党。你道,太子为何予你卷轴,请疏缈阁去查那些大臣的腌臜事?那是因为太子如今于朝堂之上撑得愈发艰难,朝上做不到的,便只能在朝下,釜底抽薪了。” 曲情话音一转,问道,“所以,经此一事,你可要随我回去?你若随我回去,这荼白便是先留着,亦无不可。” “回去?”曲意大声重复,“回哪里去?姐姐,你是已经想好要放弃太子,转投五皇子了吗?” 曲情审视地望着她,冷然道,“那要看太子如何做了,他若就此罢休,放你离去,不再追究珍王一事,疏缈阁便依旧不涉朝堂事,你也可回家去,免得在这我还得为你担惊受怕,先前的卷轴,亦可当做谢礼给他。可若是他不知进退能帮他查的东西,我也一样能给旁人。” 曲意越听头垂得越低,到了最后,只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乱红飞絮院中,余巧揭开荼白衣物才见得伤口,因隔着铜镜,伤口不大亦不深,虽流了些血,却于性命无碍。 凌素帮着她处理过荼白伤势,本欲再道声抱歉,可余巧却只当做无事发生,不愿再提,凌素略坐了坐,也就离去了。 荼白早已昏睡过去,余巧亦疲累不已,也不清理一身的脏污,只是颓然坐在床边,半晌,喃喃自语起来,“我信,毒并非你所下,可那毒世间只我有一瓶,你与我同住在这院中,自然难以洗脱嫌疑,又或者你见着谁来过,取了毒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再求 无论你去往 荼白早已睡得深沉, 鼾声阵阵,可余巧好似听不见般,话说个不停。 “荼白,你可还记得花才人?当年她曾同我说, 今上最爱兰贵妃, 最敬昭和皇后, 却最信她。” “我问她, 今上信任娘娘, 那不是很好么?娘娘又为何整日郁郁寡欢?” “她只说,所得非所求。” “花才人死后, 我常忆起这日,正因她的话, 我所求从来都是‘最信’二字, 再无其他,我自以为聪明,没有落至如她一般的悲剧,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可直至今日, 我才明白,我想得全然不对。爱敬也好、信任也罢、这所有一切, 于我于她, 皆系于一人, 还不止这些, 衣食、居所、侍从乃至于我这条命,都是靠他施舍怜悯才能留下。自我入宫起, 就已没了自由,我同花才人又有何分别,所求虽不同, 得来之处却是相同。” 清泪滑下,她并不拂拭,任其滴落在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上。 乱红飞絮中落了满地碎叶,风虽不大,却也足够令这些叶片胡乱飞舞起来,只可惜落叶枯黄暗淡,配不上“乱红”二字。 今儿余巧闹了一天,未得消停,她养的那只小白猫也就饿了一天的肚子,它在院中晃了几圈,停在了小室门口荼白扔下的隔夜包子前。昨夜夜深,众人来往时,不知是谁将包子踩得扁扁的,馅都淌了出来,沾满了灰。 那猫儿吃了几口,又呸呸吐了出来,显然是口味不佳,它又凑到水池边上想要抓鱼,可几近冬至,池水寒凉彻骨,不过伸了个猫爪进去,便冻得浑身猫毛炸起,再不敢下水了。 “喵~喵~”,猫儿可怜巴巴地叫唤了许久,却无人能照料它。 最终,又冷又饿的小白猫,只好一口口啃尽了包子残渣。 白猫吃饱了,便跃上窗沿,撞开窗子一角,跳进了屋子。屋内余巧衣襟哭得湿湿的,脸也未擦,头发也胡乱散着,形容狼狈不堪,累得靠着床柱睡着了。猫儿伸出爪子,扒了扒余巧裙角,见她不理,也窝在她脚边,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日头落得很快,仿若是有什么在后面追着般,愈显匆匆。 曲意浑身疼得很,只躺了一会便睡着了,再睁眼时,天已彻底黑了。 曲情既已寻得“落霞火”之毒,并未再多逗留,急着回去研制解药,只是临走前特意告诉曲意,再过些时日,便来接她回家。 曲意掀起被子,将整个头埋进去嗅了嗅,与初来时的陌生怯惧不同,现今连被子都沾上了她的味道,不知走的时候,能不能把这里的东西都带走,还有院子里她费了好大功夫布置的阵法,可惜没怎么用过就要废弃了。 曲意又想起先前商景辞误闯阵法时的狼狈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可再想想他出来后说的那些话,又忍不住暗暗伤神。 “你躲被子里笑什么呢?也不怕憋着了?” 熟悉的男声突兀响起,曲意心中一颤,匆忙掀开被子看了过去,却见商景辞正捧着卷书,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隔着半掩的床帐,眉眼含笑望向她。 “你!你怎会在我的屋子里?” 商景辞笑说,“你猜猜?” “猜什么猜,你快给我出去,女子闺阁也是你能随便进的?凌素呢,她竟放你进来?” “凌素去送昨日来的那位姑娘了,至于你的闺房,既然我已说了要娶你,有何不能进,再则我只是等你醒来,又没做什么。” “好不要脸,你快出去!”曲意抱起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哎呦!”枕头分明只是擦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他却装作被狠狠打中的样子,揉着头呼痛,“姑娘好身手,我可知错了,再也不敢带着好吃的过来看你了。” 曲意被他逗笑,随手披上了搭在床头的外衣,边起身说,“什么好吃的,怎么不早说。” 商景辞忙过去拦住了她,“昨日那姑娘说你日后再不能受寒,你别动,我命人将桌子挪过来。” “哪里就如此不济了?” “仔细将养一段时日,总是好的。”商景辞硬是将她推回了床上,又细心地为她掖着被角,生怕透一丝风进去。 曲意眸光悄然追着他的动作,心里又不免伤怀,想来离去之日,便是惯用的物件带得走,也总有带不走的了。 商景辞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瞧了她一眼,便见她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眼眶泛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匆忙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可是身上还疼?” 曲意缓缓垂首,摇头说,“无妨,只是饿得难受。” 商景辞盯着她看了半晌,方笑道,“这个好说,虽说那位姑娘走前曾吩咐过,这段时日你的饮食要忌荤辣,所以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新鲜不油腻的菜式,保准你满意。” 商景辞唤来侍女,将桌子挪近了些,又一一撤去了暖盘和饭罩。 二人并肩坐在床边,曲意扫了眼桌上的菜,十分惊喜,果真都是精致新鲜的菜式。 譬如,最靠近她的一盘,是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山药泥,曲意好奇道,“这兔子红红的眼睛是什么做的?绿色的大耳朵又是什么做的?” “眼睛是山里红揉成的小丸子,耳朵是箬叶裁剪出的。”商景辞边解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兔子送至曲意唇边。 曲意细细尝着味道,“好吃,这山药泥怎么竟如此甜,我从未吃过这么甜的。” “这山药泥是加入了牛乳、蜂蜜细细调制过的。” 曲意见他对答如流,打趣说,“我倒不知,殿下什么时候也成了个庖子了,竟对糕点的制法,了解得这般透彻?” 商景辞故作惆怅地深深叹气,“还不是为了那尚未过门却又忌口颇多的曲意姑娘。” 曲意含着满口的兔子泥,险些被噎着,“没得胡说,毁人清誉,谁要嫁给你了?” 商景辞将茶水递到她手边,又说,“上午我不是才说过,往后我必常护你身侧,甩之不去。” 曲意顺了口茶水,抬眸认真地看向他,“你这话好假,听着并不叫人开心,今后别再说了。” 商景辞讶然问,“你为何觉得此话是假?” 曲意轻声说,“我深知殿下所图不过是疏缈阁的助力,可殿下不该为达目的,百般玩弄人心,就如今日这话,你我不过合作而已,既无真心可言,这常伴身侧,绝无可能。” 屋内一时沉默,曲意埋首喝着粥,却又有一只兔子被送到了她眼前。 曲意往前挪了挪,一口咬下了兔子的头,“你不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想要疏缈阁助力,这不假,可我身为太子,就算再不济,也不是谁都能得我求娶的。” “可我还是要走的。” “走?你要去哪里?” “我”,曲意语塞。 “没关系,无论你去往哪里,我都会将你寻回来,早间的话,若你觉得虚伪,不愿相信也没关系,常伴身侧,甩之不去,我记得,我信了,便足矣。” 曲意心中闷闷的,全靠商景辞一口口喂到嘴边,才将这些精致的菜食吃了个七七八八。而商景辞也不客气,见她吃饱了,便拾起她使过的碗筷,吃起了残羹剩菜。 曲意瞧着他的背影,宽阔挺拔,好似与那些不靠谱的男子不同。 “你也没吃饭么?”曲意忍不住开口。 “没有,打从昨晚就没吃什么,同你一起饿到了现在。” “怎么不吃呢?” “昨日听说你中毒,我担心你,自然没有胃口。” 曲意轻声说,“这又何必,听着倒像是我牵累了你。” “若非是我治府不严,又怎会害得姑娘身中奇毒,受了银针刺穴之苦。” “这也不能怪你,是那下毒之人厉害罢了。” 商景辞歉疚道,“可我还未能为姑娘寻到凶手。” “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再劝,左右现今你多愧疚一分,将来我若有犯错之时,便能少挨些埋怨。”曲意挪了挪身子,将头倚在他的肩头,眼角微微泛红,“我困得很,却又想陪你吃完这饭,便靠着你睡吧。” “好。” 曲意浅浅睡着,商景辞唯恐惊醒她,并不敢有大动作,便只是挑着手边的几样菜吃。 夜总是漫长又短暂,纵长亦不过数寸烛火,短亦容人美梦酣然。 春江阁暗室中,火烛将尽,“啪啪”爆着灯花。 “阁主,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 王伯忍不住上前劝说,自曲情从太子府回来,已是三日未曾合眼了。 “不必,‘落霞火’毒性顽固,若无解药,待意儿下次发作时,便还要依靠银针刺穴,现今已得毒方,兼有余巧的手札,解药并不难配,左右多试验几次,便可配得了。” 王伯退一步又说,“不然,还是将凌素暂调回来吧,有她打下手,你也能轻松些。” “凌素毒理远不及我,交给她我不放心,王伯,你去歇息吧,不必在这陪我了。”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暗室的门。 王伯将门开了一道小缝,见王思立在门外,还未来得及询问,便有人大步冲了过来,将门整个撞开,快步跑了进去。 “曲姑娘,快去救救你借给我的那个孩子吧!” 来人正是当今京中势头最盛的南安王世子,商永朝。 只不过他此刻衣衫不整,形容憔悴,好似是被青楼捉奸,匆匆往外跑的小相公一般,单薄的内衫外只胡乱着了件墨绿色长袍,袍子系带散着,又有许多褶皱,莫说工整利落,仅做蔽体之用罢了。 曲情很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冷眼瞧向扑倒在脚边的商永朝,厌烦又无奈,“何事?” 商永朝慌忙说,“方才我在府中遇刺,刺客人数众多,且身手甚佳,上次你借予我的,那自称‘小二十八’的孩子,自知尽全力亦不能敌,偏偏连日阴雨湿了他手中的信号弹,难以传信求援,他只好拼命暂时抵挡下来,命我速跑。在下深夜叨扰姑娘,自是有愧,可如今‘小二十八’仍在为我搏命,万望姑娘速速着人前去救他。” 不知何时,曲情竟听得阖目小憩起来,细长的睫毛,随着摆动的烛火,在脸上留下浅浅阴影。 商永朝俯首在她身前,恐其厌恶,连呼吸声都收紧了几分,可却许久都未听得回音。 商永朝仍旧垂首,视线却微微抬起,小心窥向曲情,见其玉臂托首,睫羽轻颤,是困倦至极的模样,他速又移眸,心中犹豫是否应将她唤醒,还不待他开口,便听得慵懒的声音响起,“王思,你去吧。” 王思颔首,即刻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小二十八 师父,救. 商永朝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 王伯上前去搀扶他,“世子,起来罢。” “多谢老伯”,商永朝双膝微微发颤, 攀着他的手臂, 借力站了起来。 曲情扫了他一眼, 淡漠道, “送他出去。” 王伯点头, 商永朝却急急说,“曲姑娘, 我想在此处等等小二十八,他毕竟是为我身陷险境, 不见他安好, 我如何能安心。” “出去等也是一样的。” “可可我还有话要同姑娘讲。” 室内复又沉寂下来,商永朝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盯着靴尖,不经意间却嗅到淡淡草药香。 “讲。”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商永朝声音愈发轻缓, “姑娘,自打‘小二十八’入府后, 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有人前来刺杀, 且不分早晚, 手段颇多, 下过毒、放过火,再有就是直接动刀子, 这拖累得他数日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虽没见过他的模样,但那个头瞧着也不过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这般操劳着实叫人心疼,故而我请求姑娘,能否再借我一人,二人互相帮衬,可能轻松些。” “不可。” 商永朝未料到曲情会拒绝得这样干脆,愣愣问,“为何?” 曲情仍未睁眼,只冷声说,“他们并非为保护皇亲贵胄而生,早时你相助于我,为表感激,我才破例一次,可我亦助你得了世子之位。你先时说,事出突然来不及去寻庇护,可事逾已近一月,难不成还要说‘突然’吗?” 商永朝面有窘色,支支吾吾说,“虽、虽不突然,但连姑娘的人都疲于应对、被逼至此,我又去哪里寻更好的人呢?” 曲情蓦地抬眼扫向他,双眸幽若寒潭,毫无温度,“你怎知,我的人就是好的?” 这一眼冷得商永朝心中发颤,低声道,“怎能不知?‘小二十八’那般小的年纪,便可敌得过十数个彪形大汉,这还不够好?若非今日杀手太多,他又积劳过甚,鹿死谁手犹不可知。” 曲情借着他的话说,“此言有理,可见不论是多强的人,若是双方人数悬殊,也断然翻不过那人肉堆就的山,既然世子如此明白,还不速拿着你继承的钱财,去江湖中寻上几十上百的打手,便罢了。” 那双湛蓝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半晌,商永朝才试探着说,“可否,只再借我一月,一月之内,我必定寻得足够的人手,再不劳烦姑娘。” 曲情懒得与他纠缠,便没有回绝,她微微摆手,王伯即刻会意,将商永朝“请”了出去。 王伯将他带到一间空客房前,“世子今夜就住在此处罢,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王府。” 商永朝歉意道,“老伯,此番深夜叨扰姑娘,实属无奈,可我着实很担心那个孩子,若他被救回来了,烦请您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王伯打量了他几眼,笑说,“老身记得了。” 商永朝见他慈眉善目,料想约莫是个好脾气的老人家,于是试探着又问,“方才我见曲姑娘十分疲倦,室内亦飘着浓浓药气,不知她可是病了?” “世子若还要在此过夜,便当知何事该问,何事问不得。” 竟是一脚踢到了硬石头。商永朝连连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 “世子早眠。” 话落,王伯大步流星走远,只留下微弓着身子,仍在歉疚的商永朝。 待王思带着奄奄一息的“小二十八”回来时,已过四更,这可怜的孩子身上被戳了数个血窟窿,玄色衣袍仿佛血洗过一般,拖带出一路血迹,而用以遮面的黑纱更是碎得不成样子,只余几根黑布条系在耳朵后面,脸上虽布满血痕,却依稀可见一张略显清秀稚嫩的面容。 而这张脸,王思认得,并非“黯字二十八号”。 而是本该在曲意进入太子府时,便已回至阁中的白弗。 “反了,都反了!”曲情清冷的神色碎裂,她重重一拍,桃木小几顿时在她掌下裂成几瓣。 甫一回来,王思便抱着白弗直奔暗室,原以为曲情必定心疼,全力救治,却没料到,反惹她生了这般大的气。 “一个两个皆是如此,凌素也好、白弗也好,一个赛一个有主见,既如此,还认我这阁主做甚,必定是都放出去,独个去江湖上挣个盟主来当,才算光耀门楣!” 王思抱着白弗跪在地上,白弗一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鲜血仍在不断涌出,将王思衣袍亦染得通红,王思恳切道,“阁主,要打要罚也先将人命救下来啊!” 曲情气得大口喘着气,双拳攥紧,没有应话。 残烛明明灭灭,映着满室寂静。随着血液流失,白弗又冷又疼,身子不断地发颤,王思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白弗身上,希冀他能撑久一点,撑到他那冷血无情的师父消气。 王思暗叹,是他太傻了,怎能寄希望于这心狠的丫头,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带着白弗去寻王伯,若王伯医力不够,便去召周围能赶来的医者。 又过了半柱香,曲情仍未起身去查看白弗伤势。 眼见白弗抖得愈发厉害,王思心中焦急,不断向他输着内力,以维系他的生机。 “是‘小二十八’回来了么?” 王思来得太急,竟忘了将暗室门关紧,故而听见声响的商永朝循着记忆,轻而易举就闯了进来。 “出去!”曲情怒斥。 这一声吼,将商永朝震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可下一瞬,待他瞧见王思怀中伤得没了人样的白弗,他又不知惧地大步跑了过去,蹲在白弗身前,问王思,“他,他竟伤得这般重!你为何不带他去寻大夫?” 王思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愤愤看向曲情,“世间最好的大夫就在那坐着呢。” 商景辞亦顺着他的眸光看去,继而问,“你说的是曲姑娘?” 王思点头。 商永朝起身朝曲情走去,正欲开口,却见她坐得僵直,双眸隐隐发红,他略有迟疑,仍是请求道,“求姑娘救救这孩子的命。” “我让你出去!”曲情本欲抓个物件砸人,可手边的桃木小几早碎在了地上,伸出的手自然抓空。 商永朝见她动手,慌忙低头护住了脑袋,可等了许久仍未等到她的发难。 商永朝艰难地抬起视线,正巧看见她尴尬抓空的右手,以及一双愈发深红的眸子,他心中虽怕,却仍再度开口,“‘小二十八’是为我才重伤至此,还望姑娘施以援手。” 曲情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未语。 幽寂无声的暗室中,忽而响起低低的呻吟声。 “冷好冷,师父,救救我。” 白弗失血甚多,面色青白,冷得不断打着牙颤,昏沉之间,本能地在唤着师父。 这呼唤久久不停,格外可怜又令人唏嘘。 王思眼眶发红,依白弗如今之状,必定不知口中唤着的师父就在眼前,却见死不救。 可叹这样一个好孩子,怎么就摊上了曲情这“恶毒”师父。 曲情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把他放下,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滚出去。” “姑娘——”,商永朝未解其意,仍欲再劝。 倒是王思,见惯了曲情的反复无常,眸中顿时溢满喜色,迅速将白弗抱到了小榻上,又将傻眼的商永朝大力拖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曲情才缓缓抬起殷红的眼眸望向白弗,不知怎地,她面色有些苍白,再配上那双眼眸,形容煞是可怖。她抬手自探脉搏,脉象紊乱无章,竟仿若酣畅淋漓地练了整日剑法般。 曲情垂下长长眼睫,红眸游离不定,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她强撑着朝白弗行去,行走间脚步发颤,步步迈得缓慢艰难。 曲情坐在榻边,伸手探向白弗脉搏,他似有所感般顺势抱住曲情手臂,不断低泣,“师父,师父” 曲情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喃喃低语,“别怕,师父在呢。” 语气虽算不上温柔,却与方才的怒火滔天判若两人了。 短烛终究伴着不眠人燃至天明。除却陆陆续续从暗室中递出的几盆血水,又有净水、一套男子衣袍并一床棉被送进去外,曲情便一直未曾叫人。 商永朝同王思一直在门外徘徊,二人忧心白弗伤势,皆不愿回去休息。 王伯惦记着曲情,天蒙蒙亮,已起身行至暗室门前,昨夜他送过商永朝已是疲倦之极,竟沉沉睡了一夜,白弗之事,王思未曾去告诉他,他也就如今才知,眼瞧着这两个堵在曲情门前,半点忙都帮不上的小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悦。 他训斥王思,“你即便医术不精,难不成连端茶送水都不会吗?” 王思不服道,“她哪儿用得上我,我若进去,才是碍她的眼,不被打出来就算好的。” 王伯上前敲门,“情儿”,他猝尔顿住,扫了眼呆站一旁,并无所感的商永朝,重又改口问,“小姐,如何了?” 可敲了许久,皆无回音,王伯忧心之下,急急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屋内仅余残烛曳曳,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上可见一滩已近干涸的血迹。白弗盖着被子卧在小榻上,曲情则坐在一旁,拄着手肘昏睡了过去 太子府中,凌素立在门边,眼见曲意撕毁一页雪浪纸,团在手里,揉了又揉,愤愤抛在纸篓中。 自几日前曲情走后,曲意但凡得闲,便总在画着这院中风景,可从小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她,又哪能画得出呢? 其结果,自是张张不满意,不断地撕毁重来,却又看不出半分进步。 凌素忆起那日曲情临走前,同她的对话。 “阁主当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欲成霸主,不够狠绝,要称仁君,更不够执着敢当”,曲情下了定论,“太子平庸。” 凌素不禁失笑,“阁主交到他手上的,是从小随他到大的侍女,若他果真说杀就杀,少不得阁主要斥他冷血无情,想来是不会让意儿小姐再在太子府多呆一刻的。” 凌素瞄着曲情神情,见她并未不悦,方才接道,“可他若真的放过余巧,那便是不知轻重、意气用事之辈,左右都是无法在阁主这里讨到好的,阁主道他平庸,可依我说,不过常人行常事罢了。” 曲情抬眼瞥着凌素,“他倒是将你收买了。” 凌素连连摆手,“怎会?凌素的一切都是阁主给的,若要收买我,必要先收买阁主才行。” 曲情不置可否,径自向前走着。 凌素忙小跑几步跟上,“阁主还未答我,果真要带意儿小姐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同心结 觅向无人处 曲情深看凌素几眼, 沉声说,“自然,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意儿陷入皇权之争吗?” 凌素勉强笑道,“恕属下多言, 如今戏台搭好, 戏已开腔, 此时下台恐怕不易。” “那可未必。太子留下意儿无非是要牵制疏缈阁, 可红袖招大火之后, 太子没了把柄,自然也就没了拘人的理由, 我会让他明白,疏缈阁并非不愿与他诚意合作, 可他若是非要仗势相逼官员嘛, 细查下来,哪里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我已派人去查太子一党的罪证了,鱼死网破, 我想他不会乐见的” 思绪回转,凌素见曲意立在桌前, 嘴撅得老高, 盯着笔下画作的眼神, 恨得仿佛要吃人, “刺啦”一声,又是一页昂贵的雪浪碎成飞沫。 曲意将笔重重摔在桌上, 大步朝外走去,经过凌素时,只轻摆衣袖, 随口交代道,“我去吃午膳。” 凌素依旧站在门前,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曲意闷头朝饭厅走去,冷风瑟瑟,拂过周身,透进丝丝寒意,令她忍不住紧了紧衣襟。 恰逢余巧迎面走来,笑意盈盈道,“我正要去寻姑娘呢。” 曲意灿然一笑,小跑几步,挽上余巧手臂,“巧姐姐寻我有何事?” 她偏头细细瞧着余巧神色,却未发觉与往日有半分不同,就好似那日的闹剧不曾发生过一般。 可又怎能当做未发生呢?即便余巧右颊擦着厚厚的粉,却仍遮不住被碎瓷片划过留下的疤。 明明是这样明艳的女子,明明这疤痕并不深,明明余巧手中有着最好的伤药。 余巧见她神思飘远,蹙眉轻唤,“姑娘,我说的你可听清了?” 曲意回神,复又绽开笑颜,寻着借口说,“哎呦,饿得我都迷糊了,还得劳烦姐姐再说一遍。” 余巧笑道,“我方才说,再过七日便是殿下生辰,待宫宴过后殿下回府,便将府门一关,只余我们小聚一场,却不知姑娘可备好生辰礼了?” “未曾,我方才得知这事。” “那姑娘可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曲意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问,“却不知巧姐姐准备了什么?” 余巧笑望向她,“战舞。” 曲意讶异道,“巧姐姐竟还会跳舞?只是这战舞未免不大吉利罢。” 余巧唇角极力上扬,双瞳睁大,虽是笑脸,却看得人毛骨悚然,“比起跳舞,我更擅舞刀弄枪,因而才选了此舞。” 曲意勉强维持着笑意,内心隐隐不安。 余巧犹觉说得不够,更加动情地去描述着她这战舞,神情言语之间愈发疯狂,“我这舞,初段为邀战,以双剑为袖,化剑光为裙,凌空盘旋周而不息,待战意已起,便转为激战,细步轻舞,状似闲庭漫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待舞至敌军身前,双剑破空,顷刻刺穿一切,摘得敌首,是为战毕。” 曲意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眼眶微微泛红。 言毕,余巧显然是对这安排万分满意,使劲儿为自己鼓着掌,转眸却见曲意神情忧郁,怪道,“我讲得不好么?” 曲意眼角微湿,轻声说,“巧姐姐讲得好,意儿很是期待这战舞。” 许是泪光太浅,余巧全然未觉,只听得曲意夸她讲得好,如此一来,她竟更加起劲,边讲边手舞足蹈起来,好似恨不得那日现在就来。 曲意跟在她身后,走得越来越慢,眸中泪水不断打转。 原来那日的试探,终究是碎了一场梦,毁了一个人。 可曲情不会有错,曲意不会让曲情有错。 不过须臾,二人已行至饭厅,曲意眼见余巧肆意大笑着,愈行愈远。曲意忧心商景辞看出异样,抬袖胡乱擦了擦未干的泪渍,定了定心神,方才抬步走入厅内。 饭间,曲意沉默着不愿说话,手中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碗中白饭,偶尔递到嘴边,也不过干巴巴吃上几口而已。 面对这般大的怨气,商景辞便是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你这是怎么了?” 曲意淡淡道,“心烦。” “那可否告知本殿,姑娘在烦什么呢?” “我烦的多了,告诉你也没用。” 商景辞见她满脸写着“生人勿进”,原要哄劝的那些轻浮话也就不敢再说了。 直至他放下筷子,饮茶清口时,曲意才闷闷道,“我画技太差。” “什么?”商景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擅作画。” 商景辞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眼含笑问,“你要画什么?难不成日日见我犹觉不够,还要画一幅挂在床头?” 曲意瞪他一眼,“呸,惯会胡诌!” “那你要画什么?” “画我的院子”,曲意话音一顿,眸光微微闪烁,“不过我那院子着实有些空,或许也可匀你一个墙头站站。” 商景辞大笑,“就为了这个,连饭也不好好吃?” 曲意弱弱说,“谁不好好吃饭了?我这不是不饿么——” “好好好。”商景辞望着她笑了许久,才说,“这画由本殿代笔了,过几日亲自给姑娘送过去。” 曲意故作严肃,“若画得不好,我是不要的。” “好,本殿自当竭尽全力。” 曲意这才有了些笑意,只是眸底终究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自白弗重伤,展眼便是三日,他虽性命无虞,却始终未曾醒过来,令人悬心。 至于为何是白弗替了原该去往南安王府的“黯”字二十八号? 王伯派人将正主逮了出来,细问过才知,当初是白弗不愿回阁中,可留在晏安又无事可做,偶然听他提及此事,便非要替他去,他虽知不妥,却耐不住白弗软磨硬泡,只得妥协。 得知白弗重伤,他亦是十分后悔,念他年纪小又并无恶意,王伯并未将此事报给曲情,只叫他自领五十棍杖,也就罢了。 而商永朝那边,王伯依着他的请求,改派了“云”字十三、十四号前去保护他。 可这位新世子却实在是闲得厉害,竟日日都要来春江楼耗上半日,给出的说辞是担忧白弗,要眼见着他痊愈了才能安心,与之同来的还有那位唤作“团子”的小厮。 “世子,您请回吧。” 前两日,王伯还会与商永朝寒暄几句,可狗皮膏药粘得久了,谁都受不了,王伯如今连客套话都懒得讲了,开口便是送客。 商永朝却好似瞧不出他的厌烦,仍是担忧道,“王伯,小二十八怎么样了,还是没醒吗?” “尚未,根基受损,且得躺上一段时日,世子不必日日来问,若他醒了,老身会着人告知世子的。” 商永朝垂首愧疚道,“连日叨扰,想必是给您和曲姑娘添麻烦了,可若在府中干等,我又实在坐立难安。” “世子言重,不过一个护卫罢了,别说没死,即便死了,也不值得世子如此挂怀的。” 商永朝眸光灼灼,“此话不通,人之所以同草木、禽兽不同,便在于情义二字,不论小二十八身份如何,他有恩于我,便当报。” 酸腐。 王伯愈发不愿与这便宜世子闲扯,随手唤来一个跑堂,叫他速速引着这京中新贵去二楼寻个包厢,关起门来待着,别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堂中央杵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王伯已见到数个客人对着这位美人世子指指点点了。 处理过此事,王伯踱步上了三楼,狭小幽闭的暗室中,曲情仍在鼓捣着药材,白弗则卧在一旁的小榻上,二人间仅以一架翡翠屏风相隔。 前日小眠后,曲情固执地不愿再睡,熬了这数日,眼下已现淡淡青黑。 王伯没有再劝,只是如往常般温茶添灯。 “成了。”许是太累,曲情的声音很轻。 王伯喜道,“谢天谢地,可算是成了,我这就命人将解药送去太子府。” 曲情摇头,“还是我去吧,几日未见,也不知意儿的身体如何了。” 王伯轻叹,“情儿,阁中医者不少,凌素也在那边,你何必事事亲为。” “我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吧,只是小白应当也快醒了,还要劳您在这守着他。” “也罢,只是回来便好生歇歇吧。” 曲情颔首,“好。” 她抬手戴上帷帽,纵步下楼,沿经二楼时余光扫到一位衣着华贵、年轻貌美的女子,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曲情心下疑惑,却并未停留。 是日上午,下朝后,商景辞便去往了曲意院中,而她正拄着胳膊望向窗外,怅然地想着余巧说的那些胡话,连他在院中走过都未发觉。 商景辞进门便道,“我这画果真画对了。” 曲意这才回神,转眸望向他,期待地问,“画好了?快给我看看画得怎样?” 商景辞将手中画卷递到她手中,曲意轻手展开,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画中有一妙龄女子,体态丰盈,秀发以玉簪高绾,头枕玉臂坐于窗前,望着院中枝叶稀疏的梧桐树,虽眉眼含笑却又有三分惆怅之感,此画右侧上书《秋庭望梧图》。 曲意娥眉轻蹙,抬眸问,“你这画的是我?” 商景辞颔首,“自然。” “可,可你这画它有几处古怪啊。” “何处古怪?” 曲意将画平铺在案上,将商景辞拉至桌前,伸手指着画中一处道,“你看这,你何时见过我这样绾发?” 商景辞笑说,“原是这里,还有何处?” 曲意见他这般神情,抿了抿唇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女子眼神也古怪,若说是春夏枝叶繁茂,蝉鸣鸟噪之时,她这样巴巴地望着一颗树还有些趣味,可这秋日光秃秃的梧桐,又有什么可看的?” “你再顺着她的目光细看看。” 曲意狐疑看去,可无论如何瞧,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棵梧桐啊。 “细心些看。” 曲意瞥了他一眼,再次俯下身去,这回就差没把眼睛掉到画中去了。 “这!”不知瞧见了什么,曲意将那画迅速卷起,红着脸骂道,“这破画我不要了,你拿走。” 商景辞见小伎俩得逞,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狡黠笑道,“我倒不知这画有何不妥。” “你,你”,曲意气呼呼地指着他,却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我这是用心良苦且匠心独具,姑娘那日说要匀我个墙头站,可我思来想去到底觉着姑娘家闺阁中挂着个男子画像过于轻浮,这才换了画法。” “你这样画便不轻浮?你且说说在我这树上画的是什么啊!” 商景辞见她羞恼,忙笑着去牵她衣袖,可她哪里会肯,甩着袖子不让他碰。 偏商景辞不知厌倦般,甩一次拉一次,二人拉扯许久,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曲意先闹腾不动了。 她脸颊发红,兼有气喘,一时不察,衣袖便被人攥在了手里。 商景辞笑意更浓,指尖循着衣袖轻轻滑入,稳稳扣住了曲意的手,再不肯松开。 曲意眸光顿然惊直,尚不及反应,自掌心传来一股大力拉扯,她身子一歪,竟直直跌进了商景辞怀中,鼻尖撞上他衣襟的瞬间,连呼吸都凝住了。 商景辞环抱住她,俯身凑近她耳畔说,“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曲意狠锤他几下,挣扎着从他怀中逃了出来,嗔道,“很不好,我看应是‘梧桐绾同心,谁信愁千结’才对!” “哈哈哈哈——” “你还笑!”曲意又羞又气,背过身不愿瞧他。 “姑娘说是哪句就是哪句,终归这两句皆是要绾同心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悄悄路过,从兜里掉落一篇百收的加更~感谢愿意为本文点亮小星星的各位,每一颗星都意义非凡~ 第45章 讹诈 她要我娶她 曲意这才醒悟过来, 方才她说了什么?“梧桐绾同心”,竟是自己编排起了自己,好没羞没臊。 曲意深深垂着头,脸颊红得似要滴血, 双唇紧抿, 颇有泫然欲泣之态。 商景辞见她这般羞窘, 忙起身去哄, “是我错了, 徒惹你不快,若不喜欢也没什么, 我重画一副过来,这个拿去烧了就是。” 曲意迟迟未有应答。 商景辞低叹一声, 缓缓将画卷收起, 可刚收至一半,曲意却扯住了画卷一角,不让他再动,她颤音道, “就这样罢,画留下, 你出去。” 商景辞有心再哄, 可她又是一言不发, 商景辞没了法子, 只得先行离去。 待他走后,曲意重又将画展开, 眸光扫过画中女子高高挽起的发髻,和梧桐树间,以极细的工笔绘成的很不起眼的一束同心结 商景辞走时心绪不宁, 是以并未注意到院外角落立着的二人。 正是方才赶来的曲情,以及前去迎接的凌素。 “凌素,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接不回我的妹妹了?” 曲情虽神色淡淡,可凌素知晓,她心中定然不好受。 凌素强装出笑脸,“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阁主又何必放在心上。” “玩闹?你看看那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艳艳的同心结,你同我讲,这是玩闹?” 凌素抬眸望去,方才商景辞进院,先是在梧桐树上挂了个与画中一般无二的同心结,后才进屋,想来本也要告知曲意的,不过曲意恼了,他才没说。离去时,他又望了那同心结许久,却到底没摘,只是留在树上,以待它的主人发现罢了。 凌素柔笑说,“意儿小姐尚小,所遇男子能有几个,后事仍不知如何呢。” 曲情喃喃道,“是啊,所遇男子能有几个,怎地便各个都是皇家人,可见我这妹妹是有做皇妃,乃至皇后的命格的。” 凌素虽觉此话不妥,却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罢了,各人归宿大约自有天定,这解药你且拿着,意儿如今气色不错,我已放心,就不进去了。” 凌素接下解药,“是。” 曲情纵身离去,独留凌素立于原处。 正如曲意所言,到这时节,枝叶尽枯,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不止如此,其实放眼望去,整个院内都没什么颜色,可愈是这样,那红艳艳的同心结愈是惹眼。而这同心结之红,是烈火的红,它能烧着人的五脏肺腑,烧得人挣扎不得,即便暴雨倾盆,将人浑身浇透,亦灭之不去。 曲情并未直接回春江楼,而是去了乱红飞絮。 余巧恰在练着战舞,院内剑影絮絮,剑鸣吟吟,剑势时而凌厉若游电,时而轻盈若飞花,盘旋而上之时,更如凤凰涅槃,直冲云霄,无比明艳洒脱。 曲情静静观完此舞,抚掌赞道,“好。” 余巧早便察觉她在,轻步走到她跟前,微微施礼道,“能得阁主赞誉是巧儿之幸,传闻中,阁主的剑法天下无双,若能得您几分指教,巧儿也不算命薄了。” 这话便是点明曲情身份了。 曲情轻声说,“你这舞最动人的,是凌厉之下满含柔情,若是不懂剑的看了,定会觉得此舞极好,可若是常年用剑的,少不得要嘲你一句,还是舞长袖罢,这般软弱无杀气,便莫要辱剑了。” 余巧听得眸光发直,呆呆望了她许久,随后自觉失态,垂首道,“多谢阁主指教,余巧记得了。” 默了默,余巧又问,“不知阁主今日来寻我,是有何事?” “给意儿下毒的凶手有眉目了么?” “自那日之后,殿下下令排查了府中所有人,有机会接触到意儿小姐的并不多,再有动机能力的竟是无一人,是以排查至今,凶手依旧是我与荼白二人的可能最大。” “既如此,不必再查了。” 余巧怔然道,“不查了?” “嗯,我已制得‘落霞火’解药,制药期间我发觉此毒药性不稳,若添些其他毒物进去,或可压制毒性,延缓毒发。” “你的意思是” 曲情淡淡道,“意儿所中之毒,毒性略逊于你手中之毒,故而,我尚不能确定意儿是何时中毒,又是如何中毒的。” 余巧眉头紧锁,“若这样,要寻凶手更是难上加难。” 曲情陡然转了话锋,“你与凌素相较,谁更胜一筹?” 余巧略有迟疑,仍旧如实答道,“偶有切磋,未曾真打过。” “我愿予你一良机,你若能敌过凌素,便可入我阁中,荼白我亦会照看,若不能敌,则做她剑下亡魂,如何?” 余巧直直望向她,“阁主此言何意?” “经上次一事,你该明白太子府已不是你长久容身之所,与其有朝一日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倒不如早些离开。” “这便是您今日来此的目的?” 曲情颔首。 余巧展颜笑说,“不必那么麻烦,无论生死,巧儿都要留在这的。” 曲情难得柔了声音,“我惜你才能,允你去处,有何不好?” 余巧倒退两步,双膝跪下,伏地重磕三个响头,坚决道,“多谢阁主,只是旧主尚在,巧儿不愿另侍新主。” 见她这般决绝,曲情亦不再劝,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曲情走后良久,余巧仍保持着那叩首的姿势伏在地上,她徐徐仰起头,面上犹挂着未尽的泪痕,目之所及是天空高远、云隙漏阳、大雁南飞,还有那令人无法无视的,将这景色死死围困住的、四四方方的屋檐。 甫一步入春江楼,曲情已听见二楼传出的吵嚷声,不过这些事,她向来不大插手,于是直直绕过,欲要回暗室休息。 可躲得再远,仍架不住有人眼尖得很,遥声喊着,“姑娘,曲姑娘,救我啊,曲姑娘!” 曲情置若罔闻,脚下不停。 可那人拼命追在她身后,喊声愈发急迫,更有甚者,在他身后,还有个被团子拦着的女子,奋力嚷嚷着,“世子——等等我啊,世子——!” 这般热闹,自是引来旁观者众。 总不能真将这些尾巴都带到暗室去,曲情终是停了下来,帷帽之下的脸色黑沉不已。 商永朝阔步跑来,终是追上了她,指着身后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她,她撒泼讹人!” “你唤我做甚?楼中这般多人为你作证,再则街上还有巡逻的衙役。” “事出于包厢内,无人得见,衙役亦无用。”商永朝凑前低声说,“她是京兆尹的嫡女,衙役也管不得。” “京兆尹难不成大得过你这世子去?” 商永朝继续低声道,“虽大不过去,但他定偏信他女儿啊。” “所以呢?” “所以唯有姑娘可救我,你是这楼的主人,只要你发话,我便有证人可证清白了。” 曲情无奈叹息,“她讹你什么了?” 商永朝支支吾吾道,“我她她讹的是我这个人,她要我娶她。” 曲情听罢,再瞧瞧不远处已追了过来的披头散发的女子,焉能不知发生何事?她忙摆手推拒,“男欢女爱之事,我可管不了。” 随即,她纵身一跃,欲要径直翻上三楼,甩掉这些跟屁虫,可惜小腿却被商永朝用力拽住,跃至一半,又被拉了回来。 “曲姑娘,你果真不管么?” 曲情脸色更黑,若不是碍于此处人数众多,恐怕早就一掌拍过去了,她冷声道,“不管。” “见死不救,非是侠者所为。” 曲情偏开头,“随你如何说。” 商永朝又急又气,却也没了应对之策。 而此时,那位披头散发的姑娘已然追了上来,她弯下腰,捂着胸口气喘吁吁问,“世子爷,您跑什么?” “李小姐,方才在包厢中究竟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你何故如此相逼于我啊!” 李小姐梨花带雨道,“世子,您怎能如此说,难道我会以自身清白来污蔑您吗?” 二人又在二楼廊道上分辩起来,曲情见众人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寻着机会即欲脱身而去。 可她刚转过身,尚未行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这是围观群众在起哄。 “主子,主子,你别吓团子啊!” 这是跟在商永朝身后的小厮在惊恐地呼喊。 “世子爷,您就算无意于我,也不必叫人这般担心难受啊!” 这是那李小姐在做戏。 曲情脚步未停。 “咳咳咳”,这大概是商永朝在装病 “哐当哐当哐当”,这曲情听不出来。 “主子,主子你别吓小的啊,你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帮我压着他,谁能抽身去请个大夫啊!” 曲情迈出的步子终于收回,因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只回首望了一眼,怎料,却见商永朝瞳孔涣散,口吐白沫,如离了水的鱼伏在地上抽搐不止。 而这显然不是装的。 未及深思,曲情已大步奔了回去,蹲在商永朝身侧,扯过他手腕探脉。 果不其然,中了剧毒。 曲情冷冷扫了那哭哭啼啼、仿若死了丈夫般的李小姐一眼,吓得她顿时收住哭势,狠狠抽搭了一下。 曲情咂舌惋惜,“你要嫁的这爷,患有羊癫疯,注定活不过三十岁,且他子孙后代也跑不出这病。” “你胡说!我怎地从未听过这话。” “眼见为实,还用听么,再者他那嫡兄不也是发疯死的。” “他的兄长分明是,是是鬼上身。” “那你说说,这鬼为何不去寻你,不来寻我,偏寻上了他的兄长呢?” “这,这” “别这啊那的,男婚女嫁本就讲求缘分,你二人有缘,若能终成眷属自是好事,我这过路人不过是担忧小姐蒙在鼓里,多嘴一句罢了,过了今日,烦请小姐将我说的这些胡话忘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可不做那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云霭 此女何曾这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商永朝抽搐得更加厉害,额上青筋暴起,双颊憋得通红,甚至难以自控地剧烈呕吐起来。 至此, 李小姐终于信了他不是在装病, 毕竟这形容过于令人不适了些。 要说她本意也单纯, 不过是觉着这新世子家世好、性子好、容貌更好, 心动之下便起了引诱之心, 怎奈对方不接招,这才出此下策, 可若是有病,那那还是算了罢。 曲情见商永朝仰面朝天地呕个不停, 唯恐他呛着, 便将他扶起,一手托住他头,一手顺着他背,扬声道, “来人,帮我把他搬到客房里。” 早先围在四周未敢上前的小厮们, 一个个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将商永朝抬去了三楼空房, 另有人去劝那些客人, 说是出了事,只得先闭店, 下次入店免单送瓜果云云。 至于那李小姐,心念已断,早就溜了。 一个病人还未好, 下一个已然排上队了,曲情此刻倒真想起凌素的好处来,可抱怨归抱怨,人还是要救的,好在他中的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毒,于曲情而言,解毒可谓是易如反掌。 直至日色西沉,夜幕降临,商永朝才醒过来,只觉劫后余生般,浑身都疼得不行。 “醒了?要喝水吗?”淡而轻的声音,突兀响起。 屋内仅点着一盏烛火,商永朝顺着光看去,只见曲情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神态淡若远山,整个人如同淬了冰的玉雕,烛光映照在她身上,却无法为其添上半分暖色。 他有些愣怔,“曲姑娘?” 解毒之后,曲情原想离开回去补觉,奈何病人口中不断说着梦话,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时哭时喊,还间或伴有抽搐,着实令她这“见死不救”的侠者迈不开步子。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端了杯水递给他。 商永朝这才清醒几分,匆忙坐起,受宠若惊地接过了茶杯,恭敬道,“谢谢姑娘。” 曲情说,“你中毒了。” “我猜到了。” 曲情又问,“可知是谁下的毒?” 商永朝垂眸道,“我也说不清楚,自嫡母、兄长死后,下毒刺杀之事常有,我甚至有些习惯了,往日是小二十八替我挡着,可现下他不在,我就如靶子般等着被杀,毫无还手之力。” “我记得王伯遣了‘云字十三、十四号’去护你的。” 商永朝哀凄地看了她一眼,速又低下头,“我也意外,这二人明明年岁较小二十八大些,可无论是武功还是机警皆不如他万分之一。从前无论衣食住行,小二十八事事为我打点,亲力亲为,可现今这两位对我是能避则避,刺客的剑不抵在我喉咙上,他们便不会现身。我我以为是我给姑娘添了麻烦,姑娘心中厌烦,所以才派了这两位来敷衍我。”他越说底气越不足,一副心中怨郁,却又不敢吵嚷的样子。 曲情凝眼瞧他,解释说,“并非敷衍,只不过原先跟着你的并非‘黯字二十八号’,而是我顽劣的徒弟白弗,他由我带大,自是较旁人强些。” 商永朝讶然,“竟是如此。” 曲情不欲再留,起身道,“今日你便在此住下,明日再走罢,至于新派给你的人怠慢一事,也莫再担忧,想来先前是王伯命他们远着你些,我去说说也就好了。他二人资历长些,诸如今日之毒,他们定是识得的,只要多上心,仔细着些便是了。” 商永朝手扶着床沿,眸光追着她的动作,“多谢姑娘。” 直至人已离去,商永朝犹觉置身梦中,在昏迷之前,意识尚存之际,他恍惚记得是曲情冲过来替他解围,其后他那般失态,曲情亦未嫌弃反是尽心照料,更不必说方才寥寥几句间的关照。 此女何曾这般温柔和顺又善解人意?是她本就性情不定,还是之前几次确是他行事不妥,惹其不快了? 曲情一出房门,便见团子在门边急得团团转。 “你主子醒了,进去伺候着吧。” 团子连声称谢,转身入内。 门扉尽掩之时,团子脸上那唯唯诺诺,怯生生的样子即刻褪了下去,他快步走到床边问,“主子,可服过解药了。” 晦暗烛火中,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自商永朝衣袖中滑出,他迎着烛光摆弄着手中瓷瓶,辨不清神情,“不必了,我的毒已解了。” “虽说是做戏,可主子对自己也未免太狠了些,这药发作的样子,着实唬人。” 半晌,商永朝低喃,“不这般,戏又如何真呢。” 门外,曲情尽了医者之心,甚为疲累,正欲离去之际,却有人声幽幽响起。 “曲姑娘果真好心肠。” 曲情这才瞧见,墙边阴影处斜倚着个人,是王思。 “总不能叫他死在店里。” “那又何故断人因缘?” 曲情神色渐冷,“我嫌那女子碍手碍脚,吵闹得很。” 王思冷笑,“恕属下直言,阁主可知你对那世子格外心软,莫非阁主也是看重皮囊之人?” 一时沉默,曲情忽而轻笑出声,“我不知对他心软与否,可我却知”她抱臂行至他身前,轻声道,“王思,你管得过宽了。” 话落,曲情颇有出了口恶气的快感,转身大步离去。 倒是王思呆怔良久,末了狠狠一锤身后墙壁,吓得屋内的商永朝一惊,手抖间,险些摔了瓷瓶。 说回太子府中,自曲情走后,凌素并未去动那明晃晃挂在梧桐树上的同心结,可次日一早,同心结却已消失,曲意神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凌素又不好直接问,如此,同心结去了哪里倒成了悬案了。 “凌姐姐,你随我去一趟乱红飞絮如何?” 几日间,曲意辗转反侧,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能救余巧,终归让她想到个法子。犹记得余巧那日的描述,所谓“摘得敌首”,靠的是两把剑,故而若能在这两把剑上做些手脚,那即便余巧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只要未见血,亦可做玩笑,一笑了之。 凌素不知这些,只以为她仍在为前事内疚,自是随她去了。 乱红飞絮中,余巧仍在舞剑,实则这段时日里,她一直在不要命地舞剑,猫儿也懒得喂,也不大说话,甚至有好几回,连荼白的伤药都险些忘了换。 曲意同凌素静待余巧舞完这一场,方上前搭话,“巧姐姐那日还骗我说不善舞,若这都能叫不善,那我的舞技恐怕只能算是妖魔乱舞了。” 余巧露出多日难得一见的笑颜,“姑娘是有福的,又何必学这谄媚之艺。” “这怎能叫谄媚之艺,唱歌、跳舞、弹琴、作画,都是深闺女子打发时间最有趣不过的了。” 余巧不再反驳,只微微笑着。 曲意伸手去拿她手中紧握的双剑,甜笑说,“巧姐姐,这剑拿着怪累也怪吓人的,我帮你送到屋里去吧。” 余巧未有察觉,将剑递了过去,“好。” 曲意乐呵呵地抱着剑跑了,方才她浅瞧一眼,便知这并非名贵稀有的剑,剑身肃静利落,没有任何繁琐的花纹,这样最好。接下来,只要她回去做一把假剑将这真剑换出来,那宴上就算余巧将剑刺向了谁,也定然无事的。 “你这剑舞软趴趴的毫无气势,若这样倒还不如规规矩矩截段水袖来。” 闻言,余巧笑得前仰后合,“真真是一对主仆,说出的话好似对过一般。” “什么主仆?”凌素眸光一亮,“阁主来过你这?” 余巧眉眼含笑,傲气道,“可不是么,她说若我能打败你,便收我入疏缈阁。” 凌素大喜过望,忙问,“这是好事啊,那何时动手?” “动什么手,我又没同意。” “怎地没同意?你还要在这太子府中蹉跎吗?经上次一遭,你难不成还未看清” 余巧轻声打断,“凌姐姐,你是最该懂我的,若换做你,难道会叛出疏缈阁?” “我与你怎能一概而论,阁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是当年未曾遇见阁主,我早便已经死了。” 余巧抬眸看向凌素,“哪里不同?我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后娘娘予我衣食,授我技艺,殿下给我容身之所,若没有他们哪里有今日的我呢?” “可”,凌素垂眸思索片刻,换了番更有说服力的说辞,“可阁主不曾猜忌我,亦十分尊重我及我所爱,就如珍王身死,本该抛山喂兽,毁尸灭迹,可阁主顾及我,便允我带走火化。” “依你之意,若她不信、不尊重,你便会叛出?” “我”凌素一时语塞,旋即决然道,“有何不可?” 余巧望向她,眼底有些泛红,“那你可想过,若有朝一日你的新主子要对付你的旧主,该当如何?” 凌素顿住,余巧此想并非杞人忧天。 余巧接着道,“更有甚者,若是旧主心中猜忌,唯恐自家的盾化作他日刺过来的矛,又会如何呢?” 见凌素久久不言,余巧轻叹说,“我毕生困于深宫大院,虽会持家亦善武,可却从不曾到那市井泼皮之间去,过往年岁中,周遭皆是皇族、世家、鸿儒之类,我每日着意的,是衣着合不合品阶,膳食合不合份例,礼仪合不合规矩,是替殿下记着,每逢初一十五要入宫谒见,是替殿下备着,送给王公贵族打点关系的典藏珍宝。” 余巧眸中一片死灰,微微抽泣,“我若离开这,竟不知眼睛该看向何方,脚步该往何处去,挂念在心的又有什么?” “正是如此,才更要走出去,正因不知该看什么,才要样样都见过;正因不知该去往何方,才应走遍大江南北;正因无所挂念,才要遇更多人经更多事,寻到更值得挂念在心的啊!” 凌素明明很用力地抓住了余巧双肩,却感觉好似捏着云霭,眼中虚晃之影,实则空无一物。 曲意自屋内出来正见着这一幕,瞧着二人皆面红耳赤,还以为是又吵了起来,连忙跑上前将二人拉开,继而两边劝慰,问着发生了什么。 余巧却不欲再说,只是拍了拍凌素肩膀,红着眼冷声道,“我很羡慕你,所以,为了让我显得不那么可悲,还望你躲我远些。” 凌素怔然半晌,最终轻笑出声,“人不自救,孰能救之?姑娘,我们走,留她一人爱如何便如何吧。” 曲意到底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被凌素拉走了。 余巧转身回眸,见着荼白难得静静地站在门边,姿态娴静,哪有半分疯色。 “人不自救,孰能救之,这话凌姐姐道予我,我原封不动亦赠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同舆 人生悠悠百 荼白闻言, 抬眸望向余巧,神情带着几分怨郁和疏离。 余巧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可她错了, 我怎不惜命, 只不过更惜过往二十载之命, 又怎未自救, 只不过救的是余生身不由已。诚然, 疏缈阁可予庇护,可中宫那位甚没心胸, 又何必以你我残躯贱命去拖累旁人。只是如此,便算我这泥菩萨不管你这假傻子了, 盼你好自为之, 莫要太快来寻我。” 荼白早偏开眼,不知望向了何处,也不知这话到底是入了她耳,还是只在风里打了个转便散了。 日头渐高, 先是小丫头来唤余巧去验看太子午膳妥帖与否,接着又有小厮送来余巧已推了多日未看的账册, 再接着是有嬷嬷家中出了白事, 欲要归家发丧。余巧如往常般包了超出份例的二十两银子, 额外赠给了嬷嬷, 并叮嘱道,归来之后定要对殿下及府中事多上心些。 嬷嬷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 归家去了。 忙过这些,余巧又忘我地练起舞来,好似全然忘却她整日间连半盏粥、一口饭都未曾沾过。 展眼便至太子寿辰之日, 天还未亮,曲意就去了余巧院中,趁机偷换了她的用剑,随后又唯恐她还有旁的法子送死,竟是分外刻意、形影不离地跟了她一天。 余巧往庖厨点验宴间馔食,曲意拎着双筷子逐个试吃。余巧往厅堂布设座席,曲意径直坐入太子主位,纤指划过椅沿、案几,硬是从头到尾检视了一番。余巧累了,坐在厅前石阶上歇息,曲意便也紧挨着她坐了下来,糯糯说,“巧姐姐,如今时辰尚早,殿下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呢,这里风大,吹得人凉飕飕的,不若我们回院中等罢。” 余巧却摇头,“姑娘的身子还没好全,受不得寒,不必在此处陪我。” 曲意俯身抱住双膝,无奈叹息,“无妨,我不冷。”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曲意轻声开口,“巧姐姐,其实人生悠悠百岁,站在头是望不到尾的,也许须臾一念,那些过不去的也就过去了。” 余巧浅笑着看向她,“小小年纪,从哪里竟生出了这些道理。” “自然是从诸多不尽如人意之事中得来的。其实人嘛,哪有几个能一生顺遂的呢?就说我罢,顶着个妖童的身世,若依着陛下的旨意,早就该死了,就算勉强活到今日,也从未得到过父母真心的爱护。还有前些日子,我被人绑到京郊,欲行不轨,只差一点,我就要自尽以保清白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是谁这样大胆,竟敢绑了你去?” “正是那死了的南安王世子,商桀施。” 余巧说,“怪不得,乍听闻你欲赴重阳宴时,我就觉得稀奇,后来宴上又出了那样的事,如今看来,果真是曲阁主的手笔。” 曲意笑盈盈说,“姐姐自然是最疼我的。” 余巧蹙眉道,“此事实在危险,幸而姑娘聪慧,逃了出来,如今想想都叫人后怕。” “哪里是我聪慧,是有人恰巧经过,救下了我,只可惜至今我都不知恩人是谁,连姐姐都寻不到他。” “怎会不知呢?他救了你,你却没见到他的模样吗?” 曲意摇头,又细细将那日的事同余巧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了,除了马车后壁上的兰花,我什么都没瞧见。” “兰花?”余巧美目微合,似笑非笑。 “巧姐姐莫非知晓?” 余巧沉吟半晌,柔声说,“姑娘难道从未换个思路想过?也许此人根本无需去寻。” 曲意怔怔地听着。 “商桀施乃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放眼整个大夏,能降得住他的屈指可数,陛下、娘娘近几年都未出过宫,六皇子亦未到出宫立府的年纪。最后,此人商桀施虽不得不畏,却又丝毫不敬,这样的人哪里还寻得出第二个呢?”余巧言尽于此,她拉着曲意起身,“走吧,我送你回院子去,别真冻着了。” 曲意这才回神,反握住她的手,懊悔道,“怎么却越说越远了,巧姐姐,你还没答我最初的话呢。” 余巧淡笑,“姑娘的意思,我记得了。” 曲意却不信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会过去的” 余巧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往回走。曲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能再说出旁的劝慰之言。 按说珍王已死,太子一党本是风头正胜,可近日朝堂暗潮渐汹,五皇子不仅对珍王旧部全盘皆收,甚至纳入更多势力,越发不容小觑。 只说今日这场为贺太子生辰而设的宫宴,皇帝只开头露了面,随后便不知哪里去了,听说是兰贵妃又作了起来。 皇帝一走,大臣们心思各异,自然兴致缺缺,是以,虽筵开多席,歌舞婵娟,却了无趣味。商景辞拜过孤身一人端坐高位,面色黑沉到极点的昭和皇后,即准备打道回府了。 “皇兄。” 商景辞驻足回眸,意料之外的,是商景慕阔步随了过来。 “皇弟寻我有事?” 商景慕温声笑说,“确实有些话,太子府我亦顺路,你我兄弟不妨同舆而行?” 商景辞审视地扫了他几眼,旋即颔首,二人一并上了马车,从后方远远望去,倒显出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沈言蹊拉着商景恒悄声跟在他二人身后,沈言蹊问,“小六子,太子哥哥和景慕哥哥这是要去哪?” “我哪里会知道,不过方才听皇兄说,他回府之后还有个小宴,或许商景慕也想跟去凑个热闹?” 沈言蹊瞪他一眼,“好歹你也是皇子,说起话来竟连尊卑长幼都不知,太子哥哥是你兄长,景慕哥哥亦是,怎能直呼名姓,小心来日被言官弹劾,骂得你狗血喷头!” 商景恒抱臂不服道,“你既知尊卑,怎地却喊我小六子,我虽略小你几日,你也应正经唤我一声六殿下,若顾及一同长大的情谊,觉着这样叫生分,我特许你叫我景恒便是。” 沈言蹊扬起下巴,傲然道,“我叫了你十来年小六子了,如今才让我改,实在是晚了,况且我早晚要做你皇嫂的,叫你小六子也合礼。” “你惯会欺负我,也罢也罢,我不与小女子计较,你爱叫便叫吧。” 商景恒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可这满含怨气的话却被沈言蹊全然无视,她扯着商景恒袖子往前跑,“快走快走,待会跟不上他们了。” “跟着他们做什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若天黑还不归家,沈国公必定着急。” 沈言蹊边拖着他边道,“我若去别处自然不行,可去太子府,父亲只会乐见其成。” “那你拽我做什么,你喊皇兄一声就是了。” 沈言蹊驻足回身,指着商景恒说,“我告诉你,待会你不许说是我要去,你就说是你要去,硬拉着我的。” 商景恒偏过了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哎呀,你也说了我还未出阁,怎好意思夜间去往太子府。” “那拉着我就好意思了?” “自然,我这是受皇子胁迫,奉命而行。”沈言蹊抓着他的袖子甩啊甩,“去嘛” 商景恒任由她折腾,却始终未松口。 沈言蹊又朝他凑近半步,眸光发亮地看向他,娇声唤,“景恒,陪我去嘛。” 商景恒这才转回头,闷闷说,“若以后你都这样唤我,我就陪你去。” 沈言蹊瘪了瘪嘴,不甘道,“我勉强答应了,可日后你若是惹我生气,我还叫回小六子去。” 商景恒轻叹,“好。” “那我们快走吧,一会赶不上了。” 沈言蹊生怕跟丢前方二人,于是拉着商景恒大步跑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后鹅黄的袄裙随风翻飞,仿若一只无忧无虑的彩蝶在迎着血色残阳起舞。 而她身后那道与她不离不分的影子,却似一张漆黑的巨网,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蛰伏着,只待时机将其捕获,折了这翅膀,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太子马车内。 “说说吧,你有何事?” 自上车后,商景慕未发一言,只是将车帘微微掀开一角,望着道上车水马龙、市中珠玑罗列、户内罗绮充盈,实是盛世繁荣之景。 他未曾回眸,“其实无甚事,只觉你我兄弟偶尔也该这般缓和下关系。” “朝堂上,你日日与我针锋相对,如今却说要缓和,不觉多此一举吗?” “皇兄私下的小动作难道少了,工部尚书宇文才前日与我请辞,状似被人抓了把柄,吓得要逃跑。” “哦?那你可同意了?” “没有,他若犯错理应受罚,我不会包庇他。” “可若这样,便不怕寒了那些追随你之人的心?” “他们并非追随我,而是追随兰贵妃,我于她不过是一枚听话的棋子。” 商景辞嗤笑,“兰贵妃竟会觉得你听话?” 商景慕淡淡道,“或许是装得像吧。” 他将车帘高挽了起来,令商景辞亦能瞧清外面的景色,“皇兄,你瞧这些百姓,可也算是安居乐业?如今农税既定、仓廪丰实、四境绥宁,父皇近年从兵部腾出不少冗银拨予工部,令其疏浚水陆、广拓交通。道途既畅,商旅往来日繁,市井文风渐盛,百业欣欣,自是一派熙攘繁盛之象。” 商景辞打断,“你说这些何意?” “盛世之下,必有危卵。” 商景慕撂下帘子,端坐道,“宇文才那些贪污受贿的勾当,就如这盛世之下的危卵,可又何止他一人?只不过垒得高的,一眼便能瞧见;垒得低些的,则需细细查访才能发觉。而你我之争,便是那最大最高的一颗,轻轻一拨,就能让所有累卵轰然倾塌。你逼宇文才告老还乡,固然是为了卸我一条臂膀,但你可否想过,如今岭南正在劈山治水,西泽则在开凿大渠以利灌溉,更不必说那些为通漕运而设的大工程了。” “皇弟这话可笑,偌大工部竟离不得他一个宇文才?” “皇兄许还不知,两位工部侍郎今日早间亦已向父皇请辞,父皇也允了。” “那又如何?” “皇兄此问,想必是心中已有继任人选了,这也应当,毕竟吏部由左相所辖。” 商景辞未语,想是默认了。 商景慕温声说,“只是皇兄心中的人选经验能力到底如何,若是在工部独木强支,不知能挺多久呢?右相掌控工部三十余年,向来是恩威并施,那些背地里的腌臜事,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们怎敢叛,不止工部,朝中与你异心之人若皆敷衍塞责,大抵会动摇国之根本吧。” 商景辞万万没料到,兰氏对工部的掌控竟到了这般地步,他怒喝道,“危言耸听!你别忘了,这大夏也是你的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生辰礼 我听闻姑娘 “皇兄错了, 大夏如今是陛下的,今后也未必属于我,如今珍王已死,兰贵妃又何必守着这国呢?” 商景辞斥道, “商景慕, 你我如何争都是内政, 若果真如你所言自毁国运, 你可想过四面虎视眈眈的小国, 尤其是长公主和亲而去的鸠沙,想来第一个就会反!” 长公主商瑶卿, 由兰贵妃所出,乃是大夏唯一的公主, 却早在十五岁时便远嫁鸠沙, 可怜她红颜早逝,到了那蛮荒之地,不出两年便亡故了,连尸首都未能葬回故国。 商景慕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继而轻笑道,“即便这些年朝中人人‘克己奉公’, 鸠沙不也贪了我朝唯一的公主去, 遑论如今已无公主, 不打仗又有什么法子呢?” 商景辞愈发气愤, “胡言乱语,你知我并非此意。” “我知之与否无用, 今日同皇兄一番对谈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做法会决定兰贵妃以及我的应对,更会决定, 大夏的气运以及此刻你眼中百姓的命数。” “你以国运相要挟?你要毁了生你养你的国土?” 商景慕低声发笑,“不愧是太子,说起话来着实冠冕堂皇,可你记着,生我的,是我娘花才人,养我的,则是兰贵妃,同这大夏无甚干系。” 商景辞气得几乎要上前同他撕打,恰在此时,马车已至太子府门前,渐渐停了下来。 “皇弟就不在这碍眼了,明日早朝上你我再来分个高下吧。” 言罢,商景慕利落地翻身下车,几个箭步便已窜出数丈之远,任凭商景辞在原地气得冒烟。 而跟在太子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商景恒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却见到商景慕远去的身影,他眼珠子转了转竟又坐了回去。 府门前,余巧遥见马车驶过来,亦瞧见商景慕离去,可又等了许久,却迟迟未见商景辞下车,若是往常,她倒是很有耐心等下去的,可余巧偏头瞧着贴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曲意,她可不敢让这才刚从生死关头趟一遭的小姐在这冷风口久站。 曲意见余巧回头看她,忙讨好地咧嘴一笑。 跟了整整一日,曲意尚未大好的身子已颇感昏沉,却仍逼着自己强打起精神,绝不能给余巧留下任何做傻事的空隙。 余巧上前轻叩车壁,“殿下?” 曲意则将小尾巴精神贯彻到底,挪步跟了上去。 商景辞心绪稍缓,掀帘下车,见到余巧身侧的曲意十分意外,他俊眉微皱,“你怎可出来吹风,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曲意尴尬笑笑,“我这不是来接寿星嘛。” 商景辞匆忙退回车中,将余巧早先给他备着防寒的大氅取了下来,罩在了曲意身上,厚重的大氅将她包得圆滚滚的。 曲意推拒道,“这还没到深冬腊月,我用不上这个”,可话音还未落,她却极不争气地干咳了几声。 商景辞又伸手紧了紧大氅,望向她,“还说不用?” 曲意眼睫微垂,静静凝着商景辞为她拢领口的手,风掠得她脸颊泛着薄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透进丝丝温热。 正当这时,余巧凑上前,打着眼色提醒道,“殿下,后面。” 商景辞这才向后望去,正见到商景恒和沈言蹊从车窗中探出的两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 见他看了过来,二人俱是尴尬一笑。 商景恒率先开口,“皇兄,我听闻你府内要设小宴,这才拉着她一起来凑热闹。” 沈言蹊眼角向下耷拉着,只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胡闹,言蹊尚未出阁,怎能夜间仍滞留于我府中?你快送她回家去罢。” 商景辞打从心底盼着这二位快些走,曲意尚在此处,若是接了沈言蹊入府,又该如何介绍交代? 商景恒难得地从善如流,“原是我一时兴起考虑不周,皇兄说得正是,我这就送她家去。” 沈言蹊亦随之颔首,恹恹地将脑袋缩了回去。商景恒朝众人挥手告辞,马车起步离去。 车内,沈言蹊有些郁郁寡欢,“今日真是可惜,还以为能同他多说些话的。” 商景恒朝她挪近,扬笑问,“不知沈大小姐是准备这就回家去呢,还是先随我四处玩乐一番?” 沈言蹊愁绪褪了些,瞄着他问,“那我若回去晚了,父亲那边” “自然是逗留太子府中贺寿,由本殿作保。” “嘻嘻”,沈言蹊捂着嘴窃窃偷笑,“那我要先去吃玉酥斋的糕点,再去西街的铺子中挑首饰,最后去望尘楼听曲!” “好。” 过了许久,沈言蹊才好奇问,“小六子,方才太子府门前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巧姐姐啊。” 沈言蹊摇摇头,“我怎会不识得巧姐姐,我说的是另一个。” 商景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说她啊,她是皇商曲家的小姐,曲夫人是母后的妹妹,所以她亦算是皇兄的表妹,现下寄住在太子府一段时日。” 沈言蹊微眯起眼睛,“只是表妹?你可别是瞒着我什么吧?” 商景恒咧嘴一笑,“我哪敢呢?从小到大,我能瞒得过你什么?” 沈言蹊盯了他几息,眉目忽而软下来,浅笑说,“也是,你这样笨,哪会骗人呢?” 商景恒心虚地抚着胸口,下一瞬,却闻沈言蹊一声大喝,“呀,我没带银子!” “无妨,别慌,我带了我带了” 太子府内,商景辞先是回房换了身常服,随即前往宴厅,待到了那里,却见厅内唯有余巧、曲意、凌素几人。 虽说是私宴,往年余巧也会将厅中布置得极喜庆亮堂,桌脚墙面必要贴几个大红的寿字,更有一年,她竟心思机巧地在院中本已光秃的树上用红线悬了数只晚熟的桃子来讨寿。 此外,更要请上京中最负盛名的歌舞、戏曲班子入府献演,再特召太子近臣入内,于院外错落摆开案几,置上美酒佳肴,让众人借此机会同沾喜气,共沐福泽。 而今年,目之所及却唯有空荡荡的厅堂,了无人气的院落。 商景辞心知余巧怨气未消,心底暗暗叹气,却并未怪罪。他拾级而上,行至主位落座,曲意在他右侧的小几旁坐定,余巧及凌素则于阶下依次安坐。 曲意仍在偷偷望着余巧,心中沉甸甸地难受,左右她是要走的,只要今日安然度过,不叫她看着对方死在眼前,责任便算尽到了,哪怕日后余巧仍要一条路走到黑,那也与她姐妹二人无关了。 厅内几人各有心思,虽是宴席,却无半分喜气,寂廖不已。 曲意觉着厅内过于沉闷,故而调节气氛道,“殿下可算是回来了,我都饿整整一天了,巧姐姐铁了心地等你,也不给我好吃的先垫垫。” 余巧轻笑说,“今儿是我对不住姑娘的肚子了,可哪能寿星不到就先开宴呢?如今殿下已归,我这就传宴,保准儿将姑娘喂饱。” 话落,余巧举起双手轻拍两下,便有数个侍女鱼贯而入,为众人布菜,最后端上来的是碗长寿面,径直摆到了商景辞面前。 曲意死死盯着那碗长寿面,今儿她跟了余巧一天,却并未看见这面啊,面里该不会有毒吧 商景辞屈指敲了敲桌面,“看什么呢?这般多佳肴都没我这碗面吸引你?” 曲意顺着他的说,“可不是么,我饿了一天,油水大的吃着腻,就是这清水面条才最好,却不知殿下可舍得分我些?” “这寿面一根到尾,如何能分?你若想吃,叫他们再做一碗就是。” “我都快饿死了,如何等着再做一碗出来?我就要你眼前这碗,若你不愿意给也就罢了。”曲意气呼呼地站身,快速夺过了那碗寿面。 商景辞心中奇怪,却到底没有阻挠,反是笑嘻嘻地调侃,“看来果真是把你给饿着了,也罢,这福寿本殿愿分你一半。” 曲意没有接话,而是偷偷拿出银针,佯作喝汤的样子,俯身验毒。半晌,直至确认这面无毒,她才抬起头来,故作娇嗔地将碗送回了商景辞面前,“你这面,我只喝汤就觉味道不好,想来寿面本该留给寿星的,我无福消受,还是乖乖吃菜吧!” 商景辞十分不解地盯着被夺走又还回的寿面,一时语塞。 曲意坐回去,夹了几口菜,忽而想起方才门前一幕,随口问道,“方才你后面的那辆马车里,除却商景恒那厮,我瞧还有个小姑娘,她是谁?” 商景辞一口饭食梗在喉中,“她她咳咳” 曲意微微蹙眉,“别噎着了,慢慢说。” 商景辞没头没尾地说,“因她常随其父入宫,与景恒混得熟了些,今儿才跟过来凑热闹的。” “却不知其父是哪位元老重臣?” 见绕不过去,商景辞只好讪笑道,“是沈国公。” “国公爷?那这姑娘岂不是”曲意望向商景辞,见他笑得勉强,便知再说下去恐要讨了两人无趣,兀自转了话题,“那位从你马车纵步而下的男子又是谁?可是惹了你不快?” 商景辞闻言,眸色渐冷,“他便是五皇子,商景慕。” 曲意顿时抬眸,眸光隐隐发亮,“是他?” 商景辞浑然未觉她神色之异,自顾自道,“一路上,他同我说了许多废话,我虽早知他心术不正,却不曾想竟是这样一头白眼狼,敢以国运作为要挟。先前劳阁主为我查探的秘密,本要用以打压他党官员,却没想到,他竟不惜鱼死网破,甚至大言不惭道,若我敢动手,便要让他党之人不再作为,若果真如此,国运将衰,如何不叫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曲意听得不大明白,又或许是有些走神并未认真去听,末了只道,“哦,你说得对。” 商景辞见她这般敷衍,有些气闷地止了口。 余巧适时岔开话题,“真真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殿下身为太子,肩负着天下万民,难免有所掣肘,只是对方根基竟已如此之深,殿下务必就此警醒。” 商景辞面色沉重,默了默道,“兰贵妃虽为女子,确是豪杰,这世上大抵万千男儿也不能及她,若非珍王过于暴戾,想来有她在身后支撑,大夏亦能保得长久。” 凌素听众人论及珍王,未置一言,只是默默自斟自酌。 余巧轻摇螓首,“哪有什么若非不若非的,兰氏心机虽高,度量却小,装不下天下万民,自然也不会是民心所向。” 商景辞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今儿有喜,本不该提朝上之事,图惹殿下不快,倒是快别想了”,余巧转而看向曲意,“我前日听闻,姑娘为殿下备了生辰礼,还不快拿出来,叫殿下高兴高兴,我等亦可与之同喜。” “啊?”曲意张大了嘴,筷子停在半空,呆怔住了。 真是好一次成功的点名。 曲意后知后觉地想起,余巧先前确实提醒过她要备礼,可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怎么阻止余巧,早把这劳什子的生辰礼忘到九霄云后了。 商景辞望向曲意,眸光隐隐发亮,“只要是你的心意,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万分珍惜。” 曲意扯着嘴角笑笑,转而求救般望向凌素,指望着凌素能变出什么珍宝来,以应此急。 凌素却朝她摇头,显而易见,她二人是被困于此,哪里会随身带什么珍宝呢,乱七八糟的毒药瓶子倒是一堆。 曲意笑意僵在脸上,糯糯说,“等下啊,我记得我带在身上的,我找找哈。” 随即,她低下头,装作在身上翻寻着什么的模样,盼着能如此糊弄过去。 可这一摸,还真摸到了她带在身上的一本图文并茂的志怪小说。 管它是什么,有就好办了! 曲意掏出那本书,展笑道,“找到了!” 商景辞接过书,犹疑道,“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战舞 心乱意乱, “书怎么了?多有新意啊?从古至今多少的道理都在书中, 难不成你是俗人,只喜金银珠宝那等俗物?” “不”商景辞开口便被打断。 “我如今被困于太子府中,哪里有机会出去买什么珍宝?这书可是哥哥在外经商时特意给我捎回来的,你不稀罕要, 却不知我还不舍得给呢。”曲意作势要将书收回。 商景辞如何还敢有不满, 他赶忙接了过来, “我定日夜诵读, 烂熟于心。” 曲意微垂下眼眸, 低笑出声。 余巧笑说,“姑娘这生辰礼果真别出心裁, 我亦有礼要献予殿下,乃是一支舞。” 曲意紧张不已, 来了来了, 还是来了,剑已调换,定不会有事的。 商景辞正愁前事令二人离心,此时见余巧主动缓和, 自然顺阶便下,“想来, 本殿倒从不曾见过你跳舞, 难为你如此有心, 都说美人一舞倾城, 若不细细观赏,岂不是天大的辜负?” 余巧说, “殿下惯会说好听的哄人,好在曲姑娘心思通透,不与殿下计较, 若是抓着不放,殿下又当如何?若果真殿下话有它意也罢了,最怕是殿下说者无心,却徒惹旁人伤心,岂非覆盆之冤,无从可申。” 这莫名的指教令商景辞颇为不解,他不过是为示好,倒弄得自讨没趣。 曲意接道,“巧姐姐既然知道他笨嘴拙舌,日后便该时时看着他,省得他来气我,我可不忍的。” “我又不欠他的,何苦看着他?”顿了顿,余巧又忍不住道,“殿下身为太子,行事自是瞻前顾后,有时便显得纠结难决,可左右姑娘信我一句,他心地不坏,更是皇家难得尚留有三分真心之人,如此也就够了。” 曲意却听出几分托后交代之意,眼角微微泛红,“我不信你,阁中素来事忙,哪有功夫理他,再说,不日我就要走的。” 商景辞觉出余巧的神态不似寻常,可转瞬又被曲意那句“不日要走”,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他急急问,“我怎不知你要走?” 曲意心中难受,冷眼瞥他,“不然呢,难不成还要在你这呆一辈子么?” “怎么不行?”商景辞即刻说。 曲意懒得搭理他。 余巧莞尔笑道,“好了好了,这话怎地又说远了,待我一舞过后,此间种种便忘了吧。” 商景辞不欲罢休,可偏偏曲意连个眼神都不分给他,他也只好暂时将话吞了回去,容后再议。 余巧起身行至厅正中,她轻轻拍掌,霎时,自院外传来几声应和的笛音。 说来奇怪,哪有人在厅内跳舞,乐师却在外面奏乐的呢? 大抵是这舞危险,恐伤及旁人吧。 曲意心跳如擂鼓,手掌亦微微攥紧,眼眸紧盯着余巧一举一动。 余巧一袭水红留仙裙,额间描了朵金边红莲,她伸手扯下束发金簪,长长墨发不合规矩地散落而下。 乐声渐起成势,她却只是化手为兰,扭摆腰肢,时不时旋转翻飞,任裙摆如波浪般打着圈。 可是剑呢? 这并非曲意先前见她跳的那舞! 难道是那些小动作被她察觉了? 可若舞换了,她又要如何刺杀? 曲意心中大骇惊而站起,唬得商景辞也一惊,他悄声问,“怎么了?” 可这问询却被紧盯着余巧的曲意全然无视了。 乐声不断,一声重鼓砸响,余巧一左一右甩出两段水袖,继而腾空而起,那两段水袖仿若长了眼睛般向着商景辞飞去,在曲意尚来不及反应时,却又绕转了回去。 曲意后知后觉又后怕道,水袖能伤人么? 鼓声越发凌乱混杂,目中红衣灼灼远胜落霞夕晖,水袖翩跹轻如羽翮,舞影飘袅不时追云逐空,除却与院外鼓点偶有毫厘之差,再挑不出半分错处。 鼓声奏至最快最响时,她足尖轻点,高高跃起,好似要冲破这雕梁画栋的屋宇,两段水袖一时如双剑般,在她身下盘旋堆结,周而不息,托着她越飞越高。 曲情说得极对,若是舞剑,观时固然畅快,却无可回味,反是舞袖,柔中带刚,舞如其人,见之难忘。 鼓声乍停,羽翮猝合,美人颓然坠地,满头黑丝胡乱散在身侧,是冲不出去反被压回来的绝望之态。 莫名地,曲意眼眸泛红,跌坐了回去。 鼓声虽罢,笛、胡、筝声仍皆在,可这丝弦管瑟之音愈是纠缠愈是悲戚,愈是入情愈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余巧跪伏在地上,腰肢扭摆,起起伏伏间将那水袖舞得极高,凌空一端明明离解脱很近,却碍于被抓在手中的另一端,剪不断亦不可剪,便若风筝飞不高远。 她起身踩着碎步,一圈圈缓步向前旋转,水袖亦不断环绕包裹在她身边,好似膨胀到极致的蝶蛹,孤注一掷地挣扎着欲要破茧。 曲意耳中响起她那日忘我的形容:初段为邀战,以双剑为袖,化剑光为裙,凌空盘旋周而不息,待战意已起,便转为激战,细步轻舞,状似闲庭漫步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待舞至敌军身前,双剑破空,顷刻刺穿一切,摘得敌首,是为战毕。 她虽手中非剑,可这凌空盘旋的邀战已过,眼下可不是细步轻舞步步逼近么,那接着便是 余巧已舞至商景辞身前,她嘴角微勾,嗜血一笑,水袖末端,一缕微弱的剑光闪过,正落入曲意眼底。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原来她水袖尾端系着短剑! 不过顷刻间,剑光越发凌冽,破空而出直直朝商景辞射来。 “不可!” 曲意飞身上前,本欲将商景辞拉开,怎料余巧手腕轻挽,水袖柔柔一荡,令剑身回旋了半寸,径直刺入曲意腰腹,染得绫罗衣裙鲜血淋漓。 “意儿!” 商景辞及凌素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商景辞牢牢接住跌入怀中的曲意,凌素则几步冲上前来查看伤势。 尽管曲意又疼又怕,眼泪汪汪地大口喘着气,却仍傻乎乎地暗自庆幸这剑刺的是她,只要太子无事,余巧便还能活。 未及凌素探上曲意手腕,余巧第二剑已再度刺来,此番却不是冲着商景辞,而是径直刺向曲意。 凌素无暇他想,只得回身拔剑迎击,可方过几招,竟觉十分吃力,她瞪着余巧狠狠骂道,“你在这饭食中下了什么?” 余巧一掌将凌素击翻于地,冷笑说,“不过是软筋散罢了,你太失察,我要杀你主子,总得先废了你这碍事的。” 凌素捂着胸口,强忍着胸口涌上的血腥气,满目惊疑地望向余巧,咬牙问道,“你说要杀谁?” “曲意。”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令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凌素犹有不信,“你方才分明剑指太子,如何此时改口?” “素闻曲阁主武功深不可测,即便服了那所谓的敛息丹,亦不过是敛内息,而非缚身形,她虽瞧着是武功尽失,我却不敢保她未留有后手,故而才有这巧招,我断定若这剑刺向太子,她必不会袖手旁观,心乱意乱,便好杀了。” 凌素恨得眼角通红,怒骂她,“凭何?你要死,自去死就是,姑娘有哪里对不住你,竟得如此结局?” 余巧移眸嗤笑,“无他,不过奉命而为。” “你奉谁的命!”一声怒喝在厅中炸起,商景辞搂着渐渐虚弱的曲意,双眸通红。 余巧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继而梗着脖子垂眸摆弄手中水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并未作答。 “我在问你话!”商景辞又是一声怒喝,她却仍不回应。 曲意强撑着精神去拉商景辞衣袖,“我没事,你别别怪巧姐姐,她定有苦衷的。” 商景辞低头看向曲意,见她虽是扬唇笑着,可面色惨白不已,身子亦不住地轻颤,显见伤得不轻。 前些日子的毒还未清尽,如今又替他生生挨了这一剑,他紧了紧手臂,如此瘦弱的身子骨,这可怎么受得了? “呦,姑娘没事啊,那巧儿可得赶快补几剑,确保姑娘死透了才好交差。” 话音尚未落地,余巧已再次飞身持剑向曲意刺去,此一剑较之方才更疾更狠绝,是一剑毙命的架势。 商景辞环抱曲意堪堪闪身躲过,背部却被划出一道血痕,“你果真疯了不成?” 余巧笑说,“再来!” 商景辞一边躲,一边大喊,“来人啊!” “不必喊了,侍卫皆已被我遣到别处,无人能来。” 又是一剑,商景辞手臂被划破,渗出鲜血,他带着曲意已避无可避,余巧却仍紧追不舍,即便再好的耐性,业已耗尽。 “你若再疯下去,休怪我不念往日情谊!” “那也得殿下有这个本事啊。” 二人不断地颠簸,来回撕扯着曲意伤处,血迹成滩散在衣摆上,十分骇人,她只觉浑身麻木,再捱受不住,彻底昏了过去,紧抓着商景辞的手也松落滑下。 “意儿!” 商景辞心痛不已,就这一瞬的分神,余巧又一剑划过他的手臂,溅出一道血线。 凌素用尽全力将配剑抛出,阻断了余巧再度刺出的一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降住她,不要让她再发疯了!” 商景辞将曲意稳稳放在地上,又拾起凌素方才抛出的长剑,冲上去同余巧拼杀起来,剑影间,商景辞仍试图套她的话。 “是谁下令?” “殿下猜猜?” “能命令你的人不多,她为何要这样做?” 余巧轻挑剑身,媚笑道,“她是谁?我不识得。” “我再问你,落霞火是谁所下?” “是巧儿辜负殿下信任。” 商景辞满眼的不可置信,这是招了? 他突然觉得好似二十年来从不曾认识面前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尽义 我欠姑娘的 二人自幼同习剑术, 本就不相上下,然商景辞心存杂念,余巧却狠绝非常,招招不留后路。渐渐地, 商景辞身上被划出数道伤口, 攻势亦是时强时弱。 趁其不备, 余巧翻身越过他, 以迅雷之势向前冲去, 却也将背后的破绽露了出来,她手中短剑直直对准曲意胸口, 只差一寸,便可得手。 却功败垂成, 永远停在这一寸之处。 自她身后, 长剑整个贯穿她的胸口,剑锋从她胸前透出,滚烫的血花骤然绽放,溅了商景辞满脸满身, 剑刃上沾着她浓热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余巧面上犹有笑意, 手却再也握不住剑, 短剑坠地,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凌素偏头不愿再看余巧一眼, 鼻间却是忍不住发酸,她从地上爬起, 踉跄地朝着曲意跑去。 商景辞怔怔握着剑柄,双目红透,连呼吸都几乎凝滞, 直至余巧轻声说,“殿下,还不松手吗?巧儿可站不住了。” 话音虽轻,却似惊雷般在他头顶炸开,震得他猛然松手,倒退数步。 余巧无力地跌坐下来,竭力调整着气息,以便能将最后的话好好说完。 “为什么?”商景辞的声音无力又颓败。 余巧轻吸口气,“奉命而为。” 商景辞恨恨道,“奉命?你还能奉谁的命?不如直说就是!” 余巧反问,“若果真是她呢,殿下要如何做?” “我”商景辞喉间哽住,“你为何不同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 “我会阻止你。” “之后呢?若娘娘另派旁人呢?” 商景辞不断摇着头,神情间十分抗拒,似是不愿去想。 “殿下,我知你仁善,可你是否想过,若有一天,你的至亲站在对立面该如何?昭和皇后亦或旁人,自发又或被鼓动利用,彼时该如何决断?成帝王者,一将功成万骨枯,巧儿这命不值什么,可自此,殿下要么改变,要么放弃,才能将这无情道走到头,而不致枉送性命。” “够了!你究竟要说什么,何不直言?昭和皇后是我生母,她难道还会害我吗?” “巧儿将死,不惧僭越。娘娘是个糊涂人,她固然不会害殿下,却不代表她不会成为旁人捅向殿下的刀子。” “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余巧颓然摇头,“巧儿不甚了了,不敢妄言。荼白大抵知晓,可她不愿说,我也无法。”她忽而掩口重咳几声,掌心染上了血色。 商景辞虽仍怒气未消,却禁不住掉下几滴泪来,“你不该伤曲意。” “若非如此,殿下如何会刺出这一剑呢?” 余巧低低喘息,“犹记年少时,我曾因剑舞得不好,被教习官打骂,我哭着跑回寻你庇护,却见你面色冷峻,正在执笔疾书,直到我的泪痕都干了,你才抬头向我问询。我同你告状,且添油加醋地骂那教习官藐视太子,可你却只是劝我忍耐,又道,若受不住苦,便不必伴于你身侧。 我本就虚长你几岁,见你这样年少,却能沉下心坐在那里一写一整日,便自觉无理取闹,有些心虚,或是你见我沉默无言,又青涩哄我说,若果真课业太重,可同娘娘请旨让我歇几日。 我反问,你盼望我如何?你道,为之须恒,不恒则不成;学之须精,不精则无名。便是女子,亦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你不喜无用之人。” 余巧语音渐弱,“按说,殿下的心思,巧儿是不该干涉的,可怎能是曲意?她文不成武不就,又无显赫家世,柔弱得好似微微细浪便能将她卷杀。固然疏缈阁隐秘,可皇权之争,到最后拼的是人心向背,博的是手中权柄。而这些,一介商贾之女注定无法助你,她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所以,我故意隐晦告之她宴上刺杀之事,方才刺向殿下的一剑,亦是为了试探她的真心” “你放屁!”凌素怒骂,“姑娘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今日却为了这般莫名的缘由,将姑娘重伤至此!”她几步行至余巧身后,扬手抽出剑身,顿时血喷如柱,余巧浑身抽搐着向后倒去。 凌素原想再刺她几剑出气,剑尖悬在她心口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凌素双眸泛红,叹息道,“罢了,左右你也要死了,我又何必再弄脏我的剑。” 她正欲将剑收回,余巧却轻轻握住了剑刃,手掌立时被划出深深伤口,她的声音微弱,意味不明,“凌姐姐,我欠姑娘的恩,已还了。” 凌素狠狠将剑从她手心抽出,轻蔑一啐,“呸!”旋即,她抱起曲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至门前时,却见到右侧拐角处,有一片脏兮兮的衣角闪过,又听得沉沉的脚步声,正朝着远处跑去。 果然,傻子也爱看热闹。 余巧仰躺在地上,眸中早已盈满泪水,她偏过头,目送她二人远去。 商景辞眸光亦已模糊,却固执地不愿瞧向余巧,“我本想待尘埃落定时,放你走的。” 余巧又是重咳几声,却连抬手拂拭唇边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孤身漂泊半生,不知来处,亦无处可去,是真正的前事无可念、后事无可期,与其一生困在阴谋算计中进退两难,莫如早些抽身,魂归九天,图个清静。最后能死在殿下的手上,巧儿亦算尽义了。” 余巧勉力扬起笑颜,明媚如初,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她本就艳丽的衣裙上晕染开出深红靡艳的花,像极了大红的芍药,越是被捏扁踩碎,越是显得绝艳之色更甚。 商景辞抬袖抹去眼泪,朝她凑近,轻轻扶起她的上身,让她靠坐在自己怀中。余巧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殿下,你记着巧儿的话,皇家至亲,不可尽信,身侧之人,宜自珍惜。” 商景辞低泣道,“你逼我杀你,就为了说这些么?母后究竟要让你做什么,竟逼你生出绝意!” “荼白,她是不会害殿下的”,余巧蜷在商景辞怀中,失血过多又剧痛难忍,不禁浑身颤栗,“巧儿不会允许有损之人留下” “殿下你要从她口中问出利用她才能,她不能死”,余巧愈是用力想将话说完,愈是抖得厉害,她不停地咳着,每一下都震出大口大口血来。 商景辞眸中泪水如泄洪般顺着脸颊淌下,他轻轻搂着余巧,余巧说得断断续续,他听得更是艰难,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听着,陪着相伴多年的女子,走完她的最后一段路。 余巧忠心,他一贯是信的。 可荼白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叫他如何能信?他的胞兄,极可能死在荼白算计之下,即便不是,亦不可能与之全无干系。 他脑子很乱,曲意身上的毒,难道真的是余巧迫于昭和皇后压力所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巧渐渐失声,间或地抽搐证明她还没有死绝,商景辞探手将她涣散的眼眸合上,继而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屈膝坐在地上。 夜色像浸了冰的墨,一点点洇满天地,直至漫过天边最后一抹微光,余巧终是浑身凉透,气息断绝。 曲意被凌素带回了院中,她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腹部以下裙摆全然为血浸透,凌素心惊不已,匆忙去探她的脉象,却瞬间呆怔在原地——其脉象平缓,毫无重伤失血之象。 凌素迅速褪去曲意染血的衣裙,周身寻遍,唯有腹部有一道极细小的伤痕,带出微微血丝可那大团的血迹又是从何而来? 凌素眸中的怨恨,渐渐化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震惊。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连她们主仆都被算在了这场戏中。 随着“咻”一声哨响,一只信鸽落在窗前,此遭变故,凌素断然不敢耽搁瞒上。 春江楼。 五日前,白弗已醒转过来,见到屏风对侧谨默处理着公文的曲情,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委屈,更多的却是害怕,最后竟不争气地低声哭了起来。 幸而,曲情念他重伤手下留情,只罚了他日日代为处理那些细碎繁杂的禀帖。 此外,自打他醒来,商永朝来得是愈发勤快,每回必定带上诸多补品,说是要孝敬这位小恩人。 他来本不打紧,可怜白弗还要将看了一半的禀帖收起来去应付他,每每搞得手忙脚乱,烦心不已。 这会子,曲情正卧在暗室中屏风后的软榻上小憩,白弗则拖着病体歪在桌案边处理琐事。 叩门声一响,白弗便知又是那闲散世子过来串门了,他迅速收拾着桌案,口中骂骂咧咧,“都这个时辰了,还来做什么?” 叩门声又响,他手上动作更快,“听见了,等等!” 曲情被吵得睡不安稳,却毫无醒转之意,仅仅是翻了个身。 待案上禀帖尽皆收好后,白弗才起身前去开门。 可意外的是,来人并非商永朝,而是手握信笺神色匆匆的王思,“三瓣红头信。” 白弗迅速接过信,果见信笺一角印着三簇暗红的花瓣,这是阁中最最紧要之信才有的标识。 “发生何事?” 未待白弗转身,曲情已闪至他身后,将信捉在了手中。她只粗粗扫过信中所言,便已神色凝重,纵身而出。 “师父,你的帷帽!”白弗边喊边追在她身后。曲情折身从他手中取过帷帽,方再次离去。 春江楼前面的大街上,商永朝与团子正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缓缓挪步,耳畔掠过一道细微的风声,商永朝抬起头,却见冷月映照之下,一道倩影向远方扬长飞去。 “你瞧着,她这是要往何处去?” “主子,她朝北而去,那边多是皇亲国戚。” 商永朝淡笑,“走吧,我们去瞧小二十八。” 现今,曲情入太子府如入无人之境般,侍卫见了她并不阻挠,她径直前往曲意住处,推门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染血的衣裙被胡乱扔在了地上。 凌素急忙施礼,“阁主。” “你不是说意儿无事吗?这又是怎么回事!”曲情怒喝一声,眸间又泛起淡淡血色。 凌素即刻跪了下来,声音发涩,“禀阁主,今日府内小宴,余巧假借献舞之由,刺杀太子,紧要关头意儿小姐替太子挡下了致命一击。随后,余巧却反口道,要杀的本就是意儿小姐,疯了般欲对意儿小姐下杀手,并屡屡挑衅、刺伤太子,最终她被太子一剑穿心。我心中愤恨不曾阻止,可直到为小姐疗伤时,我才发觉,小姐并未重伤,衣裙上的血虽经过处理,可细辨之下仍能看得出是牲畜之血,这是余巧的障眼法。而之所以小姐会晕过去,不过是余巧在剑尖上涂了麻醉药,再以此划破她的腹部,余巧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只微微划破了小姐的皮肉。”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公允 其实世间多 曲情上前, 掀开盖在曲意身上的锦被,果然,她的腹部仅有一道细小得几不可察的红痕,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放下。 凌素自始至终伏着身子, 垂落的脸庞下, 泪珠断线一般不断坠落。 曲情淡声问, “余巧呢?” “应是还在宴厅。” 曲情低叹一声, 出门往宴厅去了。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除却曲意的小院, 曲情并不熟悉太子府的布局,是以, 沿着凌素指给她的方向走了许久, 仍未寻到宴厅,无奈下,她只得硬着头皮捉了个小丫头问路。 “哦,姑娘是要去宴厅啊, 我知道在哪,我带你去吧。” 曲情今夜乃是不请自来, 原以为会被质疑身份, 怎料这小丫头全然不拿她当外人, 热情非常。 二人边走边闲聊起来。 “你认得我?” 小丫头笑说, “姑娘蒙着面,我怎会认得呢?” 曲情更是奇怪, “那你就敢领着生人在府里逛?” 小丫头神秘一笑,“虽不认得姑娘,却识得姑娘腰间这枚白月牙玉玦, 巧姐姐早先画了图分给众人,要我们记在心里,并教诲道,来日在府中见到腰间挂此玉佩之人,不可阻挠,不可擅自搭话,若有所求,必要全力应之。” “怪不得,我今日入府,竟无人阻我。” “巧姐姐的话,谁敢不听,那怕是不想在这府里混了。” “余巧很严厉?” “才不是呢,巧姐姐是以德服人,她不拿我们当奴才,处处关照着我们,就如头些日子,府中的养鸟匠将一只极珍贵的外邦鸟弄丢了,他慌慌张张地来告诉我,我当时也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说实在的,那鸟可比我们奴才值钱多了,我本以为他定是大祸临头了,就硬着头皮去跟巧姐姐求情,你猜怎么着?巧姐姐念他年老功高,竟只罚了他几个月月俸!” “可这般治下,不会有失公允吗?” 小丫头自嘲一笑,“公允?对于我们这些奴才而言,哪有什么公允?我们做的再多再好,除了那些能爬上主子床的,都不过是奴籍罢了,可反过来呢?若是出了错,哪怕并非什么大错,却都可能赔上命去,这就是公允吗?实则,正因有巧姐姐这样的主子,我们这些下人的心才是暖的,这冷冰冰的府邸,才算是家,若有人敢因着巧姐姐的宽宥不好好做事,我第一个就把他揪出来,狠狠打他一顿。” 曲情听后半晌无言,倒令小丫头惊慌起来,“姑娘,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怪我怪我,巧姐姐明明说过,不让与你搭话的,我一时忘形,说得多了些。” “无妨。” “姑娘,前边不远就是宴厅了,巧姐姐今儿特意嘱咐过,不许府中下人们过去,我就送姑娘到这吧。” 曲情颔首,“好,多谢。” 小丫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哪担得起姑娘一句谢呢?那我就先回去了。” 小丫头渐渐跑远,曲情则大步迈进了宴厅。 厅内满是打斗痕迹,干涸的血迹和洒了一地的饭食混在一起,脏乱不堪。商景辞双目无神地垂首坐在地上,余巧面色青白,无声无息地躺倒在他怀中。 曲情行至他二人身前,半蹲下来,探向余巧手腕,结果显而易见。 死透了。 而曲情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商景辞面前晃来晃去,他却连眼皮都没抬,视若无睹。 曲情亦懒得管他,走到一旁拾起了余巧起舞时手中攥着的两截水袖,水袖丝质甚佳,水红的色泽,如同泛着潋滟的波光,只是如今袖口沾了血,破坏了那份意境。曲情顺着袖口向内摸去,果真一左一右均藏着短剑,她将两柄剑取出,分别以指轻弹剑身,其中一柄短剑剑尖微微缩回。 曲情将它用力戳在地上,剑尖彻底缩回剑柄,露出一个凹陷的小槽,槽中还残留着一些血液,可见假血原先是存在这里的了。 两柄剑,一真一假,说的话,更是亦真亦假。余巧,是要她们姐妹来选,是背下她的命,还是承下她的情。 “九岁那年,皇兄意外亡故,太子之位空悬,许是父皇心中愧疚,转而将我立为了太子。从那时起,我的身上便背负了许多期待,所言所行,都不过是循着世人眼中太子该有的模样罢了。可我却从未想过,我是否配得上‘太子’这个位置。” 身后传来轻轻低语,曲情回眸望向他。 商景辞形容颓靡,“她一心求死,便是因打心底里认定我不配。她若信我,为何不将一切告知我,与我一同解决?” 曲情不禁嗤笑,“太子殿下这是受了打击,要退位让贤了?” “不,我若退却,母后后半生该如何在深宫中度过,皇兄惨死一案,又有谁会为他主张?我若退却,商景慕狼子野心,这大夏怎敢交给他?” 曲情不再看他,复又俯下身去摆弄那柄假剑,“其实世间多半人都没有那份运气,能去做真正适合自己之事。就好比我,不过是在一个位置上呆得久了,再不合适瞧着也像是合适了。再说,朝代兴衰更迭不断,又有几个万世传颂的明君?” 这算是开解? 商景辞神情微滞,默了默又说,“余巧以死相谏,同我说了许多真心之言,又道荼白藏着秘密”他有些欲言又止。 曲情将那假剑藏入袖中,配合地发出一声,“哦?” 商景辞凝着她的背影,话音微沉,“我需要疏缈阁替我去查。” 曲情掖了掖袖口,回身讽道,“殿下变脸可真快,方才还是一副伤心得要死的样子,现今就使唤起人来了?” “斯人已逝,再多伤感亦是徒劳,何况,她这是浊世抽身,自觅清闲去了。” “殿下怀中这位佳人,着实是离去了,可殿下想要用我疏缈阁做事,却不该同我说吧?” 商景辞这才想起曲意的伤势,忙将余巧放落于地,起身问,“意儿的伤如何了?” “意儿?殿下唤得可真是亲近,可我依稀记着上次她中毒时,殿下便承诺过,定不会再让她受伤的,可这才过了有十天么?”冷冽的话音方落,曲情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若鬼魅般闪至商景辞身前,一掌击向他胸口,他枯坐一日腿麻不已,这一击竟推得他翻倒在地,直滚了数个圈才靠着双臂撑住身子,停了下来。 曲情朝他走近,俯视着他,幽幽问,“这一掌,殿下来断,该不该挨?” “是我之过,姑娘打得对。”商景辞费力坐直身子,眉眼泛红,“今日尖刀袭来之时,我尚未能反应,意儿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的身前,竟是为护我不顾性命。余巧临死前,曾苦心劝我要珍惜眼前人。入府至今,意儿为我屡屡受伤,她待我之心赤诚,我自愧弗如。” “然后呢,接着说啊?殿下说她待你赤诚,你欲回报她什么?”曲情语气轻佻。 “我”商景辞话音微顿,似有纠结,“本殿既已与意儿两心相许,自然无需再将她强留于太子府中,待她伤好之后,若她有心离去,本殿不会再阻拦。” 这还差不多。 曲情瞥他一眼,不再同他废话,径自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太子必定对曲意更加上心,既然他愿意放人,曲情亦无需再琢磨着如何对付他,比起从未打过交道的五皇子,相助太子显然更有利一些。 可惜,曲情从未觉得太子是位良人。余巧送来的人情,便算她暂且承下一半罢。 曲情回至曲意屋中,认真叮嘱凌素,“往后若太子问起,你只照我教你这般说,余巧武艺高超,一刀正刺中血脉偾张处,以致血崩、昏厥,实是九死一生,幸而意儿福厚,阁中又有止血生肌的良药,才及时救她一命。” 凌素闻言,惊诧望向曲情,“这是为何?” “余巧之死,说到底我是推不开责任的,却再也无法弥补。她早先隐晦告知意儿刺杀一事,让意儿做足了准备,又在宴上假意刺了意儿一刀,太子心地良善,此番‘救命之恩’除却是一张极好的护身符外,亦能拉近疏缈阁与太子的联系,余巧一人之死,实可换双方平衡。既如此,不若顺着余巧好意,彻底做坏她这生前事。” 凌素眸光闪烁,心中几番挣扎,最终还是顺从道,“好”。 曲情又说,“将意儿早先在院中设下的阵法重新开启,近日不要让太子入内探望。” “凌素明白。” 月上中天时,曲意才醒过来,除却浑身酸痛,腹中饥饿,倒并不觉得伤口多疼,她睁开眼眸,便见倚在她床边小憩的曲情。 曲意轻扯曲情衣袖,“姐姐?” 曲情很快醒了过来,抚上她脸颊心疼地问,“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姐姐,我没事了,倒是我昏睡后,可又发生了什么,余巧怎样了?” “死了。” “死了?”曲意瞬间拔高的音量,足见得她是真的全好了,“怎会死了?” “太子一剑刺中她要害,我见到她时,已经死透了。” 曲意恨声道,“他怎能如此糊涂?巧姐姐今日不过做戏,引他动手,往日我瞧他性子温和,怎料到他竟真下得去手!” 曲意气得捶着床榻,忽而又说,“还有,我昏睡前,恍惚见到院外某棵树后站着荼白,她远远旁观许久,却一步不肯上前,明明巧姐姐是先为她不平,后才有的为自己不平,她却如此绝情,真是白费了巧姐姐素日待她的好。” 曲情静静听她说完,才开口,“意儿,今日你为太子挡了一刀,他心中感念,已准许你归家。” 闻言,曲意微微有些恍神,却仍是点头说,“姐姐,我想待到巧姐姐的头七过了,眼见她入土为安,也就放心了。” 曲情自然同意。 接连三日,曲意都将前来探视的商景辞拒之门外,她果然依照曲情所说,将阵法全部开启,如此一来,商景辞便是生出翅膀也见不到她了。 曲意实是生了心结,自初见起,太子化身景三,胁迫于她,那时她就该明白君心难测,可日日相伴、朝夕相处,早已让她渐渐模糊了当初的一幕幕。 余巧的死,如一记警钟,惊醒了迷迷惘惘的她。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幼相伴长大的同伴,却落得如此结局。 她的背后,若没有姐姐的疏缈阁,太子又会如何待她呢?可还会如此上心,万般殷勤? 到了第四日,曲意身子大好,思绪也清晰,这才唤来凌素,要一身素白丧服往余巧灵堂处祭拜,可凌素的话却让她大失所望。 “余巧,未设灵堂。”凌素低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道理 当初你接近 曲意讶然问, “怎会如此?那她后事如何操办?” 凌素苦笑,“她哪里有什么后事,不过是打了个棺材,将人从太子府角门抬出去, 停在向南约三里处的一个小院, 只待七日一到便封棺下葬。” “我竟不知她后事如此凄惨, 你早该知会我, 我必要为她争上一争的。” 凌素叹气, “余巧是太子的人,这是太子为她择的归宿, 你我有何立场去争?” 曲意眼眶微红,自嘲道, “如此, 倒是我逾越了。” “姑娘何必为她难过,总归她疯得彻底,狠心捅了姑娘一刀。”凌素柔声开解。 “你也不必诓我,我自然知道她是什么人, 若真要我死,我如今哪还能好好地在这呢?”默了默, 曲意又问, “荼白呢, 她近日如何, 可是跟着去了南边小院?” 凌素面色瞬间发冷,“哪能呢, 她如今是吃得更多,睡得更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府里那些小丫头感念余巧素日的照顾,竟都把恩还到荼白身上去了,我瞧着不过几日,她那肚子又大了一圈,可是能临盆了。” 曲意愤愤说,“莫急,我就不信,巧姐姐死了,商景辞还能容得下她,让她吃罢,左右也是断头饭了。” “姑娘可说错了,太子好似也将对余巧的情谊与愧疚,皆还在了荼白身上,我听说,待余巧下葬后,太子就要将荼白送走,他亲自寻了个乡下庄子,又花了不少钱,雇了好些人在那里,要养着荼白终老。” “凭什么!”曲意气得一掌拍上桌子,打得掌心通红,“若不是荼白,巧姐姐怎会死?纵然那日她认下毒害我的罪名,可又有谁会真信?巧姐姐还能是为谁担了此等大罪,必定都是荼白在背后自毁阴德,下毒做损。这事已过,我也不欲追究,可她长久地跟在巧姐姐身边,必然知晓府中许多隐秘之事,若将她放出去,谁能保证她不会胡言乱语,届时商景辞该如何收场?” 曲意一通酣畅痛骂,半句不歇,末了气得呼呼直喘,“我看这府里没一个好人,皆是疯的,你去跟姐姐说,巧姐姐头七过了,我一日都不多待,立时就要回家。” 言罢,曲意一扭头,阔步朝外行去,面色差得像是要去杀人。 “姑娘,你这是去哪?”凌素在后边追她。 “我绝不认同就这样放过荼白,即便商景辞嫌他这太子之位坐得太过安稳,我亦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曲意本是个慢性子,可此刻行止带风,极其干脆利落,不过一刻钟,便已站至商景辞书房门前,她正欲推门进去,却听得屋内传来女子极婉转动听的声音。 “殿下,娇娘刚入府中,尚有诸多不懂得之处,天可怜见,巧儿死得又突然,没有前人指教,妾若有何不妥帖,殿下可千万要多担待些。平日里,殿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尽可与妾说,妾定不藏私,时时记挂着来满足殿下的。” 曲意动作一顿,错开眼眸,禁不住溢出一声冷笑。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声响,里面的谈笑声登时平息下来。 轻缓的脚步声自屋内响起,朝着门边走近,眨眼间,那自称娇娘的女子已将房门打开。 曲意抬眼瞧她,容貌不及余巧、身姿不及余巧、那一身浓重的脂粉味更是俗不可耐,遑论那些不堪入耳之言。 这样的人,曲意多看一眼都嫌烦,她冷声说,“你出去,我有话同殿下讲。” 娇娘掩唇媚笑,回眸望向商景辞,“呦,这位姑娘是谁啊?巧儿可没同娘娘交代过呢?难不成殿下有什么瞒着娘娘的事?” 曲意闻言微怔。 原来,余巧并未将她在太子府一事告知昭和皇后吗? 商景辞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她不过是位幕僚,来此想必有事相商,你先出去吧。” “是,那娇娘就先退下了。”娇娘复又深看曲意几眼,这才扭着腰肢离开。 待她走远,商景辞才深出一口气,几步小跑过来,紧紧拉住了曲意的手,指尖微微摩挲她的掌心,“你终于肯见我了,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些天你为何要将我拦在院外?可知我担心地快要发疯了。” 曲情将手抽了回来,冷眼看他,“我没事,劳殿下挂念。” 商景辞只以为是方才之事被曲意看在眼中,有了曲解,忙解释说,“那女子名唤娇娘,单姓黄,原本是母后培养来放在皇兄身边的。皇兄死后,她一直在宫里陪着母后,母后得知余巧死讯,这才将她派来代为照管太子府。” “我看不是照管,而是监视,最好是夜夜躺在你的枕边,才能一瞬不落地监视!”话至最后,曲意仍旧是带出了几分怒意。 “意儿,你大可放心,我与她相识多年,深知她的性子不妥,定会惹你厌烦,故而已命她不得进后院。” “何必进后院,你这书房不就是个私会的好去处?” 商景辞柔声说,“我我也厌烦她,可母后旨意已下,更改不得了。” 曲意冷眼瞥他,“我来不是同你说这些的,你们如何本也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你为何不准巧姐姐设灵堂?” 商景辞低叹,“她的地位再高,亦不过是奴婢,没有为奴婢设灵堂的先例。” “奴婢?”曲情苦笑着重复,“你二人自幼相识,她待你一片忠心,死了就只配得你一句奴婢吗?” 商景辞没有说话。 曲意又说,“就算不能宣扬,可府里的人呢?我来这里虽不久,却也知道巧姐姐待府中人极好,即便她担不得你们这些显贵之人的祭拜,亦可让府中同样身为奴婢的人拜她一拜,哭她一哭吧。” 商景辞又试着去牵她的手,“好,是我思虑不周,明日我便着人在南边小院中设灵堂,奉烛燃灯,长明不灭,直至她入土为安,另许府内众人前去祭拜。” 曲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那荼白呢?你究竟作何打算?” “我会将她送到乡下庄子里。” 曲意音量陡然拔高,“你不仅不杀她,还要养着她,且是养在外边?” “余巧死前曾同我说,荼白留着还有用,要我善待她。” “巧姐姐说了一百句,你句句不信,唯独诓你的这句,你倒奉为圭臬!” “且不说余巧未必敢在此事上欺瞒我,只单说我同荼白的帐亦未算清。”商景辞试图说服曲意,却只是愈发惹怒她。 “不敢?巧姐姐一贯维护荼白,难道临死了会舍弃她?” 商景辞再次上前拉扯她,“意儿,你冷静一下,我比你更加厌恶荼白,放她出去我心中亦是纠结,可她真的暂时杀不得。” 曲意用力将他甩开,“为何杀不得?我早先只以为你是顾及巧姐姐才不得不忍耐,可如今连巧姐姐都死于你手,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她不是害了你皇兄么?” “是,可当年的事并不单纯,我之所以一直纵容余巧留着荼白,实则亦是因心中有愧。” 曲意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有愧?什么愧?” “那时我年幼,这些事皇兄并不与我深谈,我只知皇兄接近荼白亦有图谋。” “图谋?”曲意口中反复嚼着这话,低喃,“接近兰贵妃身边的宫女还会有什么图谋呢?” 曲意直直望进商景辞眸底,“那我问你,当初你接近我,是否亦有图谋?” 商景辞心中理亏,不敢乱答,更不愿扯谎。 “所以,若有朝一日,我用刀抵在你脖子上,你会因着愧疚甘愿做我刀下亡魂,不挣扎不记恨吗?” 商景辞眸光轻颤,“意儿” “殿下接近我,是因珍王之死,你尚能为杀亲兄弟的刽子手递刀,却杀不了荼白?只因你有愧?” “这如何可比较,珍王若继位,必是暴君,我如何能让可预见的天下动荡依次上演呢?” 曲意淡笑着后退几步,“如你所说,杀珍王,那原是大道理,是为了天下。不杀荼白那是小道理,是因着你的愧。可依我看,为君王者,大道理小道理竟该尽得,若只有小道理,便是小家子气,便是罔顾百姓,覆水翻舟早晚而已。可若只顾大道理,那更是大尾巴狼,修身齐家方能平天下,内里无原则底线,对人对事只论心,不论理,日久天长,再无人信服,则必有倾轧,最后君臣离心。荼白害了你的兄长,逼着巧姐姐顶罪而死,而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你便是大尾巴狼,假模假式,仍开解自己,瞧着是愧疚纠结,实际上没能对得起你身边的任何人!” 一番话砸下来,商景辞听得糊涂又明白,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曲意却潇洒地转身离去,不再驻足片刻。 余巧的头七已过去了四日,自第五日起,那停放棺木的小院中挂起了白幡,搭起了灵堂,数位高僧环坐在狭小的院中日夜颂唱,以渡逝者安息。 曲意前去祭拜过,同行的有几个半大的丫头,院内祭拜的人虽不多,却个个眼眶红红的。曲意见着有个丫头扶棺痛哭,哀哀戚戚地大概是在说余巧走了,日子更加难过了。 除此之外,她还见着有些周边的百姓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凑热闹,大概是小巷子里从未见过这般大阵仗的丧仪罢。 再有就是她见着了余巧养着的那小白猫,很凶狠会吃生肉的那只,只静静地在棺前蜷成一团晒太阳呢。 她不敢上前,只得叫凌素去抱,“把它带回去,我有用处。” 凌素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小白猫出乎意料地并不挣扎,摇了摇尾巴便安然卧在凌素怀中了。 曲意轻声说,“大概你常去巧姐姐那儿,这小猫还记得你。” 凌素顺着猫儿洁白的毛发轻抚,“或许吧,往日我在余巧院中也常抱它。” 曲意提步走远,“走吧,我们回去,顺路我还要置办些东西。” 很快,便至余巧下葬当日,曲意却并未随着送葬仪队而去,反是与抱着小白猫的凌素守在太子府角门一块阴影处。 “姑娘,你究竟要做什么?”凌素问。 自那日从灵堂回府后,曲意便一直鼓捣着些稀奇古怪阵法,且将这阵法尽皆铺在了太子府角门外,南北朝向的小径上,而这小径,是今日荼白离去的必经之路。 方才,曲意又用不知何时从凌素那里翻出来的迷药,将角门外原要接应荼白的几个护卫迷晕拖走了。 凌素起初以为她不过是心中有气,欲要戏弄荼白,发泄一番,可瞧着身侧曲意那愈发阴沉的神色,却忍不住忧惧起来,那问了数遍皆不得应答的话,凌素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意外地,曲意总算不再充耳不闻了。 她形容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声说,“凌姐姐,我思虑再三,荼白绝不能这般离开,她知晓的不止商景辞那厮的秘密,还有我和姐姐的秘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摄魂 我予她生机 凌素愣愣望向曲意, “姑娘这是何意?放荼白走,阁主是许可的,即便姑娘觉得此举不妥,亦莫要妄动啊。” 曲意轻哼一声, “现今你想阻我亦来不及了, 你们皆说荼白怀有秘密, 我今日便要试上一试, 看看她的秘密价值几何?” 凌素何尝不厌恶荼白, 既然曲意已费了心思设阵,态度又这般坚决, 也就歇了阻挠的心思,她转而问道, “姑娘有何法子, 竟能套出她的秘密?” 曲意灿然一笑,“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花才人的手札,其上记载了一种秘术,唤作摄魂, 我虽大概看得懂,却从未使过。只因这秘法后另有一行娟秀小字书‘因缘天定, 命数有时, 擅用易伤’。我思量着, 今日光景我借来使使, 应当不能算擅用罢。” “若荼白的秘密姑娘不满意呢?” “我予她生机,若她不知把握, 就地杀之。”淡淡的话音散在风中,凌素尚未有所反应,便被打断了。 “吱呀——”是荼白推门而出的声音。 荼白独自一人从角门探头出来, 身后并无送行之人,这倒是便宜曲意行事。 曲意笑吟吟地自阴影处缓步行了出来,“荼白,你且等等,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她示意凌素将怀中的小白猫递给荼白,可荼白却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接。 曲意幽幽问,“你怎么不接呢?巧姐姐离开时也没留下什么旁的东西,只有这小白猫可做个念想,你不愿带走么?” 荼白依旧不为所动,避开她二人就要继续向前走。 曲意面色渐沉,轻斥,“凌素,把猫丢了,她不要,我们更不必管,让它自生自灭就是!” 凌素瞧了瞧她,便俯下身去,任那猫儿跑开了。 可它并未跑远,反是凑到荼白脚边,“喵~喵~”地叫唤。 “心已尽到,我们回去罢。”曲意扭身便走,凌素则糊里糊涂地随在后面。 可实则,曲意二人又回到了阴影处偷眼看着荼白抉择。 荼白继续向前走着,无奈那小白猫在她脚前跑来跑去,阻她步伐,她烦得狠了,抬脚将小猫踹得很远,继而疾行数步,要甩开猫儿。可行出不远,她又担忧般地旋身回来,蹲在小白猫身边察看。 “她果然不傻。”凌素低低道。 荼白见猫没什么大事,才又起身前行,沿着小径向北而去,只是依旧没半分欲带上它的样子。 小白猫翻身而起,亦不再追随荼白,而是独自朝南而去,荼白偶然回首,见猫跑远了,似有片刻不舍。 今晨起,天色便是灰蒙蒙的,阴冷晦暗败人兴致,也不知走了多久,冷风不断拍在荼白脸上,冻得她脸颊红扑扑的,仿佛是去见情郎的小姑娘。 荼白大口喘着气,她体重,四肢又不协调,走不了多远就累得快要仰倒在地了。可眼前这条小径好似走不到头般,她不知己走了多久,却只得一直走下去,哪怕路的尽头不过是另一段被监视囚禁的可笑命运。 “咳咳”,一口冷风灌入,引得她干咳几声。 还没走到头么? 她向前望着,尽可能地将脖子伸长,想寻个尽头出来。 却遍寻不着。 她长吁口气,跌坐了下来。 歇歇吧,待到腿不这般酸时再走。 她揉了揉巨大的肚子,从胸口掏出一张芝麻饼,大口狂吃起来。 约莫歇了一刻钟的功夫,她又起身前行起来,可直到她再次累得跌坐于地,却还是没有走出去。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说自入太子府以来,她从未出过门,可太子府门前通往大道的小路,绝不可能这么长,她用力去听,甚至能够听到不远处传来街上孩童嬉笑玩闹的噪声。 她复又疾行数步,却仍是见不到头,蓦地,她瞳孔紧缩,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 是鬼打墙。 同数年前她欲逃离的那夜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遇着了这该死的鬼打墙? 为什么留给她的路皆是这般可笑? 叫她费心费力地去走,筋疲力竭时才知,途径种种不过梦幻泡影,永无尽头。 她驻足片刻,便调转方向往回走,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府后那角门重现在眼前。 “她怎么回来了?”凌素小声问。 曲意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前路不通,自得返程。” “喵~” 荼白抬眼望去,竟见到那小白猫仍旧守在原地,看见她回来,才好似引路般向南跑去。 她心中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奇怪的是无论她行得快慢,她与小白猫始终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 行至拐角处,猫儿迅速窜了过去,她亦提脚大步追上前,可是她根本跑不快,待到她绕过这拐角时,小白猫已消失不见。她抬首向前望去,前方约莫十数步,又是一个拐角,且正有一人经过,一抹明黄衣角擦过墙边。 虽只见得一角,她还是认得出那是太子的朝服。 虽不知太子为何会在这里,但她还是不声不响地跟在那人身后,想要从这鬼打墙中逃出。 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她已数不清在此处转了多久,只觉头昏脑涨,不知何处传来的孩童的哭闹声也愈发刺耳。 她几欲崩溃之时,那人终于不再绕圈子,面前的路也开阔起来,荼白方才松了口气,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也若猫儿一般消失了。 她顿时更加紧张起来,边走边四处张望,天色越发阴沉可怖,日光几乎被彻底遮蔽,大抵是要下雪了。 猝然间,她大张着嘴踉跄地后退数步,摔倒在地。 在她身前不远处有一团毛色洁白却被血染得通红的死物。 “那是?”凌素跟着曲意悄然藏到了这附近的一颗树后。 “假的。”曲意小声回道。 荼白抬手顺着心口,待缓了缓神后,便欲上前去察看,可奇怪的是,那死物好似长了腿般,无论她如何前行都到不了近前。 她心神紧绷,始终盯着那死物而行,全然未觉周遭的布置早已尽皆变化。 而在一旁旁观的凌素,却将一切都望在了眼中,心中实是大为震撼。虽早知曲意擅于奇诡阵法,阁中也沾光用过一些,譬如疏缈阁所处的藏仙峰山道上,就依着曲意信中的布置,铺满了迷魂阵。可这由她亲手布设的一环套一环的更为精妙的阵术,凌素却是头一遭见。 想来曲情往日种种担忧,竟都是多余了。她这妹妹,绝不简单。 “啊————!!” 尖锐嘶哑、难听又渗人的怪叫声,乍然爆发,惊得墙外孩童哭闹得更加厉害。 不知怎地,荼白又将那团在地上的死物跟丢了。正迷茫间,她却听得“扑通”的落水声。 是方才那位身着明黄朝服的男子,在她的面前,坠入了井中。 荼白惊叫失声,目眦欲裂地在原地呆怔片刻,猝然转身拔腿便跑。 可无论她怎么跑,却都跑不远一步,反是离井边越来越近。 “不要,让我走!”她惊惧地大喊着,却被阵法控制,只能在原地踱步,她步子迈地太急,左脚绊上了右脚,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圆滚滚的腹部重重砸在地上,迫得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空气中瞬间飘起浓烈的恶臭味。 她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空了才消停下来。 她一边颤抖,一边回首望向井边,霎时又是一声尖叫,“啊——!” 不知何时,那掉入井中的男子爬了出来,半挂在井口,长发披散而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 她喊了几声后,又开始剧烈干呕起来。忽而,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下雪了。”曲意伸手接到了一瓣雪花,低喃,“老天保佑,可千万别下大啊,若积了雪,露了行迹,这阵便藏不住了。” 正当曲意担忧荼白会察觉有异时,荼白却以她的行动打消了曲意所有顾虑。 只见荼白好似是真的疯了般,用力地去擦脸上滴落的雪水,继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口中咿咿呀呀不断发出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根本跑不了,她索性随意地趴在地上,哭喊道,“你为何化作鬼还要缠着我不放?难道是恨我将她杀了,你心疼是吗?所以要寻我报仇。可若不是她,你又怎会死?凭什么,她究竟凭什么能得你真心相待?” “她在骗你,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你!你为何不信我?” “我从未后悔杀了她,我只恨没有再多刺她几刀,多剜下她几块肉去喂狗!” “你要如何?你也要杀了我么?那你就来啊?荼白现今已是烂命一条,人人厌弃,便是死了又有何可惧?” 曲意从未听荼白说过这么多的话,那不堪入耳的嗓音,直逼得她想捂住耳朵。曲意强忍着听完了荼白这一通发泄,并从中听到了一个“她”,在众人所言故事中不曾出现的她。 凌素说,“姑娘,我看应当够了,再下去恐怕她就疯了。” 曲意点点头,从树后走出,再次缓步行至荼白面前,俯下身凑近她耳边低语,“荼白,装疯卖傻也该到头了,讲讲你的故事可好?” 耳畔乍然出现的声音,好似唤回了荼白几分神智,她瞳孔涣散地望向曲意,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旁人。 荼白扯着嘶哑的嗓子缓声开口,却唤出了另一个曲意从未听闻过的名字,“朱锦?你也来了么?你们二人都回来了。” 曲意不知那人是谁,却知道荼白神魂已乱,故而配合地淡笑说,“是啊,我和殿下都回来看你了,我们想听全你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放过你。” “我的故事?你还有何不知的?我那般信你,哪还有没告诉你的呢?” 曲意低声轻笑,“我忘了,再说殿下犹有不知的,你不想讲给他听么?” 闻言,荼白又回眸凝望了井边那倒挂男尸片刻,继而浑身颤抖着扭过头来,“他只信你,并不信我,说了又有何用呢?” “哪里?只是你不知,殿下他也信你的。” 低语入耳,荼白竟“咯咯”地笑起来,那声音听着像是女鬼在磨牙一般,吓得曲意不禁倒退两步。 默了默,荼白慢悠悠地起身,又费力地跪了下来,“好,殿下想听,我便讲给殿下听。” 曲意静静看着她,却发觉她这跪拜的姿势与往日余巧跪商景辞时是一般无二的。凌素恐破坏了曲意的阵法,便没有凑得太近,而是守在曲意身后五六步的位置,与她一同听着荼白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朱锦 我不过是一 荼白娓娓道来, “母亲难产,死在了我出生的那天,父亲与兄长伴我长大。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在我五岁那年, 他为城主打造的雕花木床未曾除净木刺, 恰巧划破了城主小妾一指, 因而被扣上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判了斩首, 祖产充公。自此我与兄长便相依为命,可罪人之子自是处处受限, 挨饿受冻皆是常事,兄长不忍我与他一同受罪, 便将我托送到远房亲戚家去。那亲戚是个大户人家, 并不差我这一口饭,故而虽寄人篱下,却也安稳。可这平和日子不过小半年,恰逢宫女大选, 有人到我那亲戚家游说,摆出了诸多好处, 最终, 在我还懵懵懂懂时, 就已在尚食局做女使了。” 曲意只是垂眸静静地听着, 既不出声评判,神色亦无半分波动, 荼白声音嘶哑得很,需得细细分辨才能听懂。 “我初进宫就因年幼无知冲撞了司膳,从此她派给我的活比谁都多, 可我却常常吃不饱饭,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几乎是我那时最大的奢求。虽说受人为难,可是在那里也有快乐之时,我遇上了朱锦,她与我年纪相仿、卧榻相邻,我们常常一起分享那些开心或不开心的事,虽然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会说开心之事,我无甚可讲的。 她不忍我挨饿,常偷留下馒头包子之类予我,因而我十分亲近亦无比相信她,在那段难捱的日子里,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朱锦聪慧是我远不能及的,不过一年,她便得了主子赏识,调入兰贵妃宫中。自此,我们再不能如往日般相处,后来,我偶尔也见过她,她不再一身粗布,而是着了像司膳那般华美的宫装,神情明艳欢愉,我真心为她高兴。”说到这,荼白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八岁那年,朱锦交予我一碗羹汤,说是兰贵妃下令要送到皇后娘娘宫中的,她同我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能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她特意想着来寻我的,若是这差事做的好,即便不能被调到沁兰宫去,也算是在主子面前有了脸,便不用再过这样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曲意闻言微蹙起眉头,兰贵妃派人给皇后送羹汤?黄鼠狼给鸡拜年,安能有好心? “我从来都是信她的,故而虽察觉有异,却仍是十分欣喜地接下了这碗羹汤,甚至心中万分感激,只以为是故人飞黄腾达,却还念着我这旧友。” 话至此,荼白顿了顿,好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她才再度开口,“怎奈我命薄,行至半途中,脑子一片混沌,竟失手将羹汤晃洒了些,原本满满一碗汤只剩下了半碗。我唯恐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便偷偷地将那碗汤端回膳房添水,重又将碗注满了,我心想虽汤的味道会淡些,但那是膳房师傅手艺不精,总怪不到我头上。 可当我再次回到原处,却发现汤洒落的地方瘫着一只鸟,虽没死掉,却也是抖动着翅膀飞不起来了。直到这时我才确信,这汤中果真是有毒的,无论是什么毒,我都不可能冒着风险将它送到皇后娘娘的宫中,不过捱磨片刻,我已计上心头。” 曲意听得愈发聚精会神,这一段必定是要坏事的,细想想那年月,可不就正有一件极大的事么? 荼白轻叹一声,又道,“我叫住了一个比我还小的丫头,将朱锦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对她说了一遍,只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不去,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那小丫头年纪那般小,根本就不知这宫中的弯弯绕绕,听我这样一说,忙连声道谢,连跑带颠儿地去做这所谓的‘好差事’了。 后来,我听闻那日皇后娘娘喝过汤不久,便腹痛不止,更是流产失去了已成人形的大皇子,至于那个小宫女,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原以为是那小丫头不识得我,又或是说不清当日之事,我才有幸逃过一劫,可却没想到正因此事,朱锦又来寻我,此番却说是贵妃娘娘看中了我的机敏,欲将我调到沁兰宫中去服侍她。” 原来这便是大皇子的死因。 曲意心中暗道,想必当初朱锦是要拉荼白下水抵罪,却不料荼白在其中白搅了浑水,更将祸水引得又远了些。那小宫女或许是真不识得荼白,又或许是兰贵妃根本没有给她指认荼白的机会。 可荼白到底也不无辜,若是她没将那碗毒汤送去呢?若是她换掉毒汤又会如何? 思及此,曲意轻叹一声,哪有什么如果,若是不选个替死鬼,荼白就是必死的。毕竟毒汤被掉包定是有人察觉,兰贵妃绝不会留荼白活口,反倒只有荼白此般做法,自觉地同兰贵妃站在一根绳上,才是死里逃生的唯一方式。 荼白像是已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仍在絮絮讲着,“我自是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可事已至此我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从那之后我便常伴兰贵妃左右,直至我二十四岁的那一年,我偶然遇见了一个叫余巧的小丫头,她是皇后娘娘的人,我明知若是帮她定会惹得贵妃娘娘心中不满,可当我看见她与当年的我一样,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难以吃上一顿饱饭时,我依旧心软了,常常会偷拿一些吃食给她,这小姑娘望向我的眼神一如当初我望向朱锦一般,满是信任与感激。 可不知怎地,过了没多久,日理万机的贵妃娘娘竟发现了此事,她从未有过的狠狠骂了我一顿,痛斥我吃里扒外、愚蠢不堪,自她那出来,我难过又害怕,不禁坐在御花园旁的水池边低声哭了起来。” 听到这,曲意哪还能不懂,那朱锦不是个安分的,当人一套,背地里却又不知是如何呢? “正是那日我见到了殿下,我原以为太子定是高高在上的,却没想到他会关怀我这样的低贱之人,那日之后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更或许是因我的刻意为之,我常常会在下朝之时去御花园转转,数次的偶遇果然让我们彼此有了异样的情愫,起码我一直以为,是我们两个人都有那样的情愫。”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蝉鸣聒噪得很,亦是我的生辰,我同殿下约在后宫一个偏僻的角落,殿下如约而至,我二人互诉衷肠,近乎道遍了世间动人的情话。他说有朝一日定会娶我,我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位再平凡不过的宫女,又年长他许多,根本不配嫁给他这样尊贵的男子,可还是忍不住心神激荡,正当我感动得恨不得将心都掏给他时,现实却如一盆冷水,将我浇得淋漓尽透。他突然地发问,‘荼白,你坦白告诉我,我母后当年流产一事,可同你有关,又是否是兰贵妃所迫?你若要嫁给我,便不该对我再有隐瞒,只照实说罢,我会保你。’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这样的话,但我下意识地抗拒提及此事,当即失口否认。可他却不信,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可怕,上一瞬那些温柔缱眷,好似是我一人的春秋大梦,他的眸中溢满了对我的恨和怀疑。 我质问他为何不信我?他却说,他并非不信我,只是希望我能够主动承认当年兰贵妃同我所犯的罪行。那一刻我才明白,高高在上之人本就不可能看见烂泥中的臭石,若是看见了,那不过是要狠狠地踩一踩,垫垫脚罢了。” 荼白眸中含着泪光,“我遍体生寒,却仍忍不住向他凑过去,我一颗心都已给了他,若我有用,若他要用,那也用得。左右一块臭石,便是被踏碎了归于尘土,也没什么好亏的。我抱住他,正欲启唇去述当年那一碗几经辗转的羹汤,却有另一个女子出现,拉开了我们,又挡在了他的身前,不让我靠近他,你猜那人是谁?” 荼白抬眸淡笑着望向曲意,难得地,曲意从她眸中看到的不再是女子装疯卖傻的浑浊,而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才能有的温暖清澈。 与此同时,漫天飞雪却渐渐变大,和着冷冽的寒风往人心里砸。 “是朱锦,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她告诉殿下,当年大皇子之死是我所为。不知为何,殿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数次刻意接近我,容忍我的逾距,放任我对他情根深种,皆不过是想要让我亲口承认当年那汤经了我的手,最终再将这帽子扣到贵妃娘娘的头上,既为他的哥哥报仇,又能扳倒兰贵妃。 我与朱锦对峙,当年分明是她将羹汤递予我,最后好在老天有眼,我才逃过一劫,如今她怎能反咬一口?朱锦并不与我多言,只是梨花带雨地哭倒在殿下的怀中,我到那时才知,原来高高在上的人,也可能爱上路边泥土里偶然见到的顽石,不忍去踩,反而擦干净了带回家的,他从始至终想要迎娶的宫女都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傻子!” 荼白咬牙切齿地狠狠说着,那表情好似要吃人,可与此同时,她眍瞜的眼角也开始溢出晶莹的泪水,“我羞愤交加,一肚子冤屈无处可申,冲上去想要撕碎朱锦那虚伪的嘴脸,可殿下护着,我根本碰不到她。即便这样,我仍是不依不饶,口无遮拦地痛斥他二人,朱锦只是躲在殿下的身后抽抽搭搭地装可怜,她看到殿下将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脸上,露出属于胜利者的刺目可恨的笑容。她高兴地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同井边有多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视蚁 我又一次拉 “小的时候, 父亲曾给我做过一个弹弓,那是我幼时最爱的物件,我趁殿下不防,用它打中了朱锦小腿, 令她栽入井中, 这本是大快人心的一幕, 我甚至从未想过在此之后能活着还是会死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殿下竟毫不犹豫地跳入井中去救朱锦。 那井很小,水又很深, 根本容不得两个人并排站在其中,我不知他们在井下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最后是朱锦踩着殿下从井中爬了出来, 我本以为殿下很快也会出来的,可当我感到害怕,扑到井边叫喊的时候,殿下已没了声息。 朱锦惊魂未定地望着我, 连连摆手说,‘不是我, 是殿下要托着我的, 我怎知他会憋死在井中。’”荼白大瞪着眼睛, 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朱锦那时的样子, 好似连神魂都回到了那一夜。 说完,她有些哽咽, 许久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荼白抬眸望向曲意,神色坚定,气势却弱弱的, “可我不信她的话,殿下身负国家大任,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性命抛之不顾?然事实如何,恐怕唯有去问井底青苔了。朱锦见势不好,转身就要逃跑,生怕与太子之死扯上关系,可我怎能让她就这样逃走?我又一次拉满弹弓,此番瞄准的,是她脆弱的后脑。” 她边说边虚捏空弦,神色染上几许疯狂,目光凌厉,猛地松指,佯作弹丸破空而出,“‘咻——’的一声,我用了十足的力气,较之殿下打我那一下还要用力,她的头颅顿时鲜血喷涌。我从未杀过人,可不知怎地,看到这一幕我竟觉十分畅快,在她跌倒后,我从地上拾了块锋利的烂石,在她身上划开了数道口子,从她胸口掉出一枚铜镜,镜子背面刻有凤舞九霄之态,我认得这面铜镜,那是贵妃娘娘不稀罕,陛下才转赠昭和皇后的。我收起了铜镜,复又剜下了她的眼睛,将眼睛丢到了井中,因为我听到殿下说,他最喜欢朱锦的眼睛,那我便送这双眼睛去陪他。” 荼白神色愈发癫狂,一对眼珠几乎要瞪出来,配上她那丑陋的形容,是极度令人恐惧不适的,可莫名地,曲意竟瞧出几分哀郁可怜来。 “事后,我才开始隐隐后怕,我浑身溅满了她腥臭的血,更奇怪的是,都道人血是热的,可她黏在我身上的血,却是凉飕飕的,冒着寒气。我跟了贵妃娘娘这么久,深知杀人是要毁尸灭迹的,于是我拖着朱锦的尸体走了一条没有侍卫经过的小路。 那是殿下为了与我相见,特意清出的通路,也正因他屏退了所有人,井边发生的一切才无人知晓。小路途径冷宫,我将朱锦抛进了冷宫那无数废井的其中之一,我想大概很多很多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尸体,何况她伤痕累累又已没了眼睛,谁能够认得出她是谁呢? 我就着井水清理了身上的污秽,接着便盘算该如何脱身,我原打算在次日宫门开启时,用沁兰宫的腰牌走出皇宫。可老天不愿意放过我,偏叫我撞上了鬼打墙,我整整走了一夜,眼见着天色愈来愈亮,竟都没能离开冷宫那片苦处,而当天光大亮鬼打墙消失之时,我已没了走出去的机会。” 荼白惨然一笑,“左右已跑不掉了,我径直去了御花园初见殿下的水池边,那池子里有六十六条红鲤,大都被喂得胖胖的,却也有一只瘦弱不堪。它好似是耳朵不好,每次抛食无论如何发出声响,它都不会主动游过来,那天它病怏怏的,好像更消瘦了些,正当我想觅些鱼食来喂它,殿下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已亲自带着侍卫前来指认我。” 他说他曾见到我与他的皇兄交往频繁,我心中不禁苦笑,可不是么?宫中所有人都只见到太子殿下与我亲近,却不知殿下是何时与朱锦定情,果真是喜欢的才要藏在人后,捂住了不被人发现,不喜欢的才会露在人前做个幌子!” 莫名地,这话被曲意重重听进耳中。 昔年,太子的胞弟怨恨荼白,如今太子的胞弟亦是一样厌恶她。 露在人前,而又德不配位,最后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我被抓了回去,没有反抗、亦不辩解。皇后执着地想让我指认是贵妃娘娘所为,可我在沁兰宫多年,贵妃娘娘从未苛待过我,她只为我助余巧,而唯一一次重骂了我,而这事我着实是有错的。我心里明白,在我这卑微的人生中,贵妃娘娘虽利用我,却不曾真的为难过我。所以,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能拖累她。 牢中暗无天日,我根本分不清在里面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无论多少酷刑加身,我都不能认罪。哪怕是我杀朱锦一事,都不能说。因为认了一个,旁人就会怀疑你杀了另一个,人心就是这样,相信的,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都要信。不信的,则用尽一切佐证去质疑。当时我虽心死,却还不愿身死,故而从始至终,我只是说与太子相聚又分开,我并不知晓他是何时落水,自然也并非贵妃娘娘指示。 不知是我的死不承认感动了贵妃娘娘,抑或是其他如何,我竟没有死,受了无数酷刑后,未经验尸便被丢到了乱葬岗。正当我以为要自生自灭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曾帮过的那个小姑娘会去将我捡回来,甚至带到了太子府精心照料。” “随后的事,你都知道了。”荼白蓦地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凝在曲意的身上,“曲姑娘,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也是余巧那丫头一直想探听的,我的秘密。” 这一声“曲姑娘”,惹得曲意浑身一震。 荼白是何时清醒过来的?难道说,摄魂失败了么? 曲意强自镇定,轻声问,“你既没中我的摄魂,怎地还将秘密全都说了?” 难得地,曲意面对荼白不再是满脸厌恶,言语间多了些柔和尊重。 “你是来杀我的罢,在你眼中,我是一个知晓了太多不该知晓之事的恶人。”荼白扯嘴笑道,“我若再不说,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 “就这样?”曲意满脸不信,“你装疯卖傻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只是怕死便不敢瞒了,那若是早点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岂非早就说了?” 荼白伸手拂去眼角泪光,“曲姑娘,这话我只有说给你听,才是保命符而非催命符。若是说给余巧听,凭她对那小太子的忠心,下一瞬我就会作为人证被带到圣上面前,而无论圣上如何裁决,只隐瞒不报一条罪名,我都必死。” 曲意有些轻蔑道,“你就这么怕死?” “怕死,我确实太怕死了。姑娘,你不曾为了一顿饱饭而出卖自己的良心,你更不曾为了一顿饱饭,而错付多年的情谊。”荼白视线又有些模糊起来,“父亲死后,我同哥哥祈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见得着来日的太阳,入宫之后,我奢求的更不过是一顿热乎的饭食。我想活着,所以我放任兰贵妃作恶,又因我隐瞒不报,只得被要挟着去做更多恶事。直至最后,当我见着光亮升起,欲追光而行时,才发觉我早已被罪孽拖入深渊,再触不到彼岸。” 曲意视线扫向荼白那圆滚滚的大肚子,只是为了吃饱么? 荼白觉察到曲意的目光,配合地揉了揉肚子,“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你视我相较蝼蚁犹不如,若不多吃些,我岂不是太亏了,若非为这蝼蚁之志,我何至于变得不人不鬼呢?” 意识到失态,曲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低声问,“你为何不带着那小白猫呢?猫与人不同,它自有它的认路之法,你若带着它,便可直接走出阵法了。” 荼白莞尔一笑,“我带着它做什么?它在这里吃得饱、睡得香,若跟着我,我活着一天,自然不会饿着它,可我活不久的,待我死后谁还会管它?” 曲意是半分气势都没了,垂眸糥糯说,“我倒没想过这个。” 东风夹着雪花斜斜吹着,地面积起了薄薄一层小雪。 曲意又问,“你怎么没中摄魂?” “中了的,起码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见着了殿下,可是那夜他跳得义无反顾,我甚至未看清他最后的神情,怎又会悬在井边呢?” 荼白说着轻声笑了起来,曲意则喃喃道,“这样说,倒怨不得这雪来得不是时候。” 荼白说,“更重要的是,这并非我初次撞见鬼打墙,此番再慌张还能慌得过上次我刚杀完人么?” 曲意勉强扬唇一笑,并未去深究荼白先前那次鬼打墙出自何人手笔,而是问起了另一件要事,“我还有一问,既然荼姐姐今日这般坦诚,想来定能为我解惑的” 未待曲意说完,荼白抢先道,“我知晓你要问什么,无非是你中的‘落霞火’之毒,可只有这个,恕难相告。” “为什么?你不是怕死么?” “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只有此事,我绝不会搀和其中,姑娘亦不要再问。” 曲意十分不解,乃至染上几分愠色,“此时又同我讲什么立场,你怎地说话反反复复,不是才说了,有今日的饱饭来之不易,怎又不要了呢?” “无论姑娘说什么,今日荼白都不会” 荼白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眸还坚定地望向曲意,想要继续她的表态,可破空一枚暗针,直直穿透了荼白头颅,将她余下的话封在口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生愧 本殿实是受 曲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伸出手想要去救荼白,喉咙却像被堵住般发不出任何声响。凌素快步行至她身前,将她死死揽在怀中,警戒地望向四周, 那暗针来得太快, 凌素根本来不及反应, 幸而是射向荼白, 若目标是曲意, 凌素根本不敢想象后果会是什么。 荼白维持着那半跪不跪的姿势凝望曲意许久,蓦地, 她两边嘴角翘起,绽放了一个极大极灿烂的笑容。 释怀, 她的笑中是满满的释怀。 曲意眼眸泛红, 若荼白初见她的太子时,不是那般哭哭啼啼,若是也这样笑了,先太子定不会再多看朱锦一眼的。 “轰”的一声, 荼白栽倒下来,是破破烂烂的肚子先撞了地, 可她却没有力气再喊疼了。 “不”曲意不忍再看, 环抱着凌素护在她身前的手臂, 渐渐小声啜泣起来。 凌素无暇安慰她, 而是一面坏绕四周,一面小步凑近荼白, 去查看她额上的伤口。暗针自后穿透眉心,乃是一击毙命,这手法并不出奇, 可令人不解的是,凶手还多此一举地在暗针上抹了毒。 凌素验看再三,这毒是“落霞火”,却又不完全是“落霞火”。 荼白虽是瞬间毙命,可伤处仍是隐隐透着黑紫,这针上涂的,并非曲意所中的那种毒性延缓又削弱的“落霞火”,而是原本真真正正见血封喉的“落霞火”。 “姑娘,我们先退回府中,再唤人前来为她收殓尸首罢。”凌素低声对曲意说。旋即,她拉着泪眼婆娑的曲意迅速离开了此处。 雪愈发大了,被寒风裹着不断地砸在荼白身上,将她枯燥的发丝染成洁白一片,直至落雪隐去阵眼,地上能现出脚印的痕迹,远处才有人匆匆而至。 白弗愣愣看着面前的尸首,“这怎会死了?” 他俯身查探,先是瞧见了荼白眉心致命伤,然后在她身侧的积雪中小心拨弄寻找,半晌,终于寻出了那枚要命的毒针,继而纵步离去。 实则,今日商景辞放荼白离去,曲意不放心,曲情又怎可能放心呢? 只不过曲情听进了余巧死前留给商景辞的话,与之有了默契,不准备就地杀掉荼白,而是要将她放出去,再派人于暗处接应,看看能不能钓上大鱼来。 而今,心虚之人确实主动冒了出来,可谁也未料到曲意会徒生枝节,荼白被困在阵法之中,外边的人也难以入内,终究是白弗慢了一步。 另一边,二人甫一入府,曲意便挣开了凌素的拉扯,迎风流着泪独自跑远了。 “姑娘,你要去哪里?”凌素边唤她,边追在她的身后。 曲意并不理睬她,径直跑到了商景辞书房门前,也不待人通传,便直直撞开了房门,却见里面商景辞正同几位大臣议事,曲意抬起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只是伫在门边,红着眼睛望向他。 凌素则顿在曲意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随在近前。 商景辞见曲意哭得如此,立时慌乱地起身朝她走来,正欲抬袖为她擦泪,却又顾忌着围观的大臣们,于是转身将她挡在身后说,“诸位先回罢。” 众臣俱低垂下头,告辞离去。 待众人走后,商景辞才将曲意拉进了书房中,让她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又俯下身替她擦泪,柔声问,“不是去折腾荼白了吗?怎么自己倒哭成这样?” 曲意轻轻扯着他的衣袖,抬起被水光浸润的眸子,弱弱说,“原来你都知道。” 商景辞轻笑,“你在我府门前鼓捣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即便是不常走的小门,若没有我的首肯,早有府兵去拦你了。” 曲意抽噎几下,泪水复又汹涌起来,“对不起” “意儿,那日你虽同我发作了一通,可我后来仔细想想,你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你想要借荼白撒气,只管做就是,又何必向我道歉?” 曲意不断摇头,“不,事情不是那样的,是我想岔了,是我错了。” 商景辞神情认真起来,“究竟怎么了?” 曲意深深埋着头,抓着他袖角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商景辞索性又向她走近半步,揽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曲意哭得声音发颤,“对不起,我虽以摄魂之术逼荼白说出了当年的真相,可也给了旁人可趁之机,荼白被杀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自作主张害了荼白” 商景辞微怔,问出口的声音不悲不喜,“荼白死了?” 曲意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商景辞才又哄道,“无妨,那个烂人早就该化作飞灰去阴司里赎罪了。” “不,不要这样说她了”曲意仍旧低着头,小声说,“她虽被迫着做过恶事,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她最初所求的明明那么简单,却为此失去了一切。我我并非要为她开脱什么,但既然她已死了,便不要再去追究了。” “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是当年两位皇子亡故的真相”曲意边抽泣,边将荼白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出来。而待她说完许久,商景辞都未置一词。 曲意始终不曾抬头,泪水将商景辞的前襟弄得潮湿一片,她又重复道,“对不起,巧姐姐说得对,荼白不能死,她是唯一的人证,你只有利用她,才能为你的两位皇兄报仇。而我却对不起” 屋内又只剩下曲意的低泣声,虽不过只是几息的功夫,她却觉十分漫长,身前靠着的胸膛僵直着,隔着冬日厚厚的衣物,无法透出半丝暖意。 莫名地,曲意又生出几分心慌。她怕,怕从面前之人的眼中,瞧见与那些人一般,嫌弃、厌恶、亦或是失望的神色。 泪水泛滥着往下流,她单薄的身形愈发瑟缩,几乎要化成个鹌鹑,埋进商景辞宽大的衣袍中。她的声音愈发轻弱,几乎是想也未想便说,“虽说虽说荼白死了,却一定还有旁的办法来证明的,我会帮你的” 微微颤抖从身前传来,商景辞垂眸看向曲意,这才察觉,她似乎有些反应得太过了。他轻抚着曲意后脑,轻声问,“哭什么,你不是很讨厌她的么?” “她不该死的。” 商景辞抓着曲意双臂让她直起身来,见她仍旧耷拉着脑袋,便又半蹲在她身前,抬袖轻轻擦着她眼角的泪水,温柔说,“她该不该死都已是死尸一具,你又何必哭得这么厉害。” 曲意哭得面庞霞红,怯怯地瞥他神色,哽咽道,“没想到我这几日的费心布置,反为他人做了嫁衣,不仅害死了荼白,还害得你失去了能够扳倒兰贵妃,为兄长们报仇的人证,就算你怨我多事,亦是应当。” 商景辞却无半分不虞之色,语调轻快,“若为这个难受,大可不必,左右即便有荼白作证,父皇十之八九亦会包庇兰氏,重拿轻放,反是她这一死,倒是叫你解了气,也知谁待你好了。若觉对我有愧,此后多给我几个好脸,我也就不亏了。” “你不怪我么?”曲意仍是不放心地又问。 “怪啊”商景辞朗笑一声,轻戳着曲意额头道,“怪你没给我机会亲眼见着荼白去死,毕竟,我可是比你还要厌恶她的,之前动不得她,我可恼得很。” “荼白她,不是恶人。” “可也算不得好人。”商景辞声音发冷,“当然,皇兄也是个糊涂人,我还记得他被从井中捞出来时,头部有砸伤,至于是如何造成的,无人得知。” 曲意讶然,“你怀疑荼白伤了你皇兄?所以是因这伤,先太子才没能从井中出来?” “谁知道呢?抑或是我皇兄急于救人,跳得太急,自己磕到了井壁。甚或是与朱锦在井下起了冲突,犹未可知。” 曲意嘀咕,“怎么感觉越说越不着调了,可别是你胡诌来哄我的罢?” “并非,只是方才荼白欲求生机,对你所言必然皆对己身有利,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商景辞边说边缓缓凑近曲意,近至二人鼻息交缠,他停下了话,只是直白地看着曲意哭红的面庞,仍沾着水光的眼睫,被她自己咬得泛红的水唇他愈发向前凑去,正欲采撷时,曲意却羞怯地偏过了头。 商景辞唇边溢出声轻笑,重又将人揽入怀中,揉着她的头说,“你此举本是好心,就算我要怨恨,亦该恨暗下黑手之人,难不成在你的心中,本殿这般昏聩,会迁怒无辜之人?别再哭了,她那烂命是受不得你这泪的。若是忧心我失了对付兰氏的筹码,那本殿实是受宠若惊又心满意足。” 曲意静静贴在他的胸口,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泪也止住了。 商景辞继续说,“我不怪你,你亦无需自责,更不必担忧我会为此埋怨、疏远你。” 曲意恨声道,“谁担心这些了?” 商景辞憋着笑说,“好,是我多心了。”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可一墙之隔的门外却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进退两难的凌素,只得趴在窗子上听墙角,却被四处晃悠的黄娇娘逮了个正着。 “呦,要不说女人还是得依附男人呢?听听,这大名鼎鼎的疏缈阁阁主哭哭唧唧的样子,可真是惹人怜惜得很。” 凌素冷笑,“你就是那黄娇娘?难不成唯恐入不了太子的眼,便只得整日在他书房外闲逛盯梢?” “呵呵”,黄娇娘媚笑一声,“娇娘自然没有贵阁主这般魄力,男子聚众议事之处说闯便闯,连门都不带敲一下的。” 这阴阳怪气的话,凌素听着极其不舒服,握剑的右手不禁紧了紧,咬牙切齿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什么人都敢编排?” 娇娘笑说,“小丫头,我听说你与巧儿不过能打个平手罢了,你又可知巧儿那点功夫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这还得是我让着妹妹。别怪我没提醒你,莫说是你,便是你与你的主子联手,恐怕亦碰不到我半分。” 凌素虽气得不行,却也为她这狂妄之言而暗暗心惊。 黄娇娘,原是昭和皇后为先太子所培养的女子,阁中记载不多,只是说她武艺极高。 凌素正欲再言,房门却被从内打开,曲意小步迈了出来,她哭得红红的眼眸仍未消褪,见到门口二人,更添羞窘,忙低下头快步跑远了。 娇娘瞥向曲意的背影,对凌素讽道,“还不快摇着尾巴,跟上你的主子去?” “哼!”凌素恨得跺脚,却仍是大步朝曲意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踪迹 我第一次杀 待二人走远, 黄娇娘轻抬莲步朝内走去,却又极有分寸地在进门堪堪一步之处站定,语调婉转,“这位阁主可真有意思, 不过死了一个下人, 竟吓得哭成这样”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寒风缠住几缕雪花从半敞的门外飘入, 薄雪刚跃过门槛, 便被里面炭火烘的热气吹化成雪水,洇湿了黄娇娘的发丝, 她却一动不动,只静静注视着案前之人, 等候答复。 良久, 冷沉的声音传来,“她是胆小怯懦了些,可背后既有人护着,这样亦无不可。” 黄娇娘扬笑说, “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数,想必娘娘也能省心些。” 话落, 她并不行礼, 转身径自走远了。 不过半个时辰后, 昭和宫中, 黄娇娘已敛去轻浮之态,指尖轻托杯底, 俯首恭敬地为座上的昭和皇后奉茶。 昭和皇后体态丰腴,一袭凤纹红袍,发髻簪满了累赘的金钗步摇, 动作间钗环碰撞叮当作响。 观其身姿,气派十足,却少气度。观其容颜,实不及兰氏,不过清秀尔。 昭和皇后沉声问,“荼白也死了?” “死了。” 她略略蹙眉,状似伤怀道,“也罢了,只是可惜了巧丫头,本宫虽早品出她较你二人呆些,听闻她的死讯也是心疼的。” 黄娇娘跪伏叩首道,“娇娘代巧儿拜过娘娘。” “起来罢。至于那曲意,景辞若喜欢收来做个妾也无妨。她从来都是那副令人作呕的清高样子,本宫倒十分好奇,若是她知晓自己的女儿情愿给本宫的儿子做妾会是怎样的表现?大概会欣喜若狂,毕竟曲氏不过商贾之家,能给皇子做妾可是妥妥地高攀。呵呵”不知想到什么,昭和皇后猝尔发笑,掌心缓缓攥紧,“待她进了太子府的门,一辈子还不是捏在我们的手里,要她的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黄娇娘小声提醒,“曲家背后那股江湖势力?” “无妨,早年本宫就曾听闻曲有余同萧斯有些酒肉交情,或许是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又或许是那丫头自己的主意,假冒阁主意图接近景辞。”她嗤笑一声,又饶有兴味道,“管它呢?任疏缈阁名声再响,不过江湖势力,蚍蜉如何能撼树呢?” “娘娘英明,是娇娘多虑了。” “过来。” 黄娇娘又朝前走了几步。 昭和皇后牵起了她的手,“唉,本宫本是舍不得遣你出去的,可余巧死了,景辞府上不能无人。在本宫养大的三个姑娘中,你是最好也最可惜的一个,景安之事已过了数年,与其将你留在本宫身边蹉跎,不如让你出去转转,若在外边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记得不时讲予本宫听,本宫也得乐呵乐呵。” “娇娘明白。” “回去罢。” 黄娇娘俯身行礼,“是。” 另一边,“办事不利”的白弗将那枚毒针交到了曲情手中。 “死了?”曲情面色黑沉,一双黑眸直盯得白弗心虚不已。 白弗说,“意儿小姐设下了重重阵法,不仅荼白出不来,我们的人也进不去,待我破阵而入时,人已死透了,死因便是这穿颅暗针。” 曲情自然认出了针上之毒,轻叹道,“杀人灭口罢了,可惜没保下荼白,若再抖搂抖搂,意儿中毒之事亦能得个结果。” “谁说不是呢”,白弗忍不住抱怨,“若意儿小姐事先能同师父您商量一番,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局面?凌姐姐更是失职,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竟都不知她的打算!” 曲情冷瞥他一眼,白弗即刻有眼色地住了口。 “意儿从来乖顺,此番行事定有缘由,余巧既已安葬,也是时候将她接回来了。” 太子府。 “姐姐,我能否晚些时日再回家?” 曲情到来时,曲意仍红着眼睛缩在床上落泪,知晓她的来意,却是不愿回去。 曲情在床边坐了下来,“为何?” 曲意闷闷说,“姐姐,我今日犯了大错,我害死了荼白,害得太子失去了能扳倒兰贵妃的人证。” 曲情审视地望向曲意,淡淡道,“我已知晓此事,倒想问你意欲何为,又为何不同我商量?” 不知把握,就地杀之。这句话,是方才行至院中时,凌素道予曲情的。 她是真心意外,素日怯懦善良的妹妹会有如此惊人之语。 曲意见她面色不虞,泪水又泛滥了些,故态复萌地扑进了她怀里,“姐姐,我知错了,你不要生意儿的气,好不好?” 曲情心中动容,反手将她搂在怀中,再次问道,“今日为何要困住荼白,你的计划是什么?” 曲意踌躇半晌,才缓缓说,“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曲意急急说,“我布阵,为的是套出她的秘密。她并非一定要死,若她不是恶人、若她有苦衷,我可以给她机会,放过她的。” “为何瞒着我?”曲情又问。 “我”曲意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作答,“姐姐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麻烦?不愿麻烦我,所以自己去杀人?你不害怕么?” 曲意抬眸,弱弱说,“我自然怕,可是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闻言,曲情默了默,方轻声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八岁时你我被掳那次,纵然他们皆该死,可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们拖着残缺不全的□□不停地嘶吼,怪渗人的。” 曲意心疼地望向曲情。 曲情抬手拂去曲意双颊的泪水,柔声哄劝,“杀人不是好事,以后莫要妄生杀念,徒增戾气。你若果真恨谁惧谁,手起刀落罢了,姐姐不会嫌麻烦。” 曲意认真点头,“嗯。” 曲情又道,“随我回家罢。” 曲意转而摇头,“姐姐,能不能再容我一段时日?若不是我多事,荼白不会死,太子还能利用她来牵制兰贵妃。我真的知错了,可我方才去同太子道歉,他非但没有怪罪我,反倒还耐心地安慰我。短短几日的功夫,巧姐姐死了,荼白也被杀了,皇后又派来个叫什么‘娇娘’的狐媚女子监视他,我若这个时候走了,未免太不仗义。” 曲情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以为太子会需要你,你能帮他什么?难不成再布个阵来困死那黄娇娘?” 曲意低头嘀咕,“总之,他肯定是不愿意我走的,如今他朝堂后院皆焦头烂额,我若是再拆台” “你心疼他了?” 曲意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对他说,我要走了。” “这有何难”曲情正欲再劝,身后却传来“哐当”一声,惊得她猝然站起身来。 原是白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慌得险些撞飞了曲意闺门。 待曲情瞧清了来人,微怒道,“多大的人了,行止间怎就不能稳重些!” 白弗连气都来不及喘,扯着她的手臂说,“师父,你快随我回去,王大哥传信说,有人见到了老阁主!” 曲情微怔,又迅速摇头,“不要这样急,未必是真的,这些年我走了那么多地方,都没有寻到师父的踪迹,怎会突然又有消息了?” 白弗扬起大大的笑脸,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了,“真的,这次是真的!王大哥信中说是阁中前天字辈的老人亲眼所见,且信誓旦旦说,绝不会认错!” 霎时间,曲情眼眶也有些泛红,竟一时迈不动步子。 曲意握住了曲情微微泛凉的手,“姐姐,你快去找萧老前辈吧,我这里有凌素照看,你不必担心。我答应你,待你返程之日,便是我归家之时。” 曲情记不清是如何回到了春江楼,见到那一封自岭南而来的书信。信中所书,字字言之凿凿,那报信之人大有以命作保的架势,容不得人不信。 曲情握信的手暗暗发抖,师父失踪至今,眼看就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她派出搜寻的人不知有多少,却竟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确切、肯定的消息,无论结果如何,都太值得她走这一趟了。 下一瞬,她竟阔步跑了出去,翻身下楼,要到后院牵马去了。 王伯连声唤道,“情儿,你等等,这信的真假尚不可知啊!” 王思更是起身要去拦她。 “哎哎哎,别急别急。”白弗浑身挂满大包小包跑了过来,“王伯,您是知道的,这是师父多年的心病,若不叫她即刻飞着去,难道让她在这将自己愁死吗?再说了,还有我呢,趁着她愣神这会儿,这吃的、喝的、用的,还有银两,我都备好了。至于随行之人,王言已从总阁中调派了人手过来,再有就是岭南那边的分阁,我也会沿途通知,您不必担忧。只是还要麻烦您派人去曲府报个信,还有凌素那边,也要同意儿小姐知会一声才好。” “我这就去追师父了。”白弗朝外跑了几步,蓦地想起什么,皱着眉头,没好气道,“还有,若是那世子问起,只告诉他这里已人去楼空不必再来,彻底将他打发了就是,省得他缠人。” 话落,白弗快步追着曲情而去,留下满眼担忧的王伯,以及皮笑肉不笑的王思。 “这也得亏是收了白弗这个爱操心的徒弟,否则以我们阁主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早不知道折哪儿去了。” “王思!”王伯狠狠瞪他一眼,“少在这说风凉话,你给我去曲府和太子府送信,现在就去!” 曲有余夫妇二人得知曲情又离京远走,既担忧又心疼,可这是她的执念,谁都劝不回来。 曲意得到消息并不意外,担心之余又为曲情高兴,盼着她能将老阁主寻回来,了却一桩心事。凌素则唯恐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她随着曲情走南闯北去过太多地方,每次都揣着满心期待,最后却又全是枉然,如今她又留在这里陪着曲意,也不知白弗能不能照顾好曲情。 “意儿,你在看什么?” 曲意将手中信件收好,抬眸望向来人,面上涌起笑意,“没什么,只不过近日天寒,想吃些暖胃的菜肴。” 商景辞笑问,“何必铺垫这些借口,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就是。” “就是那种手搓的牛肉丸子汤”曲意满眼期待。 “好。” 午后,商景辞赖在曲意房中,哄着她一起“细读”那本由她“精心准备”且“图”文并茂的生辰礼。然而看了没几页,曲意便已埋头案上,无颜见人了。 烧了,一定要偷回来烧掉。 明年,明年一定提前准备。曲意暗暗发誓。 贞和二十五年的第一场大雪,总算姗姗来迟,细密的雪丝被风揉碎,簌簌地往下倾,将天地渐渐染白。 却有人在暴雪中奔袭千里,去寻求不知结果的希望。 还有人吃了闭门羹,脚步沉沉,垂头丧气地在雪地里打着喷嚏。 【卷一 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感谢所有能够读到这里的宝宝们,是你们的支持给了作者最大的鼓励!  第一卷的剧情大都集中在妹妹身上,埋了许多的暗线和伏笔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从第二卷开始,节奏会明显快起来。姐姐的江湖情仇将正式展开,视角会略偏向姐姐这边,剩余两位与姐妹有感情纠葛的男性角色也会陆续登场,修罗场要开始啦!  最后,或许部分女性角色的出场方式不够讨喜,也或许在剧情中为了各自的目的会与女主产生分歧。但是剧情还有很长,文中几乎每位主要女性角色我都有认真的思考过她们的人设与经历,她们可能不完美,但一定有着自己的闪光点与可爱之处,也希望大家能够多给她们一些耐心。 第58章 乞巧 谁是他夫人 “若早知街上这般熙攘, 我必不应你出来的。” “真真难伺候,久居府内你嫌冷清拘束,带你出来却又烦这佳节热闹。” 展眼,曲情离京已逾半年, 晏安的雪下了又停, 积了又化, 故人坟前早访过一度春秋, 再唏嘘一场花败。 正所谓, 迢迢牵牛会织女,河汉清浅鹊桥仙。难得今夕佳人无烦事, 才子兴致高,相约同游熙熙攘攘人间景, 怎奈一言不察, 佳人气煞,才子难圆 曲意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商景辞身后,听见这话,忽地顿住了脚步, 转身即往回走。 余巧之死始终梗在她的心头,与其说是怪罪商景辞心狠, 倒不如说是心有余悸。 十数年的相处, 余巧何曾得过商景辞全心信任?刽子手的刀始终握在他的手里。 她后来曾问过凌素, 余巧死前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话。 凌素虽记得不全, 可那句“女子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 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他不喜无用之人”却始终盘旋在她耳中。 曲意自认算是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 便是有用,亦是借了曲情的好处。 当初,曲意尚且不知荼白之事是曲情与太子联手布局,可后来渐渐地,也想清楚了。荼白之死原本是她多管闲事,她已知错,可归根结底太子与姐姐里应外合设局,又为何不曾告诉她这“表面阁主”呢? 曲意愈想愈是心烦,脚下步子快得若逃跑般。 商景辞话落便已后悔,大步追在曲意身后,歉疚道,“是我失言,今夜街上人多,摩肩接踵着实烦人,不若我叫几个人在前边开出条道来?” 曲意冷声呛他,“殿下何必呢,我心知这大半年间每每染了小病小灾时,没少吃太子府的珍品药材,难伺候一言原本不假,只是我何时求了殿下要出来,又何必在街上这般奚落我呢?” “是我之过,你莫要生气,我哪里会真的嫌你,不过是些药材,你便是以灵芝为膳,我也养得起的。” 曲意仍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步上拱桥,“何用你养?待我归家,吃了你多少,曲府必双倍奉还。” “咻——嘭!!咻——嘭!彭!” 行至桥中央时,夜空中数簇烟花猝然接连炸开,灿烂而短暂,却是将一生交付予手握引信之人。 曲意侧眼扫过桥下河边成双入对放着河灯的情侣,不知祈求的是福寿还是姻缘。 成百上千的河灯似繁星般点缀着暗淡的河流,一时间天水难辨,令观者目眩情迷。 佳人自觉已走了很远,连火气都消了大半,却久久未闻才子辩白之声。 曲意耷拉着脑袋,脚下步子渐渐缓下来,想回身看看罢,又舍不下脸,心烦意乱间,竟再迈不出步子去。 她深叹口气,打定主意敛下性子,寻到人即回府去。 怎料她不过略一抬头,眼前竟直直窜出一张鬼面,吓得她心魂俱散,呆站着愣了一瞬,连呼吸都有些停滞,微微缓神后,不待对方有所动作,转身拔腿便跑。 曲意不知遇上了什么鬼怪,她胆子本就小,看的志怪小说又那样多,短短数息间,早想了上万种极恐怖的境遇了。 好在,还未待那些恐怖之事发生,她便直直撞上了手里提着一堆美味小吃的商景辞。 曲意见到他如蒙大赦,哪里还记得先前拌的那几句嘴。 她眼眸微红,死死抓着商景辞衣袍往他身后躲,怪道,“你方才去哪了?你可知晓,我好似撞见鬼了。” “我去给你买了些小吃”原是商景辞跟了曲意许久,好话说尽,没了应对,见着街边卖各色小吃的摊贩,便另辟蹊径,准备以美食哄美人。 此时见曲意形色有异,缩在他身后微微发抖,商景辞心中疑惑,四下张望着,斟酌道,“你可是看错了,这里人山人海,阳气鼎盛,怎会有鬼呢?” “可我就是看见了。” 商景辞再度扫视着四周。 桥上人潮汹涌,来来往往皆有去处,故而桥中央呆站着的二人,格外显眼又奇怪。 良久,直到商景辞手上的糖人都渐渐有些化了,蓦地,他粲然一笑,拉着身后的曲意快步行至一处摊贩前,“你抬眼瞧瞧,此处可有你方才所见之‘鬼’?” 曲意不明所以,一双美眸战战兢兢地自商景辞衣袍后探了出来,入目的首先是个小摊,细细看去才见得摊架上挂着形容各异的面具。 “就是这个!” 曲意直直指向一个红脸黑角的鬼面,不消片刻便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微抿着唇,眼珠子转了转,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哈哈哈——”,商景辞极没眼色的大笑起来,“老板,她指的这鬼面我要了!” 曲意瞪大了眼睛,拍打着商景辞,“你要它做什么?” “姑娘不是喜、欢、吗?” 这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再明显不过了。 曲意怒道,“卑鄙,你分明是要买来吓我。” 商景辞拿过鬼面罩在脸上,凑近曲意说,“怎会,我这是帮姑娘练胆量啊。” 曲意气恼,狠狠推着他,“丑八怪,快离我远点。” 二人打闹起来全然忘却身在何处,此前的不愉快亦是烟消云散了。 “公子和夫人感情真好,我这摊上也有些可爱有趣的面具,夫人要不要看一看?”摊边站着的小贩讪笑着凑了上去。 商景辞闻言笑意更浓,“好啊!” “谁是他夫人?”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口,曲意气得扭过头去,商景辞则依着小贩的推荐挑拣了起来。 “你看这个可好?”商景辞取了个小兔子面具递至曲意面前。 曲意余光微瞥,果见那面具极可爱,却又碍于面子口是心非说,“愿买便买,问我做甚。” 这话中虽有气,商景辞却明白曲意是喜欢的了,于是赶忙付了银子。 “算作赔礼如何?”商景辞将其递到曲意眼前,见她无甚反应,自顾自叹道,“唉,它既入不得姑娘的眼,也不过是个俗物,扔了摔了也不可惜。” 话落,他便作势要摔了这“俗物”。 “罢了,你给我罢。”只见曲意微微叹息,“不情不愿”地“夺”下了面具,套在了脸上。 商景辞见她如此故作姿态,不禁偏过头,轻笑了一声。 “殿下这般舍下脸来认错,我若再不见好就收,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了”。 曲意顶着个兔子面具,兼之这套说辞,更惹得商景辞掩口失笑。 二人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沿街多是些杂耍艺人并各式摊贩,曲意兴致缺缺,商景辞也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们在做什么?”曲意问。 商景辞顺着她目光看去,那是以五色线为栏,翠竹为杆围出的一片场地。场边有个极高极显眼的木架,架上挂着的想必便是彩头,远远望去,可谓是浮翠流丹,玉动珠摇。场中则布置着针线木凳,琉璃水瓮,场边一侧立着数位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各个手中捧着精致的木盒。 “这是斗巧会,怎么,你想去试试么?” “斗巧会?”曲意闻言,又探头细细看去。 商景辞见状怪道,“这有何奇?年年皆是如此排场。” 曲意回身瞥他一眼,闷闷说,“虽在书上读到过,我却从未见过的。” 商景辞着实未料到竟有没凑过这等热闹的女儿家,但转念一想,曲意又哪里是寻常女子呢。 他附身凑近曲意耳边说,“这斗巧会是为判定斗巧者巧拙,往年固有的法子是‘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和‘投针验巧’,你想不想去试试?” 曲意悻悻收回了目光,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晦暗的神色,“我不会,我们走吧。” 说完,曲意抬步便走,再没回头看这女儿家理所应当擅长的玩乐一眼。 商景辞本欲开口劝上两句,可不会就是不会,又该从何劝起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知怎地,说说笑笑的人声此时听来如此令人心烦,曲意正了正那兔子面具,好似要隔绝开什么般。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不远处乍响起一波波有节奏的鼓点声,人流多向那鼓声来处觅去,曲意二人自不例外。 若说大夏正值盛世繁华,只由这乞巧一节便可窥见一般,乞巧本是女儿节,女子固然有些穿针引线、斗巧观星、兼有迎仙结绳的节目。可晏安太平,百姓自然乐于寻些玩乐的法子,就譬如这鼓声起处,乃是一场投壶盛会。 女子投针斗巧,男子便需投壶斗艺,而胜者的彩头则是五色香桥中央高高挂起的花灯。 “你看那花灯可好?”商景辞问向正聚精会神看热闹的曲意。 “殿下既这样问了,相必是对射艺胸有成竹,我若不许殿下个机会,岂非令殿下手痒难耐?”狡黠笑容掩在她的面具之下,唯有双目在月火之下熠熠生辉,令人视之难移。 “容本殿小试一局,若侥幸得了那花灯,送予姑娘权当节礼。” “那我便待坐享其成了。”仅从语调便可听出,曲意心中是极快意的。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虽经波折,却总算不枉费这一年一度的天时。 怎奈天意难圆,种种朦胧蜜意转瞬即消散。 “太子哥哥!” 这声音清脆,乍然破空而来,刺到曲意耳中。 她抬眸顺着呼唤来处望去,见着个粉妆玉琢、唇红齿白的女孩子,正向她二人走来。更巧的是女孩戴着个同她一样的面具,许是觉得憋闷,女孩将其推到了额顶挂着。 “言蹊?” 曲意侧耳听得身侧之人轻声回应,言蹊,这个名字她听过的。 是沈言蹊。 沈国公的嫡女,世人皆知的未来的太子妃。 莫名地,曲意心中生怯,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反之,她眼见着商景辞大步迎上前去,眸中含着藏不住的担忧,“你怎会在这?可有人随身保护?” 她转眼望去,见沈言蹊低垂着眼眸,弱弱说,“我我自己贪玩跑出来的。” 商景辞怒道,“胡闹!今夜集上人多,怎可这般无防备。” “我我”,沈言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应对,猛然见着躲在商景辞身后的曲意,灵机一动,反客为主道,“她是谁,戴的面具竟同我一样?” 这遽然一问,更令曲意深感无所适从。 不待商景辞回答,沈言蹊复接道,“哦对了,小六子曾与我说过,现今有个表妹居于你府中,想必就是她罢。” 沈言蹊绕过商景辞,走到了曲意面前,笑嘻嘻道,“姐姐,你把这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鬼面 我所想不过 曲意下意识瞥向商景辞, 却见他唇边挂着抹笑意,好整以暇地立于一旁,显然根本没有出面调和的打算。 曲意心中染上几分恼意,淡漠道, “民女相貌粗鄙, 恐怕入不了小姐的眼。” “绝对不会, 别的不论, 就为着你是太子哥哥的表妹, 又同我有这面具之缘,你这朋友我也交定了!”沈言蹊扬起极灿烂的笑脸, 伸手就要去摘曲意面具。 曲意十分不愿,可眼见女孩行止中满是善意, 一时间又不忍去阻。 “言蹊, 别闹了。”许是热闹看够了,商景辞总算开口阻止了她,将曲意拉到了身后。 沈言蹊不情愿地缩回手去,“既然太子哥哥这样说, 也就罢了,不过”, 她眼珠一转, 坏笑道, “我投之以桃, 你需得报之以李。” 商景辞唇角微勾,“哦, 不知何为李?” 沈言蹊双手合十,眼巴巴道,“太子哥哥射艺一绝, 我所想不过那香桥中央的花灯,不知哥哥可能赢来赠我?” 曲意猛然抬头,黯淡的眸光落于沈言蹊身周,女孩一袭鹅黄簇金绣纱裙,容貌明媚,笑意纯真,煞是刺眼。不过片刻,她便不堪其夺目,缓缓转回目光,悄然遥望向不远处那盏流光溢彩的花灯。 “这”,商景辞只略微停顿了一瞬,甚至未曾问过身侧之人的意思,便朗笑道,“好!” 不知怎地,曲意眼睛有些发涩,却从始至终未置一词,她目送着商景辞走到赛场中央,去争夺那盏不再属于她的花灯。 一箭,两箭 果真是极准的。 沈言蹊见曲意这般冷淡疏离,也不再与她搭话,而是转眼望向场内,兴奋得又蹦又跳,大喊着为商景辞鼓劲。 曲意默然瞧着,更觉神伤。 “咻——” 蓦地,她闻得一声细微的响动,抬头正见到北面高空一簇盛开成双瓣型的明黄烟火。 那是疏缈阁求援的信号,虽不如三瓣紧要,却也令她原本惆怅的思绪更添揪心。 难道阁中出事了? 此前白弗传信已表,此番奔波又是空欢喜一场,且沿途十分不太平,曲情郁怒交结于心,隐现症结。 因而,凌素近日往返于太子府与春江楼,片刻不得闲,连今夜出游亦未同行,另遣了旁人于暗处保护着曲意。 见此信号,曲意哪里还耐得住,最后遥望场中那意气风发,大展身手之人一眼,即悄不作声地退出了层层人群,独自朝无人处走去。 晏安郊外,漆黑无光的密林中,一队人马正发疯般地往京中赶,除却“哒哒”马蹄声,再无余响。 曲情策马在前,面色黑沉不已,白弗紧随其后。 白弗暗自叹息,十日来,除却马儿吃草不得不稍作休整外,曲情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同她说话也不理人,将郁气全都憋在了自己心里,这可怎么是好? 再瞧瞧随在他们二人身后,连日奔波的兄弟们,一个个目下青紫,早已是咬牙强撑着奔命了。 众人前方,乍然升起的双瓣明黄信号,自然错不过曲情眼睛,她神色愈加冷冽,周身气息如坠数九寒冬,重重一夹马腹,加速朝着信号方向而去。 其后众人追得更加艰难,唯有心中嗟叹罢了。 南安王府内,一处小院悄然坐落于僻静的角落,破旧院墙爬满了浓绿的藤蔓,黯淡褪色的纱灯在檐下随风摇曳。 院中密密麻麻围了数十黑衣人,深夜来访,所图自然是人命。 商永朝抱头缩在云十三、十四身后,浑身抖若筛糠,一副早被吓傻的样子,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枚早已凉透的信号弹。 而他所依仗的两人,亦已身负重伤,仅堪堪能站立罢了。 “世子,我兄弟二人已至极限,如今唯有以命开出道来,您只管往楼中方向跑,信号已传,不消多久,必定可遇接应之人。此外,还望世子替我二人向阁主谢过栽培之恩。” 话落,二人再次举起刀来,眼底翻涌着即将赴死的决然。 商永朝想必是被吓破了胆,只一味闭目塞聪,回应也无。 “呵呵——” 死寂暗夜中,森冷渗人的笑声兀然传来,引得院内众人俱是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青衣白纱覆面的女子,似鬼魅般立于屋檐之上。 至于她是何时出现,竟无一人察觉。 曲情声调凉薄,“竟伤我阁中人至此,诸位,该赴黄泉了。”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众人耳中,眼前分明只有一人,却造出了千军万马般的声势。 话落,只见她直直从檐上栽倒下来,众人又惊又怔,戒备着四周,手中死死握着刀柄,不知她使的是什么把戏。 却在曲情即将坠地之际,一道剑光闪过,人影自原地消失。不过瞬息之间,她落点周遭几人齐齐喷血倒地,身体僵直没了动静,打眼扫去,这些人的脖颈处不过只有一丝肉尚还连着,若再深半分,便是斩首之刑了。 可怜的是,直到死他们都大瞪着眼睛,却连来者的身形都没有看清。 众人手中空握着刀,可连和她过上一招的余地都寻不到,暗夜静得可怕,半分兵刃交接之声都不曾响起,唯有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昭示着她的存在。 见到这般鬼魅的招式,其余众人哪里还敢肖想去夺人性命,几乎瞬间便作鸟兽状散开,各自逃命去了。 “事已至此,诸位便莫想活命了。” 凌冽秋风将她幽沉的声音砸入各人心头,众人更加惊惧,几乎是慌不择路朝外奔逃。 “已说了莫跑,怎地听不懂吗!” 伴着一声厉喝,凛厉剑光横扫而过,那些欲翻墙而走的刺客,瞬间如破碎的风筝般被击落回院中。此番是腰腹被砍,将断未断,偏生伤在这里,让人连死也无法好死,只能干瞪着眼睛,任凭伤处血液泉涌而出,最终失血而亡。 余下活着的人,吓得不敢再动。有人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讨饶,“求姑奶奶饶命,求姑奶奶饶命啊——!” “试问我若不来,诸位可会饶我阁中兄弟之命?” 又是一片剑光闪现,院中竟连一个能喘气的刺客都不剩了。 那求饶之人口中还喊着的“饶命”二字尚未道尽,便已失了性命,睁眼歪倒在地上。 人已杀尽,曲情终于从血海中现身,一身青衣只零星溅上了血点,可那双眼眸却浸着满目的红。 云十三、十四早已支撑不住,面朝曲情双双伏地而跪,恭敬道,“参见阁主。” “白弗。”曲情冷冷唤道。默了片刻见无回应,又再次高声厉喝,“白弗!” “哎,哎!”白弗气喘吁吁从墙边翻身而入,一眼望见这满地残骸,实在也吓得够呛,险些脱手从墙上掉下来。 并非他不想跟,可方一入城,曲情便弃了马,一路以轻功纵身来到此处。 就算他不要命地跑,也着实跟不上啊。 “将他们带回去,好生治疗。” “是。”白弗回道。可眼前惨状,他实在难以无视,因而踌躇片刻又问,“师父,你没事吧?” 曲情冷冷一记眼刀剜去,白弗再不敢多言一句。 “带他们走。” “是!”白弗忧心曲情身体,边走边回望。 待他们走出小院,曲情再也支撑不住,拄着剑半跪下来,眸中红意更甚,嗜血般可怖。 她口中尝得几分腥甜,却是默默咽下,转瞬又低笑出声,声息碎在夜色中,愈显凄凉。 “曲姑娘,你怎么了?”怯怯的问询响起,商永朝从躲藏的暗处踉跄着朝她跑来。 曲情这才察觉此处还有旁人,她深吸一口气,在商永朝触碰到她手臂之前,勉力站了起来,背过身藏住了那双血眸。 意识到她的疏隔,商永朝缩回手,倒退几步问,“你受伤了吗?” 曲情声音幽冷,“无妨,贼人已除,世子安寝罢。” 安寝? 商永朝余光扫过满地尸首,这好像真的安不了寝啊可未待他再开口,曲情已纵身阔步离去。 喧闹的街上,曲意一边循着信号方向,一边觅着无人角落,她心中虽急,奈何人流太密,步子迈地艰难又缓慢,绕过几条长街,才终于寻见一处无人的暗巷。 曲意正欲朝巷内走去,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她微微一怔,回首望去,见那人正戴着那副红脸黑角的鬼面。 曲意没好气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只管去讨你的彩头罢,我还有事。” “你”,那人听了这话,明显一愣,面具之后一双温润的眸子端量片刻,竟又松开了手,转身欲走。 鬼使神差地,曲意反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愣愣望向他的眼眸,似觉有异,又垂眼看向手中紧握的衣袖,这才发觉,来人一身水蓝锦袍,并不是商景辞。 “方才是在下错认,唐突之处,望姑娘见谅。”男子微微俯身拘礼。 曲意慌忙松了手,面庞霎时染上绯红,亦施礼道,“抱歉。” 街侧酒肆幌子随风招摇,微风拂起曲意的发丝,带动她颈侧的白玉耳坠,在灯影里晃出细碎流光。 周遭的叫卖声、车马声、器物碰撞声渐渐淡去,人潮在他们身侧分流,连悬在天边的月光,都似慢了几分。两道身影好似被定在了原地,都等着对方先直身收礼。 曲意见他迟迟不动,心道,实在是个固执木讷之人。 可她心有牵挂,便不再逗留,转身朝暗巷走去。而待她走后,那男子亦抬步没入人群之中。 暗巷中,曲意急忙将随行保护她的人唤了出来。 那人从暗处跃出,跪落于曲意身前。曲意问他,“方才天边的信号所为何事?” “禀小姐,方才信号开为双瓣,预示任务将败,急于求援,兼之由北面升起,那里多是皇亲国戚,故而属下猜测,是南安王府又遭刺杀了。” 曲意默了默,仍不放心地又问,“可会是姐姐” 那人斩钉截铁说,“绝不可能,若与阁主有关,不会是双瓣信号。” “那就好。”曲意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巷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寞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府罢。” 白弗回到春江楼内,安置好重伤的云十三、十四,便欲折返去接曲情,却被凌素拦下了。 凌素说,“她既赶你走,就是不要人陪,你莫去惹她心烦。” 白弗一时也没了主意,走也不是,不走也难捱,“我岂不知她说一不二,可她近日着实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老僧 人有相似, 凌素亦是心焦, “你们此行究竟是如何?你前日传回的信中我未瞧出旁的,唯有满篇的方寸大乱。” 白弗扫了眼斜倚在门边的王思,眸光中隐隐透出几分不信任。王思像是被他惹恼了,非但不走, 反而到他对面稳稳坐了下来, 双臂环在胸前, 一对鹰眸狠狠直视着他。 凌素见此, 柔声调和道, “事已如此,切勿自乱了阵脚。小白, 你且细细说出来,大家也可一同拆解。” 二人这才各自收回了目光。白弗叹息道, “我们在岭南见到了报信之人, 又依着他的指引,寻往漓山脚下的一处村落,捧着老阁主的画像挨家询问,果然, 那里人人都说曾见过画中之人。” “这应当是天大的好事才是,又怎会成了眼下光景?”凌素眉头蹙得更紧。 白弗提起唇角, 又很快垮了下来, 蔫蔫说, “村民说法一致, 皆道那画中人是一位一位偷鸡摸狗、欺辱妇人的癞头老僧。” “荒谬!”凌素怒喝,“我虽未见过老阁主, 却也听闻他乃是世间少有的贤德之人,怎可能若这些乡野村夫口中般不堪。” 白弗愁得眼眶都泛了红,“连你都如此, 可知师父心中滋味。” “既人人见过,想必寻他不难,你们可见着他了?” “见着了。” 凌素追问,“如何?” 白弗双手托腮,眼皮向下耷拉着,“见到他时,他正在河边烤着刚偷来的鸡,我看他是与画像极为神似,但毕竟无法确认,可师父只一眼就认定他正是老阁主。怎料那老僧非但不认师父,还口出恶言,动手伤人,许是见我们人多,占了便宜就跑。师父足足在后边追了他三天三夜,直到那老僧跑不动了,才愿意与师父交谈,得知师父是要寻人,他大笑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太正常不过,他并不是我们欲寻之人。” 白弗一拍桌子,“可能让师父追了三天才追上的人,世间又有几个?那老僧又道,他恶事做尽,亡命之人,天涯不过咫尺” 凌素思索道,“会否是失了记忆?” “师父亦有此疑惑,可老僧却信誓旦旦,记忆完整,从未有失。”白弗又重叹一声,“还不止于此,为了甩掉师父,那老僧伺机以暗器射伤了她的脚踝,眨眼的功夫就溜得无影无踪了,任凭我们的人再怎么找,都没有半点踪迹。” “若这样听来,或许真的是认错人了?”凌素轻声道。 白弗未置可否,接着说,“这是其一,是师父的心结。更紧要的,是在返程的途中,我们遭遇了不多不少整整十七次刺杀。” 凌素一怔。 若一次两次还可说是偶然,十七次,这岂非有人算好了日子,沿途步步设伏? 可对方又怎知曲情一行人的返程路线? 难道阁中生了内鬼! 白弗红了眼睛,“师父有伤,虽不重,可弟兄们心疼,便不愿她出手,次次挡在前面。但我们低估了对方,他们有备而来,处处设陷,‘天’字一号、八号,与‘遥’字的五位弟兄皆命丧岭南。” 凌素愕然,“怎会连天一也”她声音发颤,天一之位,大抵已有十年未换了,此人武功高强,经验也老道,实打实是老阁主留给曲情的人。 “天一哥独自走在最先探路,不料落入敌人陷阱,为避免成为对方要挟的筹码,当即自刎。” 凌素眼角亦泛了红,“可知敌人是谁?” “还会有谁,自然是那逍遥山庄。若说早些年,老庄主曾浩泽还在时,逍遥山庄依仗着代代传承的底蕴,在江湖上,同我们也算是分庭抗礼。可曾浩泽死得突然,又不曾留下子嗣,仅靠孀妻苦苦支撑着累世的基业,庄里人心浮动,变故迭生,实力自是一落千丈,远不如从前。这些年来,师父念其势弱,又一心执着于寻人之事,便未曾出手荡平,却也因此给了他们喘息生发之机,如今看来斩草不除根,实在后患无穷。” 凌素垂眸轻叹,“她固然执着,可我们亦难辞其咎,到底是阁中留心不足。” “人死不能复生,现今说这些亦无用。凌姐姐,所谓宝木腐于心,大家还该多想想今后如何,不可任其溃烂。” 凌素颔首。 道理自然如此,可此事终究难办。 一旁静静听着的王思亦是愁眉深锁,屋内一时无言。 众人沉寂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曲情逆着月光现于门边,覆面的白纱被她握在手中,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她眸中血色褪了七八,乍一看与往常无异,唯有周身散逸的寒意不容忽视。 “阁主!”凌素迅速跪下行礼。 “师父你可回来了。”白弗见到曲情无碍,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却是连行礼都忘了,起身快步朝她走来。 曲情淡淡扫过房中几人,王思仍旧未动,只略带几分忧虑地看向她。 曲情启唇道,“诸事明日再议,各自休息去吧。” 白弗赖着不走,“师父,这段时日您的心力伤耗太大,所谓医者难自医,就让凌姐姐帮您瞧瞧罢,哪怕开些调养身子的药也好啊。” “不必。”曲情将他推开,转眼望向凌素,“这些日子,意儿可好?” “禀阁主,意儿小姐一切都好。” “回去罢,告诉意儿,再过几日我便去接她回家。” 凌素听了白弗形容,自是不放心她的身体,却又无法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先应下,“是。” 众人散去后,王思径直去寻了王伯。 房中并未点灯,年近花甲的老人枯坐塌上,借着黯淡的月色望向王思,“情儿回来了?” “回来了。”王思拔出火折子,烛火燃动,渐渐照驱散黑暗。 “我方才见到北边有信号闪过,无事罢?” 王思不屑道,“还是那倒霉的世子。阁主顺路亲自去了,云十三、十四虽受重伤,好在保住了性命,现已回至楼中疗伤。” 王伯略默了半息,才道,“他二人既已回来,便无需再去了。” 王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您的意思是,不管他了?” “原就不该管,却仍管了这般久,无论如何都足够了。” “正是如此。”王思点头附和。 “此去波折,情儿如何?” “损兵折将,却是一无所获。”王思重重叹息,“这些年,她寻人都快寻出魔障来了,为此耽误了多少事情。” “咳咳”王伯单薄的身子不住发颤,咳起来连肺腑都扯着痛。 王思递上茶水,伸手替他顺着气,眸中闪过几分纠结,到底忍不住说,“义父,您若有所隐瞒,儿子求您说了罢,此番受挫,我担忧曲情会发难于您。” 见他不说话,王思难得坚持,反复劝了许久。可王伯好似耳目皆空,任他怎么说,都没有回应。 今夜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曲意彻底没了兴致,早早回了太子府。凌素不在,院中唯有她一人,倒有些寂寥。 夜已深了,不知怎地,她全然没有半丝困意,便坐在案前,随意翻起才看了一半的小说,看了一会儿又有些走神。 远处,一簇烟火攀得极高,猝然炸开,连她这深院的窗边都被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曲意索性撂下书,顺着窗口朝外望去,许是长街灯火璀璨,竟将夜色都遮去了,夜空映着淡淡的暖黄色,偶尔能窥到一角烟火。 她怪道,往年竟从未凑过这等热闹,全然无知无觉。 而今年分明是凑足了热闹,却又难生欣喜。大抵是出门一遭,沾了太多人间尘念,她本是不足之人,才为其所累。 曲意既不加衣,也未添茶,只是独坐窗口吹着冷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火红渐熄,夜静得越发可怖,她才寻回思绪。 没了喧闹的灯火,星河愈显明亮,她伸手点着夜空繁星,来回寻觅良久,却到底不敢去认牵牛织女。 “双星何故今宵会,遗我庭前月一钩。”浅浅呢喃从她口中而出,转瞬散在了风中。 次日,天边初透过一缕亮光,暗室内,曲情早已正襟危坐,凌素与白弗分立于她两侧。 门被轻轻推开,王思搀扶着王伯缓缓走了进来,步履之间颇为艰难。 不过半载未见,王伯病得像是快要死了,满头银丝稀疏不已,面上半分血色都无,浑浊的眼下晕开大片青黑,可见熬心伤神。 “参见阁主。”二人伏地叩首,头狠狠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不像是行礼,倒像是要认罪伏法。 “我见到师父了”,曲情轻声开口,死沉的语调毫无波动,“可他不认我。” 王伯眼眶早已红透,枯朽伛偻的身板微微颤抖。 若那人果真是萧斯,他定要问清何故出走多年,又欺他瞒他,以一纸书信禁锢他。可惜,他很清楚,那人绝不是萧斯。 幸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化成孤鬼一个,这禁锢也该到头了。 “老奴有事要报,是关于老阁主行踪的线索” 曲情冷冷盯着他跪伏的背脊,半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听,这一贯装作对我极为爱护,却又分明毫无忠心的人,方才说了什么?” 众人皆不敢答话。 曲情点道,“王思,你来说。” 王思垂首,难得恭敬地说,“禀阁主,义父有老阁主的线索。” “哦?我竟不知,师父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同王伯您有了联络,还告知了他的去向?” 王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曲情,“七年前,萧老阁主失踪前夕,老奴曾收到他的亲笔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红拂 既入江湖, “谁许你抬头了?”曲情双眸渐渐转红, 她抄起手边茶杯,朝王伯重重砸去。 王思赶忙挡在王伯身前,替他受了这一击,茶杯在他胸前撞碎, 碎瓷片在他颈侧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凌素察觉到曲情骤然短促的气息, 心中担忧, 便俯身凑近她, “阁主, 不若先听听他如何说” 凌素边柔声哄着,边顺势搭上她的手腕, 却不过将将碰触,即被曲情甩开。可尽管只有一瞬, 凌素已是心惊, 她的脉象竟是紊乱不已,十分古怪。 白弗亦是上前打着圆场,“谁准你们直视阁主了?还不快回去跪好!” 曲情死死攥着拳,压抑着怒火, “七年,我天南海北足足找了七年, 如今你才将它拿出来, 不觉得太晚了么?若你不是快要死了, 是不是还要瞒我下一个七年, 十七年?” 王伯趴伏于地,老泪横流, 心肝如炽火烹烤,恨不能立时付于一炬,入了地狱。 王思急道, “阁主,义父有难言的苦衷,请容他一言。” “难道一句苦衷,就可以磨灭这些年对我的欺瞒吗?”曲情眸色更红,音调却平平,如无波死井般沉抑,“白弗,把这多嘴嚼舌又碍人眼的人给我扔出去。” “是。”白弗暗叹,他上前将王思拉了起来,见他不愿走,只得悄悄朝他使着眼色。无论如何,此刻都不能再触怒曲情了。 王思被拖走后,暗室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曲情仰起头,努力让即将泄出眼角的泪水倒流回去,心酸、不甘、愤怒,共同织就成一张细密带着倒刺的巨网,捆缚了她七年,无可喘息。 “说说吧,那信中所言。”曲情看向他,声音悲凉又微弱。 王伯的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沉闷苦涩的声音,一句句传出,“萧斯失踪前,曾有故人来信,邀其赴松陵镇一聚,他虽心有疑虑,奈何故人盛情难却,于是孤身前往。五日后,我收到他的密信,他只叹命数无常,又说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信件最后,他要我起誓,信件焚毁,不可寻仇,尤其不能将他的去处告知你。我一生忠于萧斯,无法违背,故而即便心中焦灼,亦是隐瞒了数年,可如今” 王伯双手托着信举过头顶,哽咽道,“我也要随他去了,死前若不将此事说出来,实在无法安心闭眼。” 曲情愣愣取过信,上面的封口红漆早被划坏,她定定瞧了许久,却有些不敢去看信中的内容。 王伯苦笑道,“我本该将其烧毁,可心里又怕这是他最后的遗物,故而终未舍得。” 曲情握信的手渐渐发颤,内息自她周身散出,凝成刺骨的寒意,一旁白弗见她神情不对,忙去拉王伯,“您先出去吧,若有事,我再叫您。” 怎料王伯早已生出赴死之意,无论白弗如何拉扯,只烂泥一般蜷在地上。 忽地,一支烛火被她冰寒的戾气扑灭。 同一路跟随曲情的白弗不同,凌素从未见过她如此,顿时心慌不已,柔声劝道,“现今我们有了线索,往后便好找了。” “松陵镇”一滴热泪终是落下,曲情胸口痛得透不过气来,“距京不过百里之处,我却连年奔袭千里万里,意义全无。” 可怜真是可怜 “师父的故人是谁?” 王伯说,“是逍遥山庄庄主,他们有一处据点位于松陵镇,名唤‘穗粮斋’。” 曲情耳中如有战鼓不断锤砸。 逍遥山庄!逍遥山庄!逍遥山庄! 正是这奸险狡诈、苟延残喘的逍遥山庄,一路沿途伏击,害死了阁中多少弟兄! 曲情眸中血色更浓,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她胸口猝然刺痛,喉间泛起腥甜,血丝从唇边渗了出来。 “阁主,您这是怎么了!”凌素再度凑近曲情,欲要为她诊脉,却被她散溢的内力震翻于地,口吐鲜血。 白弗见状亦是心惊不已,强挤出笑脸劝道,“师父,小白陪您去灭了逍遥山庄,我们即日启程。” 似是这话起了作用,曲情抬起婆娑泪眼,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灭了它,师父就会认我吗?” 白弗再三颔首,“老阁主必定有苦衷,若查明真相,定可化去他的心结。” 凌素重咳几声,复又勉力爬至曲情脚边,攀着她的小腿说,“凌素亦愿与阁主同往。” 曲情眸中狠厉散了些,渐渐浮起三分清明。 灭逍遥山庄不难,可萧斯消失的真相,和现今不再认她的缘由又该从何得知呢? 她缓缓阖眸,无力道,“都出去。” 凌素放心不下,倒是白弗立即应是,他左手拖着地上的王伯,右手拽起凌素,将人一并带了出去。 暗室再度静下来,曲情的泪很快便流尽了,只是无声无息地枯坐原处。 午膳时,白弗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见曲情神色已恢复如常,大松了一口气。 曲情轻声开口,“明日,你随我前往松陵镇,无需再带旁人。” “师父,小白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连萧老阁主都在那里吃过亏,可见必有古怪。若有万一,你我人单势薄恐难以应付,不若多带些人去罢。” 曲情说,“你我此去,只为试探,无需动手。再则,经岭南一行,阁中定有内鬼,此事不可张扬。” 白弗斟酌再三,“师父,七年都熬过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待到肃清阁内,万无一失之时再去。” 曲情摇头,“巨浪磅礴处必有暗潮汹涌,哪里会有什么万无一失?小白,我知你心思缜密,可既入江湖,纵情恣意易,安稳万全难。” 白弗仍隐隐不安,可此行已是板上钉钉,只得应下。 他刚出暗室,便见凌素抚着胸口等在门外,“凌姐姐,你怎在这风口里吹着,方才你受的伤并不轻,快去歇着罢。” 凌素眸色担忧,“小白,适才我虽只是浅探,可阁主的脉相太过怪异,我放心不下。” 白弗眉头微皱,“师父近来确实情绪古怪,姐姐可知是何病症?” 凌素听了,更添焦心,“今日就算她打死我,我也定要为她诊治。”说着,她向前叩开了暗室的门。 曲情微微抬眸,见来人是凌素,并不意外。 “请让凌素为您诊脉。” 凌素做足了被拒的心理准备,然而曲情只淡淡道,“过来吧。” 凌素看向她,微怔了一瞬,旋即欣喜地凑了过去,极为细致地为她诊治了一番。 结果却与先前大相径庭,曲情脉象如常,毫无病症。 凌素犹有不信,仍不断听着脉,迟迟未收回手。 曲情轻叹,反手抓住凌素为她诊脉的手腕,医患竟是一瞬互换。 凌素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曲情轻声说,“方才那番震荡到底损了元气,固元丹你那里可还有?若不够着人再取些,需得吃上半个月,方能补回。” 凌素眼眶红了,“谢阁主关心。” “明日我同白弗前往松陵镇,你仍旧回太子府,守在意儿身边”,不待凌素开口,曲情又补上一句,“勿要再劝。” 凌素只得点头。 “我会很快回来,此事无需告知意儿。” “是。” 太子府。 曲意睡得晚,醒得却早。昨儿凌素深夜返回,今早又摸黑走了,神情也不大好看,曲意见了自然又添担忧,她浑浑噩噩到了饭厅,已误了早膳的时辰。 一旁的侍女又是那一套毫无新意的说辞,说太子为了等她,未及用膳便去上朝了。 曲意听得厌烦,“同我说这些作甚?难不成他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了,还是你们殿下连筷子都不会用,等着我来喂他呢?” 侍女们被她问得不敢再说话了。 曲意摆手,将人都遣了出去,独自胡思乱想着囫囵了事。 用过膳,她觉心口憋闷,便在府内闲逛消食,沿小径行至花园处,却闻得棍杖击打之声,兼有夹杂其中“呜呜”的哭声。 曲意本不想掺和府里闲事,但又升起几分好奇、几分可怜,故而朝着哭声来处行去。 及至近处,方见得有一小丫头趴伏于长凳之上,一下下挨着杖击,腰腹以下裙摆被血浸透,血肉掀翻,形容十分凄惨,而始作俑者正是搬了桌椅坐在一旁,边观赏边喝茶的黄娇娘。 按理说,曲意是从不管这些事的,只是瞧了那丫头几眼,颇觉面熟,再细想想,才忆起是在余巧灵堂中曾见过的,那个扶棺恸哭的丫头。 如此一来,心又软了几分。 “黄管家好大的威风啊,却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何事,竟要受此重罚?”曲意浅笑着朝黄娇娘走了过去。 黄娇娘笑吟吟道,“呦,姑娘今儿想来是得了闲,竟也问起这些事来。” 曲意笑意愈加真切,“可不是近来心宽么,一时多食了些,这会子腹中积食难受得紧,只得多散散步,赶巧绕来了花园,却又嗅得一股血腥味,更加难受了。” “呵呵。”那黄娇娘掩唇轻笑,“这丫头手脚实在不麻利,做起活来投机取巧,方才让她泡茶,明明告诉了她,应先洗一遍,再择两茬才出色的,可这丫头竟是置若罔闻,直直泡了来给我。若再不教她规矩,恐怕明儿就以为自己是主子,要欺到我的头上来了。” 曲意笑说,“如此说,果真该打,只是拿捏好分寸,勿要过火就是。” 黄娇娘如何品不出她的意思呢,怪道这从不伸手管事的人今儿竟沾了手,可面子总得给。她斜睨曲意一眼,幽幽道,“既姑娘撞见了,也算她的运气,便打到这罢。”黄娇娘扬袖道,“住手,我们走。” 话落,又围上来几个丫头,一面将刑具木凳撤走,一面簇拥着黄娇娘离去了。 曲意心底叹息,面上却是笑送着她离去。待人走尽,她才上前将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丫头搀扶起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罢。” 小丫头边哭,边连连道谢,指了下人房的方向,任曲意拖着她走路。 曲意问,“你可有名字?” 小丫头面色有些泛红,羞怯说,“有的,我叫红拂,府中皆唤我小红。” “红拂,好名字,是你从家带过来的,还是入府之后取的?” “是遇见殿下后,殿下给取的。常言道,‘招来拂去’,故而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不然既然姑娘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 “呵,想不到你们太子爷还有这个闲情”,曲意突兀地冷笑一声,听得红拂心里发毛。 她干巴巴地笑着,往回找补道,“当年殿下不过是顺口赐名,这府里下人众多,想来早都忘了罢。” 二人再就无话了,一路将红拂送到下人房中,曲意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美人 如今我已得 曲意甫一进院, 便见到一个极大极奢华的花灯摆在院中,花灯约莫半人高,足有一旁的梧桐树干那般宽,灯檐上悬挂着五光十色的琉璃宝石流苏。花灯边上候着的, 自然是哄好了“太子妃”, 亦赐遍了“名”的商景辞。 曲意视若无睹地从花灯旁走了过去。 商景辞阔步行到曲意身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意儿, 我一进府便有人告诉我,早膳时你动了气, 莫不是为昨夜的事吃味了?” 曲意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商景辞快步赶上, 低声下气说, “此事就算是我的错,可言蹊年纪小,又被老师娇惯着长大,若是不顺着她, 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他指向梧桐树下摆着的花灯,笑说, “你瞧, 我派人将晏安最好的灯匠都寻了来, 他们熬了一夜, 才赶制出了这盏花灯,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 必定比那个要更为精致华丽。” 曲意余光扫了那花灯一眼,面上泛起疏离浅笑,“殿下费心了, 可我这院小,恐怕装不下这般好的花灯。” 商景辞即刻说,“那就换个住处,太子府的空院随你挑。” “我已住惯了这里,不必麻烦。” 商景辞双手搭上曲意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你若有怨,大可骂我一番,现今这样算什么?” “殿下说得并没有错,沈姑娘尚年幼,见着新奇的物件,自然动心。何况,如今我已得了更大更好的,又有何可怨?”曲意眉眼带笑,语气舒柔,像是真的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难受。商景辞无奈地看着她,“意儿” 曲意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搬开,“殿下,午后难免困乏,可否放我回房小憩?” 商景辞讪讪收回手,怅然道,“那你先去歇息吧。” 曲意步入房中,转身阖上了房门,没有再理睬呆站院中的人。很快,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商景辞闷闷离去。 曲意在榻上歪了一会,却没有睡着,她挪步至窗前,望向院中那连夜赶工且夸张至极的花灯,唇边勾起抹自嘲的笑意。 凌素恰巧从外面回来,先是注意到那盏花灯,又望向倚在窗边的曲意,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 曲意道,“那是梧桐树结的果子,因太大太沉,就掉了下来。” 凌素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听她这样胡扯,倒有些不会接话了,半晌才问,“那可要将这‘果子’收藏起来?” “不必了,就摆在这里罢,改明儿寻个罩子来,省得过几日被雨浇坏了,岂不可惜?” 凌素颔首,推门进了屋。 曲意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凌姐姐,这两日你总是行色匆匆,我还没寻到机会问你,姐姐可回来了?” “回来了。” 曲意委屈道,“那怎么不来看我,难道姐姐将我忘了?” 凌素说,“自然不会。只不过阁中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阁主明日还要启程去往松陵镇。” “可是,还有不足半月,便是我们的生辰了,姐姐能赶回来么。” 凌素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应当可以,松陵镇距京不过百里,若紧赶些,两三日便能返程。” “那就好。”曲意叹道,“姐姐此去仍是徒劳无功,想必心中很是难受。” 凌素轻描淡写道,“多少年,早都习惯了,姑娘不必担心。”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凌素牢记曲情的嘱托,只报喜不报忧,曲意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次日一早,曲情乔装易容成年轻男子,带着白弗策马直奔松陵镇。 两人一路未歇,赶在夜幕初降时,进入了松陵镇,又很轻易地打探到了穗粮斋的位置。 穗粮斋乃是松陵镇最大的粮铺之一,白日人来人往,到底行事不便,既要探其隐秘,不如夜探。 眼下夜色尚浅,曲情随意寻了个客栈歇脚,又要了几碟小菜,就在客栈的大堂里朵颐起来。 他们右侧那桌围坐着三个贫农模样的男人,正在大声闲谈。 “于老二,你少喝些罢,你家婆娘性子太辣,别带累着我们挨骂呀。” 于老二冷哼,“少废话,出来喝酒就是找乐子的,谁管她怎样。” “大牛,你就叫他喝罢,这连年收成不好,老二心里是苦。” “谁不苦呢,你们知道的,我婆娘上年原又怀了,可老天爷狠心啊,劳作一年竟是颗粒无收,她怕没钱养这孩子,竟到镇上买了副落胎的方子,我见着时,孩子已没了。”大牛生得粗犷,说话时却红了眼眶。 “去年得亏了镇长开仓放粮,要不哪还有今日喝酒的你我。” “哎,这你可就说错了,就咱们那位‘一毛不拔’的镇长,怎可能舍得给我们放粮?” “那还有谁?” “你竟连这都不知道?” 于老二不满道,“老白,就咱哥几个你还卖什么关子。” “得得得,你真是个酒混子,竟连韩忠韩小公子的大名都不知。” “好似听过,怎么说?” “韩小公子可与他爹那铁公鸡不一样,平日常救济些贫民,此番更有说是他主张开粮仓,老镇长拗不过才许了。” 大牛说,“我也听说了,这韩小公子的确是好人,去年我带着婆娘去领米时,正巧遇上了他,他一听说我婆娘刚没了孩子,特意多给了我们半斤净肉呢!” “那可真是个善人啊” 客栈中来往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更加嘈杂,这几人的声音倒渐渐被淹没了。 曲情与白弗皆不言语,只顾低头划拉着饭菜,顺带着听听飘到耳边的闲言碎语,饭后则各自回房了。 夜色最浓时,曲情孤身翻进了穗粮斋内院。 此处并不算大,布局亦是简单,穿过会客的前厅,是一个四方小院,共有四间小屋,透过窗隙便可将几间屋子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三间住了人,想来应是这里的伙计。另有一间空屋上了锁,里边置着上好的床榻、桌椅,估摸着是给主子预备的房间。 曲情四处摸索许久,却毫无所获,不过她原也有所预料,逍遥山庄又怎会将秘密藏在这临街的商铺中呢? 如此一来,便唯有登门拜访一条路可走了。 第二日,曲情仍乔装作男子,带着白弗大摇大摆地进了穗粮斋的大门。 此处的伙计极有眼色,见曲情二人衣着不凡、配饰名贵,谄笑迎了上来,“二位爷可是要粮?” 曲情斜睨他一眼,冷傲道,“叫你主人出来。” 伙计笑着搓手,“这公子总得先说说要多少粮,我才好去通报店主啊。” 白弗适时上前,凑近伙计耳边,低声说,“兄弟,我们要见的,乃是逍遥山庄的主人。” “这”,伙计眸光一闪,彻底收回了先前的谄媚之态,又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方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大堂进入前厅,一位年过五十的富态老者坐于主位,正在悠闲品茗。 伙计凑近老者耳边耳语几句,他似有所得般点点头,端起笑脸问,“不知二位求见庄主所谓何事啊?” 曲情薄唇轻启,“借刀杀人。” 人虽至,来意却隐,抛出肥饵,先吊出大鱼来,再做打算。 “欲杀何人?” “皇族中人。” 老者笑意渐失,默了默问,“诚意几何?” “黄金万两。”曲情说罢,示意白弗递上一叠银票,“此为千两,权做定金。” 老者稍加思索,便将银票揣进怀中,“既如此,有劳二位随我面见庄主详谈。” 此言正中曲情下怀,“自然,却不知贵庄主现在何处?” “二位来得巧,庄主现今所在之处距本镇不远,待我先行请示,想来明日便能得见。” 曲情颔首,“如此甚好。” 复又熬过一场月落日升,曲情二人总算坐上了自穗粮斋出发,赶赴逍遥山庄庄主所在之处的马车。 “庄主现在镇外后山的仓廪中,静候二位贵客。” 此行由老者独自驾车,车内二人并不言语,曲情撩开车帘,默默记下路线,顺带观赏这山中美景。 松陵镇外有山脉连绵,此山便藏于其中,山峰不高,参天古木零星,却深莽布密,唯有一条堪堪能行车马的小径,漫山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时已入秋,仍旧摇曳生姿,浪香沁人。 约莫两个时辰后,曲情终于得见这深藏于山坳间的浩大仓廪。 诚然,担得起“浩大”二字。 入目可见,仓廪入口两侧立着高高的岗楼,时刻有人巡视,仓廪四周绕着条不知从哪里引过来的溪流,防火防盗,固若金汤。 老者将马车停在入口处,便有人前来引着曲情二人进去。 入内数十步,便见东西成行、南北成列的粮窖,窖置于深坑之中,坑深约三丈,窖底以青膏泥、木板等物隔水防潮,窖顶高出地面,上覆青瓦。 复行千步,竟别有洞天,花木扶疏深处,隐现一处玲珑院落,飞檐若羽,静倚翠微。入院更是繁花处处,暗香萦绕,令人心生欢喜。 可此处毕竟没于深山,润饰得愈是锦天绣地,便愈显诡谲怪诞。 曲情二人被领至正厅,有婢女引他们入座,复又斟来茶水。 曲情扫视此处,厅内极整洁大气,桌椅皆为红木,两侧依壁摆着与壁同宽的槅子,槅上交错置有古玩玉器,以及几盆不知其名的蓝花,花开烂漫,似是浸了层月光。 二人枯坐许久,才闻得人声行近。 来人是位女子,着一袭水蓝长裙,腰间松松系着浅粉飘带,裙摆随风而动,一如浩渺烟波,清雅脱俗又朦胧若仙。 女子妆容清淡,愈显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瞧着不过二十有余的年纪,头顶束着金丝流苏盘花冠,花冠所嵌之花同厅内槅上的蓝花极为相似,只平添了以极小珍珠点缀的花蕊,金器本是俗物,可偏偏戴在女子头上更显清贵难得,水中仙子不足形容。 女子微微躬身见礼,旋即翩然落于主位,轻扯唇角柔美一笑,“二位寻我,即是信任,我亦信二位,直说欲索何人之命罢。” 声如其人,温婉柔和,慈善可亲。 同风沙里滚了数年,沾了一身肃杀冷厉之气的曲情全然不同,再怎么看,也绝无可能是一庄之主啊! 白弗满心怀疑,几欲发问,曲情却仍是淡然的样子,“皇族中人,无论我要谁的命,贵庄都可杀吗?” 话里话外,颇具试探之意。 女子浅笑说,“黄金万两,旁系可杀。若涉帝王之争,恕难相助。” 如此绕回,分毫不露实力。 曲情再探,“重兵深宅,不知贵庄有何手段?” “谋财害命,不择手段。”女子缓缓道。 “凭何作保?” “千两定金,不足一保。” 曲情这回也算遇上对子了,几来几往,毫无裨益。 一旁听着的白弗哪里还敢小瞧对面之人呢。 女子将曲情堵得一时无话,又柔笑说,“小妹妹,你哪里能套出姐姐的话,不妨直说罢,念在你我也算有故,我必不藏私。” 曲情淡然的神色总算现出一丝裂痕,一则,是她今日仍旧易容为男子。再则,何谓“有故”? “你早知晓我是谁了?”曲情心底生寒。 女子娥眉轻蹙,似在回想,“我若记忆不错,应是唤作曲情吧。” “我虽早知阁中有鬼,不料竟已如此深入。”话已至此,曲情也不再伪装,扬手扯下了人皮面具。 此行知之者寥寥,纵然她不愿承认,心中到底生疑。 “这话倒没道理”,女子温言劝道,“勿要错怪旁人。” “错怪?”曲情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怒气,“莫非姑娘神机妙算至此,竟可知我心中所怪之人?” 女子轻摇螓首,“并非算出,只深知故人罢了。” “王伯前日引我来此,为隐行迹,我未曾集结人手,可偏偏你就好似是在坐等我送上门来,这难道会是巧合?” “王伯?”女子掩唇低笑,“你说的是王慎罢,不想如今他也成了老伯了。” 王慎,真是一个多年无人提及的名字,久到连曲情都快忘记他的本名了。 此女既知此名,可见果真是同疏缈阁有着长久之故了。 “且别猜了,我都替他伤怀不平。”女子面上竟露出悲悯之色,如非立场相对,倒真要为之感动了。 女子轻轻叹息,“我会猜出你的身份,只因穗粮斋并非我逍遥山庄的据点,唯有七年前曾借那处同萧斯一聚。故而,你循着穗粮斋来寻我,自是与萧斯有关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兰因 自古医家不 七年前, 萧斯,一聚。 字字砸落曲情心头,不由得为之一痛。 “当年那番私会,我早料到他必不会瞒着王慎, 故而事后我一直在等王慎前来问罪, 不料直等了这么多年, 等得各人垂垂老矣才至。”女子单手托腮, 眉目含愁。 私会? 看来往事如尘, 多得是深深埋藏,不为人知的因果。 曲情问, “姑娘已知我名姓,我却尚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来自何方。” “也难怪你不知晓, 毕竟萧斯走时,你不过十岁,又未曾见过我。”女子话中颇为可惜,“我乃逍遥山庄庄主, 王媤媤,媤者, 佳人也, 今年已三十又七。” 三十又七? 这怎可能, 观女子容颜, 二十又七尚不足啊! 曲情哑然不已。 白弗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见二人如此,王媤媤莞尔一笑, 转眼望向白弗,“男子这般直视女子可有失礼数,念你年幼, 便不予追究了。” 她的语调轻佻,颇为刺耳,白弗面色爆红,赶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 曲情没理睬她的话,而是又问,“姑娘保养得当,慧心妙舌,却不知可愿施恩将往事悉数相告?” “你想知道什么呢?萧斯并不在此处,当年我本欲杀他,甚至已给他下了毒,可后来我又不舍得杀了,一时不备,就让他逃了。”王媤媤眉心微蹙,话中满是落寞,仿佛被下毒的是她,受委屈的亦是她,乖俏可怜,惹人心疼。 此女既有适龄的韵致,又有桃夭柳媚之灵秀,实在动人心魄。 曲情神色冷了些,“姑娘可是与疏缈阁有仇怨?又可知萧斯逃往哪里?” “此言差矣,我的仇怨皆因萧斯而生,同疏缈阁无关,至于他去了哪里”王媤媤望向曲情,眉目如秋水含波,“若你能活着离开此处,我们再来商酌罢。” 看来,想安稳地走出这里是不可能了,曲情暗暗握紧了腰间软剑。 “曲情,取之情意绵绵,我曾听萧斯提起过你,不过他那时说,你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奶娃娃,倒与现在很是不同。”王媤媤似是沉湎于回忆中,伤情不已。 “经年奔波,怎能如故。”曲情冷声道。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也该到此为止了。”王媤媤缓缓起身,足下轻点,转瞬便已落于厅外,她说,“留下罢,留在此处。” 曲情几乎是在她抬步的瞬间,亦纵身而起,却被泼天贯入的利箭阻住了身形,她即刻拔剑来挡,可不过几息之间,竟有力竭之象。 白弗亦是如此,“师父,我好像中毒了。” 是毒,可他二人并未饮茶水,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曲情无暇答话,剑光流转间,一抹蓝色忽地掠过眼帘。 “我这厅中的蓝花,香么?” 王媤媤立于厅外,午后艳阳从她身后淋下,为她渡上一层璀璨耀眼的金光,她眸光柔和,哀怜地望向二人,“此花名唤‘兰因’,花香沁人,却暗含毒素,中此毒者,内力越深厚,力竭越快。今日,你二人注定走不出此处了,好在,一箭穿心并不会多疼。” 如何形容箭雨? 大抵是即便视线模糊,招式混乱,剑花仍可若“秋风扫落叶”般,拨开无数箭矢。 如何形容绝望? 大抵是百密一疏,利箭破隙所致的千疮百孔,和渐渐消泯的五感。 如何形容慈悲? 有美人兮,貌若“兰因”,气若“兰因”,心若“兰因”。 美人一眼不错地凝着二人渐渐凌乱难持的招式,以及不复明亮的眸光。 曲情气力渐失,遍体伤痕累累,一招不察,左肩狠狠贯入一支长箭,衣袍浸血,起伏摆动间血水如雨甩落,连站立都已极其艰难。 反倒是内力更浅的白弗犹可支撑,他挡在曲情身前,阻下了那些致命的冷箭。 “当年,师父所中的便是此毒。”曲情嗓音沙哑,疼痛更令她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王媤媤惆怅道,“萧斯善毒,未善‘兰因’。” “哈哈哈——”,曲情扯起嘴角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王媤媤问。 曲情似是彻底脱力,甚至已经举不起剑,她蹲坐下来,手中的剑软趴趴地落于地面。曲情缓缓抬眸,不知何时,她的眸底已转为嗜血般的炽烈,一字一句道,“可笑便笑了,汝花如何配得上此名?却反道他人不善‘兰因’。” 如此讥讽,令王媤媤演出的那副云淡风轻、悲天悯人的姿态渐渐碎裂。 然曲情犹在不断说道,“师父走时,我已十岁,你曾由他口中听闻了我,但又可知,我是否听闻过你?昔日,师父气宇轩昂,武功盖世,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不知多少佳人芳心暗许,亦曾属意过几个女子,只因事业未竟,才不得不暂且搁下。可惜,我却从不曾从他口中听过你的名字。” 大抵这话实在令人伤心,王媤媤出言打断,“何必逞这口舌之快,当真不惧身后事吗?” 曲情笑道,“有何可惧?你以为真的留得下我么?” 话音未绝,王媤媤眸光骤颤,她眼见着漫天箭雨后,本已脱力匍匐的曲情,竟又直直站了起来。 曲情反手掰断肩间箭矢,浑身戾气迸发,眸色赤红不已,手中软剑寒霜遍结,剑气愈加冷厉,令人生畏。 只见她一剑劈下,剑气生生将屋脊从正中劈成两半,她纵身而起,不断挽着剑花,又将剑抛出,以内力驱剑,剑身绕着她的周身飞速旋转,化作盾牌阻断了所有箭矢。 白弗看得眼睛发直,他虽跟了曲情几年,却从未如此见过这般磅礴强悍的招式,因而一边惊叹,一边紧紧跟在她身后往外逃。 惊诧过后,王媤媤唇边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她再度运起轻功,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曲情落至院内,反手将剑握在手中,剑盾一卸,几乎瞬息之间,万箭已至身前,白弗慌得连舞剑来挡都忘了,只是怔然盯着漫天落下的凌冽寒芒。 曲情俯身将剑深深刺入地下,运起全身内力向外一推,满天箭雨陡然变向,尽皆向着来处射去。 院墙上,痛声哀嚎此起彼伏。不过一招,可杀百人。 阵势已破,曲情并不恋战,一把拽起白弗向外跃去。 有杀手询问王媤媤是否要追,她却摇头,“不必。”随即定定望向曲情离去的方向,唇畔噙着笑,乍看时无比妩媚动人,细瞧却藏着渗人的寒意。 眼下便让她逃吧,左右她注定还会回来的,若真这么轻易就死了,岂不反倒无趣 曲情携白弗一路飞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近山脚。 她霍然坠地,未待不明情况的白弗问上一句,便捂着心口,喷出极大一口血。 “师父!”白弗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曲情,急切问,“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 曲情眸色红得似要滴血,双目死死瞪大,却仍扛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她扫了白弗一眼,无力吩咐任何,即彻底昏死过去。 “师父!”白弗用力托住倒下的曲情,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将人背在身后,边哭边往山下走。 可走了没有多远,白弗体内毒素渐深,气力越发不济,步子迈地极为艰难,又走了几步,终是力竭,二人齐齐昏倒于地,生死不知了。 【红目之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红】 曲情紧紧攥着手中长剑,此剑名唤“长歌”。前年她过生辰时,萧斯亲手将这件万里挑一的传世名器赠予了她。 怎奈长歌太重,剑身又太长,不过十岁的她根本无法随心舞出那些复杂的剑招。 她抬眼望向一步步朝她逼近的三位长老,眸中溢满了哀伤,却毫无退意。 她犹忆起,五岁那年,是李长老偷偷带她去了市集,请她吃了从没见过的红红酸酸的糖葫芦。 贾长老教她扑了数只大红的蝴蝶,末了却又劝她放生积德。 张长老时常送给她华美的裙装,谁料如今长裙染满血色,及地的衣摆反成了她的束缚。 “退下!”她声音颤抖不已,仍强撑着不露怯意。 可面前的三大长老不退反进,贾长老劝道,“情儿,我看着你长大,怎忍心害你,只要你放下剑,交出阁主信物,告知我等密阁所在,届时,无论你欲离去,还是仍旧待在阁中,都可依你。” 曲情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李长老适时接话,“情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萧斯已死,仅凭你一个奶娃娃,如何螳臂当车?” “情儿,这些年来张伯伯待你如何?依你现今之力根本支撑不起疏缈阁,何不退位让贤,以保全我阁中势力?” “好!”曲情噙着泪水高喊一声,“几位长老昔日真心待我,可世事无常,福祸有之,我师命在身,决不允许疏缈阁落入奸猾狡诈、谲而不正之辈手中!今日便以此裙——”,曲情扯起曳地的裙摆,重重一剑划开,露出白嫩的小腿,“断绝恩义!” 染血的裙角被高高扬起,乘着风息飘然落地,曲情身躯挺得笔直,满目坚毅,却到底碍于年幼,并不摄人。 几位长老彼此对视,尽皆深叹。既如此,便唯有以武力相压了。 贾长老猝然发力击向曲情,曲情以长歌为盾,毕生内力加身堪堪抵挡,余下二位长老见他久攻不下,恐其心软难为,一左一右围困上来。 曲情哪里能敌得过如此几位花甲老者,不过片刻便被几人内力压得呕出血来,长歌哀鸣不已,剑身抖动着要弃主而逃。 正当她心灰意冷,几欲自戕了结恩义时,却有万箭自远方破空而来,箭光明亮。 时隔多年,她再度忆起那日的情景,想起如同困兽的她、想起人心可怖、想起所有美好破碎的一刻,若非当初王言来得及时 她甚至不敢深想 曲情脱离了女孩的肉身,隔着虚空看向眼前的争斗,几位长老见救兵已来,攻势更加猛烈,一记记猛烈的招式落在女孩身上,打得女孩摇摇欲坠,却硬是死挺着不愿倒下。曲情双手交叠,捂住了闷痛的胸口,好似也真切地陪着她挨了顿打般,浑身酸痛。 梦境渐散,曲情悠悠转醒,灼灼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一身酸痛犹在,尤其左肩中箭之处更是钻心般的疼。她轻叹一声,痛得几乎要再度昏睡过去,耳畔却忽然拂过一丝清浅的气息。 曲情蓦地清醒过来,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已凝掌成锋,向前击去。 ——只因眼前之景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她卧在不知谁的塌上,上身衣物半褪,雪白□□微露,一男子俯身向她贴近,鼻息洒落她耳畔,眸光盯着她的肩头 男子急忙抓住曲情手腕,阻下一击。 曲情更加羞恼,丝毫不顾及肩上的伤势,左手蓄力欲击,可惜男子动作更快一步,狠狠压住了她的手肘,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 “放开!”曲情双手被缚,面色微红,再度运起十成的力气,屈膝抬腿击向男子后背。 “姑娘莫怪!”男子一声急吼,勉强让她停下了攻势,却仍是狠狠瞪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在下暮清寒,长居于松陵镇后山的山脚下,以行医为生。适才上山采药时,偶见姑娘和另一位少年双双重伤昏迷,心生不忍,便将二位带回住处医治。因姑娘失血过多,不可耽搁,这才自古医家不忌,冒犯之处,实属无奈,还请姑娘莫怪。” 男子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一袭寡淡白衣,周身皆是草药清香。 曲情认真打量他片刻,见他眸中并无情欲,倒深刻着“医者仁心”四字。 于是,她收回了攻势,错开眼眸轻声说,“多谢公子相救,此恩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回报。只是我亦通医术,余下治疗自行便可,就不劳烦公子了。” “从伤口看,你受伤至今不过两三个时辰,重伤如此,却这般快醒来,姑娘着实是有魄力的。可既同为医者,难道不知医难自医?何况,你的箭伤贯穿了左肩,单手包扎极为吃力,若扯到伤口该如何是好?我既治了你,便绝没有治一半的道理。”暮清寒语调坚定,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此人实在多事,可初心赤诚,令人难以指摘。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蔽目 小白,我若 曲情冷冷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暮清寒毫不示弱,握着她双臂的手紧了紧,似是生怕她挣开逃走。 “放开我!”曲情沉声喝道。 暮清寒深深看入她的眸底,那里还残存着尚未淡去的暗红, 他低叹一声, 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单手撑着床沿, 缓缓坐直。 曲情即刻拽起被单, 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你出你在做什么?” 曲情怔怔盯着坐在她床边的人, 他手中握着白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往头上缠, 从眼前绕到耳后, 直至将双目严严实实地遮住,模样可笑又怪异。 “如此,便不会冒犯姑娘了。”暮清寒摸索着咬断了纱布,将余出的白纱绑到了耳后。 “我说了, 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帮我。” 暮清寒并不理会她的话, 复又拿起药膏, 小心地寻到她的伤处, 继续上起药来。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专断的大夫。”曲情恨声说, 似是不愿被触碰,身子蓦然一躲。暮清寒未能觉察她的动作, 沾着药膏的指尖不慎一沉,重重按进了伤口。 “嘶——”,曲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暮清寒亦是吓了一跳, 迅速收回了手,他默了默,似是有些不悦道,“我亦没有治过你这般任性又吵闹的病人。” “那你就走,谁求着你治了?” “若不是我捡到了你们,只怕这会儿都被野兽叼走了,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分,何须人求?” 暮清寒深吸一口气,待心绪稍安,便又俯身为她上药。此番更加专注,小心地感受着手下她细微的颤动,生怕再次将人弄疼了。 曲情望着他被白纱缠得圆圆的脑袋,怨气莫名就散了些,竟也配合地没有再动。 虽说他的手法十分轻柔,药膏也清凉,可毕竟是贯穿之伤,如何不疼?曲情咬着牙没有出声呼痛,额头却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滚到她的颈侧,又蹭到了暮清寒的手背上。 感受到温热的水迹,暮清寒的手微微一颤,抬起不可视物的眼眸看向曲情的方向,斟酌着说,“很快就好了,我会尽量轻一些” 他手上的动作加快,神情半是急切,半是紧张,额角亦沁出细密的汗珠。 待包扎好后,他又叮嘱道,“伤势痊愈前,姑娘尽量不要下地走动,万一牵动到伤处,伤口复又裂开落了疤便不好了,若有事可随时唤我,一日三餐我会按时给姑娘送来。” 话落,暮清寒收拾起了药箱,因不可视物,瓶罐只是被胡乱地扔进了箱内,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草草弄好,便背起药箱,摸索着朝外走去。 “等等。” “姑娘还有何事?” 曲情瞧着顿在门边,至今未敢拆去遮目白纱的人,心中颇觉好笑,“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如何了?” “不是每个重伤至此的病人,都能像姑娘这般生龙活虎的。”话音刚落,暮清寒便觉落在身上的视线一凉,他轻叹道,“不过,好在那孩子伤得没有你这般重,皆是皮外伤,上了药醒来便无事了。” “既如此,谢过公子了。” “不必。”暮清寒扔下这两个字,阔步走了。 曲情阖眸躺在床上,忍不住又想起了早前之事。 王媤媤这个名字,倒令他想起了一个人,王思。 二人的名字,何其相似啊 在她的记忆中,王思是萧斯同王伯偶然捡回来的孩子,又因王伯无子,故而养在膝下。她却从未问过,王思的名字是从何而来,可如今细想,既是二人共同带回的孩子,赐名的自然该是阁主萧斯。 那么萧斯又是为何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呢? 思及萧斯半生,莫说妻妾,竟连红颜知己亦未听闻,所谓心有属意的话,皆是曲情胡诌出来气人的。 可若他们二人果真有意,又怎会恨到如此地步? 还有那古怪的“兰因”之毒,饶是她这些年翻遍了阁中藏书,竟仍不识得此花。萧斯若果真败在此毒上 她本想略缓一缓精神,就起身去看白弗,可又实在太过乏累,思索间不知不觉便又沉沉睡去了。 再度转醒时,天色已彻底黑了,曲情挣扎着下了床,浑身伤口做不得假,真真是每行一步,痛便深一分,可她却全然不顾地朝外走去。 推开房门,曲情才见到这个收留了她的山下小院全貌,院子很小,只有三处小舍,正房是她所在的居所,院内两侧分别是灶房以及库房。 院中摆着个藤椅,旁边置着一排木架子,架上复有数个晒匾,里面晾晒着各类草药,漫得满院草药香气。 不过除此之外,院中此刻还飘着浓浓的饭香。 曲情向着灶房行去,房门半掩着,她朝内望去,见到白日里那冷冰冰的木头正纯熟地做着饭食。 许有所感,暮清寒抬眼望向门口,二人视线撞个正着。 窥视被抓,曲情微微发窘,未待开口解释,指责之音已悠悠传来。 “我说过的话,姑娘只做耳边风。” 暮清寒就着身侧的水盆净了净手,旋即推门而出,大步行至曲情身前,沉声问,“姑娘如何这般不爱惜身体?” “公子不必担心。”曲情淡笑道,“我想见见与我同行的那位少年。” 暮清寒眸光和缓些许,轻叹说,“随我来。”他伸手欲要搀扶曲情,却被她侧身避开。 二人来到库房前,暮清寒轻声将门推开,里面堆满了草药、杂物,地上仅铺着床棉被,白弗躺在上面,仍未苏醒过来。 “寒舍简陋,委屈这位少年了。” “江湖中人风餐露宿皆有之,算不得委屈。”曲情蹲坐在白弗身旁,俯身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势,见他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才放下心来。 “这位少年是姑娘胞弟?” “非也,是我之徒。” “姑娘年纪轻轻,竟已为人师,令人敬佩。” 一番探查后,曲情起身直视着暮清寒,眸光微冷,“公子妙手回春,可解常人所不识之毒,更为可敬。” “姑娘此话何意?” “公子可解‘兰因’之毒。” “何谓‘兰因’?” 曲情轻笑,“怪哉怪哉,你既不知,却为何经你妙手,我师徒二人的毒皆消弭无踪了呢?” 暮清寒微怔,垂眸细细思索片刻,似恍然大悟般道,“你所道‘兰因’,可是一种极美的蓝色小花?” “正是。” “那并非什么奇毒,此花在旁处确不常见,可自此向北而行,第三座山头有一深壑,其中此花若海连绵,蔚蓝无尽,只因偶有孩童误入玩耍,我才对此毒有些研究,可惜,我竟不曾知晓此花的花名。” “花海?” 曲情属实十分意外。 “若姑娘不信,待姑娘伤势好转,我可为姑娘带路。” 曲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默了半晌,暮清寒忽然道,“遭了,我锅里还煮着粥。”他赶忙跑了出去,匆匆扑灭了柴火。 既瞧过了白弗,曲情也从库房退了出去,重又行至灶房外。 暮清寒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见曲情站在门外,喊道,“你快回去歇着,别在这里吹风,待会儿我就将粥给你送过去。” 曲情没言语,复又看了他几眼,即独自回房去了。 过了会儿,暮清寒敲开了她的房门,手里端着碗青菜粥。 曲情蹙眉,“糊了?” “救得及时,一点都没糊。” 曲情接过碗,只吃了几口,就要将碗还给他。 暮清寒却不接,“吃完它。” “饱了。” “饿了整日,只吃了两口就饱了?” 曲情盯着粥上飘着的两片菜叶子,“太淡了。” “你一身的伤,就该清淡些才好。”见她仍旧不愿继续吃,暮清寒又说,“将这碗粥喝完,明日我给你做好吃的。” 曲情叹气,勉强又吃了几口,却到底没有吃完。 夜半时分,曲情悄声推开房门,几个纵步便已跃离小院百步之远,山间静谧无声,她屏气凝神扫过四周,却未曾感知到此处有监视之人,更添疑惑。 高空之中,一簇三瓣暗红之花,悄然盛开。 厚重木门之后,暮清寒缓缓启眸,未露声息。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时分,寂静的小院中,先是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声声撕心裂肺地大喊。 “师父——!” “师父你在哪——!!” 暮清寒衣袍未整即急急推门而出,瞧见院中正哭天抢地的白弗哭笑不得。 他上前扶起白弗,“小公子莫急,尊师无碍,只是你这般呼喊,恐要扰了她的清梦。” 白弗听他如此说,狠狠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抓着他手臂问,“我师父在哪?” 未待暮清寒开口解释,正房房门轻启,曲情已梳洗穿戴完毕,立于门边了。 “师父!” 白弗一把甩开暮清寒朝曲情扑了过去,“师父你怎么样了,都怪小白,怎能昏死过去呢。” 曲情见白弗哭得很是伤心,心下不免动容,神色柔下来,抬手拍了拍已略高她半头的白弗的肩头,“小白,你已跟了我这么久,怎还是这般孩子气。” 白弗未有答复,只是止不住地哭。 曲情低叹,“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白弗立时不敢再哭了,只眼泪巴巴地望着曲情。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曲情语调轻缓,神情不露悲喜。 白弗惊得大瞪着眼睛后退数步,曲情近来的种种异常,一幕幕在他眼前浮现,由不得他不忧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花海 若是藏着什 他“扑通”一声跪在曲情身前, 伏地叩首道,“白弗日后必定更加勤勉,夙夜匪懈,不负师恩, 但求师父亦要保重自身, 凡事万勿逞强。” 山间的晨风透着股凉意, 曲情的鬓发随风拂动, 她垂首看向白弗, 淡然一笑。 许是受了这份师徒之情的感染,暮清寒眼角亦微微泛红, 他一面摇头叹息,一面上前去扶白弗, “你二人皆重伤未愈, 正当平心定气,好生将养,何必双双自苦呢?” 曲情颔首,“暮公子说得是。” 她转而对白弗道, “小白,随我来。” 曲情领着白弗进了正房, 门扉被紧紧关上, 遮去外人的视线。随后, 二人一扫先前的忧伤, 三言两语便将现状对了个完全。 “师父既以信号召集众人,我便安心许多, 只是这暮清寒出现得属实有些凑巧。” 曲情说,“王媤媤并未赶尽杀绝,想必留有后手。” “师父是怀疑” 日头已渐渐升了起来, 暮清寒独自坐在灶台边上烧着火,锅内“咕嘟咕嘟”炖着鸡汤,香气弥漫,令人垂涎欲滴。 昨夜信号一经发出,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层层传达至晏安众人处。 凌素心中焦急,曲意亦是要她去寻曲情,可她顾及曲情的命令,到底不敢擅离太子府。 “我这里究竟有什么是非你不可的呢?”曲意侧对凌素而坐,愤慨不已,“早前你忙时,也曾遣旁人护我,为何现今已收到姐姐求援的信号,却反而这般无动于衷?” “那时我虽未守在你身边,但到底离得不远,若有事,不出半刻便能回来。可松陵镇毕竟有百里之远,一旦生变,即是鞭长莫及,叫我怎敢擅离?” 曲意又急又气,拾起手边的毛笔就朝凌素砸去,“怪我没用,可又何须你这般操心?一年来,我在这院子里布设了无数的机关,我若不愿,谁能进得来?” 凌素眼眸微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默声捡起笔,放回了曲意的案上,转身退了出去。 云翳翳兮谷之幽,天将雨我兮亡者之愁。 曲情只在小院中安心歇了一日。次日天蒙蒙亮起,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院门,念及白弗伤势未愈,并未唤他同往,只独自循着记忆,悄然穿行于山间小径。 此山矗立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之间,算不得巍峨,却奇岩异木遍布。许因天色阴沉、细雨迷蒙,山间不仅人迹罕无,飞鸟走兽亦不可见,只余蝉声嘶鸣,聒噪不已。 曲情身上的外伤虽不再渗血,却仍隐隐作痛,尤其是在这黏湿的雨天,至于她那淤积的内伤,则更是沉疴难纾。如此伤势,她合该沉心静养一段时日,可暗处众人已至,她需得亲自部署。 再则,她心中时时刻刻念着那兰因花海,如何养得下去? 一声诡异的哨响穿透幽寂无声的山林,阁众似鬼魅般自林间悄无声息地现身,齐齐跪于曲情身前。 而领头之人则是收到信号后,马不停蹄赶到此处的王思,“禀阁主,此处现有阁众一百五十名,天字辈十人,遥字辈五十人,其余者为云字辈,听候阁主差遣!” 曲情淡淡扫过他,“此处天字头号是何人?” “天字十七号!” “前天字三号!” 却是两个人同时上前一步,曲情越过前者,望向那自称“前天字三号”之人。 疏缈阁一向唯能者用之,天字辈选拔更是凭着一场一场真刀实战的搏命,才可夺得次序。天字三号已是阁中极难得的人才了,只这个“前”字,她却不曾听说,何时何事竟至于贬谪至此。 “你因何被贬?” “五年前,我受命前去逍遥山庄调查其前任庄主遇刺身亡之事,却不知为何中途走漏了风声,一无所获。戒律堂认定是我叛阁,故夺去我字辈及位次,将我贬至此处”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种地,永不得返回阁中。” 这事奇了,五年前若果真是他叛阁,缘何时至今日,她的行踪,王媤媤仍能预料?再则,任务既已失败,他若是存心叛阁,又何必回去讨罚呢? 可见是冤案一桩,抑或只是障眼法罢了。 曲情不免自责,她常年在外游走,对阁中诸事实在疏于监管。 “天三听令。” 短短数字,便使经年冤屈,一朝得雪。 天三伏地,重重叩首,应声响亮,“属下在!” 曲情高声令下,“你带人将这山翻查一遍,无论是地形、机关陷阱还是藏匿之人一律搜清,山上有一处仓廪,仅探查外围即可,不得擅入、不得迎战、任何情况立时报给白弗,不得擅作主张。” “是!” 曲情又道,“敌人狡诈善毒,诸位不可冒进,定要顾及自身。” “谨遵阁主吩咐!” 其后,曲情又额外叮嘱了天三几句,便让众人散去了。 末了,她冷声叫住王思,犹豫再三仍是问道,“王伯近日如何?” “苟延残喘罢了,不劳阁主挂心。”王思深知王伯有错,亦觉现今她的冷待无可厚非,却终究心中难平。 “我有事相询,自当挂心他的寿数。”曲情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予王思,“将它交给你的义父,顺便帮我带句话。” 曲情凑近王思耳边,蔑然一笑,“告诉他,若是藏着什么秘密进了棺材,即便剖心碎魂,亦不罢休。” 此话凉薄狠厉,宛如剜心之刃,直直刺入王思心脏,令他浑身战栗。 他定睛回视着曲情,脑海中依稀忆起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的情景,她不该是这样的,她本不是这么冷漠无情的性子。 过往与现实两相交映,一时之间,王思仿若见到烈日艳阳爆碎,火光裹着碎片在明灭暗夜中不断下坠,无止无休更无尽头。 曲情早已纵步离开此处,王思却仍旧怔立原地,手中死死攥着那封信,幽幽密林,掩不住他心底悲凉。 曲情犹记得暮清寒前日所言,北面第三座山头深壑间,便是兰因花海,故而她一路北去,沿着山隘徘徊寻觅。直至蒙蒙细雨彻底濡湿她的衣袍,湿冷的水汽蛰痛伤口,一缕甜香终是钻入她的鼻息。 她寻香而去,不过百步,一道断崖豁然横亘眼前,俯身下望,只见天壑深逾百丈,一线溪流蜿蜒如带,溪畔兰因花开成海,绵延如潮,无边无际。 曲情轻叹,花海已至,怎奈她遍身是伤,天公又不作美,实难入壑。 当她几欲放弃,准备原路返回之时,忽而听得崖边湿草间微微发出的轻响,她循声而去,拨开草丛竟见一双雪兔从崖边露出头来。 原来,在这断崖之下,竟有一条极窄极险极不显眼的傍山小径,于旁人而言,或许雨天路滑难行,可曲情不假思索即施展轻功顺势而下了。 整座幽壑漫溢着芬芳馥郁的甜香,雨珠淋挂在兰因之上,愈发显得其绝殊离俗,妖冶动人,曲情抬眸望去,入目的唯有晶莹无边际的蓝。 及至花海中,曲情渐渐放缓了步子,随手摘下几朵被雨打散的兰因花放入怀中,以便回去后研制解药。 倏然间,一抹白色在这寂默的湛蓝天地间一闪而过,她足下轻点,几个纵身便扑住了那团白色。 又是一只纯白的雪兔。 曲情俯身将它抱在怀中,喜欢地柔柔摸着它的头,复又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花海中。 这些年她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奇珍异草没有见过,可不知怎地,偏偏这花似有魔力一般,在这幽壑之中,聚成团、汇成海、漫成天地,香气沁入骨髓,娇态勾人心魄。 “咔嚓。” 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曲情脚步一顿,原地蹲下查看,竟是几节断开的碎骨。 “吱吱——” 她顺着声音望去,越过层层蓝潮,陡然现出一片被火烧过的漆黑空地,而那空地上依稀可见数十团犹在蹦跳的白,仿若虚空之中点缀了无数的明星。 她起身朝着空地走去,“咔嚓、咔嚓、咔嚓”每行一步,都能听见断骨碎裂的脆响,如此,她哪里还能不知此骨为何骨呢? 她略一松手,怀中的雪团,亦蹦跳着扑向了那片漆黑。 此处古怪又瘆人,曲情固然不怕,却也不愿久待。她复又前行数百步,虽仍未瞧见此壑首尾,怎奈细雨渐渐成势,豆大的雨珠砸下来,不得不返程了。 她缓步而来,却是阔步而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已回至下山的小径处。只不过,同来时不同,此刻那又窄又险的小径上,却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各个身着黑衣劲装,配着长刀,较之漫天黑云,来得更加气势汹汹。 一路至此,曲情并未察觉有人跟踪,那么这些杀手,该是猜到她会入这天壑,早早就候在此处的了。 为首的男子见到曲情十分客气,动手前,俯身拘以一礼,犹如是在给她生前最后的体面。旋即,他微微扬手,其后的杀手俱如离弦之箭,直直射向曲情。 曲情原地盘旋腾空而起,深厚的内力霎时卷起无数花瓣,蔚蓝的旋涡化作巨浪呼啸着向众人拍去。 男子微微一笑,打着手势命众人暂时退守小径,便是再深厚的内力又如何,在这兰因花海之中,越是用力,死得就越快。 巨浪拍下,却只伤了对面几个逃得慢的杀手而已。曲情深知此花诡秘,自是不愿恋战,她反手拔出软剑,重踏地面,急速向着小径之间的杀手冲去,因忧心毒素透渗,故而隐去了大半内力,只以招式来夺人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心安 公子对待每 她毫不迟疑地手起刀落, 血水混着雨水溅满小径,又沿山势而下,哗然汇入“蓝色汪洋”。得此浇灌,那本就妖异的兰因花, 竟开得愈发挺直, 仿佛吸尽了血色, 绽出更加狞厉的艳色。 眼见曲情已冲至半山腰, 阻拦者所剩无几, 男子再难按捺,身形一纵掠至她身后, 长刀凌空劈下。 曲情闪身避过,男子一击落空, 收势不及, 落下的长刀直直劈开了她身后一名杀手的头颅。 曲情冷道,“贵庄中人难不成各个精于偷袭吗?” “姑娘不必嘴硬,我知你已中毒颇深,想来不消片刻就要脱力, 到时莫说与我相搏,便是这轻飘飘的软剑都未必握得住罢。” “那便试试, 是你死得快, 还是我力竭得快!” 旋即, 曲情更加迅疾地击向男子, 她意在速胜,偏偏男子不与她正面交锋, 只是边退边灵巧挡下她四面袭来的剑锋,等着她内力耗尽的一刻。 数十招下来,曲情已是气喘吁吁, 动作也渐渐有些滞缓,若非中毒,此人在她手下决计过不了十招,可现今难道又要使出那法子么,可前日方才用过,若是再来一遍,只怕她的身体 二人僵持不下,正当曲情凝神静气欲破开禁锢脱身之时,自山崖之上,猝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 “姑娘,此乃兰因解药,接着!” 她闻声抬头,只见一抹白衣胜雪,立于崖边。因距离太远,曲情看不清他的神情,唯见其扬手一抛,一只青白瓷瓶便破开雨幕,向她疾坠而来。 曲情纵身一跃,转瞬便将这所谓的“解药”攥在了手中。 然而,她却犹豫着,一时不知该不该服药。 说到底,若非暮清寒诱她来此,她又怎会陷入埋伏? 许是看出曲情犹疑,暮清寒又大喊道,“姑娘信我,在下绝无害姑娘之心!” 他的声音在山壑间不断回响,曲情凝着那瓷瓶,掌心渐渐收紧。 “你们还不快去杀了他!”为首的男子恐要生变,指着暮清寒,朝身后的杀手大喝道。 没有必要,若是想要她的命,从一开始,暮清寒就无需救她。曲情神思渐渐清明,无论暮清寒出现在此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不会让她死在当下。况且,她这副身子早已浸过百毒,寻常的毒奈何不了她。 似是下定了决心,曲情掀开瓶塞,仰头将药灌了进去,不消片刻,压在身上的束缚果真渐渐消失了。 那男子见状,陡然猛攻起来,可很快即落了下风,今日已注定无法成事,他不再恋战,转身就要逃跑。曲情自然不能容他,脚下生风,急追而去。 男子轻蔑一笑,“阁主确定要继续追着微不足道的在下,而置那山崖之上的男子于不顾吗?” 闻言,曲情猛然抬头望去,见那空有一身医术却毫无自保之力的暮清寒已被数名杀手逼至崖边,仿佛下一瞬就要跌落悬崖。她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回身,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而去。 在她背后,男子张狂大笑道,“今日就此别过,我们来日再见,曲阁主。” 曲情无暇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沿着小径阔步狂奔,手中软剑如狠厉的长蛇般,疯狂绞杀着拦路的杀手。须臾之间,便杀至崖顶,她身形快如鬼魅,残影过处,剑光飞旋,短短几息,围困住暮清寒的杀手已悉数倒地。 空茫山岭间,唯有风雨嘈杂不已。 旧伤、激战与冷雨交织,几乎耗尽了曲情所有的气力。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行至暮清寒身前,喘息略有些粗重,“暮公子可还安好?” “不大好。”暮清寒抬眸盯着曲情,语调冷冷,“姑娘不遵医嘱,又险些害在下命丧于此,怎会好呢?” 细雨青山,照得他的眸子亦是雾蒙蒙的,曲情如何也看不透彻。她淡淡道,“公子未免管得忒宽了些。” 暮清寒朝她步步逼近,神色冷峻,“若非今晨我眼见着姑娘莽莽撞撞出了院子,又料到你孤身定是要来这险地,复又多管闲事地随身带着你所谓‘兰因’的解药,我倒要问姑娘,想要如何解此杀局?” “无论我要如何,我会如何,皆与公子无关,还望公子不必再管。” “其一,你是我的病人。其二,我已救了你两次,虽不求你感恩,但却又如何管不得你呢?” 曲情偏过头忿忿道,“既如此,我即刻遣人提了千两黄金来谢公子之恩。” 暮清寒摇头,“我并非贪图钱财之辈,行医济世,求的是无愧于心。” “公子清风高节,实属难得。只是适才情形,想必公子亦已明了在下身份特殊,叨扰多日实在抱歉,如今我已好了大半,明日便自寻住处去了。” “哦?”暮清寒神色未变,直视着她,不疾不徐问道,“却不知姑娘准备如何来解身上的‘兰因’之毒?” 曲情一怔,眸色瞬间冷了下来,质问道,“我方才不是已喝了解药?” 即便再努力压制,暮清寒的唇角仍是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那药只可解一时之毒,若要彻底消了毒素,一日三顿的药汤少不得要喝上一两个月呢。” “烦请公子开出药方予我。”曲情即刻说。 “实在抱歉,此解药药方乃是绝密,千金不换。” 曲情恨恨瞪向面前之人。任凭雨水如何浸染,一袭白衣竟无法沾上半分尘色,同他这个人一样,寡淡无趣,不通人情。 好在,她已摘得了兰因花,就算不给她药方又怎样,左右要不了几天,她定也能研制出解药。 暮清寒好似瞧不出她满心的怨愤,软下神色说,“走吧,雨势大了,随我回家。” 曲情毫不理睬,转身冒雨前行数步,此刻雨势已至最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湿冷不已。她足下轻功已汇起三分,余光瞥见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已的暮清寒,心中方觉畅快,正欲独自飞身而去时,身后却响起雨珠溅碎的声音。 滂沱大雨中,暮清寒快步追上了她,纯白广袖如云般拂过她发顶,带起一阵清冽的草药香气,堪堪遮住纷乱的雨线。 雨声震耳,曲情极不自在地向外躲去,怎奈暮清寒紧追不放。 “别动。”暮清寒严声道,“你重伤未愈,方才一番打斗,伤口必有撕裂,不可再淋雨。怪我急着出来寻你,仓促间亦未取伞,现下唯有此袖可以一用,嫌弃也无法了。” 曲情抬眸向上望去,雨水打在袖上,顺着袖沿淋漓成幕。许是实在太过疲累,又许是已摸清了暮清寒执拗的性子,她没有再躲,只低喃一声,“何须如此。” “此处兰因毒重,下次若要再来,需得叫上我同行。” 曲情偏头看向他清冷的侧脸,淡声问,“公子对待每个病人都这般尽心尽力吗?” 暮清寒亦转头正视她,二人相距极近,呼吸可闻,“对待任性的病人,总要多费些心思的,不是么?” 半晌,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暴雨之下,满山草木愈发深绿湿黯。 二人回到小院时,皆已淋透,暮清寒升起一盆炭火,搬至曲情屋内,“过来烤烤火吧。” 曲情面色苍白如纸,冷得微微发颤,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她抬起清冷的眸子扫过暮清寒,一言不发地小步挪到炭火旁,汲取着炙热的温度。 暮清寒被她目光扫得周身一凉,忽地明白过来,耳根发烫,猛然转过身去,默了默道,“我去烧盆热水过来,你擦擦身,祛袪寒气,我这里没有女子衣物,若不嫌弃,先拿一身我的给你罢。” 曲情微微颔首,“有劳了。” 闻言,暮清寒逃也似地大步离开了。 不多时,暮清寒怀中抱着热水盆,腕上搭着件素白衣衫,手中还攥着伤药纱布,低低敲响了房门。 曲情起身开门,自己躲在门板后面,让他将东西送了进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可要帮忙?” 屋内,曲情正手口并用,费力地缠着左肩处的纱布,她口中咬着纱布无法张口,索性就没有理会,只是手下动作更快。 门外之人只略敲了几下,便不再动作。 待得诸事妥当,换上一身干洁衣物后,曲情额上早渗出一层薄薄细汗,她垂眸看向如同“挂”在自己身上的白袍,只觉尴尬又好笑。明日定要叫白弗去置办几件换洗的衣物。 她挽起长袖,端起脏水盆向外走去,门一打开,却见着个湿木头候在门前。 “给我吧。”暮清寒伸手来接水盆。他一身白袍仍浸着雨水,湿得好不狼狈,待病人倒十分妥帖,怎却忘了照料自己。 曲情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然只消片刻,便被冰封雪覆般的冷意取代,对方殷勤得太过了。她问,“公子何必如此故作姿态,所图为何,直言便是。” 暮清寒略微失神,旋即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晦暗。 他的心中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呢? 曲情犹在思索,却听他低声说,“不过心安。”说完,便夺盆而去。 心安? 秋风萧瑟生寒,落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房檐上,曲情立于门边,注视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 山野之间,天地辽阔,日升月落竟也显得短暂起来。曲情日日闭门研制着解药,却总也不得其法,只因“兰因”本为花草,是天然形成,并非是毒,又如何来解。 另一边,疏缈阁众人可说是将这山翻了个底朝天,连一花一草一木一山石都数得清清楚楚,地形图一张又一张送回来,却并未发现任何机关陷阱。 至于那固若金汤的仓廪,众人不敢贸然深入,只得日夜紧盯入口,可一连数日大门紧锁,内外皆是死寂,是以,令人对其仍是一无所知。若非每日炊烟按时升起,几乎要断定里面早已空了。 曲情冷眼瞧着那些探来的地图,实是头疼不已,只因这山实在是绿水青山,可那仓廪却是藏污纳垢,二者本该互相依存,却怎地倒像是毫无关系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唯有再入仓廪方能查到些有用的东西,只是她垂眸无奈看向手中娇艳的兰因花。 月上三竿之时,曲情踌躇着挪步到了库房门前,轻叩门道,“暮公子,有事相商。” 很快,房门便被打开,屋内唯有暮清寒一人,白弗近日早出晚归,忙得倒是少见人影。 “进来吧。” 曲情抬步走了进去,如今这屋内用破木板子搭了个小床供白弗用,暮清寒则是铺了床被子,席地而眠。 “公子为我师徒二人如此尽心尽力,实在感激万分。”曲情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旧画 在我心中, 暮清寒淡淡道, “白少侠尚且年幼,根骨未成,重伤后却这般操劳,合该睡好些的。” “多谢。”曲情只说了这两个字, 家沉默下来, 两道秀眉微蹙, 明眸低垂。 暮清寒端详她片刻, 见她欲言又止, 家温声引导道,“深夜寻我, 姑娘想必是有要事?” “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曲情微微抿着唇,似在斟酌措辞, 良久, 她才抬起清亮的眼眸,极为恳切道,“我需要大量兰因解药。” 暮清寒眸色微沉,“大量是多少?” “百人份。” 暮清寒抬手揉着眉心, 神色间满是无奈,“姑娘可知, 所谓解药, 是先有毒才要解, 却没有因有了解, 急着去寻毒的。” 曲情仍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努力放软了声音说, “我有执着数载,不得不做之事,若公子愿助我, 我必感念公子之恩。若公子不助,即家舍生取义,我亦不会放弃。” “既如已危险,我更加不会纵你。”暮清寒不假思索道。 “公子现身于已,自始至终不曾问过我的身份来历,却几次三番救我脱离险境,其中用心,早已逾越医者之责。在我心中,公子是友非敌,难道错了?” “姑娘多心了。”暮清寒面无波澜,“我本就是避世闲人,不交友亦不树敌,那日捡你二人回来,纯属巧合,其后之事亦不过是顺手为之。” 果真是块咬不动的硬木头。 曲情阖眸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惯常淡漠疏离的神情,“如已,家得罪了。” 曲情脚步一闪,刹那家欺身近前,指尖精准落向他几处穴位,将人定在原地。 曲情瞥向他略带怔松的目光,一言不发走到一旁。 库房两侧摆着简易的药柜,里边存有许多药材,或许其中家有配好的兰因解药,家是少了些,也总好过没有。 这般想着,她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可令人失望的是,许久过去,她真的没找到哪怕一瓶解药。 “不必白费力气了,柜中没有解药,唯一一瓶在我怀中,是我方才配好,准备明日让你服用的。”暮清寒幽幽道。 闻声,曲情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毫不犹豫抽出腰间软剑,回身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道,“药方?” 暮清寒淡定如常,偏过眼眸没有回答。 “我本无意要伤公子,可这药方关乎我辈众人性命,还望公子交出。” “江湖中人,当以忠义立身,我深信姑娘并非恶徒,故而大可不必如已胁迫。” 暮清寒语调平稳,毫不畏惧地伫在原地。曲情握着剑,剑刃虚虚悬在暮清寒颈项处,如他所言,曲情不会真的杀他,可若这般饶了他,亦是不甘。 于是,二人就这样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星河低垂,万籁俱寂时,劳碌一日的白弗总算回至院中,一进门却见着两个呆子相对而立,皆一动不动。 “师父,这是做什么?” 白弗见曲情拔刀要砍暮清寒,唬了一跳,忙跑上前去拉架。 二人仍是无知无觉,也不答话,也不看他。 见曲情不理他,白弗只好转问向暮清寒,“这暮公子你惹了何事?” 暮清寒叹了一声,似是极为无奈,他望向曲情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见他如已,曲情气恼更甚,剑身微微向前逼近,终是在他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方才丢了剑,收了手,转身跑了出去。 白弗心惊不已,连声道着歉,“抱歉,抱歉公子,近日师父的烦心事太多,脾气着实差了些,你等着,我这就去取最好的伤药,保你不留一点疤痕。” 白弗倒退两步,捡起地上的剑,慌忙去追曲情,低声下气地又哄又劝,才算是平了她一半的怒气。 屋内的烛火静静摇曳着,那被曲情封了穴位,本该动弹不得的人,却默然抬起手,徐徐抚上了颈侧的伤痕,温热的血迹粘在掌心,刺目的红映入眼中,他心中好似被灼烫了一下,踉跄着跌坐了下来。 转眼间,曲情竟在已处蹉跎了十日,那仓廪外有高墙耸立,四周兼有河流相围,高城深堑,实难窥视一斑。 若不进去,家是一辈子守在这山下,亦是无用。 曲情打定主意,龙潭虎穴也要一闯,故而第十一日趁着夜色最浓时,集结众人,直奔仓廪而去。 因前事之师,曲情命众人提前带好面罩,又服了避毒丸,即家无法完全防住,至少也可延缓毒发。已外,大概是上次那些话,曲情说得太过决绝,王思将信捎回了晏安,家没有再回来,只是依着王伯的吩咐,派人将她真正的佩剑“长歌”送了过来。 冷冷月光下,成群黑面玄衣之人穿行于林间,如百鬼夜行般瘆人。 及至岗楼处,“嗖嗖”两声暗箭破风而去,看守应声而倒,众人瞬间越墙而入,鬼魅般飞掠过深窖,不过几息家潜入前院。甫一落地,众人皆是一惊,短短几日,此处竟是改天换地了。 在这院中,无论墙垣、树梢、几案、乃至一潭小池中皆是挂着、摆着、随水飘着无数素缟画布,其上所绘不过二人而已,却写全了经年隔世之爱憎。 曲情立于院中,一袭玄衣衣袍随风“飒飒”作响,高束的秀发亦是杂乱不已,可叹这风却吹不皱池中画作,她旋身展眼望去,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了那画中之人、画中之景、画中之真情,再容不得半分质疑。 她抬步走向院正中,高耸的古树树枝间昭然挂着幅美人扑蝶图,画中女子神容胜于日辉月华,身披水蓝轻纱,墨发如瀑,只以一根玉簪懒懒束扎,她手持轻罗小扇,轻步慢跑于花丛之间,万千缤纷彩蝶非但不惧,反而萦绕女子周身盘桓不去。虽只是画,可透过画却令人好似真见着了多年前这惊鸿一瞥。 曲情抬手去抚,清泪不禁滚落,此画笔触必是萧斯无疑,其运笔迂回,绝无可能仿得如已神似。多年来,萧斯朝乾夕惕,沉身于阁中事,待她更是如父亲般,可早前她竟全然不知萧斯这一桩心事。 回首再看四面画作,其运笔藏情又有不同,想来是王媤媤寻旁人画的了。 她缓缓移步,逐幅画作细细去看,画中人喜怒哀乐波折不断,真正是有情人一生情重。 二十多年前,武林中曾有过夺宝盛事,宝物乃逍遥山庄祭上的一柄宝剑,名唤“剖恨”。已剑不仅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更为灵妙的是,以已剑取人性命时,剑身会豪饮亡者生前之血,用以温养剑气,故而杀业越多,已剑愈锋利,剑气愈不可阻挡,实为凶器,逍遥山庄那时声望正高,不愿留下已剑,生怕带坏了名声。 彼时疏缈阁根基尚浅,萧斯为求声望,决意赴会。已次夺宝在逍遥山庄内起擂,参与者立下生死状,两两互搏,直至擂上仅剩一人无人请战,已胜者家可迎战擂主,擂主乃逍遥山庄庄主独子曾昭泽,若战胜擂主,即为夺宝成功。 那年萧斯曾在逍遥山庄中待了足有月余,家是在已期间遇到了王媤媤。王媤媤乃是曾昭泽表妹,二人青梅竹马,更早已指腹为婚,曾昭泽若有十分心,家将十分心皆投在了王媤媤身上,怎奈王媤媤对这个表哥却只有亲,没有半分爱。 萧斯于擂台之上独占鳌头,无往不胜,从第一日直战至最后一日,不仅未有苦战,敌手竟无一人可伤到他半丝衣角,可谓是大放异彩。直至擂主一战,曾昭泽在他手下不过十招家已败下阵来,只得将剖恨相送。 经已一战,萧斯的名号在江湖中响亮起来,疏缈阁也愈加神秘莫测,引人神往,而除却宝剑与名望,萧斯更是得了王媤媤满心仰慕。 萧斯辞别逍遥山庄前,有一商人曲有余数次登门欲以黄金千两买入剖恨,可已剑于萧斯而言,不仅是一宝物,更是声名之所起,故而不舍相让。二人一来二去熟稔起来,曲有余敬萧斯为当世豪杰,家相邀萧斯同往晏安皇城,到曲此武器库再择趁手兵器,以示结交之意。 王媤媤却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连夜收拾了包裹,托词道,晏安曲此乃大夏第一商,时机难得定要随着曲有余去皇城逛上一番,采买些衣物首饰等等,又道已行有萧大侠同行,想来安全无虞,不要人跟着。 旁人许会被她这话诓了去,曾昭泽岂会不知她所图,可任他再三阻挠仍是难以回转,末了只好遂了王媤媤心意,只派了几个亲信跟随守护。 逍遥山庄至晏京本不过是一月的路程,但在王媤媤的刻意拖延下,竟硬生生走了近三个月。曲有余数次欲溜之大吉,奈何萧斯顾及王媤媤名声,必要留下他这个第三人在侧,其中时光虚度损了多少笔钱财买卖,直令曲有余欲哭无泪,有口难言。 某日,行至山中,因花开馥郁,草木清新,王媤媤又闹着要下车闲逛,萧斯二人奈何不得,只好停了车马原地修整,已时几人距京中仅有寥寥百里的路程了。 曲有余早已明了王媤媤心事,故而一早将自己的车马停得远远地,不去碍事。 王媤媤提着裙摆缓缓自车上而下,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荷包,荷包上绣的是丝萝攀绕乔木之景,她将那荷包赠予萧斯,萧斯却并未收下。由已,王媤媤心知,路有尽头,情伴千里亦已至止处,继续痴缠反倒无趣。 故而她遣散随从,独自行至一旁,迎风抛泪断情。不多时,她瞧见草丛中滚出一团雪白,颇觉乖巧可爱,家暂收了泪珠,俯身循着它向前跑去。天渐渐下起小雨,本该回到车马处去,可王媤媤心中羞郁不减,索性也不返程,只要随着雪兔离那无情的乔木越远越好。 阴云渐深,兼之林间树木繁盛,愈加遮蔽天光,幽深雨幕中,王媤媤早已迷失方向,心中又添寒冷惧怕,面上冲刷的不知是雨还是泪,再看四周空荡,无人在意她何去何从,又思及来时之谄媚痴心,何其讽刺,她恨恨自怀中掏出方才未曾送出的荷包,扬手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从已,更加坚定,咬死了牙不回头,无论行至何方,只要不再回去就是解脱。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雪白突然消弭无踪了,王媤媤更加心乱不知所往,大步在雨中跑了起来,任情恣性好不痛快,却不知不觉间,行至险处,那山中原有断崖深壑,隐于草木之后,壑逾百丈之深,王媤媤已时心荡神迷,哪里有心去顾脚下,况且雨中路滑,一脚踩空,直直朝着崖下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情丝 唯她心底天 她原是武林世家的旁支, 也学过几分功夫,慌乱中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条藤蔓,附在壁上不敢再动,可笑, 神思此刻反倒清明起来, 乖乖祈祷着, 那些曾昭泽派来的随从早些发现她不见了, 来此寻她。 然正当她极力稳住身形时, 耳边竟听得“飒飒”风声,她抬眸望去, 恍若神祇降世,骤然晦暗不见, 落雨不寒, 唯她心底天光大作,情丝疯长。 自此一世因缘,浮浮沉沉,半点不由人。 萧斯一路尾随至此, 见她坠崖,即跳崖来寻, 眼见她无事, 萧斯心下稍安, 拔出剖恨刺入崖壁, 亦稳住身形。 陡壁之下,二人遥遥相望, 王媤媤怔怔片刻,蓦然回神,只觉面颊发烫, 她足尖轻点崖壁,欲荡起藤蔓,向萧斯而去。 怎料那藤蔓中原藏着一只毒蛛,簌簌抖动间,垂丝落到她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她吃痛不已,脱手坠落而下。 萧斯见状,忙拔剑而出,借力攀岩,身形如鹞般急掠而去,终是在坠地前一刻,将王媤媤牢牢护在了怀中,自己背部却重重撞上尖石,血色顿时浸透衣衫。 未待他察看伤势,怀中人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不过瞬息,王媤媤面上竟隐隐浮现出青色,伤处更有溃烂之象,足见蛛毒之烈。情急之下,萧斯无暇他顾,迅速俯身为她吸出毒血,奈何那毒素蔓延极快,直至他唇色变得青紫,王媤媤仍是不见好转。 蓦地,萧斯余光扫过手中之剑,剖恨之凶,可豪饮亡者之血。事已至此,只得一试,萧斯以剑划开王媤媤伤处,复又将剑横置于伤口之下,果然,此剑仿佛有了灵性,自伤处源源不断饮着鲜血,很快流出的血色恢复如初,萧斯急忙收剑,又扯下一块衣袍,为她包扎了伤口。 至此,二人形容皆狼狈不已,一个失血甚多面白似鬼,一个逞强吸毒面青如妖。大雨滂沱而下,一地泥泞,白袍轻纱滚于泥中,先时清雅不复。 萧斯伸手探向怀中,欲取信号弹求援,却摸了个空,大抵是坠崖时遗落了。他四面环顾,这壑底处处花草,却无高木,石壁上亦无洞穴,竟是无一可借以避雨之处,豆大雨滴砸向王媤媤,原就惨白的面上,更显可怜。 萧斯将王媤媤抱在怀中,引袖为屏为其遮挡风雨,任风雨如磐,萧斯却只觉天地间万物皆虚,唯耳中心跳轰鸣,怀中萦绕着缕缕幽香,勾人心魄。 大雨倾尽,夜幕渐深,王媤媤自混沌中苏醒,头痛欲裂。她勉力睁眼,朦胧视野里,先闯入的是漫天流转的星河,碎银般的星子铺满天幕,而下一刻,她便看见了环抱着她昏睡过去的萧斯的侧颜。 她伸出手轻抚上那近在咫尺的侧脸,心中仿佛浸了蜜般,扯起惨白的唇角傻笑起来,可笑意尚未定格,便骤然而止,她手下传来阵阵异常的温热,王媤媤强忍头痛,扎挣着从萧斯怀中坐了起来。 她复又认真察看萧斯一番,心头骤然一紧,但见他满面青白,唇色乌黑,浑身滚烫如火。目光移至地面,赫然发现二人周身竟积着一滩血水,萧斯背部的伤口极深,未经治疗,又在这大雨中泡了一天,此刻竟仍在缓缓渗血。 适才种种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王媤媤微红了眼眶。 萧斯伤重,不可耽搁,王媤媤本欲撕下衣角为他包扎,奈何大雨早将衣物污得肮脏不堪,她只好暂时将萧斯安置原处,强忍剧痛,自行去寻水源、药草等物。 由崖底行了数百步,她隐约嗅得一缕清香,此香不甜亦不媚,倒是味新奇的冷香,她顺着香气走去,约莫又行了不足一里,便听得潺潺溪流之声,溪边开尽了瑰奇的无名蓝花。 月光无痕,花却有神。一时之间,王媤媤眸光直勾勾地盯着这片月下花妖,傻傻怔在那里,连取水救人都忘了。 不知何处飞来几只冥蝶,落在她肩头发上,盘绕良久,又向着那蓝花而去,落于花心,眠于花间。不知从何而起一股凉风,夹着雨后的苦涩扑来,王媤媤衣着本就单薄潮湿,直叫她冷得发颤,方才回神。 她行至河边,上下清洗一番,手臂伤口亦重新包扎过,复又拿出随身的水袋,装满了水,这才沿途往回走,她随手摘下几朵蓝花别在发间,边走边寻着止血解毒的药草。 待她回去后,将药草碾碎了敷在萧斯伤处,撕下衣袍为其包扎,又喂他喝了几口。夜风寒凉,她本想燃火取暖,奈何断木过于潮湿,无法点燃。最后,她便揽抱着萧斯过了一夜。 次日萧斯转醒,视之情形,自是极为讶异又歉疚,王媤媤却只是轻笑着看向他。 萧斯本欲即刻攀岩而上,奈何王媤媤又佯装虚弱,推说无力同行。他自身毒素未清,全凭一口内力勉力支撑,兼之背部有伤,若要带着她翻越这百丈高崖,实在力有不逮。 王媤媤将满身血污的萧斯引至溪边,待他入水清洗,她便拾起那浸透血水的衣物,在溪畔细细浣洗。搓揉间,指尖忽地触到一物,萧斯的衣襟内里竟揣着那枚昨日被她亲手丢弃的荷包。她心念一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萧斯不可再道无情。 浣洗过后,她将荷包默默放回了原处,且看他如何。 几日一晃而过,却无人提及那失而复返的荷包。每日间王媤媤不过是采些野菜野果,萧斯则是抓鱼猎兔。王媤媤原本从未吃过兔子,起初还不忍下咽,可转念一想,若非那顽劣白兔,自己又何至于坠崖中毒?此念一生,便觉释然,倒也就尝出了其中滋味。 夜色渐深,二人便歇在溪畔花旁,成片花海随风摇曳,暗香浮动,花丛又是天然的屏障,既可阻隔视线,又不阻交谈之声。 王媤媤曾问过萧斯,大江南北他都走遍了,可知晓这花是何花。 萧斯只是摇头,此花奇绝,书中未有记载,旁处亦无缘得见,又道,她既有缘得遇此花,实为际会,不若就为其命名,自此令此奇花入册。 王媤媤心中一时也未有好名,就暂时搁置了。 秀水明山最是养人,此处避世又无杂事烦心,二人伤处愈合得奇快,不过几日,竟然连伤疤都快瞧不见了。王媤媤日日忧心会失去这偷来的朝夕相对,好在萧斯亦未提及离去之事。 一日清晨,王媤媤早早醒来,却见萧斯仍无声息,原以为是他偷了懒,怎料日影渐高,他依旧昏迷不醒。她匆忙察看,只见他唇色青紫,面容惨白,瞳孔涣散,竟是毒侵心脉之状。 她霎时慌乱不已,眼眶一热,泪水便涌了出来,以萧斯的内力修为,不该任毒素蔓延至此啊!她急忙将他扶起,运功助他压制毒素,可诡异的是,自身内力竟如泥牛入海,愈耗愈虚,对那毒素的压制更是微乎其微。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时至此刻,她心中方悔,此前她原不该那般任性,强留二人于此的。如今困在这深山巨壑里,四下荒芜,可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要如何才能保下萧斯性命。 许是她哭得太过厉害,萧斯艰难地睁开了眼,将怀中的信号弹递到了她的手中。原来,前几日他趁着打猎的间隙,曾数次折返那处坠崖地,留心搜寻,终是将这求援的物件寻了回来。万幸的是,连日大雨并未将其损坏,此刻只要将信号发出,他二人便得救了。 王媤媤紧紧握着那枚信号弹,心中悲喜交加,笑着拂去不断滚落的泪珠,情思却无比澄明。她从未想过,赖在这崖底不愿离开的,竟不止她一人。 暗红烟花倏地升起,拖着细碎的光尾划过天际,绽开成三瓣分明的火光,一瓣为藏不住的情,一瓣为舍身相护的义,还有一瓣,大抵是冥冥之中,纠缠不休的缘。 映着明灭的火光,王媤媤俯下身,轻轻吻上萧斯唇角,在她心底,仿佛也有万千花火随之怦然盛放。昏沉间,萧斯不仅未有推拒,更是反客为主,努力回应起来。 画至此处,幅幅精细,画中人一颦一笑,神态表情清晰可辨。曲情仅仅看过画,却好似真切地处于那情境之中,耳边响起有情人如擂鼓的心跳一般。 可画卷自此之后,却极为敷衍,甚至前后情景难以接续,不难看出,这画中人怨怼之深。 想来,情爱果如烟花一般,绚烂一时,归于寂寞。 有了这信号的指引,曲有余很快领着众人寻到了崖下二人,他恐萧斯毒侵肺腑,毫不藏私,即刻拿出随身备着的九转还魂丹,为其保命。 一行人快马加鞭连夜奔袭至晏安,接连几幅画作混乱不堪,依稀只看得出,是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医者,虽解了蛛毒,保全了萧斯性命,可他却浑身无力,宛如废人,再不能够仗剑天涯,饮马江湖。 同样内力尽失的,还有王媤媤,只是此时莫说旁人,连她自己竟也无暇顾着自己了。 若非是她那日任性耍脾气,二人如何会坠崖? 若非是她贪心霸着萧斯数日,不愿离开,萧斯又如何会毒发至此? 她日日前往探望,皆被阻隔在外。即便如此,她却始终不肯离去,只是终日守在萧斯门外,从晨光熹微到华灯万千,每每眼见着熠熠星汉西流尽了,才愿回去歇息。 曲有余一面重金聘请各路名医为萧斯医治,一面严锁消息,为其稳住江湖各路势力。 直到某日,萧斯忆起那无名的蓝花,恍如大梦初醒般,急急遣人入崖底将那蓝花寻来,又潜心钻研三月余,终是将这花的特性、功效一一摸清,亦配置出了解药。 又过一月,萧斯总算大好,王媤媤的毒也尽皆解去,她本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料,萧斯好转后的首要之事,即是遣人将她送回逍遥山庄。 无论王媤媤如何哭闹央求,萧斯只是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王媤媤不知他如今为何判若两人,却始终记得崖底那一刹烟火,故而铁了心,只要强留在萧斯身侧,即使是被迷晕了丢到车上送走,亦不顾安危,跳车而归。 可她万万没料到,萧斯为令她断情,甩她而去,竟书信一封,唤曾昭泽来此领人,如此行径,堪称羞辱。 画作将至尾声,愈发潦草,画中人竟连面容亦未画出,偌大的画纸,只零星几笔述情,四周留白处,满是杂乱泼墨之痕,其中疯狂恨意,溢于纸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凝冰 你们两个谁 临行前, 王媤媤持剖恨闯入萧斯房中,索要他当日私藏的荷包,剑光闪过,荷包顷刻化为飞屑。继而反手狠狠向自己臂间划去, 鲜血如注般涌向剑身, 剖恨满浸血色, 凶光灿盛。 这一剑, 大抵算是还清了萧斯跳崖相救的情谊。 王媤媤失血脱力, 剖恨铮然落地,她却还不罢休, 挣扎着欲要再度提剑,萧斯冲上前紧紧握住了剑身, 不让她再刺。刀剑无眼, 剖恨渴血,并不问何人是主。 画作粗疏,曲情辨不出二人僵持多久,只见到王媤媤离去时, 萧斯已失血昏厥,无法相送。 画风一转, 复又鲜艳精细起来, 漫天彩云勾勒出瑰丽天光, 十里红妆灼灼欲燃, 更有无数花簇锦攒,足可证求娶之人的诚心诚意。少年郎端坐马上, 墨发以红绸相束,笑意明媚,俊美异常, 打马在前,率着婚仗几乎游遍全城,令多少人艳羡不已。 轿中美人,头戴金冠玉钗,嫁衣胜血,合欢扇被她闲闲搁在膝上,玉指轻撩轿帘漫然一瞥,犹如惊鸿照影,艳绝恍若天人。 直至三拜礼成,姻缘缔结,新妇被领着走出宴厅时,有一幼童上前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袖,递给她一幅画作。 画中女子眉眼含笑,无愁无忧,明媚得令人不忍卒视,她闲走于花丛之间,眸中干净得只有迷乱彩蝶。 新妇目光倏然定在画中,她认出了画中人,亦瞬间了然执笔之人,霎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两行清泪簌簌滚下。她低头在那孩童手心写下“兰因”二字,复又俯身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几句,旋即细细收了画,收入袖中,轻步离去了。 画作至此,已至结局。 二十年前的往事,曲情总算窥见一角,除却萧斯这一段风流韵事,她万万没料到,萧斯与曲有余的交情,竟也是由此开始。 可仅从这画中之情而言,王媤媤固然心中对萧斯有怨,却何至于害了他性命? 曲情仍在回味着画中情景,夜色中一道女声响起,幽沉发问,“可看懂了?” 曲情抬头望去,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师父当年虽未如你所愿,可亦从未害过你,你既已得有情郎,为何还要作恶?” “呵呵”轻笑声幽幽飘来,瘆人不已,“并未害过我?” 女子声音在院中回荡,徘徊不去。 曲情高声喊道,“其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令你由爱生恨?” “你很想知道吗?” “你杀我师父,难道不该给我个理由吗?” “呵呵”森冷瘆人的笑声再度响起,“曲情,我们来赌一赌,就赌此番,你还能否逃脱。若你能活着离开此处,待下次相见时,前尘往事,尽叙予你。” 话音方落,院中画卷彷若有了生命般,以悬挂着的丝线为媒,在院中高速滑行盘旋,无数毒针自卷轴内抛撒而出,曲情等人即刻拔剑来挡。 寂静院中“叮当”撞击声不断,仿若大婚当天,喜袍上缀着的累累珠玉,随行摆动间发出泠泠脆响。 月光如银瀑般倾泻,曲情眸中闪过无数细碎寒芒,她倏然惊觉,那些毒针末端竟更系有极细的淬满剧毒的银丝。她蓦地抬眸望去,只见整片院落上空密密麻麻织满触之即亡的毒网。流萤迷途,只瞬间便散尽光华,坠亡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小尝毒,倒不大怕,只是忧心随她来此的众人,心中又怪道,王媤媤怎未使出兰因之毒来对付她,反倒换成了这寻常之毒。 毒网遍布,众人无法再越墙离去,只得四下查寻出路,却发觉四周墙壁竟是以泥为胚,注铁水灌成,厚重的院门之上兼落着数道铁锁。 此地阵法严密,环环相扣,原是早早为她一行人布下的陷阱,曲情高声道,“众人听令,无需恋战,即刻离去!” “是!” 见众人生出离意,那飞旋的画卷卷轴伸出短匕,与众人厮杀起来,画布本为丝绸,怎堪刀剑,不多时,满院“咝咝啦啦”碎了一地惨白素愿。 曲情深望向院中古树上那仍静静高悬,唯一一幅由萧斯所绘的“美人扑蝶图”。无论此处如何凶险,若不将其带走,便难解她一桩心事。 思及此,她剑挽狂花,闪身而出,直奔画卷而去。 怎料她甫一去摘画卷,便扯动了那悬挂着画卷的丝线,亦是这院中最后的机关。 所谓杀人诛心,王媤媤要杀的从来不是曲情其人,而仅仅只是故人萧斯的好徒儿。 霎时间,众人头顶传来巨响,自那四四方方如牢笼般的院墙屋脊处伸出无数铁柱,以极其严谨的结构交叠搭建在一起,骨架严丝合缝,无可撼动。下一瞬,一个极大的厚铁圆盘沿着骨架攀爬而上,又在最高处停下,圆盘以此为顶,迅速沿着骨架扩展开来。 是隔生瓮。 曲情死死捏着手中画卷,眸中恨意满溢,瞳孔似火烧般的红。 隔生瓮若成,困于其中之人是决计无法从内逃脱的,唯有困人者自外开瓮,才可复见天光。 她曾见过这机关的。 疏缈阁藏书楼中,藏有一间密室,其中收录着天下最精妙的机关阵法与武林绝学。此处历来仅限阁主及其亲传弟子踏入,换言之,普天之下曾入此间者,不过三人——她失踪的师父、死去的师兄、与此刻正困于瓮中的她。 试问此处隔生瓮由谁所设,要护住谁,却又困住了谁? 何其可悲可笑啊! “跑!” 曲情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可作茧之人,岂会予她们生机。 且不论那织满上空的毒网,四面八方更是猝然射出无数乱箭,呼啸着向众人袭来,不过几息之间,那圆盘早已展成巨大铁罩,紧紧扣在铁柱搭成的骨架之上。 月色被骤然吞噬,光影褪去,院中陡然陷入昏暗,唯有院内摆放的几点火烛凝成血色微光,在死寂中摇曳,更将整座院落染上一丝不祥的暗红。 可火光之红却远不及曲情眸色之烈,寒气渐渐自她周身迸发。 白弗心下一惊,自上次一战,他隐有所觉,此招式虽强,却会反噬自身,如今情形又与上次不同,四壁铁牢,即便是再强的内力亦是无用。 白弗眸光扫过曲情手中画卷,忙上前拉住她,“师父莫急,此计意在攻心,且再看看她要如何。” 曲情不答,只眸光含血死死盯着不知名的前方。 静谧中,忽有笛声响起,其音色凄切、音调诡异,显见来者不善。笛声之下,更有“悉悉簌簌”不可名状之声,密密麻麻四处躁动起来。 “啊!” 人群中一声凄厉惨叫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足有半拳大小的毒蛛攀在那人脸上。 曲情转眼看去,只觉那毒物似曾相识,下一瞬,她竟低低地“呵呵”冷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漫开,寒意彻骨。 原来,这正是画中王媤媤坠崖之时所遇毒蛛,想来眼前这些,定是她事后刻意豢养,经年淬炼,毒性远比当年崖底的野生毒蛛更为凶烈。 若月明星朗,此物自然不足为惧,可现下四周昏暗,堪堪可辨五指,却叫人如何自保? 曲情高声道,“各自散开,屏息闭目辨声。” “是!” 众人心中虽惊惧不已,却未敢分神分毫。 自此各人踞守一角,手持双刃,敛息屏气,听声辨位,手起刀落击杀毒蛛,暂时保下性命。 可那布局之人岂会予曲情之辈生机。 此笛声恢恑憰怪,杀机四伏,调音一转,无数原本匍匐在暗处的毒蛛,似受了鼓动一般,向着众人扑了上来。 原本稍安的局面,再一次混乱起来,双刀终究砍不尽百虫,越来越多的人倒了下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仍能站在原处的不过十人。 早便听闻,逍遥山庄有一奇士名唤虚笛,来自苗疆,擅虫蛊毒物,其笛声可操纵虫群杀敌于无形。 百闻不如一见,只是曲情万万不曾料到,初见即是生死局。 王媤媤一介女流,仅仅轻功都是那样的差劲,却能在曾昭泽死后,以前任庄主孀妻的身份,稳坐逍遥山庄庄主之位近十年,果然心机谋算不可小觑。 今日先以画作诱众人分心,借此时机放出毒蛛布丝,掩住逃生出口,再趁众人被毒蛛缠身难以逃脱之时,令曲情情急失察,亲手开启隔生瓮,隔生瓮既成,遮天蔽日,最终以虚笛号令毒蛛,昏暗之下,再无生机。 布局环环相扣,出人意料,曲情预先那些准备竟一无是处,入局便是死局。 怎么办? 曲情猩红着眼眸望向四周,随她来的人,仍能站着的已不剩几个,入目皆是伏地抽搐、口吐白沫的伤者,无数毒蛛争抢着攀上他们的身躯,钻进他们的衣袍,大口啮噬着生肉,折磨与恐惧,令他们高声嘶吼,却早已无力反抗。 曲情不怕毒,这样的毒一时半刻要不了她的命,但其他人怎么办,白弗怎么办。 此处尚有火烛,用火烧?可夜深露重,草木潮凉,此处无酒无油,甚至连一丝微风都不得,火如何燃得起来? 用水淹?可水如何淹得死这些毒蛛呢? 用水曲情眸光一闪,猛然腾空而起,凝聚内力,重重击向院中水池,一击之后,顿时水花迸溅,院墙地面满是积水,犹如被海浪卷过一般。 旋即,她一如前日那般,再次催动心法,这一次却不为伤敌。不过瞬息,寒气自她周身凝结,借着水迹蔓延满院,深夏初秋的夜晚,竟硬生生被曲情以内力凝成一座冰窟。 那笛音似有感应,戛然崩断,大量毒蛛被冻在冰下,部分仍能活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众人总算得以喘息。 大口鲜血涌了上来,曲情却只是默默吞下,唯有嘴角渗出的血丝昭示着此招消耗巨大。 白弗清理掉周遭毒蛛,即刻奔至曲情身后,为其不断输着内力。 以命凝冰,终究涸泽而渔,若解不开这隔生瓮,待冰层融化之时,仍是死局。 事已至此,只能赌,是援兵来得更快还是冰融得更快。 此行外面仍留有人手,她们若久久不归,阁中必会想尽办法增援,只是突破埋伏,顺利施救,并不容易。况且,若她未记错,在这隔生瓮顶端的圆盘之上,亦设有极为精妙难解的阵法。 白弗尽心守着曲情疗伤,其余众人则围着二人防守,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却丝毫不敢懈怠。 不知过了多久,瓮内渐渐响起“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原本埋于冰下的毒蛛再次躁动起来。 笛随蛛动,却全无早前故弄玄虚,刻意卖弄之心,只有大开大合,穿云裂帛的气势,冰下复生的不计其数的毒蛛,受其召唤,迅速抖擞精神,伸长了毒爪,蓄势待发,暗夜中亮起无数密密麻麻的萤绿眼眸,唬得人汗毛耸立。 笛声激荡,犹如战鼓催马,一时间铁马金戈席卷而来,杀声贯耳,折兵穿甲,不过片刻,竟只剩曲情、白弗、天三三人仍能维持身型,抵御来敌了。 三人背靠着背围成一圈,不断斩落着毒蛛,“太多了”,白弗喃喃道。 是啊,太多了,仿佛永远也斩杀不尽。 曲情赤红的眸中渐渐透出一丝绝望,她望向满院血肉狼藉、曝骨履肠的残尸糜躯,终究是她逞性妄为,鲁莽从事所致的恶果。 短短数刻中,她明明是阖眸劈砍,眼前却浮现许多往日的情形 “情,性也,左‘心’、右‘青”,午后艳阳斜照,清风和煦,萧斯握着曲情稚嫩的小手一遍遍教导着。 “发于本心谓之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萧斯忽而停顿下来,“然多情多苦,无心无苦,为首者,一人之情,万人之命,弗敢擅专。” 年幼的她听得一知半解,却仍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呵呵”笑着颔首 “你们是何人所派?” 七夕佳节,月明灯灿,街道之上尽是欢歌笑语,然而某个幽暗深巷中,年仅八岁的曲情手握短匕,紧紧将曲意护在身后。 “要怪只怪你们的爹娘,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为首男子大笑着走近,“起初我还疑惑,如今细看下,你二人容貌一致,曲家竟敢私养孪生子女,果然死有余辜。不过你们放心,今夜我只杀一个送给曲老爷,另一个留作人质,送给宫里那位,你们两个谁想先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惨月 你究竟是谁 曲意瑟瑟发抖, 未发一言,只是躲在她瘦小的身影之后。 这些杀手的武功算不得高明,却各个人高马大,曲情挺直了腰板, 也堪堪只能够到来者腰腹。她头一遭怨怪起往日贪闲偷懒的自己, 若武有所成, 便可护得住自己和妹妹。 曲情护着曲意步步后退, 直至被逼到墙角, 退无可退,这才不得不与杀手厮杀起来。 年幼的她别无所长, 只能凭着往日记下的招式,依靠幼童灵活的身躯穿梭于杀手间, 不断劈砍, 试图阻挡下所有欲伤她们之人。 不消片刻,曲情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她拄着短匕瘫跪在曲意身前, 不知落了多少伤,满身皆是血迹。 曲意从始至终只是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 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曲情凑到曲意耳边, 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姐姐快撑不住了, 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到时你不要怕, 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要停。” 曲意仍是低垂着头,毫无反应。 “信我。”曲情又沉声说了一遍,便再次离开曲意身边,以幼小的身躯去挡冷刃。 曲意耳中灌满了刀剑相击发出的凛冽铮鸣,她颤抖着偷偷抬头望了一眼,曲情早已浑身浴血,却仍像是不要命一般,寸步不退地挡在她身前。她心中又惊又怕,眼角涩涩的有些发红。 只听“啪”地一声炸开,眼前顿时滚起一片蒙蒙白雾,曲情嘶吼道,“跑——!” 下一瞬,曲意鼓足了勇气,提着染血的裙摆,拼命向前跑去,只留给曲情一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思绪自走马灯般的回忆中转回,曲情只觉痴痴惘惘,怊怅若失,恍惚间瞥向白弗,见他已是体力不支,奄奄欲坠,心中愈发悲痛,甚有心死念绝之感。 她复又汇起仅存的内力,意欲再度凝冰为牢,为白弗留存生机。 “师父不要!”白弗急忙拦下了她,神色慌乱又不容置疑道,“即便师父果然狠心舍我一人,一如您当年一般,日日提心吊胆,只为坐稳那阁主之位,我亦不愿!今日您若死在这里,世间从此亦无白弗!” 曲情微微抬眸,血红的眸子中满是迷惘,“今日众人步入死局,皆是我之过,我本该承担,可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怎能眼见你先我一步去死,却无动于衷。” “难道做徒弟的就该看着师父去死吗?”白弗厉声反问,眼眶充血发红。 二人僵持间,笛声越发急促,毒蛛仿佛生出铁翅般向着三人飞扑。 曲情已无暇再争执,她一把甩开欲拦她的白弗,寒气开始自她手中不断凝结。 “师父!”白弗撕心裂肺地大喊,可曲情内力深厚,他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亦无法靠近寒气正中的曲情半步。 暗夜中忽闻“哐当”一响,霎时间,一缕极细的月光流泻而下,轻柔地落于曲情周身。 月华如雪,纯白无瑕,顷刻覆盖住曲情身上沾染的每一寸血色,她抬起猩红的眼眸,呆呆顺着这出尘的月色望去,凝结一半的寒气立时若雾气般四处逸散开来。 暮清寒逆着月光伏在瓮顶缺口处,眼见曲情如堕魔般凄惨的形容,眸中浮现出深深悲悯,他温声说,“快出来。” 曲情茫然地望向他,呢喃道,“怎会是你?” 暮清寒向她伸出手,一向古井无波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急促,“先出来。” 毒蛛仍在不断猛扑而上,天三见曲情发愣,迅速挡在她的身前,高声道,“阁主您先带着小白走,我来断后。” 曲情这才如梦初醒般,同白弗对视一眼,两人骤然跃起,剑光交汇成幕,合力向空中毒网劈去,有了天三的殿后,不消片刻,已出了瓮。 二人方一出来,曲情狼狈的模样便撞入暮清寒眼中,短短几个时辰未见,她竟又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面色因过度消耗显得极为苍白,偏眸色又是那样可怖的猩红。 暮清寒的目光似有片刻凝固,旋即猛地将人拽到身前,指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去探查她的脉象。心头翻涌的悔恨与惊惧被他死死压住,唯有黯淡的眸色,与紧扣在她腕间微微发颤的指节,昭示着他的慌乱。 他强自镇定问道,“你可有哪里伤到了?” 曲情心念微动,却不答反问,“公子说过,你是避世闲人,不交友亦不树敌,既如此,又为何会来到此处?” 许是不会答,又许是不愿答,暮清寒垂落眼眸,微微叹道,“我早知此行危险,亦劝阻过你,你怎还是如此一意孤行。” 曲情心中疑惑,一次两次是巧合,可几次三番适时出现,救她于绝境,哪怕是隔生瓮都被他轻易解开,此人真的只是一位避世医者吗? 若能够选择,她心中希冀,此人可以为友。 曲情抓住了他搭在自己手腕上仍在听脉的手,又俯身去寻他低垂的眼眸,骤然拉近的距离间,二人气息交缠,她不躲不避,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为何三番两次救我?” “比起我,姑娘还是多关心自身吧。” 暮清寒耳尖漫上暧昧的薄红,却是即刻侧过身子,将手抽了出来,他徐徐吐出一口气,令神情看上去尽可能的疏离冷漠,这才抬眸迎着她的目光字字铿锵道,“阴阳者,乃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阴阳反作,病之逆从。” 暮清寒声色俱厉,脱口而出的医理,句句砸在曲情心间,深埋心底的隐秘一朝被戳破,她面上最后的血色一瞬尽褪,连唇齿都在发颤,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别说了。” 暮清寒却不依不饶地朝她逼近,“看来你听懂了,姑娘既通医理,可知如何才能保得长久?” 曲情几乎是慌乱地摇着头,“不不可能,你如何诊得出” 暮清寒眸光淡漠,“若要长久,当平定血气,以守本元。” 曲情瞳孔骤缩,一个近乎绝无可能的念头从她心头升起,“你究竟是谁?” 暮清寒没有回答。 你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她上前几步牵住了暮清寒的衣袖,盯着他那张不甚熟悉的脸,费力地与年幼时模糊的记忆相比对,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直到最后,许是连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太过荒谬,她越来越没了底气,声音轻地几不可闻。 “师父,天三他,出不来了。”白弗跪在瓮顶缺口旁,绝望地拉扯着曲情的衣摆。 曲情这才略微回神,她迅速扑到缺口边,朝下望去,却只见到一幕极为惨烈的景象。 天三就倒在她的正下方,尸首被惨白月光拢在淡淡的光圈中,此刻,无数毒蛛正餍足地瓜分着他的尸首,五指已现森森白骨,目眦尽裂、耳鼻皆无、腹部洞穿、内脏散流一地。 白弗带着哭腔道,“我方一出来便回头唤他,借着月光才发觉他面色铁青,早已中毒极深,他是为了护着我们,才一直以内力强压毒素,见到我们脱险,几乎瞬间就倒了下去。” 曲情静立无言,眼底却似有风暴凝聚,眸中稍褪的赤色再度燃至深红,“小白,你带暮公子先走。” “你要做什么?” “师父你要做什么?” 二人几乎是同时发问,白弗眸中满是惊惧,曲情今日已消耗过度,再不能逞强冒进了。 曲情朝笛声来处望去,冷声道,“我要杀了他。” 暮清寒冲上前死死拉着她,“你疯了吗?我方才说了什么,你身子如何你不清楚吗?况且你要去报仇,若只是他一人,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那里若有百人千人候着你,是他们的又一次埋伏,你当如何?你已吃过一次亏,死了无数兄弟,他们的尸骨尚未凉透,你却仍不知悔改,还要以身犯险,天三他是为救你而死,若你此行一去不返,才是真正的辜负了他。” 一番劝告下,曲情神情有了几分松动,那双嗜血的眸子转向暮清寒,她不断摇着头,神色悲戚,眼角有泪凝结,“可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们不会白死!”暮清寒肯定道,“现下对方不过侥幸赢过一局,待回去之后,徐徐图之,来日定要他们百倍奉还!” 曲情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恸,双手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暮清寒恐她情绪再生变故,当即向白弗递着眼色。白弗心中虽有迟疑,却仍是一记手刀劈向曲情颈后。 暮清寒将软倒的人接入怀中,揽抱在她腰间的手本能地收紧,转瞬却又慢慢松开,他看向白弗,眸中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你的师父,你来背。” “哦,好。”白弗立即上前,将人背了起来。 三道身影悄然没入夜色,快速撤离而去。 曲情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的正午,床畔的窗纱被风轻轻拂开一角,她从那里向外望去,只见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似泼黛般缀在视野尽头,日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落下来,宛若散了一地琉璃金屑,暮清寒就在那闪闪发光的光海中侍弄着药草。 真安静啊,她心中感慨,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可下一瞬,周身骤起的剧痛如潮水般撕裂了她的平静。她眉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却死咬牙关不愿漏出一声,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用力到指节寸寸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隐秘 依你之见, 似有所感, 暮清寒急急扔下了晒匾,风一般推门朝她跑来,他拉过曲情手腕,温声问, “还是很疼?” “疼”曲情痛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暮清寒从针灸包取出银针, 一根根迅速刺入曲情的经络穴道,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今晨我熬了些粥, 我去盛一碗给你。”暮清寒边收针边道。 曲情面色惨白,身子虚弱至极, 却仍是费力地扯住了他的袖角,哑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三番五次救她, 为什么能开启隔生瓮,为什么轻而易举就戳穿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他究竟是谁? 暮清寒仍旧缄口不言,沉着脸从她手中抽出袖角, 转身去了厨房,不消片刻, 又端着碗粥回来了。 他扶着曲情坐起身, 让她斜靠在床头上, 将粥递给了她。 曲情伸手接过粥碗, 仍是寡淡的青菜粥,可碗身温热, 应是一直温在那里,为了等着她醒来便有热食吃的。她抬眸望向暮清寒,尽管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却神色无异,还是一如既往冷淡疏离的模样。 隔生瓮虽可从外开启,可那瓮顶刻有二十八星宿阵法,每一星宿皆对应一生死劫,步步玄机,择错即死,即便是她都不敢说危急之下,能准确又迅速地回忆起解阵之策。 还有,那日暮清寒一番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医理,既道“阴阳反作,病之逆从”,又告诫她“平定血气,以守本元”。寥寥数句,却是将她埋得最深的隐秘,硬生生揭开。 经过几番交手,曲情已知王媤媤所图,她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更不是她这阁主的命,她只是在报复,她要萧斯所在意的人、关心的事,一个个崩溃、一件件摧毁,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的却是心神先碎,而后身死。 暮清寒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若非故人,便定是王媤媤安插在她身边的“攻心之人”。 曲情垂下眼帘,遮住诸般心事,既然他不愿回答,她也就不再问,只是一面喝粥,一面自说自话起来。 “尚未满月时,师父便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我幼时贪玩,不愿习武,时常耍些小聪明,偷溜出阁中,四处惹事,师父每每被我气得胡子都歪了,却仍是尽心竭力地为我收拾着烂摊子。 八岁那年归家时,难得父母允许我带着妹妹去逛七夕集会,妹妹很少能出门,自然见什么都惊奇喜欢,我二人身形又小,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知何时,跟着我们的护院不见了。 我与妹妹被数名杀手围困,其实他们的武功都很差,可体型与人数上的悬殊,还是让我逐渐败下阵来。我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高手萧斯的亲传弟子,却险些死在一群不知哪里找来的乌合之众手下,我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我的妹妹,我第一次那样痛恨往日闲散不知进取的自己。 幸好,援兵来得及时,我捡回了一条命。从那时起,我方知曲家岌岌可危的立场及处境,亦是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勤学苦练,只为早日有力自保,亦可护得住家人。我独占着最好的师父、最高强的武功心法,兼之本就不低的天赋和潜心苦修,不过两年,同辈之中竟再无敌手,小巷中那群穷凶极恶的杀手,也终于不再是我的噩梦。 正当我以为一切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以为只要我继续努力,只要我变得越来越强大,就可以保护所有我想要保护的人时” 曲情话音微顿,目光轻轻落在暮清寒身上,一字一顿道,“我的师父消失了。” 暮清寒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无波无澜,几乎毫无破绽,从始至终表现的都好像只是在听一段旁人的故事,还是不怎么感兴趣的那种,可倒也没有让曲情停下来的意思。 曲情自嘲一笑,继续道,“那年我十岁,是明面上唯一的阁主继任人选,却不是唯一一个想得到那个位置的人。阁中有三位年逾花甲的长老,各个武艺超群又劳苦功高,自然追随者众,而我不过初露头角的稚童,莫说是当年那些背叛了我的阁众,便是如今我回首望去也知晓,他们之中无论哪个人当了这阁主,都比我强上十倍百倍。 师父虽失踪了,却也给我留下了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一批人,他们恐日久生变,竭力拥护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继任了阁主。可利欲熏心,几位长老表面信服,暗地里却早已结成同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杀了我,明里不好动手,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下毒。 衣食住行,能下毒的地方太多了,我能躲得过一次,却无法保证次次幸运。我敛起锋芒,让渡了理事大权,终日窝在一间密室中,为了不被旁人毒杀,我开始给自己下毒,密室里终日飘荡着各式毒素,开始是边中毒边解毒,后来则是中了毒就用更毒的毒物来以毒攻毒,再后来,我就不怕毒了。 我走出了那护庇过我的狭小密室,开始堂堂正正地接手阁中事务,那时的我,不敢浪费一时一刻,是真正的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全部心思只扑在习武之上,唯有诛杀三大长老,将分裂的势力收回,我才算真正守住了师父留给我的疏缈阁。 为了修炼,我常去藏书楼最深处那间唯有历代阁主及亲传弟子方能进入的密室里搜寻高深秘籍,在书架最低处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盒子里,我翻到一本心法,此心法无名无出处,内容亦不规整,看起来倒像是谁的随手小记,我按照书中所述练了几日,它果能令人短暂地内力大涨。 阴阳反作,病之逆从。我自幼研习医理,如何不知这道理,可我没有选择,要我死的人很多,可盼我活着的人也不少,我若身死,不过魂消,可那些曾许诺过誓死追随我的人会是何下场?最终,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内乱,我日日忍受血气倒行,阴阳悖逆的痛苦,足足修炼了两年,我成功了。” 曲情轻笑出声,“妙龄少女一举诛杀三位古稀长老,可谓一战成名,世人皆道疏缈阁又生旷世奇才,却无人知晓背后的代价是什么?你应该诊出来了吧,如今的我,经脉紊乱,气血凝滞,我的脉搏较之常人大为不同,即便是内心平静之时,亦如鼓般雷动,若情绪不稳,受了气,亦或感伤些什么,我的脉搏便如在那脱缰的野马屁股上不断甩着鞭子,同时还要在马身上不断刺着又粗又长的钢针,马蹄发疯般地甩着‘蹄哒、蹄哒、蹄哒、蹄哒蹄哒蹄哒——’” 曲情轻抚着跃动的脉搏,眸中盈满的泪水无声淌下,语气愈发悲凉,“诛杀三位长老后,我已不再修炼那心法,唯有形势危急才以此自救,可即便如此,我发觉自己依然越来越易燥易怒,无法控制情绪。第一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双猩红的瞳孔时,我怕极了,镜中之人犹如地狱钻出的厉鬼,我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死在我刀下之人更该死,还是持刀的我更可怖。” “我试过无数方法,可惜皆是毫无作用,所幸我早已料到结局,也不会再徒生感伤,既借了这心法的势,合该赔给它我的命。”曲情抬眸问他,“依你之见,我还有多久可活?” 暮清寒又摆出那副悲悯的神情,迟疑片刻道,“若仍旧如此下去,最多两年。” 曲情垂眸,喃喃道,“看来此前一战,着实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我原以为至少还剩下三年多的。” “你若就此不再动武,休养生息,还可能长久些。” “公子医术如此高明,却也只有这样的法子吗?”曲情摇头苦笑,“怎么可能,逍遥山庄不会放过疏缈阁,天家亦不会放过曲家,心安时血气方平,但我何曾安心过一日?” 暮清寒眸光轻落在她的身上,却并没有说话。 曲情将最后一口粥喝尽,再度抬眸时,悲伤的神情已消失不见,她扬手重重一摔,空碗触地即碎,瓷片迸溅得满地狼藉。 暮清寒犹在惊怔,却见她已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片上,仿若毫不知痛般步步朝他逼近。 曲情将他压倒在身后的桌案上,一手揪着他的领口,一手撑在他脸侧,直视着他的双眸,厉声道,“但你可知,这阁主的位置原不该是我的,这多年的重压、痛苦与折磨更不该施加于我!” 曲情像是忘却了遍布周身的痛楚,手上使了十足的力,死死压制着暮清寒,自她袖袍中滑出一把短刃,抵在他的脖颈处,“你绝不仅仅只是一位避世的医者。” 暮清寒偏过头,不愿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念及曲情伤势,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摆布。 “你装得很像,却又漏洞百出,譬如你是如何以一己之力进入仓廪?再则,隔生瓮乃我阁中绝密机关,你是如何解开?最关键的是,你口口声声要避世,却长居于鱼龙混杂的逍遥山庄脚下,若两不相干,王媤媤如何能容得下你?”曲情声声质问,眸中瞬间浮上绯红之色。 暮清寒低叹道,“先时你向我讨要解药,我虽未应允,心下却始终担忧你意气用事,故而更加上心留意。那日见你再度以身涉险,我便跟了上去,本想见机行事。奈何我不通轻功,自然慢你许多,待我赶到仓廪时,内外已空无一人。我原以为是你带去的人处理干净了,便未作他想,径直入内。直至在那紧锁的牢笼外,听见你的声音,方知你竟被困于其中。我当即四顾寻觅出路,最终攀至顶部,见到一处绘有二十八星宿的阵法。我不解其奥义,只能逐一尝试触动,幸而此阵选错亦无妨,重新再来即可。我试了许久,才终于打开一道细缝。” “选错亦无妨?” “对,姑娘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 “还有你那日说的那番话?” “你我都是习医之人,我不过诊出你经脉有异,便以医理相劝。” 曲情又问,“你为何留在此处?” “对于江湖中人来说,这里是鱼龙混杂之处,可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山头设着个仓廪,总好过有着山贼山霸王,至于里边藏着什么与我何干?此处风景秀美,山后生长着许多稀有药材,是再难寻觅的风水宝地了。” 曲情一双冷眸死死盯着他,里边似是沉着万载不化的冰霜,但片刻后,她却松开了手,缓步坐回床边,大笑着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师兄 意儿,别走 暮清寒撑着桌案, 慢慢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瓷片以及留在上面的斑斑血迹,复又看向曲情垂在床边,仍在流血的双脚, 向来淡漠的眸中难得划过一丝挫败, “你别动了, 我去拿药。” 曲情遥遥望向窗外的景色, 目光呆怔, 心神空荡,直至暮清寒为她的伤口上好药, 蹲在她床前,一圈圈缠着纱布时, 她才轻声说, “方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你不好奇吗,这位置原该是谁的?” “不好奇。” “可我想告诉你。”曲情轻笑起来,俯身凑近他耳侧, 软语道,“萧暮, 我许多年前便已死了的师兄。” 暮清寒依旧置若罔闻, 待缠好最后一圈纱布, 又认真仔细地系了个平整好看的结, 方道,“这几日不要下地走动了。” 曲情顺从地坐回了床上, 又恭恭敬敬朝他微笑点头,“多谢暮公子数次相救之恩。” “不必,姑娘歇息吧。” 暮清寒走后不久, 白弗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观察着曲情神色,试探着问,“师父,你和暮公子,又吵架了?” 曲情瞥他一眼,神情渐渐冷下来,“他的出现绝非偶然,又知晓我阁中太多秘而不传之事,连那密室中所记载的隔生瓮都能轻易解开,那里仅有三人进去过。除却我,师父即便没死,年纪也与他对不上,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曲情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些苦涩,“若我的师兄没死,正该是这个年岁。” 白弗心中隐隐也有了猜测,可他入阁时间太晚,仅仅知晓有过这样一个人。他低喃道,“他姓暮,取的正是萧暮的名” “但王媤媤善于攻心,又曾与师父关系密切,从护着她的隔生瓮便能看出,她对我阁中秘辛知之不少” 白弗自然地接着她的话说,“只有两种可能。” 曲情止住了话音,赞赏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白弗道,“其一,暮清寒就是萧暮,这便可以解释为何他几次三番相救你我,亦可以解释他为何知晓阁中密室里的那些机关阵法,甚至可以解释,多年来他为何会留在这个不名之处。 其二,他不是萧暮,而是王媤媤依据对阁中的了解,拼凑培养出的一个,神似萧暮的棋子,故而暮清寒并不主动承认他的身份,而是通过一次次相救,建立信任,令师父你主动将他与萧暮联想在一起,而待你真心信任他之后,他再里应外合,既重创疏缈阁,又能”白弗话到嘴边,却不敢再往下说了。 “又能令我痛心疾首,悔恨痴心错付。”曲情笑着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她淡淡道,“即日起,派人跟着他,记下他每日所做之事,事无巨细向我汇报。此外,萧暮死了太多年,那时我又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派人回阁中去查,他是如何死的、死在哪里、可有尸身?阁中还有谁记得他的样子,我要他的画像。还有,王媤媤婚后与萧暮可曾见过,与师父又是何时见过?” 白弗认真听完,“我记下了,这就修书一封,交给王言,嘱咐他定要将此事巨细无遗地查来才好。” “还有”曲情唇角微勾,“再递信予太子,就说去年传闻里松陵镇那些一夜枯死的农作物寻到了,有人暗囤粮草,借此豢养私兵,你问问他,能管是不能?” 这小小的仓廪虽不起眼,却布满机关陷阱,短短几日已令她栽了两次跟头,与其让自己人再度犯险,不如寻个由头,适时祸水东引,拉太子入局,她就不信,难道官府浩浩荡荡的军队也奈何不得它吗? 不过半日,飞鸽已将书信投至太子手中。 松陵镇农作物枯死一案,是去年朝中多项未果悬案之一,亦是商景慕授意言官们口诛笔伐他这太子无能,招致天谴的佐证之一,更是圣上心中被安插的一根刺。 若能得到机会将这刺拔除,对商景辞而言自然是好事,虽说曲意早已查明是浓盐水浇毁土质所致,但毕竟没有证据,做不得数。 如今若是恰好在松陵镇后山搜出足量的不知来源的粮食来,便可用些手段,令人将其与头年本该上缴国库却无故枯死的作物相关联,只要圣上起了疑心,他就可借题发挥,由此及彼,一举推翻那些可笑的污蔑之词。 况且松陵镇还有一个他在意已久的人,商景辞微微合眸,思绪飘远 “虽然几宗事间她未留下把柄,可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要办成事,便要用人,若从这几件事中,挖到她藏得更深的势力所在,不也是收获,猛虎爪牙一拔,便不足畏惧了。” “你可听说了大理寺卿的嫡女胡姣的事情?” “胡姣嫁的不是什么小官,而是松陵镇镇长的义子韩忠,这韩忠早已有了正室并一房小妾,胡姣嫁过去只可做小。这便足以说明这位韩忠并不简单” 昔日曲意对他说过的话,句句回响在他耳畔。那日之后,他刻意派人去查了这韩忠,可意外的是,探子回报的竟全是韩小公子的仁义美名。 传言中,韩忠文武双全,智计无双,是不可多得的良臣,这样的人,又牵扯进这样的事来,若不能为己所用,便留不得了。 盘算至此,商景辞打定主意,这松陵镇竟是非去不可的。 而与此同时,白弗实在担忧曲情伤势,暮清寒又是个信不过的人,思来想去,他自作主张偷偷给凌素传了信。 凌素死死握着信,恨不得背后插上翅膀,立时飞去松陵镇。可白弗信中也说,这全是他的主意,临行前曲情又千叮万嘱,要她留在此处守好曲意,事情全赶到一处,她竟也没了主意。 “你在看什么?” 曲意阔步走了过来,一把夺下凌素手中信件。 “姑娘,我阁主她” 未待凌素解释,曲意已一目十行读完了信,她急得眼睛发红,使劲推搡着凌素,“快,你现在就出发。” “可是” 曲意气得大吼,“什么可是?姐姐那里如此危急,你还要可是什么!” “可这全是白弗的关心则乱,我只听命于阁主,而她给我下的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姑娘你的身边,寸步不离。”凌素无视曲意的推扯,直挺挺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凌素是个执拗的人,曲意早已看得明白,这世上除了曲情,谁也无法命令她。 曲意眸光一转,坚定道,“既如此,我便与你同去。” “什么?”凌素大惊,睁圆了双眼怔怔地望向她。 “信中说,姐姐已求援太子,亦是说商景辞将会前往松陵镇,我去找他,让他带上你我同行。” 曲意就此打定了主意,可有求于人,总要做些准备。 于是,她先到灶房亲手熬了碗土鸡汤,又提着食盒到前院去寻商景辞。 及至书房前,只见房门被风微微吹开了个小缝,她透过缝隙往里看,商景辞正拄着头倚在桌前,似乎是在小憩。 曲意轻轻叩了叩门扉,可里面的人却像是累极了,半晌都未有反应。 她在外徘徊片刻,终究是推开门走了进去,食盒被她轻声搁在书案上,大概是怕秋风侵扰了熟睡的人,又走到一旁,细致地将窗子合拢。 曲意重又回至他身侧,垂眸静静望着他的睡颜。 几缕墨玉般的碎发随意散落在额前,被日光染成浅金,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柔和几分,睫毛低垂,鼻梁挺拔,薄唇微微抿紧,即便是睡梦中,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曲意眼睫轻颤,最终缓缓垂下,将所有未及显露的波澜藏于眼底。她转过身,正欲离去时,身后却响起含混又急促的梦呓。 “意儿不是那样意儿,别走” 曲意顿住步子,有些讶异地回眸,却见商景辞俊眉深锁,神情落寞不已,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她的心蓦地一软,终是移步过去,半蹲在他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间,极轻柔地,试图将那缕不安的痕迹抚平。 曲意正专注地为他舒展眉心,不知不觉中,掌下那双星眸却缓缓睁开,她尚且来不及后退,手腕便被商景辞牢牢握住。 “意儿?”商景辞的音色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可望向她的眸光却清亮如洗,漾于其间的切切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曲意又羞又悔,霎时面红如霞,从脖颈到耳根都烧灼起来。 商景辞见她这般情态,心神一荡,用力将她带入了怀中。他垂首望向怀中颜若春华的女子,心跳若擂鼓般涌起,指腹轻抚上曲意红透的脸颊,温软灼人的触感自指尖蔓延,更令他动情不已。 他俯下身,二人气息交融,薄唇即将落下之际,曲意却忽然偏过了头,呼吸微乱,“不要。” 商景辞僵怔住,眸光复又缠在她身上片刻,方直起身子,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只是却始终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咳那个你来寻我何事?” 曲意想要挣脱他的揽抱,奈何这人竟越抱越紧,一副死不放手的无赖样。 曲意狠狠捶着他的胸膛,“你放开我!” “你还没说,为何要来寻我呢?”商景辞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藏怯 不知为何, 这算什么, 威逼还是利诱? 好,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曲意停下挣扎,冷冷看向他,“请太子殿下尽快前往松陵镇, 剿了后山的匪窝, 我愿与殿下同去。” “好。”商景辞不假思索即应了下来。 仿若未料到他会应得如此轻易, 曲意犹疑道, “你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商景辞眸光灼灼, 十分惑人,“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本殿能办到,便都会为你去做。” 曲意心头一跳, 嘴上却道, “花言巧语。” 商景辞深深一叹,柔声说,“意儿,自七夕之后, 你我已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当日之事, 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曲意连续多日的冷眼相待, 实在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可每每解释的话到了嘴边, 曲意却从不曾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果然,此事一经提起, 曲意即刻反唇相讥,“我想的是哪样?” 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这短短几个字里的怨气有多重。 商景辞紧紧揽着她, 指尖温存地抚过她身后垂落的发丝,“坊间有传闻,沈言蹊是我早已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我不否认这确实是母后与老师的意愿,可我与沈言蹊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意。况且,她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并不是我。” 曲意神情微怔,万分意外道,“什么?” 商景辞继续说,“可是那人无论是身世、为人、还是处境都实在难以令老师满意,为了阻止二人继续纠缠,老师不仅将沈言蹊锁在家中,更是四处放出消息,说是将女儿许给了我,以断绝那人的念头。沈言蹊在人前与我交好,只是为了能安抚住父亲,使其不再限制她的自由,从而寻找机会,继续偷偷地与那人见面。” 商景辞边说边悄悄观察着曲意神色,见她神色有所缓和,应当是听了进去,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下。 曲意听过,心中却是嗟叹不已,沈言蹊是沈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家世显赫,父亲深得皇家信任倚重,门生遍布天下,沈言蹊又生得十分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扬名的才女佳人。 她还记得七夕那日与沈言蹊的匆匆一面,在她心中,沈言蹊就如同晴空中耀眼璀璨的太阳,明媚热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人的视线。更难得的是,她能感受得到,沈言蹊的心思坦荡,干净澄澈,与她相较,自己就如空中无数浮云中的一朵,平平无奇,无所依仗,一吹即散。 可原来,即便灿若骄阳,亦有照不亮的隅角。 曲意偏头瞧向商景辞,轻笑说,“真没想到,堂堂太子殿下也会遭人嫌弃。” 商景辞手上力道紧了紧,故作严厉,“大胆刁民,竟敢嘲笑本殿下!” 曲意听了,更是大笑起来,挣扎着讨饶,“民女一时忘形,求殿下饶了我罢。” “不过”,商景辞顿了顿说,“她这嫌弃却正合我意,我本也不愿娶她。”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认真炙热,曲意不知不觉收敛了笑意,只怔怔地回望着他。 商景辞再度俯身,在她额头印下轻如落羽的一吻。 曲意动作一滞,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下一瞬,她猛地抬手紧紧捂住额头,拼命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她踉跄着倒退几步,再抬眼望向他时,目光里满是惊慌与无措,仿佛不愿接受方才那片刻温存。 商景辞见她神情中竟无半分甜蜜之感,不免有些黯然神伤,斟酌道,“意儿,我与你的相识固然交杂着诸多算计,可朝夕相伴间生出的情谊做不得假。我知你心中重我,危急时更是毫不犹豫地舍身护我,种种这般绝非全然为利,无论你如何作想,无论今后如何境遇,我定当竭力护你周全。” 半晌,曲意才喃喃问,“你果真愿意允诺我一切,你能够做到之事?” “比真金还真。” 曲意心底仿佛透入一缕微光,她却连抬步迎上的勇气都没有。如同在暗室囚居太久的人,骤然触及天光,反被刺得无法睁眼,那光愈是明亮,愈照得她无所遁形,最后宁愿退回熟悉的阴影里,也不敢相信这束光真的属于自己。 曲意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垂眸道,“我记下了。” 一番真心告白却只换回她这般冷淡的态度,商景辞心中亦是苦闷,索性岔开了话题,“你欲去松陵镇,是为了那位武功高强的姑娘吧,我记得此前你中毒时,她对你亦是十分紧张,你二人的情谊,似乎比寻常上下级要深得多。” 曲意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她是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商景辞见她回避,也不再多问,“待我安排好这边事务,明日一早就出发。” “嗯。”曲意面色仍泛着红,她揭开一旁食盒的盖子,将鸡汤端了出来,“这是我亲手做的。” 商景辞接过碗,舀了一勺细细品味,随即眸光一亮,“你的手艺竟这般好?” “从前嘴刁,便时常自己做着吃。” 短短几句话,曲意已说了无数谎。 哪里是她嘴刁,分明是曲家无人在意她,小的时候若睡过头,或因什么事耽误,错过了饭点,灶房里便没有她的吃食了,她只得自己动手将自己喂饱。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愿对商景辞讲起这些藏在她心底的旧事。 在她心中,太子一生顺遂,自出生起便是世间最尊贵之人,受尽帝王宠爱,享尽人间福分,而她却恰恰相反,她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姐姐自幼在外漂泊,父母终日争吵不休。 从小到大,她只能躲在那小小的内院里,既无父母的关心爱护,亦没体会过人间的繁华。明明她也受了许多苦,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可每每想到曲情所受的痛苦,便又觉得自己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多说一句都是矫情。 曲意心中烦闷,又生怕在商景辞面前露怯,不过随意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她提着空了的食盒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又绕到了乱红飞絮。 她径直走了进去,不过半年的光景,入目已是满目萧条。她循着记忆,仍旧走到了回廊中,倚在曾倚过的美人靠上,初秋阳光虽烈,却并不灼人,洒在满地的落叶上,漫着细碎的光华。 她将食盒放在身旁,目光懒散地扫过整个院子,她好似又看见了荼白,那傻子仍旧歪在摇椅上,不声不响地晒着太阳,手中捏着一把大蒲扇,摇啊摇啊摇啊摇 她忽又看见余巧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树下,任凭“簌簌”落叶砸在她的身上,落寞不已。余巧忽而转过身来,满目担忧,口中不断喃喃着,“果真是疯了?” 曲意起身朝她走去,余巧却大步向后倒退着,她立在不远处高高的门槛上,嘴巴张张合合,却是那句,“看得见便护,看不见如何能护?” “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曲意身后,嘶哑的声音传来。 曲意猛地回头,却见荼白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她走近,她的肚子被掏了个大洞,不断淌着血,“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 无论到了何时,这样形容可怖的荼白都令曲意浑身汗毛直立,她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语带哭腔,“不是我,我那时并不想你死的。” “喵~”随着一声猫叫,荼白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散在空中,曲意顺着那叫声望去,见到了余巧生前所养的那只小白猫,它正伏在地上不知扒拉着什么。 曲意怕极了,却又耐不住好奇,张望了片刻,仍是慢慢挪着步子,朝那猫儿走去。 及至近处,白猫身形一顿,回身张着满口獠牙怒视威慑她,更可怖的是,那猫爪下还死死摁着一只绿色的鹦鹉,猫嘴中满是生肉碎末和染血的鸟羽。 曲意大叫一声,转身即跑,可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一圈圈的回廊,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耳中不断响起那猫撕碎鸟羽,生啖其肉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余巧的声声质问,质问她为什么疯了,质问她为什么没护住荼白。 曲意实在跑不动了,蹲在一棵大榕树下,双手抱头闭上了眼睛,痛哭出声。 “姑娘,姑娘,曲姑娘?”她好似听见有人唤她,却只是胆怯地将头抱得更紧。 “喵~喵~” 猫叫声在耳边猝然炸开,吓得曲意心魂俱散,险些从靠栏边滑落,可好在,这样一惊,曲意算是醒了过来。 “姑娘总算是醒了。” 曲意不知被梦魇困了多久,如今醒来才发觉,竟浑身是汗,手脚乏力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看向将她叫醒的小丫头,小丫头的手里正抱着梦中可怖的白猫,只不过此刻猫儿憨态可掬,微眯着眼睛正在舔脖子上的白毛。 小丫头开心地笑起来,眉眼都弯成了甜甜的小月牙,“我叫红拂,姑娘可还记得我?” 曲意回想了片刻,好不容易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管的那一桩闲事来。 “我见姑娘独自睡在这里,生怕姑娘着了凉,原想着给你盖件衣服,却见姑娘神情很是辛苦,想是做了噩梦,一时魇住了,这才将姑娘叫醒了。” 许是察觉到曲意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只白猫,红拂将猫抱起,递给她,“这是先前巧姐姐养的猫儿,她死后,每当我想念她时,就会过来照看这猫儿,姑娘你要抱抱吗?” 这猝不及防地向前一递,令曲意又忆起梦中情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美人靠上翻了下去,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 话落,她几乎是仓皇而逃,大步跑出了院子。 红拂提着那猫儿尚未放下,曲意已逃得不见了踪影,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十分疑惑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瞅了瞅手中乖顺的白猫,不禁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出来。 眸光流转间,红拂又瞥见曲意匆忙间遗落的食盒,于是屈指挠了挠猫儿的下巴,打趣道,“原来,你竟这么可怕?” 商景辞果真说到做到,迅速安排好了一切。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时,一行人便已出发。 曲意坐在马车中,按捺不住地屡屡掀开车帘,焦灼地向外张望,估算着此刻究竟到了何处。 商景辞见她这般急切,只得吩咐众人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到。 曲意心中自是感激,经过昨日之事,误会解除了大半,她也不再气闷,一路上二人相对而坐,偶尔说说笑笑,只觉时间过得飞快。 一行人抵达松陵镇时,天色已彻底黑了,镇中最大的客栈早已被商景辞先行遣来的属官包下,内外打理得十分妥帖周全。此刻,一众侍从躬身静候于客栈门前,恭迎太子车驾到来。 左右也要动用此地官兵,打从一开始,商景辞就没想过低调。 可这偌大的阵仗却着实惊到了曲意,望着客栈门前跪倒的一片人影,她一时呆怔在原地。 直到先跳下马车的商景辞向她伸出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回神,不得不强自镇定,逼着自己竭力模仿着曾听闻过的世家小姐的姿态,迈着生涩的莲步,小心翼翼随在他的身后。 下车前,她还不忘扯过帷帽牢牢地扣在头顶,仿佛这般便能将自己藏匿起来,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木头 世人皆有苦 众人简单安顿过后, 商景辞深知曲意心中焦灼,便与她共乘一骑,唤上凌素,又点了十余名亲信, 一行人轻装简从, 径直奔向山中。 白弗早已收到了消息, 提前候在山脚下, 待见到曲意等人, 因心中愁闷,亦未多言, 只是驾马在前,为众人引路。 白弗原以为, 若他将自作主张唤来凌素的事情告知曲情, 自己必定会挨骂,没准儿还会挨打,可曲情却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此外还道,待此事一了, 就要他返回阁中,将王言、凌素等人手中权柄尽快捏在自己手里。 曲情以往的脾气是有些火爆, 可起码说明人的心气还足, 但今日这些话在白弗听来, 却大有心如槁木、百念皆灰的意味 他甩甩头, 更加勒紧了缰绳,不敢再想。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终于见到了曲情。 因伤势未愈,曲情并未出门迎接,只随意披了件外衫, 斜倚在床头,又以一方轻纱遮面,将面容掩去了大半。 可纵使如此,曲意还是从她仅露出的一双眼眸中,看出她的形神交瘁。曲意担忧不已,但碍于在场的商景辞,又无法发作。 商景辞尊重地朝曲情俯身施以一礼。按说他身份高贵,本无需如此,可思及此女凌厉的招式,以及曲意同她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还是给足了礼数。 曲情行动不便,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礼。 此行,商景辞最关心的必然是那仓廪,而这也恰是曲情着意之处,故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完全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 曲意只站在一旁,垂眸静静地听着。 “这便是我所知晓的全部,殿下只需以这私粮做引子,暗地里动些手脚,不难将其与去年松陵镇作物枯死一案相关联,到那时,不仅洗去了冤屈,更可以此相要挟,逼着殿下属意之人做出选择。”曲情道。 商景辞闻言朗声大笑,此女果真智计无双,所思所虑竟全与他不谋而合。二人既如此契合,他也不拿乔,爽快发问,“帮了本殿这样大的忙,姑娘所图为何?” “殿下要的是那仓廪中的粮食,而我要的,是它背后的人和故事。” 商景辞自然明白曲情要的是那王媤媤,江湖中人,他抓了也没什么用。 “成交!” 见二人总算谈妥,曲意适时开口,怪里怪气道,“殿下的事情可算是谈完了,烦请您去门口稍等片刻,我同这位姑娘也有些话要说。” 商景辞察觉她心有不虞,只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多,耽搁了时间,匆匆告辞退了出去。 待此处没了外人,曲意才敢扑到曲情床边,红着眼睛说,“姐姐,我将凌素带来了,你快让她给你看看,可有妨碍没有?”她边说,边招呼着凌素上前。 曲情淡淡一笑,并未拒绝,而是配合地将手递了出来。 凌素甫一搭上脉,就察觉出极大的不妥,她指尖发颤,震惊地望向曲情。 却见曲情神情自若,似是故作泰然,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曲意的发丝,旋即又回眸沉沉看了凌素一眼。 只一瞬,凌素便已明了她的意思。 凌素收回手,轻声吸了口气,微牵起唇角,笑说,“内伤虽重,幸而未伤及根本,只要您按时吃药,近日不要动武,好生调养,过个十天半月就无事了。”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放下心来。 曲意直起身,凑到曲情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说,“这几日可真真将我吓坏了,我知晓萧老阁主对姐姐恩义深重,可无论何时,长辈总是盼望着小辈能过得一日好过一日,若是为了寻他将姐姐你搭了进去,别怪意儿不懂事乱说,岂非逼着萧老阁主死不瞑目吗?” 曲情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抚,“我无事的,不过是前些日子借着这由头,唬了唬小白,谁知他竟这般不禁吓。” 曲意瞟了白弗一眼,嘴里嘟囔着,“倒还算这小子有些良心。” 嘴上虽不饶人,可此刻她窝在曲情怀里,是难得的心安,脸上都漾着甜甜的笑意。 姐妹二人许久未见,曲意唠唠叨叨地同曲情讲起这些日子的事情,大事小情事无巨细,不知从哪里,就聊起了沈言蹊的事。 曲意虽仍有些懵懂,又刻意隐去了情绪,可仅从语调中,曲情也听得出,此事令曲意很是愉悦,而偏偏这种愉悦让她极为担忧。 现今,曲家上下是拼着命地向着皇权漩涡之外逃,从始至终,她都不希望曲意与太子搅在一起。 故而她直白戳穿,“就算没有沈言蹊,皇后也断不会是我曲家女。” 上一瞬还在兴高采烈说着话的人,立时安静了下来,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昭和皇后最是心高气傲,媚上欺下之人,曲家不过一介皇商,她必定看不上。再则,她同母亲的关系如何,你也知晓,二人虽是姐妹,却是老死不相往来,彼此恨得要命的。况且,即便是当今圣上这样的痴情人,也不过许了毕生挚爱一个贵妃之位罢了,兰贵妃乃是左相嫡女,出身高贵,惊才绝艳,又是难得的心有成算之人,可身处后宫之中,上有位尊的皇后压着她,下有伴着圣上打下了半个江山的花才人,一生统共得了两个孩子,她却连一个也护不住,就算得了皇帝真心喜爱又如何呢?” 果真是疯了? 曲意垂下眼睫,脑中又轰然响起余巧的声声质问。 “他说,愿意允诺我一切,他能够做到之事”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我想过了,我便以此要求他,放我离去” 从今以后再不复相见。 “可是”,曲意抬眸望向曲情,拉着她的手恳求道,“他是个很好的太子,我相信他以后也定会是个很好的皇帝,我希望姐姐你永远不要与他为敌,好吗?” “好。”曲情答道。 谁当皇帝本就与她无关,若不是太子当初硬拉她入局,她们本就不该有任何干系。 “此事一了,姐姐要我去哪里,我便在哪里。” 曲意微微一笑,也许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予以她一切的安排。 初秋凉风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噼里啪啦”砸向小院中单薄的茅草屋,商景辞紧了紧披着的外袍,倚在院门边,望向远山。 山中虽无晏安的灯火喧嚣,却亦有它动人之处。 明月皎洁如昼,稳稳地挂在山隘间,清辉泼洒而下,漫入山脚河川,将水中玉璧洗得愈发澄明。秋风萧索,却吹不散水中的沉璧,落叶纷飞,不时点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可水中月未移半寸,待水波渐定,依旧圆满如初,映得天地间一片清寂。 “吱嘎——” 身后的木门开了一角,却并非曲意所在的正房。 商景辞眼见一个相貌极为出众的男子推门而出,男子见他在院中杵着,却毫无反应,而是视若无睹地从他身前经过,轻敲了几下正房的门,听见里边有人应话,便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别的不说,仅是这男子的相貌,便让商景辞心中警铃大作,他先是脚步微动,再是抬步再动,最后放轻脚步快步到了正房门前。 堂堂太子竟然就这般蜷在门后,听起了墙角。 果不其然,曲意娇痴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呀,这是哪里来的仙人啊!” 却说暮清寒这厮,虽早已知晓太子一行人的到来,却是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准备掺和进去,可眼见着三更已过,这些人还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他总算熬不住了。 他推门进了屋,直直向着曲情走去,见到抱着她胳膊,与她容貌一致的曲意亦是毫无反应,只是不由分说地拉开了曲意,又将曲情靠着的垫子撤了下去,语调无波无澜却又带着命令的口吻,“不早了,你还要养伤,熬不得夜,让你的朋友明日再来吧。” 曲意盯着暮清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神思早已游离到不知哪里去了,“姐姐,他是谁啊?” “一根木头。” 曲情语含不满,却并未反驳,仍顺着他的意躺了下来。 曲意啧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曲情的话,“书里写,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我犹不信,今日见了这位公子才知,何谓稀世白玉。” 暮清寒仍充耳不闻,安置好曲情,竟开始赶客了,“诸位明日再来罢。” 曲意目光在二人间游走过一回,笑眯眯对他道,“今日天色着实已晚,意儿便不打扰公子和姐姐休息了,明日我再来看姐姐。” 话落,她又冲着暮清寒身后的曲情眨了眨眼睛,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临走时,还将凌素、白弗等人一并拎了出来,只留下二人独处。 暮清寒为曲情掖好被角,思索片刻,又坐在床边,为她探着脉。 “你的底细,我已派人在查了。”曲情幽幽开口。 “嗯。” “若你身份有异,我会杀了你。” “嗯。” “就算你多次相救,我亦不会手软。” “嗯。”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次数多了,曲情也真的就当他是块木头,无论他答与不答,她都无所谓。 只是经曲意一说,她发觉自己竟从未认真瞧过暮清寒的模样,故而侧过身,细细端详起暮清寒的容貌来。 眉眼如苍山泱水,肌骨似长云流雪,身姿若青松玉竹。曲意赞他似仙,倒并非溢美之言。 曲情又问,“你有苦衷吗?” 说完却连她自己都为脱口出口的话诧异不已。 暮清寒亦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看向她的眸光滞了片刻,默了默说,“世人皆有苦衷,你我怎会例外。” 曲情坦然一笑,又翻回身去,怔怔盯着屋顶,“我不是个心软的人,但若有朝一日我要杀你时,你愿意给我讲讲你的苦衷,或许我会认真考虑过再动手。” 这话又被暮清寒略过,他松开曲情手腕,将其放入被中,又仔细为她盖好被子,“思虑过甚对你没有好处,早些休息吧。” 他俯身吹灭了床头的油灯,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曲清手边,她伸手欲探,可影子动得很快,转瞬便已消失。 而她手中满攥的,只有清亮又寒冷的月光。 “啪”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 曲意发觉,从那小院子出来后,商景辞就很不对劲。 同他说话也不爱理,两个人同乘一匹马来时,是她坐前边,商景辞揽着她,安全得很。回去时,却变成了她在后边,死死抱着商景辞,生怕马把她甩下去。 作者有话说: 姐妹成功会晤,世子也在路上啦,小小的院子,即将迎来大大的热闹~ 第75章 破绽 他一定是知 到了客栈门前, 商景辞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内走去,好似全然忘却马上还有个被颠了一路的曲意。 曲意气他的态度,挣扎着就要跳下马背, 身子一歪险些跌落, 好在凌素及时上前, 接住了她。 曲意甫一落地, 便推开凌素, 阔步追了上去,“商景辞, 你等等我!” 商景辞置若罔闻,仍旧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曲意一路急追, 跑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在他关房门前将人堵住,她郁闷地瞪着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商景辞偏过头去, 赌气道,“我累了。”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一路上, 曲意也憋了一肚子气, 她用力撞开房门, 绕过商景辞进屋坐了下来, 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商景辞瞥了她一眼,很是不耐烦地坐到她对面,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还要去见镇长,你别在这闹我。” 曲意气急反笑, 重重落下杯子,“方才你驾马反手挥鞭时,可曾记得你身后还有个大活人在,若不是我躲得快,你那鞭子恐怕抽的就不是马屁股了!还有,这一路上我同你说话,你又为何装作听不见?” 商景辞心里又酸又气,“我凭何要事事关照你?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你!” 她猛地拍案而起,一双杏眸瞪得滚圆,正欲继续争辩,话音却蓦然一顿,整个人滞在原地。 【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是啊,她怎么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忘了还在扮演着旁人呢? 这破绽太大了。 曲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指尖下意识地蜷紧,眼底控制不住地漫上了被看穿伪装的惊惶与无措。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 正因知晓她并非真正的疏缈阁阁主,所以才会这般对她。 从她中毒开始,到他与姐姐暗中以荼白设局,那时她就已察觉,这二人虽将她搁在中间,却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 她复又想起方才在小院中,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已将所有人排除在外。 还有,此番求援的信件是姐姐直接发给了太子的,竟已是明面上将她这个“假阁主”排除在外了。 商景辞说完那话便已后悔了,又见她愣在那里,神情纠结痛苦,原先强装的冷漠早已消融,可又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挽救。 曲意想透了这一层,方才的气势尽数散了,且又无法自控地想了下去。 她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了,打从一开始太子接下那枚绣球,所求的就并非是她。 自相遇以来,一年间的朝夕相伴,竟全都是基于谎言而垒就的,姐姐武功高强,智谋无双,又是一阁之主,有势可借。 而她是谁?她有什么?一张同曲情别无二致的脸吗? 她又想起余巧死前所言,那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话来。 【女子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你不喜无用之人。】 余巧早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她却始终痴痴惘惘。 曲意好似卸去了浑身力气,她勾唇自嘲一笑,识趣地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僵硬而又决绝地转过了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见她如此,商景辞亦是慌乱起来,他连忙起身上前抓住了曲意的手臂,可心中酸意未减,无数的歉意之言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你就那么喜欢玉吗?” 曲意已困在心魔之中,他的话只听进了一半,回眸怔怔地望向他,可那眸中实则却又并没有他,仅余一片空茫。 大抵是自觉自己这话说得过于含糊,他又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是,血玉和白玉,你更看重哪一个?” “碎玉。” 曲意眼角染上绯红,低喃道,“我本素常,何必尚之以琼华,世人浅薄,但见美玉无瑕,反要怨我不济,真真是枉费心机。” 她深看商景辞一眼,轻轻将他甩开,大步走远了。 此后数日,曲意晨起梳洗后,连早饭也不吃,便拉着凌素去往曲情那里,一呆就是整日,直至夜阑人静,方踏着浓重的夜色回至客栈。 白日里,她有时到曲情屋里说说话,有时与院中侍弄药草的暮清寒唠叨几句,可或许是暮清寒话太少了,渐渐地,她也就不再去打扰他,反倒是凌素能同他聊上几句医理。 大多数时候,曲意只是一个人歪在院中的藤椅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天。 曲情以为她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感伤,也就随她去了。 “师父,是王言的回信。” 一封由火漆封缄的密信,端端正正地卧在白弗手中。 曲情并未急于接过,她透过窗子展眼望去,见院中只有曲意一人歪倒在藤椅上,似乎是睡着了,“暮清寒去了哪里?” 白弗答,“向着后山的方向去了,至于所行为何,探子还未回报。” 曲情怪道,“他今日没去采草药?” “没有,昨日他去了山下的集市,买了许多祭拜之物。” 曲情取过床头的外披,递给白弗,“你去给意儿披上,山里风大,免得受凉了。” 白弗接过外披,又看了眼手中的信,继续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给我罢。” 曲情手中攥着那封回信,心间竟然生出了几分紧张,迟迟未能拆开。 院子里,白弗大概是手重了些,吵醒了曲意,二人本就不睦,此刻更是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比树上的麻雀叫得还欢。 曲情撕开信封,几张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滑了出来,看字迹,应是王言亲笔所书。 “阁主尊鉴:谨将查得情形,恭陈于后。十二年前,老阁主亲遣萧暮出行,所务不详,亦无第三人知。岂料萧暮一去不返,虽多方查探终无所获。然一年后,老阁主竟在未得踪迹、亦未见尸骸的情形下,遽然当众宣告,萧暮已死,无需再寻。” 十二年前 曲情阖眸算着年份,那年她不过五岁,仍是无知稚童,即便再如何回忆,眼前也好似隔着层层叠叠的厚重白纱。 忽而,纱帘微动,自缝隙间,她窥见一位俊朗端方的少年手中紧紧牵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女孩十分顽皮,见着什么都心生欢喜,而少年向来予取予求,掏空了钱袋,只为买下那支让她爱不释手的蝴蝶流苏步摇。 尽管女孩头发短得根本挂不住它。 “师兄抱,脚疼。”女孩撒着娇爬到少年肩膀上,她咿咿呀呀地笑着闹着,手中若玩耍拨浪鼓一般一下下摇着步摇,步摇上坠着的蝴蝶仿佛真的有了生命般越荡越高,翩翩起舞。 春日桃花最是潋滟,却不敌女孩笑靥如花,灼灼其华。 曲情眼角微红,继续读了下去。 “彼时阁中多有非议,皆谓老阁主此举毫无来由,过于绝情,仍不愿放弃寻找萧暮。然老阁主严令阁中上下讳提其名,更将此条列入戒律堂堂规,迄今此规犹载于堂规末页,清晰可查。 至于逍遥山庄,其总部远在千里之遥的洮洮坞。据探子回报,自嫁予曾昭泽后,王媤媤便长居于洮洮坞。唯十一年前的七月曾独往松陵镇,居月余方返,越四载复往,自此常往返于两地之间。 而在此期间,老阁主从未涉足洮洮坞。二人相见之机,当在十一年前——彼年七月,老阁主送您归家过生辰,却借故离去三日,行踪成谜。再度相逢应是四年后,亦即老阁主失踪之年。其中情形无从可考,王慎或可知一二。” 目及此处,曲情顿了顿,自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来,是王伯的回信。 王伯信中唯有寥寥数字,信中写道,他知晓王媤媤曾对萧斯有情,年轻气盛那几年,萧斯对她也未必无意。可王媤媤不过二八年华,青春正盛,萧斯却已至而立,仍可谓是一无所有,仅靠着一身武艺白手起家。萧斯自觉不敌曾昭泽,更不愿耽误王媤媤,这才决意狠心断情。 王媤媤大婚之日,萧斯派人送去画卷,画中情景是萧斯心中镌刻的初见王媤媤之景象。在她大婚后,二人绝无任何联系,萧斯只愿她能琴瑟和鸣,遂心快意地过完一生。直到他失踪那次,起初他只是说故人邀他往松陵镇一聚,便未带任何人孤身前往。五日后,他收到了萧斯的绝笔密信,其间种种,他一无所知,而其后种种,他亦无需多言。 曲情心中盘算着,第一次是三日,第二次是五日,统共八日的时间,还要减去来回路程中的耗费,即便萧斯言无不尽,王媤媤又能对阁中隐秘了解多少,真的足够她再造出一个萧暮出来吗? 更何况王伯信中点明,自王媤媤婚后,萧斯已决意断情,疏缈阁又同逍遥山庄立场对立。一别经年,春去秋来,雁过长空,早已物是人非,他又是否还会对王媤媤知无不言呢? 曲情复又拿起了王言的信。 “至于萧暮,除却执行任务,鲜少离开疏缈阁,更无可能前往洮洮坞。且其外出行事之时,惯常易容,故除阁中位高者外,识其真容者不过寥寥。由此,属下斗胆揣测,萧暮或尚在人间,更私心盼望,阁主所遇之人是他。” “你怎么又将情儿带出去玩了?” 萧斯厉声训斥着少年,神情却十分柔和,他从少年肩膀上抱下女孩,又问,“我教你的剑术练完了?” “自然。”少年神采奕奕,爽朗一笑,“我这便舞一遍,请师父再行指点。” 少年躬身退后几步,手中剑挽狂花,飞身而起,剑锋扫过之处,落花簌簌,零落如雨。 “好看。”女孩两只肉肉的小手不断挥舞着,为少年鼓着劲,一双眼眸亮得胜过天明前最亮的星子。 女孩手中的步摇晃得萧斯头昏脑涨,他一把夺了过去,眼神幽怨地望向少年,“我萧斯的徒儿,怎能不爱刀枪爱步摇?” “要,要——”,女孩见步摇被夺走,伸手就朝萧斯脸上抓去,哇哇叫着,几乎要哭出来。 少年听见女孩叫喊,忙歇了剑招,冲到萧斯面前将步摇抢了回来,“情儿还小,师父你别欺负她。” 萧斯见状,简直气得鼻子都歪了。 女孩拿回了宝贝,即刻大笑起来,左手搂着萧斯,右手拉着少年,朝着两人脸颊各奖励了一个亲亲。 二人相视片刻,终是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漫天落红凭风而起,渐渐遮尽昔日笑语欢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血祭 如今剖恨现 “另, 属下已遣画师凭阁中老者忆述,绘就萧暮之肖像,随信奉呈。王言敬上。” 翻过信现最后一页,跃入她眼中现是一副以极细致现工笔绘就现男子面容。 她一寸寸抚过画中人现眉眼, 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倏然一滴泪砸落纸面, 洇开了墨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那副容颜渐渐模糊, 最终碎成一片斑驳。 幼时种种若走马灯般闪过, 日月星辰仿佛在她眼前倒流,如雨落花向着无边碧空倒灌而去, 蝴蝶步摇流苏激荡,发出一声戛玉敲金现清鸣, 又归于静默。 少年朗声一笑, 俯身将女孩稳稳托起,由着她骑坐在自己肩头,“反正有我在,就算师妹不爱刀枪也无妨, 男子习武不就是为了保护家人,师妹便是我最想保护现人。” 记忆深处现白纱悄然淡去, 曲情终于看清了少年现面容。指间一松, 信纸如雪片般簌簌坠落, 散了满地。 未及五更, 暮清寒已梳洗妥当,在为众人备好早膳后, 便背着筐篓,独自往山中走去,单薄现身影转眼便被未尽现夜色吞没。 山高千丈, 小路蜿蜒难行,他又没有什么轻功本用,只能小心地迈着步子,小院位于山南近山脚处,他要去现地方,则需要翻过这山顶,再行至山北现半山腰处。 日头已高高升起,他用素净现衣袖擦了擦汗,闷头不停地往前走。 深山林莽中蛇虫甚多,幽绿着眼眸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他掏出怀中药粉,从头顶洒下,渐渐地,那些脏东西不敢再靠近他了。 及至山顶,他从筐篓里掏出张饼子,就着凉水吞下果腹。山北常年无光,阴暗处便有荆棘丛生,他虽步步小心,却仍不妨,右侧小腿被荆棘划出一道血痕。 而待他抵达终点,日影已然西斜,天光正一寸寸收敛。 夕阳映照下,云霞似血般绯红,的就阴翳少光现山北,愈显幽晦。他洁白现衣袍上粘满了泥土草浆,黑一块绿一块,下摆上还混着些血色,实在是狼狈不堪。 而这一路现尽头,是一方小小现坟包,无碑亦无名。 他从筐篓取出蜡烛点燃,置于两侧,又端出香碗、果盘、酒坛等物,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将一切布置好后,他捻起三根线香,用火烛点燃,朝着那坟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极响现响头,再抬起头时,连额头都泛起了红。 他捧起酒坛,倒了满满一海碗出来,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斜抱着酒坛,将余下酒液尽皆倒在地上。 烈酒渗入泥土之中,好似故人是真现陪着他饮尽了这坛酒。 诸事了结,他就静静地坐在坟包前,等着线香燃尽。 窸窸窣窣现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去,竟见曲情同样一身素缟白衣,提着长剑,逆着如血现霞光朝他走来。 曲情一步步走得缓慢,及至坟前,目光却径直掠过暮清寒,未作片刻停留。她同样捻过三根线香,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暮清寒见她如此,虽心底讶异,却到底没有阻止。 曲情抬眸,深望着那座小小现坟包,“为何不立碑?” “有了碑文,便要受人评判,不若无碑,自由来去,生死皆不由尘世俗念所羁绊,仅供纪念他现人聊以慰藉,时而祭拜罢了。” “所以,他在里面吗?” 暮清寒语调无波无澜,“我不知你说现是谁?” “那你祭拜现,又是谁?” “是家父。” 曲情复又问,“他在里面吗?” “”暮清寒没有答话。 曲情微微一笑,拾起手边现长剑,“你本还认得它?” 暮清寒摇头。 “此剑名唤‘长歌’,是师父赠予我现佩剑。本他失踪时,我尚年幼,根的舞不动它,它虽是神器,却实在碍我手脚。因而,我将它封存数年,转而练起了轻便现软剑,直到这一两年间,我才将它带在身边,偶尔拿出来练一练。”曲情端详着剑身,满是爱惜。 “暮清寒”,曲情轻声喊他名字,“我来取你性命了,就用这长歌如何?” 剑气划过,冰凉现剑刃转瞬已抵在他现颈间,他却偏偏没有生出半分惧色。 “我是个守诺的人。我说过,若你有苦衷,只要你愿意说,我就乐意听。” 暮清寒仍旧不言不语,更过分现是,他竟连眼睛都闭上了,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现架势。 曲情默然瞧了他半晌,忽而轻笑出声,眸中最后的一丝戾气亦随之化去。 她高扬起长歌,毫不犹豫地挥下,银亮现剑光森然一闪,伴随着破开皮肉的闷响。 滚烫现鲜血瞬间泼洒而出,零星几滴溅上了暮清寒苍白的面颊,烙下灼热刺目现红痕。 空气中飘起浓重现血腥味,本预想中现剧痛却迟迟没有袭来。暮清寒迷茫地睁开眼,视之所及,令他心神俱震。 只见曲情左臂至掌心,赫然蜿蜒着一道极长极狰狞现剑痕,鲜血狂流如注。 她竟使剑划伤了自己! 暮清寒大步冲到她现身旁,方欲扯下衣袍为她包扎,却见那衣袍早已脏得没了颜色,不堪再用。 眼见着鲜血不断涌出,他现气息彻底乱了,像是惩罚自己一般死死攥紧了双拳,任凭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刺出血丝,却始终克制着未发一言。 本当他抬起眼眸看向曲情时,那一向平静无波现双眸,却泛着一片刺目现猩红,里面溢满了无法拼凑现破碎与无助。 曲情见他这般,竟觉好笑,固然“伤势惨重”,却仍低低笑出了声。她抬手迅速点上暮清寒几处大穴,在他未及反应之时,便已将人牢牢定在了原地。旋即,又伸手扯了扯他现脸皮,以验证真伪,确认这张脸做不得假后,她下定了决心,向着那坟包走去。 而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处坟包,暮清寒神色又是急剧变换,眸中陡然升起几分惊恐。 不要。他在心中默默大喊,本却唯有喉头微动,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曲情竟将他现哑穴也一并点上了。 只见曲情走到坟包前,撩起袖袍,任凭血液汩汩流入坟包。 以血为祭,破煞化孽。 何至于此啊? 天边烧红现霞光徐徐褪去,也带走了曲情面上现每一分血色,时光仿佛前所未有现漫长,暮清寒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完一切。 直至残月幽幽升起,曲情总算收回手臂,自封穴位,止住了几近干涸现血液。她退后两步,再度重磕了三个响头。 暮清寒紧紧盯着她现动作,曲情亦回眸看向他,声音有些虚弱,“师兄,你不愿告诉我现真相,我会自己想办法去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护着现女孩了。” 暮清寒眉心紧皱,焦灼之下,神情扭曲乃至狰狞,他喉头不断滚着,却毫无作用。 曲情立于坟前,周身真气奔涌,掌中汇起排山倒海之力,霎时朔风怒号,寒鸦惊散。随着一击拍出,一股摧枯拉朽现力量轰然爆发,将整个坟包炸得四分五裂,迸溅现泥沙如暴雨倾泻。 待漫天泥沙落尽,二人白衣已彻底被染成土色,眼前只剩一片被夷平现废墟。 曲情上前翻找,却并未见棺椁尸首,唯有一个长条现木盒半埋在土中。 她挖出木盒,打开了它。 里边静静躺着一柄宝剑。 而这柄剑,她认得。 她捧着木盒,递到暮清寒面前,解开了他现哑穴,“你有话本说了吗?” “回家。”暮清寒总算找回了声音,却还是避而不谈眼前之物,只是红着眼睛,一遍遍呢喃,“放开我,我可回家。” “你祭拜它,必定认得它。”曲情又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 二人近在咫尺,衣袂相触,曲情抬眸看向他,“它现名字,你来告诉我。” 暮清寒拼命想向后逃开,不愿与她这般亲近,本他此刻被定着,一动也不能动。 “回家。”无论如何曲情问,他只有这一句话,“你现伤还在流血,我带你回家,为你治伤。” 迎着月光,曲情好似见他眼角闪烁着晶莹,她心头一跳,终是向后退去。 这些年来,萧暮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现师兄绝不该是如此模样。 在仅存现记忆中,萧暮是意气风发现翩翩少年,他自信乃至于自傲,他目无下尘而又铁骨铮铮,怎会变得如今这般画地为牢、无所作为? 曲情目光一滞,她突然发觉,即便这些年她修行再努力,都不该如此轻易便定住萧暮现。 思及此,曲情抓起暮清寒手腕,边诊脉边说,“此剑名唤‘剖恨’,是师父竭力夺来现宝物,亦是他现佩剑,随后又被他赠给了我现师兄。而师兄失踪时,身上正带着此剑,如今剖恨已世,不知能否将我现师兄也带回来,还给我?” 脉象平稳,脉博有力,不似有什么重症。 本是,她瞥了眼暮清寒衣摆上现草浆,猛然抬起头来,满目诧异,“你现内力呢?” 暮清寒心急如焚,连口气中都带着几分火辣,“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口中现师兄,我只是个避世不出现医者,何来内力?” 内力全无、性情大变、有家不回。 这其中现原委,还有萧暮无法说出口现苦衷,她一定都会查清楚。 “我也说过了,你现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曲情解开了暮清寒现穴道,拍了拍他现肩膀,“走吧,回家。” 曲情来时乘着轻功,洁白现衣袍片尘未染,回去时却只能慢步而行,时不时拔剑砍断绊脚现荆棘,拨开突出现枝杈,为身后现人开路。 暮清寒手中捧着木盒,颓然地跟在曲情身后,眸光始终盯着她自然垂下现左手手臂,那里仍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二人心中各自有话,却都有口难言,不过是沉默着走了一刻钟,却好似一生那么漫长。 一路尾随而来,却只敢躲在暗处现白弗总算看不下去了,他从阴影中跃了出来,又招呼了两个阁中兄弟出来。 他冲着暮清寒微施一礼,“暮们子,您也瞧见了,师父现伤口太深,急需医治,就不陪着您慢悠悠地欣赏这山中夜色了。不过您也别担心,这两个弟兄会继续陪着您,任劳任怨地为您开路现。” 白弗转眼看向曲情,她现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不已,握着剑现手都在发颤,神情却仍如往常般淡然,也不知究竟在逞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燃灶 那便不嫁了 白弗语气中带着些恳求, “师父,您随我先回去吧,意儿小姐担心您,此刻还在院中等着, 既未离去, 亦不愿休息。” “嗯。”白弗安排得很好, 她没有理由拒绝。 暮清寒目送着二人凌空而起, 踏着古木, 荡得越来越高。不过几息,便融入夜色, 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走吧,公子。”白弗留下的两人催促着。 曲情回至小院门口, 果见曲意瞪大了眼睛巴望着远处, 见到她的瞬间,才扯起嘴角开心地一路小跑过来,可离得越近曲意越发觉,姐姐的脸色白得可怖, 她扯着嗓子尖叫,“凌素, 凌素你快出来!” 曲意将曲情扶进了屋中, 凌素慌忙提来药箱, 极认真地为曲情包扎着伤口, 生怕手下一时粗心,让她留了疤。 曲意揪着白弗衣领, 红着眼睛,恶狠狠地质问他,“你不是同姐姐一并去的吗, 为何你安然无恙,姐姐却受了重伤!” 白弗也憋了一肚子气,“都是那暮清寒,跟个没嘴的葫芦一样,无论师父怎么问他都不答话。师父别无他法,只得洒血为祭,以示心中敬重,再掘了他祭拜的坟包,自己去查。” 白弗心中暗恨,他根本不在乎暮清寒是谁,即便是萧暮又如何? 这么多年来,曲情需要他时,他在哪里?如今不过问他遭遇,他又畏畏缩缩、躲躲闪闪地不敢回答,可见是心虚得很。 况且不论是谁,让他的师父遭罪,便不是什么好人! 曲情一记眼刀射向白弗,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止了口,将一肚子话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曲意担忧她的伤势,便整夜守在她的身边,没有回客栈。曲情的床虽小,好在一对姐妹皆身形清瘦,糊弄着一夜也就过去了。 次日一早,日头还未升上来,曲情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她舍了素日常穿的青衫,又从包裹中翻了件寡淡的白袍出来。 山间清晨雾气迷蒙,她坐在院外那张曲意常用的藤椅上,学着曲意的样子,漫无目的地放眼望向层层白雾之后。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朝阳升起,雾气慢慢散了些,从那稀薄的雾气中,缓缓走来三个人。 前方引路的两位男子皆衣衫整洁、仰首阔步,可随在他们身后的那人,浑身上下却狼狈不堪,若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挪腾着脚步。 那两名男子离得很远就已瞧见了曲情,只是往日里歪在那藤椅上的都是曲意,距离又太远,故而一时间难以辨认。 曲情冷眼瞧着他们走近,可距离愈近,三人截然不同的神采也就愈发鲜明,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苦涩随之漫开。 她不耐地挥手,那两人反应过来俱是一惊,当即躬身施礼,旋即迅速隐没暗处。 暮清寒好似对周遭一切都已无知无觉,依旧缓慢地向前迈着步子。 曲情眼眶泛红,虽明知眼前之人抛下她多年,可瞧他这般情形,竟是忘记了该如何去指责、怨恨,心中满溢而出的反倒全是思念与不忍。 脚下的步子几乎就要抬起,朝他走去,但最后,曲情只是站在藤椅边,等着他自己走过来。 暮清寒走得很慢,又始终低垂着头,哪怕进了院子,都没有察觉等在院中的人。 曲情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藤椅,藤椅悠悠地摇晃起来,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静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暮清寒总算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他伫在原地呆了半晌,方才如梦初醒般,快步朝曲情走来。 暮清寒拉起她的手臂,见早已包扎过,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神情。 “很好。”他的音色十分嘶哑。 折腾了一夜,却只有这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让曲情简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问,“什么?” “我说,包扎得很好。”暮清寒干咳两声,费力道,“这几日不要扯到伤口,更不要碰水,我那里有生肌的良药,等下给你送去。” 曲情摇头,“阁中的‘生骨香’就很好,我不需要你的药。” 暮清寒眸光黯淡些许,嘴唇翕动片刻,最后像是实在不知道该往下说些什么,便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曲情上下扫了眼他遍身的擦伤,扬声喊道,“凌素!” 这小院能容人之处太少,此处聚集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凌素自然是不愿离曲情太远的,于是,便只能在就近的树上将就着过夜了。 方才曲情醒来,她也早跟着醒了,曲情怔怔望向院外,她便静静看着曲情。 此刻听见曲情唤她,凌素立时从栖身的树上跃下,单膝跪于曲情身前,“阁主。” 曲情说,“给暮公子处理一下伤势。” “是。”凌素道。 “不必。”暮清寒摇头,“我自己来便可。” “为什么?方才你不是说她包扎得很好吗?” 暮清寒一时噎住,没能及时找到话来拒绝。 曲情朝凌素递着眼色,“去吧。” 凌素会意,拖着虚弱到几乎无力反抗的暮清寒进了屋。 曲情将人交给了凌素,自己竟转身又进了灶房。 过了片刻,只听到白弗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边响起,“什么厉害的人物,竟还要凌姐姐为他治伤!” 白弗同暮清寒住在一处,想必是进门时吵醒了他。 “咻——”一块烧得焦黑的木炭朝他击去,那木炭上甚至还燃着火星,若不是白弗躲得快,此刻恐怕都被烧着了。 “谁啊!” 他气冲冲地朝着冒烟的灶房走来,却在走近时,仿若见了鬼一般,“师父?!!” 他连忙跑了进来,先是一眼瞧见烧得干了锅的黑乎乎的“粥食”,眨眼间一簇火苗跃入他眼中,那灶台下边的火势大得都快将房子点着了。 “哎呦我的祖宗啊!” 白弗急忙舀了满满一瓢水去灭火,边忙活边将曲情推到一旁,几瓢水下去,火势总算小了许多,他眼巴巴瞧向曲情,“师父,您要是想吃什么,只需知会一声,小白都给您做,就是就是别自己动手啊。” 这话倒是真的,从小到大,曲情从没下过厨。幼时自不必说,就算是萧斯失踪后,她走南闯北之时,起初是凌素下厨,后来有了白弗,他二人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故而直至今日,白弗倒是练就了一身好厨艺,曲情却仍是毫无长进。 那边凌素为暮清寒处理好伤势,二人闻着糊味匆匆赶了过来。 暮清寒瞧着锅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抬眼看向曲情,见她脸上被烟熏得黑糊糊一片,不禁轻笑一声 “咯咯咯”,女孩盘腿坐在床上,左手抓着一把花,右手比划着蝴蝶步摇,笑得无比开怀,“飞飞——” 少年侧坐在女孩身边,手中端着碗菜粥,眸光温柔,耐心地一勺勺给女孩喂饭。 “咳。”萧斯干咳一声,从外边走了进来,“她都过完四岁生辰了,把碗给她,让她自己吃。” 女孩见他进来,连忙把花一扔,又从少年手里夺过碗,自己吃了起来,逗得少年大笑几声,“师父您瞧,情儿这是怕了您了。” 萧斯无奈摇头,“你将她惯得这样厉害,若日后嫁人离去,公婆不喜欢她怎么办?” 女孩依稀只听得懂“离去”两个字的意思,紧张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角。 少年安抚般揉了揉她的头,“那便不嫁了,我一辈子养着她。” 萧斯闻言大笑起来,“得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实为人生幸事。不若待来年情儿归家时,为师写一纸婚书予曲兄,先替你小子将这丫头定下来。” 少年又羞又恼,“师父不可,情儿年幼,日后喜好尚未可知,若是往后她”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女孩身上,颇认真道,“总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萧斯听了少年这般用心的嘱托,竟是捧腹大笑起来。少年这才发觉是被自己的师父戏弄了一番,有些哭笑不得地挠着头,唯有女孩半知半解,始终大口喝着粥 暮清寒轻声问她,“你想吃什么?” 曲情自觉有些丢人,索性偏过了头,赌气不看他,“你回去歇息吧,这里用不着你。” “我若放任你不管,等你将我这灶房点燃了,我可就真要日日饿肚子了。” 曲情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指向白弗,“他做。从今日起,一日三餐都由小白来做,他厨艺好,你想吃什么跟他说就是。” 白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曲情,怎么就只知道心疼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便宜师兄,不知道心疼徒弟呢! 白弗欲诉无门,只得眨巴着泪眼,委屈巴巴地道了声,“好。” 暮清寒还欲再说些什么,可不待他开口,曲情命令之声再度传来,“凌素,你将他送回房间,看着他,若是不好好睡觉,就喂他些助眠的药。” “是。” 二人走后,曲情抱着胳膊站在白弗身后,盯着他做饭,这般芒刺在背,白弗切菜的手都抖了,险些切到手指。 小院中,炊烟袅袅升起,日头亦渐渐升了起来,曲意洗漱过后,见曲情在灶房,她便也过来帮衬着白弗。 正当众人聚到院中,准备用早膳时,商景辞领着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跑了过来,带起一阵泥土沙尘。 曲意眯着眼睛,赶忙伸手挡着粥碗,待风沙散去时,她没好气地骂道,“瞧你干的好事,刚熬好的粥,被你和你的人弄得全是泥土,这可怎么吃?” 商景辞将马拴在院门前,赶忙入内赔罪,“对不住各位,只是昨夜在下钟意之人迟迟未归,亦无音讯,心急之下才匆匆赶来,不料扰了各位用早膳,我这就叫人去山下买早点回来。” 曲意还未来得及同他搭话,便猛然想起身侧的曲情并未遮面,忙转头去看,然而桌上仅剩一个泥碗,人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她略略安心,商景辞却毫不见外地坐到了曲情腾出的位置上,极其自然地牵过曲意的手,握在手心里,“昨夜怎么没回去?” 白弗仿佛觉着眼前情景十分有趣,笑滋滋地看着二人,只可惜差了一盘瓜子。 凌素则觉着异常刺眼,可她在太子府见得多了,曲意不反抗,她也无法管,故而默默起身寻了棵大树补觉去了。 商景辞一大早风尘仆仆地前来寻她,若说曲意不感动必然是假的。 昨夜她本就是故意不给他递信,曲意想着,左右她的身份也已暴露,她这样一个无干紧要的人,走不走,回不回,又有什么区别?若自作多情地送了信,反倒自讨没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不琢 我答了碎玉 可如今, 她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泛着丝甜,这份关心总该是独独给她的罢。 曲意任由他牵着,轻声解释道, “她受伤了。” “是那位姑娘?” “嗯, 我不放心, 便没有回去。” “下次记得让人给我捎个信。”商景辞摩挲着曲意手背, “你可知晓, 昨夜不曾见你归来,我心中忧虑, 在你房中坐等了整整一夜。” “好。”曲意轻轻颔首。 “噗嗤——” 白弗实在是没忍住,往日见到他就张牙舞爪的曲意, 竟也有这般低眉顺眼的时候, 他实在是开了眼界了! 嗤笑过后,才发觉饭桌对面的曲意目光灼烈,恨得像要吃人,他吓得跳了起来, “殿下,您可快些将她带回去看好吧, 我们这小院庙小, 可容不下这宝贝般的姑娘。” “吱吱——” 白弗好像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他赶忙也翻身上树藏了起来。好在曲意不会武, 否则被她逮到,只怕是小命休矣。 商景辞低笑一声, 转了话题,“那位姑娘呢?正好我也有些要事与她相谈。” 原来不单单是来寻她的。 曲意悄然将手抽了出来,垂眸道, “应是在房中,殿下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先去知会她一声。” “好。”商景辞对她展颜一笑。 曲意并未瞧他,只是缓缓起身,朝房内走去。 过了片刻,曲意唤商景辞入内,自己却退了出来,临走时还捎带上了门。 她仍旧回至院中,躺倒在那藤椅上,呆呆地望着天。 屋内,曲情率先发问,“快十日了,不知殿下究竟何处有所阻碍,以致迟迟未能动手?” “姑娘这般聪明,想必是猜得到的。” 果然,曲情毫不迟疑地接道,“殿下见过韩忠了,他怎么说?” 商景辞朗笑几声,显然是对曲情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说当年的作物是枯死,他亲自去田间瞧过,半成未成的粮食还在烂了的稻壳里,不可能是被人转移到了山上。” 不必想也知道,定是韩忠从中作梗。 于百姓而言,找回了粮食还给他们,让他们有饭可吃,谁还会傻到往外推说,我家的粮食早烂在地里了呢? 此人既然难以拉拢,或许是已有了立场。 曲情问,“他是谁的人?” “查不出来,他从未与五弟有过任何交集。只不过,他是韩臧的儿子,或许会听韩臧的话,而韩臧是我外公,也就是当今左相杜易季的门生。可外公惯会明哲保身,向来只做圣上的人,帮理不帮亲,所以本殿是指望不上他的。” 曲情拿过身侧卷轴,扬手扔给他,“看看这个。” 商景辞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眉间忧愁尽然散去,“果然是好东西。” 曲情道,“韩臧固然是个老狐狸,可他那嫡子韩培却是个败家的好手,疏缈阁幸不辱命,现将他贪赃枉法的罪证呈上。” 韩培不过是个纨绔,他之所以能肆意妄行,靠的还是他爹的势力。而无论韩臧是否无辜,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借着他的势为非作歹,他便只能连坐,绝无可能独善其身,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嫡子,说他从未参与其中,谁会相信呢? “韩忠虽说是韩臧养在外边的,这罪赖不到他,可毕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是韩家没了,他的仕途也就没了一半,他是个极看重名声的人,绝不希望日后他的名字会与‘罪臣私生子’这几个字联系到一起。殿下去镇上随便抓个人来问,都定然听闻过韩小公子的美名。他如今这般树大招风,难道会不怕来日树倒猢狲散,落得个人走茶凉、积毁销骨的结局吗?至于左相,大概他不会助你,可即便他再无情,亦绝不会阻你、害你。” “况且”,曲情玩味一笑,“良禽择木而栖,韩忠废了这般大的心力,为自己聚民心、造声势,难道仅仅是为了留在这松陵镇,当一个小小的镇长吗?殿下不妨再想想,大理寺卿胡理会心甘情愿地将女儿许给一个小镇长做妾吗?依我看,不过是待价而沽,而如今之所以不愿追随殿下,大抵是觉着殿下的价码开得还不够高罢了。” 商景辞冷哼一声,“本殿已许了他爹礼部侍郎的位置给他,怎料他还不知足,难不成,他的志向竟是要封王拜相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曲情轻瞥他一眼,“如今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已做了,余下的,就得看殿下的本事了。不过,我希望殿下不要让我等太久。” “自然,本殿也不愿在此地耽搁太多时日。” 商景辞拱手施礼,由心敬佩道,“姑娘有勇有谋,实为女中诸葛,今日一番话,令本殿收益颇深,定竭尽全力,不负姑娘所望。” 曲情淡笑说,“我亦不过是在商言商,殿下先得了好处,我才有好处可得。” “姑娘放心,有了这卷轴,不出十日,本殿定带兵攻下那仓廪。” “如此甚好。” 既已议定,商景辞不欲再留,行至门边却忽又想起方才策马而来时,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于是顿住了脚步。 他回身看向曲情覆面的白纱,坦诚道,“姑娘的身份,本殿心中早已有数,无论姑娘如何作想,本殿却还是要先向你剖白一番。请姑娘相信,曲意努力坚守的秘密,本殿亦会为之遮掩,免其忧惧,故而下次见面时,这白纱实在已无必要。” 曲情却缄默不言,看向他的眸光,亦带着几分漠然。 许是山风轻柔,朝阳和煦,曲意歪在那藤椅上,足尖点地,摇着摇着便有些发困,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却突然有人自后压住了椅背,藤椅猛地一顿,瞬间惊散了她的困意。 她茫然睁眼,朦胧的视野里,是商景辞俯探下来的脸庞,如此逼近,温热的呼吸拂面而来,身影几乎吞噬了她头顶所有的日光。 曲意怔了片刻,旋即直起身来,红着脸嗔道,“你吓我作甚?” 商景辞摇了摇手中的卷轴,笑看她说,“事情有了进展,我要下山去了。” 曲意扫了那卷轴一眼,冷冷问,“看来,你们谈得不错。” 商景辞毫不吝啬地夸赞,“此女果真神机妙算,经她一番指点,困扰我多日的难题竟迎刃而解。余下之事,不过是水到渠成,虽耗些功夫,却不难办了。” “哦。”曲意懒懒应了声。 商景辞绕到她面前,柔声说,“这几日,你是走得比我早,回得比我晚,早膳也不陪我用了,一日统共见不了你几面。既然昨日在此处没能睡好,今儿便早些回客栈,陪我用晚膳罢,我叫人去镇上多买些好吃的给你备着。” “不要,我在这吃得挺好的。” 商景辞再次诱惑道,“果真不回去?我叫他们将这镇上的招牌菜都买一份给你。” 曲意想也未想便再度拒绝,“不回去。” 见她这般坚定,商景辞也没了法子,低叹道,“那我叫人买完送到这里来吧,不过我恐怕无暇过来了,我在客栈等你回去。” “嗯。” 商景辞有些不舍地揉了揉曲意的头,“也无妨,左右熬过这几日,待事情办妥,回到府中,你我就又能朝夕相伴了。” 曲意垂头盯着脚尖,没答话。 待商景辞一行人离去,她又安安静静地躺在藤椅上望天了。 白弗虽早早躲去了树上,却始终八卦地留意着下面的动静,见状憋不住笑道,“怪不得,我就说这坏丫头一天天在惆怅些什么呢,原来是块望夫石。” 到了傍晚,商景辞果然守诺,派人送来几十道精美的膳食,曲意挑了几道曲情爱吃的菜摆上桌,其余的则让白弗带走,分给那些守在暗处的兄弟了。 晚膳用过一半,暮清寒却始终没有现身,曲情只得吩咐凌素,每样菜各夹一些,送到他屋里去。 曲意目光无神,只顾低头扒拉着饭。 曲情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眉间也填了几许愁绪,不是她不愿成全曲意,实是帝王心难测、宫苑深似海。遑论,还有个与曲家素来不睦的昭和皇后,她真的不敢让曲意用一生去赌。 曲情幽幽一叹,“用完膳,我让凌素早些陪你回去吧。” 曲意刚扒拉进一口白饭,闻声动作一滞。她抬起头,腮帮子还撑得鼓鼓的,眸光有些不解地看向曲情,“我不回去。”声音听起来呜呜嚷嚷的。 曲情撂下筷子,凝视着她的眼眸,“你不想回去吗?要知道,如今我还愿放你回去,日后就算你想回去,我也不会再让你见他了。” “不想。” 曲意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嘴边,却被曲情盯得实在咽不下去,故而也撂下了筷子。 “有一日他问我,喜欢血玉还是白玉,我答了碎玉,那是我的真心话。我发觉他对我越好,我便越难以坦荡地同他相处,就如刚到松陵镇那日,客栈门前跪了一地的人,他很高傲地从所有人身前走了过去,可我却只想赶快逃离他们的视线,竟连路都走不好了。” 曲意自嘲一笑,偏头看向曲情,“姐姐,他的人生我融入不了,我的人生若真剖开了给他看,想必他也瞧不上。就如你所说,就算不是沈言蹊,皇后也断落不到我这无才无德无家世又声名狼藉之人的身上,即便他能容我,捧我当了皇后,天下人也容不了我,就算万幸,天下人也能容我,我自己也容不下自己。我本非璞玉,无论如何细琢,除了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之外,没有一点好处。” 作者有话说: 预收:《驸马,公主带回个面首!》欢迎感兴趣的宝宝收藏~【荒唐骄纵公主x深情隐忍少将军】  晟朝唯一的公主宋莳美,极尽万千宠爱,却骄纵荒唐至极。  满京皆知,七皇子大婚之日,她乘公主御辇同迎亲队伍抢道,寸步不让。  却无人知晓,她爱着对面即将迎娶旁人的兄长。  她并非真正的公主。付出所有,不过是为助他夺得帝位。    顾韫琅出身将门,俊逸出尘,神采英拔,引得无数贵女倾心。  他却甘愿以一身战功,来换同宋莳美的一纸婚书。  七皇子婚宴那日,他见到了她。  彼时,她独倚阑干,自斟自饮,只懒懒瞥了他一眼,便道,“我不会与你成婚。”  后来,她依旧流连声色,暗中为皇兄笼络人心,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无妨,顾韫琅开解自己,只要能与之成婚,一切他都可以忍。  直到她将那个男宠捡回府中,心口的剧痛,终令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顾韫琅妥协了,他藏下所有情绪,平静地对宋莳美开出条件,“顾氏愿倾尽所有,扶持七皇子登基。只请公主,与我做一场人前夫妻。” 【阅读指南】  1.男主后来者居上,但女主前期是真心喜欢七皇子,伪骨科,非亲兄妹,彼此也是两情相悦,皇子妃只是幌子。  2.女主与小倌不会发生实质性关系,但较为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可避免会有的。  3.大长篇完结后的中转站,纯感情流,轻逻辑,勿深究。 第79章 并辔 可我不是你 曲情听了她这些话, 心底隐隐发疼,嘴上却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人, 贵在有自知之明。”曲意偷偷看了眼曲情, 小声嘟囔着, “这么多年来, 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曲情没听清, 抬眸问她,“什么?” 曲意嘻嘻笑着, “没什么。” 曲情顿了顿,斟酌道, “不过, 你的话也并不全对,我的妹妹自然是最好的,定然能寻到待你一心一意,视你为美玉之人。” 曲意眼底闪过一丝晶莹, 面上却仍旧笑着,她边吃边不断给曲情夹着菜, 二人不时聊上几句。 饭后, 曲意心意坚定, 仍在院中捱到深夜, 才回了客栈。 翌日破晓,晨光熹微中, 曲情着一袭白袍,早早便躺在藤椅上,等着那人醒来。 果真没过多久, 暮清寒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身后还背着个大大的背篓。 “早。”曲情从摇椅上起身,笑着同他打招呼。 暮清寒见她在这有些意外,更有些懊恼,他眉头紧蹙,“你不好好睡觉,大清早的在这吹什么冷风。” 曲情装没听见,继续问,“你要去山下给人治病?” “我是个大夫,自然要出诊。”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暮清寒冷冷撂下一句,便绕过她,大步往外走去。 伴随着一道口哨声,不远处跑出两匹马来。 曲情骑上一匹,牵过一匹,马儿几步就追上了暮清寒。 她扬笑问,“你会骑马吗?” 暮清寒没说话。 “若会呢,就自己骑一匹,若不会呢,就与我同骑。” 说话间,曲情已策马绕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多日的相处,暮清寒早已明白,自己如今是拗不过她的。 于是,他近乎绝望地望了曲情一眼,认命般翻身跃上她身侧的那匹马。 马儿昂首嘶鸣一声,用力甩着身上并不熟悉的人,暮清寒只得扯紧缰绳,以免被它摔下去。 这丫头究竟要干什么?不仅逼他骑马,竟还给了他一匹烈马。 曲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快意道,“看来,你的骑术还是不错的,一般人可降不住这马。” 暮清寒不愿同她多说,用力夹了下马腹,马儿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等等我啊——” 曲情不满地喊了声,见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也全力以赴,二人竟是在这山间小径上赛起马来了。 东曦既驾,洵直中正。 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曲情望向暮清寒侧脸,大概是晨风清凉,沁人心脾,他竟是唇角微勾,颇得乐趣。 曲情不禁暗想,若是没有这些年的苦厄,他们本该日日如此,并辔同游,踏遍红尘。 到了镇上,二人将马缚在路边,曲情随在暮清寒身后,一家家送药诊病。 曲情全程未发一言,只是在暮清寒走后,慢他一步,逐家问遍,“暮清寒是何时来到镇上的?” 而得到的答复十分一致,是在六七年前,也就是萧暮失踪了大概五年后。 那么现在的问题便是中间那五年萧暮的去处了。 诊完了病,赚足了钱,暮清寒十分满足地提着钱袋,难得主动向曲情搭话,“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集市上买。” 曲情笑了笑,“我不挑嘴,你买什么我都能吃出滋味来。” 闻言,暮清寒眸光黯淡些许,可转瞬即逝,曲情并未发觉。 到了集市上,无论是鸡鸭鱼肉,还是蔬菜水果,各样各样的东西,他都买了一些。 来时背篓里装满了草药,而此刻药都给了出去,正好用来装这些。 谁料到了付账的当口,暮清寒掏出钱袋才觉不对,那袋底不知何时破了个洞,原本沉甸甸的一袋钱,此刻竟漏得只剩下了一半,显然已不够支付今日的开销了。 好在那卖货的老伯与他相熟,并未为难他,“多亏了公子您,我家老婆子的旧疾才能好转,不过是些吃食,就算是送给您的谢礼。” “怎能如此。”暮清寒却毫不领情,从背篓里一件件拿出已包好的吃食。 “给。”曲情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银锭,递到了那老伯手上。 乡下人何曾见过这些钱,那老伯忙摆着手拒绝。 曲情说,“多出来的就算是预付给您的,我家兄长马虎了些,若日后他再忘了带钱,还要老伯多担待。” 老伯瞅瞅曲情,又瞄了几眼暮清寒,到底是颤巍巍地接过了钱。虽说这钱来的不大正当,可若有了它,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老伯眼泛泪光,万分感恩,“暮公子已经是天下难寻的善人了,如今见了姑娘,才知道什么叫天造地设的登对。” 暮清寒本欲拦着曲情,可见老伯如此,也只得默许了。 暮色沉沉,二人策马返程,却一路无言。 方踏入院中,暮清寒闷声开口,“钱我会还给你。” 曲情轻笑,“我可是曲家的女儿,最不缺的就是钱,何须你来还。” 闻言,暮清寒面色更沉,“等过几天赚到诊金,我就还给你。” “我乐意给我兄长花钱,不需要他还。”曲情仍是眉眼含笑。 暮清寒却陡然大吼一声,“可我不是你的兄长!” 这一声将曲情震在了原处,半分笑意都没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暮清寒,试图将他再次与回忆中永远温柔待她的师兄相重叠。 或许觉得语气重了些,暮清寒垂下眸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哑声说,“抱歉,但请姑娘不要再执迷于此,我真的不是他。” 曲情努力扯起一个笑脸,“没关系,我相信我的兄长只是一时迷了路,我会等他回来。” 暮清寒不再看她,快步回了房间,将自己关在了里边。 白弗再也忍不下怒气,气势汹汹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到曲情身前,指着房门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吼我的师父!我师父是武林名门的阁主,连太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如今却为了你洗手作羹汤。大清早的,鸡还没醒呢,就到院门口巴巴地等着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却要陪着你整日策马奔波,你却又干了什么!” 曲情本来心思率直,没觉着什么。可经白弗这样一说,反倒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些许委屈之感,一时忘记了该阻止他,只是愣愣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躺在藤椅上的曲意自然也听见了那一声吼,不过却终究慢了一步,此刻才赶到近前,死死捂住了白弗的嘴,不让他再说一个字。 凌素亦从一旁走了过来,给曲意递了个眼色,便拉着曲情回了屋内,细细问她发生了什么。 曲意则将白弗拽到院外,训斥道,“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姐姐如今视暮公子为失而复得的兄长,自然对他好些,男女之事最为复杂,其中滋味,外人哪里知晓,你这样堂而皇之地喊了出来,才是给姐姐难堪。” 白弗气得直喘,“我不管他们有情没情,我只知道,他对我师父不好,我就要为师父出气!若不是怕师父揍我,我方才就进去打他了。” “你要为姐姐出气,却反而让姐姐伤了心。”曲意狠狠戳着白弗的头,“你怎么就不能长点脑子呢?” 而曲情这边,凌素认真听完了今日种种,大概猜到了一些。 “我是不是逼他太紧了。”曲情苦笑道。 凌素柔声哄着她,“男人嘛,自尊心总是重一些,大概是觉得花了您的钱,有些懊恼。” 曲情心中迷茫,“你说,他真的是萧暮吗?” 凌素不答反问,“在阁主心中,萧暮是什么样的人?暮公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曲情回忆着旧时的少年,微微笑着,“太多年过去了,那时我又太小,只依稀记得师兄是对我最好的人。他总是宠着我,无论我犯了什么错,都从未有过重话,师父罚我时,都是他在身前护着我,他神气自傲,鲜衣怒马,武功高强。” 凌素又问,“暮公子呢?” “一副冷冰冰不容侵犯的样子,总是凶巴巴的,明明那么弱,却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曲情恨恨道。 凌素轻笑,“这样看来,真的不像是一个人,会不会是搞错了?” “可有一点没变。” “是什么?” 曲情轻叹,“虽然换了种令人讨厌的方式,但两个人是一样的关心我,爱护我,将我搁在自身安危之前。” “这样来看,也没有那么坏。”凌素倒了杯茶,递给曲情,“可您该明白的,世事无常,转眼即是沧海桑田。莫说旁人,便是您自己,这几年间变了多少,其中的心酸苦楚,又有何人知晓。月无长圆,花无常红,人心又怎能如故?人活于世,无端匆匆,与其执着于过往,不如重新去了解眼前之人。” 曲情装着心事,晚膳有些食不知味,可瞧着对面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便明白不止她一人难受。 她看向凌素,凌素会意,起身盛了些饭菜,送往暮清寒屋中。 白弗心里更气,小声嘀咕着,“我做的菜,凭什么给他吃。” 曲意狠狠敲了白弗一个脑壳,瞪大了眼睛盯着他,“闭嘴吃饭!” 一夜过去,或许是睡得不安稳,直到日上三竿,曲情才推门出来。 门边立着一束捆扎好的野花,她拾起花束,放在鼻尖闻了闻,十分清香,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凌素不知从哪搬了块山石摆到曲情门边,她坐在山石上,手里正拿着个小布包缝缝补补。见曲情出来,她头也未抬,语调轻快,“这花是暮公子一早采来,放在您门前的。” 作者有话说: 预收:《神欲》欢迎感兴趣的宝宝收藏~【孤高冷情神女x纯情内敛神侍】【野心家女主/宿命轮回/失忆/单元/群像】    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千年前,她从冰封中醒来,记忆全无,名字空白,却成为神女候选之一。  神位之下,白骨为阶。可她要争。  成神,便可以掌控世间的一切,亦能夺回所有失去的过往。  为此,她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高天之上的半神,却偏偏不让她如愿,在她的身边硬塞了一个无权无势,甚至连心都残缺的废物神侍  她曾以为这是羞辱,是拖累。  直到天地倾倒,旧神寂灭,她立于宿命尽头回望——  才恍悟,她那片空白的过往,尽是他埋下的漫长伏笔。  【阅读指南】  1.女主预备役真神,开局即巅峰,情感淡漠,手段强硬的野心家。  2.单元文,有各族支线剧情+群像,含山海经设定。  3.1v1双洁,但男配多,女主轻微万人迷体质。  排雷:虐男主,身心都虐。 第80章 对饮 同你师父一 曲情又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眼角眉梢染上几分柔情,“去寻个花瓶来。” “我找过了,这院里没有那物件。” “去山下买一个。” 凌素正弄着手头的活计,难得犯懒耍赖, “我可不去, 您叫小白去吧。” 见她对这活计这般上心, 曲情抱着花也靠着她坐了下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凌素叹了口气, 提起那小布包送到曲情眼前,“这可是昨日的罪魁祸首。” 曲情细细看了看, 好像是个新的荷包,她不解地看着凌素。 凌素放下荷包, 手上继续忙活起来, “我是想着,重新做一个荷包,再由您亲手送给暮公子,他见到了您的心意, 那些不悦,自然也就过去了。” 凌素捻着针, 一针一线极认真地在布包上绣着花样, 曲情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过了会儿, 觉着有些手痒,便伸手去夺那布包, “给我试试。” 凌素连忙往后躲,“可不敢给您,您只瞧着这一针针绣得容易, 却不知我幼时也是刻苦练过的,您从未做过这些,少不得要扎上几回。” 曲情扑上去一把将那布包抢到了手里,“刀剑我都不怕,岂会怕这小小的绣花针?” “嘶——”,很快,曲情吃痛地抽了口冷气。 凌素抓过她的手指,果真她指尖被刺了一下,往外渗着血丝。 凌素眉间含愁,“您还是还给我罢。” 曲情却像是燃起了斗志,绣得愈加认真起来。 绣了几下,她觉着手边的花束碍事,高声喊道,“小白!” 白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她身边。 她将那束花递给白弗,“去山下买个花瓶,将这花摆起来。” “哦。”白弗接过了花,瞧着曲情手上的伤,不忍劝道,“师父您又不擅长这些,还是让凌姐姐做吧。” 曲情并不理他的话,只是催促他,“快去快去。” 白弗拎着那束花,策马到了山下市集,挑了个最贵的花瓶买下,又叫老板将野花修剪好,插到花瓶里。 老板瞧瞧店里价值足足二十两纹银的桃夭缠枝花卉纹梅瓶,再瞅瞅小公子递给他的这束野花,这实在是不搭调啊。 事情办妥,白弗原打算直接回去,可半路经过一间酒肆,他这几日气闷得很,便抬步走了进去,将花瓶重重撂在桌子上,惊得瓶中花瓣瑟瑟发颤。 他冲着老板高喊,“给小爷上几壶你这的好酒来!” “哎——!客官您要的好酒。”不多时,老板一脸谄媚地提了几壶酒上来。 白弗对着客栈门外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自饮自酌,直到酒喝完了大半,心里的愁闷也没消减半分。 若是有个人能陪着他喝酒聊天就好了。 白弗无奈笑笑,总不能真去山上拉个兄弟回来再接着喝吧,他提起最后一壶酒,递到嘴边,仰头欲要一饮而尽。 “小白!” 欣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弗认出那一脚迈过门槛的人,突然有些想撤回方才的心愿。 “果然是你。”商永朝熟络地在白弗对面坐下,瞧他神情,大有他乡遇故知的快意。 白弗朝他拱手,“世子爷,幸会。” “方才我在门外,见你一个人喝着闷酒,很是黯然神伤,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商永朝瞥了眼桌边摆着的花瓶,“莫非是被女子拒绝了?” 白弗亦顺着他眸光看向那花瓶,不置可否,提起酒壶一口饮尽。 “别怪我说你,这花瓶倒是好的,可这花未免寒碜了些,怨不得人家女孩子不收。”商永朝拍了拍白弗肩膀,“若手头紧,我借你些钱,正经买些好花,再给人送去。” “你懂什么,野花再不值钱,也是那采花人的心意!”白弗学着曲意昨儿骂自己不识情的样子,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可人家姑娘不收不是?” “谁说没收,若是没收,我又何必大老远跑下山来买这劳什子的花瓶。”白弗撒气一般,捏紧了手中的空酒壶。 商永朝怕他伤着自己,连忙将酒壶夺了下来。 商永朝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人家都收了你这破花,你还在这喝什么闷酒?” 白弗眼珠子一转,扬手唤道,“小二,再上十壶酒来!” “好嘞!” 商永朝只偶尔提酒陪上一杯,大多数时候却是安静坐在一旁,等着白弗喝足了酒讲故事。 十壶酒又空了一半,白弗总算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讲起了他的伤心事,“前几日,我师父认回一个师兄,此人非但不知身份来历,连出现的时机亦是十分可疑。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反倒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极可能真的是那位失踪了十年,却仍令我师父‘心心念念’的兄长。师父顾念旧情,对他是千好万好,舍不得他做饭,所以她自己下厨,可她哪干过这些事,险些把厨房给烧了” “噗!”商永朝一口酒刚倒进嗓子里,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发笑,险些将酒喷出来。 白弗冷眼瞥他,十分不满,可话却并未停下,继续道,“最后还是压榨我给他们当起了厨子。舍不得他为难,所以不逼问他苦衷,反而自己在手臂上划了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以血为祭,将人家的坟包拆了,自己去查。舍不得他走路,所以手臂的伤还没好,又陪着他骑马下山一家家去诊病。舍不得他难过,所以明明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敢发作,你瞧,那人就采了这几朵破花,就又将我师父收买了去,我下山的时候,她竟学着那闺中妇人,给那人绣起了什么什么荷包。” “看来曲姑娘确实是用情颇深。”商永朝干笑几声。 “什么情啊?她的情给的是她回忆里的师兄,可眼前此人究竟是不是她的师兄,还配不配做她的师兄呢? 好,就算有了证据,此人果真是她失踪多年的师兄,那又如何,师父为什么就不认真地想一想,她的师兄若果真似她一般,也顾念着年幼的师妹,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她被长老们下了毒奄奄一息时,为何不见此人?她年幼被围剿时,为何也不见此人?她被阁中琐事缠得喘不上气,睡不好觉时,为何还是不见此人? 就说前些日子,她被敌人逼到走投无路,向他讨要一味奇毒的解药时,他又为何不给?我师父虽然瞧着坚强,可她也才十七岁啊!老阁主走时她甚至才十岁,究竟是什么苦衷,能让他这些年逍遥在外,在这里玩起了过家家,当什么大夫? 那日在坟前,他一声声说着要师父同他回家,那他自己又为何多年漂泊在外,不曾回过家,看过年幼的妹妹一次?即便武功尽失又如何,难道你我会因为武功尽失,就不要家人,任凭他们身处险境而不顾吗?” 商永朝安静听完,才问道,“这些话,你可曾与曲姑娘说过?” “我可哪敢啊?物是人非事事休的道理,师父怎么就是不懂呢!唉”白弗仰头又是一壶酒下肚。 闻言,商永朝亦是倒了杯酒,与他共饮。 白弗瞥他一眼,“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商永朝漫不经心地轻捻着酒杯,“说来惭愧,我来此处亦是为了寻一位故人。” “寻到了?” “算是吧。” 白弗不耐烦地拖着尾音,“什么叫算——是——啊?” 商永朝自嘲一笑,“同你师父一样,我的故人也不记得我了。” 白弗又问,“你见过她了?”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你了?” “我”商永朝垂下头,似乎很是苦恼,半晌才支支吾吾说,“一别经年,我如今又成了这样的身份,我怕突然现身会吓到她,所以就先派了人扮作过路人,试探地与她提起当年之事,我想着若是她还记得,或许会有所反应。可惜,她完全忘记了。” “呵”,白弗冷笑,“得,又碰见一个傻子。” “是,小公子教训的是。”他拂袖给白弗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了一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已变了太多,又何必再执着于年幼时的诺言呢。” 白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你还是该亲口问问她,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对外人讲起你们的事情,又或许她是有什么苦衷。” 白弗说完自己都笑了,从什么时候起,苦衷苦的竟不是自己,而是旁人了。 商永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去见她一面的,如今我过得很好,却见她过得不大好。无论如何,能帮的我还是会帮的,至于苦衷,她讲,我便听。” 白弗饮尽最后一壶酒,唤来小二结了账,便欲起身离开。 商永朝却喊住了他,“等等,曲姑娘曾帮过我许多,我若不知此事便罢了,既然得知她受了委屈,好歹也要给她撑些场面。” “团子。”商永朝轻唤。 团子提着柄剑,自门外阔步走了进来,姿态挺拔,神情坚毅,早已没了当年的故作憨傻。 白弗醉得目光迷离,可心里却仍是十分清醒。 物随主人。 如今一年过去,商永朝早已不是那个无能的空架子世子,南安王府泰半的势力都已被他握在手中,无论是他还是他手下养的人,都无需再收敛锋芒,仰人鼻息度日了。 商永朝道“去将镇上所有能买到的花,全部买下来。晚些时候,我们登门拜访曲姑娘,感谢她多次相救的情谊。” “是。”团子领命出去了。 白弗笑说,“世子爷好大的手笔。”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不缺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爱花 山间野花虽 白弗想起当初化名‘小二十八’跟着他的日子, 不禁轻笑,“行事这样张扬,怎么,近来无人刺杀你了?” “哪里”商永朝无奈地摁着眉心, “你忘了, 上个月我不是才被曲姑娘救过一回。” 白弗大笑出声, “都一年了, 难道还没稳住手中的势力?” “父王处处对我设防, 我有什么办法?” 白弗打趣道,“我可记得, 当初说好了云十三、云十四只借给你一个月的,如今这都快一年了, 什么时候把他二人还回来呀?” 商永朝轻拍桌子, 故作恼怒,“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借你两个人,怎么这般婆妈,况且上回刺杀后, 曲姑娘是没空管这些小事,可王伯他老人家却想了起来, 人已经还回去了。” 白弗皱了皱眉, “上次要杀你的人是谁, 查清楚了吗?” “没有。” “我看你是有人可用, 就根本懒得查!” 白弗也拍着桌子大声说,“可惜近来阁中事忙, 不然,我非帮你揪出幕后之人来!” 商永朝瞧他这样也大笑起来,“有一说一, 还是你作为‘小二十八’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最安心。” 白弗同他相视一笑,再次起身,“我还得回去做午饭,就先走了。” 商永朝亦站起身来,“待我撷尽繁花,再去叨扰你们师徒二人。” 白弗回到小院,当即便向曲情说明了今日之事,而其中责怪暮清寒的诸多言辞,皆隐去未提。 曲情听过,只是问他,“你应当知道,商永朝并不如他所表现得那样简单。你不避着他,反倒招他上门,是何打算?” 白弗狡黠一笑,“这位世子古怪得很,从前就天天往春江楼跑,如今我们秘密来此,他竟也跟了来,所谓‘寻访故人’之说实在牵强。眼下局势明朗,我们面对的不过太子、五皇子与逍遥山庄三方。南安王权势虽大,却鲜少过问朝政,商永朝不过一个蛰伏多年的庶子,也未必就愿意卷进皇权斗争中。他的立场我们一向看不清,与其任其尾随窥伺,不若置于眼前,正好借此试探他背后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曲情沉吟半晌才道,“你可否想过,太子拉拢了疏缈阁,五皇子若是想要与之匹敌,定然会去拉拢逍遥山庄。” “师父说的没错,可无论他们是怎么样的关系,若有歹心,便要行歹事,此计即为‘引蛇出洞’。” “好。”曲情微笑看他,带着几分欣慰,“小白,你成长得很好,不枉费我这几年的栽培。既已胸有成算,便依你所想去做吧。” 这本是认可的话,按说,白弗听了该受到鼓舞,可不知为何,他却有些沮丧。 他的师父尚且这般年少,为何说出的话,字字皆带着一股沉暮之气。 可转念一想,凌素已诊过她的脉,说了无事的。他又稍稍安下心来,问道,“晚上若是世子过来,师父要见他吗?” “见。”曲情轻笑,“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相会在此,分享分享心得也是好的。” 有道是,烂烂明霞红日暮,滟滟轻云,万里山光簇。 几辆华贵的马车乘着天边未散的余霞,停在了小院门前。车帘掀起,商永朝自为首的马车中徐步而下,步履从容,顾盼间尽是清贵之气。 他对车夫吩咐道,“将花都搬下来,摆进院中。” 彼时,白弗正在灶房里弄着晚膳。暮清寒站在院中整理白日采回来的药草。曲情同凌素都在屋内,一起缝制着布包。 曲意则始终如一地歪在藤椅上,打着瞌睡。 故而商永朝见到曲意,自然就以为是曲情了。他凑到曲意身侧,轻声唤她,“曲姑娘,醒醒,我来给你送花了。” 曲意悠悠转醒,入目先是一双湛蓝的眼眸,随后又从眼眸移到他的面容上。她瞳孔微微放大,以为犹在梦中,傻傻问,“你是从什么化成的人形啊?” 商永朝被她问得一怔,只疑惑地眨着眼睛瞧她,眼波顿如海潮涌动。这样一来,曲意面色透红,望着他的神情更加痴迷。 “世子爷!”白弗见到来人,赶忙从灶房跑了出来,瞧见曲意的样子,十分恨铁不成钢。 他将曲意拉到一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是来找师父的,你回屋里去,将师父换出来。” 曲意不解地望着他,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 白弗恨不得将她骂醒,却仍是再三哄道,“去将你姐姐换出来,这人不是来找你的。” “哦。”曲意一步三回头,望向门口新来的“妖精”,十分不舍地进了屋。 白弗这才走向商永朝,打着马虎眼说,“师父睡得太熟了些,约莫是没醒神儿,她先回去换身衣服,待清醒些,再来见过世子。” 商永朝反倒觉得有趣极了,“不急,左右我的人在这院中来来往往地搬花也不清净,等布置好了,再叫她出来也不迟。” 院外乌泱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暮清寒却连头也未抬,只潜心侍弄他的药草。 直至商永朝的人将院内摆满了花,几乎没了他站脚的地方,他才不得不抬起眼,望向商永朝,冷冷开口,“我这院里还要过人的,兄台可能告知手下的人,摆花时留出几条小路来。” 商永朝一早便在观察他,如今见他总算憋不住开了口,赶忙装出十分愧疚的模样,行至他身侧,“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暮清寒,暮公子吧,幸会幸会。只因今日偶遇小白,得知曲姑娘近来爱花,奈何山间野花虽多,却终究难配姑娘的仙姿玉质。这不,为了投其所好,本世子可是花了大价钱,将这镇上所有的名花都买了下来。你瞧,那边花开得最盛最艳的是牡丹,洁白幽香的是夜昙” “世子爷,好久不见。” 商永朝编排了一路,才想出这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怎料还未说完,曲情就急着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可见白弗所言不假,着实是护这人护得厉害啊。 “曲姑娘,好久不见。”商永朝语调轻柔,眉眼含情,好像是十分珍视眼前之人。 曲情径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走吧,这院中人多,我们去外边找个僻静的地方聊。” 商永朝一边随着她往外走,还不忘朝暮清寒挑了挑眉,“暮公子,再会了。” 暮清寒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眼里心里只有他的药草。良久,他动作忽地一顿,方才捆好的药包,竟全都漏放了一味决明子。他唇边溢出一声低叹,垂下眼,又将那些药包一一拆开、重装。 曲情引着商永朝沿山径一路向上,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崖边,她就地坐了下来,见身旁的人迟迟没有动作,才抬头问他,“怕高?” “不怕。”商永朝微微一笑,亦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了。 良夜悠悠,西风袅袅。头顶是漫天剔透的星子,银河倾泻,仿佛触手可及。崖下远处,数条涓涓细流盛着如水月色,蜿蜒而去,不知尽头在何处。 “听小白说,王伯将我给你的人收回去了。” “是啊。” “其实我没忘。”曲情偏头看他,眸光清亮,“我只是觉着派两个人给你,既能护着你,亦能看着你,所以后来想想,就由着他们去了。” 商永朝有些不自在地挤出个笑脸,“姑娘说笑,我一个落魄的世子,看着我做什么。” 曲情回首望向波光盈盈的河水,“那现在呢,没了他们,你可还有力自保?” 商永朝亦望向远处,“不仅有力自保,甚至还因祸得福了。” “哦?” “那次之后,我跪在父王面前,如数家珍般将一年间受到过的刺杀都讲了一遍,并且再三提醒他,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若不管,我就跪在他门前等死。或许是一年来,我的能力得到了他的认可,他果然施舍给我一些权力。” 商永朝苦笑,“而这,才是我如今不必再抱头鼠窜,甚至敢离开晏安,来这里大张旗鼓地给姑娘送花的关键。” 曲情莞尔一笑,“你虽说成了世子,可这撒泼无赖的本事,却是不减反增了。” 商永朝抬头凝望着素月,思绪飘到了天边,“我自小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公子哥,本来也没受过什么人的尊敬,若靠厚颜无耻、撒泼打滚这些手段,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只会觉得,是占了便宜。” “今后不会了。”曲情淡淡开口。 “也许吧。”商永朝不愿多说,便转过了话题,“我觉得小白对那暮公子的评价有理,姑娘最好还是听一听。” “小白阴差阳错地在你身边待了一段时日,倒是跟你亲近了起来,对你知无不尽。” “怪我瞧他独自喝着闷酒,很是伤神,这才多问了几句。”商永朝忙为白弗开脱。 曲情并未深究,只是微微叹息,“我一个人强撑了太久,太累了。我想着,若是能将师兄寻回来,便有人可依靠、可分担,从此也不必再踽踽独行了。” 商永朝踌躇许久才道,“恕在下直言,那位暮公子,姑娘若只是带在身边聊以慰藉自无不可,可若是要他分担些什么,还得先究其底细。” 曲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话原就是她刻意说了出来,用以试探他的态度,怎料却反被劝告了一番。 曲情不置可否,似纠结般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说说你吧,世子来此欲寻何人?若能帮得上忙,我会尽力,权当还了你那一院子花的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良心 是菟丝和女 “不必, 是我欠了姑娘太多,这些花尚且还不清呢。” “你何尝欠过我什么?” 商永朝笑说,“姑娘侠骨仁心,然施恩授惠, 竟是过而即忘的。莫说这一年间姑娘借了我数名暗卫相护, 便连上月入府相救难道也忘了?还有, 春江楼中毒那次” 被他这般逐一提起, 曲情倒渐渐回想起来, 看来她确实不欠他什么。 “说来惭愧。那日春江楼中,我明知毫无立场相求, 亦知姑娘性情清冷,断不会应允。奈何情急失措, 终究是存了妄念, 贸然相求。虽早知结局,可毒发前,眼见你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依然有些伤感。唯有一事至今不明, 姑娘当时,何故去而复返?” “我虽不知你的立场, 但我觉着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曲情望进他那双湛蓝的眼眸, “‘小二十八’为你重伤, 你求我救他时的神情, 不似作伪,起码那一刻, 你是真的不希望他死,对吗?” 商永朝亦回视着她,他默了半晌, 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自嘲般笑了两声,“姑娘说得对,我很喜欢那个孩子,自然不希望他死。诚然,我必定也有我的立场,但我不会害无辜之人。” “想来,这便是小白如今愿与你亲近的原因。” 商永朝顿了顿,又说,“姑娘年纪虽轻,识人的眼光却不错,如此看来,暮公子之事,该是小白多虑了。” 曲情再度岔开话题,有些不满道,“我本以为,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才与你在此处吹冷风。可如今已月上三竿了,你却一字未提你的故人。” 商永朝微不可闻地一叹,目光投向天际,冷月清辉落满肩头,“姑娘是知道的,我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在王府中,没有人敢接近我,更没有人会喜欢我,甚至都没有人愿意正眼瞧我。她虽说只是个丫鬟,亦与我仅有数面之缘,却是我年幼时唯一曾短暂拥有过的玩伴,故而我始终没忘了她。”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查出她被她的主子赶出了府,发配到了此处。只是可惜,她不记得我了,这样也好,我和她本也没有你同你师兄那样深的纠葛,她既然已经忘了,我亦不会再提起,不过是在力所能及之处,尽量照拂她些罢了。” 曲情沉吟片刻,末了亦是叹息,“世事无常,你已非昔日的小小庶子,南安王府的处境又甚为复杂,你自身尚且难保,她若此时伴于你身侧,不仅不易,甚或危及自身。你能甘心放手,许她安稳和乐的生活,是她之幸。” “知我者,莫若姑娘也。”商永朝朝她一笑。 曲情利落起身,拍去衣摆浮尘,“时辰不早了,改日再叙吧。” 商永朝仍旧坐在地上,并未起身,“好。” 曲情朝山下行去,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商永朝则静静地在崖边坐了一夜。直至东方发白,月落参横,才强撑着早已麻痹的双腿,在团子的搀扶下,慢慢走下了山。 却说商永朝虽大张旗鼓地买了无数鲜花来,可有心侍弄的白弗、曲意等人皆不会养花种草,而偏偏擅于此技的暮清寒、曲情、凌素等人又无心侍弄。 故而不过两三日,那些花竟已死了一半。 “姐姐,你可瞧见暮公子清晨提着花盆一盆盆往外扔时的神情了,那可真是拔出了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好不畅快!”曲意凑到曲情身边笑嘻嘻地唠叨着。 曲情坐在床边绣着花样,凌素则坐在她身侧,认真指点着她。 曲意探头望去,可实在是看不懂那花样,“姐姐绣的是什么?” 曲情手上未停,倒是凌素多嘴多舌,“是丝萝攀乔木。” “嘶——”,曲情又被刺了一下。 曲意得到答复,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曲情,试探问,“是姐姐要绣这个的?” “嗯。”曲情声音很低。 “那姐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曲意这下是真的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是幼年相伴的师兄又如何? 无论当初是怎样的好,皆已时过境迁,再次相聚,才不过几日的时间,就 曲意眉头紧蹙,装着满腹心事,却也知谁都劝不动曲情,又怕憋不住多话,故而转身出去,去寻暮清寒了。 暮清寒扔完了花盆,拿着把大扫帚正在扫院子,白弗则在灶房中烧火。 曲意眼珠子一转,大步向着灶房走了过去,却又并未进去,只是倚在门边,同白弗说话,“这几日怎么不见你练功?” 白弗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没见我忙着烧火做饭呢吗?我去练功,这满院子的人吃什么?” “姐姐也不管管你。” 白弗瘪着嘴嘀咕,“师父如今哪有心思在我身上。” 曲意神神秘秘地将头探进灶房,却是拔高了嗓门,“你知道这几日,姐姐在屋里做什么吗?” 白弗听了这话才抬头看她,余光扫到院中的暮清寒,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他却不准备配合,“你快出去,别在我这碍手碍脚的。” “哎,你听我给你讲嘛,姐姐在屋子里绣荷包呢,为了绣花样,手上都不知扎了多少针眼了。” 白弗知道撵不走这大小姐,却也懒得搭理她,只是不断地添柴加火,干着自己的活。 “你知道她那荷包上绣的是什么花样吗?”曲意自问自答道,“是菟丝和女萝,缘木而上,盘旋纠缠。” 白弗手上动作顿了顿,却仍旧未发一言。 曲意又问,“我却不知,她要送给谁,你知道吗?” 白弗斜睨一眼,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空了。他冷哼一声,“人都走了,别演了。” 曲意这才转过头看向院中,喃喃道,“我总觉得,他苦苦隐瞒的,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日晚饭后,曲情手中握着荷包,敲响了暮清寒的房门。 “这个给你。”曲情将荷包递给他。 “谢谢。”暮清寒伸手接过,极其自然地挂在了腰间。 见他如此,曲情微微一怔,犹豫再三还是说,“我以为你不会收。” “不过是个荷包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我为何不收?”暮清寒眸光淡漠,望向曲情。 曲情扯着嘴角笑了笑,“也对。”话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暮清寒却喊住了她,“明日若无事,陪我去镇上诊病吧。” 曲情转过头来,微微蹙眉,看向他的神情比起欣喜更多的却是不解。 “好。”她轻声回应。 曲情醒得很早,屋内仍是漆黑一片,约莫刚至五更初。但她翻来覆去,竟是再也无法入眠,故而拿起长歌,准备到院外舞剑,排解心中郁躁。 她提着剑轻手轻脚向外走去,却在行至院中时,如同见鬼般盯着院门前躺在藤椅上的人,“你” 暮清寒仰头望着星河,只是今夜阴云密布,分明瞧不见几颗星子,连月色都惨淡得很。 “你认得出启明星吗?”他问。 闻言,曲情抬头望去,即便是这样阴沉的夜晚,启明星依旧明亮,清晰可见。 “自然。” 暮清寒说,“江湖中人,昼夜兼行是常有的事,启明星自东方升起,十分明亮,可助人辨别方向。” “师妹你瞧”,少年伸手指着东边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给女孩看,“那是启明星。” 女孩顺着少年指尖望去,果然见到一颗闪闪发光的星子,她惊喜笑道,“找到了。” “你要记住它,日后行夜路时,若是迷了路,寻不到方向,看到它升起的方向,那便是东方。” 漫天星辰下,两人挨坐在一处,少年一遍遍耐心地给女孩讲着不同星星的名字和用途 暮清寒低沉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可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会让你明白,无论再黑的夜晚,也终将过去。” 曲情自嘲一笑,“年幼时,我以为有师父在、有师兄在,这辈子都无需在黑暗中独行。可师兄好似早已料到,镜花水月终成空,早早就将独行的方向教给了我。” “或许,当年他并不知道,只是想陪着你看星星,没话找话而已。” 曲情难得真心笑了起来,连心底的阴郁都散了大半,“我去练剑,回来陪你下山去。” 藤椅“嘎吱嘎吱”小幅度晃荡了起来,暮清寒阖眸躺在上边,不知是醒是寐。 日头渐升,二人吃过早膳,便一同策马下山。 诊病时,在暮清寒的授意下,曲情不再只是看客,而是同样当起了大夫,二人商量着断症开方,默契异常。 本是极和睦的一天,可曲情瞧着暮清寒的神情,总是觉着有哪里古古怪怪的,一切都好似不大真实。 随后,暮清寒同上次一样带她去了市集,买了满满一背篓的食材,不过这次荷包是新的,没有破洞,里边的钱自然也足够付。 那位老伯嘴依旧像抹了蜜一样的甜,夸完暮清寒夸曲情,简直将二人夸得是“天上有,人间无”的好。 二人肩并肩往外走,曲情发觉暮清寒脚步放得很慢,简直比乌龟还慢,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这问话,却被一道清脆的童声盖过。 “求求各位大老爷,求求各位小姐,发发善心,舍些钱财,救救我们吧!” 吆喝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破布烂衫,面色蜡黄。 她跪在一块破布上,抱着拳,不断乞讨着,她身侧卧着一个妇人,看起来像是她娘。那妇人紧闭着眼睛,脸色煞白,想是活不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荷包 我不明白他 暮清寒提步走了过去, 问那女童,“需要帮忙吗?” 女童见他搭话,如同见了救世主般,她伸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 紧紧抓住他的白袍, “哥哥, 求你发发善心, 舍我们些钱财吧。” 曲情自打瞧见这对乞讨的母女, 便觉十分奇怪。 近来从未听说过哪里有闹灾,或遭了难的地方, 大夏如今国富兵强,松陵镇又临近晏安, 天子脚下, 岂会允许有吃不上饭的乞丐? 她走近几步,笑着问女童,“你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来这里乞讨?” 女童声泪俱下, 哭得梨花带雨,“我们是从边境克黎拉逃过来的难民, 我爹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他杀死了二十多个鸠沙人, 最终却死在了战场上, 只留下我和我娘两个。我娘伤心过度,这一路上又时常吃不饱饭, 所以才病了,我们需要很多钱来给我娘治病。” 曲情又问,“那你们一定走了许久才到这里吧。” 女童点点头, “我们走了三年多。” 如今能导致难民产生的,确实只有时不时开战的边境,可女童口中的克黎拉离着晏安有十万八千里之远,这对母女走了三年,难道就为了到一个小镇上乞讨吗? 曲情说,“我听说克黎拉有个泗谷湖,你的眼睛可真好看,就像那湖水一样清澈。” 女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彤彤的,眨着大眼睛道,“谢谢姐姐。” “呵呵。”曲情轻笑一声,抬眸望向身旁的暮清寒。 克黎拉终年干旱无雨,哪里来的湖呢。 暮清寒却好像完全不懂曲情的意思,仍旧温柔地同女童说话,甚至伸手去解腰间的荷包,准备行善事了。 曲情见状又道,“小妹妹,这个哥哥就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不如让他帮你娘看看,你放心,不收你们钱。” 女童立即摇头,“不用不用,有了钱,我们自己会去找大夫看病的。” 是真是假,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暮清寒却仍似未觉,已经将荷包递给了女童。 曲情心中气恼他的无知无觉,转而走向地上躺着的妇人。她蹲下身,边探向妇人的腕脉,边道,“我也是个极好的大夫,既然你不喜欢哥哥,不若我帮你娘看看吧。” 女童顿时慌了,她倒退半步,小手扯着暮清寒的袖摆,望向他的眸中满是无措。那眼神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只一瞬,曲情便已彻底明白过来,她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暮清寒,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之人。 暮清寒却只是微笑说,“走吧,她们不过是可怜人。” 曲情默了半晌,目光落向女孩手中紧攥的荷包,绣工粗糙、布料寻常,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随手扔给个街边的小乞丐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勾起唇角,浅浅一笑,大步越过暮清寒向前走去,解了挂在街头桩子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临去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那犹在缓步而行的男子,眼眶虽隐隐泛着红意,眸中神色却只余讥诮与不屑,再无其他。 “驾!” 曲情不再等待,猛地一夹马腹,独自绝尘而去。 暮清寒拖着极慢的步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方才踱至长街尽头。 来时明明是两匹马在一处,此刻却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匹,他解下缰绳,牵着马继续慢慢往前走,渐渐走出了镇子,到了山下。 他停了下来,深深垂着头,却如何都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马儿嘶鸣一声,他翻身上马,却不是上山,而是调转了马头,重又向着市集跑去。 “被买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公子走后,有个长相极好的男子从那边的小巷里走了出来,说要赎那枚荷包。我观他周身打扮,非富即贵,就准备敲他笔银子,于是狮子大开口说要五十两,他嫌太贵,我怕把他吓跑了,忙改口只要二十两,他说成交。可末了,他却还是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多出来的就当是他日行一善,可他明明知道我是个骗子,我想不明白他的意思,连握着他的钱都觉着烫手。” 暮清寒听完她的话,心中好似突然缺了一角,空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牵着马,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身体。 “哦对了。”女童追了上来,“那位公子长着一双极罕见的湛蓝色眼眸,美得就像,像妖精!” 曲情回到小院,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二人同去,却是一人独归。众人虽也疑惑,但谁敢问呢? 次日一早,众人方吃过早饭,院中便来了客人。 商永朝被团子扶着下了马车,自己却候在院外,叫团子先去通传。 因有了上次的经验,白弗早安排人盯着小院四周的必经之路,若有人经过,提前来报。 故而商永朝来前,白弗已将曲意赶回了屋子,暮清寒一大早便去采草药了,此时团子进了院,只见白弗一人,在院子里忙活。 团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二十八,主子要见你师父。” 白弗瞥他一眼,“你也该改口叫我小白了。” “这不是习惯了么。”团子嬉笑道。 “等着。”白弗转身去敲曲情的房门。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曲情走了出来。 团子恭敬地朝她行礼,“姑娘,我们世子求见,如今正候在院门口。” 白弗朝院外的商永朝望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破落的小院子,竟还搞起了权贵间通传那一套。 曲情淡淡扫了眼团子,便抬步朝外走去。 商永朝见她过来,躬身笑说,“谢姑娘赏脸相见。” “收起你这套哄人的把戏。”她语带嗔怪,眼梢却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好好。”商永朝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曲情,“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曲情问,“今日为何来寻我?” “那日崖边姑娘说的话,我想了又想,果真十分有道理。故人既已寻得,虽不记得我,却反而是件好事,我来此处的目的已达成,府中又有无数事务等着我去料理” “你是来辞行的。”曲情打断他。 “我明日离开。”商永朝小心观察着曲情神色,“只是小白那日的话我始终记着,故而临行前,着实有些放不下姑娘。” 曲情冷冷道,“我能有什么事?” “我是担心姑娘心情不好。”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不知姑娘今日可有安排,不如陪我下山去,我带你好好玩上一日?” 曲情抬眸看他,目露不解,“玩?” 商永朝被她问得一顿,“对。” “玩什么?”曲情又问。 “这松陵镇好玩的确实不多,不过镇东边有一家茶楼,点心做得十分精致好吃,据说是从京中请来的糕点师傅。他家边上恰好开了间武器铺,里边武器种类众多,姑娘或许会感兴趣。再沿着长街往西走,路边开了不少首饰成衣铺子,虽不及晏安的好,却也可挑挑新鲜样子。另外,松陵镇近山,所以最有名的菜都是些野味,譬如獐肉、鹿肉、兔肉,却不知道姑娘可喜食野味?” 这般如数家珍,可见是认真打听过的。 曲情身居高位,钱权都不缺,可自阁中生变后,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能悠闲地逛过这人世间,久到她已经忘记了,何为“玩乐”。 她眼睫微垂,感受着藏于磅礴内力之后的无序心跳。 如今她已没有了来日方长,虽不后悔,遗憾却有许多。 此刻听着商永朝兴致十足地一样样介绍,她难得没有出言打断,甚至生出了些许闲心。 商永朝说完,便笑着看向她,耐心地等着她做出决定。 很快,曲情回头对白弗吩咐道,“小白,我出去一趟。阁中若有事,不打紧的,你可自行决定,若果真十分要紧,再来寻我。” “是。”白弗躬身领命。 商永朝朝曲情伸出手,欲扶她上马车,却被她避开。 “无需劳烦。”语未尽,曲情已翩然跃上了马车。 商永朝也不恼,他朝白弗摆摆手,亦被团子扶着上了马车。 车内正中是一方小几,上边置着白玉盘,盘子里摆了各式精致的果脯,有蜜金橘、蜜饯小枣、蜜饯青梅、蜜瓜条等等。 商永朝端起白玉盘,递到曲情手边,“尝尝。” “我不”,曲情话还没说完,商永朝已经将一个蜜饯青梅喂到了她嘴边。 “好吃吗?” 曲情瞪了他一眼,仔细尝了尝,那青梅又酸又甜,味道确实不错,“还行。” 商永朝扬起个大大的笑脸,“那就多吃些。” 车轮滚滚向前,白弗立在院门前许久,他招手唤出几个人,沉声道,“跟着他们,保护好阁主。” “是!” 商永朝领着曲情先是到了茶楼,各式糕点皆点了一遍,那些糕点确实口味特殊,样子精致,比起京中大厨做的也不差,只是 “太甜了。”曲情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抱歉,我还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这种好看的甜点。”商永朝尴尬笑笑。 “打包一些带回去吧。”曲情淡淡开口。 商永朝不解地看向她,“可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小白喜欢”,曲情微微一笑。 “哈哈哈——”,商永朝大笑道,“没想到他这样大的小伙子了,竟还会喜欢吃这些。” 二人从茶铺出来,便顺路去了那间武器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倒是样样俱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棺材 商永朝,你 曲情提起把剑比划了几下, 重量太轻,也不够锋利,不过在这镇上能够打出这样的剑已是不易。 她扫过架子上各式武器,却被最末角落里摆着的一个小巧的机括吸引了目光。 她拿起机括摆弄片刻, 似乎很是满意, 唤来了小二, “此物可有名字?” “姑娘好眼光, 此物名唤七星弩。顾名思义, 这巴掌大小的机括中可以放置七根银针,使用时轻轻扣动开关即可。对于武功高强的侠客而言, 此物或许无用,但对于那些不善武功之人, 却极适合将它带在身上防身, 将它藏在衣袖中,谁都发现不了。”小二笑得一脸谄媚。 “你试试。”曲情将七星弩递到商永朝手中。 商永朝起初还觉着奇怪,依曲情的武功,如何瞧得上这旁门左道的东西, 此刻见她竟递给了自己,当真是受宠若惊, 伸出双手去接那小小机括。他握在手中, 对着店中的靶子射了几针, 确实不错。 “多少钱?”曲情问小二。 小二笑道, “二十五两纹银。” 商永朝回头瞥了眼团子,他立即会意, 掏出了钱袋。 曲情却继续问,“只有这一把吗?” 小二答,“库房里应当还有一把。” “那正好, 拿出来,两个我都要了。” 商永朝不解地望向曲情,曲情面不改色,解释道,“小白武功一般,给他买一把防身。” 商永朝更为困惑,白弗的武功还能算作不好? 二人从武器铺出来,顺着长街漫步,曲情大步走在前边,商永朝脚程却慢,落后她越来越多。 曲情突然停了下来,回眸盯着他的腿,待人走近,她问,“怎么瘸的?” 商永朝纠正她,“我只是腿上有些旧疾,走快了会有些疼,不算瘸。” “那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年幼的时候,触怒了嫡母,她叫人把我的腿打折了,又不让大夫给我接,我若想去哪里做什么,便只能拖着伤腿,在府里爬行,等到好不容易治好时,已经落了病根。大夫原说要卧床静养,可那时我常犯些小错,隔三差五就会被捆在长凳上鞭笞,还会被罚跪祠堂,所以渐渐地,这腿伤上加伤,也就越来越严重。” 曲情微叹,“若果真是这样,恐怕是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寻个擅长正骨推拿的大夫,日日按揉,坚持个一年半载,起码这伤不会影响你日常行走。” “就算这腿治不好亦无妨,横竖他母子二人已赔了命给我,我不亏。”商永朝坦然一笑。 “现在看来,当日我虽是为着私仇杀了商桀施,却也并未杀错人。” 商永朝敏锐捕捉到她话中的“私仇”二字,追问,“什么私仇?” 曲情不答反问,“我好似还从未问过世子,何故来寻我助你杀人?” “我虽不知是何缘由,但我知道你想杀他,只是苦于没有接近他的引子。” “你如何知道?” 商永朝狡黠一笑,“在他死前那段日子里,姑娘的人,不是已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吗?”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人。”曲情断言,视线向下扫着他的伤腿,“可一个连腿断了都不敢寻大夫来治的人,怎会突然就有能力算计长兄了呢?” “人总是会长大的。”商永朝一语带过,“所以,姑娘的私仇是什么,据我安排在商桀施身边的人回报,你们并无机会结仇。” “他欺负了我的人,我自然要让他生不如死,用命偿还。”话落,曲情淡淡瞥他一眼,便又朝前走去。 商永朝没有继续追问,仍旧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了许久,曲情突然驻足,却是在一间棺材铺的门口。 这棺材铺不大,铺子里两侧墙上悬挂着十来个木棺,铺子正中一列,摞着三个各具特色的棺材,她思考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商永朝万万想不到,她还有这种爱好,忙拉着她衣袖,低声劝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去逛别处吧。” 曲情却毫不在意,认真地在铺子里逛了一圈,“老板,你这里最贵的棺材是哪个?” 老板懒懒指着正中摞在最上边的棺材,“那是由整棵金丝楠制成的,是我这里的镇店之宝,价值千两。” 曲情又朝那具棺材走近了些,指尖轻划过棺身。 金丝楠木的家具摆件,曲家倒有许多,却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棺材。 “这金丝楠木水不能浸、蚁不能穴,木纹有如金丝,至真至贵。”老板语气傲慢,似乎觉着,曲情买不起这棺材。 “这样牢固么?”曲情抚着棺材上的花纹,“被关在里边,岂不是生生世世都没了自由。” 曲情又看向金丝楠木棺下边的玉棺,“这个呢?” “那是碧玉棺,瞧着是好看,可玉这种材料,敲一敲就碎了,死者也得不来长久的安生,价值五百两。” “姑娘,这地方毕竟不大吉利,看看就走吧。”商永朝再次劝她。 老板见她实在外行,不耐开口,“小姑娘,是家里死了人吗?你总要告诉我死的是位老爷还是位夫人,我才好帮你推荐。” 曲情苦笑道,“人还活着呢,等真的死了,我再派人来买。” 她抬眼再次环视了一圈这小小的棺材铺,“走吧。”她对商永朝说。 或许是这棺材铺里的阴气太重,商永朝隐隐有些心慌,隔着衣袖拉住了曲情的手腕,连脚下的步子都难得地快了许多。 已至正午,商永朝寻了个门面最大的酒楼,各种招牌菜式上了个遍,一样样夹到曲情碗里,“这是盐酥鸡。” “还行。” “这是金陵丸子。” “凑合。” “这是烤鹿肉。” “一般。” “这是五味杏酪羊。” “你不吃吗?” “吃吃吃”,商永朝夹起一块烤鹿肉塞到嘴里。 “那个不好吃,肉酸。”曲情边嚼着杏酪羊边说。 商永朝笑说,“我小的时候吃不饱饭,所以现在吃什么都好吃,你爱吃的自然都留给你。” 曲情一脸严肃,“我再说一次,收起你这套哄人的把戏。” “我这可不是哄你”,商永朝举起筷子,晃了晃夹着的烤鹿肉,“这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曲情重重一撂筷子,竟然起身就要走了。 商永朝忙拉住她,赔着笑,“你爱吃哪个来着,盐酥鸡是吧,我也爱吃,我跟你抢着吃还不行吗?” 曲情愤愤坐下,二人竟真“抢着”吃完了这一顿饭。曲情想着,大概这辈子都没吃得这么撑过。 吃完了饭,二人总算逛到了西街,街道两边各式商铺鳞次栉比,大多是女子喜欢的首饰、成衣、胭脂铺,可曲情却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她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 商永朝小跑几步,拉住了她,“这间成衣铺里的衣服种类多,布料也好,去看看?” 曲情目光越过他,望向那间成衣铺,里面挂了满墙花花绿绿的衣裙,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不去。”曲情一拂衣袖,抬步欲走,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缠过来的小尾巴。 “去看看嘛。”商永朝语调放软,一双眼里漾着恳求。 最终,曲情还是被他“劝”了进去。 铺子内,曲情站着四处观望,商永朝倒是领着伙计在店内转了一圈,挑了一件又一件衣服,他对伙计说,“带这位姑娘去更衣室,一件件慢慢试。” 曲情瞧着伙计怀里抱着的成堆的衣服,惊得瞪大了眼睛,“这足足有几十件吧,你要我一件件试?” 商永朝气定神闲地在一旁坐了下来,“姑娘可以先把不喜欢的挑出来。” 曲情不耐烦地翻了翻,最后只挑了三四件或白色或青色的衣服,她对伙计说,“其他的都不要了。” “等等”,商永朝适时开口,对那伙计命令道,“把她喜欢的那几件给我扔出去,她不喜欢的那些,带她一件件试。” 伙计夹在二人中间,十分为难。 曲情抓起几件衣服扔到他身上,“商永朝,你疯了吗!” 商永朝见她生气,立马又装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来,他凑到她身边,微微蹙着眉,眼尾下垂,眼神真诚又带着几分怜惜,“姑娘花容月貌、国色天姿,却总是青衣白衫,我看了实在心疼,这才出此下策。” “你又来这套。”曲情嗔骂道。 商永朝无辜地望着她,眸中波光流转,十分勾人心魄,“你瞧,那伙计还看着我们呢,你就匀我几分薄面,先进去试着,若试累了,就不试了。” 曲情恼恨地瞪他一眼,却是随手从伙计怀中捞起一件衣服,往后面去试了。 半晌,她换好一袭藕粉长裙走了出来,裙身勾勒着桃花灼灼,裙摆更缀着串串珍珠,行止间珠串泠泠作响,倒令她颇不习惯。 商永朝眸光发亮,“人比花娇,买了。” 再是一件杏黄衣裙,浅白衣领用金丝绣出金莲,腰摆悬着圈金饰,金饰下坠着一圈小铃铛。 “倾城倾国,买。” 再是一件宝蓝衣裙,两个肩头皆挂着细小的珠串,裙摆用暗线缝了几片羽毛,微风吹过,羽毛微微波动。 “清丽出尘,买。” 无论曲情试哪件,商永朝都一口一个好,不知不觉,竟就将那些衣服试了大半。 曲情又试过一件,累得直接瘫坐在商永朝旁侧的椅子上,微微喘着气。 商永朝递给她一杯茶水,“若是累了,不如今日就试到这里。” “嗯。”曲情接过茶水,点了点头。 商永朝唤来伙计,“无论试没试过的,全包起来。” 曲情抬眸瞟了他一眼,并未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香凝 曲娇娇之死 二人在成衣铺中歇够了, 前脚刚迈出铺子,转头的功夫,商永朝便将曲情又拽进了旁边的首饰铺。 “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首饰都拿出来。”商永朝挺直了腰板,很是财大气粗的样子。 老板见他二人衣着不凡, 谄笑着端出了一盒盒精致的首饰。商永朝陪着曲情细细挑选, 时不时拿起一个往曲情身上比划。 恰是这时, 自外面走进一个女子, 声音似黄莺般好听, “老板,我要的南海珍珠项链, 到货了吗?” 商永朝提着珠钗的手微颤了下。 见了来人,老板笑得更是开怀, 当即扔下了曲情二人, 朝女子走去,“早就到了,就等着姑娘来取呢,劳您在此稍等片刻, 我这就去库里取来。” 那女子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店里随意瞧着首饰, 眸光忽然被商永朝手中抓着的珠钗所吸引, 她信步走来, 柔声问, “公子可能将手中珠钗借我一观。” 商永朝没说话,将珠钗递给了她。 “这是好东西。”女子赞道, “这珠钗上不仅嵌了珍珠,钗尾还用了碧玉做点缀,虽装饰多了些, 却丝毫不嫌累赘,反倒清丽。” 曲情正低头端详着首饰,对这位后来的女子毫不在意,直至对方主动凑近,她方才抬眸望去。然而仅此一眼,曲情便已认出了她。 此女是被曲意撵出府的丫鬟,香凝。 曲情上下打量着她,首饰衣物皆十分贵气,看起来是过得不错,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老板很快取了珍珠项链回来,交给了香凝。 待香凝走后,曲情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向老板套话,“瞧方才那姑娘通身气派不凡,应当是这镇上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却见老板将脸上的谄笑一收,转而升起一副毫不掩饰的不屑,“你是说来取那南海珍珠项链的姑娘吧?她可不是什么小姐,而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那家老爷养了个外室在这镇上,她原是伺候那外室的。可谁料那外室疯了,老爷再也没来过这,只是每年派人送些钱财过来,她和那外室虽说不至于没饭吃,却也没什么闲钱,可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偏让她碰上了,前些日子,竟在自家院子里挖出一箱子金子!这不,她现在日子过得比小姐都滋润,可怜那外室疯了,只由着她挥霍,自己却花不到半厘钱。” 老板口中疯了的外室,应当是妾室张氏。 可香凝是曲意的丫鬟,怎会和张氏混在了一处? 商永朝见她神情不对,问她,“怎么了?” “碰上了熟人。” 曲情扔下了手中的首饰,转身而出,几步追上了还未走远的女子,她冷冷唤道,“香凝。” 香凝立时顿住身形,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见到曲情翩然立于街边,面上神色转变得十分精彩,好似见了神仙,又似见了鬼怪,又惊又喜又恐又惧。 待回过神儿来,她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喊了声,“大小姐。” “起来。”曲情说。 商永朝大步追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家事。”曲情解释。 香凝缓缓起身,低垂着头,恭敬地站在曲情身侧。 曲情问她,“你现今住哪,我们回你的住处说。” “回大”,香凝警惕地睨了眼商永朝,改口道,“回姑娘,香凝现住西边山脚下的庄子里。” 商永朝适时接话,“我这就叫团子把马车驾过来,送你们去庄子上。” 曲情本欲拒绝,可又想了想,香凝如今在这镇上算是个名人,带着她招摇过市更加显眼,故而默认了。 三人坐上马车,商永朝和香凝二人皆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全观察着曲情的神情。 直到曲情从白玉盘中拿起一块蜜金橘放进嘴里,商永朝才如蒙大赦,端起盘子先是递到曲情手边,复又举到香凝身前,“这是蜜饯,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香凝微抬眼眸,看向盘中诱人的蜜饯,轻咬着唇咽了咽口水,余光又望向曲情,见她不发话,也不敢伸手去拿,只怯生生说,“多谢公子,奴婢不吃。” 见状,商永朝又对曲情道,“你不发话,她想吃也不敢吃。” 曲情眸光发冷,“不过是我在一时,一时不敢罢了。南海珍珠价值不菲,一颗就够买上几车的蜜饯了。” 香凝闻言更添畏惧,努力将自己缩在车厢角落里,降低着存在感。 商永朝微微叹气,却是放下了果盘,不敢再去触曲情的霉头。 过了约莫两刻钟,马车沿着小径,驶进了庄子,在一个小院门前缓缓停下。 “你就在车上等我吧。”曲情对商永朝说。 商永朝视线从曲情脸上扫过,担忧地看向香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惹怒了姑娘,责罚起来也别太重了。” “世子果真是会怜香惜玉的,不如我做主,将这丫鬟送给你如何?” 商永朝连连摆手,“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我杀了她,还是怕我打残了她?”曲情连声发问。 “我是怕气到姑娘,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得你生气。” 曲情默然不语,唯有一双冷眸直视着他。似乎被她眸中的寒意冻彻,商永朝心间发沉,支吾许久也未能寻出一句转圜的话来。 他犹在发怔,曲情已纵身跳下了马车,香凝落后她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对商永朝说,“多谢公子。” 商永朝看了她一眼,满腹愁绪,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香凝走上前,轻叩院门,“是我。” 不多时,院门缓缓打开,一位鬓发凌乱的妇人站在门后,见到香凝,眸中顿时焕发出神采,“娇娇,你回来了。” 曲情迅速将香凝推进门内,反手关上了院门,将外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正堂内,曲情端坐于上,从容执起案头茶壶,倾了一杯,茶香沁人,她辨闻片刻,方低眸浅啜半口。 是蓝天玉叶。 “好茶。”她轻声道。 张氏瘫坐在地上,手中揉搓着毛躁的发梢,傻傻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凝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意儿同我说,你偷了她的首饰,她念着多年的主仆情谊,并未责罚你,只是将你撵出了府,这话当年我就不信。” 香凝将头埋得更低,简直是恨不得藏到地缝里。 “我记得自小你们关系就很好,你虽不是家生子,可聪明伶俐,更难得的是心思良善。” 曲情扫过一旁的张氏,虽说疯了,可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况且能将香凝认作自己的女儿曲娇娇,足以说明香凝对她还算不错。 “也正因此,爹娘才会特许你进内院侍候意儿,允许你知道曲家的秘密。曲家旁的没有,可钱帛之物实在不缺,别说是一两件首饰,就算是更好的东西,你若向意儿讨,她也会给你,你又何必去偷?只不过那两年阁中事情太多,我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关心你的去向。” 香凝重重磕了个响头,“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辜负了老爷、夫人,还有两位小姐的信任。” “别装了,我要听实话。”曲情复又端起茶杯,边小口浅酌,边等着香凝的答话。 良久,香凝才抬起头来,语调轻柔,却又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刚韧,“自古一仆不侍二主,敢问大小姐,我的主子究竟是您还是二小姐?” 闻言,曲情轻笑一声,“你说的不错,你的主子自然不是我。” “那便恕香凝无法给大小姐想要的答复了。” 曲情凝视着她,幽幽开口,“无妨,你不愿说,就让我来猜一猜,如何?” 香凝被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盯得心慌不已,复又软软伏落于地,不敢抬头。 “你忠心护主不愿回答,这说明你若说了实话,恐对你的主子不利,亦说明你的主子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是意儿身边最得力,亦是最信任的人,若只是寻常错事,她定舍不得你出来。意儿自小与张氏不睦,故而派你来此,绝不会是让你好生照料她,大概是让你盯着她罢。换言之,她犯的错十分严重,且与张氏有关,甚至张氏极可能知道真相,可惜她早已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么在张氏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诱她发疯呢?唯有一事,六年前,她的女儿曲娇娇吊死在了府中,若没记错,你亦是那时出了府。” 曲情下了定论,“曲娇娇之死与意儿有关。” 张氏听到曲娇娇的名字,涣散的瞳孔好似清明了一瞬,“娇娇,我的娇娇”她不断喃喃絮语着。 香凝越听越是心惊,蜷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更不敢答话。 曲情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回答,就说明你无力为你的主子辩驳。” “不是的!”香凝终是忍不住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已落了满面泪痕,“即便旁人不信二小姐,可大小姐您不能不信她啊!” 曲情重重一拍桌子,高声喝问,“你不说,我怎么信?” 香凝犹豫半晌,暗暗有了决断。她拂着泪水,膝行至张氏身侧,哄道,“姨娘乖,娇娇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院子里采花呢,你去外面陪陪她,好吗?” 张氏对她无比信任,听了她的话,连连点头,“好,去陪娇娇,陪娇娇” 待将张氏打发出去,香凝仿若下定了决心,伏在曲情脚边,“我说,我会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但请您一定要相信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赎他 当年我曾答 “那几年, 您忙于阁中事务,二小姐记挂您,便时常与您往来书信。娇娇小姐那时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不知怎地, 竟甩开了看管她的奶娘和丫鬟, 偷偷闯进了二小姐的闺房, 又翻出了那些信, 知道了大小姐您的存在。二小姐回房时,正见到她在偷偷誊写着信件, 她非但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怯意,反倒威胁说要将曲家私养双生女的事情张扬出去, 要教两位小姐与夫人身败名裂, 逐出曲家。 二小姐不停地哄着、劝着她,可大小姐您是知道的,张氏母女向来与我们是不同心的,她们娘俩心思歹毒, 从不知什么是本分,只想着将夫人拉下来, 自己能爬上主母的位置, 娇娇小姐一路吵嚷着要回院寻张氏, 欲坐实此事。 二小姐又急又怕, 却实在阻拦不住,情急之下寻了条绳子, 追在娇娇小姐的身后,跟进了她的闺房。事后二小姐同我说,她用绳子紧紧勒住了娇娇小姐的脖子, 直到人昏厥过去,不再挣扎,她确实动过杀心,但她从未杀过人,心中实在惧怕,所以最后一刻还是放弃了。 其后,二小姐匆匆往前院寻老爷相助,希望老爷能有法子制住她们娘俩,怎料扑了个空。二小姐又忧心娇娇小姐转醒再生事端,便赶忙折返,可推门一看,娇娇小姐竟已经吊死了。 二小姐惊魂未定之际,张氏闻讯赶来。见娇娇小姐殒命,又听下人说只见到二小姐出入,便指认是二小姐行凶。可张氏并无实证,老爷夫人又力保二小姐,张氏急痛攻心,次日醒来就疯了。 后来,老爷将张氏遣送出府,安置于此。二小姐唯恐娇娇小姐生前泄密,又担心张氏在外胡言乱语、借机生事,故将我派了出来,守在她的身边。” 曲情问,“意儿动手时,你为何没有跟进去?” “是是二小姐要我在外望风。” 时光寸寸流逝。 静。 满室唯有令人心慌的静。 香凝不敢抬头,可又深怕两位小姐为此事心生嫌隙,于是鼓起勇气,颤声恳求道,“若非涉及双生之事,涉及到您的安危,二小姐不会那样心急,一时失了分寸,可她毕竟不是恶人,如何做得出亲手杀害幼妹的事情,您是她最看重的人,请您相信她!” 【“我予她生机,若她不知把握,就地杀之。” “您的妹妹并不如想象中的单纯脆弱,她敏感多思,谋算不浅。”这是事后凌素的评价。 “今日为何要困住荼白,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不愿麻烦我,所以自己去杀人?你不害怕么?” “我自然怕,可是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张氏本是曲有余的贴身婢女,据说是趁着曲有余醉酒,爬上了他的床。曲有余心中唯有杜游夏,杜游夏又是那样刚烈的性子,故而事后,只是许了张氏些钱财,便将她送走了。 可谁料,只那一次,张氏就怀上了曲娇娇,这下曲有余也没了法子,只能认下这对母女,给了张氏妾室的身份。 那几年,这对母女在曲家过得并不好,家主漠视,主母苛待,说起来是主子,却都不如杜游夏身边的婢女乔氏受人尊敬,大概也正是府中人的冷眼,才养成了曲娇娇阴郁的性子。 终有一日,让她寻到了能扭转形势的把柄,无论曲意如何劝说,她都绝不可能妥协。 曲情忽然发觉,她好像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妹妹。 在她心中,曲意一直是那个胆小怕事,需要她处处为之操心、呵护的妹妹。可曲意就像是一颗树苗,面上瞧着,一年只是长高了一点,抽出了几根枝桠,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底,根系却在无尽地延伸,盘旋着蔓延向四面八方。 曲情伤神地揉着眉头,“起来吧。” 香凝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她不适,极有眼色地走到她身后,轻柔地为她摁着头。 曲情问,“你想回去吗?” “奴婢如今在这里过得很好,况且张氏这里也离不开我。” “撒谎。”曲情提起茶杯轻晃了晃,“蓝天玉叶是府里常喝的茶,这镇上的茶商都未必认得,你应当是废了些力气,托人进京买的罢,你想家了。” 香凝颊边滚落一滴泪珠,“是,我不仅想家,也想两位小姐,想老爷和夫人。” “我会将此事调查清楚。不过意儿既已大张旗鼓地将你赶走,若要回去总得寻个合适的由头,但你不必担心,你是为意儿才受了这些苦楚,无论如何,我们曲家都不会亏待你。” 香凝微微哽咽,“多谢大小姐。” 日暮西斜,晚霞将天边烧得火红,香凝依依不舍地将曲情送出了院门。 门外,商永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犹在一圈圈踱着步,此刻见香凝完完整整的出来了,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才终于放下心来。 曲情揣着心事,虽察觉到他不大对劲,也懒得分神去管,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 商永朝躬身对香凝施了一礼,却是一字未语。 旋即,他亦上了马车,坐在曲情的对面。 马车辘辘而行,两人各怀心事,车内便有些沉闷。 许久,商永朝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曲情瞥他一眼,“世子管得有些宽。” “不过只是好奇。” 曲情敷衍道,“你是知道的,我同曲家的小姐有些交情,先前亦是借她的身份进了南安王府。此女名唤香凝,原是她的贴身侍女,人是聪明伶俐,手脚却不大干净,前些年被从曲家赶了出去,我见她在此处有些意外,同她叙叙旧而已。” “原来如此。”商永朝怅然道,“说起来,我幼时亦常被诬陷偷了东西,动辄便被拖去处以杖刑。南安王府的杖刑又同别处不同,为着磋磨人,特将刑凳造得短了一截。受刑时,胸腹以下伏于凳面,上半身却要悬空探出,凳前更置一盛满水的大桶。受刑之人若是支撑不住” “头向下栽去,便会浸没水中,若因疼痛叫喊,则会呛水窒息,到那时不仅是杖刑,更兼水刑。行刑人会观察受刑人在水中挣扎的样子,若快被呛死了,便会停下刑罚,待人把水咳出来,再继续。”曲情轻声接道。 商永朝惊诧不已,“你如何会知道?” 微风拂动车帘,照进一抹明亮的月色。曲情微微蹙着眉头,费力地回忆着,眼前好似浮现了一个男孩,被绑在长凳上,棍棒不停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唯恐她现身相救,始终拼命大喊着不疼。 “我有一事,还望世子能帮上一帮。” 商永朝疑惑地看她,“姑娘请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突然想起曾与你们府中一位小厮有过几面之缘,他瞎了眼,面上整日蒙着个白布条,若没记错,他的名字应是唤做长安。当年我曾答应过会将他赎出来,不让他再受府中人的欺辱,只是可惜那年阁中出了事,连续几年我连晏安都没有回去,实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早先几次遇见你,都被种种大事绊住,竟一时忘了他,如今你也成了世子,却不知对这瞎眼的小厮可有印象?若是他还活着,烦请世子看在我的面子上,照料他几分,若是他实在没用,我拿钱将他赎出来给小白做个伴也成。” 月光如水,笼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清辉,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商景辞瞳孔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袍,“姑娘是说,长安?” “对,世子认得他吗?” 商景辞牵起唇角,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我需要想想。关于他的事情,姑娘还记得什么?” 曲情边思索边道,“他应是府里的家生子,他娘亦是府中旧仆,二人同住在一处僻静的偏院。从他院子的西墙翻出去,便是一条短巷,出了巷口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商永朝语速愈快,尽显急切,“却不知这小厮是何机缘得遇姑娘?” 曲情见他刨根问底,只以为是他疑心过重,倒有几分后悔提及此事。 或者一开始就派人潜入王府将人偷出来还更容易些,左右一个不堪重用的小厮,即便丢了,大抵也不会有人追究。 可事已至此,曲情也只得和盘托出,“九岁那年,我随师父归京。行至城门处,师父借口有事,与我暂别。我独自去玉酥斋买了些糕点,正欲归家,却见师父飞身穿行于街巷间。我心下好奇,便悄悄随在他身后,岂料他竟从一小巷翻进了南安王府。我亦随之翻墙而过,却在落地时,砸到正趴在地上钻了一半狗洞的长安。长安体弱,被我这一砸,几乎昏了过去,我见他眼覆白纱,料是眼盲。略一询问,才知他从未出过府,此番冒险,是想溜出去为母亲的寿辰买些糕点。我怜其眼盲、感其孝顺,兼之心中愧疚,便将提在手中犹散着热气的糕点赠给了他。我在京中没有什么朋友,因而那段时日得了闲,便常去探望他。如此,便是我与长安结识的经过。” 话落,曲情看向商永朝,却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像是要在她脸上烫出个洞来。 半晌过去,他仍未应允。 曲情眉心轻蹙,“此事竟如此令世子为难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血玉 她后悔了, 商永朝偏过头, 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曲情脸上移开。片刻后,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我听说过他,姑娘放心, 待我回府后, 必定好生关照。” 曲情笑说, “那便谢过世子了。” 马车沐着月色徐徐向前, 商永朝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曲情身上, 可每当曲情回望过来,他又会慌忙移开目光, 强作镇定地望向窗外,仿佛那炽烈的凝视, 不过是她的错觉。 马车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商永朝又吩咐团子,将车上今日所购的吃食、衣物等包裹,逐一搬送至院中。 “多谢世子今日的款待。”曲情只略客套一句, 转身便欲离去。 商永朝却迅速拉住了她,小声嗫嚅着, “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 “世子不是一直唤我曲姑娘吗?”曲情微微一笑。 商永朝垂下眼眸, “那是因为你曾借用过曲意的名字, 可你不是她, 况且,真正的曲意并不会武功。” 曲情默了默, 声音沉了些,“从前你唤我曲姑娘,今后, 我也只是曲姑娘。” “可” 商永朝还欲再问,曲情却已拂袖而去,径直步入院中。他怔在原地,望着院门凝望良久,迟迟不愿离去。 白弗提前便已收到二人返程的消息,故而早早侯在院门前,见曲情并未如往常一般着素衣白衫,反倒换了件宝蓝珍珠羽衣裙,眼前一亮,又颇为意外。 待她进了门,见商永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白弗笑着凑上去说,“别看了世子,人早都进屋了。” 商永朝莫名其妙地发问,“你是哪年跟着她的?” 白弗犹疑道,“大概四年前吧。” “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是啊,很辛苦。” “她可曾同你讲过幼时的往事?” 白弗愈发觉得古怪,便懒得多说纠缠,只敷衍他道,“不曾。” 商永朝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又在院外站了片刻,便同白弗道别,上车离去了。 院内此时唯有暮清寒一人,站在药架边,整理着药草。曲情视若无睹地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了屋。 见她回来,曲意眼眸发亮,“姐姐,你去买新衣服啦。” 她从床上跳下来,围着曲情转了一圈,“这身衣裙可真好看,姐姐早就该多买些颜色鲜艳的衣裙穿了。” 香凝方才的话始终萦绕在曲情心中,她却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问,故而只是将白日买的装着糕点的盒子递给曲意,“尝尝。” “这糕点可真好看。”曲意拿起一块糕点,喜欢地观赏一番,方才咬了一小块,“好好吃啊,比起玉酥斋来也毫不逊色,没想到这小镇上竟然也有这般好吃的点心。” 曲意将糕点一块接一块地喂进了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饱嗝,曲情又从那堆包裹中翻出了七星弩,递到她的手中。 曲意把玩着手中的弩箭,“这是什么?” “此物名唤七星弩,是我买来给你防身的,它小巧便携,寻常藏在袖中即可,我会让凌素为你备几瓶效用不同的毒药,涂在针尖上,你视情形使用。“ 曲意握着七星弩,心里暖暖的,“好。” 她打量着曲情神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我前日见过那世子,他的模样也是极好的,不过和暮公子不是一种好,暮公子是出尘胜仙,他的一双蓝眸却十分惑人,竟像是妖精。” “嗯,他的瞳色确实罕见。” “姐姐同他一起玩得可开心?” “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曲意凑近她,嫣然一笑,“姐姐,我觉着这样才好,你与世子同游,他会哄你开心,带你吃好吃的,陪你逛街买衣服,而暮公子却藏着满腹心事,总是让你伤心。依我说,过去的早就不作数了,你倒不如考虑考虑这位世子。” “胡说些什么,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 曲意沮丧地嘟着嘴,却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敲门声响起,凌素端着温热的饭菜,走了进来,“阁主还未用晚膳吧。” 这一下午都待在香凝那里,曲情早已忘了犹在饿着的肚子,“放下吧。” 凌素将碗盘摆到了桌上,温柔一笑,“暮公子一直用热水温着这饭菜,方才他见你从外边回来,又是这个不早不晚的时辰,料到你大概没吃晚饭,便叫我给你送进来了。” 曲意瞥了眼自说自话的凌素,又迅速望向曲情,瞧着她的神情。 曲情神色自若,“替我谢谢他。” 曲意感慨,果真是师兄妹,心硬起来,这张假面是一模一样。 曲情饭还没吃几口,白弗敲门来报,“师父,太子来了。” 曲情头也未抬,“他找谁?” 白弗视线扫过曲意,又落在曲情脸上,“是来找您的。” 大概是事情办妥了。 曲情撂下筷子,“将饭菜端出去吧。” “可您还没吃几口呢。”凌素不情愿地抱怨。 “拿出去吧,你们几个也都先出去。” “是。” 曲意跟在凌素后边出了房门,候在门口的商景辞见着她,一把扯住她小臂,凑到她耳边说,“等议完事,我有东西给你。” 曲意不解地抬眸望向他,可商景辞已经松开了手,抬步走进了屋内。 曲情仍旧蒙上了面纱,端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问,“都办妥了?” 商景辞灿然一笑,“皆已办妥” “何时动手?” “明日。” “好。”曲情轻声鼓掌,“殿下办事果真干脆利落,明日我会带些人手,与你同行。” “还要感谢姑娘的鼎力相助,否则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啃得下韩忠这块硬骨头。” “殿下许诺了他什么?” 商景辞无奈道,“右相之位。” “差不多。”曲情好似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早在当今圣上掌权时,站错了队的兰忆欢就该卸下这个位置了,可他走了步险棋,将女儿送进宫当了贵妃,兰家竟又光荣了这些年。” “这几日我日日去寻韩忠谈论治国理政之策,此人胸中有丘壑,眼中有万民,仅从学识而言,较绝大多数的朝中老臣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至于他想要的位置”他话音一转,“本殿虽应了他,却从没说过何时兑现,若真非池中物,终可步青云。” 曲情笑说,“无论如何,恭喜殿下又添臂膀。” 二人复又约定好次日行动之事,商景辞便告辞去寻曲意了。 曲意在院门口的藤椅上懒着,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光华。商景辞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坠,玉坠自然垂落在曲意眼前。 那是一块玉质极通透的宝相花纹古玉,玉身雪白,可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瓣花纹中染进了一道血色。 “这是我特意命人去寻的血玉,本以为是个寻常物件,可真找起来,还是费了大力气。” “我不要。”曲意却想起几日前二人的不愉快来,她翻过身,不愿看那血玉。 商景辞将玉收回掌心,曲意侧躺腾出了些位置,他索性就坐在藤椅边上,手搭着曲意的肩膀,俯身问她,“为什么不要?” 曲意将头埋在胸口,传出的声音有些低沉,“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 “哪里都不喜欢。” “好。” 曲意只听到这一声带着几分恼火的回话,她肩上的压力瞬间消失,身后温暖的气息亦消弭无踪,待她回过头时,人早已不见了。她躺在藤椅上,心中有些烦躁,伸脚蹬了下地面,藤椅慢慢晃动起来。 曲意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送她血玉,她复又想起那日争吵时,商景辞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血玉和白玉,更看重哪一个?” 或许是清明的月光勾动了她的思绪,沉封的回忆蓦然浮现在她眼前。 【“方才倒是我说错了,阁主不是不上心,只是这心全用在我这张脸上罢了。” “书上写‘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玉质再佳,若落了疤,那也是有瑕疵了,是要落在草莽集市之间,供那些俗人挑拣的,我为你急,你却混不在意,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我可是为你才受的伤,流了这些血,就算按你的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更加珍贵了才是,你却要弃我?”】 曲意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心中涌起痛苦与纠结,眼角泛着红。 她后悔了,她该收下那块血玉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认命般松开了双手,使整个人舒展开,又恢复成往日闲适的模样,呆呆地看着月亮。 渐渐地,那月亮好像幻化成了一朵宝相花,可花瓣却被刀划出一道血红的伤痕。 “无法恢复如初了。” 她喃喃一句,不知是在说天上的月亮,还是其他的什么。 暗夜漆黑如墨,除却寒鸦不时响起的几声鸣叫,再无声响。无数黑衣人匍匐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院墙头,盯着里边的动静。 香凝总算哄睡了疯癫的张氏,为防她夜间出走,又仔细检查了房中每扇门窗,逐一落锁。诸事稳妥后,才打着哈欠,疲惫地向自己屋子走去。 见她行至院中,黑衣人打着手势,一并跃下高墙,朝她攻击过来。 香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儿都没了,四处逃窜,为首之人见她这般形容,命令众人停下攻势,低沉着嗓音问她,“你竟完全不会武功?” 香凝抱头跪在地上,不断冲着那人磕头,“我不过是个婢女,哪来的机会习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尸柴 此仇不共戴 那人显然不信, 令两名手下一左一右架起她,飞身将她掠上高处,又骤然放手任其坠落。 香凝哪里会什么轻功,从高处直坠而下, 全无缓冲, 生生摔了个大马哈。 香凝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身, 唇边咳出一口血来, 她双手合十, 眼角含泪,怯怯哀求着, “各位大爷找错人了,我真的不会武。” “你若不会武, 当年是如何救下那男孩的?” “咳咳——”, 香凝剧烈咳嗽着,“什么男孩,我自小在府中侍候小姐,几乎连门都没出过, 后来出了府,又在此处侍候姨娘, 求您明鉴, 我是真的不会武, 也从未挡过您的路啊!” “死不承认?” “您大可以随意去查,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盯着她, 似乎十分无奈,“既不是她,杀了吧。” 得了命令, 众人再度提刀向香凝逼近。 香凝拼命逃窜,厉声尖叫着,“你们认错人了,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男孩!” 眼见尖刀将要砍断她的脖子,香凝到底是眼睛一翻,吓得彻底晕死了过去。 为首那人上前几步,试探着她的鼻息,“没死,只是晕了,撤吧。哦对了,记得将那箱子黄金也搬走,本来就没什么钱,可不能浪费了。” “是。”众人领命。 转瞬间,这些人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田庄边,商永朝木然坐在车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了脚步声,却是方才小院里的那群黑衣人。 为首之人摘去面罩,露出的竟是团子的脸。他利落翻身一跃,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边驾马,边对商永朝汇报,“她确实不会武。” “确定?” “确定。” 次日一早,曲情集结人手,同商景辞调来的官兵一路,朝着山上的仓廪攻去。可直至人马毫无阻碍地闯入仓廪之内,众人才发觉,此处早已人去楼空。 “不可能!”白弗喊道,“这些天我一直派人看着这里,上下山的路都有人把守,他们是出不去的,况且此处日日都有炊烟升起,怎么会没有人呢?” “派人去灶房看看。”曲情眉头紧蹙,心中亦憋着一肚子火气。 “我自己去。”白弗几个纵身已不见身影。 “粮食倒是都在。”商景辞对曲情道。 过了约莫一刻钟,白弗领着个鬓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走了过来,他大喝一声,“跪下!” 这老婆子乖顺异常,软绵绵跪倒在众人身前,未待曲情问话,她已施施然开了口,“曲阁主一定十分疑惑,明明进出的路都派了人看着,怎还会让人都跑了呢?您大可放心,庄主特意留我在此,就是为了给您解惑的。” 她笑得一脸慈祥,抬眼直视着曲情,“您可知,之所以您还能活着,是因为从一开始,庄主就给您留了活路。困住您的隔生瓮之上,二十八星宿阵法未设杀招,也就意味着,只要您的人发觉情况不对,随时能够从外部开启隔生瓮,百毒不侵的您一定可以活下来,至于其他人嘛,自然是死绝最好。只可惜那日救您的人出现得有些早,竟还保下了您身边这位小徒弟。” 曲情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王媤媤视她如掌心玩物,一次次戏耍她,又不要她的命,实在可恶。 “其实,庄主早已谋定,您被困于隔生瓮那日,定会将大多数人手都带到庄子里,亦是我们下山的最好时机。仓廪中,藏着一条贯穿山脉,直通邻山山脚的密道,这条幽长的密道,我们足足挖了七年之久。 您或许又会好奇,为何您派出的探子未曾向您回禀此密道的存在?那是因为在他发现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易容可并非疏缈阁的独门手艺,您不妨认真瞧瞧身后跟着的这些人,说不定,有不少人顶着张假脸混在其中。还有,我们庄主要我提点您一句,是因阁主心底执念太深,疏于戒备,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曲情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双拳不自主地攥紧,她再一次被王媤媤算计得彻底。 白弗见她眸色又隐隐泛了红,忙走到她身侧,担忧地唤她,“师父” 而那老婆子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庄主将我留下来,不过是为了营造仓廪内还有人烧火做饭的假象。我今年已八十多岁了,没什么活头了,索性自愿留下来,为庄主当这个马前卒。您若要杀我,哪怕我立马死了也不可惜,您若要折磨我,我这把身子骨,又能抗得了几天。” “呵呵——”,老婆子的笑声瘆人又可怖,“对了,您不妨猜猜,这些天我烧的是什么,熬煮的又是什么?” 曲情心中升起一股极不好的预感,她没有答话,甚至有些不敢去听这问题的答案。 “是那日,被你舍弃在隔生瓮中弟兄们的尸体。”老婆子哑着嗓子,一字字说道,“尸骨做柴,腐肉做汤,整整十八日,瓮底的尸体己不剩几具了,我还在发愁,尸体烧完了该烧些什么。” “老婆子我倒想问问阁主,您走的时候,他们有些还未死透呢,你为何不敢派人回来救他们?要知道那时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了。还有,那日你分明听得见虚笛的笛声,你可知晓,笛声在何处,庄主就在何处,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子不要命地狂笑起来。 曲情眼前浮现出天三死前的惨状,无数毒蛛瓜分着他的尸首,白骨森森的五指、残缺的脸庞、大瞪着的双眼、洞穿的腹部、流淌一地的内脏 血气在她体内不住地翻涌,喉间猝然涌上一口腥甜,却又被她默默忍了下去,她嗓音微微发颤,“把她拉下去,砍了她的舌头,关起来。” 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拖着那老婆子往外走,她嘴里却还是片刻不停,生怕刺得人心里还不够痛,“情义二字,乃侠者风骨所在。可阁主却将并未死透的兄弟们扔下,独自脱身而逃,你枉为一阁之主,真是叫人笑掉了大牙!哈哈哈哈哈哈哈——” “师父!”白弗见她身形摇晃,忙上前搀扶着她。 商景辞听了这些,亦为曲情不平,“阁主不必将这老妇人的话放在心上,当日你已战至力竭,又并不知他们撤离,若真的贸然领人回援,才是莽夫行径,且你并未舍下阁中兄弟,否则,本殿今日便不会来到此处了。” 曲情双眸猩红,心法反噬之下,浑身都痛得发颤,“多谢殿下开解,我会去瓮中寻回余下的尸首,厚葬众人。” 言罢,她纵身而起,直奔那曾险些将她困死的隔生瓮而去。 她从上方缺口跃入瓮中。此刻天光正盛,缺口虽不大,倾泻入内的光线却已足够。无数毒蛛蛰伏于瓮底,因多日未见活人,早已饥渴难耐,此刻见有生人坠入,顿如黑潮般向她涌来。 “师父!”白弗紧随其后,匆匆追来,他透过瓮顶缺口瞧见下面的情形,吓得双腿一软,即刻便要往下跳。 “别动!”曲情大喝一声。 白弗半个身子刚进入瓮中,被她这声一吓,猛地僵住,赶忙用手死死撑住瓮顶,整个人不上不下地悬在缺口处,不敢再妄动。 曲情挽剑如花,不断砍杀着扑过来的毒蛛,“你畏毒,若下来了,只会是我的累赘。” 白弗眸光一瞬黯淡了下来,却也只能听话地爬上了瓮顶,耷拉着脑袋坐在缺口边上,看向下方孤军奋战的曲情。 此番与上次不同,天光明亮,没有笛声,毒蛛也饿了不知多久,除了舞剑的手腕酸些,曲情很轻易便将毒蛛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毒蛛或许是怕了,躲在暗处不敢再出来,她渐渐收了剑势,在瓮底寻着尸体。 “一、二、三、四、五、六” 没有了。 她又回到第一具尸首前,更加认真地辨认着,“一、二、三、四、五、六。” 好像,是真的没了。 “一、二、三” 她在瓮底呆了不知多久,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却始终无法再多寻出哪怕一具残尸。 良久,曲情迫使自己将情绪平复下来,她将剑收回剑鞘,俯下身,背起一具尸体,毫不在乎尸体腐烂流脓、肮脏不堪的惨状,更不在乎附在其上的几只毒蛛,她足下轻点,纵身跃起,很快将人送到了瓮外。 太子的人马以及疏缈阁众人俱已到达此处,见到曲情背着尸体出来,以白弗为首,疏缈阁众人尽皆跪倒,垂首不言。 商景辞见过的生生死死也不算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凄惨的死状,这是真正被蚕食过的尸骨。 眼珠子还在眼眶里大瞪着,眼皮却已不见了。血还粘在衣袍上,肉却已不见了。 这仓廪的主人竟然如此残忍。 六具残尸,曲情逐一背了出来,青衫与面纱上蹭了些早已干涸暗红血迹,颈侧与手臂上零星散布着几处猩红小点,应当是背着尸体时,被毒蛛咬伤的。 她眸底猩红,泛着汹涌的恨意,手指着列在一处的六具尸骨,面向跪下的众人高声立誓,“苍天在上,厚土为鉴!逍遥山庄杀我阁众,凌辱尸身,此仇不共戴天,必要让其血债血偿!” 众人随之振臂高呼,喊声震彻天地,“血债血偿!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曲情眸色烧得火红,迎着正午浓烈的阳光,如同两团跳动的火苗,肆虐着欲要焚尽一切。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商景辞只留下部分官兵清点粮食,其余众人皆原路折返。他策马追上了曲情,朗声道,“今日得阁主鼎力相助,他日若有所需,本殿必倾力相报。” 曲情淡淡说,“多谢殿下。” “这两日,本殿会与韩忠尽快敲定粮食的安置发放,并拟妥奏表。后日一早,本殿便带意儿动身返回晏安。此前姑娘居于山间小院,是为监视仓廪动向,如今此事已了,不妨收拾行装,这两日便搬至本殿租下的客栈暂住。如此,意儿不必再起早贪黑往返奔波,后日我们一同启程回京,路上也更稳妥些。” 曲情并未立即答复,心中却涌起诸多思量,譬如两日过后,她不可能任由曲意再踏入太子府那处火坑,此一别,只怕这两人再难相见。再譬如,那始终不愿承认身份的暮清寒,无论他是不是萧暮,两日后,大抵也要从此殊途,各安天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辞行 我随你走。 半晌, 曲情下了决心,“好,今日晚些时候,我便去叨扰殿下。” 曲情方踏入院门, 在院中焦急等她的曲意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见她一言不发, 只径自回房收拾行装, 曲意也未多问, 只在一旁搭手帮忙。 白弗则当即遣人下山采买棺木。如今那几具尸身仍暂厝于板车之上, 仅覆着一方白布,实在凄惨。 暮清寒手执一方素布, 立在院中,闷声擦拭着草药架子。 诸事安排妥当, 白弗回头瞧见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实在窝火, 便走到他身侧,皮笑肉不笑道,“暮公子医术高超,方才行动时, 我有几个弟兄受了重伤,不知公子可能救治一番。” 暮清寒抬起清冷的眸子瞧他, “伤患在哪里?” 白弗将他领到门口那几辆木板车前, 一把掀开白布, 露出下边死状恐怖的尸身。 暮清寒瞳孔骤然一缩, 薄唇几不可察地轻颤。随即强自敛住心神,扫了眼白弗便欲离去。 “别走啊。”白弗拉住了他, 死死摁着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那些可怖的尸身,“公子觉得他们可怜吗?” “他们早已死绝,治不得了。”暮清寒冷声说。 “这些尸身是方才师父独自进入隔生瓮中, 一个、一个搬出来的。那天去了六十多个兄弟,却只带回来六个,其余的全被王媤媤的人烧成灰了,师父对天起誓,要逍遥山庄血债血偿!” 白弗声音压低,透着一股冷意,“你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王媤媤如今并不希望师父轻易死掉,而你恰巧多次救回了濒死的她,我很难不认为,你是王媤媤计划里的一环。可惜,师父好似很相信你是萧暮,不过没关系,若你果真是萧暮,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疏缈阁的弟兄们,还有一心记挂你的师妹,都被折磨欺辱成了什么样子吧!” 白弗说完一把将他推至板车前,自己阔步走了。 暮清寒低沉涩哑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她今日没事吧。” 白弗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暮清寒在那些尸首前,默立许久。 北风如同亡者的哀嚎,在他耳畔片刻不停,寒意自四肢百骸漫入骨髓,可比起身为萧暮该有的后悔、自责、痛心疾首,他眸中更多的却是震惊与茫然。 曲情很快收拾好了一切,临行前,她在暮清寒门前徘徊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 门虚掩着,她不过抬手轻叩,便自动大敞开了。 “我来是要向公子辞行。” 暮清寒并未接话,而是说,“伸出手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不必了,我阁中亦有医者。” “她不行。” 曲情无奈一笑,“公子心知肚明,我只有两年可活了,谁看又有什么分别?” “有。” 暮清寒站起身,缓缓朝她走近,目光赤诚,声音笃定,“我能救你,我能让你再活十年、二十年。” 曲情怔住了,满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暮清寒停在她身前半步之处,向她伸出了手。 像是被他的话所蛊惑,曲情终是将手递给了他。 暮清寒甫一搭脉,神色变了又变,“今日又听信了什么胡话?” “情义,原为侠者风骨。我却扔下了并未死透的兄弟们,自己跑了,枉为一阁之主。” 暮清寒眉心轻蹙,“你的病不可动气,宵小之言,勿要放在心上。” 暮清寒收回手,引她坐在床边,又取出银针,刺入她几处穴位。 过了片刻,曲情体内翻涌的血气果然平静许多,“多谢。” “我在这此处已住了七年,也腻烦了,容我一日略作打点,明日我随你走。” 曲情勾起一侧唇角,似乎在自嘲,又似乎在嘲笑对方,“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暮清寒低头收拾着针包,“但若换个想法,也不奇怪。” 曲情抱胸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致地等着他胡诌。 “我是个大夫,而你是个生了重病的病人,我治病,你付我诊金,合理吗?” 她抬起手,清脆而突兀地鼓了几下掌,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公子胡拉乱扯的本领着实高强,只是不知,劳公子出山入世,需得多少诊金?” “曲家富可敌国,我收三千两纹银,可拿得出?” “好。”曲情应下。 曲情本欲当夜便投宿客栈,但暮清寒既要她多等一日,她就真的如约等了一日。 次日清晨,因曲情要前往客栈,曲意便没再过来。 一夜间,暮清寒已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个别珍稀药草装了起来,其余仍晾在外边。他只带了几件常穿的衣物,其余被褥衣裳皆叠放整齐,尽数塞进了柜子。 灶火一熄,此处竟好似从未有人住过般冷清,他将藤椅推进院内,锁上了院门。 暮清寒翻身上马,对曲情说,“走吧。” 曲情问他,“你果真舍得这避世之处?” 他无奈道,“红尘中有挂碍,如何安心呆在这里。” 曲情莞尔一笑,一扬马鞭,“驾!” 一行人向着山下疾驰而去,疏淡的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小院,愈发显得落寞不已,秋风将晒匾上的药草吹落于地,却无人清扫打理。藤椅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亦无人歪在上边仰望明月了。 商景辞早早便去寻韩忠了,曲意则在客栈门前候着曲情,见她来了,自是开心不已,忙引她上楼入住早已收拾妥当的房间,又吩咐小二布上一桌精致菜肴,两个人在房中有说有笑地边吃边聊。 席间,曲情问她,“太子可同意了放你离去?” 曲意小声答,“嗯。” “那就好。” 曲意低头小口吃着饭,心虚得都快将头埋在饭碗里了。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找到机会,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试着找机会同商景辞说起这件事。 自那日她未收下那枚血玉起,商景辞一直在同她闹着别扭,几日间,二人话都很少,更别提聊这事了。 不过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曲意心知拖不过去了,亦已想好该如何同他说,故而自己开解着自己,权当是已经说过了,何必要姐姐再为她操心。 夜幕终是降临,商景辞风尘仆仆地从外边赶了回来,万事俱已安排妥当,心中实是爽快得很。 曲意凭栏而立,一直在客栈二楼等着他,此刻见他回来,赶忙大步跑下了楼梯,朝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喂,小心眼的家伙,这都好几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商景辞唇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不知姑娘有何事啊?” “我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能自然是能的,不过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做些你、喜、欢、的事情。” 曲意小声嘀咕,“酸死了。” 虽然声音极小,可两人挨得近,商景辞还是听见了,被戳破心事,他耳根瞬间泛红,脸色却冷了下来,“有什么话,快说罢。” “来陪我喝酒。” 商景辞古怪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酒壮怂人胆。若不多喝上几杯,有些话,曲意还真是难以说出口。 可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她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此行殿下不仅解了困局,还得了名良臣,难道不值得庆祝一番吗?” “明日清早还要赶路,待回府后,你想喝多少我都陪你。” “不行。”曲意立即反驳。 商景辞越发觉得奇怪,“上次你让我喝酒时,那酒里被下了痒痒粉,如今故伎重演,你该不会又要给我下毒吧?” 曲意倏地睁圆眼眸,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肩头,“你想什么呢?” “想着此番该怎么把你下的毒还给你啊。”商景辞憋不住笑了出来。 曲意抿唇问他,“那你是答应了?” “这有何难,你若想喝我陪你就是。况且,当日你初入太子府时,我便已说过,来日定要寻个机会陪你大醉一场。”商景辞高声喊道,“来人啊,叫小二将他们这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今夜本殿与姑娘一醉方休!” 曲意小声嘀咕,“你的记性倒是好。” 商景辞轻抚着她的发丝,“你且先去后面的庭院,在外奔波了一日,容我先行沐浴更衣,稍后便来寻你。” 曲意问,“干嘛去后面?” 商景辞眼尾微弯,眸中漾开笑意,“带你去屋顶看月亮。” 客栈庭院中栽着一棵银杏树,月华如水,浸得满树黄叶泛起清冷的微光。树下石桌旁,曲意以手支颐,独坐等候。夜风过处,落叶簌簌飘坠,偶尔拂过她的肩头,又无声滑落,最终铺成一地薄凉秋光。 满庭幽寂,唯见廊灯在她眸底明明灭灭。 她只着一袭单薄衣裙,又一阵夜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指尖早已冻得冰凉,“怎么这般磨蹭。” 她将微颤的指尖拢到唇边,轻轻呵着热气,又交叠双手不断揉搓,试图留住些许暖意。 月影偏斜,庭院中一片寂静,只余落叶窣窣,却始终不见商景辞的身影。她终是站起身,裙摆拂过满地零落的残叶,转身回房添衣。 曲情来了半日,几乎一直待在曲意房中陪她聊天。直至夜深,周遭沉寂下来,心中却到底惦念着为她重归尘世的暮清寒,故而打听了他的住处,趁着月色穿过庭院,独自寻了过去。 怎料,一脚刚踏进庭院,便被人抓住手臂带到了屋顶上。 她即刻反手朝身后之人攻去,却在掌风将至时,认清了来人,急忙撤去内力,“太子?” 商景辞勉强接住了她的攻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如果看见口口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来改,有些词真的好神奇,防不胜防。 第90章 玉碎 你我无缘, 他盯着面前同曲意一般无二的脸, 努力辨认着。几息后,他试探着唤道,“你是曲情?” 曲情神情淡淡,对他的话好似并不意外, “殿下是找错人了吧。” “哈哈哈——”, 商景辞大笑几声, “花开并蒂, 各绽风华。我虽早已猜到阁主的身份, 可亲眼所见,却还是不得不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 “却不知殿下是如何猜到的?” “阁主刺杀珍王那日, 我就藏在不远处的树影后,不仅瞧见了你的模样, 更听到你亲口说自己是疏缈阁阁主曲情, 而曲家的女儿名唤曲意,此为其一。阁主武功高强,多谋善断,而意儿心思单纯, 半点武功也不懂,连自保都困难, 此为其二。故而我很早便知, 曲意绝不可能是疏缈阁阁主。虽说你二人容貌相同, 却也未必不是易容之术所致。但意儿中毒之时你再度现身, 尽管始终以幕篱、面纱等物遮掩容貌,可你与意儿的身形气度实在太过相似, 兼之凌素对你毕恭毕敬的态度,要知道,她可是连皇子都敢杀。”说着, 他提起手边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曲情这才注意到,这小小的房檐上,竟搁着四个托盘,加在一起摆着足足二十壶烈酒。 她眸色一沉,眉尖微蹙,若今儿她没撞上,难道太子要将这些酒都灌给曲意吗?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我们是孪生姐妹。”曲情道。 “是你们对彼此紧张的态度。”商景辞又饮下一口酒,顺手还递给了曲情一壶。 曲情不善饮酒,本欲拒绝,商景辞却直接将酒塞到了她手中,“酒可是个解忧的好东西,昨日那老妇人属实可恶,喝点酒好好睡上一觉,你心里会好受许多。” 曲情提着酒壶,酒液在壶中轻荡,她犹豫着啜饮了一小口,却被酒香呛得直咳嗽,眼尾倏地泛起一抹薄红。 “哈哈,没想到阁主竟不会饮酒?” 曲情抬眸望向天际,漫天星光坠入她的眼底,“我游走江湖,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若醉了酒,岂不十分危险。” 商景辞赞同道,“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时刻保持清醒,旁人只看得到滔天权势,以为弹指间便可决定旁人生死,可实际上,却连喝口酒的自由都没有。” 曲情唇边噙着笑,眼底却如古井深潭,了无波澜。她又提起酒壶,忍着烈酒的辛辣,吞了一口。 “你可知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算起来,你该唤我一声表哥的。” “怎么,殿下这是要与我攀亲戚了?”曲情轻笑,“可惜我母亲与昭和皇后素来不和,各自出阁后,便再也没有过联系。” 杜游夏、杜知秋,虽是依着时序取的名字,可一个是“游夏”,另一个却是“知秋”,前者轻浮,后者典雅,其中珍重与否,不言自明。 曲情料想,那些年杜游夏定是饱尝冷暖,受尽了委屈,才会在成婚后,如此决绝地与母族断了往来。 “其实,母后很羡慕曲夫人。” 商景辞眸光黯淡些许,或许是坐得累了,便向后一仰,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将酒壶揽在身侧,半躺了下来。 “世人皆知父皇独宠兰贵妃,母后的存在向来十分尴尬,虽顶着皇后的名头,可在后宫中却没有什么地位。她的第一个孩子被兰氏下毒害至流产,那碗毒羹汤犹陈在母后的枕畔案头,父皇最终定论却是,皇后体虚,无缘皇嗣。” “荼白之死,我代意儿向殿下道歉。” 商景辞无所谓地摆摆手,“没用的,其实我心里明白,就算荼白愿意指认兰氏,父皇也不会相信。” 顿了顿,他继续说,“还有皇兄的死,十之八九也是兰氏授意朱锦设下的圈套,荼白不过是个陷入了情爱的傻子,更是兰氏精心培养的替死鬼。后宫之中,花才人一向与世无争,能有这个心机手段,又可从中获利的,唯有兰氏。可父皇做了什么?他又一次不惜一切地保下了兰氏。 若非皇祖母一直在背后支撑着母后,恐怕她早已被兰氏害死了。母后有时会派耳目出宫,带回一些母族中人的情况来,每次她听到手下汇报曲老爷有多么多么宠爱夫人,我看得出,她都是羡慕乃至愤恨的,‘情意’二字正该是曲家一对女儿的名字。反观我母后,她虽是大夏最尊贵的女子,可在深宫之中,她又何曾快意过一日。” “大概人之所求,各有不同。殿下虽如此说,可依我看,昭和皇后心高气傲,即便重来一次,也断不会选择仅仅是一介商贾的曲家。”曲情好似习惯了酒的味道,时不时小口浅酌着。 “或许吧。”商景辞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 因提及荼白,曲情不禁叹气,“意儿所中之毒,时至今日我也未能查出始作俑者,或许荼白有些线索,只可惜死无对证了。意儿曾对我说,荼白是因有无法舍弃的立场,才不愿如实相告,可我左思右想,她早已是孤鬼一个,除了余巧,还有何人值得她以命相护?但我又深知,绝不是余巧。” 商景辞亦很为此事头疼,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出可能动手的第三人,曲意被他藏在后院,终日能接触到的,统共就那几个人,还有谁有能力,亦有动机对她下手呢? 他郁闷地猛灌了口酒,复又开口,“从前是本殿大意了,今后本殿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来伤害意儿。” “殿下说笑,明日一别,便是各走各路,我的妹妹,我自会照顾好。” 商景辞犹如遭了闷头一棍,立马爬起来坐直了身子,“阁主此言何意?” 曲情见他情形,亦是十分意外,难道曲意撒了谎,竟是并未与太子说清吗?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连曲意亦会扯谎骗她。 许是酒劲上涌,她脑中无法自控地响起香凝的话来。 【“意儿动手时,你为何没有跟进去?” “是二小姐要我在外望风。”】 曲娇娇仅比曲意小三岁,二人力气相差不多,若曲意没有杀心,难道不应该叫香凝一并进去,帮她控制住曲娇娇吗? 她究竟是要做什么,才会留香凝在外望风。况且,若是曲娇娇不死,无论香凝如何望风,曲娇娇只要大喊出声,终究还是会引人过来的。 往日的只言片语如海浪般,不断翻涌,拍在她心头。 【“我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太子府,她知晓我们姐妹孪生的秘密,我不信她。” “若非涉及双生之事,涉及到您的安危,二小姐不会那样心急,一时失了分寸,可她毕竟不是恶人,如何做得出亲手杀害幼妹的事情,您是她最看重的人,请您相信她!” “死人总是没有活着会泄密的人可怕的。”】 商景辞见曲情失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方才的话究竟是何意,什么叫做各走各路?” 曲情敛去思绪,视线回转时,却正见庭中银杏树后露出的一片粉红衣角。那人也不知在树后枯站了多久,她凝气于指,悄然弹向银杏一截横枝,一道无形劲力破空而去。 枝桠只是微微晃动,藏在树后的人却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慌忙跑了。 而这些小动作,一心等着曲情答复的商景辞全然未觉。 曲情提起酒壶,不管不顾地将酒往口中倒,一壶酒空了,她苦笑道,“有些话我不便说,殿下还是去寻舍妹问清楚吧。” 话落,她翩然跃下屋檐,大步离去了。 商景辞怔怔坐在檐上,思绪如坠云雾,久久未能回神。曲意一反常态邀他饮酒的画面不断浮现,心头蓦地一乱,身下青瓦滑动,竟险些坠下屋檐。 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放大,都这个时辰了,为何曲意仍未出现?分明是她主动相约,说要喝酒聊天的。 他跳下房檐,许是喝多了酒,又受了风吹,他脸上泛起潮红,踉踉跄跄地向着曲意的房间走去。 “哐哐哐——” 他大力砸着门,“开门,将话说清楚。” 曲意正趴伏在桌上,豆大泪珠不受控地滚滚而落,眼眶哭得通红,方才她不过只是回房取了件披风,略走开片刻罢了,可再回到后院时,却听见商景辞极为爽朗快意的笑声。 她躲在树后,只敢探出一点点头去看,却正见到他和曲情相谈甚欢。 虽说她们姐妹容貌相同,可曲意知道,他绝无可能分不清眼前之人,他不过是先见到了曲情,便忘了同自己的承诺。 她一直躲在树后,因离得太远,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但在她眼中,仅仅是明月照着一双璧人,就已十分刺眼,何况她瞧见从不喝酒的曲情,竟被他哄着喝了许多酒。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曲情在,他二人之间便好似升起一道屏障,容不得任何人进入。 也是,本来他接下绣球,费尽心思示好,图谋的便是姐姐,同她这无才无德之人又有何干系? 此时听见商景辞又是这样责怒的语气,又是这样用力敲砸她的门,竟好似是一下下砸在她的心头,砸得她又痛又怕,眼泪更是狂掉,她双手抱着头捂住了耳朵,默不作声。 商景辞继续捶着门,“将门打开,不是要喝酒吗,你倒是出来啊!” 久久未得答复,他更是忧愤交加,乱了分寸,“我虽早知道你冷心冷情,却不想你竟这般没心没肺!这一年来,我哪里对你不好,你竟要这般防着我,连门都不能开了。若姑娘果真想离开,也不必费尽心思,只需知会一声,我放你走就是。” 曲意抽噎几声,缓缓抬眸看向那道映在门上的身影,因哭得双腿发软,手肘撑着桌面借力才勉强站起身,摇摇欲坠地向着门边走去。 又是一记重锤,商景辞无力地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框,声音发涩,“曲意,你是哑巴了吗,为何缩在里面,连句话都不敢应我?” 曲意缓步走到门前,隔着薄薄的门板,抬手虚抚向他在门后的轮廓。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将声音压得又轻又缓,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我无缘,就此别过。” 门外的人滞了片刻,旋即忽地仰天大笑,“好!就如你所愿!” 商景辞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未能送出的血玉,发狠地砸向门框,玉身迸裂,碎作两半。玉中断开的血色纹路宛若泣血,在月光下灼灼刺目。 他不愿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踏着沉沉夜色决绝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发带 一半塞在他 血玉碎裂之声刺入耳中的刹那, 曲意已将手搭在了门上,指尖发颤,几乎不受控地要推门而出,理智却如冰刺扎进脑海, 不断威胁恐吓着她, 不许她开门, 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落于地, 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下, 却死死捂住双唇,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锁在喉间, 只余肩头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沉, 廊下灯火渐渐熄灭, 唯余一片空寂,曲意轻声打开房门,做贼一般悄然走了出来。 借着门内透出的一丝烛光,她蹲在地上仔细摸索着, 很快,她探到了一半碎玉, 顺着这块玉的方向继续寻去, 另一半也被她握在了手中。 本已止住的泪水, 再次不争气地无声滑落, 她死死攥紧那两半碎玉,任由锋利的断口深硌进掌心, 鲜血沁入玉中。她只觉像是握着两块烧红的火炭,灼得她心口发颤,烫得她抓不住, 也不敢去抓。 曲情从庭院出来,自觉醉得眼花耳热,便歇了去瞧暮清寒的心思,准备直接回房了。 “自后院边门而出,右转进入南院,从外部楼梯上二楼,往里走第三间房,房门上挂了块碧玉竹牌”可她嘴里絮絮念叨着的,却是才从小二那里打听出来的暮清寒的住处。 她迷迷糊糊地推门而入,浑然未觉自己置身何处,因醉得厉害,便径直朝床榻而去,身子一软跌躺在床上,闭着眼胡乱解着衣物。 暮清寒不过去外面打了盆盥洗的清水,折返时却见房门半敞着,心下生疑。方踏入屋内,便见曲情正卧于自己床上,青丝铺陈,衣襟凌乱不堪,正醉眼迷蒙地扯着衣带。 他急忙将盆撂在架子上,冲至床边,抓住她的手,不敢让她再乱动。 曲情醉得七荤八素,暮清寒压着她的力道又极大,她不过扎挣了几下,便放弃了,只是不断发出轻哼声,以示不满。 暮清寒见她好似要睡过去,忙轻声唤她,“姑娘,姑娘醒醒,你走错房间了。” 曲情嫌他吵闹,索性翻身背对着他,枕着手臂睡得更沉了。 暮清寒没办法,只得双手钳住曲情肩头,将她一把拽了起来,青丝如瀑而下,散落在她身后,拂过他微灼的掌心。 暮清寒心神一滞,呼吸缓了半拍,却依旧严声道,“回自己房间去睡,你宿在我这,叫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曲情打了个酒嗝,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瞧向面前之人,“师兄?” 她声音糯糯,像是在撒娇,“情儿困了,我们明日再去玩吧。”说完,复又躺了下去。 暮清寒急忙伸手环抱住她,将她捞了起来,他问,“你喝酒了?” 曲情顺势扑进他怀中,手脚并用缠住了他,“情儿只喝了一点点,师兄最好了,不会告诉师父的对不对?” 她一边说还一边往暮清寒怀里蹭,“别告诉师父嘛,不然他又要唠叨了。” 暮清寒不断扒拉着她如八爪鱼般缠上来的手脚,却根本无济于事,他无奈道,“不善饮酒就不要喝,况且酒性寒凉,你的身子也不宜饮酒。” “师兄怎么也唠叨起来了。”她不满地嘟起嘴,小声嘀咕着。 “我,不是罢了。” 暮清寒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喉结轻滚,顿了顿说,“我扶你回房去睡。” 他俯身去抱曲情,曲情则揽着他脖子,不断往他肩头上爬,可多年过去,曲情早已不是那个能骑在他肩头的奶娃娃了。 暮清寒一个没站稳,反被她带倒在了床上,重重压在她身上。 暮清寒迅速撑着手臂,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曲情只以为是抱住了一个暖和的大娃娃,怎舍得放手,反而连脚都缠了上去。 暮清寒整张脸霎时红透,连耳根与颈后都漫上浓重的绯色,他哑着嗓子一遍遍说着,“松手。” 可曲情已昏睡过去,毫无反应。 “快松手!”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眸底涌上些许燥意。见曲情睡得越发熟了,他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循着记忆,伸手去掐曲情腰上的痒肉。 “哈哈哈好痒,师兄快别掐了,情儿知错了。”曲情阖着眼梦呓一般讨饶,却果然缩回手,翻身到一旁去了。 暮清寒立刻逃一般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眼角泛红,大口喘着粗气。 略定心神后,他起身行至盆架前,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那股燥意却丝毫未减。他猛地俯身,将整张脸埋进满盆凉水之中,直至憋得胸腔发痛才抬起头,撑着盆沿大口喘息,翻涌的心绪终是随着渐匀的呼吸慢慢平复。 他认命般走回床前,瞧着早已熟睡的人,心知今夜是难以送走这位小祖宗了,于是俯身将她抱至枕衾之间,为她褪去鞋袜,又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静坐在床边,默默凝视着她的睡颜。 十二年了,萧暮失踪前,曲情还是个只会缠着他玩的孩子,如今却真正长大了,眉眼如细柳裁出般清丽修长,因故作严肃而紧抿的双唇,即便不染胭脂,也透着鲜润的水红,身量抽条拔高,已越过了他的肩头。 当日,曲情重伤昏迷于山间,他原是见其年幼,心生怜悯,方将人捡回了小院。可掀开外裳,为其疗伤时,却见她左胸上方三指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与记忆中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斜倚在床栏边,眼睫轻合,气息逐渐匀长。 墙上烛影彻夜摇曳,烛泪垂落不休。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曲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小声喊着,“水,水” 暮清寒闻声转醒,当即起身倒了杯水,又揽着曲情扶她坐了起来。曲情斜倚在他怀中,就着他手中茶杯低头啜饮。 他问,“可好些了?” 曲情抬眸瞧他,再次唤道,“师兄?” “看来是没好。”暮清寒无奈摇头,扶她躺下,准备让她继续睡。 曲情忽然眉头紧促,一只手抬起揉按着脑袋,像是有些头疼。 几息后,她蓦地顿住,瞳孔缓缓睁大,她将手伸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看着,却见那并不是一双幼女柔嫩的小手,而是一双因常年习武而布着茧子的手。 她方才好似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无论做什么都有师兄护着,唯一惧怕的不过是师父的几句唠叨。 可惜,如今梦醒了。 她再次瞥向揽着她的人,眸中除却些许意外,仅余一片冰凉,语气亦冷了下来,“暮公子,你怎会在我的房间?” 暮清寒只觉好气又好笑,“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究竟是谁的房间,既然酒醒了,就赶快回自己的屋子去。” 曲情环顾着四周,气势弱了几分,“可我怎会在你的房间?” “那要问问你自己,是跟谁喝酒喝多了,到我这里来撒酒疯。” 曲情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却又分不清那些是虚是实,她低下头,“抱歉,打扰了。” 她方欲起身,却发觉长发垂在肩头,蓬乱不已,于是满床寻着束发带。 暮清寒问,“你在找什么?” “发带。” 曲情几乎将床板都翻了过来,却仍未找到,暮清寒也只得满屋子帮她找着。 “你!” 曲情突然指着他喊了一声。 暮清寒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身上,只见一根青白发带一半塞在自己腰带里,一半垂在外边。 他猝然一惊,急忙将发带扯了出来,奉给曲情。 曲情拿起床头的软枕,运起十成内力,重重打在他身上,“滚出去!” 暮清寒耳根发红,不敢看她神情,垂着头扯开房门,躲了出去。 曲情坐在床边,松松捏着那发带,面色红得似要滴血,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好像抓着的不是一根发带,而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只恨不得即刻将其砍成千万段。 心中天人交战许久,她到底没有束发,一心想着此时夜深,外面应当没什么人了,不如翻墙走壁,尽快回房就好。 她悄然出了房间,见四周寂静无人,一个纵身跳上了房檐,或许是她酒未全醒,也大概是房檐上青瓦陈旧,她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好在及时稳住了身体,并未掉下去。 “呵呵。” 暗夜里,传来一声轻笑,曲情回首寻向声音来处,只见暮清寒明晃晃地站在院中捡着乐子,曲情狠狠瞪他一眼,又一个纵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折腾了半宿,曲情好不容易睡熟,怎料刚过五更天,白弗便火急火燎地敲响了她的房门。 曲情宿醉仍未清醒,连眼睛都懒得睁,躺在床上应道,“进来吧。” 甫一进屋,白弗便嗅到满屋子的酒气,他皱了皱眉,却无暇询问此事,语气慌张道,“曲老爷来信,太后病重,即刻召您回府。” 曲情立时将所有不适抛诸脑后,端坐了起来,她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对白弗道,“你与我同往,只另点十名“遥”字辈的弟兄,即刻返回晏安。意儿与太子的人马同行更安全些,凌素及其余人都留给她,务必确保她安然无恙。” “是。” 白弗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已打点好一切,一行人出了客栈,策马跑远。 暮清寒素来醒得早,昨夜更是几乎未曾合眼,天色未明便往前堂去寻小二,要小二煮碗醒酒汤送去曲情房中,正交待时,却恰瞥见曲情一行人策马自客栈门前疾驰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萧暮 师兄你 暮清寒心中疑惑, 便去寻凌素询问情况,凌素却只说是晏安有些急事需处理。 这般避重就轻的回答,令他更是忧心。若非事态紧急,曲情断不会扔下曲意独自离开, 更何况此刻恐怕她还宿醉未过。 他扔给小二一两银子, 亦到马厩牵了匹快马, 朝着曲情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朝中形势, 曲情了解并不深入, 或者说,是曲有余有意不让她牵扯过深。 她所知晓的全部, 不过两件事。 其一,是八岁那年的刺杀, 那次过后, 曲有余告诉她,曲家并非简单的皇商,而是太后的暗棋,这些年为太后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其二, 便是刺杀珍王。 大概人将死的时候,总是习惯去反省这一生的过错, 想着想着, 便生恐怖, 非得将知晓秘密的人一并带走, 才能安息。 为保全曲家,曲含章少时便往江南一带经营布局, 多年来,他很少会回曲家,久到连大哥的模样, 曲情都已快记不清了。而这所有一切,为的就是如今,太后病重,朝中必定乱作一团,正适合曲家行金蝉脱壳之计,远走高飞。 一行人行至一处岔路前,左边是官道,需绕山而行,而右边是羊肠小路,翻过山峰即至晏安郊外。 曲情一转马头,向着小路而去,众人齐齐跟上。 马行至半山腰,却突然嘶鸣着凝滞不前,马腿无法控制地向下陷去。 “是沼泽!”曲情大喝一声,“快下马!” 说时迟那时快,一张玄铁丝编就的巨网迎头罩下,连人带马尽数被困。马匹受惊失衡,哀鸣着栽进沼泽,马首顷刻陷没大半。马上众人随之滚落,玄铁巨网沉若千钧,死死压着陷在沼泽里的人,越是挣扎,身躯便陷得越深。 “放箭。”其声温润如玉,却是在宣判众人的死期。 曲情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立于高处,一袭月白淡蓝的锦袍泛着泠泠清辉,明明日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周身,却仿佛无法照透那层隔世的清寂。 刹那间箭雨破空而来,受困于玄铁网,曲情根本就无法舞剑来挡,她当即双手扣住铁网,任由铁丝割入指掌,旋即运力一转,巨网竟如轮盘般凌空飞旋,阻隔了大半箭矢。却无可避免地,有寒芒破隙而入,擦破她的衣袖,留下几道血痕。 她凝神聚气,将内力催至极致,铁网旋势骤疾,带起猎猎罡风。待旋至极致,她奋力一抛,竟将重极的玄铁网抛出数丈之远,没了束缚,众人立刻挥剑格挡箭矢,同时运起轻功,纷纷自沼泽中脱身。 众人迎着箭矢向山上涌去,可那男子不慌不乱,略招了招手,一队披甲执锐的兵士向着曲情等人冲来。 见识过了敌人的招式及装扮,曲情已大致猜到对方身份,她冷冷望向男子,扬声道,“五殿下,我带的人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百的高手,殿下的人虽多,却不过是些普通士兵,若靠着那沼泽地、玄铁网,或许殿下还有些许胜算,可眼下诸般计策俱已失效,何苦再徒增伤亡,不如趁早放我等离去吧。” 商景慕温声道,“曲阁主果真聪慧,你既猜得出本殿身份,不若再猜猜,我的下一个胜算在哪里?” 见他这样气定神闲,曲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下一刻便应验了。 那些步兵虽武功平平,内力微薄,却好似对疏缈阁的武功招式了如指掌。 对方每五人编成一队,对阵她这边“遥”字一人,这五人就好似是同一人生出了十只手臂、十只脚掌,即便动作再慢,也能挡得下“遥”者使出的每一招,且竟次次都可预判“遥”者招式。 就好像是,专门针对疏缈阁而培养多年的一队人手。 如此打下去,对方人多势众,而她不过只带了十人,早晚力竭。 “变阵。”曲情令道。 “是。”众人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两两成组,对战着对面数人。 “我们也变阵。”商景慕不紧不慢地号令。 于是,他们又从五人一组,变作十人一组,对战两名“遥”者。 而结果,竟同单打独斗一样,无论使出什么招式,皆会被对方化解。 曲情眸光骤然冷若淬冰。 疏缈阁的招式并无秘籍记载,一代代的“天遥云黯”皆是靠着实战选拔培养,能克制到如此程度,唯有一种可能。 便是用同样的法子,以实战对抗不断训练。 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凡阁中子弟外出,动向皆需严格记录在册,即可克制双人阵法,游荡在外的叛徒便不止一人,应不难发现端倪。亦或,叛徒根本无需外出,他们就藏在疏缈阁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日复一日秘密演练着那些专为克制而创的招式。 渐渐地,十名“遥”者现出疲态,动作慢了下来。曲情同白弗对视一眼,二人冲入战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已将兵士全部砍杀。 商景慕扬手一挥,又一队兵士涌上。此番他们却不再认真同曲情打斗,阵型一变,个个架起盾牌,宛如铁桶。她若强攻,则盾阵收缩;她若想抽身,他们又立刻合围而上,始终将她困在此地,无法脱身。 这般只缠不斗,显然意在拖延。 曲情被这盾阵拖得烦躁不已,所谓擒贼先擒王,她纵步而起,蓄足内力朝着商景慕刺去。 “放箭。” 无数箭矢再次朝她射来,她一边打落箭矢,一边猛冲而上。 商景慕非但不惧,唇边反而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同那些步兵一样,并不迎战,只是在盾阵与箭矢的掩护下与曲情有来有往地拉扯。 不多时,曲情喘息愈发沉重,脚步亦渐渐变得迟缓。她顿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内力正快速褪去,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却在余光扫到臂上箭伤时,恍然大悟,“箭上有毒。” “据传言,曲阁主百毒不侵,寻常之毒根本奈何不了你,可这山中偏生长着一种蓝花,花香清甜、效用独特,那花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 “兰因。”二人同时脱口而出。 如此看来,逍遥山庄定然已投靠五皇子。 曲情不禁苦笑,兜兜转转,竟还是要栽在这毒上。 不远处,商景慕极为客气地朝曲情拱手施礼,“阁主不必担心,本殿无心伤你性命,亦可就此放了这些追随你的阁众。然你我立场相悖,我不能再让疏缈阁继续相助太子,待到诸事落定,本殿定会让阁主完好无损地离去。众人听令,抓活的!” 下一瞬,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却无一瞄准曲情要害。 商景慕并未虚言,他所图不过是将她困在箭雨中,待她内力耗尽,再将之活捉。 曲情持剑抵挡着箭雨,眸光扫过身后众人,俱是疲惫不堪,苦苦支撑罢了。 留给她的脱身之法,似乎又只剩下那一个了。 她痛恨一次次踏入陷阱,却无力自救的自己,她的命还剩下两年,今日一战,或许只剩下一年,亦或连一年都撑不住了。 放弃吧。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示弱的低语,竟是源于自己的内心。 可既然商景慕不想杀她,亦会放过白弗等人,她又何必自寻死路? 昨夜宿醉的头痛再度涌了上来,将她的思绪搅得混乱不已。恍惚间,一个声音似蛊惑般在她耳畔响起:既是将死之人,何必苦苦挣扎? 她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剑势颓然瓦解,凌厉的剑招亦随之迟缓溃散。 见她如此,商景慕唇角微扬,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几乎就要抬手,命令属下上前活捉了。 却有一人,身着素白长袍,若流云破空,纵马疾驰而至。 他脚下生风,轻踏马背凌空拔起,破开重重箭雨,飞掠至她身侧,旋即一把夺过她手中长歌,挽起清冽剑辉,白袍翻飞而起,倏忽已闪至商景慕身前。 商景慕慌忙拔剑抵挡,可男子剑法似风驰电掣,往来如飞,转瞬便已将他手中的剑击落。 男子毫不犹豫,一剑穿透商景慕胸膛。只差半寸,便是心脏。 他怒喝一声,“不想死,就带着你的人滚!” 商景慕唇边流着血,连声讨饶,“好好,我这就走。” 男子狠狠抽回长剑,血迹立时喷溅而出。 商景慕踉跄着向后倒退,他紧紧按住伤口,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呕着血,强撑着下令撤退。 片刻后,空旷的山野间,仅余曲情一行人以及那狂奔而来的男子了。 曲情无力地瘫坐于地,仰起头,试图忍住汹涌的泪水,却难以掩饰颤抖不已的声线,“你还不承认吗?” 他方才使出的寥寥剑招,是萧斯的独创剑法“九曲风刃剑”,而萧斯一生只将这剑法教予了两个人。 曲情是其中一人,而比起她来,另一人却曾将这剑招舞得更加肆意狂放。 男子走到她身边,俯身仔细察看着她的伤势,见只是些皮肉伤,略微松了口气。 他拉着曲情手臂,“起来吧。” 曲情紧咬着唇,手臂缓缓抬起,向后甩去,似乎是不愿让他碰到自己,可那用以挣脱的力气却小得可怜。 “我恨你。”她说。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松开了手,缓缓向后退去,“你应该恨我。” 曲情感受到他的退缩,心头一跳,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眸光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为什么?” 男子自嘲一笑,将万千情绪收于眼底,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曲情顺着衣袖去拉他的手,她压低了声音,一如十年前那般,轻轻摇晃着他的小臂。 “师兄你”,她控制不住地哽咽着,勉强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你为什么不要情儿了?” 她本以为萧暮是因武功尽失,无能再回阁中。可方才所见,他的武功分明还在,甚至较之当年更加高强。 “我没有” 曲情眼前复又闪过那日在坟前的情形,她分明亲自验过,面前之人毫无内力了啊。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浑厚内力充斥在他筋脉中,不断涌动着,可是 她惊恐地望向男子,双手攀着他的手臂,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语调急切,“怎么会这样?” 他的内力虽源源不断涌出,却气血凝滞、脉象鼓荡,竟同她一样,是修炼过那无名心法,且已被其反噬濒死的脉象。 若说曲情还剩两年,依着他的脉象,不出两月便会心脉崩裂,药石罔效。 “怎么会这样!” 曲情抓住他的双肩,拼命摇晃着他,“为什么!我是为了保住师父一手创立的疏缈阁,而不得不修炼它,可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明知其凶险,还去修炼此心法?”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曲情发疯般哭喊着,捶打着他的胸口,“师兄,求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突然失踪,又将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男子始终不言不语,任凭曲情如何折腾他,他只是将头偏到一边,默默忍受。 “你说啊!” 曲情眸光发红,撕扯他的力气越来越大。 白弗原先只是在一旁瞧着,可见她如此,既担心她自身有损,又恐她会伤到男子,便上前试图劝说,“师父,我们回去再仔细盘问他,你先冷静一下。” 曲情用了七八成的力气,猛地将白弗推开,“你说啊,萧暮,你装什么哑巴,你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欺瞒 人命在你的 白弗猝不及防, 重重摔倒在地。他匆忙爬起身,心知劝不动曲情,只得去劝男子,“暮公子, 你究竟是谁, 师父如今受不得刺激。” 曲情眸色越烧越红, 隐隐现出些狂态, 她伸手死死捏住男子下颌, 迫使他看向自己,“你说话啊!”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 却依旧不曾答话。 “说话啊!” 曲情无法自控地尖叫起来,她双手猛地捂住头, 脑中仿佛有千万根针在不断狠扎, 又像是无数虫子在内疯狂游走。 她喊得声音嘶哑,却仍执拗地追问不休,“究竟是为什么!” “噗——” 温热的血雨猝然迸溅她满脸,血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 她僵在原地, 惊骇地大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男子唇边挂着鲜红的血迹, 身形一晃,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师兄!” 在他落地前, 曲情冲上去将人抱在了怀里, 她慌乱地探向他的腕脉,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奔流, 哭得声音发颤,“师兄,你怎么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 男子抬手抚向她猩红的眼眸,嗓音干涩不已,“这么多年来,是师兄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萧暮仅说了一句话,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手亦无力地垂落。 曲情一把攥住他下落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脸庞,她眸中殷红渐渐淡化,喃喃低语,“我恨你,不是为你这些年的不管不顾,而是为你如今的缄默不语、拒不相认。师兄,你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连我都不可说吗?” 秋风萧瑟,吹得人神志清明。曲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白弗道,“师兄的伤势耽搁不得,此处离松陵镇最近,我们回去。” 一行人返回客栈时,太子的人马已整装待发,曲意没料到曲情会将她扔下,却又不得不遵循她的安排与太子同行。 她昨儿哭了半宿,眼睛红肿得实在无法见人,心里又闹着别扭,索性戴了顶厚厚的幕篱,独自站在客栈门前。 见曲情一行人远远跑回,她心头一喜,随即又是一阵气闷,便站在门边未动,反倒是商景辞大步迎了上去。 他问曲情,“怎么回来了?” 曲情命人将萧暮抬到房中,又快速同太子说明了事态,“五皇子与逍遥山庄勾结,带兵埋伏在路上,我们落入了陷阱。暮师兄为了救我而重伤,因耽搁不得,只好原路折返。” 商景辞眉头紧蹙,犹豫片刻,朝他的人摆手道,“原地待命。” 他又对曲情说,“既如此,我需些时间调动此地官兵,护送我等返回晏安。今日恐怕走不成了,明日再出发罢。” “如此甚好。”曲情道。 曲情心系萧暮的伤势,匆忙赶去医治,全然未曾留意到一旁曲意的异样。 房内,曲情手持银针,模仿着萧暮曾用在自己身上的针法为其施针,引导内息流动,化解经脉中於堵的血气。 曲情眼眸仍微微泛着红,宿醉的头痛不曾缓解半分,却强撑着施针,以自身内力去推动他的血气运行。 足足两个时辰,萧暮的心脉才算是平稳了下来。 曲情累得满头大汗,唇边噙着抹血色,她唤入凌素,吩咐取来阁中最好的补药,又亲手喂萧暮服下。 走出萧暮房门时,已是夕阳时分,残阳如血。曲情倚在二楼的栏杆边,望着天光出神。 曲意静悄悄地凑了过来,语含抱怨,“姐姐,早上你怎么将我扔下了呀?” 曲情没回头,“事情紧急。” “那姐姐怎么又回来了?” “师兄受伤了。” 曲意嘟着嘴,语气酸酸的,“哦,看来在姐姐的心里,意儿还没有他重要。” “他是受了重伤急需救治,而显然你与太子同行会更加安全,这如何能比?” 曲情心中烦乱,加之头痛欲裂,出口的话难免染上几分不耐。 可这般语气被曲意听进耳中,却让她愈加伤心。 “我不愿与太子同行,以后也不想再看见他。”曲意恨恨说,红肿的眼睛却又有些发酸。 “那明日与我同行就是。” “好。”曲意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姐姐,暮公子真的是萧暮吗?我方才听白弗说,他亲口承认了?” 曲情心内一团乱麻,有些爱答不理地敷衍,“是。” 曲意颔首,“那就好,先前他身份不明,你我二人又日日待在他的院子里,底细早被他摸清,我担忧他会泄露我们的秘密,曾数次叮嘱小白,要他多派些人看紧暮公子,若有异动,千万别手软。” “就地杀之,是吗?” 曲情轻飘飘的一句话砸过来,曲意怔怔看着她的侧脸,“姐姐,你说什么?” “他知晓你我姐妹孪生的秘密,唯有死了,才能阻断任何泄密的可能,不是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曲意支支吾吾,不明白曲情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你说过,你我姐妹永远不会互相欺瞒。”曲情低叹一声,转过身来,许是此刻心绪太乱,不够清醒自持,那憋在心里多日的话,终是问出了口,“我问你,你究竟为何要撵香凝出府?” 幕篱下,曲意瞳孔骤然放大,满面惊诧,甚至不受控地向后躲了半步。 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时隔多年,曲情竟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是是是她偷了我的首饰。”曲意磕磕巴巴地说着,眸光闪烁不定。 曲情语气冷了下来,“意儿,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撵香凝出府?” 曲意眼角闪过泪光,她上前拉住了曲情的手臂,软语道,“姐姐,你是听外人说了什么吗?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曲情严声说,“回答我。” “我”曲意话至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对曲情说明。 而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落在曲情眼底,已然有了结论。 “因为曲娇娇死了。” 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曲意几乎是瞬间便喊叫道,“不是我!” 曲情又问,“事发时,你为何要香凝在外望风?” “呵。”曲意又哭又笑,松开了拉着曲情的手,“姐姐,你怀疑我。” “我不过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曲意抬眸看向曲情,迎上的却是一双甚为淡漠的眸子,带着清晰的疏离与质疑。 世人厌恶双生子,父母畏惧她会带来灾祸,如今竟连唯一愿意认真面对她的姐姐,也要放弃她了吗? 她对曲情向来乖顺亲昵,破天荒地,她拔高了嗓门,大声回击着,“你在质问我!你的语气里满是对我的怀疑!” 曲情无奈叹息,“我在等着你的解释。” 解释? 曲意垂眸,指尖微微攥紧。 曲情想要的解释她给不了,也无法给,她终是要欺瞒姐姐了。 内心挣扎片刻,她竟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是,我承认。那日我本就是要去杀她的,所以我拎着条绳子尾随她,又让香凝守在外边,就是担心动手时被人瞧见。” 尽管此前已有猜测,曲情心底却始终不愿相信曲意会如此狠绝。此刻听她亲口承认,身形一滞,眸中尽是痛心,“虽非一母同胞,可娇娇也是我们的妹妹啊。” 见曲情这般神态,再配上出口的言语,曲意自然以为她是心疼那早夭的小妹,于是偏开头,冷笑道,“所以姐姐要为曲娇娇报仇,杀了我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曲情伸手去扶她肩膀,却被她猛然甩开。动作间,她头顶幕篱掀开一角,曲情这才望见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以及眼下浓重的青黑。 曲情眉头不自觉蹙紧,眼底漫上心疼。 曲意高声嚷道,“我说的什么?你常年不在家,如何知道张氏和曲娇娇的可恶!曲娇娇尚在张氏腹中时,张氏便已在曲家作威作福,大半年里,母亲气得连房门都很少出。后来,曲娇娇渐渐长大,这对母女更是变本加厉,那几年母亲没少被她们娘俩折腾。她们心肠歹毒得很,一心只想着坑害大房,背地里做了多少坏事,只是父亲心里向着母亲,才不曾让她们得手。 那日可算是被曲娇娇逮到了把柄,依着她娘俩那泼皮小人的性子,若能一刻闹得人尽皆知,都不会容下两刻。私养双生子女,等同欺君。我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不杀她,难道姐姐就不怕你、大哥、还有整个曲家都给她娘俩陪葬吗!” 曲意几乎是吼着说完了后边的话,她望向曲情的眼中满是愤恨与埋怨,唯独没有半分秘密被揭穿的悔意。 她在怪姐姐为何不理解她?为何不站在她这边? 就算是她杀了曲娇娇又如何,难道曲娇娇不该死吗? 欺君,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曲娇娇若活着,她们娘俩自以为掐住了曲家的命脉,哪里还会给旁人一天的安生日子。 当初之事,曲意虽后怕,却不曾后悔过。 曲意所说,曲情又如何不懂,可曲娇娇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是她们的亲妹妹啊! 曲意瞧出了她的心思,眼泪不断滚落,却倔强地笑着,“姐姐也不必为难。若是顾念小妹,大可以将我抓了送到官府去,横竖我给她偿命就是。可即便重来一次,明知要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会给她们机会,来伤害你、伤害曲家!” 曲情朝她靠近一步,伸手撩开遮挡她面容的幕篱,指腹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不断滑落的泪珠。 良久,曲情轻声问了句,“人命在你的心里,究竟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人质 无论背负着 曲意缓缓抬起红透的眸子, 眼神中透出一股沉寂而又无可撼动的偏执。她就那样定定地望向曲情,“姐姐,在意儿心中,任何人的性命都无法与你的安危相抵, 哪怕是我自己。” 曲情拭泪的手微顿, 唇边溢出一声轻叹。她静默片刻, 方轻声道, “事已发生, 我会为你善后。可是意儿,生命从无轻重之分, 亦不该被轻易抹杀。无论你背负着怎样的命运降生,都不比任何人卑微, 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珍贵。” 曲意低声抽噎着, 却始终垂眸不语,仿佛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挣脱不出。 她失魂落魄地从二楼走了下来,眼泪止了又流。 好巧不巧, 偏又在楼下撞见了最不愿见到的人。 曲意一时心慌意乱,竟完全忘了自己还戴着幕篱, 只顾下意识地胡乱擦拭着满面泪痕。在商景辞开口唤她之前, 仓皇地逃离了此地。 诸事过后, 曲情实是身心俱疲, 将萧暮交给凌素,自己则回房, 沉沉睡了过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房内静寂无声,漆黑一片, 萧暮蓦然睁开了眼睛。 女子坐在他的床边,玉手正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体内躁动的心跳。她俯身凑近他的耳边,红唇轻启,“好久不见” 声线轻柔亲昵,竟宛如在对情人耳语一般 曲情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她匆匆赶往萧暮处,见凌素依旧守在门口,才略微安下心来,“他醒了吗?” 凌素说,“半个时辰前就醒了。” 曲情推门入内,见萧暮已起身行至桌旁,正欲倒水服药。她快步上前,将他扶回床边坐下,又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谢谢。”萧暮说。 曲情问,“你在吃什么药?” “敛息丹。” 敛息丹能使人暂时敛尽内力,怪不得那日坟前,曲情探他脉象时,只觉与常人无异。 “可据我所知,敛息丹没有解药。” “对。” 曲情心下了然,他今日吐血重伤,必是强行冲破敛息丹的禁制遭了反噬。 曲情又问,“你为何要敛去内力?” 萧暮将丸药含到嘴里,就水仰头吞下,“这就是我说的,能让你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法子。” “靠它?” 萧暮解释,“正是。究其根本,血气翻涌是因心法驱使之下,内力失序,以致胡乱冲撞经络。故而,只需将内力消去,便可缓解。此外,还有一味必须的药引。” “是什么?” “一种花。” 曲情垂眸思索片刻,“莫非是能令人内力消散的,兰因花?” 萧暮颔首,“对,你只当兰因是压制内力的毒花,却不知它真正的功效。” “哦?” “实则,兰因不是毒,反是一味世间难寻的良药,它真正的作用是净化血液、化骨生肌,对于你我这般经络滞塞之人,极为有效。而短暂的内力消散,不过是它发挥效用时的表象罢了。” “竟如此神奇,若依你所说,得此花者,岂非能够长生不老了?” “长生不老未必,但减缓衰老、益寿延年还是很容易的。” 曲情不由莞尔,“所以,这才是你无法离开山中小院的原因,你需要那片兰因花海来入药?” “一部分吧。” 曲情挨着他坐了下来,试探地拉住了他的手,温柔地望着他,“师兄,你既已承认了身份,以后便不会再离开了吧。” 萧暮垂下眼眸,语带迟疑,“大概吧。” 曲情又朝他贴近些,头轻轻枕着他的肩头,“独自支撑这些年,真的很辛苦,师兄,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 曲情阖上眼眸,难得感到了几分安心。可下一瞬,一缕不属于萧暮的甜香却猝不及防窜入她的鼻间,她缓缓启眸,眸底聚起深不见底的暗流。 萧暮好似十分抗拒她的亲昵,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你已不是孩子了,不可再像当初一般,耍小孩子脾气。” 曲情坐直,将情绪很好地藏了起来,唇边带起一抹笑意,“这些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会再问,师兄如今好好地在我身边,就比什么都强了。” “这个给你。”萧暮递给曲情一张纸条,“这上边记载的,便是你一直想要的兰因解药药方,还有克制心法反噬的方子。” 曲情接过纸条,“不是说解药药方绝密,千金不换吗?” “千金不换,可我愿无偿赠给师妹。”萧暮静静地看向她。 曲情灿然一笑,“多谢。” “早些回去休息罢。”萧暮竟是开始赶客了。 曲情知晓他的性子,也不逗留,即刻起身离去,顺带着牢牢关上了他的房门。 门外,曲情面色冷沉,她问凌素,“你一直守在他的门前?” 凌素见她神情不对,心头亦是一沉,认真回忆道,“除了用晚饭时,我一直都在。” “他醒了之后,可说过什么?” 凌素摇头,“没有,什么都没说。” 曲情自嘲一笑,“不必再守了,回去歇着罢。” 凌素却挂念曲情的身子,啰嗦道,“阁主也该早些歇息,这客栈不仅有我们的人,还有太子的人马团团守着,再安全不过了。” “我知道。”话落,曲情先于凌素一步,扭头走了。 仓廪深院正厅内,商景慕坐于主位,面色惨白不已,微喘间气息紊乱,显然白日的伤势极重。 王媤媤悠然立于厅中,柔声说,“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再次穿过密道,重回此处。” “松陵镇已被太子牢牢掌控,也唯有你这可暂避风头。” 王媤媤嫣然一笑,“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殿下。” 她拍了拍手,两个彪形大汉拖着个昏迷的女子走入厅内。 商景慕问她,“这是何意?” 她俯身翻过女子身体,使她的脸庞朝向商景慕。 入目的先是女子红肿不堪的双眼,紧接着,商景慕眸光一亮,“这是,疏缈阁的曲阁主?” “非也”,王媤媤轻摇螓首,“这是她的孪生妹妹。” 商景慕不解,“看来庄主手中掌握了些紧要的秘密。” 王媤媤轻声说,“十七年前,曲有余的夫人诞下一对孪生姐妹。恰巧那年,尚武帝旨令皇城中的孪生胎儿,自出生起便要送往皇家寺庙,囚禁一生。曲有余舍不得两个女儿,对外只说是生了个女孩,又四处寻着好人家,想把另一个女儿偷偷送出去养。萧斯早些年同曲有余有些过命的交情,便接下了这烫手山芋。疏缈阁的阁主名唤曲情,是姐姐,而明面上的曲家小姐,名曲意,是妹妹。” 曲情曲意,商景慕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他早已知晓,疏缈阁阁主和曲家的小姐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可这联系究竟是什么,他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来。 如今听了王媤媤所言,他才算豁然开朗。 “庄主是从何处抓到的她?” “太子所住的客栈外。”王媤媤微微叹息,似乎有些不忍,“这小姑娘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独自跑出了客栈,蹲在一旁小巷尽头的角落里,边哭边用树枝扒拉着蚂蚁。” “所以你就将她抓了回来?” “兵不血刃,手到擒来。”王媤媤睫毛轻颤,如蝴翅一般卷翘。 无论何时见她,商景慕还是感慨,为何岁月就是绕过了她,未曾在其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商景慕又问,“可曲家的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松陵镇?” “她可是太子的心上人。据探子回报,太子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至松陵镇,及至客栈门前,亦是太子亲自牵着她的手,将人带进了客栈,其后,为讨美人欢心,太子更是命人遍寻镇中美食,直装了满满一车。” 商景慕望向曲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探究,“曲有余一生追随太后,连皇帝都无法掌控曲家,他的两个女儿,却一个进了太子的后院,另一个成了太子的幕僚,想必曲老爷如今很是头疼。” 他又望向王媤媤,“不过本殿倒很是意外,庄主手中明明掌握着可以一举扳倒曲家的秘密,却竟然隐忍不发。” 王媤媤掩唇轻笑,“殿下误会了,我并不恨曲情,更加不恨曲家。恰恰相反,年少时,曲有余对我还算关照,亦曾实打实救过我的性命,故而我不会害曲家。说到底,我恨的唯有萧斯,即便他死了,我仍不解恨,便只能报复在他一心挂念的徒儿身上了。” “庄主还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算不得分明,只能说还不至于丧心病狂。”王媤媤又道,“如今有了她做人质,曲情便不足为惧了。” “本殿倒有个有意思的想法。” “哦?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嘴角上扬,“庄主等着看好戏就是。” 晏安。 时至深夜,南安王府却依旧烛火通明,商永朝捧着本典籍,一行行地往下扫着,却许久都未翻动一页,可见心不在焉。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他一把将书扔到一边,高声唤,“快进来。” 团子阔步入内,商永朝忙问,“打探得如何?” 团子单膝跪下,“主子,曲家人的嘴实在太严,没能打听出曲姑娘的身份,不过可以确定两点,其一是香凝绝不会武,她自不记事起就被卖到了曲家,七岁时被派给了曲意。曲意的名声,城里谁人不知,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致于被众人编排,说她要么是个丑八怪,要么是个傻子见不得人。而香凝身为她的贴身婢女,莫说是上街,就算是曲家后院都很难踏出。其二,正因曲意从不出门,所以亦未听过她有结交什么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卑鄙 杀了她,将 商永朝仰头向后倒去, “所以果真不是香凝?” 团子答,“应当不是。” “难道真的是她,世间会有这般巧的事?” 团子憨憨地接着他的话说,“可能真有。” 商永朝又问, “松陵镇那边可有消息?” “有, 五殿下将曲意抓了去, 准备以此要挟曲姑娘及太子。” “什么!”商永朝惊得原地跳起。 “即刻备车。”他又迅速改口, “罢了, 马车太慢,换快马!” 团子有些犹豫, “可主子您的腿经不得这么远的颠簸。” “我说备马就备马。”商永朝扬手作势要打他,“还不快去!” 次日, 天蒙蒙亮时, 凌素惊慌地跑至曲情房间外,狂拍门道,“阁主,意儿小姐不见了!” 房门自内打开, 曲情快步走了出来,“什么叫不见了, 将事情说清楚。” 凌素重重跪下, 带着哭腔说, “我最后一次见到意儿小姐, 是昨日傍晚,她在暮公子门前与您争执, 随后您让我守着暮公子,我便未曾留意她的去向。直至深夜,您准我回房歇息, 我经过她的房外,见烛火已熄,以为她已睡下,就没有入内打扰。可后来又想起晚饭时亦未见到她,我担心她赌气挨饿,故而今早提前去厨房取了份早膳给她送去,谁知叩门许久都无人应答,推门一看,房内空无一人,唯有这封信被搁在桌上。” 曲情接过信。信上书:令妹做客山中庄院,流连忘返,唯盼其姊同往。 凌素伏地叩首,“是属下失职,竟让意儿小姐失踪一夜才觉察。” 曲情捏着信的指尖微微泛白。 都怪她,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提及曲娇娇之事? 若昨日她不曾与曲意争吵,好好地将人护在身边,曲意又怎会被人捉去。 说话间,白弗及太子等人亦得到了消息。 商景辞大步流星奔了过来,脸色分明已担忧得发白,却硬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问,“本殿听说,曲意不见了?” 曲情将信递给了他。 白弗从旁扫过信件,担忧地看向曲情,“师父,这是陷阱。” “我知道。”曲情薄唇微抿,“可我得去。” 白弗心知无法阻拦,只好说,“我会召集所有弟兄与您同往。” 商景辞握着信的手发颤,他转眼看向曲情,“本殿即刻集结兵马攻上山去,助阁主一臂之力。” “我也去。”萧暮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也赶了过来。 曲情十分意外地望向他,末了只说,“好。” 众人疾行上山,将仓廪重重包围。却见一侍女立于门前,扬声道,“我们庄主说了,只见曲阁主一人。” 商景辞怒骂,“叫商景慕出来,拿个女人当挡箭牌躲在里面,做什么缩头乌龟!” 侍女神色不改,又道,“烦请阁主动作快些,庄主的耐性不好,若时间一久,庄主恼了,曲意姑娘会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曲情淡然一笑,“好。” 白弗忙拉着她,“明知是险境,您怎可独往?” “他们要的本就是我,意儿实乃无端卷入,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弃她不顾。” “可是” “白弗听令!”曲情高声喝断了他的话。 “小白在。”白弗屈膝跪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若此去不回,你便是下任疏缈阁阁主,我将意儿亦托付于你,你务必倾尽所有护住她。” “是。”白弗眼眶泛红,忍不住掉泪。 曲情又将目光投向萧暮,却见他只是朝自己微微颔首,不见丝毫关切、担忧的神情,反倒满是无动于衷的凉薄。她心口好似贴着一块寒冰,冷得彻骨,连心跳都被冻得凝滞。 她俯身凑近白弗耳边,低声道,“至于萧暮,你需敬他重他,却绝不可授予他阁中权柄。” “小白明白。” 后事既已安排妥当,曲情再无挂碍,孤身赴约而去。 院内正厅,商景慕见曲情独自前来,不由赞赏道,“我原以为,阁主会带来些小尾巴的。” 曲情扫视四周,果然,厅内摆满了兰因花,幸而出发前她特意带上了解药,“你要的人是我,将我妹妹放了吧。” “不急。”商景慕笑意温和,“阁主放心,我无意伤害你们姐妹二人,只不过尚有一场好戏要演。” 曲情道,“殿下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商景慕略一示意,两名侍卫持一副沉重的玄铁手脚铐,走上前来。 “阁主无需多问,只需配合,静观其变即可。” “等等。”温婉女声响起,王媤媤袅袅婷婷踱步而来,“曲情,将你身上的解药和武器都交出来。” 曲情冷冷盯着她,并未动作。 王媤媤拿出一块玉佩递到她的眼前,洁白的浑圆玉佩上雕着月下仙鹤,正与她腰间挂着的卷云纹半月玉玦是一对。 王媤媤含笑道,“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的手上。” 曲情只得依着她的要求做,然心中却万分不解,若说武器也罢,她却为何笃定自己身上带着解药? 王媤媤唤道,“来人,将她的腿打断。” 商景慕忙出声阻止,“这又何必?” “殿下,你不知道这丫头,她的鬼心思可多着呢。”王媤媤再次扬声喝道,“打断!” “是!” 两个大汉拎着棍棒,重重击向曲情双腿,她无法抵抗,只能咬紧牙关任凭他们动作。 见曲情无力地瘫倒在地,王媤媤才命令二人退下,她问,“疼吗?” 曲情与她对视片刻,竟翻身仰面朝天,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王媤媤面色一凝,“你笑什么?” “因为太疼了。”曲情答道,“可我转念一想,如今我身上的痛,必定不如这些年来你心里疼痛的万分之一,我觉着好笑便笑了。” “呵呵。”王媤媤亦轻笑起来,笑声若银铃般好听,“来人,去将我那根天蚕丝线也取来,仅凭一对手脚铐恐怕捆不住她,还有,别忘了将她的嘴堵上。” 商景慕再次劝道,“何必如此?她双腿已被打断,曲意又在我们手里,她不会跑的。” 王媤媤声音冷了下来,“殿下!你可不是个大善人,却为何三番两次阻我,莫非你二人有旧?” 商景慕嘴唇翕动几下,神色露出几分不耐,“也罢,随庄主心意就是。” 王媤媤领着手下的人,用天蚕丝将曲情一圈圈缠了起来,又铐上了手脚铐,远远瞧上去,严实得简直可以破茧成蝶了。 似乎觉得还不稳妥,她又再次开口,“将她打晕。” 彻底失去意识前,曲情竟觉有些好笑。原来,强大到令人畏惧,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仓廪外,众人心急如焚却又不该妄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仓廪大门缓缓打开,迎面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商景慕,王媤媤随后,队伍中间押着两辆马车。 商景慕手一挥,车帘被士兵掀开,露出里面的情形。两辆马车中分别载着曲情和曲意,他扬声道,“烦请太子殿下放我离去,否则二位佳人恐怕要受惊了。” 商景辞大喝,“卑鄙!” 商景慕微笑,“我自然是不如尊贵的太子殿下高风亮节的。” 骂归骂吵归吵,商景辞忧心曲意二人安危,到底只能妥协。 他高声令下,“退!” 众目睽睽之下,商景慕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穿过层层包围,却不是往山下走,反而径直往山顶行去。商景辞等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随其后。 许是马车行驶时,颠簸得厉害,昏睡近一日一夜的曲意,终于幽幽转醒。剧烈的头痛率先袭来,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觉自己的手脚被粗绳牢牢捆缚住,无法动弹。她茫然环顾,惊觉竟身处一辆行驶的马车之中。 糟了,她在心里大喊。 昨日她与曲情争吵后,本欲直接回房,偏生在客栈大堂撞见了商景辞,他又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她回房的必经之路。失措间,她转身跑出客栈,蹲在附近的角落默默垂泪。 原打算稍作躲避便返回,怎料竟被人从背后一棍敲晕,其后之事,她便全然不知了。 零碎日光透过车隙,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曲意更加愧疚,应是已过去了一夜,姐姐必定为她担心不已。 是何人动的手,抓她这无用之人又能做什么? 她瞳孔霍然放大,难道是要用她来要挟曲情,她竟又要拖姐姐后腿了吗? 思及此,曲意急得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要命地想要挣脱绳索,可即便手脚被粗绳磨出斑斑血痕,绳索却依旧未松动半分。 及至山顶,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曲意费力将头探到车窗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她最先望见的,是马车前方一位骑于马上的清秀男子。那面容莫名熟悉,她绞尽脑汁地回想,总算忆起去年太子寿宴时,曾在太子府门前跃下马车远去之人,此人是当朝五皇子,商景慕。 她又向商景慕身后望去,见还有一辆马车。微风掀起车帘,她险些惊呼出声,车内竟是被五花大绑仍昏迷不醒的曲情。 在曲意很小的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是厌恶与疏远。 大概是曲娇娇出生的那两年,她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又听人说杜游夏是被气病了,只能卧床静养。 于是,她便担忧地跑到杜游夏的房门前,正欲入内探望,却听到里面传出的只言片语。 “双生女,后出者为妖,会不断吸取对方阳气来修补自身命格” “夫人!你怎能相信这些话!” “陛下相信,你我信与不信又有何意义!为护她一人,而将整个曲家,将我们所有的孩子都置于险境,不值得!”杜游夏声音猝然疯狂尖锐起来,“杀了她,曲有余,将那小妖女掐死,把我的情儿接回来还给我,一切都还可以转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抉择 却不知,皇 最终, 曲意没有进入那扇房门。 即便再委屈,她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母亲厌恶她。 而与之相应的,曲意也不喜欢自己的姐姐。 每一次,只要曲情回家, 父母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而即便曲情很久不回家, 父母也总还会念叨着她。 如果没有这个姐姐就好了, 她暗自祈祷着。 八岁那年, 曲情怕她日日待在家中寂寞,便提出想带她去逛七夕集会。 怎么可能? 她心中嗤笑, 这么多年来,为了隐瞒双生一事, 父母可从不曾让她出过府门。 “好。” 下一瞬, 她却听见杜游夏笑着应下。 凭什么! 她暗自愤恨,凭什么曲情说要出去就可以出去,而她央求过父母那么多次,从未得到过回应。 到了如今,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出去了 起初虽揣着百般不情愿,可曲意毕竟从未出过家门, 一到大街上, 目光便被张灯结彩的商铺、稀奇有趣的杂耍和香气扑鼻的小吃勾了去。而曲情仿佛是个移动的大钱袋子, 但凡是她喜欢的, 都买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是那么突然。 “姐姐快撑不住了,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 到时你不要怕,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信我。” “跑——!” 曲意哭喊着跑向人群,她明明那么恨姐姐,巴不得她快点死了才好。可父母厌恶她、世人恐惧她,危急时,竟是最讨厌的姐姐愿意挡在她身前,不惜一切地保护她。 她不断叫喊着、祈祷着,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的姐姐,她还在小巷中拼命啊! “妖女,你果然会害死你姐姐!” 杜游夏一个巴掌将曲意击翻于地,她嘴角渗出血痕,却一声不吭地立即爬了起来,继续端正跪在堂前。 头一次,她觉得母亲骂得对、打得更对。是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曲情被救回来时浑身是血,连体鳞伤。若是萧老阁主再晚一刻,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思绪回转,曲意红着眼睛望向对面的马车,若不是为了她,姐姐绝不可能这样轻易被抓。 “我不是妖女,我绝不会害死姐姐。”她在心中不断默念。 马车前方,温润的声音传来,商景慕道,“我身后两辆马车中,分别载着两位佳人,曲阁主在左边,她的马车中装着足以炸死一头大象的火药。” 曲意双目骤然瞪大,手脚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粗绳将手腕磨得鲜血淋漓。 “而右边这辆,装着你的心上人。放心,她的马车里没有火药,不过待会儿我会用箭矢射向马身,马儿受惊必会向前狂奔,如皇兄所见,前方不远便是山崖。” 曲意知晓,他说的定是自己所在的马车,但“心上人”这三个字,她可担不起。 此刻,商景辞独自一人立于商景慕对面,受其威胁,他的人马皆被拦在了数十丈之外,他双拳紧握,脸色气得发青。 商景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皇兄,选一个吧。” 见商景辞迟迟没有说话,亦未动作。他又好心地为其分析道,“曲情是疏缈阁阁主,对皇兄大有助力,而曲意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救了又有何用?可话又说回来,皇兄自幼研习仁政之道,素以仁德著称,向来满口都是兼爱天下的大道理,却不知,会否为了权势而舍一人呢?” 听到此处,曲意总算是分析出如今的处境,亦明白了商景慕费尽心机安排这出戏的用心。 若是抓了她,以她为人质,商景慕便是与曲情为敌,结果只会让疏缈阁和太子越靠越近,就算表面不敢妄动,可疏缈阁一向以情报生意著称,背地里的小动作也定然难缠。 即便将曲情一并抓来,也未必就能太平,为救阁主,疏缈阁更不得不与太子继续合作。 可演过这出戏,便是将责任推给了太子一半。 若不救曲情,疏缈阁定然会对见死不救的太子生怨,起码,帮是不可能再帮他了。而疏缈阁众人就算再恨商景慕,毕竟群龙无首,暂时不成气候。 反之,若是太子救下了曲情,那么妹妹的死也会成为横亘在二人间的心结。曲家本就中立,若没了她这所谓“心上人”的维系,疏缈阁与太子亦不可能再继续合作了。 表面上看,是给了太子选择,可无论他选择谁,都注定要失去疏缈阁的助力了。 只是不知,若她真的死了,商景慕准备如何应对疏缈阁的报复? 这样看来,太子还是选择曲情的利益更大,即便不再合作,至少能让五皇子再树一个强劲的敌人。 曲意的视线被车阻挡,看不到商景辞的神情,亦无法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她觉着自己十分拧巴怪异,明明隐隐有所期待,却一面怕落空、一面更怕成真。她希望从商景辞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却并非是为了活下来,只是单纯想要他亲口说出的一个结果。 这样的心思太过卑劣。 只一瞬,她便猛地摇着头,想要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二人既已断情,便再无关系,如今是生死关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救下姐姐。 “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很是纠结啊。”商景慕戏谑道,“不如,我来帮你快些做出选择吧。” 他微一扬手,守着左侧马车的人立即引燃火线,一蹬马腹,驾着马车向下疾驰而去。而与此同时,数支箭破空射入右侧马车的马腹,那马顿时疯狂地向山崖冲去。 马车剧烈摇晃起来,曲意几乎是瞬间便滚落于地,额头重重磕上了车壁,带出一道血痕,剧烈地摇晃,让她不断在车内翻滚,头脑昏沉得犯着恶心。 可即便如此,商景辞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曲意心知,他那爱纠结的毛病又犯了。 “商景辞——”,曲意扯着嗓子喊着,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苦涩,“去救我姐姐,她若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听到没有!” “快去救我姐姐!” “姐姐若死了,我会恨死你的!” “快去啊——” 曲意拼尽浑身力气,一声声不断高呼着,虽被马车颠得有些断断续续,却依旧震耳欲聋。 商景慕错愕地望向她愈行愈远的马车,再回过头时,太子已然做出了选择。 他大步奔向曲情的马车,踹落车夫的同时一跃而上,将车内的火药包拆下,远远抛了出去,火药坠地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火光顿时肆虐。 曲意透过荡起的车帘,见商景辞离她越来越远,直朝着曲情的马车而去。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不甘地大颗大颗落着泪珠。 心愿既已达成,她停下了叫喊,缓缓阖上双眸,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应该会死得很痛快,她心想。 还好,姐姐还活着,是谁说她会害死姐姐的?那些道士果真都是骗子。 最后,商景辞,你我之间种种,不过是谎言之上的镜花水月,从不牢靠。 这次是真的,就此别过了。 商景辞救下曲情,当即回头全力追赶曲意的马车。 可商景慕哪里会让他如愿,他从属下手中接过弓箭,挽弓便是一箭,破空直入马腹。马匹凄厉长嘶,更加奋蹄狂奔,一路冲至山崖边缘。而商景辞与马车之间,仅余寥寥数步之遥。 又是一箭从背后射来,商景辞侧身躲闪。只这瞬息之差,马匹冲过崖边,连带整个车厢在他眼前直坠而下。 商景辞扑到崖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撕心裂肺地大喊,“意儿——!” “真精彩啊。”商景慕将弓箭扔到一旁,“我就不耽误皇兄下山寻人了,告辞。” 商景慕率队掉头向山下而去,而待他们走后,太子受阻的人马也终于得以上前。 商景辞此刻已无心相阻,他颓然跪倒在崖边,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泪水迎风滑落,他望向空荡荡的断崖,浑身颤抖着一遍遍痛彻心扉地呼唤曲意的名字。 许久,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神情疯狂地厉声下令,“所有人立即下山去寻曲意,无论是生是死,将她给本殿带回来!快去!” “是!” 如此一来,能阻拦商景慕的便只剩下了白弗等人。 白弗领人策马狂追,未出多远,迎面竟凭空出现了一队人马。人数虽不多,但各个都是高手,应当是王媤媤特意留下断后的人。 白弗握紧手中长剑,率领众人与对面厮杀了起来。蓦地,如鬼魅般的声音自远方传了过来,“你不管你的师父了吗?” 白弗立时回望向曲情所在的马车,惊见本已停稳的马车,竟又滚滚向枫林中跑去。 白弗不再恋战,纵身向马车奔去,却被对方的人阻下。正是心焦时,却见萧暮纵身而起,急速追着曲情马车而去。 萧暮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比起曲情尚不逊色,他略安下心来,继续着眼前的搏杀。 秋来霜枫纷纷落,万叶染血片片残。 马车径直驶入枫林,一簇簇枫叶随风晃动,打着旋飘落于地,地上覆着厚厚一层火红,犹如燃起烈火一般。 萧暮落于马车车顶,赤手空拳与车夫打了起来。 他从上方攻下,那车夫抓着车板翻落于地,算是勉强躲过。他又一掌打出,车夫尚未站稳,当即被击出数丈之远,伏地吐出一大口血,许是自觉不敌,当即弃车而逃。 萧暮翻入车内,见到被天蚕丝捆缚,形容凄惨的曲情,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疼与愧疚。他急忙为她解去身上的天蚕丝,又以掌力毁去了那双手脚铐,旋即轻声唤着,“情儿,醒醒。” 作者有话说: 恭喜太子即将进入艰苦卓绝的追妻火葬场环节,追不上也不要找作者,作者并非男主亲妈,只可能是严厉的丈母娘。 第97章 毒杀 我已失去过 半晌, 曲情艰难转醒,意识仍有些模糊,“师兄?” 萧暮肯定道,“是我。” 曲情揉了揉眉心, 思绪逐渐回拢, 眸中升起慌乱, 她抓着萧暮的手臂问, “意儿呢, 救出来了吗?” 萧暮怕她担心,只是说, “放心,太子会救下她的。” “太子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我得去找她。” 曲情心中焦急, 挣扎着欲要起身,可下一瞬身形一歪,不由得痛呼出声,“疼!” 萧暮赶忙揽住她, 让她跌回自己怀里,“哪里疼?” “是腿。王媤媤怕我跑, 将我的双腿都打断了。”她的语调里少见地透出几分委屈。 萧暮唇角绷紧, 双眉紧蹙, 面色明显沉了下去。 他小心扶她坐下, 自己则相对而坐,将她的伤腿轻抬到自己膝上。一手稳住, 另一手沿着腿骨仔细摸索,准备为她正骨,“可能会有点疼, 忍一下。” 曲情含笑说,“我不怕疼。” “咔”一声轻响,曲情左腿的骨头已然接好。 萧暮正欲为她处理右腿伤势时,诡异的笛声却在车外幽幽响起,其声音之低沉凄迷,如同女子悲伤的呜咽一般。 “是虚笛。”曲情抬眸,望向萧暮。 “嗯。”萧暮并无任何意外之色,他扫过曲情身侧,疑惑道,“你的长歌呢?” 曲情唇角微微下撇,“被王媤媤拿走了。” “那柄软剑呢?” “也被取走了。” 萧暮低叹一声,若没有武器,仅靠赤手空拳,该如何对战擅长魔音的虚笛? “你在车内躲好。”萧暮起身便欲出去应战。 曲情牵住了他的袖角,满目担忧,“师兄,虚笛此人阴险,你昨日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可硬碰硬,只需拖上片刻便好。小白会带人过来支援的,万事小心。” “好”,萧暮并未回头,他话音微顿,又带上了称呼,“师妹。” 枫林似火,却静得诡异。层层叠叠的红叶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细微窸窣,仿佛有无数毒物正悄然蠕行。 虚笛一身墨绿长袍,两鬓微霜,青紫的血管爬了满脸,伴随着呼吸一下下搏动。他手握一把竹笛,领着一队人手立于不远处,笑望着萧暮,开口寒暄,“多年未见,萧公子可曾怀念我老虚啊?” 萧暮神色淡淡,“虚兄风采,倒半分不逊于当年。” 车内,曲情微蹙起眉。 原来,萧暮与虚笛竟早已结识了吗? 可二人一正一邪各有立场,又是如何结识的? “哈哈哈——”,虚笛怪异的笑声响起,“我今日的来意,想必萧公子已知晓了,话不多说”,虚笛摇了摇手中竹笛,“都交给我的笛音罢。” 笛声再度响起,却又一转方才的低沉悲伤之感,而是怪诞中透着些恶趣味的滑稽,不像是要搏命,反倒像是一种戏耍。 曲情凑到车边,掀开车帘,观察着外面的战局。 毒物应声而动,源源不断朝萧暮涌了过来,他没有武器,只能以内力化成掌风一波波击退毒物。 可这样下去,他的内力总有耗尽之时,而对方的毒物却是无穷无尽的。 曲情疑惑,为何不避过毒物,直接击向虚笛,只要笛声一停,这些毒物自然也就散了。 旋即她又自答起来,或许他是担心上前猛攻,会将车中的自己置于险境。依如今形势,防守确实更为稳妥,只要能拖到援兵前来就好。 萧暮虽身上有伤,然内力实在浑厚,无论多少毒物,在他手下都讨不到半份好处。虚笛瞧见不断死在他掌下的“宝贝”们,心疼得满脸的青紫血管都剧烈鼓动起来。 他停下笛音,撇了撇嘴角,显然是十分不满。 曲情轻笑,“技不如人,竟还这般傲慢。” 她的声音虽小,却依旧传到了虚笛耳中。 虚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喝令道,“放箭!” 萧暮担忧地回望向她,却见她下巴轻扬,明眸粲然一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曲情觉着虚笛这人既古怪又好笑,她即便没了武器,也没了内力,可这羽箭还是伤不到她的。她迅速扯下车帘狂甩起来,帘布如盾展开,漫天箭矢竟半根都碰不到她。 虚笛气得跳脚,他再次下令,“来人啊,给我上!” 这下箭雨停了,却有无数杀手向着马车直冲而来。与此同时,笛声再起,且更为凌厉。 这个如今伤残的曲情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萧暮即刻回至车辕之上,一边以掌力击退毒物,一边又要应付那些杀手,渐渐地,便有些体力不支。 “夺剑啊!”曲情大喊一声。 原先没有武器还好说,可现在,那些杀手人人手里握着剑,连她都已经从杀手手中抢了一把,萧暮却依旧赤手空拳。 又一阵箭雨破空袭来,萧暮闪身避过,右侧肩头却仍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曲情盯着那道暗红的血痕,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她扬手将手中剑高高抛出,“师兄接着!” 萧暮接过长剑,手腕微转,剑光霎时如流水行云,挥洒开来。剑气缭绕周身,凝作一道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扑向马车的毒物尽数斩落。他衣袂翩跹,足不沾尘,宛若一片薄云飘忽于枫林血色之间。 曲情静静望着,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离别的错觉。仿佛眼前之人下一刻就会化入流转的剑光之中,凌风而起,就此飘然远去。 她垂下眼眸,愈发心慌。 已拖了这么久,为何还不见白弗带人来,若再这样打下去,对萧暮极为不利。 骤然间,萧暮那轻盈如风、瞬息万变的剑招戛然而止。他缓缓落于地面,还未站稳,便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握剑的右手更是肿胀发紫,乌黑的血线沿着手臂狰狞上爬。 果然,虚笛的箭怎会无毒? 曲情再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势,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奔至萧暮身边,眼中噙着泪光,焦急地察看他的伤处。 “嘿嘿嘿。”虚笛诡异的笑声响起,“没用了,我用的可是万毒之首‘仙骨枯’若非他内力浑厚,此刻早死透了。” “解药!”曲情朝他大吼。 “没有解药。”虚笛笑意更加猖狂。 “那我便杀了你!” 曲情眸色迅速转红,她夺过萧暮手中的剑,愤然指向虚笛。风息凝在她身侧,竟瞬间结成点点霜华,簌簌飘坠。 “情儿。”萧暮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如大厦倾倒,跌入了曲情怀中。 毒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素白长袍霎时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没入一地丹枫之中。一时竟分不清衣袍在何处,火枫又烧到了何处。 他握住曲情使剑的手,徐徐道,“没用了,毒已入肺腑,药石罔效。” 曲情浑身发颤,眼眸红似染血,脸庞却白得可怖。她扔下剑,俯身紧紧抱住萧暮,眼泪如海水倒灌般倾泻而下,“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师兄,我才刚刚找回你,你不会死的。” “你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当年柔弱、无力自保的女孩,就算没有师父、没有我,你也可以” “不可以!”曲情尖叫着打断了他,“不可以,我已失去过你一次了,你还要丢下我吗?你为何如此狠心?” “对不起。” 又是这句无力又可笑的话,曲情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十二年间,你的不管不顾,我不怪你。十二年后,你的吞吞吐吐、自欺欺人,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希望我的师兄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可如今,连这你也要剥夺吗?” 萧暮气息渐渐微弱,“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听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曲情将萧暮抱得更紧,试图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她声音软了下来,“师兄,我只要你活着。” 又是一大口血呛出,萧暮再也发不出声音,眸光一点点涣散、淡去,现出灰败的死相。 “不要。”曲情神色更加慌张,她猛然催动那要命的心法,不断将自身内力灌入萧暮体内,试图延缓他的死亡。 可虚笛却等得累了,他怅然地摇了摇头,再度奏起笛音,似乎是为曲情的真情实感而感动,他又吹回了最初那凄美悲伤的笛曲。 红枫之下,无数毒物抖擞着探出头来,朝着曲情一步步爬去。拜心法所赐,那些毒物只略微靠近她,便被内力碾碎,震飞数丈之外。 曲情不计代价地将心法运转至极致,满地丹枫凭空而起,盘旋在她身侧,隔绝了一切干扰。 她眼见着那已攀上萧暮脖颈的毒素渐渐褪了下去,心头刚掠过一丝希冀,下一瞬,毒素却以更凶猛的势头再度爬了上来。 毒素已彻底侵入心脉,任是再强的内力也逼不出来了。 曲情触向他的脉搏,那里却唯余一片空寂,她惊慌地抽回了手,泪水失控地流淌着,“不会的,不可能的” 她重又将人紧紧抱回了怀中,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僵冷,“不要,不要。师兄你睁眼看看情儿,求你睁眼看看情儿啊!” “师兄——!” 枫林凋翠,寒雁声悲,仿若是在配合她悲痛凄绝的哭喊,“师兄——”。 曲情透支的内力已近极致,忽而呕出一大口心头血来,却仍不管不顾地恸哭着。 缠绕在她周身的火枫静止了一瞬,又陡然片片直立起来,乘着秋风疾速射向在场的所有人,虚笛即刻闪身躲避,可身上、脸上,仍被划出数道血痕,至于他那些毒物,更是被分尸无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来迟 是我来迟了 “何必呢。”虚笛嘲讽道, “你那招式用过一次,先得将自己伤个半死。若能杀了我也罢,你却用来救一个必死之人,岂不太可笑了。” 曲情浑身是血, 满目悲怆, 对他的话好似无知无觉, 只将怀中冰冷的躯体搂得更紧。 “不理我?”虚笛有些气恼, 高声道, “继续放箭!” 曲情抬起猩红的眼眸,形容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一般。她将萧暮的尸首轻轻放落于地, 拾起手边的剑,拖着一条伤腿, 勉力站了起来。 “受死吧!”话音里透着蚀骨的寒意。 无数箭矢射向她, 她舞起同萧暮一模一样的剑招来挡,只是萧暮剑招飘逸却暗藏杀机,而她则招招凶狠、杀气熏天。 她旋身疾速朝着虚笛而去,虚笛一根竹笛几乎要吹断, 魔音一波波击向曲情,震得她七窍流血, 她却依旧不躲不避, 杀至他身前。 虚笛根本不善近战, 只勉强以竹笛来挡, 不过两三招,便被曲情以剑贯穿了胸口。 曲情狠狠旋着剑身, 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解药。”她执着地问。 虚笛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血水溅在曲情脸上,她却不躲不避, 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虚笛冷笑,“人都死透了,要来解药有什么用呢?” 曲情重复,“解药。” 虚笛指向她身后,“曲阁主,你若是再压着我这个老头子,萧公子的尸身可就要被人偷走了。” 曲情立时回头,果真见到两个人已背起了萧暮的尸首,正纵身向远处逃去。 虚笛瞅准时机,用了十成内力,一掌拍在曲情胸口,将她震退半步。旋即翻身而起,得意道,“老虚我先走喽。” 曲情伏在地面吐出一大口血来,心法的反噬痛得她浑身战栗,未曾接好的右腿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她咬紧牙关,拾回长剑,正欲抛剑击杀奋力奔逃的虚笛,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枚细小的银针,破空洞穿了虚笛的头颅。虚笛身形一僵,气息骤断,身躯重重砸落于地,一双大瞪的眼中映满惊愕,似乎难以置信自己最终是这样死去。 商永朝策马狂奔而至,他欲翻身下马,奈何骑了一夜,双腿酸麻得几乎失了知觉,刚一动作便腿下一软,径直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他爬到曲情身边,上上下下察看着她的伤势,见她浑身是血,形容凄惨,眸中满是心疼,“是我来迟了。” 曲情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拄着剑身强站起身,竟还要去追萧暮的尸首。 商永朝看出她的意图,再次射出两枚银针,数十丈外,左右抬着萧暮尸首的二人身形同时一滞,皆是一击毙命。 武器虽是她所赠的七星弩,可如此远的距离,这般强的力道,即便是疏缈阁的“弩”亦无法做到。 曲情终于回眸看了他一眼,眸中却蓄着深深的不信任。 商永朝心虚地朝她一笑,转而对团子说,“你立即带人去将暮公子接回来。” “我也去。”曲情接道。 “好,骑我的马。”商永朝将曲情扶上马,自己则强忍着腿疾也坐了上去。 马蹄飞踏,溅起一地红叶。 众人追至那两人坠亡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却只剩那两具尸身,萧暮的尸首早已不知去向了。 曲情翻身下马,跪到那两具尸首身侧,放声痛哭,“师兄,我的师兄呢!” 她发疯般翻找着覆盖遍地的红叶,一捧捧红枫被她扬起,又似血红火花漫天落下,灼烧着她的肺腑,“我的师兄哪里去了?” 即便她的指尖被落枫之下的沙石磨得出血,却仍旧一无所获。她绝望地揪着商永朝衣襟,怒喝,“商永朝,你不是说我的师兄在这里吗!我的师兄呢?” “会找到的。”商永朝俊眉微蹙,反手回握住了曲情受伤的双手。 她瘫坐于地,哭得几乎虚脱,嘴里仍旧不断低喃,“我的师兄呢,他为何生前扔下我,死了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曲情火红的瞳孔渐渐涣散,经络中的内力几乎是无意识地四溢而出,周遭落枫再度朝她汇聚,绕着她盘旋上升。 竟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商永朝惊骇不已,跪在她身前,尽量放柔了声音,恳切说,“我会派人去寻你的师兄,曲姑娘,你先冷静一点。” “师兄,将我的师兄还给我”曲情抬起一双嗜血的红眸,空茫地望向商永朝声音的方向,可她却又难以看清身前之人,更辨不出他是谁了。 商永朝试探着去抱曲情,“姑娘放心,我定会帮你寻回他。” 曲情没有抗拒,亦或是已不懂得什么是抗拒了,她只是不断喃喃着,“师兄,师兄” 商永朝凝力于指尖,趁曲情心神涣散之际,疾点其背部数处大穴,几乎瞬间封住了她一切动作的可能。他随即扣住她双臂,内力透入,沿臂而上锁死经脉,复又并指点向她胸前要穴,封住气海,至此任督二脉已封了一半。 曲情周身逸散的真气逐渐沉寂,落枫失去引力,重落回地面。 曲情气力尽失,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商永朝慌忙揽住了她,如同安抚孩童一般,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缓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的哭声渐弱,竟就这般哭晕在他的怀里。 商永朝吩咐团子,“派几个人去寻白弗,其余的都去搜寻暮公子的尸身。” “是。” 白弗策马赶来时,已过午时,火红的枫叶上更镀了一层金色流光。风起时,万千赤叶翻涌,叶梢浮动的光斑便如灼灼星火,绚烂如织。 他飞身下马扑至曲情身前,见她哭得满面泪痕,衣袍早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心中说不出得难受,自责道,“都怪我中了王媤媤的声东击西之计,援救来迟,才害得师父” “嘘——”商永朝比着手势,“我刚把她哄睡,你小点声。” 白弗忙噤了声,这才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向他,眸中旋即升起疑惑,“世子怎会在此处?” 未及商永朝回答,下一瞬他又瞧见商永朝正紧紧揽抱着曲情,不禁低呼出声,“你快松开我师父!” 商永朝却不愿撒手,“我松开,换你抱?” 白弗摇头,“总之你不能抱。” “我来吧。”凌素上前几步,从商永朝怀中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曲情。 “哎哎——”商永朝喊着白弗,“我腿麻了,小白你扶我一下。” “腿麻了还抱着我师父不撒手!”白弗边搀扶他,边埋怨着。 商永朝歪头一笑,问他,“你先前说的声东击西是怎么回事?” “我们方才击杀了王媤媤留下断后的人,便循着地上的车辙来寻师父。岂料绕着那车辙直跑遍了大半个山头,都没能与师父汇合,后来还是团子将我们领到了此处。” 商永朝分析,“此处落枫太多,秋风一起,地上的痕迹自然就没了。对方只需再备一辆马车,在你们进入枫林前,伪造车辙便可。” “应就是如此了。好在师父无事,否则我可真是万死亦难辞其咎。”白弗微微叹息。 “谁说她无事的。”商永朝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可知暮公子已死,连尸身亦被夺走,下落不明。还有,适才你师父险些便走火入魔了!” “什么!” 白弗大为惊骇,“暮公子的身手,我是见过的,他怎会” “曲姑娘如今的情形十分危险,我方才已封住她多处大穴,勉强阻止了她入魔。往后,她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白弗鄙夷地打量着他,“就凭你?封住了我师父的大穴?” 商永朝的手落在白弗的发顶,轻轻拍了拍,慈爱地看着他,“抱歉啊,小二十八,从前多有隐瞒,可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白弗狠狠瞪了他一眼,搀着他的手臂撤了回来,继而一脚踢在他的大腿上,“世子这般厉害,还用人扶什么?” 商永朝抱着腿疼得直喘粗气,团子连忙冲上来接住了他,他跟在白弗身后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这不都坦白了么,就不能从宽处理吗!” 白弗头也不回,翻身上马,一行人越跑越远。 团子问他,“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商永朝朝团子撒着火,“快把我的马牵来,跟上他们啊!” 日影西移,红霞逐着落日,燃成一片灼灼,又在远山尽头无声消散。 天色黯了下来,商景辞失魂般坐在山崖边,定定望着崖下。 “有消息了吗?”他问。 松陵镇的官兵,已全部被他调来搜山。白弗也几乎派出了全部的人手来配合他们。 数千人织成人网,曲意就算是摔成了肉泥,也定能捞得上来。 “禀殿下,还没有。” “继续找。” “是。” 一整日,他滴水未进,好似木偶一般,就只说这两句话,一遍遍不断重复着。 他无数次质问自己是否错了,又无数次告诉自己,他没有错。 身为太子,他注定无法随心所欲,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可以不从心,却不可失理据。 现今太后病重,兰氏专宠,昭和皇后的处境势必愈发艰难,商景慕又阴险狡诈。帝王路难行,但他绝不能输,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城墙里,还有他的母后与幼弟。 况且,此前曲意那番决绝之言,犹在他耳畔鸣响。 他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既已断情,便该两不相干。他根本没有理由选择曲意,他已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小二十八!小二十八!小白!白弗!你给我开门啊!” 月升中天,客栈门前长街空荡,四下岑寂。商永朝却执着地守在紧闭的门外,抬手重重拍打着门板,连声高喊,吵得人人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取信 世子竟愿意 白弗无奈, 只好将客栈门开了半扇,他抱着剑倚在门边,“世子,这是干什么?” 商永朝怕他反悔, 急忙将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为何迟迟不给我开门?” “世子武功高强, 我们这庙小, 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从前两不相熟,自然各自藏着些秘密, 就比如,我至今尚还不知曲姑娘的名字。”商永朝言辞诚恳, “可今后, 我保证绝不会做有损曲姑娘之事。” 白弗以剑指着他鞋尖,“出去!” 商永朝诱劝道,“小白,你仔细想想, 我若是走了,待曲姑娘醒后又想起她那心肝宝贝似的师兄来, 稍有不慎再入心魔, 你们谁能制得住她?” “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 何用旁人来管。” 商永朝气闷不已, “倒说来听听,你待如何?” “不劳世子费心!”白弗一把将他搡出门外, 反手便是一记重摔关门。 商永朝反应极快,抬手死死扒住了门边,大门“砰”的一声闷响, 狠狠砸在他手上,顿起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嘶——”商永朝抱着手叫疼,“我这可是点穴的手,若砸坏了,该如何是好?” “谁让你挡的!”白弗没料到他会如此,气势总算是弱了些。 “好了!”商永朝按揉着伤手,眉间略显不耐,“你不信我亦属应当,若要取信于人,我当自表诚意。不如这般,你可有用以控制人的毒药,便予我一粒,我即刻当面吞下。解药在你手中,如此,总不必再疑我用心。” 白弗再度将门打开,半信半疑地审视着他,“世子竟愿意做到如此地步?” “我缺心眼儿,行了吧。”商永朝大步走进院中,“快将毒药拿来,昨夜赶路骑了一整宿马,眼下腿疼得厉害。待服了毒,再去瞧过你师父,便该歇下了。” 白弗不知从哪里,竟真的翻出一颗血红色的丸药来,那颜色一看就是剧毒。 商永朝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喉头一滚,咽了下去。他含笑望向白弗,“好了,如今我可以去看曲姑娘了吧。” “等等”白弗依旧不信他,凑上来掰开他的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许久,末了才瞪大瞳孔,一脸不可思议,“你竟真的吃了?” 商永朝揉着自己被掰得酸痛的下巴,期期艾艾道,“对,我不是缺心眼么。” 白弗听他这般说着,再配上那凄凄惨惨的语调,一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在世子这般诚心的份上,小白我大发慈悲,就让你去看看师父吧。” 白弗将他领至曲情房中,曲情仍旧在昏睡,睡得却并不安慰,像是在做噩梦,时不时抽泣几声,不知喃喃着什么梦话。 凌素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这位姑娘,麻烦让一下。”商永朝对凌素说。 凌素先是望向他身后的白弗,见白弗点了头,这才起身。 白弗问凌素,“如何了?” 凌素心中又气又疼,“她们把阁主的双腿都打断了。左腿看得出是仓促接上的,而右腿,我刚刚才为她重新接好。她身上皮肉伤虽不多,可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白弗又问,“要紧吗?” 凌素迟疑片刻,只是说,“且先养着吧。” 她的腿被打断了? 商永朝回想起她白日不要命地与虚笛拼杀的场面,又想起她纵马去寻尸体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半分腿伤? 他心中抱怨着曲情的舍己为人,轻搭上了她的脉搏,却霎时惊呼出声,“这!怎会如此?” 白弗连忙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伸手径直探向她心口,凌素见他这般轻浮行径,当即要拦,却被一旁的白弗出手制止了。 白弗早便觉着曲情的状态不对劲,凌素却始终吞吞吐吐,既然商永朝懂些医术,正好也叫他瞧瞧。 过了片刻,商永朝踉跄着起身,惨白着脸望向白弗,“曲姑娘的身体状况,你们都知晓?” 白弗被他问得有些发懵,“师父修习的功法,确实损耗很大,可”,他转头看了眼凌素,“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罢?” 怪不得!怪不得上次同游时,年纪轻轻的曲情对衣服首饰皆不感兴趣,却唯独在那阴气沉沉的棺材铺里逛了许久。 可叹她的徒弟下属,日日与她在一处,竟无一人知晓。 商永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节捏得泛白。他缓缓踱步至桌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众人皆是一惊,“她养着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商永朝指向白弗,“你师父出门在外,是时时、刻刻、事事都想着你,可如今她都快死了,你却又知晓吗?” 他又指向凌素,“你是个大夫,对吧?你再去给我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她这脉象是不要紧吗!” 白弗见他如此,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他一早便知曲情每每运功时的形容十分奇怪,可偏偏凌素又说没有妨碍。 【“我似你这般大时,早已没有师父了。” “小白,我若不在了,你可敢接下我的位置?可能撑得起我阁?”】 曲情此前的话在他耳畔炸响,他大步扑向床边,跪在曲情床前,试图去探曲情的脉搏,脉象迅疾且激荡,可他不懂这代表着什么。 他问商永朝,“究竟是怎么了,世子您倒是说啊。” 商永朝苦笑,“我是个半吊子大夫,却也知晓若由着她的心这样跳下去,恐难活过一年了。” 白弗回眸死死瞪着凌素,“凌姐姐!你不是前些日子才看过师父的病吗?那时你分明说未伤及根本,只要好生调养,过个十天半月就无事了啊!” 凌素眸中闪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是,世子说得没错,是阁主自身的心法引致气血逆行,翻滚的血气又致使心跳猛烈失序,如此下去,终将危及性命。我早已知晓此事,可阁主不许我告知任何人。” 白弗急忙问,“师父可还有救?” “原先是没有的。可前日萧暮公子给了阁主一张药方,依那药方之效,阁主确实能够活下来,可代价却是她会与我们此前所认识的暮公子一样,武功尽失、内力全无。阁主不愿这样苟活,故而”凌素哽咽道,“她将药方撕了。” 白弗又问,“那你可背下了药方?” “我虽只扫了一眼,却大致记得所需药材,不过我却不知药引子是什么?” “凌素。”商永朝打断了她,“传闻中的‘素手医仙’,还是珍王的小妾红渠,对吧?” 凌素不解地看向他,“对。” “我记得疏缈阁向来是不涉朝堂的,你却为何突然接近珍王?” “我” 凌素刚出口一个字,便被白弗打断,他对商永朝道,“这是我们阁中的私事,不便告知。” “也罢。”商永朝又问凌素,“依我之见,曲姑娘是热邪犯心的症状,恰巧王府中有一味极珍贵的药材——冰山雪莲,不知是否对症?” 凌素目露喜色,她用力点头,“虽不治本,但冰火相消,定然有效。” 商永朝吩咐,“团子,你回一趟王府,将那株雪莲取来。” 团子面露难色,“可那是王爷的宝贝,他未必舍得。”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商永朝邪笑道,“到时你就跟他说,是我要死了。他若不给,上手抢就是。” “唉——,是。”团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去。 白弗行至商永朝身前,“多谢世子。” 商永朝说,“我那王府里,旁的没有,可老头年龄大了,怕死,这些珍稀的药材搜罗了不少,若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我叫团子去取。” 白弗眼眶发红,感激地朝他点头。 商永朝拍了拍他的肩头,“多大的人了,爱吃糖糕就算了,怎么还哭鼻子呢?方才拦我的气势哪里去了?” “什么糖糕?”白弗抹了把眼泪。 商永朝以为他是害臊,便不再往下提了,“如今暂且想法子吊着曲姑娘的命,至于她的症结,我还需再想想办法。” “唯有一点。”商永朝严肃道,“万不可再刺激她,更不要让她动武了。” “好。”白弗颔首。 商永朝抬步欲走,可刚迈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他走到曲情床前,俯身在她睡穴上轻轻一点。曲情梦中的抽泣及呓语渐渐止息了。 “安心睡罢。”商永朝轻声说。 白弗走近对他道,“走吧,你的房间已备好了。” 白弗引着他向客房走去,商永朝问,“方才我听凌素提及萧暮,是暮公子的身份已确定了吗?” “嗯,他能使得出萧老阁主的九曲风刃剑,况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曲姑娘哭得那般痛彻心扉,她倾尽力气才寻到的人,不过认回短短数日,便又是天人永隔。” 长夜流尽,曲情沉酣无梦,难得一夜安宁。 另一边,派去崖下搜寻曲意的人,仍旧一无所获。 昨日曲情昏睡,白弗未能向她汇报此事,可她一旦意识清醒,必定会问询。以她现今的状态,白弗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她说。 晨光漫进窗棂,凌素在曲情房中守了一夜,连早饭也无心去用。她写了方子,吩咐人煎了一碗安神调气的汤药,此刻正坐在榻边,用瓷匙舀起,仔细吹温了,一勺勺喂进曲情唇间。 猝然间,曲情睁开了双眼,一对瞳孔依旧红得可怖,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房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名字 怎么?姑娘 凌素腕间一抖, 险些洒了手中汤药,她试着同曲情说话,“阁主,您可好些了?” 曲情问她, “如今是哪一年了?” 凌素声音发颤, “是是贞和二十六年。” 曲情又问, “这是何处?” “您受了伤, 我们将您带回了客栈。” “师父呢?” “老阁主他, 他”凌素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死了。”曲情寒声道,“师兄也死了, 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不是的,阁主您还有我们啊!”凌素朝外喊道, “小白, 阁主醒了,小白——” 白弗闻声立即跑了过来,见到曲情的模样亦是一惊,他扑跪到曲情床前, 眼睛泛红,“师父, 没事了师父, 都怪小白昨日中了王媤媤的奸计, 以致救援来迟。” “是啊, 都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教好徒弟, 才让你这般无能。”曲情话音落下,句句刻薄,“我不想看见你, 你出去领杖责罢。” 商永朝方行至门边,正听见她这冷酷无情的话,不禁一怔。 如此冷漠的语气,白弗从未自曲情口中听到过,这几年里,无论他犯了何等大错,曲情虽罚他,却到底是心疼他的。 可此刻她的话里,却满满都是对他无能的厌恶,他一颗心如坠冰窟,眼神里透出几分茫然无措,最终没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小白认罚。” 白弗站起身,准备出去受刑。 商永朝却拉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说,“做做戏得了,还有的是事等着你做呢,真把你打伤了,谁来护着你师父?” “师父心里难受,若打我能出气,我自该受着。”白弗将他的手推开,决然往外走去。 不多时,外面的棍杖声响了起来,听声便知,那击在人血肉之上的棍杖,是用了十分气力的。 商永朝立在门边默然听了片刻,心中暗叹。估摸着再打下去恐要伤及白弗筋骨,便从怀中拈出一粒碎银,屈指一弹,银光破空而去,正中行刑人腕骨。 “咣当”一声,棍杖掉落于地。 凌素目睹了全程,暗自心惊。 商永朝抬步行至床边,伸手在曲情眼前晃了晃,见她没反应,扯谎说,“萧暮的尸体找到了。” 曲情果真侧过头来,一双红眸紧紧盯着他。 “这么宝贝你那师兄啊。”商永朝语带调侃。 曲情沙哑着嗓子问他,“在哪里?” 商永朝牵过她的手,拢入掌心,“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曲情。”她没有犹豫。 商永朝唇边漾开笑意,“可惜了,这么好听的名字,我却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才听到你亲口告诉我。” 曲情又问,“在哪里?” 他面上的笑意顿然消散,清了下嗓子说,“有人看见往南边去了,你放心,我叫团子去追了。” “你在骗我。”曲情反手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善意的谎言,不算欺骗。”商永朝扯起嘴角,重又端起一副完美而虚假的笑脸。 曲情手上陡然加大了力度,他痛呼出声,“疼疼疼!” 曲情忽而松了手,不再看他。 曲情淡淡道,“你的武功很好,却隐藏得更好,白弗不该放你进来。” “这你可冤枉他了,他可是先逼着我吃了你们阁中的毒药,才肯让我进客栈大门的。” 曲情转眸看他,“什么毒?” “我不知道,就是一颗血红色的丸药。” “不知道你也敢吃?” 商永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只要我一心对你,他必不会让我去死的。” 曲情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问他,“你还藏着什么秘密?” 商永朝俯身凑近曲情,看着她的双眸,见里面的血色化去了一些,“怎么?姑娘对我感兴趣?” 二人目光相接,曲情探究地望进他那双深海碧波般的眸子,“是很感兴趣。” “那我尽量多围在姑娘身边转转,让你更了解我些。” 曲情问,“你的眸色为何与常人不同?” “长兄嫉妒我长得比他好看,年节时,对着我的脸放炮仗玩。” 【“长安,你的眼睛上为何终日缠着白布条?” “少爷讨厌我,用爆竹崩瞎了我的眼睛。”】 曲情又问,“那后来是怎么治好的?” 商永朝答,“碰上了世外高人,不仅无偿给我看病,还送了我许多稀世难寻的药材。” 【“师父,情儿近来认识了一个朋友,可他眼睛瞎了,你能不能帮他看看。” “师父,他特别可怜,情儿求求你了,侠者仁心啊!” “长安,你放心吧,我师父医术可厉害了,只要他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你安心治你的眼睛,待明年我再来看你时,你一定可以摘下这白布条。”】 倦意再次涌了上来,曲情打着呵欠,眼皮支撑不住,缓缓合上,她喃喃道,“你的运气很好。” “我被折磨了那么多年,还好呢?” “至少结果是好的,如今雨过天晴,害你的人也都付出了代价”曲情睡意渐浓,尾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商永朝轻握着曲情的手,安抚道,“放心,伤你的人也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白弗挨完打,忍着疼又悄悄凑回曲情门边,提心吊胆地等着她问起曲意的事。 哪料商永朝插科打诨的能力实在炉火纯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全是废话,偏就能将曲情给哄睡了。 他在门边朝商永朝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 商永朝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拎着他的领子将人带到了外面,“说说吧,又出了什么事?大清早上,我就瞧见你忐忑不安地在院里转悠。” 白弗大口大口叹气,“确实还有一件,比起萧暮更大的事。” 如今商永朝已服过毒,他便也少了些防备,况且经五皇子一闹,许多事亦难以再瞒。于是,白弗便将曲意失踪,曲情孤身去救等事皆告知了商永朝。 商永朝听完却说,“商景慕这出戏演得可真有创意。” “世子就别再说风凉话了。”白弗急道,“师父最宝贝的便是她这个妹妹,适才不过是神志尚未清醒,这才没问,她若是再醒过来,我可怎么说啊!” “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可她刚醒来那样子你也瞧见了,我怕让她再受刺激。”白弗意志有些消沉。 商永朝拍着他的肩头劝道,“你也说了,那可是她最宝贝的妹妹,即便骗又能骗得了几时?” “唉——”,白弗复又长叹一声。 商永朝独自回到房中,于案前写了封信,仔细折好掖入袖中,方和衣躺下,接着补觉去了。 午后,团子将冰山雪莲带了回来。 商永朝瞧了那雪莲一眼,“抢来的?” 团子答,“偷来的。” “行,辛苦了。将它直接给凌素就是。”商永朝从袖中抽出信件,“把这信送了。” 团子没接,“主子,我已两日两夜没合眼了。” “我养信鸽是干什么的?” “哦。”团子呆呆地晃着头,“属下早已困懵了。” 晚饭过后,商永朝踱步到曲情房中,见她隐隐要醒,毫不迟疑地再度点上了她的睡穴。 凌素上前阻拦,“阁主已睡了快两日了,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无妨。”商永朝回身看她,“我这不是听小白说还有大事吗?让她再睡一晚养养精神,没准过了今夜,那位坠崖的小姐,就有消息了呢。” 白弗见曲情睡得安稳,索性大半夜摸黑下了山崖,心急火燎地帮着寻人去了。可惜一夜过去,仍是连曲意的半片衣角都未寻到。 曲意毫无自保之力,坠崖又必定重伤。如今两日已过,生机只怕已十分渺茫。 天色泛白时,白弗攀上了山崖,见商景辞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坐在崖边。不过短短两日,他鬓边竟已生出几缕白发。 白弗俯身向他施了一礼,即转身离去。 “水”曲情似醒未醒,唇间逸出一声微弱的低唤。 凌素忙起身去倒水,待她端着水回身时,却见商永朝已将曲情扶坐起来,揽在自己的怀里。 商永朝伸手便要去接凌素手中的杯子,凌素却将手一偏,避开了。 商永朝抬眸,冷眼看向她。 “水咳咳”曲情轻咳几声,眼睫微颤。 商永朝为她顺着背,凌素则趁势上前,将水递到她的唇边。 曲情猛喝下几口水,眼眸缓缓睁开,其中的血色总算是尽数褪去了。 “两日两夜,姑娘也该醒了。”商永朝笑说。 曲情瞥眼看向他,气息虚弱,“你怎会在这里?” 商永朝微微蹙眉,“昨日说过的话,姑娘都忘了?” 曲情神志清醒了些,无力地推搡着他,欲从他怀中挣扎出来,“什么话?” 商永朝自然不敢强求,即刻松了手。 凌素早已在曲情背后垫上软枕,扶着她向后靠坐。 曲情努力回想片刻,好像是有些破碎的片段,她却难以将那些画面接续起来。 “无妨,我再说一遍就是。”商永朝微笑着,“我在枫林中寻到了你,彼时你已重伤,白弗将你带回了客栈,却不容我探视。奈何我着实放心不下,宁可服下毒药,亦要换得守在你身边的机会。” 枫林,重伤纷乱的思绪渐渐聚拢,脑中现出清晰的画面。曲情问,“萧暮呢?” 商永朝苦笑,“情儿姑娘,还是这么会抓重点。” 曲情双手猛地抬起,紧紧抱住了头。前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幕幕碎片似锋利的尖刀,割得人心间发疼,悲伤难以抑制地漫了上来。 商永朝将她的手抓了下来,冷声说,“萧暮死了,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不负 可这赌局之 “不会的。”她眸中闪着泪光, “我的师兄武功盖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他只是不愿意留下来,陪在我身边罢了。”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为了这般不知好歹的人伤心。” “哈哈”, 曲情又哭又笑, “谁说我伤心了, 我一点都不伤心, 我为什么要伤心?我的师兄早已死了, 他死在了十二年前!” 她抬袖拭去眼泪,眼角虽还泛红, 却不再流泪,“你说我睡了两日?” “是啊, 你伤得很重。”商永朝声音柔了下来。 她边努力回想, 边问,“我意儿,我是为了救意儿,她在哪里?” 曲情径直看向一旁的凌素, 却见她蹙着眉,面露为难之色。 曲情音调拔高了些, “为何不见意儿, 她在哪里?” 凌素不知该如何开口。 商永朝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臂, 声音沉缓, “你先定神,听我说。当日, 商景慕将你和曲意分置于两辆马车中,一辆装满火药,另一辆则直冲山崖。他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太子, 而太子选了你。曲意的马车当即冲下了山崖,太子与你手下所有人已在崖下搜寻了两日两夜,可惜,什么都没寻到。” 白弗一早便候在门前,却躲在门口,不敢入内。他犹在盘算该如何说才能叫曲情宽心些,怎料商永朝就这般脱口而出,且说得如此直接。 曲情眸色骤然转红,她颤抖着声音问,“坠崖?” 商永朝观察着她的眸色,“是。可依我之见,什么都寻不到,反而是好消息。” 曲情眼底涌起泪光,高声道,“意儿不会武功,便是将她丢在野外两天两夜,她也难以活下去,何况还是坠崖!” “曲情,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商永朝沉声打断,握着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曲意若身亡,对商景慕没有半点好处,你和太子都会恨他入骨。他但凡不是个傻子,便定会设法保住曲意性命,捏在手里,当做人质。” 商永朝见她神情有所松动,继续说,“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沉溺于悲痛,而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再去寻曲意的下落,你的妹妹她一定就在某处等着你。” 曲情垂下眸子,认真思索片刻,倏地掀被起身,“我要去崖底寻她。” “你的双腿被打断,前日才接上,不宜入崖底。”商永朝捞住了她的身子,不让她动作,“难道你以后想像我一样吗?” “你不必劝阻,意儿如今生死未卜,我又岂能安心养病?”曲情将他推开,俯身穿着鞋袜,奈何腿伤难以弯折,故而穿得费力。 “好。”商永朝极自然地半跪下来,为她提鞋。 曲情未料到他会如此,微微一怔,却见他笑盈盈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曲情轻声说,“谢谢。” 商永朝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坐我的马车上山,作为交换,我会命我的人也一同下山寻人,如何?” “可以。” “团子!”商永朝扬声喊道。 “在。”团子进门时,还不屑地瞥了眼躲在门外的白弗。 商永朝问他,“马车可备好了?” “俱已妥当。” 曲情扫了他一眼,“原来你早早将车都备好了。” “姑娘的心事,自当用心揣摩。”商永朝俯身将曲情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曲情挣扎着,“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商永朝低头瞧着怀中的人,“能走,不代表不会疼。你这腿,能少走一步路,还是少走一步。” 曲情不服道,“我不怕疼,你快放我下来。” “情儿姑娘,我腿脚不好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再闹腾下去,待会脚下一个不稳,我摔了无妨,将姑娘摔了就不好了。” 仿佛是为应和这句话,商永朝手上不着痕迹地一松。曲情身子一倾,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待察觉被戏弄时,一缕绯红骤然漫上了她的耳尖。 商永朝唇角微勾,将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稳稳托住,大步朝楼下走去,还不忘喊了声畏缩不前的白弗,“小白,你也跟上!” “好。”白弗应了声,追了上来。 团子驾着马车,在山路间驶得飞快。白弗策马跟在其后。 及至山顶,曲情下了马车,一步步向着山崖边走去。 商景辞已在崖边枯坐两日,不吃不喝,只直勾勾盯着崖底。嘴唇干裂泛白,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整个人憔悴得没了形状。 曲情在他身边坐下,“殿下答应过,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伤害意儿。” 商景辞没有抬眸,声音干涩,“我是太子,而你是疏缈阁的阁主,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任你去死。” “二选其一,殿下选我是为大业,我没有立场怨责,可你终究舍弃了私情。” 商景辞苦涩一笑,“没有私情,在曲意坠崖前,她已与我断情。” 曲情问他,“果真没有吗?” “那夜本是她邀我饮酒,可你走后,我等了她许久,都不见她来。我前去寻她,她却锁着门不让我进,只隔着门说了句,‘你我无缘,就此别过’。” 曲情垂眸,“你记恨她?” “我怨她冷心冷情,轻易推翻我二人之间的种种。” 曲情长叹一声,“殿下是天子骄子,却不知可否想过,若你二人仍旧在一处,未来会如何?” “我自会对她负责。” 曲情未置可否,“意儿曾与我说过,你告诉她,你不会娶沈言蹊。她同我说这话时,我听得出她心中欢愉,可殿下知道我是如何告诫她的吗?” 闻言,商景辞那凝滞在崖底整整两日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移到了她身上,“如何?” 曲情声音发冷,“我对她说‘就算没有沈言蹊,皇后也断不会是我曲家女。’” 犹如浇头一盆冷水,朝着商景辞砸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曲情,没有言语。 “殿下该最是了解你的母后,她绝不会允许你光明正大地迎娶意儿,到了那时,殿下欲如何?让意儿成为下一个兰贵妃吗?可即便你有尚武帝对兰氏的真心,意儿却并无兰氏的家世,亦无兰氏的心机,她根本成为不了下一个兰贵妃。况且,母亲从小教导,曲家女绝不为妾。” 曲情见他僵怔不言,继续道,“意儿并非对你绝情,恰恰相反,她心里始终记挂着你。荼白死后,我本要带她回家,可她忧心余巧刚死,黄娇娘又立场不明,你身侧没有可信可言语之人,便执意留下,甘愿画地为牢,再多陪你一段时日。我原是不同意的,可终究还是心软了。殿下,我给了你时间,可半年过去,你依然什么都没能为我的妹妹做到。她终究,不过是你后院藏着的一只笼中之雀,讨人欢喜,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旧事,一一浮现在商景辞眼前。 曲意时常盯着他出神,目光沉溺,可当他回望,她却好像心事被戳穿,红着脸目光躲闪。他那幅略显轻薄的《秋庭望梧图》,曲意虽害羞抱怨,却到底收下了。 他记得曲意给他下的痒痒粉,也记得她捧着他的脸,如同捧着珍宝般,认真地为他涂药。 还有那次,他贸然闯入曲意的阵法。曲意知晓他中毒,急得连说话都带着哭腔,明明不会轻功,却毫不犹豫跳下了坑底,生生摔得一身伤。他一句冷,她便抱得那样紧。 寿宴上,刀剑无眼,亦是曲意不顾一切挡在他的身前。 入府前,曲意的三个条件,最后一个,便是要他保证护她周全,可他却没做到。 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关心在意,分明处处有迹可循 曲情又说,“此番,意儿虽与你断情,却要我许诺永不与你为敌。她认可殿下为君之才,真心盼着你顺利登基。” “我我早前并不知这些。”商景辞说。 “意儿素来心思极重,千言万语只藏于心中,从不肯轻易吐露。而我身为她的姐姐,不愿她一颗真心蒙尘。今日所言,无非是要殿下明白,她从未有负于你。然你二人志向相悖,纵使柔肠百转亦是无用。而她对你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她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是曲家的意思。” “我”,商景辞眸中蓄着泪光,望过来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哀求,“对不起,可我我” 曲情沉声说,“殿下,无论意儿如何作想,你都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怎会不想救她?” 商景辞徒劳地抓住了曲情的手臂,犹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他大声辩解着,“那日我仔细想过,商景慕必定想杀你,断我臂膀,他不过是忌惮疏缈阁,才演了这出戏,逼我当场抉择。你的车上绑着火药,当众引爆,是无法作伪的,若不救你,你必死无疑。可曲意不一样,商景慕不会真的希望她死,她若死了,不只是我,你也不会放过他的。商景慕此人城府极深,不会莽撞作为,而他最稳妥的布局,便是暗中救下曲意,留作人质,以此挟制你我。这也正是我们寻遍崖底,却连曲意半点踪迹都寻不到的原因。” “殿下的话没有错,可你所做的,依旧是身为储君的决断!” 曲情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你在赌,赌的是敌人的心性,可这赌局之上的筹码,却是我妹妹的命!殿下争胜之心,胜过畏输之痛!” 商景辞心灰意冷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曲情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要害,该继续辩驳吗?可他根本无从可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屠杀 曲府被屠, “报——!” 两日了, 总算有消息传回。商景辞猛地从地上起身,许是枯坐太久,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如何了?”他问。 “启禀殿下,在崖底寻到了此物。” 商景辞匆匆接过, 却是半块染血的宝相花纹古玉。他呆呆看着碎玉, 泪水无声地漫出眼眶, 顺颊而下。 不是说了不喜欢, 不想要吗? 那为何这半块碎玉会被她拾回, 带在身上,最终出现在这里。 曲意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他竟从不清楚曲意的心事。 曲情问, “这是什么?” “是我与意儿的定情之物。” 商景辞沉声下令,“继续搜寻, 务必将人找到!” “是!” 曲情说, “我也去。” 白弗讨好地走上前,“师父,我背你下去。” “好。”曲情道。 商永朝始终未下马车,倒是叫团子悄悄给白弗带了话。 团子附在他耳边低语, “小白,主子说曲情姑娘的情绪不宜波动, 崖下寻人时, 你务必寸步不离盯紧她。若她眸色转红, 即刻将人打晕带上来, 不要任她发作。” 白弗对他点点头,便背起曲情, 朝崖下跃去。 以寻得碎玉之处散开搜寻,众人很快找到了另一半碎玉。而在这碎玉的不远处,横着一条小河, 一道拖曳的血痕自崖底通往河边。岸边凝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却不见尸首。 就好像是,坠崖之人曾挣扎着爬到岸边饮水,却一时不察落入河中,被激流卷往下游,再无踪迹可循。 曲情指尖触上岸边早已干涸的血迹,一阵钝痛碾过心口,眸色泛红,“命善水性的人,顺着河流往下找,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将她寻到。” “是!” 消息连同那半块碎玉,一并传至了商景辞处。他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好似看到几分希望,有了这道蜿蜒至河岸的血痕,至少说明坠崖后人还活着。 “找!所有人顺着河流继续找!”他高声令道。 “是!” 一夜很快过去,众人并未寻得曲意,反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师父,我们的人向下游而去,发觉此处河流并非死水,而是横贯此间山脉,最终汇入大海。有人在下游突出的尖石上,发现了此片衣角。”白弗将那衣角递给曲情,曲情扫了一眼便确定,正是曲意失踪那日所穿衣物。 “依目前线索推断,意儿小姐坠崖后,饮水时不慎落入河中,被河水卷往下游,最终,漂入了大海。” 曲情一把将衣角扯碎,厉喝,“继续找,不管她漂到何处,都要将人找到!” “是!” 曲意若果真是漂入大海,便几乎没有可能寻到了。 白弗观察着曲情眸色,见其愈发深红,心中担忧不已。 很快夜幕降临,众人依旧一无所获,崖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马声。 从那马上跳下来个太监,约莫四十余岁,此人名唤余桂,深得昭和皇后宠信。与之同来的,还有接到消息,刚从镇上赶过来的韩忠。 余桂高举着卷轴,捏着尖细的嗓子喊道,“皇后娘娘懿旨到——” 商景辞俯身跪下。 商永朝却不知何时命令团子,将马车驶得更远了些,避开了众人。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惇仪皇太后身体违和,心忧国之未来,思念太子犹甚。故召太子即刻进宫,恪尽孝道,以享天伦,钦此——” 余桂上前几步,谄笑着凑到商景辞身前,“殿下,接旨吧。” 商景辞虽心中不愿,却终究无法违逆昭和皇后的心意,“儿臣接旨。” 余桂又说,“殿下既接了旨,这便出发吧。” 商景辞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公公先去镇上客栈住下,本殿叫人备些好酒好菜招待,明日一早出发如何?” 余桂脸色垮了下来,“殿下,皇后娘娘的懿旨,您也听得分明,说了即刻出发,又岂能捱到明日啊?” 二人僵持半晌,终是商景辞败下阵来,他垂下头,扯着嘴角一笑,“好,回宫。” 他复又行至崖边,深深望着崖下。 韩忠走近道,“殿下放心回去罢,臣会领人在此继续搜寻曲意姑娘。” 商景辞朝他颔首,“辛苦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太子一行人已扬尘而去,商永朝的马车才又绕了回来。 商永朝对团子说,“你立即下去寻白弗,让他将曲情带上来。” “是!” “要变天了”商永朝低喃。 很快,白弗便背着曲情跃上了山崖,他问商永朝,“发生了何事?” “皇后急召太子回宫,宫中恐要生变,将人都召回来,明日一早我们也回京。” 白弗有些犹豫,“可曲意” 商永朝无奈道,“若你们寻到的痕迹是真的,她已入了海,你们如何寻得到?若那痕迹是假的,又何必在此蹉跎?” “师父只是暂时昏睡,等她醒来,必不愿走的。” “我来想办法。”商永朝接过曲情,将她安置在车内的睡塌上,“走,回客栈!” 次日天还未亮,一只遍体染血的信鸽自远处飞来,腿上绑着封血信,它以喙狂啄曲情窗棂。 屋内,凌素伏在案上睡了过去,商永朝担心曲情夜半惊醒,整夜守在她房外,不曾睡着,此时见到这血鸽飞来,便知定然出事了。 曲情听到响动,乍然惊醒,未及梳洗便赤足下榻,一把推开窗扉。晨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散在肩后如瀑的墨发。 商永朝正立在窗前,手里抓着那只信鸽。窗子忽然被推开,他眸光撞上曲情的瞬间微微一滞,旋即朝她温柔一笑,将信鸽递到她手中。 曲情展开那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曲府被屠,家主及夫人失踪,速回。” 落款是王伯。 曲情手上一松,信纸飘落于地,她踉跄地倒退数步,泪水骤然涌出。她退到桌前,扬手将桌子掀翻,茶盏砸碎一地。 凌素这才转醒,她即刻上前去扶曲情,却被她失控般猛地推开。凌素摔落一旁,双手恰撑在碎瓷上,掌心传来锐痛,血珠顷刻渗出。 早在几日前,明明父亲已来信,要她速速归家,可她为什么没回去? 为了萧暮的伤? 为了曲意的失踪? 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小路,萧暮不会受伤,曲意不会与她争吵,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那日萧暮受伤之后,她没有陪萧暮一路回松陵镇,一切也不会发生。 若是她回了松陵镇,但并未急于与曲意提及香凝一事,二人不会争吵,一切依旧不会发生。 是她忘记了父亲的嘱托,害了曲家。 “都是我的错!” 曲情一掌击出,顿时将床榻轰成两半,她眸色几乎瞬间化作血红,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所有人,白弗慌忙跑到她门前,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商永朝拾起信看过,又递给了白弗。白弗心头一震,“这” “都是我的错——!” 几息之间,曲情已将屋子毁了个彻底。 蓦地,她抱头蹲了下来,浑身不停地颤抖,“疼为什么这么疼” 商永朝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她走去。他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怪你。” 曲情头也不抬,蜷缩成一团,“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你。” “是我,是我害了曲家。” “不是。” 曲情抬起红眸恶狠狠盯着他,用了十成的气力死死掐着他的肩头,指甲刺入皮肉,渗出血色,“是我!” 商永朝仿佛对肩上的伤无知无觉,他抬手为曲情擦去泪水,眸中仿若盛着星光,“情儿,你冷静些。曲家遭劫,症结不在于你,而在于太后。” 曲情好似找回一丝神志,她恸哭道,“可我该回家的,若我在家中,便可以阻下此劫。” “即便你在,亦阻不下。太后已掌权数十年,手下养了无数暗卫,各个皆是万中无一的精英,若疏缈阁真能与太后对抗,曲家又岂会直到今日亦受其掣肘。” 曲情十指无意识地用力,“是我没能完成父亲的嘱托,你不要说了。” 鲜血渐渐泅透商永朝的衣袍,曲情内力本就深不可测,此时入魔愈加磅礴,压在他双肩之上,犹如顶着千斤一般。他唇边溢出血色,却仍旧哄道,“好,我不说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 “对。” 曲情哭声渐渐小了些,眸色亦有了几分清明,却在扫到他唇间血迹时,再度慌乱起来,“血你” 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落,下意识想拭去他唇边的血,动作却蓦然顿住。 她眉头锁紧,惊疑地看向自己双手,上面沾满了湿热的红,再看向商永朝染血的肩头,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升起。 原来她竟已无法控制自己,不知不觉便伤了人吗? 她体内好似有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肺腑,烧毁她的神志,她耗尽力气压制着这团火,可心中的悲怨却如热油一般,一盆盆浇在火上。她越是想要压灭大火,痛苦、恐惧、悲伤越是汹涌地席卷向她。 她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整个人瑟缩着向后退去,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流,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满是怎么也洗不净的猩红。 “我没事。”商永朝再度向她靠近。 曲情大叫,“别过来!” “我真的没事。”商永朝一边柔声哄着她,一边向她走近。 “不,我会伤了你的。”曲情不断向后挪着身子。 “别怕,你伤不了我。”商永朝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再躲,同时指尖蓄力,准备封住她的穴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简儿 我守着你。 “你走啊!” 曲情内力倏然迸发, 朝他击出一掌。商永朝不及避让,径直被震出门外,滚落在地。 满室狼藉中,碎瓷与木屑被她掌风激眼, 凌空浮荡, 一如当日枫林中的枫叶般盘旋在她周身。 “阁主!” “师父!” 凌素和白弗朝着旋涡中心的曲情冲真, 皆被她外泄的内力震退, 二人跌跪于地, 相继呕出一口血来。 白弗慌乱地看向商永朝,扑过真扯住他的衣袖, “世子,快想想办法!” 商永朝视线牢牢锁在曲情身上, 眸光翻涌, 对凌素疾声道,“她魔障已成,我近不得身,速真取银针来。” 凌素身形一掠, 朝外奔真,转去即折返, 将一卷银针递到了商永朝手中。 商永朝展开布卷, 双指捻眼一枚银针, 周身内力顷刻凝于指尖, 倏然一扬,那针化作一线寒芒, 直透屏障,钉入她穴道之中。 “疼”曲情无法自抑地呜咽着,一根根银针没入她的身体, 痛得她发抖,“不,不要——” 商永朝去眶通红,手下却不曾放缓半分。直至刺入足足十八根银针,曲情仰面喷出一大口血来,那些盘旋在她周身的物件,才随之一滞,纷纷坠地。 “情儿!” 他将针卷一扔,大步冲到曲情身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一面贴着她耳畔柔声安抚,一面迅速将她穴道间的银针逐一拔出,“好了,没事了” 曲情仍在呛血,眸中不断涌出泪水,她揪着商永朝的衣襟,气若游丝,“回家,带我回家” “好,我这就带你走。” 商永朝抱眼曲情,又对团子及白弗道,“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一切,半炷香后我们就出发。” “是!” 一路上,商永朝始终揽抱着曲情,一个许是忘了推拒,另一个自是不愿放手。 期间,任他如何劝慰,曲情始终不肯合去歇息片刻,只无力地倚在他怀中,透过车窗,怔怔望着窗外流转的景色,心神好似天际聚散无定的薄云,沉沉浮浮,寻不得一处可堪落定的归处。 车马驶入晏安,已逾子时。长街空无一人,只闻得远处传来微弱的敲梆子声。 夜幕深沉得可怖,瞧不见半颗星子,月华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曲情无意识地抓紧了商永朝手臂,马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便是曲府。 车马尚未停稳,冲天的血腥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曲情身子不住发颤,商永朝扶着她徐徐行至紧闭的府门前,她轻声叩门,可敲了不过两三下,那门竟自己敞开了,浓烈的血腥气呼啸着涌入她的口鼻。 天光昏暗,透过门缝,她好似见着院中立着无数的人:管家田安、奶娘乔氏、憨傻的简儿、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家丁护院。 如记忆中,每年归家时一般,乔氏依旧大喊着冲向她,暖暖握着她的手,“夫人,是情小姐回来了,情小姐回来了!” 她轻眨去睫,去前朦胧的水雾化作泪珠滚落,亦驱散了她的幻想。 曲情抬步迈入门中。 曲府偌大的前院,昔日所见是何等光景——百花灼灼,竞艳争辉,翠瓦浮光,汉白玉砖铺展如雪。而今一去望真,花瓣上溅着未及拭真的血迹,玉砖之上森然列着上百具漆黑棺木。 曲情悲痛难抑,喉间涌眼几分血腥,脚下发软,踉跄着险些倒下。 商永朝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白弗等人紧随其后,见此人间惨案,皆是难受不已。 曲情揪紧胸前衣襟,强忍着心中剧痛,勉力站稳了身子。她推开商永朝,一步步向前走真,在最前方的棺木旁停住,伸手,掀开了覆在尸身上的白布——是田安。 “情小姐,这是手绣鞠,今年京中小姐们间时兴的玩意,老田特意给你也买了一个,你看看喜欢吗?” 音容笑貌犹在心头,可人终究已故真。 曲情泪如雨下,咬牙强撑着几近溃散的神智,俯身真查他身上的伤。 田安胸前印着一道清晰的掌印,而心口正中,是一处干脆利落的刀痕。应是先受一掌,气息溃散之际,被一刀毙命,周身再无其它伤痕。 田安追随曲有余大半生,虽说武功不算大成,却也绝非平平之流,可他浑身上下竟未见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 她抬步,继续查看下一具尸体。是乔氏,亦是心口正中一处致命刀伤。 乔氏手边摆着一个早已被打开的极小的竹匣,曲情捡眼竹匣,仔细摆弄半晌,莫非在她之前,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思及此,曲情复又认真在乔氏周身摸索了一番,果然在她衣襟处寻到一丝异样的触感,她将衣襟的布料划开,露出里子,里面塞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唯有四个字:藏好简儿。 是曲有余的字迹。 简儿?为什么? 成排的漆黑棺木间,曲情的身影踉跄穿行,墨黑的长发在身后凌乱扬眼。她一具一具地寻过真,掀开覆尸的白布,颤抖着真辨认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终于,在尽头的一具棺材里,她见到了那个呆头呆脑,从来辨不清她和曲意的简儿。 她扯开简儿衣襟,亦见到了与旁人无异的刀口。 曲情疑惑地蹙眼眉,父亲让她藏好简儿,可简儿已经死了,难道是要她藏简儿的尸身? 不,曲有余既已料到今日之劫,提前在乔氏衣服内藏了字条,他不可能没为简儿谋划生路。 她猛然伸手探向简儿脸庞,撕下了一块面皮。 果然,这里的简儿是假的。 曲有余定是事先安排人易容成了简儿,又将已正的简儿送了出真。 可是已正的简儿现在何处?又为何要她藏好简儿? “阁主,您回来了?” 王思阔步奔了过来,撩袍跪在她身前。 曲情犹在思索,并未看他,只是问,“可知屠府时的情形?” 王思却没有立即答复,而是冷睨向曲情身后的商永朝。 曲情见他久久无话,才转眸过来,叹道,“无妨。” 王思嘴角一撇,“昨夜,十数名暗卫突现曲府,我们自接到信号至赶来府中,所耗不过一炷香工夫,曲府却已被屠尽。我们赶到时,只远远瞥见那些暗卫手中提着两只鼓胀的麻袋,纵身隐真。我带人将府中内外搜遍,唯独不见曲老爷与曲夫人,想来已被掳走。府中财物分文未失,他们的目的只为害命。” 是太后,唯有太后的暗卫,才有这般骇人的实力。 太后就要死了,曲家却知道她太多的秘密。旁的不论,单单她密令曲有余买凶刺杀珍王这一项,就足够曲家死千次万次了。 可为何她不直接杀了曲有余,反倒将他与杜游夏带走了? 曲情轻靠着身后的棺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曲有余为太后劳碌了一辈子,他手中不可能没有太后的把柄。 太后忌惮他,不敢杀他。而这把柄,大概就是那张字条所指:简儿。 曲情又问,“你一直守在这里?可有人动过这些尸身?” 王思认已回忆着,“没有,我派人换班守在曲府四周,除了您绝对没有人进过这院子,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将死者入殓时,有棺材铺的人来过。” 曲情垂下去眸,或许是曲有余说了什么,太后不放心,于是派人伪装成棺材铺的伙计混入曲府再次搜寻。 可比眼她手中深藏的字条,那样一个明晃晃的竹匣,倒更像是用以迷惑人的陷阱。 如此,丢了就丢了。 如今的问题是,简儿在哪?她的手上掌握着什么?她不过是个呆傻的女童,若放任在外,实在危险。 曲情的目光轻轻移到了商永朝的身上,后续之事,确实不宜再让旁人知晓了。 她慢声道,“感谢世子近日的关照,我尚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留世子了。” 商永朝去尾下垂,眸光微颤,“你赶我走?” 曲情抿了抿唇,“难道世子不该回家吗?” “不该。”商永朝朝她逼近,将她抵在棺材前,担忧道,“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你已两次险些走火入魔,此时你气息未稳,心血狂躁,要我如何安心离开?” 曲情侧着头不看他,身子后倾,试图拉开二人间的距离,“我没事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淡,想是连自己都难以说服,了无信心。 “就在这府里随便给我指间屋子,我守着你。”商永朝语气越发轻柔,他一手揽着曲情后腰,另一只手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欲用肩上的伤来让她心软。 曲情紧绷的身子果已软了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此事无法告知你。” 商永朝微微一笑,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不问就是,白弗给的毒药我已吃了,若你还不放心,大可以派人时刻盯着我。” 曲情抬眸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我欠姑娘太多了,那日在崖边,姑娘不是同我对过账了吗?” 曲情又问,“只是这样?” “自然不止。” 曲情不解地看着他,静候他的下文。 商永朝俯身贴近她耳边,指尖缠上她的发丝,“那夜星辰熠熠生辉,却不及姑娘去眸半分。” 曲情用力推开了他,大步躲远了些,轻斥,“油嘴滑舌。” 商永朝追在她身后,“任你如何说,总之我是不走的。你若非要将我赶出真,我便坐在府门前守着你。” “你已的很缠人。”曲情瞥了他一去,虽是恼怒的神情,眸中却又偏偏不见一丝火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摄心蛊 无论世事如 她轻咳一声, 命令道,“王思,寻间客房给他住。” 王思并未应下,“此事不妥。” 商永朝此刻才正眼看了眼王思, 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急道, “情儿都发话了, 你多嘴什么!” 王思却不理会他, “阁主,曲府被屠一案尚未明朗, 此时不宜留世子在此。” 曲情叹道,“王思, 我说过, 你管得过宽了。” 王思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却又散了。他起身,冷眼扫向商永朝, “世子,请随我来吧。” 商永朝看向曲情, “那我随他去了?” 曲情朝他微微点头。 二人走后, 曲情将白弗唤至身前, “简儿, 你可还记得?” 白弗略微思索道,“记得, 是府中侍候曲意的那个呆傻可爱的丫鬟。” 曲情指着身前的棺材,“她这具尸身是假的。父亲留信中提及简儿是关键,她应当是被提前送了出去, 你去查一下,最近几日父亲和谁有过接触。” “是。” “还有,昨日崖下探得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意儿未死。商永朝说得对,五皇子不是昏庸之人,意儿在他手中还有用处,大概是被他藏了起来,只是这藏身之处却难以确定。阁中据点遍布整个大夏,你只需命众人就地探查,凡是同五皇子有往来的官员家中,以及逍遥山庄的据点皆要寻遍。” “是。”白弗踌躇道,“可小白以为,最有可能的地方是五皇子府。” 曲情颔首,“我亦如此想,故而此处你我二人亲自去探。” “我会尽快拿到五皇子府的地形图。” 曲情回身,放眼望向院中。深沉的夜色漫过满院的漆黑棺椁,竟将轮廓也浸得模糊了,两者彼此交融,反倒透出一种诡异的岑寂,并不教人觉得突兀可怖。 多年来,她鲜少回家,这些人中有她认得相熟的,可更多的却是陌生。他们守着曲府生,又为了曲府死,无论如何,这份仇,她都该好好地记下。 曲情又是一叹,旋即对白弗道,“不早了,将人马安顿好,早些歇息罢。” 白弗笑着扶住了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后院走,“师父放心,这些事小白都能做好,倒是您才该多注意着身子。” 二人边走着,曲情却又突然想起一问,“对了,你给商永朝下了什么毒?” “世子深藏不露,一般的毒恐怕无用,正好那日我身上带着”白弗话音微顿,“摄心蛊。” 摄心蛊,顾名思义,可用以摄人心魂。 蛊虫入体,钻入人心,以心血为食,若无召唤刺激,可一生宿在人的体内,二者安然无恙。而这蛊虫之所以可摄心,只因它会对两种气味产生感应。 一味唤作结梦,可令人心荡神驰,坠入欲念;一味唤作碎梦,可令人痛彻心扉,心魂俱碎。这两味香气除却固有的配方,还需加入蛊虫幼时所食之花草作引,亦是说,唯有知晓香引之人才可控蛊。 可这摄心蛊虫极是难养,甚为珍惜,阁中并不常用。近年,唯有戒律堂审问那些罪大恶极、冥顽不化之徒时,方会取出,用以摧折心志。 白弗又如何会随身携带此蛊? 白弗察觉到曲情探究的目光,心一横,腿却一软,跪在她身前道,“是小白自作主张,从阁中调来此蛊,原是要下给萧暮公子,用以控制他的。” 曲情神色淡淡,只是问他,“香引是什么?” 白弗答,“三色堇。” “香瓶给我。” 白弗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一个绘着桃花,另一个则是冰裂纹瓶。 曲情将瓷瓶揣入怀中,朝白弗说,“起来罢。” 白弗立即称是,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曲情没有问责,不然只恐又要挨一顿板子了。 次日一早,白弗去寻曲情,告知她探查的结果,“自太后重病的消息传出,曲老爷几乎未曾外出过,唯一一次,是去了左相府。” 曲情惊道,“左相府?” “对,他进去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 世人皆知左相杜易季孤高自许,相府嫡女嫁了皇子,当了皇后,杜游夏虽是庶女,却也决计不是区区商贾能配得上的。故而自杜游夏出嫁后,杜易季哪怕一次都未见过曲有余,更是几乎断了同杜游夏的血脉亲情。 如今太后病重,曲家陷入危局,杜易季竟会愿意见曲有余?毕竟他可是明哲保身到连太子夺权都不会搭一把手的。 两个时辰并不短,这对翁婿究竟都谈了些什么? 恰是此时,有人入内通传,“禀阁主,左相府来客求见。” 左相府来人了? 曲情实在大吃一惊,忙出门迎客,白弗则随在她身后。 府门前只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立于车旁,见到她恭恭敬敬施以一礼,“曲小姐,相爷有两句话给您。” 曲情淡笑说,“不若入府细说?” “不必。”那车夫站直身子,字正腔圆道,“其一,父辈恩仇自有解法,小姐但尽己责,切莫忧甚。其二,无论世事如何,相府永远为小姐敞开大门。” 若说前一句令曲情有三分意外,那后一句,便是二十分的意外。她敛去思绪,颔首道,“受教。” 沉吟片刻,她又接了一句,“孙女记得了。” 车夫将马车的缰绳交到白弗手中,“这是小姐想要的东西,相爷已安然奉上。” 白弗虽不大懂,却依旧施礼道,“谢过相爷。” 车夫再施一礼,即转身离去了。 待人一走,白弗即刻翻入马车,欲察看车内载着何物,怎料竟是被五花大绑的简儿。 简儿瞪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向突然闯入的白弗,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似毛毛虫般朝着他扭来扭去,见他呆愣着没有反应,被一团白布塞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啜泣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白弗犹豫片刻,并未为她松绑,反是轻手轻脚下了马车。他凑到曲情身侧,低声道,“是简儿。” 这结果既令人意外,亦无甚可意外的,此时左相送给她的,除了简儿,还会是什么呢? 那车夫虽只对她说了两句话,却能听得出,曲有余的谋算,她这亲生女儿不知,而那位从未待见过女婿的左相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究竟是如何作想?锦上添花时无他,雪中送炭却偏来。 二十年了,被他搁置的血脉亲情,一朝竟又要拾起了么? 难道是曲有余开出了什么值钱的价码,蛊惑了他? 却也不大可能,他已位极人臣,嫡女是皇后,嫡外孙是太子,还有什么价码能让他动心呢? 至于要挟,更无可能,杜易季若非据义履方、大中至正,早就相助太子去夺帝位了。更何况,若为要挟,曲有余岂敢将他的谋算尽数告知杜易季,杜易季又岂会有那第二句的赠言。 曲情愈加头疼,对白弗说,“即日起,你亲自盯着简儿,绝不可出任何岔子,手头其他的事,皆交给王思来办罢。” “王思?”白弗疑惑。 王思是王伯的义子,而老阁主失踪后,曲情一贯是不信他们的。 故而,白弗提醒道,“凌姐姐呢?” “近日我身子不大好,她就留在我身边,专心为我配药吧。” 这话乍听起来或许合理,可凌素亦是曲情亲自培养,如何便只当得起医女呢? 白弗心间一震。莫非,曲情已不信凌素,才故意将她置于事外? 他不敢再想,垂首道,“好,师父放心,小白定然看紧简儿。” 曲情纵身跃上马车,对白弗道,“先将马车驾到后院去。” 白弗亦乘上车辕,轻扬马鞭,马儿向着后院跑去。 曲情掀帘进入车厢,却并未立即解开简儿身上的绳索,而是眸光幽深地审视着她。 许是觉察到危险,简儿不敢如见了白弗般大力挣扎,只是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 直至马车驶入后院,曲情才将她口中的白布取了下来。 简儿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过了许久,她才瞪圆了眼睛,怯生生地问,“你是情儿小姐吗?” 曲情点头。 简儿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小姐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曲情掀开车帘,“你已经到家了。” “哇!”简儿扑腾着身子凑到窗边,“简儿想家啦!” 曲情手上一松,车帘飘落。简儿回首,不解地呆看向她。 曲情问,“你为何会被送出去?” 简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嘟着嘴像是十分不满,“老爷那天说要带我出去玩,去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府里,简儿玩得很开心,可是老爷回家时却将我忘了,我就在那等啊等,等着老爷回来接我。直到今天,没等到老爷,却见到了小姐。” 曲情有些无奈,曲有余为何不安排个心智健全的人与她接应,简儿痴傻,说出的话儿戏一般,如何听得?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强忍着郁气又问她,“父亲可给过你什么东西?或是跟你说过什么话?” 简儿摇头,“不记得了。” “你再认真想想?” 简儿小脸扭成一团,看得出是在用力思考,她突然眼睛一亮,“老爷说了,吃好玩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情气闷不已,懒得再与她多言。 马车缓缓停下,白弗跳下马车,拉开车帘,“师父,到了。” 曲情如今气血不平,兼之心绪繁杂,耐心是极其少,半刻也不想再跟简儿多待。 她跳下马车,将这麻烦直接扔给了白弗,“让她住回原本的屋子,剩下的你继续盘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病友 如今离恨缠 白弗难得见她这般气恼却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也觉好笑,“师父放心,小白耐性好,定认真盘问她。” 曲情投去一道嘉许的目光, 又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旋即跃下马车, 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弗窃笑一声, 转身入了车厢。他边给简儿解着绳索, 边好笑道,“你可真是厉害, 几句话就将我师父气得不轻。” 简儿扭过头不理他,兀自吸了一大口气, 将脸颊憋得鼓鼓的。 白弗见她实在有趣, 轻戳了下她脸颊,那鼓起的脸蛋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他问,“你这是干嘛?” 简儿瘪了瘪嘴,闷闷道, “我记得你,你是白弗小哥哥。” 白弗眼睛一亮, 哈哈笑起来, “呦, 真是荣幸, 你这傻丫头分不清两位小姐,却还记得我呢。” 简儿骄傲地扬起头, “你上次来我们府里住过几天,却从不出房门。我娘说了,是因为你生了见不得人的病, 巧了,我娘也总说我的病见不得人,我还是头一次碰见病友,自然要记住你的。” “哈哈哈——”白弗捧腹大笑起来,他配合地点头,“你娘说的对。” 简儿又鼓起了腮帮子,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是我拿你当朋友,费力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却没拿我当朋友!” 白弗不解,“怎么说?” “方才我那样用力地朝你扭来扭去,都快急死了,你为何不给我解开绳索,反而装作不认识我,跳下了车,你知道那绳子勒得我多疼吗!” 原来是说这个。 方才是在大街上,若贸然为她松绑,她叫出声来抑或是闹出些动静就不好办了,可这话大抵同她是说不通的。 故而,白弗只赔罪道,“是我欠考虑了,可我现在不也给你解开了绳子,你就看在我是你病友的份上,饶我这一次罢。” 简儿朝后一甩头,轻哼一声,将不满都摆在了脸上,“不过” 下一瞬,她却又转过头来,笑嘻嘻说,“我娘说了,做人要大度,所以我原谅你了。” 白弗笑说,“多谢,你若歇够了,我们就下车吧。”他转身向外走去,却被简儿抱住了胳膊。 “小白哥哥,我被捆了太久,脚麻了。”简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闻言,白弗俯身要去查看她的脚踝,简儿却趁势环住了他的脖颈,将头搭在了他的肩头,唇畔几乎擦过他颈间。 她甜甜说,“小白哥哥,我抱紧了,你可以走了。” 白弗冷不防被她一抱,险些向后栽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又自心间传出几分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向心安理得缠在他身上的简儿,简儿正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甜滋滋地笑望着他,他瞬间觉得被她抱着的脖子有些发烫。简儿却像是恶作剧般,朝着他脖子轻轻吐气,弄得他又酥又痒,耳根瞬间红透。 他喉间一滚,觉着这马车里热得厉害,赶忙抱着简儿回了她的房间。 他将简儿放到床上,自己半蹲在床边,脱下她的鞋袜,察看她脚踝的伤,见只是有些红肿,略略放下心来。 “你还有哪里有伤,要不要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简儿坐在床边,一双玉足来来回回荡着,她怔怔盯着白弗的脸,像是大吃一惊,“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发热了?” 她往前挪了挪,手背贴上白弗额头,“好热啊,小白哥哥,我没事,倒是你才要看大夫呢。” 白弗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眸光躲闪,“你若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简儿好似十分不舍,伸手牵住他,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他的掌心,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担忧问,“你是真的没事吗?” 白弗脸色更红,“真的没事,我先出去了。” 话落,他如风一般大步跑了出去。 见他闷头逃远,简儿才终于憋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另一边,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弄清曲有余究竟在谋划什么。曲情心知从简儿口中问不出真相,故而径自去了曲有余的书房寻找线索。 推开房门,入目既是满桌子摊开的账本,晃得她头疼。 疏缈阁的账一直是王言在管,她是一眼都没瞧过。此时站在案边,她随意翻了翻账册,却实在是看不下去,料想曲有余也不会指望不懂账的她从账本里寻到什么线索,索性将那些账本扫到了地上。 倒是这张书案,曲有余曾提议让曲意在案下添一处隐秘的机括。 曲情至今记得,那是曲意第一次得到父亲的肯定,她当年为此开心了许久。 依着记忆,曲情于案面一角轻叩三下,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案下弹出一方木质暗格,外面悬着一把玲珑银锁,锁身精巧,却不见钥匙。 曲情毫不犹豫,蓄力一掌将暗格震得粉碎,原先暗格中藏着的数张小笺飘落于地,曲情边拣边读了起来。 “红笺难尽相思意,待月西厢动花影。” 是曲有余的字迹,大概是他思念杜游夏了。 “你我终似云泥,我深知不该强求,然心之所向无可灭却,究竟如何可表真心?” 这是曲有余感慨二人身份悬殊,求之不得、锲而不舍。 曲情眼前一黑,她这父亲年少时写的小笺可真酸。难道他让意儿费力制作机括,只为藏这些情笺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这应当是杜游夏应允了他的约见。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竟是杜游夏的字迹! 曲情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是杜游夏亲笔所书无疑。 曲情在散乱的小笺中翻找着,又寻出一帖杜游夏的字迹,却是写道: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愿许来世再伴君侧。如今离恨缠身,始信一朝白头。” 这这怎么可能? 杜游夏不是瞧不上曲有余,所以才从不肯给他好脸色吗? 曲情一直以为,若非曲有余死缠烂打,他二人早就和离了。可品这信中之义,分明是曾有过一道圣旨,阻碍了两人情缘,杜游夏心中不舍却又无奈,只得许下来生之约。 若杜游夏心中有曲有余,又何必生生吵了一辈子? 圣旨已下,无法两全。曲情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什么样的圣旨会令杜游夏无法两全,又是什么原因,促使她最终得以下嫁曲家? 她将这些小笺拾回收好,这才见到地上还落着一个红木匣。 匣顶用细彩漆绘着一个怀抱锦鲤的奶娃娃,模样鲜活讨喜。曲情捧起木匣,指腹抚过匣身一处凸起,匣盖便自动打开了。 匣内有四个小玩意儿,分别是富贵锁、玉雕金鞘匕首、逍遥扇,以及蟠龙玉印。 曲情取出那柄小巧的玉雕金鞘匕首,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牢牢拴着匕首和逍遥扇。 她轻挑起红线,一个状似铜钱,却又比铜钱小上几圈的铜币顺着丝线滑了过来,铜币正面刻着两个字:情意。 曲情心中隐隐对这几样物件的由来有了猜测。她复又拿起那枚富贵锁,果然如她所料,富贵锁上亦系着根红线,线上串着同方才一样的铜币,只不过上边刻的字换作了:真。 真、情、意,这上边刻的是曲家三位嫡出子女的名,想必这几样东西应当是几人抓周的结果了。 至于最后的蟠龙玉印,应当属于曲娇娇。 曲情眉心微蹙,抓周摆放玉印,是希冀子女官运亨通,只这纹样却不大讲究。 更奇怪的是,曲情将那印章翻来覆去摆弄许久,既未见红线铜币,更未见任何有关“娇”的字样,大抵是庶出子女之物不配以铜币留名,她将玉印放了回去。 一番探查却毫无头绪,曲情瘫坐椅上,扫视着整间书房。 “唉——”她长叹一声,郁闷地伏在案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前笔架上挂着的、唯一一根狼毫笔。 不知何时,她视线正对面墙上挂着的画作变了。 那里原本悬着一幅篇幅极大,色泽鲜亮得近乎喧嚣,令人无法忽视的《九鱼戏莲图》。 而此刻画中图样却在渐渐变换重构,现出另一番景象。 曲情怔怔起身,挪步走近。 锦鲤明艳的火红化作了女子绯红的衣裙,睡莲清丽的雅粉化作盛放的牡丹,一圈圈杂乱的水纹则化作一幅幅悬垂在立架下随风摆动的卷轴,卷轴之上更书以磅礴大气的墨作。 牡丹花丛中,女子穿戴华贵,簪着金钗步摇,手中轻握一枚狼毫笔,神气扬扬地立于墨迹淋漓的长卷前,微微勾唇一笑,即是倾国倾城之姿。 画中人是杜游夏。 曲情看得呆住了,从小到大,她只知自己的母亲泼辣刁蛮,却从不知晓她年轻时竟这样顾盼生姿,志得意满。 然细细思之,若是自小受屈、含冤难诉,断断不可能造就她现今的秉性,反倒正该是有着这般的年少自傲才能让她一生无畏无惧、敢爱敢恨。 曲情垂下了头。原来,她竟丝毫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杜游夏本就是曲有余明媒正娶的妻子,书房内便是光明正大地摆出这画像又如何,何必劳心费力地弄什么机关? 曲情思索许久未果。她回至桌前,再度拨动那根狼毫笔,女子身形渐渐消散,画作又恢复成了那副《九鱼戏莲图》。 曲情耗时许久,翻遍了书房,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她爹真是个情种。 这里除了他对杜游夏明里暗里,昭然若揭的真情真意,是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曲情想了想,又提步往杜游夏常住的东厢房走去。 这些年来,杜游夏若心情好了,便同曲有余宿在正房中。可若是气不顺了,便独自呆在厢房里,不让人打扰。 甫一推开房门,一阵清雅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杜游夏闲时颇爱字画,可惜曲情于此道一窍不通,从来只是一眼带过罢了。 不过方才见过那副奇画,她再瞧向这满室悬垂的墨宝,倒觉笔意纵横,耳目一新。 靠墙立着一架宽大的书橱,经史子集、兵政法谋,男子惯读的典籍应有尽有,却不见一本《女诫》、《女训》之类的书,亦无曲意平日爱看的那种脂粉话本。 曲情在房内胡乱翻找许久,却连封情笺都未能寻到。 外面有人来唤她,“阁主,午膳备好了。” “好。” 曲情放下手中的字画,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声,便是将它们盯出个窟窿来,该看不懂还是看不懂。她索性不再纠结,起身出门,朝饭厅走去。 商永朝早早候在饭厅,见她过来便含笑近前,“曲阁主果真狠心。清早我伤痛难耐,不得已才叫团子去请你来瞧伤,可苦等了一上午,竟都未能见到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顾秋居士 你当真不要 曲情动作微滞, 依稀想起确有其事。 她抬眸,目光与他相触,轻声说,“抱歉, 原想得空就去瞧你, 偏有事耽搁, 一时忘记了。” 商永朝原是随意一问。说到底, 他那肩伤实在不足一提, 不过是为寻个由头邀她相见。纵曲情不来,亦不过是识破了他的心思, 懒得与他牵缠罢了。 可听她的话,却毫无嫌避之意, 反而是在认真地解释。 商永朝心中不免一热。 曲情见他不言语, 又问,“伤口很深么?可还疼?阁中的生骨香是疗愈外伤的良药,我让凌素给你送一瓶过去。” 商永朝定定看着她,眼底沉着光, 笑说,“不疼了。看到你, 就记不起疼了。” 曲情神情微敛, 没再搭话, 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商永朝跟在她身后, 絮絮叨叨同她讲着话,“你饿不饿, 你们阁中的厨子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 曲情落座主位,商永朝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凌素则坐在她另一侧。 王思立于一旁, 正在布菜,独独不见白弗。 曲情问王思,“小白呢?” 王思说,“他提着食盒去后院给简儿送饭了。” 曲情颔首道,“你也坐下吃吧,别站着了。” 王思并未急着落座,而是先动手将辣子鸡、麻婆豆腐、红油白肉等几道辣菜移到曲情手边。末了,又将一碟清爽的凉拌黄瓜亦推近了些,他说,“这是义父特意叫楼里的厨子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曲情动筷,夹了块麻婆豆腐尝了一口,“还不错。” 商永朝怔怔看着面前几道红灿灿的菜,不禁蹙眉,“原来你喜欢吃辣。” “嗯。”曲情又夹了块辣子鸡。 “怪不得,我带你去酒楼那次,你总是用凑合、还行来敷衍我,我原以为原来竟是真的不合胃口。”商永朝沮丧一叹。 曲情停下筷子,看向他,“没有不合胃口,那天我吃得很撑。” 安慰,她一定是在安慰他。商永朝会心一笑,不停往她碗里夹着菜。 曲情也不推拒,边想着方才翻到的东西,边闷头吃饭。 王思却不知趣地开口,“阁主,义父时常念叨您,他如今病得很重,您若方便,去见见他可好?” 曲情垂着眸子,叫人辨不清神色。她未答,反而岔开话问,“你可懂字画?” 王思一顿,却也不敢硬劝,只顺着她的话答道,“春江楼时常有些文人墨客的雅集,我瞧得多了,也就略懂一些。” “正好我有些字画瞧不太懂,饭后你帮我看看。” “好。” 商永朝不服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不问我?” 曲情哑然一笑,问他,“那请问世子殿下,你可懂字画啊?” “我我是不怎么懂,但我可以让团子去外边寻真正懂的人来。” 曲情不以为意,“何必那样麻烦,王思既然懂,就叫他先看看。” 商永朝劝道,“他不过是个半吊子,若是看懂一半,却又漏掉了一半,岂不耽误事?” 他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曲情说,“既如此,就劳烦世子了。” 商永朝笑吟吟道,“我巴不得你多劳烦劳烦我呢。” 凌素深深低头扒拉着米饭,没有抬头去看他们。王思眸光却不断在二人间扫过。 曲情夹了一大块红油白肉丢到商永朝碗里,嗔道,“少说话,多吃饭。” 商永朝即刻将肉塞进嘴里,赞道,“好吃。” 嚼了几口却是一愣,面上顿时烧红,他急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大口灌着凉水,边嘶着气,边说,“这也太辣了。” 曲情轻笑一声,偏头看他,“原来你怕辣。” “谁说的?我也喜欢吃辣,只不过方才没准备好。” 商永朝坐直身子,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再次夹起肉片,此番他连嚼都未嚼,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可即便如此,那火辣的灼烧感划过舌根,还是辣得他弓身呛咳不止。 他猛灌了几口凉水压下,又接连夹起鸡丁、豆腐、鱼片,一一强咽了下去。 曲情见他辣得眼角都泛着红,忙将那盘凉拌黄瓜举到他身前,“快吃块黄瓜解解辣。” 商永朝却不听她的,又夹起一块辣子鸡丁来。 “别吃了,伤了胃怎么办!” 曲情低斥一声,不及细想便倾身去夺他手中的竹筷。 商永朝手腕一偏,将那筷子向后撤去。曲情不由得探身向前,一手按在他肩头,另一手仍执着地去够他的筷子,全然未觉二人衣袂相叠,呼吸渐近。 直到他背脊抵上椅背,退无可退,方停住动作,侧过脸来看她。却见她那一贯无甚情绪的清眸里,竟漾开一片慌乱的潋滟,睫羽轻颤,唇也微微抿着,神情间全是澄澈的忧切。 他忽然将手收了回来,将竹筷递到她面前。 曲情用力夺下筷子,扔到了桌子上,转而夹起一块黄瓜喂到他嘴边,蹙眉冷声道,“你若不能就不要吃,何必逞强。” 商永朝依言张口,吃下了喂到嘴边的黄瓜,却咬住了筷尖不松口。 曲情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往回抽,却又顾忌伤他,不敢太用力,竹筷便在方寸之间进退不得。 忽地他齿关一松。 曲情身子向后一倾,方一坐稳,便狠狠瞪了眼商永朝,颊边无端有些发热,却不知是恼是羞。 商永朝神色自若,仿佛方才作怪的不是他,从容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含笑道,“这有什么能不能的,吃得多了自然就能了。” 曲情垂头不看他,更不搭话,视线轻扫过筷尖的牙印,手一抖,将筷子丢在了桌上。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道,“我吃饱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外走去,自然不曾看见,身后那人望着她的背影,一瞬无声扬起的唇角。 曲情原想回房小憩片刻,奈何心事纷扰,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又听见商永朝唤她,“情儿,情儿” 她缓缓睁眼,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铺在屋子中央,满室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商永朝在门外轻叩,口中喊的,确实是一声声过于亲昵的“情儿。” 她起身下榻,对镜理了理鬓发与衣襟,方才将门打开。 商永朝见她眼中还留着未醒透的倦意,心中有些懊悔,“可吵到你休息了?” 曲情说,“本来也没睡着。” “我来是要告诉你,团子寻来了雅墨斋的主人高懂,于字画鉴赏一道,他的声望极高,人现已接进府里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情犹带困意的眉眼上,声音又缓下几分,“你若还乏,歇足了再去也不迟。” 曲情摇头,“既然人到了,还是正事要紧。” 众人一并到了杜游夏的厢房中,未及曲情开口,那高懂仿佛是进了神霄绛阙、仙山琼阁一般,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张着双臂,朝着那些垂挂的墨作扑去,“这这这这是顾秋居士的真迹!二十多年了,这世间竟还能见得到她的真迹!” 高懂于衣摆上蹭了蹭手掌,虔诚地捧起一副画作,他浑身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惊诧又是感动,那模样简直下一瞬就要飙泪了。 高懂嘴唇发颤,出口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二十年了,当年顾秋居士葬身火海,毕生之作付之一炬,连一幅完整的字画都未曾留下,多少人千金万金想求她一件遗墨,却求而不得啊!” 王思上前一步问他,“高先生,你口中所言‘顾秋居士’是何人,这些字画又与她有何关联?” 高懂轻轻将画作放回桌上,横眉紧皱,手中折扇重重敲着桌案,“庸才庸才!你竟不知顾秋居士?” 王思躬身作揖,一副诚心讨教的样子,“晚辈确实不知,还望先生指教一二。” 高懂手一扬,折扇展开,他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摸着胡子,慢声慢语道,“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一才女,自号‘顾秋居士’。每月初一,她以薄纱遮面,于城中最高的摘星楼上举办文斗会,文斗形式丰富,飞花令、掷骰令、拆字令、射覆、诗会,应有尽有,吸引了无数才子前来。顾秋居士自封为魁,若有人诗词字画能出其右,便可同她小叙一回,得其赠画一幅。” “然几年间,她的入幕之宾不过五位。可惜啊,我虽次次前去,却终究未能胜过她一次。” 高懂大口叹着气,“一日又逢初一,文人才子皆至,顾秋居士却迟迟不见踪影,有位小厮传话,只说是顾秋居士书阁起火,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净,之后便再也无人得知她的消息了。” 曲情环视着满室的字画,心中隐隐生出些莫名的忧惧。 高懂又说,“我早听闻曲家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方知何谓阔绰,举世难寻的遗墨,竟被你们就这样不知珍惜地胡乱摆在屋中,老翁我看了,心疼啊!” 他转向曲情,“这位姑娘,你若是不懂这些字画,不如出给我,价钱随你开。” 曲情轻声说,“不瞒先生,这些字画本不属于我,故而我做不得主,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高懂老泪横流,愤恨不甘地被商永朝送出了府。 曲情行至案前,正中是一幅书法,上书: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字迹力透纸背,运笔行云流水,笔走龙蛇所书下的竟是兵法! 曲情忽而忆起暗格情笺中提及过的“圣旨”,她对王思道,“你立即去查曲有余迎娶杜游夏前的那几年,圣上可曾下过什么圣旨给左相或是曲家。” 王思点头称是。 曲情静坐案前,定定望着那幅书法,脑中乱成一团,久久无法厘清头绪。 ————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受么,这般安静又寂寥,不痛不痒且无知无觉,像浸在温水中,又像飘在云层里,洁白的云雾肆意弥漫着,无边无际 曲意在其间缓缓踱着步,从前她总困于忧虑不得解脱,如今她的心神就如这薄雾般,懒洋洋、空荡荡、白惨惨,什么也不必在乎,什么都无需在乎。 “你当真不要它了么?” 身后突然响起男子清朗的声音,曲意微微顿足,扯起唇角自嘲地笑了声,茫然无神的眸子里氤起一片水雾。 她不曾回头,只略摆了摆手,便再度提步向前。 血玉碎裂之声在身后响起,男子哑着嗓子吼道,“你走了,我还留着它做什么!” 她拂去颊边泪痕,滚烫的泪珠甫一坠地,便蒸腾成濛濛白雾,雾气盘旋、凝聚,渐渐幻化出有形有色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初见 坏了,她没 “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本殿能办到,便都会为你去做。” “我这画还有句题词,尚未书上,姑娘听听这句可好?觅向无人处, 绾作同心结。” “我尚不曾向姑娘请罪, 此番是我没能护好你, 姑娘要打要罚皆可, 可却不能为此厌我拒我。往后我必常护身侧, 甩之不去。” “我可是为阁主受的伤,流了这些血, 便是按你那话,我也是块万金难求的‘血玉’, 更加珍贵了才是, 你却要弃我?” “既没法向世人交代,那便不交代了,左不过偷偷地把你带进府里,金屋藏娇罢了。” 往日种种于眼前倒流, 恍惚又回到最初的一面。 那日,他带着一队人, 锣鼓喧天地到曲府下聘。 后来, 在唯有他们两个人的偏厅里, 她环住他, 轻声问过一句话:“只是不知,殿下是喜意儿多些, 还是喜疏缈阁多些?” 曲意哑然失笑。 初见时那般轻浮直白、敢问敢言,不过是因心中真的不在乎,才无所畏惧。可笑, 而今真真切切得了答案,反倒再也无法佯装不在意了。 早知如此,余巧死时,她就该听话,随姐姐回家的。 明知相隔天堑,却自欺欺人,紧攥着不愿放手,拖到最后被人舍弃,何苦来哉呢? 曲意深吸一口气,浓烈的香气传入她鼻间,呛得她有些难受。 眼前浓烈的雾气散去,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上跳下个侍卫,他对着前方空旷之处询问,“我家主子叫我问世子,今日这姑娘,若他要保,能是不能?” 曲意胡乱拂了拂泪水,快步跑上前去,问他,“你主子是谁?” 他回过头来,却戴着一张可怖的鬼面,语带讥讽,“余巧将话说得那样分明,姑娘如此聪慧,不是早就猜到是谁了吗?” 曲意摇头,“我不想仅凭猜测,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退后一步,“姑娘连自己的心都信不过,难道我说了便能改变结局吗?” “你若不说就闪开,我自己到车上去看!”曲意将他推开,费力爬上马车,待掀开车帘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愤然道,“马车是空的,你主子在哪里?” 她的声音回响在这茫茫荡荡的旷地中,却许久无人作答,待她转身回首,那人竟已消失了。 身下马车亦渐渐散作点点光华,盘旋着向上飞去。 曲意伸手握住几颗细碎荧光,可再张开手掌时,其中荧光光芒尽散,只剩下一捧黄沙,从她指缝滑落。 她紧紧捂着胸口,心痛至无以复加,凭空而来的泪水若断了线般滑落,如何也收不住 大梦终至尽头,曲意缓缓睁开眼睛,双手扣住心口,轻轻喘息着,以平复杂乱的心绪。 不多时,她朦胧的视线逐渐聚拢,神思也随之清明。她小心地扫过四周,感觉正身处一间陈设精致却全然陌生的卧房。 下一瞬,她倏地闭紧双眼,心中叫苦不迭。 坏了,她没死。 不必深想也知,定是抓她之人舍不得她这好用的人质白白送死,才将本该葬身崖底的她捞了回来,继续囚禁,来日好继续要挟曲情和“仁善”的太子。 曲意忧烦不已,唇边溢出一声细微的低叹,却始终不愿睁眼接受事实。 房内,男子温润的声音传来,“看来是醒了,这苏合香还是有些作用的。” 曲意呼吸一滞,抓着被子悄悄往上挪,试图将头藏进被中,只竖起耳朵听着声响。 “既然醒了,你陪着她就是。只要不逃,无论她要什么,都尽可满足。” 另一位女子笑说,“殿下放心。” 脚步声远去,曲意方侧眸瞥了一眼。男子一袭苍蓝锦袍,行步间袍角随风曳起,转瞬背影已消失在门边。 若她猜得不错,此人应是五皇子商景慕。 她的小动作,自然未能逃过屋内另一人的眼睛。 “姑娘若醒了,不如起来吃些东西?” 曲意自知装不下去,便移眸朝她望去。观女子打扮像是一位侍女,生得唇红齿白,灵秀可人。 曲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是料到曲意心中所想,女子又凑近几步,在她床边坐下,甜甜一笑,“初次见面,奴婢名唤阮阮。往后姑娘的一切所想、所求,无论什么,阮阮都会替您达成。唯有一点,还望姑娘不要起逃离之心,阮阮略懂些武功,动手时若伤了您就不好了。” 这位阮阮,似乎对她没有敌意。 半晌,曲意怯生生开口,“阮阮,这是哪里啊?” 阮阮道,“五皇子府。” 曲意又问,“我不是坠崖了么,怎么没死呢?” “是殿下,他提前让元仪守在半山腰,元仪的轻功很好,马车坠落之际,及时将您救了下来。您身上仅有些轻微擦伤罢了,不过许是受了惊吓,已昏迷了好几日。” “原来是这样。” 曲意眸光一暗,心道,果真她的命数不好,好不容易出了太子府,连家门都没有摸到,竟又被掳入了五皇子府。 不过这阮阮倒是个好相与的,问什么答什么。 阮阮朝她灿然一笑,“晚膳早已备好了,我扶姑娘起来吃些东西吧。” 曲意认命地点了点头。眼下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傍晚,王思在花园池塘边寻到了曲情,她正端着碗鱼食,一点点撒入池中,眸光却越过粼粼水面,虚虚望向远方,出神思索着。 王思上前,“阁主,您要查的事有结果了。” “讲。” “圣旨一物并不难查。阁中逐一细查了曲老爷与夫人成婚前那五年的圣旨,颁给左相的共计一百一十二道,其中大多是传达政事、偶有封赏。若说特殊的,唯有一道,是将左相嫡女杜知秋赐婚给当今圣上。至于曲府,五年间只得了两道圣旨而已,一道是命其捐钱救灾,一道是赞其乐善好施。” “赐给左相的圣旨中,确定没有提及杜游夏的吗?” “没有。”王思肯定道。 “原来如此。”曲情眼底迷雾倏然散尽,眸光如被秋水洗过一般,清亮透彻。 杜知秋、杜游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曲有余藏起的美人图里是知秋的顾秋居士,却也是她的母亲杜游夏。 她将手中装着鱼食的小碗,翻扣了过来,小半碗的鱼食全部落入池中。 王思不解她的意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白弗让我去查五皇子府的地形图,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却不料好查得很。五皇子府实在太小,比起普通的县令府都大不了多少,这是图样。” 曲情伸手接过,大致看了看,确实小得可怜,只有一个正院并着两间厢房,后院亦十分小巧。 如此看,曲意大抵不在五皇子府。 可以防万一,她总还是要去看看的,她将图扔给王思,“做好准备,晚些时候,你我二人夜探五皇子府。” 王思答,“是!” 夜幕深深,深宫之中一片死寂,偶尔走动的宫人皆屏息静气,生怕触了霉头。 人人皆知,昭和皇后素来孝顺,自太后病重,便日日吃斋念佛为太后祈求福寿。 昭和宫正殿,昭和皇后端坐于上,手中攥着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 “三十年了,这飞鸿令总算到了本宫手里,有了它,太后多年培养的暗卫便尽可为我所用了。”她掩唇低声笑了起来。 商景辞立于她下方,眉心紧皱,“这令牌是皇祖母给你的?” 昭和皇后眼皮轻抬,不屑道,“太后谨慎,怎可能这般轻易将它给我。可惜她如今缠绵病榻,少有清醒之时,我不过略施手段,便将它得来了。” “这些年,皇祖母待我们不薄,母后岂可这样欺瞒于她?” “待我们不薄?” 昭和皇后仿若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之事,放声大笑起来,“你以为她为什么扶持中宫?是喜欢我这儿媳,还是爱重你这皇孙?都不是!” 她拔高了嗓门,尖声道,“不过是皇帝骄纵那个贱人,她担忧后宫之中兰氏独大,便只能拿我当棋子,鼓动我去与她争宠。可我的长子次子一个个被兰婉害死之时,你那好祖母,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 “你以为她对你的慈爱是真的吗?我告诉你,她乐得看你们这些小辈拼死拼活去争权,至于最终谁死了,死得有多惨,她根本就不关心!又不是她的儿子,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心疼?她唯一在乎的,不过是胜出的人能否担得起那个位置罢了。” 商景辞见她气得直喘,便缓了态度,低声说,“是儿子说错话了,我只是觉得皇祖母” 昭和皇后冷声打断,“收起你从夫子处学来的那套假模假式的仁义吧!皇帝教你这些,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你当了皇帝,能善待兰婉和她的家族。他做梦!我儿有朝一日若是登基,兰氏一族必定不得善终!” 商景辞心知此刻劝说只会火上浇油,故而移开了话题,“儿子听闻,前日母亲派暗卫去了曲府?” 昭和皇后冷眼睨他,“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过问。” 商景辞却不死心地又说,“曲氏不过商贾之流,母亲又何必将他们放在眼里呢?” 昭和皇后音调沉了下来,“本宫亦听闻,你和曲家嫡女走得很近。怎么,你果真动了心?” “儿子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昭和皇后话里隐含威胁,“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 商景辞退出殿外,见余桂侍于一旁,便上前道,“今夜轮到公公当值?” 作者有话说: 前情提要:余巧对妹妹恩人身份的分析在第47章同舆,那时意儿就已基本猜到了对方是谁。各位有没有猜到呢? 第108章 公主 许久不见了 “参见殿下。”余桂躬身行礼, “谈何轮值呢,娘娘近日为太后凤体祈福,过于劳心伤神。若不在此守着,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只怕底下那些奴才手脚粗笨, 伺候不好娘娘。” “公公着实忠心。”商景辞奉承了一句, 又似不经意道, “听闻母后请了两位故人入宫做客, 不知公公可知,现下客在何处?” 余桂倒吸一口气, 苦恼地皱紧了眉,“呦, 老奴却从未听说宫中来了什么客人。娘娘整日忙着侍疾礼佛, 哪有时间见什么客呢?” 商景辞摇头轻笑,“如此,竟是本殿错信了谣言。” “殿下既知是谣言,便再也不要提及了。” “公公提点的是。”商景辞朝他颔首, 旋即阔步离去了。 待他走远,余桂方步入殿内。 未及走近, 昭和皇后已冷声开口, “他问你了?” “殿下亦不过是听了些谣言, 随口一问罢了。” “呵呵。”昭和皇后冷笑一声, “她养的女儿自然同她一样会勾引男人。你瞧,我这傻儿子不担心我的处境, 反倒替别人担心起了爹娘。” 余桂未敢接话。 昭和皇后站起身,余桂忙上前搀扶。 “走吧,也该去见见我那位‘庶姐’了。” 二人行至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 几块高大的假山石错落而立。 余桂停在一块山石前,屈指不轻不重在石面叩了三记,随即掌心运力,缓缓一推,那沉重山石竟隆隆向后滑去,地面赫然露出一条幽深暗道。 余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扶着昭和皇后,二人沿石阶而下,密道尽头藏着一座暗牢。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阴湿的寒气贴着石壁渗出,混杂着陈腐的土腥气,沉沉弥漫在黑暗中。 曲有余揽着杜游夏坐在冰冷的地上,见到缓步走近的昭和皇后,并未有任何反应。 昭和皇后瞧见“杜游夏”蓬头垢面的凄惨形容,煞是痛快,不禁大笑出声。 她指着“杜游夏”问余桂,“你瞧瞧,那位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美人是谁啊?” 余桂阴阳怪气地答话,“回娘娘,那是清高自傲的顾秋居士、还是嚣张跋扈的曲夫人、更是曾经的天之骄女、左相的掌上明珠杜知秋啊。” 昭和皇后说,“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神智不清了。她若是杜知秋,我又是谁?” 余桂又道,“她私会外男、败坏家风,昔日万般风光早已不复存在,而您才是现今大夏的皇后,杜知秋。” 曲有余二人好似聋了瞎了,无论对方如何一唱一和,半点反应亦无。 昭和皇后嘲弄的心气消了些,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屈膝半蹲了下来。隔着铁栏,细细端详着女人凄惨的形容,她笑道,“许久不见了,知秋妹妹。” 杜知秋依旧没有开口。 昭和皇后继续说,“你一定很恨我吧。曾经你享尽家族宠爱、才貌双绝、目空一切,而我不过是你们瞧不起的小小庶女。如今形势逆转,你却要跪在我的脚下,求我的饶恕了。” 杜知秋抬起头来,冷冷看着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是当了皇后,又同太后、兰婉这些心机深沉之人相伴,你却仍旧毫无长进,可真令我失望。” 昭和皇后面上笑意渐渐有些挂不住,唇角耷拉了下来。 杜知秋微叹,继续道,“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杜家哪一点亏待过你?当年父亲将先生请到家中,你我明明是一同读书识字的,偏偏你蠢笨不堪,一事无成。到了如今,你却说是我们瞧不起你?我不恨你,可我要提醒你,杜游夏,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连名字都只能顶替旁人的、可悲的皇后罢了。” 昭和皇后霍然起身,一甩袍袖,“名字于本宫而言早已毫无意义,我要的是皇后的尊位和权势,而不是什么春夏秋冬的破烂名字。” 杜知秋轻笑,“你可还记得教书先生对你下的定论?” 她顿了顿道,“娘娘贵人事忙,想是忘了,我却记得清楚。他说你天资平平、其心惟危;福祸在天、难以教化。如今想来,先生着实是有大智慧之人,你不过是沾了些机缘,白捡了旁人舍弃之物,却傻傻地视若珍宝。” “舍弃之物?”昭和皇后好似听到了万分有趣之事,“我看你是当曲夫人的时间太久了,忘了当年你是如何被捉奸在床、如何挨了几十戒鞭、又如何被太后舍弃、最终不得不放弃皇后之位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眉间染上淡淡怅然,“但你可知,当年太后是真心爱惜你的。尽管你做出那样的丑事,她还是一心保下了你,又让你改名换姓嫁给曲有余。这些年,太后她老人家每每嫌我不中用时,仍旧常念叨着你,你才是她属意的好儿媳,而我不过是她手中易于摆弄的棋子罢了。” 昭和皇后话锋一转,“可惜她如今老了,快要死了。你瞧,这是什么?” 她将飞鸿令提在手中,勾起一抹邪笑,看向杜知秋。 杜知秋眸色一沉,“飞鸿令怎会在你的手上?你对太后做了什么?” “她本就快要死了,我只是在她常熏的香中加了些东西,让她死得更快些、更痛苦些罢了。至于这飞鸿令,本宫可是皇后啊,她不给我,难道交给你吗?” 杜知秋骂道,“若不是太后护着你,兰婉早就将你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了,你却毫不知感恩,真真是心思歹毒,不值得同情。” “怎么,妹妹生气了?别急啊,本宫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呢。” 昭和皇后转眼望向始终沉默的曲有余,“妹妹冰雪聪明,难道就从未想过,当年曲老爷是如何突破相府密不透风的守卫,爬到你床上的吗?” 杜知秋回眸看向曲有余,在惊怒涌上之前,眼睫极轻地一眨。 曲有余搂在她腰间的指尖随之一紧。 他面向昭和皇后,神情略带慌张,嘴唇翕动良久,只低吼一句,“休要胡说!” 昭和皇后仰首哈哈大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三十年了,你们伉俪情深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知秋妹妹,是我啊!是你口中蠢笨不堪的庶姐,给他开了角门,又将他引至你的卧房,也是我将媚药下到了你二人茶中。我早就知晓,你心中对曲有余有情,必然不舍得他死。可他若不死,父亲无法为你遮掩,死的就会是你。你一心以为是你二人遭人暗算,却不知,从始至终,被算计的只有你一人。你又可知,你的枕边人,为了偿还我当年的相助之恩,这些年来帮我做了多少事情?” 杜知秋眸中蓄起泪光,死死瞪向曲有余,“她说的是真的?” 曲有余抬起袖子为她擦着泪水,支支吾吾说,“夫人,你听我解释” 杜知秋一把推开他,怒喝,“滚,你给我滚!” 曲有余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愤恨地大骂着昭和皇后,“你不是答应了我,只要为你办事,便永不会戳穿此事吗?” 昭和皇后笑道,“我是这样说过。可现如今你也看到了,飞鸿令在手,你对我而言,还有何利用价值呢?” 曲有余刚从地上爬起身,正欲继续同昭和皇后理论,不料杜知秋猛扑了上来,一个巴掌将他狠狠扇翻在地。这一下杜知秋用了十分的力,曲有余痛呼一声,唇边当即溢出鲜血。 杜知秋趁势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掌掴了下来。 他急忙伸手去挡,杜知秋膝盖用力一顶,正中要害,疼得曲有余眼泪都滚了下来。 他连声讨饶,“夫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夫人别打了啊!” 杜知秋拳头停在他面上半寸之处,“我早知你卑劣,却不曾想过,你会伙同外人算计于我。曲有余,我实在是错看了你。” 话毕,又是一拳抡了下去,打得曲有余鼻子也歪了,汩汩淌着鼻血。 曲有余一肚子气,可对着杜知秋却发不出半分,他一边忍着打,一边朝昭和皇后吼道,“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昭和皇后见她二人打得火热,看戏看得乐不可支,此刻听曲有余这话,笑得大喘着气道,“曲老爷快别说笑了,你早已身陷囹圄,就算有再多证据亦呈不出了。” 曲有余大喊一声,“你不管你女儿了吗!” 昭和皇后果真立马止住了笑意,凑前问他,“你说什么?” 曲有余重复道,“你女儿没死,她还在我的手里。” “怎么可能?”昭和皇后厉喝道,“当年是你将娇娇的尸首带给我的,如何现在又改了口?” 曲有余使劲擦了擦脸上的血,目露精光,“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我若不为自己留足后路,今日岂能保得下我和夫人的命!” 杜知秋从他身上爬了下来,拽着他的双臂将他扯了起来,颤声问,“曲有余,你在说什么?谁的女儿?哪个娇娇?” 曲有余反手将她扯进怀里,“夫人放心,为夫早已为我们留好了退路。当年大皇子胎死腹中,兰婉又盛宠不衰,皇后怕生不出儿子,被兰婉抢了先机,便以当年之事要挟我,护她胎儿无虞且胎胎生男。她很幸运,自己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没用上我提前备好的男胎,按说有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她也该满足了。可谁料,二皇子长到了十五岁,却又被兰婉派去的宫女荼白给堕了井。她那时正怀着胎,便要我再次出手保她依旧生男。果真,老天不会一直眷顾她的肚子,她生了个公主,是我用外边抱来的男孩作为交换,这才有了当今的六皇子。” 昭和皇后怒骂,“可你不是说,我的女儿是曲娇娇吗?” 曲有余挑起嘴角,诡异一笑,“当年恰巧府中婢女张氏与人私通,生了个男胎,我便将她的孩子抱给了你,可谁说还给她的那个女孩曲娇娇,就一定是你的女儿了?” 昭和皇后死死盯着曲有余,又气又恨,整张脸都在颤抖。她大喝,“余桂!将门打开,掌嘴五十,赏给杜知秋!” “是!”余桂打开牢门,一把扯起杜知秋,扬手欲打。 曲有余却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挡在了杜知秋前面。余桂的功夫虽照曲有余强上许多,要打他是随便打,却架不住他不顾死活的气势。任曲有余被打得大口呕着血,却偏偏碰不到杜知秋半片衣角。 “曲老爷对夫人可真是全心全意!”昭和皇后愤恨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也罢,不过是一对亡命鸳鸯而已。我的公主还活着,这是好事,如今飞鸿令在手,任你把她藏到了天涯海角,我也定能寻到!”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愿岁岁平安~(明天继续更) 第109章 聆教 该不会是当 昭和皇后转身欲走。杜知秋却轻声喊住了她, “姐姐。” 昭和皇后步子一顿。 多少年过去了,杜知秋竟还愿意喊她一声姐姐。 杜知秋道,“将我二人放了,曲氏会举家南迁, 无论是对你的后位还是你儿子的皇位, 我们都不会再有任何的威胁。我同曲有余吵了一辈子, 早已累了。你心中也暗暗与我相较了一辈子, 难道还不累么?待我们安全离去, 定会将公主安然无恙地还给你。一切恩怨就到此为止,如何?” “哈哈哈——”昭和皇后回身看向杜知秋, 狂笑不已,“妹妹这算是求我吗?” 杜知秋低下了头, “如果仅是求你, 便能换来你我经年恩怨了结,那妹妹便求你一次亦无妨。” “呵呵。”昭和皇后轻笑,“方才是谁趾高气昂地说本宫可悲?” 杜知秋淡淡一笑,“是妹妹错了。妹妹求你放我们离开, 换取公主回宫。” “太晚了。”昭和皇后轻轻摇头,满是可惜道, “若是在我夺得飞鸿令前, 你向我讨饶, 或许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可如今我已彻底赢了, 你觉得我还有何必要放过你?” 杜知秋深深望进她眼底,试图在其中寻得半丝温情, 最终却只见到化不开的绝情与阴戾。她不禁嗤笑,“姐姐,我已给过我们彼此机会了。” 昭和皇后嘲笑, “你那是给自己求生路。别以为叫我声姐姐,我们之间就有了什么姐妹亲情。前半生你也风光够了,后半辈子,就和你千挑万选的夫君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艰难度日吧。” 她抬步再次走远,身后却传来杜知秋冰冷的声音,“杜游夏,我希望来日,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昭和皇后头也未回,在余桂的搀扶下大步离去。 杜知秋扶起浑身是伤的曲有余,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休息。 二人久久无言,曲有余牵起杜知秋的手,问她,“你想好了?” 杜知秋无奈一笑,“她始终是与我不死不休的,我已给过她机会了。” 曲有余长叹一口气,“好,我陪着夫人。” 暗道内,复有窸窣声响起。 一点幽弱的火光摇曳着,在石壁上投出一道狭长的人影,随步履缓缓迫近。 曲有余即刻爬了起来,将杜知秋挡在身后。 待人行至暗牢前,却是一位二人见过的男子。 曲有余惊呼,“景三公子?” 商景辞俯身施礼,“太子商景辞,见过伯父伯母。” 原来他虽告辞离去,却并未出宫回府,而是沿着宫墙绕了一圈,自后门又回了昭和宫。 商景辞料定深夜无人时,昭和皇后极可能会去见她抓来的曲有余二人,遂隐在暗处静待。果不其然,他窥见了余桂开启密道的全程。待他们走后,便依着所记手法,顺利进入密道,见到了曲有余和杜知秋。 杜知秋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倒是曲有余颇为新鲜地打量着他那一身明黄暗龙纹太子朝服。 商景辞满面愧色,自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隔着铁栏递给曲有余,“这是宫中最好的伤药,伯父先将就着用。二位放心,本殿定会尽力劝说母后,早日放您二人归家。” 杜知秋依旧不言不语。 曲有余倒是堆起一脸笑来,伸手接过了药瓶,“多谢殿下赠药。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尊贵,多有得罪,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商景辞忙道,“当日本就是我多有隐瞒,伯父伯母不过是爱女心切,即便有错,亦是在我。” 曲有余很是受用,面露笑意,“我夫妇二人被困于此,隔绝世事,却不知小女曲意近来如何?” 商景辞默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拳渐渐握紧,“五日前,曲意遭五皇子暗算坠崖,我已派出全部人手搜寻,她却至今下落不明,是晚辈未能护好她。” 曲有余面色陡然一沉,大吼道,“你说什么?坠崖?意儿身子骨弱,遭此劫难,如何活得下去啊!” 他将刚收的那瓶金创药扔了出去,眼中飙着泪,扒在铁栏上朝商景辞伸着拳头,“你骗了我的女儿去,却不照顾好她,现今又到我这假惺惺有什么用?” 商景辞无言自辩,竟一撩衣摆,单膝跪在了他的身前,微红着眼眶,任他狂骂。 杜知秋却极不和谐地轻笑了一声。 二人俱停下了动作,朝她看去。 杜知秋缓缓道,“我不过是有些感慨,亦觉得十分可笑罢了。你们别管我,继续闹、继续吵罢。” 曲有余转过身来,握着杜知秋双肩,难得沉下了脸,“夫人,素日任你如何偏心,为夫都不曾置喙一句。可如今意儿坠崖了!她也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岂能如此冷血无情,竟笑得出来啊!” 杜知秋收了笑,目光淡淡扫过他和商景辞,“不是说了,还在找么?又不是见着了尸首,已经死透了,你们即便要哭丧也该晚着些。” 曲有余无奈地松开她,“唉,你就不担心吗?” 杜知秋没理他的话,起身行至铁栏前,伸出手对商景辞道,“麻烦殿下把药捡回来,老爷浑身是伤,还指望着这药呢。” 商景辞忙擦了擦泪,起身将药捡回,递到了杜知秋手上。 她拿到了药,又突然问,“殿下偷偷来此处,对我夫妻二人这般恭敬,不知是为了我的哪个女儿?” “我”,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我心悦曲意。” 曲有余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一副不赞同的样子。 “行。”杜知秋却随口应下,继而又道,“深秋夜凉,我和老爷年纪都大了,这地牢里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实在扛不住。皇后是你的亲娘,想必劳烦你偷偷给我二人送两床棉被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商景辞立马应下。 杜知秋却又道,“不过皇后娘娘容易寂寞,闲时常来寻我和老爷解闷,被子这东西可不好藏,故而为免她察觉,殿下恐怕只得深夜遣人来送,清晨再派人来取了。哦对了,皇后娘娘若忙起来,也常会忘记给我们送饭,有时就算送来了,饭菜也早凉了。老爷一贯胃肠不好,实在是受不住这份苦,殿下早晚送被子时,不妨再捎上一盒热乎的饭菜吧。” 若要在昭和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日日取送棉被、饭菜,而又不被察觉,这难度着实有些高。 商景辞只以为杜知秋是因曲意之事故意为难,况且即便被发觉,昭和皇后也不会真对他怎样,故而他未加思索,直接应下了。 杜知秋朝他温柔一笑,“好孩子,你若果真能说到做到,我不会阻拦你和曲意的交往。此外,殿下若能见到我的情儿,烦请带个话给她,就说我们安好,让她不必挂心,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晚辈谨记。” 曲有余总算忍不住打断,“我不同意!”他指着杜知秋问,“这小子把意儿害得如此,你都不管了?” 杜知秋浑身透着寒意,冷冷瞥了他一眼。 曲有余即刻偃旗息鼓,只说,“算了算了,我不管了。” 商景辞从密道走出,心中不断回想着方才二人的态度,他深觉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曲夫人并不喜欢曲意,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个女儿毫不在乎。 他心口有些发酸,一直以来他只瞧见了曲情对曲意的态度,以为她是个被骄纵长大的大小姐,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迟至此时,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竟从未认真去了解曲意的一切。 商景辞走后,自逼仄的密道暗处,竟又缓缓走出一人。 无人知晓他在密道中藏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轻声开口,“我来听夫人讲上次未能说完的故事” 夜幕低垂,一轮圆月悬在天边,稀疏的星子点缀其间。 既是趁夜暗探五皇子府,曲情便只带了王思一人同行。 商永朝在府门前目送二人离去,心中有些烦乱,便到后院寻白弗去了。 尚未步入院中,竟瞧见白弗歪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简儿靠着他肩头睡得正香。 商永朝愤愤道,“好啊,你师父出去涉险,你却在这谈情说爱!” 白弗忙比着噤声的手势,低声告诫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你可千万别把她吵醒了。” 话落,白弗俯身将简儿抱起,送到屋内,轻手轻脚地为她脱去鞋袜,掖好被子。 商永朝抱臂倚在门边,一脸玩味地笑着看他忙活。 照料妥当,白弗将他推出门外,反手轻轻合上了门,没好气问,“世子不在自己屋里好好呆着,跑到我这来干什么?” “实在抱歉,我原以为你也是孤身一人在外吹着凉风,就想着过来同你做个伴,却不料你美人在怀,倒是我扰了你的好事。”商永朝笑看向白弗,果见他耳根微红,又羞又臊。 白弗急忙转移着话题,冷声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商永朝见他被逗得有些生气,便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神情严肃几分,“我来是想问问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这么多天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弗冷笑,“讨药吃的时候,世子不是无所畏惧吗?怎么今儿又担心起来了,该不会是当日的誓言要落空了吧?” 商永朝急道,“胡说!你这孩子鬼心思也太多了。” 他默了默,长叹一口气,又说,“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只不过” 他转头看向白弗,“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师父发现有人瞒了她一些事情,她会怎么样?” 白弗答,“那要看是什么事情,如果是她不在意的事,她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商永朝追问,“那如果是她在乎的事呢?” 白弗笑了起来,“世子不是想知道我给你下了什么毒吗,那很快你就会亲身体会到了。” 商永朝痛苦地垂下头,倦意沉沉。转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白弗闲聊了起来,话语间满是心不在焉。 曲情二人很快飞掠至五皇子府,府内火烛皆熄,只瞧得见寥寥几个昏昏欲睡的侍卫,正提着灯笼四处巡视。 曲情同王思交换了眼神,旋即一个向东、一个往西,分头寻查。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先后回到原处,却是相视摇头,皆一无所获。 曲情立于高处,俯视着皇子府,尽管全部屋舍她已逐一查过,却仍觉有哪里不对劲。 五皇子商景慕、炙手可热的继位人选、令太子头疼不已却又奈何不得的敌手,他的王府岂会这样干净? 曲情忽地想起,曲意曾对她提及过自己所研习的阵术手札便有几本是出自五皇子生母花才人之手。 莫非这府里布了阵法? 作者有话说: 叮咚~圣诞快乐,好运叠满~(开启双旦连更,日更至1月3号) 第110章 夜探 我只要妹妹 曲情低声对王思说, “再仔细探一遍,这府里可能有机关。” 二人再次散开,曲情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府内布局,生怕错过一丝线索。 行至后院, 却见那里栽着一片格格不入的竹林。 曲情直觉此地有异, 便朝里探去。果然, 行了不过十数步, 破空之声骤起, 无数箭矢自竹林深处疾射而出,冰冷的箭镞在月色下闪着森森寒光。 曲情即刻拔剑来挡, 剑矢相击发出密如骤雨的铮然脆响。 霎时间,府中各处的灯烛尽皆燃亮, 火光顷刻间照彻黑暗。不出几息, 后院已密密立满了持刀的侍卫,将她围在中央。 王思闻声即刻折返,护在她身侧。 商景慕只在里衣外仓促披了件深褐披风,衣襟微敞, 眼带惺忪,应是梦中惊醒, 不及整理便疾步赶来了。 他微微叹息, “曲阁主深夜来访也就罢了, 可在本殿院中来来回回晃了半个多时辰, 还没逛够吗?” 曲情暗自心惊。原来从一开始商景慕就已发觉她二人,只是未曾声张, 由着他们查。 她冷冷回道,“殿下使计害了我妹妹,致使她至今下落不明, 我来本就是要找殿下讨个说法的。” “我与太子对立,使些心机手段再正常不过,是太子在您和令妹之间,选择了您,与本殿何干?再则,令妹在众目睽睽下坠崖而去,阁主就算要找妹妹,亦该去崖下找。我这皇子府小得很,今夜您与您身旁这位弟兄已翻了两遍了,却并未寻到令妹不是么?” 曲情冷笑一声,“殿下何必同我打太极,你我心知肚明,即便不在这府里,我妹妹也必定是被你藏了起来。” 商景慕无奈摇头,却也不再在此事上同她辩驳,只是说,“时候不早了,阁主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曲情指着身后的竹林,“将此处的机关撤了,我要进去寻查一番。否则,我就把这片竹林夷为平地,殿下应当知道,凭你府中的侍卫拦不住我。” 商景慕浅浅一笑,“此事不难。来人,将竹林机关撤下,让阁主随意入内探察。” 几位侍卫近前,将竹林入口处的几支竹子和地面的砖石挪动了一番。须臾后,竹林正中现出了一条弯绕的小径。 曲情沿着小径行至竹林最深处,那里有一间小舍,门却被上了锁。 “把门打开。”曲情道。 商景慕从怀中取出钥匙,解开了门锁。 曲情快步入内,环视一周。 此处或可勉强算作书房,四壁书架上堆满世所罕见的孤本奇籍,房间中央更横着一张极大的木案,案上密密麻麻,皆是精细繁琐的机括零件。 商景慕走至案边,随意拿起一个零件,似有赧然,“不瞒阁主,大概是受了母妃的影响,本殿亦有些拿不出手的爱好。只因竹林清净,我才在此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曲情并未接话,而是将屋内陈设一一探看,指尖拂过墙面、案底、架角,连烛台底座也未放过。可一番细细搜检下来,仍是徒劳,竟寻不出半分机关的痕迹。 剑声初起时,曲意便已醒来。隔窗望去,甚至隐约能瞧见竹林外曲情的剑光。 她大步跑至窗边,一句“姐姐”刚发出半个音,便被阮阮定在了原地。 下一瞬,竹林内的阵法被触动,翠竹层层叠叠地朝墙边靠近,直至将她所在一面的屋舍掩于暗处。而与之相对的,背面仅一墙之隔的小室露了出来。 凝滞的寂静中,曲意听得见曲情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亦听得见她与商景慕的对话。 可偏偏曲情全然不通阵术,硬是绕过她的房门,被林中小径引至了后面的小室。 若要解阵需得回到竹林入口处,而不是在那房间里胡乱摸索。 曲意急得满头是汗,却半分动弹不得。 曲情翻查良久,却不过徒劳,终是彻底没了耐心。 她眸光冷冷扫过商景慕,瞬息闪至他身前,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推着他一步步向外走去,“殿下,疏缈阁本就无意涉入皇权争斗。我只要妹妹,你若将妹妹还给我,我可以保证,疏缈阁从此销声匿迹,绝不再相助太子。” 商景慕只任由她作为,却一言未发。 曲情又道,“你这里的人虽多,可他们的刀剑再快亦快不过我。殿下所求不过卸去太子臂膀,我现已许下承诺,你又何必将自身置于险境。” 任凭曲情如何劝说,商景慕皆不言语,令人摸不准他的意图。 万籁俱寂之际,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划破夜空。 曲意瞪大了双眼,透过层层竹叶缝隙,朝着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一轮巨大的满月悬于中天,而在那寒冷的清辉之下,竟还有一个五皇子立于不远处的飞檐之上。 他一身墨蓝长袍,长发仅以墨色飘带松松束起,夜风拂过,几缕发丝盛着月华浮动飘逸。他手持一张长弓,弓开如月,一次便射出了两支迅疾的长箭。 曲情虽被竹阵阻了视线,可利箭的尖啸却清晰刺耳。她手上骤然发力,被挟持的“商景慕”脸色顿时憋得通红。 那两支利箭却并非射向曲情,血肉被贯穿的闷响,自竹林入口处传来。 曲情挟着人质疾冲出竹林,眼前景象令她身形一滞。 只见王思双臂皆被长箭贯穿,鲜血浸透衣袖,剑已脱手坠地。他无力地跪伏于地,颈前横着一柄长刀,持刀的侍卫立在他身前。 曲情倏然抬首,只见商景慕立于檐上,面上犹带一抹清浅笑意。 “曲阁主,承让了。你手里那人,不过披了张我的面皮罢了,他的命,我不在乎。”他语声温缓从容,目光轻轻落在曲情身后,“却不知这位追随阁主而来的兄弟的性命,你是否在乎呢?” 王思虽几乎疼得昏死过去,却依旧哑着声音对曲情说,“属下技不如人被俘,死不足惜,阁主不要管我。” 曲情眸底微微泛起血丝,牵起唇角极轻地一笑,并未作答。 商景慕显然也察觉了她神色的变化,纵身跃下飞檐,朝她略走近了几步,劝道,“本殿无意伤害阁主。阁主不妨想想,本殿已知晓双生隐秘,若真有心加害,此时怎会太平?今日阁主要来府里查,我便让你查;阁主想进竹林,我也让你进了竹林。如今,该查的阁主都已查过,却并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本殿只希望,阁主能够放过我这小小的皇子府,你若愿意离开,我必定敞开大门,放你二人离去。” 曲情淡淡扫了眼形容凄惨的王思,放开了手中挟制的假人质。 她叹息一声,“也罢,既然不在这府里,我便去其他地方查。” 商景慕犹豫片刻道,“令妹吉人天相,无论身在何处,定安然无恙。”旋即,亦瞥了侍卫一眼,侍卫收回架在王思脖子上的长刀,退了下去。 “殿下话中之意,是要认下藏匿吾妹之事了?” “我若认下,或可令阁主心安。若阁主心安,我则亦能安心些。” “殿下多虑了,我若一日寻不到妹妹,便一日不会让你安宁。” 商景慕淡淡一笑,“阁主尽兴就好。” 曲情走到王思身前,并未贸然拔箭,而是猛力折断箭杆,随即俯身将人背了起来。 商景慕见她步履艰难,又道,“不如我派辆马车送你们回去。” 曲情问,“人是殿下伤的,怎么如今却又好心起来了?” “若不伤他,阁主今日必定不会放过本殿,实属无奈之举。” 曲情本欲回绝,背上却传来王思愈发粗重痛苦的喘息。她倒是无妨,可念及他臂上箭伤,若再负于背上赶路,免不得颠簸擦蹭,倒要牵动伤处。 沉吟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头。 很快,一辆马车驶至近前。 商景慕吩咐人将王思小心抬到车上,目送马车载着曲情二人远去。 夜风渐凉,他又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才转身,缓步行至竹林入口处。 他蹲下身,轻轻挪动了几块砖石。 层叠的翠竹渐渐褪去,月色重又照入曲意所在的屋舍,阮阮亦将她的穴道解开了。 透过窗子,曲意挂着满面泪痕,恨恨望向站在入口处的人。 她虽未能听全二人的对话,却也知晓曲情受他算计,被围困、要挟,亦知晓王思因她而重伤。 她心底既怨又恨。怨是怨自己无能,令曲情置身险境。恨是恨商景慕阴险,困住她无法解脱。 曲府后院,商永朝仍旧拖着白弗不让他歇息,执意要亲眼见着曲情安然返回,才能放心。 白弗困得哈欠连天,却也不得不陪着他。 谁料二人等得月亮都快落了,没等回曲情,却等来了一群自墙头疾掠而入的不速之客。 商永朝扫过对方的身形与步法,瞬间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是太后的暗卫。” 白弗下意识回眸,扫了眼简儿紧闭的房门,旋即对商永朝道,“我去调配人手迎敌,你在这替我守一阵子,务必要确保她无恙。” 末了,大抵是怕商永朝不上心,他又严声补了一句,“这是师父的命令。” 商永朝一把将他拉住,“回来,你要干什么去。若是正面冲突,你打不过他们的,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曲府已被屠尽了,总不会是回来再屠一次的。” 白弗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比着手势,命令众人只防守,不主动挑起争斗。 那些暗卫目的明确,入府后四散开来,挨个屋子搜寻翻找,他们见了活人并不动作,反倒是查验起棺材里的死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小别 是我想陪着 白弗和商永朝守在简儿门前,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觉简儿的存在。 原本静寂的府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翻找摔砸之声。 猎猎风声骤起,一道黑影已掠入院内。 白弗即刻拔出长剑, 那暗卫与他相对而立, 周身气息寒如深潭, 却未有动作, 而是极缓地转动视线, 扫过院中每处角落。 二人沉默对峙间,“嘎吱”一声, 白弗护在身后的房门竟从内打开了。 简儿边揉着眼睛,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糯糯问, “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吵啊?” 白弗心头猛然一沉,握剑的指节收紧,紧盯着对面暗卫的动作。 暗卫闻声先是一顿, 正欲转头望去,凌空却飞来一颗石子, 精准击中他的穴位。他身形遽然僵住, 视线无法再转动分毫。 商永朝说, “快将人带走, 我封不住他太久。” 白弗颔首,快步上前将简儿抱起, 欲将她带走藏匿。 在这要紧关头,简儿却偏偏作死地大声唠叨了起来,“小白哥哥, 你抱我做什么?院中那人是谁?他怎么穿得这般黑啊?小白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为免引来更多暗卫,白弗只得将人放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半拖半拽地将人拉进房中。 简儿边挣扎,边发出“唔唔”的闷哼声,见他死活不松手,竟在他掌心狠狠咬了一口。 白弗吃痛,手上力道却分毫未松,生怕她再嚷出来。 借着月光,他在屋内扫视一周,寻找着可躲藏的角落,最终揽紧简儿,与之一同滚入床榻下的阴影中。 可即便如此,简儿仍在不断地闹腾着。 白弗从背后将她揽紧,一手捂着她的嘴,贴近她耳边说,“简儿,陪小白哥哥玩一次捉迷藏好不好?” 简儿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白弗又道,“如果我们能逃掉,明儿我去街上给你买爱吃的糖糕。可若是我们被人抓住,也许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院中,暗卫周身内力猛然迸发,很快冲破了穴道。 他浑身透着戾气,定定看向面前的商永朝,却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在辨认他的身份。 片刻,暗卫目光中的杀意褪去,绕过他,径直朝房内行去。 室内无光,暗卫吹亮火折,正欲将灯烛点燃,前院却传来一声清亮短促的哨音。 那暗卫闻声即止,毫不犹豫地纵身离去了。 良久,直到确认暗卫俱已远去,商永朝才喊了声,“出来吧,人都走了。” 白弗这才牵着简儿,一并从床下爬了出来。他心有余悸地盯着暗卫离去的方向,讷讷道,“这就走了?” 商永朝目光落在白弗紧紧揽着简儿的手上,笑着轻咳了一声。 白弗这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简儿推到了一边。 商永朝说,“太后的暗卫不生思绪,只知执行任务。他们此次前来应当是要寻找什么,既然找到了自然就走了。” 说话间,一道人影飞掠而至,他行至白弗身侧,附耳密报几句,旋即转身退去。 白弗眸色微沉,对商永朝说,“他们确实寻到了些东西。” 商永朝叹道,“你们若是被太后盯上,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白弗亦是一叹。他先是将简儿送回房,哄她睡下后,才又走了出来。 商永朝依旧坐在阶下望着月亮,“这都什么时辰了,情儿怎么还未回来?” 白弗道,“我这就派人去接应。” 白弗话音未落,却有人来报说,曲情回来了。 前院。 凌素已将王思带走治伤。唯有曲情仍在院中,正凝神听着下属低声禀报今夜暗卫潜入的始末。 商永朝奔至前院,见曲情浑身是血立在那里,吓得胆破心惊,几步扑了过去,抓着她上上下下地察看,“伤哪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商景慕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定要一刀刀还回去!” 曲情朝他一笑,“我没受伤,只不过衣服上蹭到了王思的血。” 商永朝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白弗亦凑到近前,“师父,关于今夜的事”话至一半,他瞥了眼商永朝,还是选择避开了他。 他将曲情拉到一旁,低声说,“那些暗卫是在前院发现了简儿尸体的易容,这才离去的。” 曲情眉心紧蹙,心中更添疑惑。 乔氏尸身旁的竹匣早已被人打开过。据王思的说法,是棺材铺有人动了手脚。 她早先以为,是太后的人去而复返。可现今细细想来,凭太后的实力,何须如此麻烦,大可以似今夜般直接派人闯进来。 那么棺材铺的人又是谁所派,竹匣里的东西,现今又在何人手中? 曲情看向白弗,有些不忍道,“小白,如今王思伤重,难以行事,只有靠你两处奔波了。” 白弗笑说,“师父有何要做的,只管交代给我就是。” “此前棺材铺派来入殓的人有问题,即刻派人去查。” 白弗应下,“是。” 此事安排妥当,商永朝陪着曲情并肩往后院走去,他却一路垂首不语。 曲情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了?” 商永朝怅然道,“我得回王府一趟。” 曲情怔了一瞬,浅笑说,“世子早就该回去了。” “不是你想得那样。” 商永朝顿下脚步,隔着衣袖牵住了曲情的手,眸光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都说太后病重,可太后究竟得了什么病?还能活多久?况且,若是太后果真时日不多,她会放下那么多天下大事不管,偏偏揪着曲家不放吗?” 他顿了顿又道,“南安王府一向受太后照拂,或许父王会知道些什么,我此番回去只是为了探听消息,得了结果,便立马回来陪你。” 曲情轻推他手腕,“我何用人陪。” 商永朝却将她牵得更紧,柔声道,“是我想陪着你。” 曲情唇角浅浅一扬,温声说,“若有消息,记得给我送信。若遇到麻烦,也要给我送信。” 商永朝粲然一笑,“好。” 他默然望了她许久,似为分别而不舍,旋即竟缓缓抬起她被牵住的手,隔袖落下轻轻一吻。 曲情心头蓦地一软,颊上浮起薄红,目光微垂,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截衣袖。 商永朝温柔看向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情儿,你有空还是要去小白那看看,他近来可不太对劲。” 曲情不解他的意思,反问道,“小白怎么了?” 商永朝只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次日天还未亮,商永朝便已离去。 曲情用过早膳,先是去探望王思的伤势。 王思面若死灰,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凌素正低头为他换药。 见曲情进来,凌素立即停下手,起身向她行礼,“阁主来了。” 曲情行至床边坐了下来,她抓起王思的手臂,察看着伤处。 王思哑着嗓子开口,“抱歉,昨日是我拖了后腿。” “不怪你,是商景慕诡计太多。” 王思又说,“我两条手臂都废了,很难再举起刀剑,阁主实在是没必要救我。” 曲情检查过两边手臂,轻声说,“你的手臂不会废,经脉我可以为你重接,骨头总会养好。” 闻言,王思黯淡的眸中总算燃起些许微光。 曲情轻轻放下他的手臂,笃定道,“放心,你是王伯唯一的儿子,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曲情转而对凌素吩咐,“去准备针线、布带、夹板、火烛、刮骨刀、还有温水。另外,骨伤常用的草药如川乌、三七、血藤、见血飞、川芎也都研磨熬煮备好。” 她犹豫着又说,“再派人去松陵镇后山摘几朵兰因花来。” 既然有人说兰因是药非毒,可净化血液、化骨生肌,她便就此用起来。 “是。”凌素应下。 “你先静心将养着,待东西备齐了,我便为你接骨续筋。”许是关切伤患,曲情面带笑意,语调难得柔和了几分。 王思只觉暖阳照入心口,心跳不可抑制地快了几分。他眼眶微红,哑声道,“多谢阁主。” 此间事了,曲情又想起昨夜商永朝那意味不明的劝诫,便往后院去瞧白弗和简儿。 谁料到了院门前,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左边一点,再往右边一点,不不不还是左边吧” 曲情大步迈入门中,只见白弗爬到了树上,怀里抱着个鸟窝,正依着简儿的话,来来回回挪腾着。 “胡闹!”曲情大喝一声,“你给我下来!” 白弗这才瞧见曲情,赶忙将鸟窝随意放到树杈上,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面有怯色,俯身行礼,“师父。” 曲情瞟了眼简儿,盯着白弗问,“你在做什么?” 白弗低着头,咬了咬嘴唇说,“掏鸟窝。” 曲情觉着好气又好笑,严厉道,“你可还记得,我为何让你来这里?三天了,你从简儿口中问出了什么,还是只顾着陪她玩闹?她是个痴傻的,你也跟着傻了吗!” 白弗深深埋着头,他确实未能从简儿那里听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小白知错,师父罚我吧。” “罚你?”曲情冷笑,“认罚便可以肆意行事吗?白弗,我罚不了你几日了,你若真觉得如此行事妥当,便按你想做的做吧。” 话落,曲情转身向外走去,实在是不愿管、亦无心管了。 白弗快跑几步,绕到曲情身前跪了下来,“师父,小白知错了。” 曲情懒得看他,只是说,“起来。” “如今局势未明,小白不该耽于玩乐,师父你别气了。”白弗扯着曲情衣摆可怜兮兮地认着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带话 无论她去了 见状, 简儿冒冒失失地小跑了过来,也学着白弗的样子跪下,紧紧抓着她衣摆说,“情儿小姐, 是简儿要小白哥哥帮我把鸟窝拿下来的, 你要怪就怪我吧, 别怪他。” 曲情默了片刻, 忽而朝着简儿俯下身来。二人目光相汇, 相距极近,曲情一眨不眨探究地盯着简儿瞳孔。 起初, 简儿神色如常,亦回视着她。 可渐渐地, 她抓着曲情衣摆的手却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向白弗靠去, 嗫嚅道,“情小姐,我、我错了。” 曲情唇角微勾,问道, “那你可愿意替小白受罚啊?” 简儿瑟缩着松开了抓着她衣摆的手,转而抱住了白弗的手臂, 朝他身后躲去。她微微抿着唇, 楚楚可怜道, “愿愿意。” 白弗忙将她挡在身后, 急道,“师父, 简儿心智不全,有些孩童的奇思妙想也实属正常,怪只怪我不该陪她胡闹。” 见状, 曲情轻笑两声,“都起来罢,我不罚你们。”她又朝简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来日,或许我还要谢谢你呢。” 白弗虽不解她的意思,可无论如何,只要她气消了便好。他连忙摁着简儿一并施礼,“多谢师父。” 随即,二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曲情朝白弗道,“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是。”白弗安抚地望了简儿一眼,才随曲情而去。 二人走到院外,曲情低声开口,“昨夜暗卫已察觉简儿尸首作伪,又有人在后院见到了她,曲府已不再安全。” 白弗顺势问,“此处毕竟在皇城脚下,太后若真想抓简儿,我们很难护得住她。师父可是准备离开?” 曲情说,“我们回疏缈阁。” “如此确实最为稳妥。阁内‘天’字辈的前辈定可与太后暗卫抗衡,况且还有老阁主留下的‘弩’。且总阁地势险要,兼有无数机关阵法,易守难攻。” 曲情又问,“大哥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回吗?” 白弗摇头,“还没有。” 曲府被屠,曲含章定然已知晓。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音讯传来。 曲情心中隐隐不安,“再等几日罢,待收到大哥的消息,我们就出发。” “好,小白会提前备好车马行囊。” 此时,有人来报,说是门外来了位客人,自称景三。 曲情如今对这位太子,可说是既无好感,亦无厌恶。 先前相助于他,大都是因曲意从中斡旋,眼下二人间纽带已断,曲情实不愿再搅入皇权斗争。不过人既然来了,总还是得见的。 她吩咐道,“把人带到前院去。” “是!” 曲情缓步朝前院走去,及至院前略有驻足。 只见商景辞僵立院中,环视着满庭棺木,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煞是荒诞。 曲情阔步走近,漠然道,“能招待殿下的人,都已躺在了棺材里,是以曲府待客不周,还望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商景辞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我来不及救他们的命,但必会全力补偿他们的亲人。若要钱,则赏黄金百两;若不求财,我可为他们安排去处。” “殿下何必如此,害了他们的并不是你。” 商景辞这才转身面向曲情,俯首施礼,“对不起,是我和我的母亲对不起曲家。” 曲情不解,“殿下是说昭和皇后?可据我所知,是太后的暗卫屠了曲府。” “皇祖母年事已高,又重病缠身,日前已卧床不起。却有一物,得之便可掌控她亲自培养的暗卫,此物名唤‘飞鸿令’,是母后得到了此物。” 曲情怔怔看着他,“依殿下的意思,是昭和皇后下令屠了曲府?” “我虽不知具体缘由,却可以确定是母后派人动的手,那日我回至晏安时,曲府已经遭了难,对不起。” 曲情挑起一侧唇角,冷笑道,“同室操戈、燃萁煮豆。皇室如此,可笑官宦之家亦不能免。” 商景辞继续说,“昨日我见到了曲老爷及夫人,他们现被母后关在昭和宫暗牢中。我虽一时难以说服母后放人,可我保证,必会尽全力好好照顾他们。此外,曲夫人有一言,让我带给你,她说她们二人安好,让你不必挂心,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昭和宫”曲情垂眸思索片刻,“你我若是里应外合,可能救得出他们?” 商景辞摇头,“很难。昭和宫地处皇宫中央,你的人无法带进去,可那里却有无数暗卫藏于暗处,凭借你我即便能将他们救出来,亦不可能带着他们逃出宫。不过你放心,我会劝说母后,她与曲夫人毕竟是亲姐妹,即便曾有过不快,可时过境迁,母亲总不会真的对曲夫人如何。” “不会真的如何?”曲情重重拍着面前的棺木,“她已屠我曲氏满门了!” 曲情无奈叹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商景辞追问她,“你知道些什么?” 若说之前,商景辞还天真地以为只是姐妹间矛盾太深。如今见了这满园冤魂,他怎能不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殿下还是自己去问昭和皇后吧。我也想知道,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她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商景辞见她不愿多说,转而又问,“你可有了意儿的消息?我已派人沿海搜寻数日,却毫无线索。” 曲情说,“我正派人搜查五皇子一党的官员以及逍遥山庄的据点,但尚未得到消息。昨夜,我去探了五皇子府,可惜同样一无所获。” “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她去了哪里,我都会将她寻回来。”商景辞扔下这话,便告辞离去了。 天边飞来一只肥嘟嘟的信鸽,径直落至曲情肩头,用白羽撒娇般蹭着她脖颈,曲情将它脚腕上的字条取了下来。 “情儿,我已至家中,无需挂念。父亲从域外购得墨菊五株,品相甚佳、香气清新,我择了两盆,已遣人给你送去。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日色西沉,商永朝坐在火烛边,垂首认真写着字条,一张写完,提起纸将墨痕吹干了,才递给立于一旁的团子,“送信去。” 团子接过字条,小声嘟囔着,“这已是今日的第七封信了,信鸽都累瘦了一圈,却不见有一封回信。” 商永朝冷冷睨了他一眼,问他,“父王还是不愿见我?” “王爷整日都呆在房间里,门外有暗卫守着,我们的人进不去。里边传出话来,只说是王爷秋乏难解,无心见客。” 商永朝唇边噙着抹笑,“他越是躲着不敢见我,就越是说明他怕我从他这问出些什么。无妨,他要躲着,就让他先躲两天罢。” 又过两日,王思疗伤所需诸物,皆已备妥。 曲情刻意将凌素留下,“接续经脉的手法我未曾教过你,今日你务必要仔细看、用心学。”她淡淡一笑,“来日若再遇上这般伤患,就要靠你了。” 凌素颔首,“是。” 曲情拿起刮骨刀,对王思说,“会很疼,坚持一下。” 王思咬紧牙关,朝她点点头。 曲情划开他臂上的伤口,有条不紊地祛除着伤处的坏肉,她手上一刻不停,同时不断指导凌素,“纵使经脉尽断,亦可以一点点接回来,至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就要看医者的手法了。就如王思这伤,由我来治,能保他至少恢复到原来的九成。” 凌素一面为曲情打着下手,一面认真记录着她的手法和教导。 待施治完毕,已近黄昏,二人俱是大汗涔涔。 曲情就着温水洗去手上血迹,她问凌素,“记住了多少?” 凌素说,“大概都记得了。” “那便好。王思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将养几月便可。旁的药材你应当知道如何用,至于兰因花,每次只需扯下一片花瓣,同其余药材一并熬煮,剩下的花就摆在他屋子里,让他闻着花香就是。” “是。” 曲情甫一踏出房门,便见白弗行色匆匆赶来。 及至近前,白弗担忧道,“师父,曲少爷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此前,我已派人前往他最后现身的迁溪镇查探,可他在镇上置办的宅邸却是空寂无人,屋内满是积尘,分明是久未有人居住过。镇上能通行的道口都查问遍了,竟连一丝他的去向都未能摸到。“ 曲情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大哥出事了?” 白弗摇头,“院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近日亦无江湖势力到过迁溪镇,就好像是他凭空消失了一般。” “消失了?”曲情苦笑,“曲府被屠、父母被囚、大哥失踪、意儿坠崖,到头来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只是曲含章常年在外行商,连自家人都摸不清他的落脚处,又会是何人动手? 太子前日到此坦白,并未提及他。五皇子和逍遥山庄的手中已有曲意,又何必远赴迁溪镇再抓曲含章。 莫非曲含章是否知晓父母的计划? 曲情头痛不已,不愿往下深想。 白弗道,“小白会继续派人在迁溪镇四周搜寻曲少爷的下落。” “好,不过我们不等了。晏安过于危险,母亲既已让太子给我传话,如今藏好简儿才是最为重要之事。你叫人去寻入殓时所请的那棺材铺中的人来张罗。明日一早,摔丧扶灵,令曲府众人入土为安。还有,让凌素提前为简儿易容,待下葬后,我们不再返回晏安,直接赶回疏缈阁。” “可小白记得,那棺材铺中的人有问题。” 曲情淡淡一笑,“引蛇出洞。” “师父高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缘分 既然迟了, 曲情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递给白弗,“将这千里香涂抹到简儿的衣物上。如此一来,无论她去了哪里,我们都能寻到她。” 白弗伸手接过, 她复又叮嘱道, “此事绝密, 你知我知。” “是。” 诸事安排妥当, 曲情回至房中, 临窗独坐,倚案出神。 窗前两盆墨菊开得正好, 幽淡的香气随风阵阵浮来,令人心旷神怡。 她捻着墨锭, 在砚中一圈圈地磨, 磨得墨色极浓了,才终是提起笔。可笔尖空悬许久,都不曾落下,一滴墨坠于纸上, 渐渐洇成一团乌黑。 窗外,又有“咕咕”叫声响起。 白鸽耷拉着膀子, 一摇一晃地从空中飞了下来。总算送到了信, 它又累又渴, 竟蹦跶了两下, 将头凑到砚台边上,要去喝墨水。 曲情连忙抓着它脖子, 将它扯了起来。 白鸽奋力扑腾着翅膀,沾了墨汁甩得到处都是,连曲情脸上也溅了几滴。 曲情一边用力摁住它, 一边倒了杯水,递到它喙边。 白鸽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低头啜饮起来。 曲情取下它脚边的字条,将其展开。 “情儿,眨眼已是三日。父亲依旧闭门不出,我煞是心焦,或许该使些手段逼他相见?此外,上次的雪莲,我瞧着你吃得不错,今日我又偷溜进了父亲的宝库,寻到一株雪灵芝、一颗千年血参。二者皆为滋补上品,每日只需切取少许熬煮服用,定有助益。暌违已久,梦寐神驰。” 她逐行看下去,唇角不知不觉间扬起。随后,她打开手边的锦盒,将字条仔细地抚平,放了进去。 不过三日的功夫,那锦盒竟已几乎被摞得厚厚的一叠字条塞满了。 她复又提起笔来,却少了些犹豫,落笔道:明日府中出殡,事后离去,归期无期。 她抓起闷头喝水的信鸽,将字条挂到了它细细的小腿上。 可怜的信鸽摇摇欲坠,慢慢悠悠地飞回了南安王府,停落在商永朝手边。 商永朝扫了眼信鸽黑一块白一块的羽毛,嫌弃地将它推到一边,喊道,“团子,快将这脏鸽子带出去清洗!” 信鸽不满地抖搂着翅膀,又朝他走过去,啄了啄他的手背,示意他去取脚边的信。 商永朝疑惑着探向它脚边,总算见到一张被工整卷好的字条,“是回信!团子,我收到回信了!” 团子方走到门边,便听见他这声欢呼,不由暗叹,连着写了几十封信,才只收到一封回信,何至于如此兴奋。 他敷衍道,“是,是主子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商永朝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一把抓起信鸽,朝他扔去,“带它去洗澡!” 可怜信鸽空有一双翅膀,却被他高高抛起,半点由不得自己挣扎。又为着连日的辛苦奔波而委屈,它不禁泪眼盈盈,显得十分可怜。 团子抱着鸽子往外走去。 商永朝很快读过字条,高声大喊,“团子回来!” 团子长叹一口气,踱步走回,“怎么了,主子?” 商永朝神色冷了下来,“情况有变,今夜我一定要见到父亲,你依着我的吩咐做”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南安王连着装了几天的病,在屋里躺得实在难受。许是白日少有清醒,觉养足了,夜里便昏昏沉沉地睡不踏实。 朦朦胧胧间,他似见着火光闪烁,本以为只是做梦魇住了,翻身欲再睡。片刻后,阵阵浓烟顺着门窗缝隙涌了进来,呛得他不得不起身察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四面火光冲天,明晃晃映在紧闭的门窗上,将他围困其中。 即便不被烧死,只怕他也要被熏死了。 他急忙披了件外衫,朝外跑去。 可甫一开门,却见他那狡猾难缠的儿子悠然守在门前,而屋舍四周,高高堆起的草垛正熊熊燃烧。 他郁闷地瞥了眼门边守着的两个泥塑木雕。 怪他。 下命令时,只说了不让人进他的屋子,没提及不让人放火。 商永朝见他出来,狡黠一笑,“儿子给父亲请安。” 南安王愤愤一甩袖袍,喝道,“进来罢。” 商永朝随他踏入室内,方欲开口,南安王却先发制人道,“听管家说,本王的库里近来少了几样千金难求的药材,你可知晓?” 商永朝径自到桌边坐了下来,“哦,父亲是说这个,那是儿子拿来救命用的。” 南安王气得发抖,指着他骂道,“我看你好得很,哪来的病?” 商永朝微微摇头,抚着心口说,“父亲不知道,儿子的病都在这里。” “真不知是谁教得你这般肆言无忌!” “正是没人教养,我才如此呢。” 南安王气急反笑,“无妨,本王不管你在外面交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红颜知己,只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诉你,你的婚事,太后早已定下,早晚会传懿旨来。至于你心尖上的人,至多抬回来当个侧妃罢了,本王不会阻你。” 商永朝神色不改,“哦?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此人你认得,正是曾许给你大哥的佩云郡主。” 商永朝低笑,“太后竟还未死心,硬要把她的外侄孙女塞进我们府里。不过,听父亲话里的意思,太后病重莫非只是谣传?” 南安王斜睨他一眼,“你打听此事做什么?” “父亲也不必瞒我。您门外站着的人是谁派来的,儿子很清楚。”商永朝抬眸望向南安王,“可据我这几日观察,这些暗卫并无异动。若太后果真重病垂死,又岂会对他们毫无影响?” 南安王心知他不得个结果不会罢休,冷冷道,“也罢,告诉你亦无妨。太后虽病,一时半刻却不致死。宫中什么没有,就算仅凭万年灵芝吊着命,也能再活个几载。” 如他所料,太后重病果真只是障眼法。 既如此,曲府必定是犯了什么事,触怒了太后,才会招致祸端。 结果现已探得。其中因由,他需得回去,同曲情一同讨论过才能知晓。 商永朝站起身,“那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休息了。” 他行至门边,又冷冷撂下一句,“至于那所谓的赐婚,随你们如何忙活,可要我娶是不可能的。” 次日,寅时初。 曲情一身缟素,扛着引魂幡,策马走在队伍最前。 漫天冥钱如纷纷大雪,飘洒向长街,沉沉覆在连绵颠簸的棺盖上。 乐师们吹着哀乐随行队伍两侧。简儿与白弗同乘一骑,凌素亦紧随其后。 曲情在城外置下百亩山地,专作安葬曲府众人之用。 一行人走了约两个时辰,方至茔地。但见黄土之上墓穴已毕,静静陈列,只待落棺。 曲情按辔下马,将引魂幡交予身后。她目中含悲,向身前列墓深深三揖,继而扬声道,“诸位为我曲氏尽忠殒身,今黄土埋骨,忠魂不泯。尔等之功,灵其有知,必护佑后代昌荣永嗣。” 她执起一杯浊酒,仰首自饮一口,随即敛衣俯身,将余酒悉数酹于黄土之上,低低吟诵,“荒草茫茫,白杨萧萧。今我来送,归於其居。” 她身后众人亦是肃然长揖,随之齐声复诵,诵声回荡于茔冢之间。 诵毕,便有抬棺人上前,将棺木逐一落葬入土。 曲情扫向简儿,见她紧紧抱着白弗手臂,缩在他身后,形容很是恐惧。 曲情走到她面前,指着前方一具棺材,问道,“那里面的是你娘乔氏,你不过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简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随即拖着白弗向那棺材缓缓走去。 走到近前,她轻轻抚着棺木,眼眶渐渐泛起了红,哑着嗓子说,“娘,简儿来送你了。感谢您多年的照顾与爱护,简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无论将来如何,永远都不会忘了您。” 话落,她再难压抑悲伤,扑进白弗怀里嚎啕痛哭,泪落如雨。 曲情静立数步之外,等候仪式终了,目光却不时投向来处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白弗走过来说,“师父,亡者皆已入土为安,可随时启程。” 曲情默然垂眸,眼底掠过一丝黯色。随即挽缰,利落翻身上马,扬声道,“即刻出发!” 商永朝赶回曲府时,天边方透出熹微晨光。马未停稳,他便跃下马背,强忍着腿疾,大步向府门奔去。 可惜,曲府早已是人去楼空,仅剩王思驻留于此。 商永朝推门而入,直截了当地问他,“情儿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思倚坐床边,听了他的问话,却毫无反应。 商永朝上前几步,复又问了一遍,“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王思低声开口,“阁主既然并未告知世子她的去向,想来是不愿世子跟随的。我又怎敢多嘴?” 商永朝心知此人对他素有敌意,遂强压心头火气,沉声解释,“若非她提前告知今日将离,我又岂能赶得回来?只因有事耽搁,才来得迟了些。” 王思又说,“既然迟了,便是没有缘分,世子何必强求?” 商永朝冷声道,“我是否强求,与你何干?有没有缘分,更不由你来评判。你若不愿告知,我自有我的办法去寻。” 他不再与王思纠缠,转身快步返回府门前。目光扫过石阶下散落的冥钱,翻身上马,吩咐道,“循着地上的冥钱追。” 曲情策马在先,却并不急于赶路,只信马由缰地徐行。 行了不过两三个时辰,曲情一拉缰绳,命众人就地歇息。 凌素将水囊递给她,她接过饮了几口,便独自走到一旁树荫下,静坐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信任 无论你要去 简儿不曾离开过曲府, 见了什么都觉惊奇,“小白哥哥,你看见刚跑过去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了么,那是什么啊?” 白弗答, “是松鼠。” “松鼠?我从未见过。”简儿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撒娇道,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说完, 她便拉着白弗往密林深处跑去。 白弗背在身后的手轻握成拳, 隐在暗处护卫之人见得信号,当即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简儿追着松鼠跑了许久, 扑抓数次都被它逃了。眼见它又爬上了一棵松树,简儿便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白弗本欲上去帮她抓, 简儿却跟松鼠较着劲, 定要自己抓到才解气。 她扒在一根半腰粗的树杈上,屏息静气,一点点朝着松鼠爬了过去。 那松鼠捧着个松塔正大快朵颐。简儿得了机会,奋起一跳, 总算将松鼠捞到了怀里,可脚下却一滑, 直直栽了下来。 她大喊, “小白哥哥!” 白弗本就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听她叫喊, 即刻纵身跃起,将她接到了怀里。 可简儿怀中抱着松鼠, 松鼠闹腾得厉害,简儿亦随之折腾不休。白弗堪堪接住她,还未站稳, 便被她硬是推倒于地。 简儿压在白弗身上,扭来扭去地同那松鼠做着激烈的斗争。 松鼠“咕咕”地鸣叫,简儿便也发出“嘶嘶”的叫声威慑它。 白弗在下边实在受不住她这样折腾,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简儿,下去。” 简儿这才分了些心神给白弗,却见他面色酡红如醉。她往上蹭了蹭身子,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他的,糯糯道,“好烫。” 白弗没说话,简儿又俯身枕在他胸口,软声说,“小白哥哥,你心跳好快啊。” 白弗又说,“你快下去。” 简儿却状若未闻,反而喃喃道,“哪里来的香气,好香啊。” 简儿趴伏在他身上,四处胡乱嗅着。蓦地,她眼睛一亮,竟对着白弗吻了下来。 白弗一时忘记了动作,只是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她。下一瞬,他陡然想起那些守在暗处的人,忙用力摆了摆手,命那些人退得远远的。 简儿不过浅浅一啄便抬起了头,有些懊恼道,“是甜的,不是香的。” 她全然未觉白弗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而是又低头在白弗身上仔细翻找起来。 少顷,她从白弗怀中翻出了一个包裹,里边装着几块桂花糕。 她气鼓鼓道,“你竟私藏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你误会了,这桂花糕,我本就是给你买的,只不过怕你一次吃得太多,才没有全给你。”白弗解释。 “好吧,原谅你了。”简儿将桂花糕取了出来,又一把抢下松鼠手里抱着的松塔,塞进了白弗怀里,笑嘻嘻道,“我拿这个跟你换。” 白弗微微笑道,“好。” 云层渐渐被晚霞染红,秋风萧瑟,席卷着秋叶如雨而下。 众人已休整良久,凌素上前提醒道,“阁主,若再不走,天黑前我们便无法抵达下一个镇子了。” 曲情抬眸望向天际,果见暮霭沉沉,确实不能再等了。她不再迟疑,起身高声道,“出发!” 她正欲翻身上马,忽闻远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情儿!” 商永朝奋力扬鞭,朝她疾驰而来。 曲情静立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近,一贯清冷的脸上不由漾开浅淡的笑意。 及至跟前,商永朝急急跳下马向她奔来,奈何腿伤作祟,几步路跑得是一瘸一拐。 曲情迎上前伸手欲扶,怎料他却顺势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牢牢圈住,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 曲情轻轻挣了挣,发觉他力气大得惊人,便不再动作了。 “还好,赶上了。”商永朝将脸深埋在她肩颈处,长舒一口气,气息犹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拂过她耳畔,“你既不告诉我去向,又何必写那归期无期给我,是盼着我急得发疯,还是当真要扔下我不管了?” 曲情微微蹙眉,伸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背脊,“我写信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要告诉你,我要走罢了。你收到信,若是想着我,自然会来送我。” “我可不是来送你的。”商永朝直起身,含笑望着曲情,“昨夜我在王府里放了把火,已从父亲那套完了话。眼下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随你走。” 曲情一怔,“你果真要随我走?” “这话该我问你。”商永朝执起她双手,满目认真,“你是否愿意带我同行,让我能够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曲情垂眸一笑,并未答复,而是看向他仍在发颤的双腿,“这样策马狂奔,你的腿疾只怕又该疼了,我这里有马车,你快去车上坐着歇歇吧。” 商永朝拉着她的手不放,“你陪我。” “好。”曲情一口应下。 商永朝随她朝马车行去,脚下却蓦地一顿,牵着她的掌心微微收紧,似有所悟道,“你们赶路为何会带着马车,不怕耽误行程吗?” “放行装用的。”曲情随口答道。 商永朝绕到她身前,追问,“你别唬我,江湖人哪有那么多行装?纵有,也不过两三包袱,往马腹两侧一挂罢了。” 曲情微微抿唇,“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商永朝满心期待地候着她的下文。 曲情低笑一声,“我是怕某人急着赶路,不顾旧伤,逞强骑马。不过若是到了下一个城镇,这人还没赶来,我定会将马车卖了,换干粮吃。” 商永朝即刻接道,“还好还好,我逞强得及时,追上了你。” 待二人上了马车,商永朝才说起了正事,“如我所料,太后虽病了,却无大碍。父亲说,她还能活上数载,可她为何会在此时对曲府下手,我却无从得知。” 曲情摇头,“不是太后要屠曲府。” “什么?” “前日你走后,太子来了一遭。据他说,飞鸿令现在昭和皇后手上,而真正下令屠戮曲府的,亦是昭和皇后。” 商永朝愤愤道,“疏缈阁这样帮衬着太子,曲意和他的关系更是暧昧复杂,况且如今狡兔未死、飞鸟犹存,昭和皇后到底是有多蠢、多没良心,竟会在此时加害曲家。” “她同母亲的关系并不简单”曲情解释的话方说了半句,便被商永朝打断。 “你为何不写信告诉我?若早知是这样,我又何必在王府中白放了一把火,还为此耽搁时间,险些又与你错过。” 曲情先是一顿,随即轻声安抚,“可你打探出了太后的病症,如今看来,连昭和皇后和太子都尚且被蒙在鼓里。” “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分明是你说,我若有消息,便要写信给你,可你又为何不给我写信?” “我”曲情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寻出合情理的说辞。 商永朝惨笑道,“罢了,你始终是不信我,不愿对我多说。” 话音未落,他湛蓝的眸光霎时黯了下去,如星子猝然坠入深潭。 原本握着她的手亦缓缓松开,他默然起身,挪坐到她对面的角落,深深垂着头,闷闷地不言不语,连呼吸都带着些压抑的低缓。 曲情见他这般,心口亦是发闷,又莫名想起初见他时,他遭人欺辱,不敢反抗,最终也是这样默默埋首。 她随即起身,大步下了马车。 商永朝心中一痛,眼尾霎时便泛了红,却仍旧垂首僵坐,没有动作。 又过片刻,一颗金黄的蜜枣出现在他视线中。 曲情将蜜枣递到他嘴边,柔声说,“我刚去小白包裹里拿的,你尝一个。” 商永朝难得有骨气地偏过了头,没吃。 曲情又将蜜枣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认真看着他道,“我答应你,今后会努力多信任你一些。” 此言一出,商永朝立即张口咬住了那蜜枣,转过头来再三确认道,“说到可要做到,不能反悔。” 曲情笑说,“绝不反悔。” 不知为何,商永朝方才转晴的神色,又渐渐覆上些许阴霾,“情儿,其实我也有些事想” 话至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爆响,阻断了他的后话。 曲情立即跳下马车,循着那求援的信号望去。 凌素大步跑了过来,急道,“阁主,小白和简儿不见了。” 计成,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 曲情高呼一声,“所有人,随我前去支援!” 曲情策马走在最前,团子驾着马车跟在最后,虽不至于跟丢,距离却是越落越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众人便赶到了信号发出处。 简儿早已不见踪迹,白弗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看不出死活。 曲情赶到时,有一黑衣人正半蹲在白弗身前,手中提着一把尖利长刀,狠狠贯穿了白弗心口。 “小白!”曲情眸色陡然转红,撕心裂肺地大喊着。 长歌已失,她手持剖恨,从马上飞身而起。瞬息之间,便将剑刺入了黑衣人胸口,紧接着一掌打出,将他击翻于地。 众人即刻一拥而上,将其团团围住。 曲情扑到白弗身前,见他口鼻中满是血痕,一时之间慌乱不已,流泪喝问道,“怎会如此?你明知是局,为何不护好自己!” 凌素亦大步冲了过来,她颤抖着手探向白弗鼻息,边哭边说,“还活着。” “先给他吃还魂丹。” 曲情将白弗交给凌素,提剑起身,一步步朝着那黑衣人走去。 她扬手将剖恨深刺入他肩头,怒瞪着血红的眼睛,冷冷问他,“是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饮血 可我在乎, 黑衣人闭口不言, 竟欲咬舌自尽。 曲情迅速钳住他下颌,阻下了他的动作。 剖恨入体,热血急速流失,那遍体生寒的滋味比死还可怖。 黑衣人很快消了气焰, 只得乖乖答话, “没有人派我来, 是你带着的那个小丫头雇我来的。” “简儿?”曲情问。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帮她做事。” “她无钱无势, 你们为何要帮她?” “我们是逍遥山庄的人,而她是曲府的婢女, 曲阁主你说,她的委托, 我们会不会接?” 曲情冷笑一声, 眸色又暗红些许。 简儿不仅背叛曲家,竟还敢寻逍遥山庄的人来助她。 “她都让你们做了什么?” “她先是叫我们扮作棺材铺的人,入殓时取走一位老妇人怀中竹匣里的字条,还有便是今日, 她要我们助她逃脱。” 怪不得,她早就觉得奇怪。竹匣已空, 那些暗卫却去而复返, 原来竟是简儿暗中搞鬼。 曲情又问, “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我们拿到字条时, 字条上的内容已被墨浸黑,看不清具体内容, 只依稀辨得出,上面原先写的应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白弗的武功不差,你们做了什么, 竟在短短时间内将他伤得如此?” “曲阁主,你这徒儿武功虽好,奈何被人下了迷药。我们赶到此处时,他连剑都提不起来,却硬是要护着那个丫头。我们重伤了他,这才顺利将人带走。本来他是不必死的,可我们是逍遥山庄的人,怎会放过这立功的大好机会?” 该问的皆已问完,此人已无价值。 曲情将剖恨拔了出来,重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剖恨饮血,竟泛起了红光,“伤我徒儿的人,都该死!” 曲情从怀中掏出木筒,拔开木塞,一只蜜蜂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循着千里香向远处飞去。 曲情吩咐,“凌素,你留下照看小白。” “是。”凌素道。 曲情又随意指了几个人,“你们随我去杀敌,其余人留下护卫。” 马车驶至此处时,商永朝正见到曲情纵身远去的身影,虽是远远一瞥,那双红眸仍清晰可见。 他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一眼瞧见重伤倒地的白弗,心头骤然一沉。 曲情对这徒儿一向极为爱护,白弗被重伤至此,曲情定然忿恨难平,血气攻心。 商永朝当即跃下马车,随意牵过一匹马骑上,朝着曲情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团子亦紧随其后。 凌素依曲情所言,先取出随身带着的,能暂时吊住将死之人性命的还魂丹,喂入白弗口中。后又小心地拨开白弗胸前衣襟,查看他心口的刀伤。 她猝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她拾起那枚搁在白弗心口、已被血染得辨不出颜色的松塔,又细细看了看伤处,满是泪痕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点笑意。 凌素探过白弗脉息,知他所中不过寻常迷药,遂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轻轻置于他鼻下。 不过片刻,白弗眼睫轻颤,已幽幽醒转过来。 “凌姐姐?”白弗轻唤一声,目光仍有些涣散,却不顾伤痛,强撑起身抓着凌素手臂问,“简儿呢?” 凌素恼道,“你浑身是伤,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却还是问她。” 她蹙眉长叹一声,才说,“简儿同逍遥山庄勾结,你遭她暗算中了迷药,险些丧命,幸亏怀中松塔使刀锋错开了心口,才并未伤及要害。” “她原来不傻。”白弗捡起身侧染血的松塔,苦笑一声。 “岂止不傻,若非阁主提前给她下了千里香,此刻都不知她哪里逍遥去了。” 白弗猛然抬起头,急急问道,“师父人呢?” “自然是追着千里香而去了。” “见我重伤,师父必定心焦,她那魔障恐怕又会发作,若是心魔诱她” 白弗越想越是害怕,挣扎着爬了起来,“我要去寻师父。” 凌素拦下他说,“你伤得极重,现今尚存的气力不过是靠还魂丹吊着,如何能妄动?” “此事皆因我识人不清而起,自然该由我来解决。凌姐姐不必拦我,亦拦不住我。”白弗推开凌素,亦放出一只蜜蜂,纵身远去。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凌素担忧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而对众人道,“所有人,随我前去支援阁主。” 密林间,三十余个黑衣人将简儿护在中间,马不停蹄地向前奔逃。 循着千里香的指引,曲情凭风疾驰,很快追上了他们。 她翩然落地,长剑一挥,剑气如江翻海沸席卷而去。破空之声骤起,尖锐刺耳,马匹受惊,相继嘶鸣着摔倒在地。 那些黑衣人即刻从马上跃起,齐齐护至简儿身前,拔剑出鞘,与曲情凛然相对。 曲情冷喝一声,“不自量力!” 她脚下生风,如鬼魅般穿梭在众人之间。 剖恨嗜杀,却尘封多年。 一朝现世、豪饮鲜血,剑光霍然大盛,在空中留下道道如虹残影。 刀剑相交之声寥寥,血肉贯穿声却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简儿雇来的杀手皆已毙命。 或许是剖恨剑身散发的红光映入了曲情眼眸,她的眸色竟是从未有过的刺目猩红。 简儿恐惧地小步小步往后退,颤抖着声音讨饶,“情儿小姐,简儿知错了,简儿随你回去。” “为什么这么做?”曲情出口的声音,冷冽如凝结千年的寒冰。 简儿浑身发抖,“我只是想要自由,不想再被关着而已,我从未想过害人。” “从未想过害人?你可知白弗为你重伤,生死难料!”曲情复又举起剑,直指向简儿。 “不可能!”简儿惊恐地喊道,“我离开他时,他分明只受了些皮外伤,我已下令让这些人不要伤他性命。” “你既敢去寻逍遥山庄的据点,又岂会不知我们之间的仇怨?” 简儿脸色发白,哭求道,“情儿小姐,我错了,求你饶了我罢。” 曲情再次问她,“你为何要背叛曲家,竹匣中的字条上又写了什么?”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只是想要自由。”简儿只是重复此言,不愿解释。 “好。” 曲情提着剑一步步朝她走近,“乔氏对我、对意儿皆有哺育之恩。为了她,我给你机会解释,可既然你已无话可说”,她举起剑,最后说道,“我便给你彻底的自由。” 血色剑光落下,简儿不敢再看,双眼一闭,直挺挺向后栽去。 剑锋距她仅余半寸,一声急促的呼喊自不远处响起。 白弗嘶声大喊,“师父,不要!” 白弗身形如离弦之箭,倏然掠至二人之间,横剑挡下了曲情的杀招。然而剖恨剑气凌厉霸道,他本已伤重难支,此刻更是肺腑受创,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曲情气怒不已,“她欺你伤你,你为何还要救她,闪开!” 白弗跪落曲情身前,哀求道,“师父,她还不能死。” 简儿看向挡在她身前,浑身染血的白弗,眸光发颤,低低唤了声,“小白哥哥。” 曲情不为所动,高声喝道,“闪开!” 白弗紧紧握住了她持剑的右手,仰首看着她,“师父,你忘了曲老爷的嘱托了吗?” 藏好简儿。 曲情忆起那张字条,手中长剑松动了几分。 见状,白弗强撑起一个笑脸,继续劝道,“师父别担心,你看徒儿这不是好好的么,方才那一刀并未伤我心脉,将养些时日也就无事了。” 曲情手中长剑渐渐垂落。她眉心紧蹙,似乎仍在认真思量白弗的话。 怎料剖恨却在此刻霍然红光大作,剑柄隐隐发烫,好似在蛊惑她去杀人。 曲情低头望向剑身,红眸闪动,愈发痴迷。她冷冷说,“闪开。” 白弗立时觉察此剑有异,复又想起江湖传言,正因剖恨戾气深重,为逍遥山庄所不容,方以夺宝盛会将其送出。 曲情所练功法本就引血气倒行,悖逆常理。若是再受此剑影响,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白弗欲将她手中剖恨夺下,可宝剑认主,他方一靠近,剑身即轰鸣不已。 曲情略一抬手,剑气便将白弗远远震开。 没了白弗庇护,简儿再次暴露在剑光之下。若说之前她还有些无畏的傲气,此刻就如被拔光了利爪的猫儿,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情儿,住手。” 马蹄声渐近,曲情循声望去。 商永朝原是紧随她而来,奈何她速度太快,半途失了踪迹,他只得边追边找,故而此刻方至。 白弗眼底骤亮,如同见了救星,撑着最后的气力喊道,“世子,简儿身上还有未曾解开的谜团,她不能死。” 余晖已尽,冷月初升。 惨白月光下,曲情一双嗜血红眸愈显可怖。她望向商永朝,轻轻启唇,“我要杀了她。” 商永朝缓缓朝她走近,隔在她与简儿之间,温柔笑道,“待她无用之时,我会替你杀了她。” “可我现在就要她的命!” “情儿,你如今心绪不稳,做出的决定未必正确。”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会让你做出无可挽回之事。” 曲情红眸转动,杀气漫溢,“你要阻我?” 商永朝低垂眼眸,“抱歉。” “好。”曲情再度举起剑,冷斥,“可惜你不是我的对手。” 她纵身而起,瞬息之间便绕过商永朝,闪至简儿身后,继而一剑刺出,剖恨立时深深没入血肉。 可剑下之人却并非简儿。 曲情身形一滞,剑刃上倒映着她怔然的眼眸。她的目光沿着冷冽的剑锋寸寸上移,最终落在那只紧握着剑刃的手上。 商永朝徒劳地握着剑刃,剑身早已彻底贯穿他的胸口,一缕猩红自他唇角缓缓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死志 在这府里做 剖恨刺下之际, 商永朝提着简儿后领,将她拉到了身后,自己却生生受了这一剑,温热的鲜血未及涌出, 便已被剖恨饮尽。 二人相对而立, 久久未语。 剖恨饮血, 红光灿盛、冶艳靡靡。 商永朝面上血色逐渐褪去, 却仍维持着温柔的笑意。他松开握剑的手, 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留下一道滚烫的血痕。 “情儿,醒一醒, 不要被这凶剑所控。” 曲情眸中血色未褪, 却自眼尾淌下两行源源不绝的清泪。 夜色渐浓,山间弥漫着淡淡雾气,凝在枯叶残枝之上,化作点点白露。 寒风飕飕, 露珠随之浮动,同温热泪珠一并坠落, 虽没尘无痕, 亦掷地有声, 砸入她心中 曲情眉心紧紧皱成一团, 浑身都在发着抖,她眸中所见一切皆被鲜血染红, 手中剖恨更是闪烁着炽热荧光,拽着她嗜血沉沦。 情儿,醒一醒。 她猝然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剖恨狠狠没入商永朝胸膛, 苍白的面容同周遭无边无尽的赤红惨然相映,他却依然强牵起一抹笑,坚定地朝她伸出了手。 她微微向前挪动半步,剖恨骤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肺腑,“不要。” 她眼睁睁看着剖恨豪饮商永朝之血,泪水不断滚落,却又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商永朝失血至力竭,唇边的笑意再难维系,伸向她的手亦重重垂下。面色褪作青白,竟现出灰败的死相。 曲情拼命向他而去,却被剖恨牵制,每动一分皆如烈火噬心,“不要,不要,放开我!” 曲情冷冷望向手中剖恨,“你既不听我的话,我便毁了你!” 她不顾灼烧之痛,强行催动心法,汇起内力,不管不顾地震向手中之剑。 剖恨悲鸣、魔障破碎。 她仰面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总算寻回了神志。 曲情一把抽出剖恨,将其远远抛开,大步上前接住几近昏厥的商永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痛哭道,“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他的气息微弱,薄唇翕动许久,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曲情伏在他身上,一遍遍道着歉,几乎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不怪你,下属都看着,别哭了。”商永朝缓缓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却实在提不起力气来。 震训剖恨之时,凌素便已领着众人赶到了此处,却瞧着形势,未敢上前。 曲情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振作之意,却是哭得更加厉害,甚至于嚎啕大哭起来。 商永朝未料到她会如此,伤处虽疼,心头却抹了蜜一样甜,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曲情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抬起满含泪光的眼眸,哑着嗓子问,“剖恨才吸了你大半的血去,你怎还笑得出来?” “我流血没有你的泪多,开心。” 曲情哭声小了些,红着眼睛瞪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些话。” 商永朝唇边含笑,缓缓阖上了眼眸,“情儿,我好累,先睡一会” 曲情神志虽归,红眸却丝毫未褪。 凌素试探着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阁主,先让我为世子疗伤吧。” 曲情止了哭意,抬袖拂去眼泪,横抱起商永朝,朝马车走去,“我自己来,不用你。” 凌素担忧地追在她身后,“可阁主方才催动那要命的心法,损耗不容轻忽。” “我心中有数。” 曲情向前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亦是重伤的白弗,顿足回首望去。 此时,白弗早已力竭昏迷,简儿半跪在他身前,眼睛微红,默默地看着他。 曲情对凌素道,“你照看好小白,将简儿捆起来派人看着。天色已晚,此时进镇太过惹眼,小白和世子身上又都有伤,不宜挪动。今夜众人就安顿在此处。” “是。”凌素应道。 自曲情夜探五皇子府后,曲意大哭一场,不愿拖累他人,竟生死志,三日都未进食。 阮阮实在劝说不得,只得去寻商景慕,“殿下,请允许阮阮恃武强灌。” 彼时,商景慕正立于书房窗边,悉心侍弄着一盆已生花苞的莲瓣雪兰。 “求生不易,想死却不难。她若心志不改,就算勉强吃了东西,你也留不住她的命。” 他舀起一瓢清水,缓缓倒入盆中,“我随你去看看罢。” 二人行至曲意门前,阮阮轻叩门扉,“姑娘,殿下来看您了。” 等了许久,里面却毫无声息传出,阮阮直接推开了门。 床幔低垂,微风拂着纱帷轻曳,影影绰绰。 曲意用棉被将自己卷成一团,无声无息地蜷在床脚。 商景慕径直踏入房中,却没有再向前走近。他问,“听闻姑娘近日少食,可是府中的菜品不合姑娘胃口?” 曲意没反应。 “姑娘将自己裹得这样严实,莫非是惧寒?来人啊,取兽金炭来。” 少顷,屋内竟真的烧起两盆炭火,深秋夜间虽有些薄凉,却也受不住这样炙热的炭火蒸烤。 曲意起初仍执拗地蒙在被子里,硬是捱了一会子,直热得满头大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无奈下,她不声不响地掀开了被子,又将其往下踹了踹。 见状,商景慕微不可察地轻勾起唇角,摆了摆手,侍从便将炭盆一一撤了下去。 “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商景慕轻声开口,“此身为质,强留无益。” 曲意一怔,旋即缓缓坐起身来,冷眼望向他,“我绝不会成为你要挟姐姐的筹码!” “姑娘误会了。” 商景慕淡笑说,“我并无害令姐之心,我只要疏缈阁不助太子。” “殿下心思诡谲难测,叫我如何相信?” “那我换一种说法。姑娘实在天真,难道以为你一死,我便无从要挟令姐了?” “你此话何意?”曲意沉声问。 “我给姑娘讲段旧事。一年前,京郊外,珍王身死,侍卫只带回一具大火烧过的残躯交给兰贵妃。珍王幼时习武、喜好打斗,右臂臂肘下留有一道旧疤,却因尸首的伤疤不符,兰贵妃担忧珍王被俘、投鼠忌器,未敢第一时间追责。而就在这迟疑的数日间,什么证据都没了,她最终只是在红袖招放了场大火,泄愤罢了。” 曲意忆起刺杀珍王之事。 那时,曲情只说找人易容成了珍王,却并未提及这旧疤。 商景慕继续道,“皇子贵体。除了我们这些一同长大的兄弟,哪怕是疏缈阁也很难知晓得这般清楚。故而见到那道疤痕时,我便知定是太子的杰作,珍王落到他手中,绝无活命可能。他费心造这假疤,不过是在赌兰贵妃的爱子之心,为善后争取时间。” “一派胡言,就算旁人不知,凌素岂会不知?” “凌素若有这般心机,便不会冲动行事,将自己送到了红袖招,又将疏缈阁送给了太子。” 曲意不再与他争辩,而是问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想让姑娘明白,打从坠崖起,你的生与死便已没了意义。你若活着,我还要费心藏你。可你若死了,我保证令姐非但不会收到消息,还会见到披着假脸的你。” 曲意怒骂,“卑鄙!” 商景慕轻笑,“我上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从太子的口中,你二人对我的评价倒很是一致。不过,此计我可是从太子那里学来的,姑娘骂我即是骂他。” 曲意气闷不已,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没错。 商景慕易容的手段她是见过的,她若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任商景慕弄出个替身来,曲情关心则乱,形势只会更加失控。 “还有一事,我既来了,不妨顺便告知姑娘。令姐今日已离开晏安,不会再有人来救你,相对应的,我也无法再以你来要挟她。” 话已说尽,商景慕抬步离去,经过阮阮时说,“多日未食,她的胃里必定虚空,先给她端些易于消化的粥食来。” “殿下放心,阮阮会照顾好姑娘。” 不多时,阮阮从小厨房里弄来一碗清粥,并几样爽口的小菜。 原以为又会是一番拉扯,怎料,曲意毫不犹豫地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阮阮看得眼睛都直了。 待她喝完粥,阮阮甜笑着说,“我真该早些去拉殿下过来的,他不过只说了几句话,姑娘就好起来了。” 见曲意没搭话,阮阮又絮絮道,“这粥食清淡,姑娘可吃饱了?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阮阮去弄了来。” 曲意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她此前的话,于是问,“我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阮阮拼命地点头,“姑娘放心,殿下交代过的,无论姑娘要什么,都要竭力达成。” “那我想吃玉酥斋的糕点,可以吗?” 阮阮更加用力地点头,“当然可以,只要姑娘好好吃饭,别糟践自己的身子,莫说是区区玉酥斋的糕点,就算是御膳房的膳食,阮阮都会弄来给你。” 曲意眉心轻蹙。 在这府里做人质,待遇竟如此之好? 商景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她犹在思索,阮阮却撩开床帐,俯身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阮阮一并叫人买了回来。” 曲意试探着又说,“劳烦了,我想吃荷花芋泥酥、酒酿桂花糕、刺梨鲜花饼、红糖麻薯”她连着报了一串小吃的名字,末了道,“还有我最爱吃的糯米团子。”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2025,感恩与各位的相遇,是你们给了新人作者坚持写下去的决心与勇气。2026,希望能将故事继续讲给大家听~ 第117章 共衾 既已有了肌 阮阮认真地一一记下, 不过一个时辰,便将大包小包的吃食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要的都在这里了,只因时辰太晚,玉酥斋的糯米团子俱已售罄, 阮阮没能买到。偏姑娘又说那是最爱的, 虽也可打着殿下的名头, 逼店家连夜做了来, 可那毕竟不大好故而, 阮阮想着提前问过姑娘的意思,若不那样心急, 我已叫人在玉酥斋的门前守着,明儿一开张就去买。” 曲意呆呆地面对着那些吃食, 以及咧嘴笑看向她的阮阮, 一时觉得诡异又荒谬。 “为什么?”她低喃道。 “姑娘说什么?” “你们究竟有何企图?” “企图?”阮阮想了想说,“阮阮只是希望姑娘能开心些,这里都是姑娘爱吃的,难道姑娘不开心吗?” 曲意冷笑一声, “伪善。” 阮阮渐渐收了笑意,只垂首立于她身侧。 良久, 阮阮见她只顾坐在桌边生着闷气, 便用油纸包起一个红糖麻薯, 递到了曲意手边, “姑娘,还热乎着呢。” 曲意瞥了她一眼, 没伸手去接。 阮阮又隔着油纸,将麻薯从中撕开,露出里面香甜的红糖馅料, 默默递到曲意面前。 半晌,曲意总算愿意正眼瞧她,却将她手中的红糖麻薯推开了,“我有件事要问你。” 阮阮粲然一笑,“姑娘请说。” “去年,京郊”曲意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能力从商桀施手中救下她的人,确实寥寥无几,五皇子商景慕是最为可能之人。 阮阮笑看向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去年,商景慕可离京外出过?” “自然是出过的呀。”阮阮迅速答道。 “是什么时候?” “这阮阮可就记不清了。若姑娘果真想知道,待会我便去问元仪,他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必定记得。” “罢了。”曲意道。 既已沦为这府里的囚徒,又何必深究这些无意义之事,倒叫人无法恨得纯粹。 曲意捻起一块糕点,“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阮阮点头,“嗯。” “假模假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曲意恨恨咬了一口糕点。 自剖恨饮血,已过了两日。 商永朝和白弗仿若约好了般,谁也没有醒来。 为了让伤患休养得好些,曲情刻意又购入两辆极为宽敞的马车,二人各居一辆。 狭长的山道间,两辆马车跟在一队人马后,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曲情端着汤药,坐在车榻边。 商永朝仍在昏睡,喂到嘴边的药,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曲情恐药力不足,只得多熬一碗药,尽可能让他多喝下一些。算起来,一日竟有半日的功夫,都耗在这里,也算是难得生出些耐心。 凌素掀开车帘,又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这药里放了世子上次送来的雪灵芝,阁主趁热喝下,反噬之痛便可缓解些。” 曲情拿过凌素手中药碗,一饮而尽。 凌素见她熬得面色发白、眼下乌青,心里实在不忍,劝道,“阁主,世子的伤固然重要,您的内伤却也需要休养。” “我无事,你退下罢。” “阁主,还有一事。”凌素踌躇着说,“无论如何问话,简儿始终不愿说出真相,不过她想见白弗。” “让她见。”曲情未经思索便答道。 “可” “无妨,这是他的情劫,需得自渡。” “是。” 待凌素离去后,曲情俯身解开商永朝的衣襟,将中衣缓褪至腰际,随即取出生骨香,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触他的伤口,全神贯注地为他上药。 “姑娘瞧了我的身子,可要对我负责。”轻缓的调侃声倏然响起。 曲情手下一顿,抬眸向商永朝看去,他的眸光半凝半涣,蒙着层潋滟的水光。 曲情微红了眼睛,“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商永朝抓起曲情的手,搁在心口,“不疼。” “对不起,那日剖恨饮血,煞气太盛,我一时不察为其所控,才伤你至此。” “我知道,情儿嘴硬心软,素来最是心疼我的,怎会舍得伤我。” 曲情眼睫微垂,“可我确实将你伤得很重。” 商永朝噙着笑道,“不要自责,虽捱了你一剑,却也得了你的贴身照顾,算起来,还是我赚。” 见曲情犹有内疚,他又调笑道,“你还未回答我的话,既已有了肌肤之亲,可会对我负责?” 曲情横眼扫他,轻嗔,“此前世子重伤昏睡,事急从权,无法作数。如今世子既醒了,便自己上药罢。” 商永朝即刻紧闭双眸,“没醒没醒。” 曲情轻笑一声,伸手为他拢好了衣袍,“放心,治病救人,断没有治一半的道理。” 商永朝这才睁开眼,久久望向她,“怎么累得眼睛都眍䁖了?” “没有。” 商永朝侧起身子,往榻里挪了挪,拉着她手道,“怎么没有,你也躺下歇会吧。” “不用。”曲情为他掖了掖被角。 商永朝半撑起身,指尖抚过她发间轻轻一勾,发带倏然松脱,徐徐飘落于地,满头青丝如瀑泻下。 日光倾洒在发间,渡上一层柔光,曲情拘起一缕发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目光相交,商永朝只觉心如擂鼓、面颊滚烫。他用力扯住了曲情的手腕,固执道,“不行,躺下。” 曲情怕他伤口裂开,忙反握住他,“你快别动了,我听你的就是。” 她脱下靴子,身子只半搭在床边,面对商永朝侧躺了下来。 商永朝将被子往她身上带,曲情脸色顿时红了,推拒说,“我不冷。” “睡着了就冷了。” “那也不行,我们岂能” “好。”商永朝不再扯被子,却趁其不备,牵住她的手拉到了自己被中,在她反抗前抢先道,“各退一步。” 曲情薄唇轻抿,却终究没再拒绝。商永朝醒来,一桩心事落下,她轻声呵欠,缓缓阖上眼眸。 商永朝低声同她说着话,“情儿,我记得从前你的佩剑并非剖恨,你原先的佩剑呢?” “被王媤媤拿走了。” “我眼下虽无事,可那凶剑戾气太重,往后,你不可再用了。” “嗯,我知道。”曲情声音越说越小,呼吸声亦逐渐平缓。 商永朝却并未睡去,只静静凝着她睡颜,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 日薄西山,车马原地暂歇。 凌素来为曲情送饭,甫一掀开车帘,却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二人同床共枕不说,竟还盖着同一床被子,商永朝更是不知何时将曲情揽到了怀里,指尖正缠弄着她的发丝。 见凌素冒冒失失闯了进来,他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摆手命她出去。 许是他的动作吵到了曲情,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商永朝低声说,“无事,你若困就再睡会。” 曲情低低“嗯”了一声,竟又往他怀里凑了凑,沉沉睡去。 见状,凌素虽觉不妥,却到底无话可说,转身下了马车。 待曲情醒来,已是深夜。 商永朝笑眯眯地问她,“醒了?饿不饿?” 透过窗隙,曲情一眼望见了高悬的明月,不禁惊呼,“我竟睡了这么久?” 她急忙翻身而起,转身便要出去。 “都已这个时辰了,你急着要去做什么?”商永朝拉住了她。 “我去给你熬药,再去看看小白。” “我的药,凌素方才已送过来了。至于小白那边,我亦叫团子去看过了,许是还魂丹透支了他太多体力,他依旧未醒。只不过,凌素将简儿送去陪他了。”商永朝牵着她的手,轻晃了晃,“如今除了我,没人要你操心了。” 曲情这才停下动作,回眸看他。 商永朝又道,“怕扰了你的好眠,我也未曾用晚饭。不如,我叫团子送些吃食来?” 曲情颔首,“好。” 不消片刻,团子送来食盒,里边装着三菜一汤,还有碗清淡的米粥。 商永朝将菜都推到曲情身前,只端起粥碗喝了起来。 曲情瞥了那粥一眼,“你虽该吃的清淡,却也不能这样糊弄,粥里好歹该加些红枣、枸杞、山药等补血益气之物。” 商永朝微微一笑,朝团子道,“明日的粥,就依情儿的话做。” “是。”团子应下,旋即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商永朝一面喝粥,一面问道,“前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简儿勾结逍遥山庄,先是给小白下了迷药,后又重伤了他。” “可小白极擅识毒,‘小二十八’跟着我时,可从未让我中过毒,怎会轻易中迷药?” 曲情略微一顿,低着头说,“我问过凌素,她说毒在唇上。” “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商永朝微微叹息,“可惜了,小白也算逸辈拔群,却偏偏遇见了她。你可还记得,我离开曲府前曾提醒你,多关注些小白。” “记得,我虽察觉出他的心思,却并未加以防范,此事怪我。” “情之一字,旁人如何插手,唯有他自己去参悟。我真正觉得奇怪的,是那夜暗卫来时,简儿的反应。” “她的反应?”曲情不解。 商永朝继续道,“当时,她非但不躲不避,反而高声喧哗,似是生怕那群暗卫注意不到她。若她果真痴傻,尚可说得过去,可若她不傻,此举便值得深思。” 闻言,曲情却是眸光认真地看向商永朝,许久都未开口。 商永朝不解其意,被她盯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良久,曲情下定决心,开口道,“其实曲府遭难前,父亲曾将简儿送往左相府中避难,且留下字条,要我藏好简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回阁 功名半纸, “想来, 这便是白弗定要我保下简儿的缘故了。”商永朝笑说。 “嗯。”曲情继续道,“还有,关于曲府被屠之事,我已查到了一些线索。若我猜得不错, 昭和皇后并非真正的相府嫡女, 杜知秋。” “你说什么?” 曲情大致将心中猜想同他说了一遍。 “怪不得, 无论太子在朝中处境如何, 左相却始终持身中正, 我本以为是他太过谨慎,却原来” “怎么, 你也通政事?”曲情问。 “身处其中,多少了解一点。” 商永朝牵过她的手, 柔声道, “你愿意对我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 “世子为我舍生忘死,我自然不该继续隐瞒。况且”曲情抽回手,轻拍他手背, “世子这般精明,既要留你在身边, 就算我不说, 早晚你也都会猜到。” 商永朝亦是一笑, “这世间女子虽多, 能为我嚎啕痛哭的却唯有一个,我怎能舍得与你分别。” 曲情面色微红, “别说了,快喝粥罢。” 商永朝垂首吃了几勺粥,忽而问, “情儿,若你的亲人有执意要做之事,此事虽有悖仁道,却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且理由合情、无可指责,你会如何?” 曲情一滞,脑中却响起曲意昔日之言。 【你常年不在家,如何知道张氏和曲娇娇的可恶!那日可算是被曲娇娇逮到了把柄,依着她娘俩那泼皮小人的性子,若能一刻闹得人尽皆知,都不会容下两刻。我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不杀她,难道姐姐就不怕你、大哥、还有整个曲家都给她娘俩陪葬吗!】 曲情垂下眼眸,“既无可指责,便无需指责。既有悖仁道,便尽力阻止。” 商永朝又问,“若无法阻止,且此事会牵扯进你紧要之人呢?你会出卖他吗?” 【姐姐也不必为难。若是顾念小妹,大可以将我抓了送到官府去,横竖我给她偿命就是。可即便重来一次,明知要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会给她们机会,来伤害你、伤害曲家!】 曲情答,“两者相较取其重。” “若两者皆重呢?” 曲情撂下碗筷,缓声道,“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其中功过,如何评说?” “你竟是要高高挂起,清静无为了。” 曲情睨他一眼,“话都让你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边不疼,我还能如何?” 商永朝温柔一笑,“怪我,出了道无解之题。” 曲情轻叹,“世间有结便有解,早晚而已,何必急于求成?放任自如并非漠不关心,既是亲人,不妨多些信任。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见一时之仁,未必利于千秋。” “姑娘高见,在下受教。” 东方有一山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名唤藏仙峰。 又因其石壁陡峭,难以攀爬,故而知者甚少,传闻中“疏疏烟起处,缈缈无处寻”的疏缈阁便位于此峰峰顶。 若策马疾驰,两地不过半月的路程,然因马车迟缓,一行人竟走了月余方至。 商永朝外伤已愈,只是气血犹虚,尚需将养。 昏沉数日后,白弗终是转醒。此后便一面调养伤势,一面处置事务,两不相误,只唯独不愿过问简儿之事。 简儿则交由凌素审问,可她照旧是一问三不知。虽为阶下囚,倒也有吃有喝,过得滋润,除偶尔探问两句白弗的伤势,连话都很少。 众人行至藏仙峰半山腰,已是云雾深重,难辨五指。此处布有曲意早年所献迷魂阵,外人断然无法进入。 为防阵法外泄,凌素取出一叠素白布条,先亲手将简儿双目蒙住,又命人将其余布条分与商永朝的随行侍从。 最后,她方持一截布条行至曲情身前,低声询问,“阁主,不知世子可需一同遮蔽双目?” 曲情瞧了商永朝一眼,说,“让他自行决定罢。” 凌素便将布条递至商永朝身前。 商永朝笑着接过,“我无异心,何必行瓜田李下之事。” 话落,自己将布条系在眼间,又摸索着去拉曲情,“我现今难以视物,情儿可定要牵紧我,莫将我弄丢了。” 白弗命人上前,逐一检查过众人眼前布条,确认无不妥后,方引众继续前行。 一行人在山间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又向下疾行。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缓缓停驻。 迎面骤然响起排山倒海般的跪拜之声,众人伏地齐呼,“恭迎阁主回阁!” “都起来罢。”曲情一面说着,一面回身解下了商永朝眼前的布条。 王言大步跑上前,阔笑道,“阁主一去,竟有两年多未曾回阁。老王我实在想念得紧,可即便您不在,阁中操练亦一日未曾停下,今日归来,您可要先验看成果?” “不必了,奔波数日众人都疲倦不已,各自休息罢。” 王言应下,“是,您的居所早已布置妥当。” 他转眼又瞧见紧贴曲情而立的商永朝,乘势赞道,“丰神俊朗、玉眸藏星,想必这位便是南安王世子了。” 商永朝微微一笑,“正是。” “世子的居所亦已备好,同阁主所居之处不过一射之距。” 曲情朝王言道,“我尚有事,你且先将他送往住处。” “是。” 王言在前引路,一路介绍着阁中各处布局。商永朝这才打量起周遭景象。 藏仙峰峰顶原有一深坳,从山下无论何处相望,皆无从觉察,疏缈阁就位于这深坳之中。 他展眼望去,四面皆是高峰,唯有方才走过的小径,可通入坳中。 再看眼前布局,亭榭楼阁林立,丹楹刻桷、碧瓦朱甍,偶隐于树杪之间,更有白玉石阶贯穿其中。 乍一望去,清贵脱俗、如置仙境。 近年来,疏缈阁的声名愈发响亮,情报据点遍布大夏,此番一见,一讯千金,并非虚言。 王言将商永朝引至住处,与他随意攀谈几句便离开了。 商永朝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西方不远处有一高楼,与走来所见楼阁皆不相同。 飞檐之上另悬挂着琉璃碧盏,楹柱间刻绘着朱鸾凌空、浮云狂卷之景,盘旋而上的扶梯拐角处,更置着被打磨成莲花状的白玉。 此处不作他想,定是曲情的居所了。 商永朝暗叹,皇家不能如此奢华、曲家不敢如此奢华,倒唯有这遗世独立的疏缈阁可见此等奇景。 次日一早,曲情将白弗、凌素及王言三人唤至议事厅中。 曲情独坐主位,淡声道,“师父失踪,至今已逾八载。这阁主之位,我亦已守了八年,如今是时候该立下继任人选了。白弗乃我亲传弟子,秉性诚笃,天资颖悟,实为良材。入阁以来勤修不辍,文武兼进,如今根基已固,可承更深造诣。即日起,我将亲授他历代阁主嫡传剑法‘九曲风刃剑’。一月后,若剑法初成,便行册立之礼,正式立白弗为疏缈阁少阁主。你二人可有异议?” 二人当即抱拳躬身,齐声应道,“凌素、王言,谨遵阁主安排。” 曲情又问,“白弗,你可有异议?” 白弗岂会不知此举背后的缘由,曲情心法反噬一再发作,却又从不知休养,如今身子究竟能挺到何时,恐怕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尽管如此,曲情仍要授他剑法、为他铺路。 白弗眼睛红透,强忍着泪水,撩袍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师父在上,白弗日后定加勤勉,不负您的栽培之恩。” “好。既如此,王言,这册立仪式,便由你来操办。” 王言颔首,“是。” 曲情起身道,“小白,今日我便带你入藏书楼密室。”说罢,她向外走去。 白弗亦从地上站起,王言见他眼眶犹红,嘻笑着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瞧这小子,开心得都快哭了。” 白弗甩开他的手,轻瞪一眼,快步随曲情走了。 二人行至密室门前,曲情从怀中取出一把铁匙,插入锁孔,对白弗道,“你以内力催动,看是否能旋动此锁。” 白弗微微颔首,掌心运气渡入铁匙,见匙身毫无反应,便逐渐加重力道。可直至他使尽浑身解数,那铁匙依旧纹丝未动。 白弗垂头丧气说,“是小白学艺不精。” “罢了。”曲情轻叹,随即掌中运气轻轻一送,铁匙便如活了般旋动起来。 密室门缓缓开启,两人先后步入。室内虽不甚宽敞,架上却密密摆满了稀世难寻的功法典籍。 “剑法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剑招我会分毫不差地教给你,可心法却要你自己来选。九曲风刃剑中的‘九曲’便是指人心九转,师父的剑气豪迈磅礴、师兄的剑气飘逸出尘、而我的剑气却鬼魅狠绝。”曲情话音一顿,又道,“此处收有上百部传世心法秘籍,今日你便留在此处,自行择取。” “小白定会认真研读。” 曲情缓步踱至最里侧的书架前,从中取出了一本心法。 白弗亦凑到她身旁,探头略扫了几眼,“妙极妙极,这是什么心法?” 曲情将其递到白弗手中,“此心法无名,正是我如今气血逆行,深受反噬之苦的源头。” 白弗这才细细翻看一遍,“果真妙极。若非师父提点,常人决计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恐怕只当作是不世出的宝籍。” “此心法虽妙,却与寻常修炼之道大为不同。即便乍看无异,长久练下去,又怎会毫无察觉,是我当年太过急功近利。” 白弗沉吟半晌,“师父,此等歪邪之物,不宜存世,不如焚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子规 可叹丹青不 “是该毁了它,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试试能否从中寻出破解之法。” 曲情从他手中接过书册,揣入怀中,“我便不在此处陪你了, 待你选定心法, 明日我便授你剑法。” “是。”白弗道。 自藏书楼出来后, 曲情转身便入了药斋。 斋内几位医者见了她俱是一惊, 慌忙起身行礼。 此处早归凌素管辖, 多年来曲情若有所需,从来只寻凌素取用, 确已许久未曾踏足此间了。 曲情随意点了个药童提筐随行,便挥手命众人免礼自便, 自己绕到后间去选药材了。 虽多年未至, 药柜陈列井然,每屉皆缀名签,门旁悬着药材簿册,出入明细一笔笔记得清明。这般条理, 足见凌素是用了心的。 曲情在架间翻找半晌,拣选的尽是补血灵药, 且专挑珍稀难得的上品。 随行药童看得目瞪口呆——这般分量, 莫说疗伤, 便是十个产后血崩的妇人, 也尽够救得回来了。 待到药筐满盈,曲情方心满意足地离去。 药童抬袖抹了把额间冷汗, 取下门边簿册,将所取药材工工整整地录上,足写了满满两页。 曲情从药斋出来, 寻人问道,“世子现居何处?” “禀阁主,世子现住子规阁。” 曲情一怔,旋即疾步往子规阁而去。 及至门前,她足下微顿,抬眼望向高悬的门匾。 红木落尘、金漆失色,着实难看得很。 曲情抬步踏入院内,正房的门开着,团子正守在门边。 见她来了,团子躬身行礼,“曲阁主,您来看世子吗,他现在房中休息呢。” 商永朝坐于案前,正百无聊赖地描画着什么,闻得团子这声问好,忙将刚画的鬼画符揉成一团,藏了起来。 曲情向团子略一颔首,便大步入内,恰瞥见商永朝往袖中藏纸团的一幕。 她将手中药筐搁在案上,向他伸出手道,“藏什么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 “该不会是什么于我不利之物吧?” 商永朝忙解释,“自然不是。不过是闲着无事,又瞧见案下摆着金沙宣纸,就拿来作画了。” “你会画画?” 商永朝小声嘀咕,“不太会,所以才要藏。” 曲情一笑,并未再问,转而道,“我方才去了药斋,挑了些补血的良药给你。” “我看看你都给我带了些什么。” 商永朝笑着起身,绕至桌案另一侧,翻看起筐中药材,絮絮念道,“当归、鹿茸、何首乌这几样我认得,可这火红的果子是什么?” “血莲芯。” 见他起身,曲情却走到他原先的位子坐下,抽开了案下的木屉。 屉中摞着厚厚一沓宣纸,她一张张翻开上面空白的纸张,便露出了底下那些早已绘好的画作。 商永朝又问,“那这金黄色,以油纸包着的团子又是什么?” “百花蜜蜡阿胶。” 曲情逐幅看下去,最先几幅画作绘着飘逸洒脱的剑招、接着是山川浩荡、江河奔流、再是疏缈阁中美轮美奂的亭台轩榭。 画者笔底生风,挥洒自如,俱是难得佳作。 可再往后,竟渐渐成了孩童绘本般的花草鸟兽,既有舔着爪子、活灵活现的波斯猫,亦有站在枝头鸣唱、栩栩如生的百灵鸟,更有生着犄角的宝马、长了翅膀的白兔、顶着猫脸的狐狸,杂七杂八,妙趣横生。 曲情看着看着,不禁轻笑出声。 商永朝又举起一个琉璃宝盒问,“这里面又是什么?” 曲情专心于画作,一时忘了作答。 待翻过这些奇趣之作,底下仅余寥寥数幅。 一画作中,女童笑容烂漫,独坐于桃花树下、碧水池边,手中抓着步摇,摇晃不休。 一画作中,少年少女互相依靠,落坐于漫天星辰之下,星子倾泻,满溢整幅画卷。 最后的画作,桃花树下依旧是一男一女。 男子手持长剑,飞身起舞。女子头戴步摇,煮酒烹茶。 二人相视而笑,落红不尽、情意无穷。 可叹丹青不渝,世事却轮转不休。 “情儿,情儿?” 商永朝唤她数次,她却始终呆呆盯着画,毫无反应。 商永朝心中奇怪,大步走到她身侧,不过略扫了半眼,曲情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反手将那些画作塞回木屉,窜起身来,强撑起笑问他,“怎么了?” “我方才问你”商永朝话至一半,垂眸苦涩一笑,“罢了,无事了。” 曲情将木屉推了回去,眸光闪烁,吞吞吐吐道,“我,我只是” 商永朝打断了她的话,“我说了无事了。” “我不是”曲情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商永朝却端起一副笑脸道,“我什么都没看清,真的,你不必解释。” 曲情见他笑中藏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疏离,心间一滞,松开了手,重又坐回原处。 商永朝亦未多言,转身行至榻边,静静坐下。 半晌无声,曲情心绪渐渐平复,轻声开口,“此院破落,我会同王言说,让你今日就搬出去。” “好。” “那不过是些旧物,你不要多心,好好养伤。” “嗯。” 曲情起身行至榻边,挨着他坐下,柔声道,“阁内处处水榭亭台,景致极好,你若无事,可四处逛逛。” 商永朝酸酸说,“昨日王言引我来时着意叮嘱,左一个此处机密不可靠近、右一个此处紧要重兵把守。我若不慎行差踏错,岂不徒惹猜疑?” “不会,我说过会信你,便不会疑你。” 商永朝又道,“即便你信我,阁中旁人又如何想呢?” “疏缈阁自然是我说了算。” “话虽如此,我又何必给你平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 顿了顿,曲情微笑道,“我知一处奇景,明日卯时我过来寻你,带你去看如何?” 商永朝面色和缓些许,“好。” 曲情离去后,商永朝才起身走到案边,徐徐拉开木屉,翻出了底下的那些画作。 他一张张细看过去,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张之上。默然片刻,又从袖中取出皱成一团的画纸,将其展开、抚平,与那画作并在一处,对比了起来。 若论画工实在是云泥之别,毫无可比性。 商永朝却嗤笑道,“画得还没我像呢。” 曲情走后,径直去寻了王言,开口便是责问,“自师兄走后,子规阁早已尘封,你何故竟安排商永朝去住了那处?” 王言一脸坦荡,抱拳俯身,“不瞒阁主,我确是刻意为之。萧暮早已失踪多年,从前众人未见尸首,便皆怀着一丝希望,盼着他能回来。可如今,松陵镇的那些事情,白弗和凌素也都告诉我了。他明明活着,却将阁中一切抛诸脑后,只顾在外逍遥,不是我们不认他,而是他不要这个家了。既如此,又何必白白留着他的院子。” 曲情气焰褪了些,“他或许有苦衷。” 王言更是义愤填膺起来,“萧暮尚在阁中时,我也曾与他打过交道。少年英才,本就盛气凌人,老阁主又一贯纵他,好吃好喝养大了他不说,但凡得来了武功秘籍、神兵利器,不顾自己,倒都先可着他挑。然即便如此,老阁主失踪多年,你可曾见他回来问询过一次?” 曲情眸光低垂,未发一言。 王言撇了撇嘴又说,“就算是他和您年幼时那档子事,老王我也听说过,童言无忌,那些都做不得数。况且,您为疏缈阁苦了多少年,他心中但凡惦念着您,岂会不管不顾?依我看,莫要说是什么男女之情,便是亲情,他这狼心狗肺之徒都没有半分!” 曲情启唇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如何,萧暮都是我的师兄,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中伤他。此外,只要我仍是这疏缈阁的阁主一日,便要子规阁永久封存。” 王言长叹一声,“您又何必如此固执?我看得出来,那世子与您关系匪浅,一路走来更是对您处处关照、为您赴汤蹈火,他有什么不好,那子规阁旁人住不得,连他也不能住吗?” “正因他很好,我才更不会让他住在那里。”曲情娥眉紧蹙,沉声喝道,“我看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做出的事竟这样荒唐!” 王言被她骂得敛息屏气,不敢作声了。 曲情又问,“还有,你为何吓唬他,这也不让他去,那也不让他去?” “他们毕竟是外来客。您也知道,多少年里,疏缈阁从未来过外人。阁中的人见了他们,防备心重得很,表面上我虽是防他,可却也是护他。只要他大门不出,即便阁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赖不到他身上。” 曲情冷斥,“有我在,本就赖不到他身上。传我的话,日后这疏缈阁随他闲走,个别位置若果真机要,只需让门外的守卫同他说一声就是,他绝不会硬闯。” 王言一叹,“是。” 次日,方至卯时,曲情便已梳洗妥当,欲去寻商永朝。 不料刚步下楼梯,便见他只着一袭水绿轻衫,独自歪坐在她院门边,正仰首望着夜空。 曲情快步跑了过去,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如今已快入冬,你前些日子本就受了伤,怎能在此受冻?” 商永朝却拉她坐了下来,揽着她靠在自己肩头,“陪我看星星。” 曲情不以为然,欲扶他起来,“疏缈阁地处深坳,四面高峰,且不说本就没多大的星空可看,便是恰逢繁星,到了这个时辰,星子也淡了。” 商永朝固执地不愿起身,对她认真道,“可我想同你一起看星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药引 难道你要舍 曲情拉他不动, 只得倚着他坐下,二人便这般傻傻望着晨星寥寥的夜空。 曲情目光虽落在天边,心下却暗暗思忖着他这般反常的缘由。 蓦地,她想起子规阁那几幅画作, 轻轻侧首, 凝眸望向他, “其实, 我们早就一起看过星星了。” 商永朝闻声转眸, 二人目光相接,曲情淡笑道, “松陵镇后山崖边。” 商永朝一顿,眼底渐渐氲开笑意, “倒是我忘了, 原来早便看过了。” “我带你去看更美的景色。” 曲情嫣然一笑,去牵他的手,想拉他起身,可这一触, 却惊觉他手心冰凉。 她心下一紧,忙将他双手拢在自己掌心, 轻轻揉搓着, “怎么这样凉, 你究竟什么时辰来的?” 商永朝垂眸低声说, “我睡不着,索性就没睡, 早早在这里等你了。” 曲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高声唤道,“来人, 去取我那件银狐镶边大氅来。” 很快,侍女捧来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了曲情手中。 曲情双手一扬,大氅便轻轻笼住商永朝周身,她又上前半步,抬手为他系着领袢。 商永朝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如今才霜降时节,如何就用得上它了。” “剖恨损耗的元气还未养全,你岂能再受寒?” 曲情替他整好衣襟,才领着他向东行去。及至最东侧山脚,她揽起商永朝,足尖点掠,二人如云鹤般依着峭壁飘然而上。 藏仙峰本就陡削高峻,又因天寒风凉,白雾凝结在山壁上化做一层薄薄的寒霜,即便是飞鸟都难以在这绝壁之上驻足。曲情却如履平地,一步步行得稳当。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已登上峰顶。 曲情觅了处较为平阔的岩石落脚,二人面朝苍穹,并肩坐了下来。 此刻正是日出前最为昏暗之时,星子消失、银月黯淡无光,天际唯余一片漆黑。 商永朝略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峭壁黑沉、幽深无底,不过日间那绕山盘旋、难辨五指的雾气倒是十分稀薄。 山风强劲,寒凉刺骨,即便披着大氅,商永朝亦打了个寒战。 他解开襟前系带,撩开大氅,将曲情拢入怀中,“此处虽视野开阔,却到底冷了些。” 曲情倾身靠着他的胸膛,轻声说,“疏缈阁四面高峰,年幼贪玩时,我常会好奇这峰顶是何景色,便央求师父带我上山,可他非但不允,反倒以此规劝我勤奋习武。诛杀三大长老后,我总算攀上了峰顶,可惜却无人可与之分享了。” 商永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曲情继续说,“后来,每当我抑郁难解时,便会独自偷偷来此处。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将这里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大氅之下,二人交握的双手,渐渐变作十指紧扣。 商永朝柔声道,“可惜天色漆黑,瞧不见半颗星星。” 曲情轻笑着看向他双眸,“我却瞧见了两颗。” 商永朝往天边看去,“有吗,在哪里?” “这世间哪里有比世子双眸更明亮的星子呢?” 商永朝面色陡然一红,唇角难以自抑地翘了起来。 曲情见他如此,含笑道,“再过片刻,便要日出了。” 二人相互依偎,静静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东方渐升起一条橙红锦线,酝出一圈明亮和暖的光华,光亮愈来愈盛,直到驱尽黑夜。 淡蓝天穹下,若极目眺望,可见群山旖旎、千岩竞秀。 若自山峰向下而望,更有云海翻涌、浮岚潋滟,实为鬼斧天工、穷巧极妙。 日出无声,万丈光华乍现,火轮跃然而上,任烈火烧灼云浪,为其渡上暧昧的暖红。 商永朝赞叹不已,“日出不稀奇,难得是脚下这无穷无尽,奔涌向前的火烧云浪。” 曲情低低一笑,“我带你来此,可不是为了看日出的,你且再等等。” 商永朝将她揽得更紧,不再作声。 又过一刻钟,旭日高升、晨光大亮,峰顶不再苦寒,山风亦弱了不少。 曲情自他怀中钻了出来,指着下方峭壁说,“你往下瞧。” 商永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壁上的薄霜渐渐融化,先是变作涓滴,瞬息后又蒸腾化作雾气。 整座藏仙峰峰壁,处处生雾,氤氲叆叇,商永朝向前伸出了手,白雾从他指间缠绕滑过,回旋着朝天边飞去,结成遮天蔽日的雾茧,包裹住整个藏仙峰。 他不禁道,“神峰凌霄,雾涌云蒸,竟使人飘然欲仙,不知在人间世。” 曲情亦伸出手,胡乱捣碎着不断涌起的雾气。兴起时,她双手拢起一大团白雾,朝着商永朝推去,白雾在他脸上炸开,呛得他掩唇轻咳了两声。 曲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容烂漫,淡淡天光下,更是顾盼生辉,尽态极妍。 商永朝心念一动,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狠狠抱紧。 曲情一怔,问他,“怎么了?” 商永朝哑着嗓子道,“仙子独独带我来了这仙境,却不知能否许我这凡人一个愿望?” 曲情微微一笑,回抱住他,“你可知团子第一次到春江阁寻我时,便说他的主子见了我在天上飞,只以为是见了仙女。” “对不起。”商永朝低声说,“当日是我教他那样说的。” “是不是你教的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你既见了我的成仙处,我许你一个心愿又如何?” 商永朝缓缓道,“这藏仙峰顶的奇景我还没看够,往后岁岁年年你都带我来此可好?” 岁岁年年,她何来岁岁年年 曲情唇边笑意凝固。 商永朝继续道,“凌素说,萧暮走前曾给过你一张抑制反噬的药方,她只唯独缺少一味药引,我想知道,那药引是什么?” 曲情抱着他的手渐渐滑落,淡淡道,“那药方会使我武功尽失,变成废人。疏缈阁尚且需要我,我不愿如此。” 商永朝抱她的力度却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去,“可我亦需要你。这峰顶奇景虽好,若没了你,又有何意趣?” 曲情垂下眼眸,默默不答。 他又沉声问,“难道你要舍我一人,独活于世吗?” 曲情自他怀中抬起头,满目间云雾霭霭,身前是心跳灼灼。 商永朝又说,“曲阁主心志坚定,难以撼动。我若说,我不会独活,你可相信?” “何必如此?”曲情苦笑。 “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雾气缠绕在二人身侧,丝丝缕缕朝天际汇去,商永朝只是一再拥紧怀中之人,无声袒露着决心。 良久,曲情轻轻启唇,“兰因花。” 商永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松开曲情,转而握住她双肩,目光直直探入她眼底,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曲情淡笑,“我说,药引是松陵镇后山崖底蔓延如海的兰因花。” 商永朝眼角泛红,“你真的愿意用药?” “突然就不想死了。” 曲情倒向他怀中,商永朝忙伸手将她揽紧。 她继续说,“我这一生太累了,背负的责任早已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渴望寻到师父、盼着带回师兄,不过是因他们曾庇护过我,给过我无忧无惧的岁月。只可惜,终究是回不去了。漂泊至今,生死于我早已看淡,故而想着,若疏缈阁有新主,曲家人有去处,我也该去自寻解脱,了却这人世种种。” 商永朝郑重道,“往后,我会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孤立无援。可你亦要答应我,好好用药,不再妄用那心法,哪怕是为了我,努力活下去。” “好。”曲情笑着应了,随即却说,“不过,每年还是要断药一日。” 商永朝问她,“为何?” 曲情捶了下他的胸膛,“有一凡人,方才向我许愿,年年岁岁到此一聚。我若因药失了仙力,攀不上这峰顶,岂不失约?” 一滴泪自商永朝眼角滑落,他俯身将曲情深深拥入怀中,轻道了声,“好。” 二人在峰顶坐了许久,才回至阁中。 曲情并未同商永朝分开,而是与他一并去寻了白弗。 曲情问,“选好了么?” 白弗将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曲情,“师父请看。” 曲情接过书册,指腹抚过封面的五个烫金大字:仪坤正心诀。 她唇角微勾,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红了眼眶。 白弗见她又哭又笑,心慌道,“若这心法有问题,小白换一个就是。” 曲情将书册递还给他,“没有问题。只不过,这是你师祖当年所习之心法。可见万物自有缘法,我并未选错徒弟,却不知十年、二十年后,你的剑法会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几人行至院中,曲情抽出白弗腰间配剑,“这九曲风刃剑我只舞一遍,你可好好记住。” 白弗连连点头。 商永朝却说,“既是贵阁的不传之技,我便不看了吧。” 曲情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舞剑,你真的不看吗?” “看。” 白弗却挤进他二人之间,探头问道,“师父,你在说什么,怎会是最后一次?” 商永朝一把将他推开,故作严厉说,“别多问,好好学你的剑法就是。” 白弗瘪了瘪嘴,站到了一旁。 曲情缓步行至不远处的白杨树下,腕间一转,长剑向着天光扬起。她唇角轻弯,剑锋破风而起,身影随剑光流转开来。 璀璨日光穿透薄雾,直直射入深坳之中,映照在剑尖之上,闪烁着斑斓夺目的光采。 她步伐轻盈,身姿矫健,所舞剑招更是神妙莫测,由点转刺、或撩或挑、先截后劈,一招一式凌厉精准,毫不拖沓。 作者有话说: 姐姐进入短暂的技能冷却,后面会好起来的。下章开始写妹妹的剧情。 120-130 第121章 作闹 我、要、见 剑意至臻时, 剑影漫天倾泻,如挣破一切桎梏,轰然绽开的巨大烟花。虽只一霎,却舍却一生光热, 深深烙印在观者眼底心头, 耀极而不朽。 剑收, 曲情翩然落于地面。 剑光虽敛, 余势未消。微风拂过, 她身后的树叶如骤雨纷坠。不过瞬息,那白杨竟是寸枝未损、片叶未留。这般快极、准极的剑, 除却仙人鬼魅,人间何得一见? 白弗一时看得呆了, 大瞪着眼睛久久未有反应。 曲情提剑缓步走到他身前, 将剑扔到他怀中,“好好练吧。” 白弗抱着剑,虔诚地重重点头。 曲情淡然一笑,便抬步离去。 商永朝快步近前将她揽入怀中, 避过白弗低声道,“仙子惊鸿剑舞, 实在世间难求, 只是剑势太过凌厉, 你可还受得住?” 曲情轻轻摇头, 旋即捞起他衣袖掩在唇边,吐出一小口血来。 商永朝心底一疼, 却并未多言,只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她居所而去。 先是攀峰, 后又舞剑,曲情强撑的气力着实耗尽了,她双手环住商永朝脖颈,靠在他胸前阖眸歇乏。 待将她抱到床上,商永朝又叫人去唤凌素。 药引既已知晓,这抑制反噬之药,今日便要用上。 凌素得知曲情愿意用药,可说是欣喜若狂,更庆幸昔日为王思治伤时,自己留心多摘了些兰因花一路带了回来,当即大步跑去熬药了。 曲情静静卧着,虽困乏异常,却是时梦时醒、难以睡沉。 商永朝心知她必定难受,始终握着她的手,守在她床边。 无意间,他瞥见曲情枕边搁着一本书册,心中好奇,信手取来翻阅。岂料只翻了两页,他眸光陡然放大,双眉紧蹙。 许是察觉到牵着自己的人松了手,曲情眼睫微颤,很快幽幽转醒。一睁眼,便见他神情凝重地瞧着书册。 曲情轻声问,“瞧出问题了?” 商永朝略略回神,“这心法你是从何得来?” “我并不知它的来处,自我接任阁主起,它便已经在藏书楼里了。如今我这一身灾病,正是当年急功近利,修习此心法所致。” 见商永朝眉头皱得更紧,曲情半撑起身,将书册从他手中夺了下来,“我往后不再练它便是。” 商永朝默了默,附和道,“此心法诡谲,万不可再修习了。” “好。” 直到凌素将药熬好给曲情服下,又再三探过她脉象,确认内息渐趋平稳,商永朝才放心离去。 此后数日,商永朝晨起后便径直往曲情院中去,总要陪她用过早膳,再亲眼瞧着她乖乖服过药,方能安心。 少阁主册立之期渐近,白弗剑法未成,愈发勤修苦练。曲情白日常去观其练剑,略作指点,余暇则待在自己院内处置一应事务。 眨眼间,曲意已在五皇子府待了两月有余。 自那日阮阮应了她的要求,为她买回各式糕点后,她便起了试探之心。每日不愿吃府中的菜式,偏要阮阮去她指定的店里买来才肯吃。又如,再好的衣裳,只穿过一次就要扔了换新。 这般折腾了一段时日,原以为阮阮定会厌烦她,去向那五皇子打小报告,谁料阮阮却甜笑着对她说,“姑娘本是大夏首富曲家的嫡女,吃穿用度上奢靡一些实属正当,殿下格外体谅姑娘,叮嘱我万不可怠慢了您。” 曲意气闷不已,眼珠子一转,又起了新的念头。 吃穿不过是最为廉价之物,若她要些旁的呢? 她唤来阮阮,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出来:暖白玉床、合抱夜明珠、耀光绫纱帐、青琅玕屏风、红靺鞨妆奁、翡翠首饰一宗 若说此前不过是试探,如今曲意便是故意作闹。 商景慕既捉了她来,将她困囚于此,又何必惺惺作态,演这伪善的戏码,简直令人作呕! 她将单子交给阮阮,安心等着要求被驳回。 届时,她定要痛骂此人一场! 谁料,没等来兴师问罪的商景慕,反倒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宝物们。 入夜静寂、火烛皆息,本该是休养生息之时,曲意却被那颗巨大的夜明珠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好爬起来将被子盖在夜明珠上遮挡光亮,幸而身下的暖白玉床暖烘烘的,不至于着凉。 次日,晨光不过熹微,略透过一丝照在耀光绫纱帐之上,那纱帐瞬间犹如被点燃的金纱一般,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曲意被强光灼醒,气恼地将枕头甩了出去,正砸上青琅玕屏风,屏风下又悬着碧玉珠坠,“叮叮啷啷”响个不停。 曲意眼下青黑一片,厉声喊叫着,“阮阮!阮阮!阮阮!” 阮阮风一般冲了进来,急切问,“怎么了,姑娘?” 曲意翻身爬了起来,气冲冲地质问,“这些物件花了你们殿下不少钱吧?” 阮阮笑道,“那是自然,姑娘要的样样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只说这薄薄一层床纱,殿下先是花了八百两黄金购得耀光绫,后又亲自寻了宫中巧匠耗费数日才精心织就。” 曲意本就气郁,瞧见阮阮脸上那标志性的甜笑,更是腻味难受。 她又问,“既如此费事,你们殿下为何不拒绝?” “原来姑娘是怕殿下拒绝啊,您不必担心,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阮阮说,殿下生怕姑娘吃的用的短了,昨儿又给了阮阮一袋子黄金呢。” 话落,似乎是怕曲意犹有顾虑,阮阮自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子,将系带松开,明晃晃的金光立时露了出来。 曲意盯着那袋子黄金,简直欲哭无泪,她愤愤道,“将你们殿下叫来,我要见他。” 阮阮却说,“殿下事忙,姑娘若有要求,同阮阮说就是。” 如今她被囚于此,本处处绝路,却不知为何,设局之人非但不苛待她,甚至于予取予求。故而,她唯一的生门,便是设局之人心性,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她都要同商景慕再见一面,问清他的意图。 曲意一字字重复,“我、要、见、他。” “阮阮知道了,我会转告殿下。” 是夜,阮阮果真去书房寻了商景慕,她先是将曲意近日作为客观地陈述一遍,又试探着问道,“殿下要去看看姑娘吗?” 商景慕只垂首写着折子,头都未抬,“不去。” “可姑娘态度十分强硬。” “那我便更不能去。若是去了,岂不给了她发作的由头,往后只怕闹腾得更欢。若我始终不理睬,待她自觉无趣,也就消停了。” 阮阮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来寻曲意,“姑娘,阮阮早说了,殿下事忙,着实没有时间来陪姑娘。” “他不来?”曲意恼怒更甚,奈何无处发作,简直快要气出内伤。 她抄起一个杯子朝外砸去,“他既将我关在这里,又何必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究竟要做什么?” 摔了杯子不够,她复又举起茶壶,狠狠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茶壶陡然迸碎,滚烫的沸水溅了出来。 阮阮怕曲意烫伤,忙移步挡在她身前,劝说道,“姑娘消消气,且过几日,待殿下闲时,我再去请他过来就是。” 曲意失神地跌坐回床边,苦涩说,“他不会来的,他本就是要冷眼旁观,让我明白无论如何做,他都不会在乎,最终磨平我的心气,不吵不闹、浑浑噩噩地被他囚禁于此。” 阮阮心下一震,这两个主子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可嘴上却说,“姑娘何必多心,殿下得空会过来看姑娘的。” “不会的。”曲意环视着这一方小室,眸中滚下几滴泪来。 事已至此,莫说是做些什么,连商景慕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她都无从知晓,难道真的就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吗?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无用又累赘的包袱罢了,活着又有什么意趣,可老天偏又那样残忍,叫她连死都不敢死,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曲意眸中眼泪越蓄越多,哗啦啦流个不停。 阮阮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边拿帕子为她擦泪,“姑娘,你宽心些罢,若果真有什么要紧的话,殿下不来,阮阮亦可以将话带给他听啊。” “没用的。” 阮阮不劝还好,这样一劝,曲意哭得更是厉害,竟由低低呜咽变作了放声大哭,像是要将坠崖以来所有的惊惧委屈一并发泄出来一般。 阮阮不敢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 商景慕处理完手头政务,本欲径直回去歇下,却忽地想起了花样百出的曲意,十分好奇她得知计谋落空后的反应,于是悄然进了后面小室,一边摆弄机括,一边听着墙角,怎料开头便是她撕心裂肺地质问。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竟半分不能由人!” 商景慕手上一顿,放下了手中的物件,专注听着她的声音。 曲意哭声不止,她抽泣着说,“阮阮,我想姐姐、想回家,你去让他放了我好不好?” “姑娘,无论你想要什么,殿下都会给你,唯有此事不行。” 曲意绝望道,“可我并非真心想要那些东西。” 伴着这般悲痛的哭嚎,商景慕怎能坐得住,说到底还是他“卑鄙”在先。 他起身行至曲意门外,抬手欲叩,却又在触及门扉前蓦然停住。默立片刻,他终是收回手,转身步入竹林间。 月下竹影婆娑,他自袖中取出玉笛。不多时,一缕袅袅笛音如丝如缕、婉转悠远,纠缠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清心曲 其实我根本 曲意哭声小了些, 抽抽搭搭地侧耳听着笛音。 透过笛声,她好似望见明月之下,冬雪初融时,皑皑白雪坠落苍柏枝头, 发出细碎清清的雪音, 而越是细听, 越是难以忽视其中深藏的邈远孤寂、离合悲欢。 她凑到窗边, 怔怔地问, “这是什么曲子?” 阮阮轻声说,“是殿下的清心曲。” 曲意朝外望了望, 却不见人影。她静听半晌,问道, “你们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阮阮道,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他智谋超群,勤于政事,更从不苛待下属。” 这说辞竟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曲意又问, “还有呢?” 阮阮却反问她,“姑娘想问哪方面, 或者, 姑娘以为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曲意垂下眼眸, “起初, 我以为他必是世间顶好的人,后来听闻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好, 再后来我该恨他,可恨的是,他又偏偏不让我恨透了他。” 阮阮微微皱眉, “姑娘在说什么,阮阮听不懂。” 曲意惨笑,“没什么,都是我在乱猜罢了。” 阮阮默了默,问她,“姑娘,可愿听听阮阮的故事?” 曲意颔首。 阮阮拉着她坐了下来,“若非殿下当年的仁心善举,阮阮恐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我娘死得早,爹爹很快娶了后母,后母又生了弟弟,弟弟要去学堂读书,家里没钱,后母便撺掇爹爹将我卖到窑子里去,幸而我遇见的第一位客人,便是殿下,他见我可怜,就将我买了下来,带回了府里。” “他逛窑子?”曲意问。 阮阮摇头,“不,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只不过是珍王爷尚在时,殿下不得不陪着他去应酬,可他从未在外留宿过。” 见曲意默不作声,阮阮又说,“其实,外面那些对殿下不利的传闻,根源大都在于珍王爷,殿下只不过是听他的命令行事。” 曲意沉吟良久,忽地重重一拍桌子,“我一定要见到他!” 竹林中,商景慕吹得正有些乏了,猝然闻得屋内传来“砰”一声脆响,笛音崩断、难以再续。幸而曲意的气势已恢复如初,他便收笛入袖,悄然离去。 曲意亦察觉曲音消失,脑中灵光一现,兴奋不已,“阮阮,你们殿下很擅音律?” “那是自然。”阮阮自豪道,“琴棋书画,就没有我们殿下不会的,尤其是音律这一项,只怕整个大夏都寻不出一个比我们殿下强的人呢!” 曲意抚掌大笑,“好!明日你去集市上为我挑一把最好最名贵的古琴来,我、要、练、琴!”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之际,阮阮果真捧着一把古琴回来了,其琴身上以金漆雕绘着飞鸟归林之景。 曲意轻轻拨了几下弦,即便是不通音律如她,琴弦流淌出的音符,亦是如潺潺流水一般清亮。 曲意不怀好意地窃笑两声,便将古琴置于案上,连晚膳都美滋滋地多吃了许多。 直至深夜,府内万籁俱寂,曲意才将古琴抱至窗边,又将窗子开至最大,堆着满脸笑,开始了她的“演奏”。 “咝咝啦啦”的琴音,恐怖刺耳如同撕扯烂帛一般。这般狂扯了一会,曲意犹觉不够,竟直接用手掌砸在琴弦上,发出金戈交击般的“砰砰”之声。 府里早已熄灭的烛火,“唰”地一下,全部点燃。侍卫们只以为是又来了刺客,一个个披盔戴甲地冲了出来。 曲意听见竹林外的声响,又依稀瞧见外面的重重人影,憋不住大笑起来。 阮阮亦被惊醒,忙跑到她的屋里,将她从古琴上架了下来,“姑娘,这都快子时了,快歇息吧。” 曲意被阮阮拖到床上时,笑意依旧不曾止住,“阮阮,其实我根本不会弹琴,可我偏偏是个琴痴,你们若是不让我弹琴,我就不活了!” 阮阮无奈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弹,白日里随你弹。可这大半夜的,您不睡,大家还要睡呢。” 曲意一掀被子,钻了进去,“你回去睡觉罢,我不弹了就是。” 阮阮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料只过了两个时辰,曲意再度“演奏”了起来。 府里火烛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侍卫们提着剑懵头转向地往院里冲。阮阮顶着两个黑眼圈,将狂笑不止的曲意“请”到了床上。 曲意笑得飙着泪花,“寅时了,不是我练琴练得早,而是这皇子府里的人太懒惰!” 阮阮彻底不敢睡了,只好守在曲意床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岂料,这般折磨才刚刚开始。 接连几日,曲意白日懒散昏睡,一到入夜就“狂魔乱奏”起来。 阮阮数次想将她的琴拿出去扔了,可曲意将这琴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便是睡着时,都要死死抱着古琴。每每阮阮一靠近,她就十指用力紧勾着琴弦。 琴弦本就锋利,阮阮哪敢强夺,便是她不动手,曲意十指亦被勒得满是红痕,若她真用蛮力去夺,恐怕曲意手指都会被割掉。 怪只怪,她这琴买得太好太结实了! 阮阮无奈望天,欲哭无泪。若是这琴廉价粗劣些,恐怕早就被她弹烂了。 “殿下,阮阮真的没法子了,求您去见见姑娘吧!” 商景慕亦被闹腾得倦怠不已,却犟着脾气,依旧不愿去见曲意,思来想去道,“给她请个教习乐师来。” 没过几日,阮阮领着个满脸是血的老头子冲到了商景慕的书房。 那老头开口怒骂道,“赔钱!” 商景慕手中握着的笔滑落,染了一纸墨痕,写了一半的信件污得不能再看。他难得皱了眉,“又怎么了?” 阮阮一把将那老头推到商景慕面前,抱着胳膊说,“殿下让阮阮去寻教习乐师,阮阮寻了。姑娘不喜欢阮阮寻的乐师,殿下让阮阮换人,阮阮也换了,可这已经是第八个了!先前几个若年轻些的,姑娘便抓着人家的手往琴弦上砸,只说是要反过来教乐师她的独门奏琴技法。那些乐师怕年纪轻轻的,钱没赚多少,手先断了,一个两个都不干了。若年老些的,就更加可怜,不是被姑娘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姑娘打得鼻青脸肿,今儿这位王乐师,已七十有余了,姑娘却将他挠了个满脸花。阮阮没金子了,赔不起,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商景慕听了这话,再瞧瞧面前这位可怜兮兮、眼泪巴巴的老先生,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案下摸出钱匣,拣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他,“舍妹骄纵,先生勿怪。” 那王乐师接了银子,愤愤道,“殿下也该管管那曲家小姐,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小小年纪这样残暴,日后如何嫁得出去?名声在外,谁还敢娶她!” 商景慕唇边仍挂着笑意,神色却冷了下来,“本殿已知晓,还望先生在外不要乱说。” 王乐师砸吧砸吧嘴,“殿下放心,来之前阮阮姑娘已叮嘱过我。我拿了银子,对外只说从未来过此处,更没有见过那个那个母夜叉!” 商景慕摆摆手,命人将他送走了。 阮阮复又道,“我可不再找什么乐师了,殿下若是不惧夜间惊魂曲,便到死也不要去见姑娘了。” 她说完话,转身即走,根本不给商景慕再使唤她办这些破烂事的机会。 商景慕却幽幽说了一句,“告诉曲意,待今日处理完公务,我亲自去教她弹琴。” 阮阮闻言一乐,回首朝他拱手道,“好嘞!” 是夜,大片乌云遮蔽明月,东风呼啸着刮过,竹子交错飘摇,隐隐发出细碎龙吟之声。 曲意抱着琴坐在窗边,时不时抻着脖子朝外望去。 阮阮恐她着凉,便翻出一件大红羽缎白狐肷斗篷来给她披上,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商景慕总算出现在竹林尽头。 阮阮跑到门外迎接他,“殿下可算是来了,为了等你,姑娘已在窗口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了。” 商景慕将墨黑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阮阮,缓步走进屋内,朝曲意施礼,“曲姑娘。” 曲意站在琴案边,盈盈俯身,回以一礼,“五殿下。” 来此处前,商景慕早已做好面对疾风暴雨的准备,怎料曲意非但未发作,反是温顺有礼。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曲意起身急促,不料斗篷一角正被琴案压住,渐渐顺着她肩头滑落。商景慕忙上前一步抓住那衣角,轻轻拉回,随即错开目光道,“姑娘不必多礼。” 曲意这才缓缓直起身。 商景慕大步走到琴案前坐下,信手拨弄着琴弦,清音立时若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曲意亦坐到他身旁,听琴未语。 一曲罢,商景慕问她,“可辨五音?” 曲意摇头。 商景慕拨动琴弦,一音一字,“宫、商、角、徴、羽,可记下了?” 曲意点头。 商景慕随意发出一音,问她,“这是何音?” 曲意眼珠子转了转,“角。” “错了,是宫。” 商景慕又弹又问,“这又是何音?” 曲意抿了抿唇,“还是角。” “又错了,这是商。” 商景慕犹豫片刻,发出了角音,又问她,“这个呢?” 曲意强忍着笑道,“是羽。” 商景慕却赞赏地点点头,“看来姑娘确是识得了五音。” 曲意收了笑意,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思似乎总也藏不住。 商景慕又边弹边道,“除五音外,还有变宫、变徴两音,如此七音阶你便认全了。” 曲意恹恹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教习的认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乐理 你一日不来 “以任意一音为始, 便可成调式。”他轻轻拨弦,“如以宫声为始,便成宫调。除音、调外,古琴又以十二律定音, 而十二律又分为阳六律及阴六吕, 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 “无趣。”曲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杂七杂八的乐理, 前些日子那几个乐师都不知念叨多少遍了。琴摆在这里, 是要人弹了才有声响,乐理背得再好, 落在弦上,又不知成了什么音了。” “乐理虽枯燥, 却是琴曲之根本。” 曲意又说, “殿下风雅高志,却难道不知世间婚丧嫁娶所奏鸣的大喜大悲之乐,多出于不识乐理的寻常百姓之手,可见琴曲之动人本就发乎于心, 不在于理。” “歪理邪说。”商景慕道。 曲意含笑问他,“难道殿下竟是个认死理的酸儒?” 商景慕一怔, 无奈叹息, “罢了, 先学乐理本就是为了便宜识记琴谱, 你若觉乏味无趣,待到日后练琴时再记也是一样。” 曲意却歪着头, 徐徐诵道,“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亡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此为十二律。” 商景慕移眸望向她,她掩唇轻笑, “听人唠叨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我原以为所谓的抚琴不过是姑娘捉弄人的幌子,如今来看,也不全然如此。” 曲意敛起笑意,枕臂倒在琴案上,“世家大族的小姐,琴棋书画若是样样拿不出手,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笑话的。” “姑娘心中这般通透,早先为何不学?” 曲意将头埋进臂弯中,“我懒得学。” “说得通。”商景慕随意拨拂着琴弦,琴音如空谷中幽泉潺湲,小心托起清池中空游无依的草鱼,最终灌入远方一湾几近干涸的深潭。 曲意低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年幼时,我羡慕那些吟诗作画、吹弹歌舞样样精通的贵女,便央求父亲将先生请到家里来教习。琴棋书画,琴为首,那位先生便从琴技教起,接连几日,他长篇累牍地为我讲述了古琴的起源、种类、如何分辨古琴的价值种种,随后母亲得知了此事,命人将那先生赶走了,后来即便我想学,亦无人教习了。只是可惜,那位先生所用的伏羲琴,叫人看一眼便知极为难得,我却连摸一摸都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当时我对母亲有诸多怨怼,觉得她太过偏心。直到八岁那年,我贪玩外出,姐姐与我同置于险境,是她不顾性命护住了我。那时我才明白,这大夏不通琴棋书画的贵女,并非我一人。自那以后,我便歇了学这些东西的心思。” 商景慕止了琴音,问她,“你姐姐对你很好么?” “那是自然,姐姐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那日生死之际,你无论如何都要太子保下曲情,而非自己的性命。”商景慕看向她,“你不怕死吗?” “怕,可世人虽多,愿以命护我的,唯有姐姐一人,莫说是以我一命换她一命,便是手染鲜血、违逆天理,我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曲意抬起头,直直撞进商景慕眼底,“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商景慕垂眸低低笑了起来。 曲意见他这样不认真,又有些气恼地将头埋了下去。 许是察觉出曲意的不快,他轻咳两声,又温声问,“你母亲为何不愿你习琴?” “她不喜欢我,自然不愿培养我。”曲意声音闷闷的,“如今殿下已知晓我曲家双生之事,我也无需再瞒什么。想必殿下也听闻过,双生子中,后出者为妖童,会吸光亲生子阳气,将其害死的,母亲深信这些,自然不喜欢我,巴不得从未生过我才好。” “那你父亲呢?” “父亲心中只有母亲,哪里敢管我的死活。” 商景慕沉思不语。 曲意却抬起头,缓缓凑近他问,“我可是会吸人阳气的妖精,殿下不怕么?” “你若是妖,却又被我关在此地,我岂不是除妖师了?” 曲意轻笑几声,“那殿下准备何时将我这小妖放了啊?” “待我目的达成,自然就将你放了。”商景慕恐她多问,重又抚起琴来,“你既不愿学乐理,我从指法教起就是,古琴指法共有五十余种,今日只教你头三种,分别为散、托、擘。” 商景慕以不同指法在弦上弹了几番,曲意却因套话失败,低垂着头,不愿再学。 东风遽然肆虐狂作,鹅毛般的雪花从敞开的窗口纷纷扬扬飘了进来。 商景慕道,“阴沉了数日,这入冬的第一场雪,总算降下了。” 他起身去关窗子,却被曲意攥住了衣摆,“别关。” “你不冷吗?” “冷,才能静心。” 商景慕复又坐了下来,“今日不早了,外边又下着雪,我先回去了,姑娘也早些歇息,可好?” 曲意拽着他衣摆的手未松,她轻声问,“明日,你还会来教我弹琴吗?” 他静默几息,答道,“若要习琴,当凝神定气,而姑娘心有挂碍,恐怕是学不好琴的。” “平沙落雁意在托志、阳关三叠尽诉离殇、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若无情无心,古人又如何写得出这些曲子?” 曲意松了他的衣摆,起身将琴死死抱在怀里,“你一日不来,我便扰得皇子府一夜不得安宁!”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天地渐渐落成白茫茫一片,瀌瀌大雪发疯般卷入屋内,挂在曲意猩红的斗篷之上,将融未融,如艳红花瓣之上点缀的白露,她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仍坚定地望着商景慕。 “好。”商景慕颔首,“自明日起,若政务不忙,觅得闲暇,我会来教你弹琴。” 曲意向前递出小指,“君子一言?” 商景慕会意一笑,与之轻轻一勾,“泰山可倚。” 只要商景慕愿意来,便可借机打探消息,亦可试探他有何筹谋。 曲意朗笑道,“阮阮,取殿下的斗篷来!” 待人走后,曲意数日来头一遭感到几分安心。 阮阮忍不住问她,“姑娘,您莫非是喜欢上殿下了?” 曲意淡笑,“自然不是。” “那姑娘为何日日都想见到殿下呢?” 曲意缓缓道,“起初,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可后来我明白过来,是非黑白不因一事、一情而定,所谓的答案更不能凭耳朵听,只可用心来感受。” 阮阮更加糊涂了,“姑娘,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殿下?” “我不愿轻信流言,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若是好人,便不该平白受人误解。若是恶人,他有他的债,我亦有我的债,还尽便尽了。” 阮阮听得一知半解,却默默认真记下,次日将话原封不动地说予商景慕听。 彼时,商景慕手持一卷《六韬》,正在细致研读,听过她的话,神色未改半分,“她愿同你说这些,亦算是信任你。往后,你听过便过了,莫要再做这鹦鹉学舌的小人行径。” 阮阮说,“我以为,殿下会关心姑娘的想法。” “我并不关心。” “是属下多事。” 阮阮走出书房前,商景慕轻声道,“今日无事,晚上我会早些过去。” 阮阮低声应是,旋即大步离去。 商景慕却将书卷撂到一旁,抬手轻揉额角,低声自语,“真是麻烦。” 日月如流,光阴飞逝,入冬的大雪飘飞过几轮,铺了一地银华。 纵然白弗只练成了九曲风刃剑的招式,尚未习得其中精髓,曲情依旧下令,少阁主册立仪式如期举行。 疏缈阁往日虽是玉砌雕阑,却终究少了些烟火之气,显得冷清。而今为了白弗,阁中处处披红挂彩,遮去了素白雪色,热闹又欢喜。 高台之上,曲情身披玄黑大氅,秀发以白玉簪高高束起,眸光冷峻、无悲无喜。 台下静默立着上百人,除却王言、凌素,还有“天遥云黯”字辈之首,大夏各据点的主事等等。 王伯年迈难以远行,便派了伤势已愈的王思代为前来。 商永朝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在人群中凑热闹。 白弗改换一袭暖黄锦袍,迎着众人目光,缓步行至高台之下,敛衣正容,双膝跪落。 王言展开谕令,朗声道,“疏缈吾阁,声势赫奕,蓬勃滋长,吾心甚慰。然分身无术,终难以周全。幸有徒白弗,心灵性慧、温恭直谅、逊志时敏,今册立为疏缈阁少阁主。承天之祐,后不乏人,荣之方久。” 白弗朝曲情重重叩首,“白弗领命!” 他拂衣而起,抬步登上高台,庄重跪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侍女托盘中取过云纹白玉,亲手缀于他玉冠中央,“自今日起,你便是疏缈阁的少阁主,言行谋断当以吾阁为先,不可懈怠、不可任性、不可偏私!” 白弗高声应道,“是!” 曲情扶他起身,台下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参见少阁主!” 声浪过后,曲情前行几步,不着痕迹地将白弗遮在身后,对下扬声道,“时移势易,少阁主已立,旧事安能如常。” 她冷眼俯视下方,令道,“即日起,‘天、弩’字辈,仍由我总揽,一应协理事宜则由白弗接替王言。此外,原归于王言、凌素的‘遥、云、黯’字辈皆交予白弗。阁中财政、布防原由王言统管,现一并交予王思。余下众人之职,待白弗、王思接任后,亦会调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弗如 那殿下倒说 此令一出, 阁中旧局一朝倾覆,台下私议渐哗,满场躁然。 多日来,曲情谋算只在心中, 不曾泄露半分。莫说旁人, 便是得了势的白弗、王思亦全然不知, 骤闻此言, 皆震惊不已。 眼见形势渐渐失控, 王言到底老成练达,旋身高喝一声, “阁主在上,敢不肃静恭听!” 凌素亦随之反应过来, 俯首躬身, “吾等谨遵阁主安排!” 自此,骚动尽数平息。 从始至终,曲情神色未变分毫,只冷眼静看。 见人声止了, 她又提起一抹笑意,“此外, 王言劳苦功高, 更有护主之功, 现奉为长老, 掌戒律堂,司监察刑罚。凌素医术无双, 素有‘素手医仙’之美名,往后掌药斋,司医者教习。” 所谓长老, 说得好听是尊崇,可说白了,不过是个毫无实权,挂到一旁的闲差。 至于什么“素手医仙”就更是胡扯,不过是个大夫罢了。 二人原先皆大权在握,实打实是曲情的左右手,竟是一朝被她从核心要处,扔了个十万八千里去。 可二人皆无半句怨言,一并跪地叩首,高声坚定道,“王言、凌素谨遵阁主安排。” “起来罢。”曲情朝他们抬了抬手,冷声朝众人道,“近年来,我常在外奔波,对阁中事务疏于管理,以致沉疴积重,非朝夕可除。今改换权职,便是要一举斩去病根。自后,万望各位各司其职,勿要生事。” 此话威慑不浅,众人瞬间跪了一地,齐齐高呼,“吾等谨遵阁主教诲!” 越过重重人海,曲情一眼望见了后方倚树而立,正含笑看向她的商永朝,掩在大氅下无意识攥紧的双手,渐渐松了下来。 今朝巨变,她亦心忧。 可若要将疏缈阁传给白弗,便一定要先使其稳固周全。当年她受过的苦,绝不能让她的徒儿再重走一遭。 她不是没想过等到查清真相、肃清叛徒后,再逐步收权。可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打草惊蛇,她武功尽失一事更是难以隐瞒。 届时内忧外患,势必混乱不堪,反倒不如趁威赫尚在,出其不意,一举将权力夺回,真相容后再查。 册立礼成,曲情将白弗、王思唤至议事厅,各授一卷名册,令其依册调整所属人员。白弗领命收下,她未再多言,只嘱咐他协理阁务之余勤修剑术,勿生杂心。 倒是王思满腹疑惑,硬是留了下来,“你不是一贯不信我们吗?” “是吗?我倒觉得,从来是王伯不愿信我。” 王思一叹,“义夫已知错了。” 曲情淡淡道,“他并无错,如何知错?王伯一生只忠于师父,师父命他缄口,他自然不会告知我真相,我虽怨怪他,却无法指责。” 王思满目诧然。 多少年了,曲情厌恶、甚至是憎恨王伯,言语举止从无半分尊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依方才之言,她竟像是放下了一般。 他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一贯冷漠狠绝的曲情,周身那层拒人的寒意已悄然淡去,竟如春雪初融,生出几许温情来。 曲情继续道,“王伯对师父的忠心日月可鉴,我深知他绝不会做有损疏缈阁之事,你由他一手带大,心性想必亦然,我愿信你。实不相瞒,总阁内暗潮涌动,自上而下,不知被安插了多少暗桩,我给你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立危檐之下。若是怕,我不会强求。” 王思毫不犹豫道,“属下愿做这靶子,为阁主肃清叛党。” “好,这位置原就是王伯的,我给了你,亦算是还给了他。过几日,便将王伯接回来罢,晏安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往后若遇难解之事,你可与王伯商讨,若有不服之人,你可来寻我。” 王思眼眶微红,深深鞠躬,“是。” “情儿,谈完了吗?”轻快的声音传来,商永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淡笑着望向她,“团子方才射了几只野鸟,我叫他烤了来,给你尝尝。” 曲情当即起身,经过王思身侧时,略一拍他的肩头。旋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一面强忍着笑意说,“这高峰之上从未见过什么野鸟,你该不会是把阁中养的信鸽给烤了吧?” “罪过罪过,那我只好将团子捆了来,任由情儿姑娘处置。” 曲情轻笑一声,若春风拂过,和煦温暖。王思暗暗抬眸,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自许下诺言,商景慕果真日日来教曲意弹琴,即便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亦会提前遣人说明情况。 纵如此,这教习的进度却是慢得很。 每逢授琴时,曲意心思不在琴上,反倒拉着商景慕东扯西扯地闲聊,是以大半个月过去,曲意连指法都未记全。 终于,学生不急,先生忍不住急了起来,“今日你若再弹错指法,日后到了外边,便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曲意嘟着嘴,“我不过是少了些天分罢了。” “分明是心思不在此处。” 曲意语带调侃,偏头望他,“那殿下倒说说,我的心思在何处?” 商景慕指下琴音一颤,严厉道,“尽在无用之处。” 他拿起琴谱,翻至一篇短谱,递给曲意,“若再练不好它,今夜便不要睡了。” 曲意接过琴谱,小声絮叨,“虽说严师出高徒,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 她略瞥了眼琴谱,信手胡弹起来,其琴音之噪耳,足能将三日三夜未睡的懒猪惊醒。 商景慕实在不堪其扰,伸手按住了琴弦,问她,“你要如何?” 曲意粲然一笑,“我曾听过殿下的笛音,阮阮说那曲子名唤清心曲,不知殿下可能以古琴奏出此曲,相赠与我,我清了心自然弹得好琴。” “此事简单,若果真奏效,能助姑娘清心习琴,便是日日弹给你听,亦无不可。”商景慕正襟端坐,一曲清心,缓缓流出。 曲罢,曲意却说,“不对,你这清心曲变了。” 商景慕先是反思可有弹错之处,确保无错后,方不解道,“曲谱有定,如何会变?” “旋律未变,传情却不同。上次你的笛声固然清心,却亦令人深觉空洞孤寂,今日听来,轻柔温和了许多。”曲意含笑看向他。 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手蓦地抬起,又缓缓落回膝上。开口时语调温和,只是尾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无奈,“姑娘的要求,我已达成,不知可否好好练琴了?” 曲意忍着笑意,终于认真抚起琴来,虽仍旧生涩,却勉强可以入耳了。 她照着曲谱弹了几遍,又没话找话问,“殿下的琴弹得这般好,是宫中乐师教的吗?” “不,是皇姐。” “皇姐?”曲意停下琴音。 数日间,倒从未听商景慕提及过此人。 她回想着曲有余曾同她讲过的皇家诸事。 尚武帝膝下确实曾有过一位公主,名字她早已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这位公主是和亲后死在了异国。 曲意不再抚琴,侧着头问他,“你皇姐对你很好?” “母妃死时,我不过五岁,尚无力自保,更无人为我主张,是皇姐念及血脉亲情,将我从冷宫中带了出来,亦是皇姐央求兰贵妃将我收到膝下,好生教养。若没有皇姐,我大抵早已孤身一人,死在冷宫之中了。” “看来,你与我还是有共同之处的,起码,我们皆有个世间难求的好姐姐。” 商景慕又说,“九岁那年,鸠沙使者来京,欲求娶我朝公主为王后,以保两邦安定。可皇姐毕竟是我朝唯一的公主,又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兰贵妃所出,父皇不舍、兰贵妃亦不舍,故而兰贵妃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便是将我送到鸠沙,以皇子为质,终究是比费力求娶一个王后更得体面的。” “可你并未去鸠沙。” “是皇姐,她甩开了看护她的宫人,孤身闯入了前朝朝堂,在父皇下旨以我为质前,当着满朝文武及和亲使臣的面应下了和亲之事。自此,此事再无转机。” 曲意眸中流出几分神往,“公主重情重义、刚毅果敢,实在是难得的巾帼英雄,意儿见识浅薄,却不知公主名讳。” “皇姐表字瑶卿,她本该一生尊贵顺遂,却为救我这苟存无用之人,远赴鸠沙,不出两年,便长眠他乡,魂灵难归故国。”商景慕五指渐渐收拢、紧攥成拳,额角隐有青筋搏动。 曲意指尖轻搭在他衣袖上,柔声说,“公主和亲为后,实为王朝荣耀。只有弱国,才会将皇子送往他国为质,公主虽身死,却必将流芳千古,受万民敬仰。” “人死即是神灭形消,生前受尽百般折辱,难道仅凭死后所谓的美名,便可不伤、不痛、抵消罪孽吗?” 曲意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子,往日任她如何捉弄、习琴如何漫不经心,商景慕也不过是无奈叹息两声就过了。况且他说得不错,生前尚不可保,又何必贪图死后虚名。 曲意垂眸安静坐在他身侧,并未言语。 良久,商景慕情绪平和下来,又恢复成一贯温和之色道,“故而,我与姑娘不同,姑娘待令姐之心,我自愧弗如。” “一样的。”曲意抿了抿唇,低声说,“我说过,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早前我只同你说身处险境之时,是姐姐不顾性命护住了我,却并未提及,是我弃她而逃,留她一人,独自迎敌。你可知,我狼狈鼠窜之时,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可正因如此,多年以后,松陵镇崖边,我绝不会再让姐姐为我涉身险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知交 今时今日, “我信殿下, 若有机会偿还,即便再苦再难,亦不会任公主去犯险,不是么?” 商景慕轻轻颔首。 曲意又说, “人活一世, 无悔太难, 可正因尝过悔恨的滋味, 才更知何事能为、何事该为、何事必为。斯人已矣, 纵殿下一生愧疚伤怀,自我折磨, 亦抵消不去她半分伤痛。幸而,世间既有清心曲, 岂会无忘忧歌, 权看能否入得了殿下的心罢了。” “哪日若果真闻得有歌忘忧,即便万里之遥,我亦愿前往一听。” 曲意轻快一笑,歪着头倾身向下, 寻着他的目光,“殿下先是听了我的故事, 又逢机将你的心结说予我听, 复又受了我的开解, 所谓相遇、相识、相知、相交, 这一来一往间,你我可算是知交了?” 商景慕忙将手垫在琴弦上, “琴弦锋利,小心划伤了脸。” 曲意心安理得地枕在他手背上,含笑看他, “殿下只说,可算知交?” 商景慕侧过脸,轻声说,“你既出自于太子府,便该知晓我声名狼藉,同我相交于你并无益处。姑娘放心,待事成之后,我必将姑娘完璧归赵。届时,唯有与我划清界限,姑娘才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曲意直起身子,抱怨道,“你尚且不在乎我是妖童,我又何必在乎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声?况且,真要论起名声的好坏,我也未比你强多少。你难道不知京中人皆言,‘曲家有女,貌若无盐,无脑蠢笨’。可殿下如今见了我,倒评评理,可是他们说得那样?” 商景慕蹙眉道,“自然不是,姑娘娇俏可爱、慧心妙舌,实为佳人。” 曲意怒意歇了几分,“可见众口铄金、以讹传讹,往往假的也能说成是真的。若真在乎起这些来,可叫人如何自处?” “可他们说姑娘的话是假,说我的话却未必不真,或许我并不如姑娘所想,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话说至此,殿下竟管起我的念头来了。”曲意扯起唇角苦笑,“罢了罢了,可见皆是民女自作多情,殿下始终是嫌弃民女名声,只不过另外寻个说辞来拒绝罢了。” “不是。”商景慕立即反驳。 曲意沉声道,“需知夫妻尚可和离,友人同道则同行,道不同则不与之为谋。前事难料,只说今时今日,我愿与君相交,允是不允?” 商景慕踌躇片刻,复又拾起被曲意扔在一旁的琴谱,仍旧翻至那页短谱,“弹好它,我便允你。” 曲意一把抢过琴谱,气鼓鼓说,“今日我必定把它弹出来。” 曲意说到做到,果真凝神静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练着曲子。 可恼人的是,那曲子明明已弹得极好了,商景慕却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总能挑出些错处来,这个音慢了、那个音快了、这个音短了、那个音长了、坐姿不端正、指法不准确诸如此类。 眨眼间,竟已近子时了。 曲意睡眼惺忪,困得连连点头,却仍旧强撑着一遍遍尽心抚琴。 商景慕见她坐都坐不稳了,劝她说,“不早了,先睡吧,明日再练。” 曲意边打着呵欠,边问他,“允了吗?” 商景慕无奈又好笑道,“允。” 曲意掩唇打了个呵欠,眼波漾着惺忪的倦意,含笑望向他,“允了就好。” 她反手抽去玉簪,青丝如瀑垂散下来,继而抱起古琴,慢悠悠起身,朝床榻走去。 及至榻边,她将琴置于里侧,又小心地朝内推了推。做完这些,方返身去寻盥洗的清水,这才发觉,商景慕犹未离去。 他疑惑地望着床上的古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倒忘了你了。”曲意朝外喊了一声,“阮阮,将殿下的斗篷取来,殿下要回去了。” 阮阮入内,伺候商景慕披好斗篷,正欲送他离去,他却偷偷问阮阮,“曲姑娘为何要将琴抱到床上去?” “姑娘此举意在防盗。为了不让她夜半奏曲,阮阮之前曾想尽办法将那琴偷出来,可惜从未成功过。” 商景慕重又回身,隔窗高声道,“姑娘放心,本殿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琴了,将琴搁在案上,好好睡一觉吧。” 曲意仰躺在床上,正是半梦半醒之际,也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梦里来的,只懒懒应了句,“琴在我在,琴亡我亡。” 此话一出,屋外二人俱大笑起来。 商景慕嘱咐阮阮,“明日一早,将我的话再同她说一遍,她的话就不要学给她听了。” 阮阮边笑边说,“放心吧,殿下,阮阮知道了。” 白弗、王思掌权后,疏缈阁竟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阁中人对于诸般调整似乎并无太多怨言,更不曾起过冲突。 可众人心知肚明,短暂的平静背后,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曲情一面养着身子,一面细数着烦心要务。 自松陵镇一别,一晃已过了三月,深入仲冬。 派出去搜寻曲意的人,几乎已将大夏全境同五皇子及逍遥山庄相关的据点寻遍了,却仍旧一无所获。 而同样杳无踪迹的,还有曲含章,纵然将迁溪镇翻了个遍,亦未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更奇的是,尽管曲有余被俘、曲含章失踪,可曲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却丝毫未受影响,该怎么着依旧是怎么着。 曲情虽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但依常理看,东家若垮了,旗下的商铺岂会安然无恙? 除非是一早有了安排,各人心中有底,自然不乱。 若果真如此,曲含章的失踪,只怕便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旧案,如天三的贬谪要查、萧暮离阁前的任务要查、王媤媤同萧斯的前事要查、松陵镇所遇那批克制性极强的杀手要查、阁中潜藏的叛徒也要抓。只不过,眼下阁中势力未稳,这些事情无法急于一时。 却有一事,自曲情回阁以来,已搁置了太久。此前她深受反噬之苦,无暇旁顾,近日心绪渐稳,细思之下亦有了诸多猜测。 是日,天光晴好,曲情独自去暗牢见了简儿一面。 暗牢漆黑,唯见廊道两侧悬着几盏简陋的烛台,昏光摇曳。 简儿盖着一张单薄的棉被,背对着牢门蜷缩在床上,不时发着抖,听见身后的声响,毫无反应。 曲情唤她,“简儿。” 简儿浑身一颤,转过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沙哑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这声音一听,便是染了极重的风寒。 曲情问,“你还是不愿说吗?” 简儿小声答,“不止是不愿,更是不敢。” “若果有缘由,我会酌情裁决。” 简儿低着头,良久,红着眼睛说,“小姐,可简儿编不出什么借口,所做一切,只因私心啊。” “私心?”曲情语调平静得可怕,“可你生养皆在曲府,虽说是侍女,却因痴傻,受众人善待。你从未吃过苦,更未接触过世间奢靡丑恶,我实在不知,你的私心是如何生出的?” “可我不愿待在曲府。” 曲情秀眉轻蹙,“我听说,暗卫搜查曲府那夜,你行为乖张,似乎很是希望对方注意到你。你知道那些暗卫是谁派来的?你希望他们带你走?” 简儿说,“大概有猜测,却不敢确定。” 曲情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他们是昭和皇后的人。” 简儿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你并无意外之色,可见,你猜得不错。”曲情又说,“可我实在想不出,曲家痴傻的婢女会同一朝皇后有何机缘?” “小姐不必费心试探,简儿什么都不会说的。” 曲情却继续道,“协助你逃脱之人交代,乔氏怀中的木匣,原本装着一张字条,可惜字条被墨渍所污,只大概知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大概记得,你生于贞和十二年的冬天。” 简儿怕被瞧出破绽,干脆阖眸躺下了。 “无妨,曲府虽被屠,人丁册子却还在,上面应当记有你的生辰,我只需传信回晏安便可。”曲情挑唇一笑,“我更好奇的,是这字条为何会被墨污?做下此事之人不会是你,否则你便不会急急寻人来偷,以至于留下破绽。那么,会是谁呢?是乔氏为护你而背主吗?亦或是” 曲情止了话音。 还是这字条,本就是曲有余彻头彻尾的圈套。 否则,乔氏身藏字条之事,岂会被简儿轻易知晓。 可这些,曲情没有必要说给简儿听。 简儿抖得更厉害了,却不知是冷还是怕。 曲情冷冷说,“待我查到了新的东西,再来看你。” 远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轻,思及曲情方才之言,简儿不禁抹了把眼泪。 无论如何,十几年来,乔氏对她的爱护不假。更何况,若非乔氏,恐她一生皆要浑浑噩噩而过。 曲情离去不久,牢门便从外头开了。先是个侍卫丢了床厚棉被进来,简儿抱着被子尚在发怔,又见一名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阁主派我来给姑娘瞧瞧寒症。” 自王思掌控阁中布防后,照之往日严谨不少。巡逻时,他瞥见一只外来信鸽掠过,当即屈指弹出一枚石子将其击落。他拾起信鸽,从脚筒中寻出信件,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不作他想,王思拎着信鸽,快步去寻曲情,“阁主,截获一封外来信件。” 曲情伸手接过,“可查出信鸽的由来?” 王思冷笑,“如今阁中,可只有世子一位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伥鬼 伥鬼,是你 曲情只随意扫了眼那账单, 便将其递还给了王思,“你做得很好。不过,日后他的信无需拦截,将其归还吧。” “归还?”王思一脸不可置信, “此处离京千里, 隔着千山万水, 岂会只为送一张账单来, 阁主难道不觉有异?依属下之见, 应当立即彻查此事!” “不必。” “你竟这样信他?”王思沉声问。 “他费尽心机,百般筹谋, 乃得了如今的位置,可制衡一时不破, 便仍临深履薄。他是为我才离开晏安, 来了此处,京中隐秘之事借飞鸽传来,有何不妥?”曲情缓声又说,“况且, 他不会做有损于我之事。” 王思冷嗤一声,收信入袖, 未再多辩。心下却盘算着, 归还前定要誊录一份, 仔细查验。 “退下吧。” 曲情疲乏地揉按着额角, 自服用那抑制反噬之药后,便是日间亦常感困乏。纵使夜夜早歇, 这精神都养不足。 日影渐沉,王思方遣人将誊写后的账单归还给了商永朝,旁的解释、掩饰之言一概没有。 商永朝只扫了眼账单, 便扔到一旁去了。 倒是团子拿起来细看了一番,颇有些震惊道,“怎会花了这么多?” “破财消灾只有少的,岂会多呢。”商永朝道。 团子狠狠皱着眉,“可主子您该知道,王府银库里的钱,我们动不得,若再这样下去,您的私库便要用尽了。” 商永朝长叹一声,“如此下去,确实不是长久之计。自用药以来,我瞧着情儿心绪平稳了不少,不再易燥易怒,反倒温和许多,你说呢?” 团子点头,“确实不像从前那般暴戾了。” “原先情儿戾气太盛,有些话我不敢同她说,只恐她一时入魔,连我也劝阻不住。可如今她也好了许多,待我也照以往上心,若我将这些事细细说给她听,她未必不会理解。” “呵。”团子冷笑一声,“主子若是不怕她一时暴起,要了那位的命,大可以去说。” 商永朝瘫坐椅中,有气无力地向后仰倒,却犹自嘴硬道,“你懂什么,我耐心劝她,她总会听进去三分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商讨着对策,院外却骤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高呼,“藏书楼走水了,藏书楼走水了,快来人啊!” 团子望向窗外,果见西方一座高阁浓烟冲天,火光隐现其间,“主子,我们要去帮忙吗?” 走水? 自疏缈阁易势,暗处之人已隐忍多日,到头来难道只是放一把火,烧几本书? 商永朝凝思片刻,猝然起身,“不妙,只恐是声东击西,速速唤人随我去回护情儿!” 晚膳后,曲情困乏不已,正欲小憩片刻,却又闻得走水之事。当下强打精神,不敢轻忽,一面命王思率众前去救火,复令白弗带人严守各处出入口,唯恐众人皆注目于烈火,反教宵小之辈趁乱混入生事。 至于她的居所,原有守卫虽一个都未借走,可额外的防护亦未曾增加。 她临窗远观着藏书阁那边的动静,王思已去了许久,火势却丝毫未减。 仲冬寒冷干燥,书册遇火星则燃,无怪这火难灭。只是可惜,藏书阁原有许多孤本秘籍,经此一劫,损失难以估量。 “阁主,凌姑娘为您熬的药送来了。” 曲情回眸,见一位侍女端着汤药立于她身后。 此女名唤白芍,是凌素身边的小医师,入阁应是比白弗还早些。 近日,凌素若抽不开身,便都是白芍来为她送药。 曲情接过碗,扬首吞下了药汤。 岂料,变故陡生,白芍手中现出三枚银针,以极近的距离射向曲情心口。 幸而曲情早知今日走水不过是个开端,来者必有后手,时刻小心戒备,对眼前之人并未全信。 汤碗自她手中滑落,药汁与碎瓷迸溅一地,炸开一声脆响。 她虽内力皆无,身法却在,迅速闪身一避,那银针不过划破她衣角罢了。 落碗如信,楼外厮杀声顿起。 白芍勾唇一笑,隔空又打出一掌。 曲情无力抵挡,被击翻于地,吐出一大口血。她边缓息着,边问,“谁派你来的?” 白芍说,“逍遥山庄。” 与此同时,白弗领着一群人将疏缈阁入口围得水泄不通,生怕飞进去半只苍蝇。 倏然,好似有一道黑影,如天边大雁的影子般,一闪而过、了无踪迹。 白弗只以为是眼花了,问向身旁之人,“方才,有什么过去了么?” 众人皆疑惑摇头。 “真是阴魂不散!”曲情又问,“松陵镇数次交手,王媤媤乐见我浮沉飘零,便次次予我生机,如今却要下死手了吗?” 白芍笑说,“阁主洞察人心,所料不错。方才几枚银针不过玩笑逗弄,并无害您性命之意。” “且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两件事,一是庄主让我给您递个话,她经营于此多年,便如执棋者,早已将这疏缈阁化作世间少有的难解残局,如今她愿让棋予您,端看您有没有这个本事来解。其二嘛”白芍轻笑一声,“庄主觉着您这张略显清丽的脸有些碍眼,命我毁了它。” 曲情啐了一口血沫,“自你而始,我誓要将阁中叛徒杀尽,至于伤我之事,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若是阁主冲破药物禁制,我自是毫无胜算。不过我需提醒您一句,方才那碗药里,我特意多加了几滴由百朵兰因花凝练而成的花蜜,故而药力极强,强行冲破,恐怕就不只是伤脸,而是要命了。” 曲情运力于周身,努力冲撞着沉寂的气海,可尽管血脉偾张、目赤筋暴,那气海依旧未曾动摇分毫。果如白芍所说,若真的冲开禁制,恐怕是筋脉尽断,生死难料。 白芍见她如此,又说,“依我看,那位世子对阁主一心一意,未必会在乎这张皮相。况且留得青山在,岂怕没柴烧,您乖乖让我在您脸上划上几刀,我也好回去交差,您也能留条命不是?” 话落,她抽出一把短匕,小心朝曲情走近。 那匕尖闪着黑紫的幽光,显而易见,定是淬了极强的腐骨之毒。 曲情冷笑一声,“便是死,我亦绝不会受此凌辱!” 她眸色愈发深红可怖,白芍唯恐生变,高举短匕,大步朝她冲去。 霎时,一道雪白剑光闪过,白芍手中的短匕摔落于地,发出一声颤响,她惊疑回眸,望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身漆黑,一袭玄黑斗篷自肩头垂落,若融入暗夜,大概神仙也寻不得他。而唯一一丝亮色,却是遮住整张脸的银白面具,如此衣着,身形、面庞全然难辨。 他疾跑至曲情身后,以深不可测的内力压制着曲情隐隐翻涌的气海。 白芍看清来人后,惊呼一声,“伥鬼!” 那人好似未觉,依旧全力为曲情稳固着内息。 白芍又说,“你怎会在此?你竟敢背叛庄主?” 黑衣人未答,曲情的神志却渐渐清明些许,她欲回头去辨来人的身份,却被其摁住,动弹不得。 白芍眼见任务难以成功,又怕引火烧身,转身竟要逃跑。 黑衣人即刻以内力吸起身侧长剑,翻手一挥,长剑径直贯入白芍心口,瞬息毙命。 这剑气,曲情认得。 他果然还活着。 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曲情本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如鲠在喉,一言未发。 很快,她的内息平复,通身畅快得如同方才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 黑衣人绕到她身前,从腰间解下两柄剑,旋即单膝跪下,俯首将剑奉给她。 一柄是长歌、一柄是她随身的软剑。 曲情并未接剑,只含泪看向他,滚烫的泪珠好似能灼穿他面上精制的伪装,“伥鬼,是你为自己取的名字?” 伥鬼不答,复又将剑向她递近,示意她快些接剑。 曲情垂眸扫过两柄剑,泪水如珠线烙在他的衣袍之上。 半晌,曲情终是缓缓伸出了手,佯装接剑,却在离剑寸余之时,改了意图,狠狠握住了他的手腕,其脉象激荡、状如擂鼓。 只有一瞬,伥鬼竟如触电般将她甩开。 “住手!” 商永朝的暗器快于闪电,直直射向伥鬼。 “不要!” 曲情倒伏于地,嘶声尖叫。 伥鬼急忙闪身,那暗器却依旧划过他右肩,扯出一道伤口来。 旧日之景历历在目,曲情好像又见到噩梦中那漫天狂舞、如血胜火的红枫,见着虚笛那堪堪擦过他肩头的毒箭。她几乎发疯般朝商永朝嘶吼着,“你在做什么?是谁让你伤他!” 商永朝被她吼得一怔,眸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有了猜测。 末了,他惨笑道,“我听见阁中出事,便急着跑过来救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曲情气势渐弱,再回眸时,却见伥鬼已将剑放在地上,转身朝窗边退去。 她立即从地上爬起,追着他奔去,高喊着,“师兄——!” 猜想成真,又见如此情形,商永朝怔怔望着二人,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下一瞬,伥鬼飞跃过敞开的窗子,纵身急速逃远。 曲情竟也作势欲攀上窗沿,可她如今受药力所控,仅余那点轻功,莫说是追上伥鬼,连会不会从窗上掉下去都成问题。 商永朝阔步上前将她抓了回来,箍在怀里,又回首道,“团子,你即刻领人去追,想办法先通知白弗,无论如何将他拦下来。” 团子瞥他一眼,十分不情愿地应了声“是”,提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速决 我虽无法拦 曲情心知己无力追上, 便不再徒劳,只是用尽力气回抱着商永朝,边哭边说,“师兄没死, 我早知他定不会死, 不过是不愿回来罢了。” 商永朝心里泛着酸意, 却仍旧将她揽得更紧, 心疼地轻抚她的发丝, 柔声劝慰,“萧暮公子定有苦衷, 待他回来,我们再细细问他。” 曲情却说, “你不懂他。若可说, 他不会瞒我至今。” 听了这话,商永朝酸涩更甚,非得叫团子弄几个馒头来垫垫,才能消了肚子里的酸水。 “你可知, 那日在枫林中,他的戏演得有多差?虚笛分明就在眼前, 他偏偏虚耗着体力, 同无穷无尽的毒虫打得起劲。后来, 有杀手持剑向我砍来, 我武功尽封、双腿被断,却依旧从他们手里夺下了剑”曲情苦笑, “可他在做什么,赤手空拳地同那些人费力缠斗!” 商永朝问,“原来, 你从未相信过他的死”,然纵是如此,却仍将自己折腾成那般。 这后半句话,徘徊在他心中,并未宣之于口。 “师兄总是这样,明明不会说谎、更不会演戏,却偏又自以为是,乐此不疲地演个不停,像是仍将我当作孩童看待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可我着实已厌倦了。” 汹涌的泪水渐渐歇止,只留下两道微凉的泪痕,她叹道,“团子和白弗拦不住他的,罢了,且先随他去吧。” 伥鬼一路飞驰,将团子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白弗守在入口处,好似又见着一道雁影掠过,紧接着便听见了团子的高呼,“拦住他!” 白弗这才反应过来,可雁过无痕,待他去追时,伥鬼早没了半分影子。 不知逃了多远,回首望去,藏仙峰已全然为云雾所蔽,连轮廓都辨不出了,伥鬼终于缓了步子,寻到一条小河,在河边坐了下来。 半月前,他偶然探听出疏缈阁今日之变,便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自洮洮坞跋涉千里之遥赶来此处,万幸未晚。 两柄迷途之剑,业已回还,此行不虚。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随手拾起石块,敲开冰面,掬起一捧冷水送至唇边,隔着冰凉的面具,啜饮了一口。 他又俯身向前凑了凑,打量着冰面上映出的形容,随即哑然失笑。 分明遮得如此严实,怎还是如此轻易就被认了出来。 从前,这师妹便是人小鬼大,如今更添机敏,什么都瞒不过她。 白弗和团子终究未能追到人,于是一并回来请罪。 曲情心神已定,斜倚着商永朝,静静坐在床上。她淡淡对白弗道,“连我都未必是师兄的对手,你如何拦得下他?” 白弗瞪大了双眼,“来人是萧暮?可他不是死了吗?” 团子生怕这话再刺激着曲情,忙踢了他一脚。白弗亦觉失言,垂首不敢再说。 曲情问,“除他以外,可还有人闯阁?” 白弗答,“禀师父,没有了。不过除了您这里,各个院中或多或少都有打斗。目前来看,是各处潜藏的叛徒一并反了,具体伤亡情况,王思还在统计。” 曲情轻叹,“我这里现不用人,你去帮王思吧。” 白弗领命离去,商永朝亦朝团子使了个眼色,令他退出去了。 至此,屋内只余曲情二人。想她此刻必是身心俱疲,商永朝便扶她缓缓躺下。 曲情轻声说,“如今阁中形势大变,叛徒难以藏匿。我原以为,借这大火,他们会声东击西趁乱逃出去,亦或是引外边的帮手入阁拼杀一轮,故而派白弗守在入口处。怎料,他们竟会派人来我这里。” 商永朝道,“困兽之斗,本就不为赢,只是泄恨。” “还好,你来得及时。”曲情偏头看向他,眸光柔和 这算什么,方才吼他时,可凶得很。 这会子,倒又夸他来得及时了? 偏商永朝照单全收,心中酸涩顿时消了大半,他垂眸为她掖着被角,“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疏缈阁,布局自然以此为先,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却是你,即便错了,亦无甚所谓。” 曲情默了良久,眼眶渐渐泛红,哑声开口,“对不起。” 商永朝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垂未垂的泪珠,温声说,“我从未怪你。” 曲情却又重复,“对不起。” 商永朝手上一顿,只见她眸子乌沉,泪光碎在眼里,分别是有许多话藏在其中,却又偏偏叫人看不懂她的心思。 未待他想清楚,曲情说,“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回去罢。” 商永朝又凝望她良久,方才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去。 待他走后,曲情忽又启眸,唤入侍女说,“去将凌素唤来。” 次日清晨,王思将人员折损名单报了上来,曲情粗粗翻看过,只觉触目惊心,除药斋、戒律堂一片祥和外,各院死伤竟有小半。 她抬眸惊疑地看向王思,王思即刻跪下,“启禀阁主,昨日并无外人闯入阁中,各院皆是从内而反,且反叛者众。” 曲情“呵呵”笑了两声,原来这便是白芍口中的难解残局,她将名单举起,“嘶啦啦”几下,撕了个粉碎,碎屑似雪花般纷纷落地。 “死者间,有忠有奸,已无从可辨,可活人亦是!总阁尚且死伤惨重,以小及大,各地据点又会好到哪里去,可见蚁穴溃堤,早已是虫豸遍地。” 王思说,“我会一一细查余下人的底细。” “不必了,如此查下去,太慢。”曲情面色阴沉,问向白弗,“逍遥山庄各地据点,可探查清楚了?” 白弗答,“尚需些时日。” 曲情眸底蓄着风暴,满身肃杀之气,“待探查清了,即刻倾全阁之力,不计代价,诛灭逍遥山庄。既然这些叛徒要藏,我便将他们带到主子那里去,且看他们举刀向谁!” 如此一来,虽说奏效,却必定伤亡惨重。白弗几度劝说,曲情全然不听,最终竟将他撵了出去。 白弗忧心忡忡地走在路上,正撞上拎着食盒来寻曲情的商永朝。 “你这小子,怎这般没精打采?” 白弗略一踌躇,便将他扯到一旁,扭扭捏捏说,“有件事,恐怕要求世子帮忙。” 商永朝见他这幅模样,不禁轻笑,“说说吧,你也不是头一遭了。” “师父欲剿杀逍遥山庄。”白弗瞥着他的神色,继续说,“可如今内鬼未除,局势不稳,这般行事伤亡太大,即便是全歼了逍遥山庄,于我们又有何益处?依我看,各处主事皆已调换成可信之人,只要谨严监察,至多两三载的功夫,何愁余孽不清。届时倾覆逍遥山庄,岂不易如反掌,又何必急于一时,弄得两败俱伤呢?可我的话,师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幸而她还未下明令,唯有请世子试着劝说一二。” 白弗的话不无道理,可自从服药后,曲情心绪平和许多,不会无故冒进行事。 商永朝心头疑窦顿生,却摇头说,“此系贵阁内务,我无法置喙,” 白弗幽幽一叹,“世子若不管,此事只恐是势在必行了。” “情儿乃是一阁之主,无论如何决断,定有缘由。”商永朝轻挑眉梢,“不过我虽无法拦她,却会为她托底。你依着她的吩咐,放心去做就是。” 白弗似笑非笑发问,“托底?世子竟有如此本事?” 商永朝浅笑颔首。 如此,白弗略略安心了些,愁云散了许多。 商永朝仍如往日一般,陪在曲情身边,悉心照料。白弗的话,他只字未提。 转眼间,又是半旬过去。 白弗方来报,“师父,逍遥山庄据点俱已探查完毕。” 曲情当即召集各主事议事,以叛乱中的伤亡情况为引,正式下令,于大夏全境,剿灭逍遥山庄。 号令既下,曲情依逍遥山庄各据点的位置,划分了绞杀任务区域。 鸽群携着盖有阁主朱印的密信,自深坳中齐齐振翅,蔽空而去、四散八方,场面极为壮观。 然而,却有两件意外之事。 其一,是曲情借白芍反叛一事,将凌素彻底禁足于药斋内,令其静思已过。 其二,逍遥山庄有一屹立数十年的据点,正位于藏仙峰西行三百里的方锡城中,疏缈阁欲将其连根拔起,以慑四方。而领头人,却是本该内力尽失的曲情。 议事后,曲情独自回至房中,从剑架上取下长歌,用洁布轻轻擦拭着剑身。 不过静了半刻钟的功夫,商永朝已大步奔来。曲情侧耳听着他衣袍带起的猎猎风声,心头一紧,不禁有些担心他的腿伤。 商永朝语调微冷,“你骗了我。” 曲情仍旧说,“对不起。” “所以自那日起,你便已想好了。” “对。” 商永朝问她,“为什么?”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歼灭逍遥山庄,杀了王媤媤。” 商永朝还是问,“为什么?” 曲情没有回答,只微垂目光,看向他的腿说,“前些日子,我服了药,精力实在有限,阁中杂事又多,竟一时忘记了你的腿伤。正好今日无事,你去榻上躺下,我帮你瞧瞧罢。” 商永朝侧首一声冷哼,随即阖眸,深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翻腾的火气。 良久,他嗓音低沉道,“你要灭逍遥山庄可以,却为何如此着急,甚至要自己动手,你不清楚自己身子是何状况吗?你答应了我什么?” “对不起。”曲情低声说,“可我等不起了,我必要速战速决。” “行事如此急迫,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不渝 你见了他, 曲情深垂着头, 指尖抚过长歌银白的剑身,“这剑,是师兄不远万里送还给我的,我虽不知他为何化名伥鬼, 屈从于逍遥山庄, 却无法放任不管。他分明受着同我一样的反噬, 身体状况甚至比我更糟, 岂可为他人傀儡, 肆意动武?我若不救他,他会死的!” 商永朝上前夺过长歌, 远远扔到地上。 剑身铮鸣、久久不绝 他双眸泛红,字字锥心, “所以, 你虽愿为了我活下去,却更情愿为他去死吗?”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师兄受人操控,却什么都不做吗?”她拾回长歌抱在怀中,垂眸低喃, “我做不到。” “操控?”商永朝只觉荒唐可笑至极,“萧暮剑法举世无双, 他若当真不愿, 谁能控制得了他?” “那我更要问清楚, 明知逍遥山庄虎狼之心, 他为何不惜化身为鬼,亦要为虎作伥!” 商永朝眉心猛跳数下, 心中几番挣扎,终是如认命般半跪在她身前,自怀中取出一方沉甸甸的玄铁兵符, 语带哀求,“南安王府豢养了数万精兵,自商桀施死后,我已拿捏住大半人马,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动武,我便将这兵符交给你,随你调用王府兵力,如何?” 曲情陡然抬手,死死掩住他的口,目露惊惧,“商永朝,你疯了,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商永朝反握住她的手,神色柔了下来,“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哪怕是用我的一切去换。” “但我并不需要,就算我曾帮过你,可你受我剖恨一剑,早已不欠我分毫。” 一阵揪心之痛袭过,曲情怀中长剑无声坠地,她抬手抚上他脸庞,深深望入那瀚海般的眼底,“世子方才什么也没说,我亦未曾听见任何。今日过后,疏缈阁将不再太平,世子也该离开了。” 商永朝一颗心犹如被利刃割成碎屑,他眼角通红,眸光冷得几乎要洞穿曲情的心脏,“你见了他,得知他没死,便这般急着要我走?这就是你的选择?” 此去祸福难料,既恐难以守诺,又何必空空许诺。 曲情收回手,忍下翻涌的泪意,笃定道,“我心意已决,生死不渝。” “好一个生死不渝!” 商永朝将外放的情绪尽数收了起来,眉目间似喜非喜、似愁非愁,一如初见时,他装出的那副虚伪又讨厌的模样。 他不徐不疾地站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灰尘,拿腔作势说,“我乃当朝世子,纵陛下在此,亦不可无故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何况是你?阁主请我来时柔情蜜意,如今倦了,盼着我腾出位置来,我却偏不走!你若果真狠心,便多叫些人来,将我赶出去罢。” 曲情瘫坐于地,神情落寞,“世子多心了。我不过是怕阁中不再安全,你若不想走,随你就是。” 商永朝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空留曲情独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只觉胸口闷痛,紧紧攥着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却哭也哭不出来,怨也不知该怨谁,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久久未能起身。 次日,天方透亮,曲情便已领着阁中数十好手,直奔方锡城而去了。临走时,既未同人告别,亦无人相送。 白弗犹兼着少阁主的差,并未与之同行,得空时却去寻商永朝辩白了一番,话里话外不过是说曲情待萧暮只有兄妹亲情,全无男女之情罢了。 商永朝懒得同他废话,干脆让团子将他轰了出去。 眨眼便是十日,方锡城据点已破,曲情却并未回阁,而是来信说,又顺路拐到了两百里外的天青城去了。又过五日,天青城据点亦破。她仍旧不归,径直去往玉通城,再五日,玉通城据点破。 不足一月的功夫,疏缈阁全阁上下几乎倾巢而出,疯狂剿杀着逍遥山庄。 曲情甚至有言:以砍杀人头数记功提级,若杀的少或不杀,则要被记录在册,以叛党视之。 如此一来,藏匿于各据点的叛党果真如泛萍浮梗般浮出水面。 只不过虽重创了逍遥山庄,疏缈阁亦未讨到多少好处,实实在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曲情回阁时,已至年关底下,因着近来的动荡,阁中少了许多人,任是如何披红挂彩,终究显得冷清。 她身骑白马,越过沿路悬挂的殷红灯笼,望见了挂念多日之人。却不曾想过,自己连日逞强,熬得面色惨白又一身煞气,落在那人眼里,又该作何感想。 商永朝远远瞧了一眼,转身走了。 团子跟在他身后,不敢搭话。 待二人回至院中,商永朝冷冷开口,“那和尚现在何处,可有消息了?” 团子道,“自主子上次说要寻他,我们的人便着意起来,只不过他行踪不定,一时并无消息。” 商永朝说,“他仇家太多,惯会隐匿踪迹,明着去寻自然难,只不过他花钱素来大手大脚,兑钱的银票又都是从我这里拿的,上面赫然盖有南安王府的朱印,极好辨别。故而,不必费力寻人,只需叫人盯着各地钱庄便可。” 团子应道,“是。” 五皇子府,竹林深处。 幽咽凝塞的琴声此起彼伏,说她弹错了罢,这音节无误,曲调也大致成型,可为何听着却这般凄婉。 商景慕无奈摇头,“好好一曲良宵引,硬是被你奏成了湘妃怨。” 曲意止了琴音,有些愧疚说,“怪我太笨了,这样简单的曲子都练不成。” 阮阮恰巧端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适时插话道,“殿下不知,除用膳外,姑娘日日甫醒来便坐在琴边,一遍遍弹着曲子,就算十指磨得发红,都不愿休息呢。” 曲意更加羞愧,忙呛了她一声,“多嘴多舌的丫头,还不退下。” 阮阮窃笑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商景慕回眸,瞧着曲意的神情,只见她低眉敛息,脸色羞得发红,双手不经意揪着衣角。 他浅浅一笑,语气带了些春风化雨的暖煦,“我幼时练琴,小半年的功夫,尚弹不出一篇整曲,你与我相比,着实强上太多了。若要怪,亦该怪我初为人师,太过严苛,收了天资卓越的徒弟,便一心催着你成材。” “我明明一心想要练好它,可无论弹了多少遍,哪怕手指快要磨出血泡来,都没有用。”曲意抿了抿唇,委屈地嘀咕,“究竟是我弹不好这曲子,还是这曲子本就不适合我?” 商景慕说,“手伸出来。” 曲意微微垂着头,将手递了过去,那十指指尖果真充血肿胀,红彤彤的比熟透的苹果还艳些,眼瞧着就要破皮了。 商景慕眸光微闪,“歇几日吧,别再练了。” 曲意抬眸看他,倔强道,“可我想弹好它。” 商景慕略一思索,便道,“好。”旋即微微起身,挪近她身侧。 二人衣袂相触,他手臂一揽将曲意拢在身前,双手自后覆引着她的手,轻轻落于琴弦上。 缠绵柔婉的琴音流出,如九天之上月光悬河,又有软风揽月,月色荡漾,沸沸摇摇 曲意被他引着重弹了一遍,由挑转猱、从勹再作,缓重得宜,每个音都堪称完美。 商景慕的气息不经意扫过她颈项,她轻咬了咬唇,却不敢闪躲,生怕乱了这琴音。 直到一曲终了,商景慕松开她的双手,她才悄悄往外躲了躲,红着脸说,“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良宵引。” 商景慕见她如此,微怔一瞬,顿然察觉她心中羞怯,后知后觉地欠身施礼,“在下一时忘形,竟冒犯了姑娘。” “先生抚琴授艺,本该恣情,不必拘泥。” 闻言,商景慕抬眸望向她,见她虽微抿着唇,唇角却有些暗暗上扬。 他心神一颤,眉头锁紧,言语亦冷淡了几分,“是我之过,姑娘不必为我开脱。” 他起身退离几步,又说,“明日我要离京外出,近几日恐怕都不会回来,正好姑娘手伤,亦可休养几日。” 曲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年关将至,为人子者,当去皇陵祭拜亡母。” 曲意沉吟片刻,“你的生母可是花才人?” 商景慕未料到她会知晓这些,有些讶然,探究地看向她,“正是。” 曲意眼珠子一转,“我亦该去祭拜的,你带上我吧。” 商景慕更是讶异,“姑娘说笑,母亲与你从未有旧,何来该去?” “谁说的,她是我师父,我怎不该祭拜她?” 商景慕挂着满面疑云,她却笑说,“迷魂阵,可是师父的独创阵法?” “你竟会使迷魂阵?”商景慕问。 “怎么,你若不信,大可试上一试?”曲意笑得眉眼弯弯,又说,“不止如此。小女不才,斗胆一猜,外面竹林所设的阵法,可是移花接木阵?至于阵眼嘛,大抵在入口处的某堆顽石间。” 商景慕怔然片刻,温然一笑,“姑娘实在令人惊喜。” “我虽未见过花才人,却实实在在与她有师徒缘份,就让我与你同行罢。”曲意眨着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满心期待地望向他。 商景慕略微思索后,轻轻颔首。 曲意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只要能从这皇子府里出去,便有机会传递消息! 她犹荡漾在喜悦中,商景慕却已唤入阮阮,披上斗篷,准备回去歇息了。 临走时,他朝阮阮说,“去取些清凉的伤药来,给她手指涂过药再睡,省得她夜里刮蹭,受疼遭罪。” 阮阮偷笑着应了声,“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祭奠 他总不会如 阮阮取回伤药, 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面轻擦着药膏,一面心疼道,“姑娘往后也爱惜自己些吧, 这样一双纤细娇嫩的手, 竟肿得不成样子了。那琴曲若一时弹不好, 慢慢练来也是一样的。” 曲意说, “我原以为是自己太笨, 毫无天分,唯有勤能补拙。可他方才说, 他幼时练了小半年的琴,尚弹不出一手整曲, 与之相比, 我已是不错了。” 阮阮“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是殿下为哄姑娘开心胡诌呢,殿下天纵之才, 习琴不出一年,便可奏得出难度极高的广陵散了。” 曲意不服气地瞥了她一眼, “你的话我不信, 我信他的。” 次日, 阮阮依着商景慕的吩咐, 将曲意作侍女打扮,同他一路往皇陵而去。 一行人拂晓时分出发, 不疾不徐行了一日,方抵达皇陵。因天色已晚,便商定在皇陵中住上一夜, 翌日清晨再行陵祭。 客房内,曲意冷冷瞥向紧贴在她身侧的“阮·狗皮膏药·阮”,周身怨气如有实质。 整整一路,莫说逃脱,就是在路边留个记号的机会都是没有的、压根没有的! 好在,她还留了后手! 昨儿半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思索着对策。 既是要去皇陵,她犹记得太子是去年年初时离府数日,赴皇陵祭祖,而现下是年末,若能收买了谁,代她传个消息,何愁没有重获自由之日? 虽说,两人已彻底闹掰了罢,可到底算是旧识不是,他总不会如此小气吧? 于是,曲意起身行至书案边,燃起蜡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提笔写道:断崖一别,俟以日久。今皇子府中,竹林深处,盼复相见。——意 她对灯复读了几遍,烛光映在她脸上,镀着一层暖红。 念及前尘种种,此刻再向太子求援,曲意自觉有些丢人,几度作势欲撕,可这毕竟是一条出路。她低叹一声,终是将其细心折好,塞进了信封。 末了,又在封面上以隽秀小字写道:若有缘人拾得此信,请务必递予太子,尔一世荣华富贵皆系于此 “我要出恭。”曲意假意对阮阮道。 “好,我陪姑娘去。” 阮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直行至茅房门前,曲意一脸严肃地回眸看她,“就到这里吧,你若再跟,便着实过分了。” 阮阮犹豫片刻,“好,那阮阮就在这里等着姑娘,若有需要,姑娘可随时唤我。” 曲意一脸抗拒,“无甚需要。” 她掩着鼻子进了茅房,随意推开一扇隔门,从怀里掏出求援信,仔细掖在茅坑旁的石块下。 如此,定然有人能瞧见,端看这人有没有胆子帮她送信了。 随后,她步出隔门,四下寻找着可利用之物,准备在墙面、地上尽可能留下些记号。 行至茅房深处时,却听到最里边两扇隔门中传出女子细微的交谈声。 她心中一喜,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特意从府中带出来、用以收买人心的翡翠玉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伏在门边偷听。 “听说姐姐今儿被派到五殿下那里侍候去了,想必得了不少赏银罢。” “若有这等好事,如何轮得到我去呢?你难道不知,这位五殿下生来便被扔进了冷宫,花才人死后,即便跟了极受宠的兰贵妃,日子过得亦是苦得紧,哪有什么油水给我。” “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位皇子啊。” “他可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你可知花才人是如何得来他的?” “姐姐这话说得倒怪,自然是十月怀胎来的。” “蠢货,我说的是那件传闻。” “什么传闻?” “你竟真的不知?也罢,我便偷偷道予你听。据说,花才人极为精通诡道阵法,年少时曾随陛下四处征战,后来更是凭着一身战功入了后宫,但陛下心中唯有兰贵妃一人,故而花才人嫁给陛下多年,从未得过召幸。可终日寂寥,哪个女人受得了?后来她竟以阵法将陛下困在了她的宫中,又施以手段,这才有了五皇子。” 女子惊呼一声,嗓音尖细,“什么!她这般行径,同那些下流的娼妇有何区别?” “谁说不是呢?况且,她算计的可是帝王,若非念及她往日战功,早就该和那孽种一起被赐死了,还能留到现在,让这孽种来折腾我们做事?” “哎呦,姐姐,即便是这样,你也小声些说。” “我怕天怕地,偏偏不怕这下贱玩意儿。”衣物摩挲声响起,大概是要出来了。 过了几息,隔门从内被推开,一个肥头大耳的宫女正欲往外走,却迎面飞来一记无影腿,随着“哎呦——!”“扑通——!”两声巨响,她竟直直掉进了脚下的粪坑里。 曲意掐着腰站在门边,“我当是哪来的野鸭子在乱叫,原来是头蠢猪!” 那胖宫女拼了命地在粪水里挣扎着,咿咿呀呀听不出在骂些什么,可还没骂几句,便被熏天臭气呛得呕了起来,一时之间吐得是昏天黑地。 另一个隔间的门也被推开,却走出一个更膀大腰圆的宫女来,同她那尖细的嗓音十分不符。她撸着袖子,捏着嗓音说,“姐姐莫怕,敢欺负到姑奶奶我的头上来,我这便送她下去陪你。” 曲意眸中升起惊恐,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扬声大喊,“阮阮!阮阮!” 说时迟,那时快,阮阮若闪电般闪至她身前,一掌将那宫女击翻于地。 曲意躲在阮阮身后,冷喝道,“把她踹下去!” 阮阮从未见过她这般冷厉的模样,懵了一瞬,方道了声是。 阮阮提着那宫女的领子将她拖到粪坑边上,狠狠一脚踹上了她的屁股,又是“扑通”一声,这一对姐妹“花”,算是在粪坑底下会合了。 曲意这才从阮阮身后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望向粪坑中的二人,眸光狠辣,如同看的是俎上鱼肉,“方才你们仗着四下无人,胆子都大过天去了,竟敢编排皇子皇妃,如今便以这粪水好好洗洗你们那烂嘴吧!” 二人一边哭一边吐,方才的气势早消失不见了,只是苦苦哀求着,希望能有人救她们上去。 良久,曲意仍旧没有放过二人的意思,阮阮偷偷瞧她,见其怒色未退,也不敢劝说。 直到外边又有脚步声响起,几名宫女听见了茅房里哭喊的动静,皆不敢贸然进入,只探头探脑地往茅房里瞧。 曲意不愿此事闹大,衍生出些不好的传言来,总算开口说,“你二人今日犯了大过,本死有余辜,但念及明日便是皇妃大祭,殿下仁德,现予你二人两条生路。其一,割了舌头,仍留于此处当差;其二,发配边塞寺庙,永世不得返回,你们选吧。” 不一会的功夫,茅房外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曲意心中着急,又见二人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便道,“你们既没有主意,唯有我来替你们做主了。阮阮,将她二人的舌头割了!” 二人听了顿时惊恐不已,连声说,“我们选二,我们愿意去边塞!” 曲意微微一笑,“好。阮阮,你去寻陵卫来,就说这二人冲撞了殿下,殿下有令,将她二人发配边塞,永世不返。” 阮阮原在外边候着,未曾听到二人的不敬之言,只以为是曲意又耍起了小姐脾气,自然觉着处罚得有些过了,可见曲意正在气头上,便蹙眉敷衍了声,“是。” “方才的谣言,你二人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若敢再提,死罪难逃。”曲意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一甩袖袍,大步走了出去。 阮阮亦随在她身后,只是出了茅房后,朝着不远处房檐上立着的黑影略使了个眼色,那人亦点头回应。 见曲意出来,门口围着的人才敢进去。因这对姐妹素日并非善茬,众人此时见她二人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多是嘲笑,竟无一人愿意救人上来的。再者,且不说那坑底的恶心实在难忍,若是为救人而得罪了曲意,岂非自讨苦吃。 直到众人取笑够了,鸟兽而散时,檐上黑影才翻身而下,进了茅房,将一根粗绳甩下粪坑,把几乎昏厥的二人拉了出来,他朝二人道,“回去更衣沐浴,晚些时候,殿下会召见你们。” 二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那黑影又在茅房里探查一番,很快便从一块黑石下寻到了曲意的求救信,接着,又以匕首将曲意留下的信号尽数除去。 次日清晨,众人斋戒沐浴后,方入了妃园寝,有僧人早已将牛、羊、豕三牲及其他祭器陈于墓前。 祭礼启,礼官上前敬读祝文、祭文,众人俱跪。读祭文毕,商景慕叩拜上香,并奠玉帛、进俎。 曲意虽未曾见过花才人,然其遗留手札中,却记载着她创造的无数精妙绝伦的阵法。由此不难窥见,这位前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奇女子,着实令人敬佩。 她随在商景慕后边,亦毕恭毕敬地叩首上香。 上香礼成,钟磬复鸣,商景慕上前献爵、饮受福胙。 既毕,又有僧人上前撤馔。 一行人退出墓园,转身上了西南角的月台,眼见着成筐的金银纸箔在墓前被点燃,烈火焚天,烧得残碎的灰屑被风裹挟着扬撒漫天,最终却又飘落于苍白的余雪之上。 祭祀结束后,商景慕并未逗留,即刻便领队返京。 行至半途,他却将阮阮赶下去骑马,自己上了曲意的马车。他温声道,“那两名宫女,我已下令遣送至边陲小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诫语 布局已成。 终究还是让他听了这些风言风语。 曲意抬眸望去, 见他面色如常,心下稍安。 商景慕却又道,“昨夜之事于我而言稀松平常,本不必如此苛责, 姑娘愿为我仗义执言, 多谢。” 曲意蹙眉, “什么叫做稀松平常?为何又说不必如此苛责?殿下果真知晓她二人说了什么吗?” 商景慕默了默道, “自我年幼时, 便常有奴才在别处受了气,跑来冷宫拿我们母子消遣, 母妃不愿与他们计较,就在冷宫外布了阵法, 不让任何人靠近。左右不过是那些话, 多年来,我早已听得厌了。” 曲意微带愠色,“姐姐告诉我,若有人欺辱, 便要骂回去、打回去,这样别人才会怕你敬你。无论幼时如何, 可现今不同了, 你若任由她们编排一次, 往后, 自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越发无法无天。” 商景慕却是轻笑摇头, “哪里有什么不同,我仍旧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行事, 全仗着兰贵妃的势,可她毕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哪里会任由我锋芒毕露。更何况,这些谣言,连陛下都不曾阻止,即便我割下千百人的舌头,亦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我不愿意相信她们说的话。”曲意眉梢垂了下来,“殿下可知我为何会通晓那些花才人独创的阵法?” 商景慕轻叹,“我与母妃被关多年,父皇却从未踏足冷宫一次,宫里侍候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克扣份例、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捉襟见肘时,母妃曾托人将她的手札偷偷送到宫外变卖,我猜,几经辗转后,这手札大概是到了你的手上。” “你好歹也是皇子,怎么日子过得竟比我还苦些?我虽也不受父母喜爱,却也不至于缺衣少食啊。” “世间尊荣莫过于皇家,世间腌臜亦如是。” 思及往事,曲意有些惆怅,“可见皇宫果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顿了顿,她又说,“殿下可知,我收集的手札中正有一本记载着秘术‘摄魂’,其后更附有诫语:因缘天定,命数有时,擅用易伤。据此可见,花才人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 “或许是自食其果后,才有的这诫语呢。” 曲意疑惑看他。 “母妃的确曾约见父皇,亦对其用了摄魂,却并非为纵情,而是想向他讨要一个答案,唯有彻底绝了念想,她方可死心离宫,从此纵情山水,了此余生。” “所以,是陛下留下了她?” 商景慕嗤笑一声,“父皇赴约前,不知在何处喝了个酩酊大醉,摄魂又让他误以为见到了心中之人,一夜醉梦后,便有了我。可怜母妃虽得了答案,却再也走不出那道宫墙了。” “所以陛下明知不是你们母子的错,却仍将你们困于冷宫,更是任由宫人欺辱,不曾爱护过你半分?” 商景慕语调淡淡,“自晓事起,母妃便常与我讲父皇的诸多好处,哪怕是她重病临终前,明知父皇忙着陪旁人取乐,无暇见她最后一面,却仍希望我会爱敬这个巴不得我从未出生过的‘父亲’。那时的我懵懂无知,焉解其衷?直到后来,我被养在沁兰宫中,才渐渐明白,那位于我们而言欲见一面难如登天的陛下,对另一些人,竟日日都会不请自来。原来天子之眷,从来不均。” 曲意眸中泛起一抹哀色,“如此,当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母妃曾陪着父皇打下了大片江山,危急之时,亦是母妃挡在他身前,救其性命。我恨父皇忘恩绝情,却更恨母妃的痴念,她的心中唯有父皇,何曾为我打算过分毫?多年困苦,她却不曾动过半分心机手段,甘愿领着我守着冷宫度日。” 曲意幽幽一叹,倒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慨,“从前,我只觉得自己身世可怜,听了你的话方知,我这般竟算是好的了。” 气氛沉寂下来,商景慕略坐片刻,便下了马车。 今儿原是朗朗晴日、风轻云净,昭和宫却压着一片散不开的阴云。 正殿内,昭和皇后面色黑沉,余桂立于她身侧,一名侍卫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床棉被。 余桂谄笑着劝道,“娘娘,殿下素来仁德,不过是件御寒之物,您又何必动气。” “这可不仅仅是棉被。”侍卫将被子放到地上,用刀将被面划开,翻出里子来,展到昭和皇后眼前,“娘娘请看。” 昭和皇后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却见被里写着:布局已成。女儿安好,父亲勿念。 昭和皇后凝视着这短短几个字,目眦尽裂。 侍卫又说,“娘娘,经查实,此棉被初由尚寝局支取,后经殿下的手,交到曲氏夫妇那里,最终又送至尚寝局安排浆洗,而尚寝局内有左相安插的人手。凭此一来一往,两边不断传递着消息。” “他们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甚至还假借太子之手,本宫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昭和皇后窝着满腔怒火,跌坐回高椅上。 恰逢此时,有小太监入内通传,“禀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棉被被劫,商景辞自然亦得到了消息,恐昭和皇后发作,匆匆赶来,却被拦在了殿外。 昭和皇后冷哼,“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那小太监转身欲走,余桂却拦下了他,“你且等等。” 余桂凑到昭和皇后耳边说,“娘娘可否听奴才一言?” 昭和皇后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余桂说,“依奴才之见,若是将此事捅出来,暗牢里那位不知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通风报信,届时我们反而被动。倒不如将计就计,佯装不知此事,暗地里派人盯着他们的动静,如此一来,方能尽在掌握。” 昭和皇后沉思片刻,似觉他的话有理。 余桂又说,“至于殿下这边,您若将此事闹大了,岂不有损母子情谊?依奴才之见,倒不如不见,冷着他,殿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用不了多久,自然能想得明白,他背地里那些小动作,娘娘不是不知道,只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纵容罢了。” 昭和皇后怒意渐消,她冥思良久,方对那小太监道,“告诉太子,本宫今日乏了,懒得见人,叫他回去罢。” 小太监垂首应是,小跑着出去了。 昭和皇后又对那侍卫说,“你很细心,为本宫消除了此等隐患。余桂,待会你提一百两银子,赏给他。” 侍卫伏地叩首,眼边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多谢娘娘赏赐。” 昭和皇后又说,“往后你还要盯着些那边的动静,他们互通的消息,我要先一步知晓。” “是。” 昭和皇后摆手,令众人退下了。 殿内无人时,她颇有些伤神地靠着椅背,“余桂,你说我这妹妹费尽心机藏起了我的公主,是为了布什么局呢?” 余桂挪步至她身后,抬手为她缓缓揉按着肩颈,“无论她在布什么局,都是注定失败的。娘娘是皇后,殿下是太子,而她不过一介民妇,所有筹谋又尽在娘娘掌握之中,任她如何厉害,都注定翻不出娘娘的手掌心。” “可惜陛下正值壮年,吾儿一时难以登基。否则,本宫又何须顾及左相,直接杀了杜知秋便是!” 余桂提醒道,“娘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昭和皇后又问起另一件事来,“听闻,商景慕这两日去了皇陵?” “五殿下倒也算有孝心,年年都不忘了去祭奠花才人。” 昭和皇后冷哼一声,“提起她,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那花容实在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当年若非我提前用药将圣上灌醉,她哪里会有儿子?我本以为她会念着我的恩情,同我站在一边,对抗兰婉,谁料她却宁愿入冷宫,也不愿与我结伴。若和那孽种一起死在冷宫里也便罢了,偏偏她死了,留着那孽种同我的皇儿作对,真是一对狼心狗肺的母子!” 余桂叹道,“怪只怪她的阵法实在难缠,否则那几年我们派去的人,早已将她二人除去了。” 昭和皇后亦觉怅惋,深叹一声。 偌大的殿内,线香袅袅飘着烟雾,一圈圈向上蒸腾 商景辞在宫中触了霉头,心中烦闷无处排遣,便于府内信步散心,不觉间,已行至曲意曾住过的小院门前。 此处空了几个月,无人打扫,自然破落不已。 院内,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残叶上覆盖着积雪,雪化了凝成冰、冰上又浇新雪,一眼望去实在不成样子。 树下仍摆着那盏巨大的花灯,花灯外罩着通透的琉璃罩,任罩外结满寒霜,隔着琉璃向内望,花灯却还是完好如初。 见之,商景辞自然忆起乞巧灯会、香桥中央那无端易主的花灯。 他穿过院子走进房间,见床榻早被收拾齐整,桌案亦是空无一物。 似乎是为了寻到更多她曾存在过的痕迹,他抽开镜前的妆奁,意外地,里面竟亦是空空如也。 曲意即便要收拾行装去往松陵镇,也犯不着带得这样齐全。 他心下一沉,转而走向衣橱。敞开的柜门里,四季衣物同样消失不见,唯有棉被被叠放在里边。 而棉被之上,一枚红艳艳的同心结被人狠心留下。 商景辞抓起它,攥在手里,又在屋内翻找一番,却并未寻到当初那副画。 他高声唤道,“来人啊!” 不消片刻,黄娇娘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以手绢掩着口鼻,嫌弃道,“殿下,这屋子灰大,快出来吧,小心贵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伤寒 姑娘,方才 商景辞冷声问, “曲意走后,这屋子可有人进来过?” 黄娇娘摇头,“自然没有,她在时防我们同防贼一样, 端是那些诡异的阵法, 我们也不敢进呀。” 黄娇娘蓦然一顿, “咦, 方才我来时倒并未受阻, 是殿下将院中的阵法解了?” 商景辞眸光微黯,“知道了, 去忙吧。” 黄娇娘也不多事,转身即走。 商景辞跌坐床边, 心底浮现出两个字。 预谋。 她早存离去之心, 却未露半分痕迹,竟似从未对他真正卸下心防。 她不声不响地解了阵,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纵没有那场意外,她也不会回来了。 商景辞手中仍攥着那枚同心结, 目光空落在那片殷红之上。 她带走了画,却留下了同心结, 让它孤零零地被锁在柜子里, 当真狠心啊。 他抬起头, 视线正前是一扇半敞的雕花窗。窗外, 笼着花灯的琉璃罩被阳光浸透,折射出熠熠流光。 马车徐徐行驶, 曲意不知何时靠着阮阮的肩头睡着了。 忽而,有人在外轻敲车窗,曲意犹是半梦半醒, 恍惚又听到那句,“我家主子叫我问世子,今日这姑娘,若他要保,能是不能?” 她猛地惊醒,倾身掀开窗纱。 只见一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在车旁。 “方才是你在说话?”曲意问。 侍卫打马向后退了几步,垂首恭敬道,“主子叫我问姑娘,今日的晚膳可否暂缓,先行入城?” 这声音太像了。 曲意没答话,反问,“你是何人?” 那侍卫被问得一愣,倒是阮阮适时开口,“姑娘,他便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殿下的贴身侍卫,元仪。” 曲意问向元仪,“殿下去哪里都带着你吗?” “一般情况下,是的。”元仪道。 曲意斟酌着又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姑娘请讲。” 曲意紧盯着他,“去岁春日,京郊林中,你们殿下可曾行过善事?” 元仪低下头,含糊说,“属下不知。” “不知?你怎会不知?” 元仪道,“确实不知。姑娘若无旁事,属下这便告退了。” “你”曲意话未说完,元仪竟已策马跑回了商景慕身旁。 曲意愤然撂下窗纱,抱臂坐回原处,径自生着闷气。 阮阮见她不悦,柔声劝说,“元仪一介武夫,性子粗些,姑娘何必同他置气。” 曲意咬了咬唇,“世人大多是没做过多少好事,却善于标榜自己,恨不得做一份说十分。可偏偏就有人做了大好事又不留名,叫人想报恩都没来由。” 阮阮从她前后的话中听出些线索来,因而问,“姑娘是说,殿下做了大好事?” 曲意睨她一眼,“让他身边的侍卫答个话都不愿意,他做过些什么,怕是唯有天知晓了!” 马车入府,已是戌初。 曲意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万幸小厨房提前收到了消息,掐着时间将晚饭给她送到了屋里。 甫一回房,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地勾着人。 曲意连衣裳都未换,便坐到桌前大快朵颐起来,吃了几口,却见阮阮眼巴巴地立在一旁。 她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看着做甚,你不饿么,坐下来一起吃。” 阮阮眼馋地吞了口口水,却说,“这是厨房特意给姑娘准备的,阮阮待会随意去觅些吃食就是。” “这一桌子的菜,我又吃不了,岂不浪费?” 见她仍不动作,曲意故作严肃,“坐下,陪我吃饭。” 阮阮心里一暖,甜笑说,“还是姑娘对阮阮好。”旋即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饭食过半,阮阮忽瞥见她筷箸间夹着一块牛肉,悬于半空,久久都未入口。 阮阮问,“怎么了姑娘,这肉有什么问题吗?” 曲意将肉搁在碗里,踌躇片刻问,“阮阮,你的月钱有多少?” 阮阮一怔,“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 “一两银子。”阮阮说。 曲意瞪大了眼睛,惊道,“才一两?” 阮阮眨了眨眼睛,“对啊。” 堂堂皇子府中一等好的侍女,月钱竟才一两? 曲意虽未管过家,却也大概知道,田安的月钱是八两,乔氏的月钱是五两,就连那痴傻的简儿,月钱也有足足三两银子呢。 曲意又问,“那除了月钱之外,他可给过你赏银?” 阮阮摇头,“不曾。” 曲意垂眸轻叹,“看来她们说的也不假。” 阮阮见她如此,也撂下筷子不敢再吃了,不知是要为谁找补,“姑娘,阮阮赚得虽不多,可吃穿用度都在府里,倒也够花的。” “真是个傻丫头。”曲意轻嗔一句。 半晌,她又道,“阮阮,我这屋里先前买的那些东西,大都华而不实、无甚用处,除了那暖白玉床,都拿出去卖了吧,余的钱仍旧归到府里账上去。” “姑娘若喜欢留着就是,阮阮这里还有不少上回殿下给的银子呢。” 曲意眸光认真,“照我说的做。” 阮阮只好应是。 在外折腾了两日,曲意甚感疲乏,用过晚饭粗粗盥洗一番,便沉沉睡了过去。 怎料到了后半夜,竟突然发起了高热,她撑着气力喊道,“阮阮。” 阮阮听见她的声响,很快端着烛火跑了进来,撩开纱帐,在她床边坐下。 曲意侧身躺着,双颊烧得通红,眉心紧蹙,浑身微微发颤。 阮阮急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曲意声息微弱,“大概是这两日赶路受了寒,你去往屋里加盆炭火,再烧几个汤婆子来。” “哎。”阮阮将烛台放在床头,大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炭盆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曲意的衾被里也被塞了两个汤婆子。除此之外,阮阮特意又去小厨房熬了碗姜汤来,一勺勺喂到曲意嘴边。 可许久过去,阮阮呆在屋里热得冒汗,曲意却依旧颤颤发抖。 阮阮探向她的额头,竟热得烫手,“姑娘,这样下去不行。我去寻殿下,正经叫郎中来看看罢。” 曲意拉着她胳膊,不让她走,“我没事,现今夜正深着,犯不着兴师动众,睡一觉,明儿早上就该好了的。” 阮阮犟不过她,只好又端了盆凉水来,浸湿手帕为她擦身降温。 可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曲意却烫得愈加厉害,浑身上下竟比那汤婆子还热些。 阮阮轻拍她,一声声唤着,“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曲意却好似烧昏了过去,始终未曾答话。 阮阮又惊又怕,再也坐不住了,刹时飞奔而出,一时间将所有规矩都抛诸脑后,径直冲至商景慕门前,大力捶门,“殿下!殿下您快醒醒!姑娘发热昏过去了!” 不消片刻,房门自内打开,商景慕只在中衣外匆匆披了件大氅,边系着衣带,边问,“她怎么了?” 阮阮急道,“姑娘受了寒,浑身发烫,偏又不让我嚷出来,我是瞧着她烫得愈发厉害,好似昏了过去,这才急着来寻殿下的。” 元仪亦被叩门声惊醒,疾步而至。 商景慕说,“元仪,去寻郎中来。” 元仪点头应是,即刻飞身而去。 商景慕又对阮阮说,“我随你去看看她。” 二人回至曲意房中,甫一进门便是一阵热浪袭来,商景慕看向床前拢着的两盆炭火,吩咐道,“这屋里太热,不利于退热,撤下去一盆炭火吧。” 阮阮有些犹豫,“可姑娘方才一直说冷。” “她那是身子太烫,并不是屋里冷。” “是。”阮阮这才将一盆炭火拎到了外面去。 商景慕走到曲意床边坐下,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果真热得似火炉一般,他又说,“你去端一坛白酒来,白酒擦身,更能退热。” 阮阮应下,“是。” 室内一时唯余二人。 商景慕自觉不妥,欲起身移至琴凳那边。 曲意昏热难耐,朦胧中忽觉额上传来沁人凉意,竟下意识抓住了他覆在自己额上的手。过了片刻,又牵着他的手往滚烫的脸颊贴去,左右微蹭,方得些许舒缓,竟一时不愿松手。 商景慕温声道,“曲意,松开。” “热”,曲意早已烧得糊涂了,间或低喃着,却一会说冷,一会又说热。 商景慕想抽出手,她却握得更紧,“这于礼不合,放开我。” 许是怕这块“冰”逃了,曲意指尖收拢,挽留地沿他手臂一路溯上,忽地一扯。 商景慕当即倾身向她栽去,忙以手肘抵住床沿,方才没有摔在她身上。 曲意缓缓启眸,眼底尚萦着一层迷离的水雾,唇边逸出一声轻唤,“恩人。” 商景慕呼吸一滞,并未答话。 下一瞬,曲意又问,“是谁?” 商景慕只觉她身上热得似火一般,水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说得尽是灼心之言。望向他的眸光更如引线一般,令火蔓延至他全身,他的耳根、面颊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如擂鼓一般。 “你为什么”曲意犹在低语。 “白酒来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高声闯入的阮阮打断。 阮阮见两位主子如此情景,忙抱着酒坛背过了身去。 也难说曲意究竟是在梦中还是醒着,见阮阮进来,她竟徐徐松了手,阖眸翻身到床内侧去了。 商景慕有些狼狈地起身,语速照往常快了许多,“阮阮,你用这白酒浸湿帕子,为她擦身,我出去瞧瞧郎中到哪里了。” “哦哦。” 商景慕若风般疾步朝外走去,阮阮侧眸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窃笑一声。 她行至床边坐下,一面用酒浸湿帕子,一面俯身凑近曲意耳边,“姑娘,方才殿下怎么躺到你身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相送 我来向阁主 曲意双目紧闭, 一点声响也没有,像是真的睡着了。 阮阮见状,也不再言语,只认真为她擦身消热。 郎中很快便至, 他仔细检查过曲意的情况, 神情略带严肃, “殿下, 这位姑娘此番所染不过普通寒症, 待会老夫开一张药方,熬了药按时吃, 不日也就好了。可方才我察觉这姑娘脉象轻浮,内里虚空, 竟像是曾染过大病的样子, 似她这般的病人,务必要小心调理才是,平素进补之物断不得,更不能受累受冻, 如今日的病症,便是太过体虚所致。” 商景慕目光落向床上看似安睡的人, “无论什么补品良药, 先生只管列出单子来就是, 往后每月我会叫人去先生那里取药。” 郎中手捋长须, 轻轻颔首。 商景慕说,“阮阮, 去送送先生。” “是。”阮阮道。 二人走后,商景慕又坐到曲意床边,探手试她额温, 那灼人的热度终是退了几分。 许是察觉他的贴近,曲意气息蓦然一乱。 商景慕知她假寐,于是温声相询,“折腾了这么久,可醒了?” 曲意这才装作梦醒的模样,边缓缓睁眼,边掩唇轻声呵欠,“这酒太香了,我都被勾醒了。” 商景慕没理会她的掩饰,直接问,“郎中说,你曾害过大病,体质极弱,需靠补品补足。” 曲意咧嘴一笑,胡乱敷衍着,“哪有他说得这么吓人,郎中嘛,若不将病人病症说得重些,如何卖药赚钱呢?” “姑娘这样含糊其辞,莫不是此病传人?”商景慕陡然起身,后退了半步。 曲意笑意顿失,怒道,“我若身染疫病,你我日日共处一室,同席授琴,焉能独免?” “既不是疫病,有何不可说的?”商景慕重又坐回她身边,隔着锦被安抚般轻拍她的肩头。 曲意心知被人逗弄,耳尖泛红,索性将头往被中缩去。半晌,才闷声道,“去年秋天,确曾中过剧毒。” “去年秋天我若记得不错,那时你该是在太子府中。” “嗯。” “你一介女流,又深居简出,究竟是得罪了谁,才会被施以剧毒?莫不是太子身边那位余巧姑娘醋意大发,要治你于死地?我大概记得她正是死于去年秋后。” 曲意掀开被子,反驳道,“我虽不知是谁下的毒,但巧姐姐对我很好,必定不是她做的。” 商景慕轻笑,“那是你不了解女子的醋意。” 曲意睨他一眼,“自然是没有万红丛中过的殿下懂的。” 商景慕话音一顿,眸中掠过不解,却并未就此深究,“一年了,太子竟还未查出下毒之人是谁吗?” 被戳到痛处,曲意微微抿唇,利落地翻了个身,只将背对着他。 见她如此,商景慕斟酌着又添上一句,“或许是他意外之人吧。” 良久,曲意仍默然不语。 商景慕起身,将她的床纱落下,仔细掩好,“明日起,我会命人依着药方给你熬送补药。时辰尚早,你且多睡一会,我须去更衣,准备早朝了。” “嗯。”曲意轻柔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连日不计代价的进攻,逍遥山庄各处要点已被攻破大半,余下的皆是些不成气候的小据点了。 还有不足半月,便至元日,曲情将众人叫到议事厅,却并非商议,而是告知:除夕当日,举全阁之力,进攻洮洮坞。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即便是忠心不二的阁众,都怨声载道。 疏缈阁本是情报组织,众人习武,原只为暗中往来时护己周全,从未存争权嗜杀之心。而今曲情穷兵黩武、不恤下情,连日催逼几无喘息之机,更欲在年关底下兴动干戈,众人哪能甘愿? 一时之间,白弗及王思只得将手中诸事尽皆搁置,四处奔走游说,谈及松陵镇虐尸之仇,又许以功成厚赏。幸而,此战已至终局,众人虽怨,却实打实有了盼头。 若能一举倾覆逍遥山庄,仅余疏缈阁一家独大,或许便可再无纷争了。 多日繁忙,曲情几乎未曾得闲。方才议罢事,她便又转至兵器库,亲自核验兵械。 洮洮坞地处山谷之中,四面河流环绕,因着高山阻去大半寒流,即便是冬日,河水亦不会结冰。 故而,若要进坞便定要行船,可疏缈阁众人并不擅长海战,恐难以登岸,需得想个法子瓦解外部守卫。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圆球,取名“霹雳毒弹”,里边装的是火药及毒粉,毒弹炸开时,毒粉会借着火势极速蔓延。此毒虽不致命,却能瞬间令人四肢麻痹,瘫软不起。 早在一月前,曲情已命人批量制造了数百枚毒弹。作战当日,若能将它投上岸,岸边防守势必松散,届时登岸便容易许多。 她犹在思索战术,却有人来报,“阁主,世子在外求见。” 曲情眸光微颤。 自那回不欢而散后,商永朝似乎真的狠狠伤了心,不仅从未主动来见过她,就算她刻意经过他的院门,他也只是叫团子将门掩上,将她阻在院外。 算起来,二人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曲意将毒弹放回铁匣内,快步走了出去。 她方踏出兵器库大门,便见商永朝候在不远处,她敛下眼眸,迈出的步子亦小了不少,竟莫名生出些心虚来。 行至他身前时,曲情轻声开口,“你怎么来寻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商永朝已然开口打断,语气漠然,“我来向阁主辞行。” 一阵东风掠过,浮起檐上晶莹细碎的雪花,乌云翻涌,渐渐遮住天边晴阳。 望着他那般无谓的神情,曲情胸口发窒,缓缓问,“怎么突然” “另有要务,不便多留。”依旧是简洁、无甚情绪的打断。 曲情神色如常,掩于袖中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任凭指尖嵌入掌心,传来丝丝锐痛。 良久,她垂眸一笑,“好,我派人送你下山。” 商永朝俯身施礼,“多谢阁主。” 辞行前,商永朝的行装便已收拾妥当,如今只点了点人数,即毫不停顿地离阁而去。 白弗匆匆赶来,本欲劝他几句,却又实在难以替曲情圆说,最后只得同他道别,又体贴地给他塞了些路上的吃食。 商永朝一行人如来时一般皆系上布带,互相拉着衣袖,在引路人的带领下,绕了许久才走出护阁阵法。 众人摘下布带,引路人说,“我就送诸位到此处,随后,只需沿着山径下山即可。” 商永朝道,“多谢。” 引路人躬身行礼,即踩着轻功离去了。 众人继续朝山下行去,团子却凑到商永朝身侧,用手肘撞他,同时用力朝他使着眼色。 原来,他们身后一直悄悄跟着个小尾巴,此刻正落于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之上,粗壮的枝干虽遮住了她的身形,偏偏几缕青丝被风牵起,露了踪迹。 商永朝微微一笑,“我早发现了。” 团子问,“主子为何不告诉曲阁主,此番辞行,不过是怕来日若与她同行,会因腿伤耽搁了行程,又想着先替她去洮洮坞探路,故而才先行了几日。” “我这使得原是兵法,欲擒故纵之计。若非如此,她那脑子整日里净想着旁人,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团子笑道,“那我们可要停下来,同她打个招呼?” 商永朝却高声说,“加快速度,午时前务必至山下。” 众人齐道,“是!” 团子跟在他身后边笑边问,“主子,走得太快,你的腿不疼吗?” 商永朝狠狠瞪他一眼,更是加快步子向山下走去。 古树后,那道眸光渐渐黯淡,终究没有继续相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除夕。 漫天风雪飘洒而下,曲情着霜白如意云纹短袄立于山巅,冷眼俯瞰着远处崖下的洮洮坞。 纵崖深雪重,却掩不住洮洮坞中接神送福的火红。 白弗行至曲情身侧,“师父,我们的人搜遍了山谷入口,竟无一人驻守,倒是在半山腰发现了数具尸首,瞧装扮像是逍遥山庄的人,大概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将入口的守卫拔除了。” 曲情说,“船开过来了吗?” “已行至山谷外的河道口。” “命众人登船。” “是。” 没了山谷守卫的阻拦,众人登船极为顺利,十六艘战船迎着风雪向着河水中央的洮洮坞而去,可这船行得却并不安稳,船底不时传来重物撞击的声响。 白弗俯身扒着船沿,紧盯着水面,忽地惊呼,“师父,你快看,那是什么?” 曲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水面下游动着数条银灰的凶鱼,其口巨大,牙齿细长尖利,鱼目猩红似血,游速快如飞箭。 她沉声道,“我曾听闻,深海中有一种食人鱼,形容大致与其相似。” 白弗瞧着那鱼,越发觉着瘆人得很,胳膊上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幸而来前,我便想着此战不易,刻意命人反复加厚了船板。否则,只怕还没见到王媤媤的影子,我们就要葬身鱼腹了。” 距岸尚有百丈之遥时,哨塔上的守军已发觉迎面而来的战船。 霎时间,警报的鼓点如雷骤起,岸边迅速聚集起层层人影。持盾者列阵如林,引弓者弦开满月,更有数架沉重的投石车被奋力推至滩头,粗重的木轮碾过砂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只待曲情的船再近些许,就可投石将船砸沉。而一旦船沉,水下那无数张蛰伏的巨口,便会将他们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操戈 我若不胜你 估算着战船再往前, 便要进入投石车的射程之内,曲情扬手一挥,身后所有战船,皆应令而止。 每艘船头立着三名“弩”, 他们架起特制的弩器, 将霹雳毒弹置于射口前, 倾注以全力, 弦机骤响, 毒弹破空而出,精准击向岸边。 岸上持盾的守卫即刻高举盾牌抵挡, 可即便挡住了毒弹爆裂时的冲击与火力,却挡不住那随之弥散开来的剧烈毒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岸上已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紫毒瘴之中。莫说是人, 便是巨象置身其间,也绝撑不过两三息。 投石车威力虽巨,却终须人力运作。此刻操作之人皆已倒地,又有谁能来装填巨石、拉弦击发呢? 曲情高声下令, “急速行船,立即上岸!” “是!” 战船距岸仅余百丈, 船行如箭、破浪向前, 转瞬已抵岸边。众人行动迅捷, 纷纷跃下船, 抢登上岸。 “生擒王媤媤、伥鬼,如敢挡者, 杀——!” 曲情拔出佩剑,却并非长歌,而是剖恨。 长歌本属清逸之剑, 实在不该染满鲜血,徒徒污了清白剑气。 众人亦随之拔剑,朝内拼杀而去。 曲情走在最先,一身剑法运用到极致,剖恨饮血顷刻泛起红光,却因畏主,不敢如上次般猖狂,只是温顺地随她意动而行。 曲情一身霜白,转眼溅满斑驳血痕,面上血渍凝冰,更添戾色。所过之处,神佛皆斩,步伐未有半分迟滞。 不过一炷香,身后已是血流成河。 曲情一路杀入山庄腹地,掠至庄内最高的一座飞檐之上,凌风而立。 她施以内力,扩声骂道,“王媤媤,你若做定了这缩头乌龟,我便将逍遥山庄屠尽,来偿你当日残杀我阁众之仇!” 下一瞬,一道极柔婉的嗓音缓缓传来,“我原以为,你会来得更晚一些。” 曲情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王媤媤身披大红云锦累珠鹤氅,手持水墨丝帛伞,自温室中缓步而出。 曲情冷笑,“自古欠账还钱、欠命偿命,你这欠债之人自然是不如我这讨债的急切。” 王媤媤蹙眉轻叹,“究竟是谁欠了谁,你果真分说得清吗?” “松陵镇时,你命人以我阁众尸骨做柴、燃火烹食,此仇,你认是不认?” “我认。”王媤媤唇边挂着淡淡笑意,继续道,“隔生瓮中,我亦说过,下次见时,愿将前尘往事,尽叙予你。如今,我来赴约。” 曲情从檐上飞身而下,落于她身前数步之远处,冷眼看她。 王媤媤问,“那画上的故事,虽遗憾却也动人,总是叫人难忘的,对吗?” 曲情未语。 王媤媤轻叹,“可惜,世人总不知足,宁可得陇望蜀,亦不愿惜福当下,直至一切被毁得面目全非,方肯罢休。” 曲情不耐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媤媤将伞向后徐徐一倾,露出那张灼若芙渠的面庞,“萧斯曾于我嫁人三年后,重又找上了我,诱骗我与其私交。其后,事情败露,他为护声名,重伤曾浩泽致其残废,残杀山庄数百人,害我小产又将我弃如敝履。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了,难道我不该恨他吗?” 曲情眸光微颤,旋即坚定道,“师父绝不会如此。” “绝不会如此?”王媤媤眸中含泪,苦笑一声,“我也曾以为,义薄云天、浩气凛然的萧大侠不会如此。可结果呢,他毁了我的一切,害死了我的孩子。如今你再来评判,究竟是谁欠了谁?” 曲情高举起剑,直指王媤媤,“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师父养育我多年,他是何为人我最清楚,我凭何要信你?” “那我又为何要以自身清白来骗你?若无仇无怨,我何必宁可山庄覆灭,亦要同疏缈阁为敌!曾浩泽虽不及萧斯,却亦是武林豪杰,能重伤他之人,世间几何?况且,当日事情败露,他虽杀了许多人,却终究杀不尽所有人,在这山庄中,见过他的旧人仍有许多。” “不可能。”曲情神色未改,语调淡淡,“师父不会这样做,他若想要你,早在你嫁人之前,留下你就是。” “这话,我亦问过他。”王媤媤轻拂去泪珠,“他说,那时是他情窍未开、目不识珠,失去后方知何谓痛不欲生,再度相逢才会情难自禁。” “师父一心皆系在阁中,何来的痛不欲生?” “你那时不过幼童,又知晓什么?他若心中无我,岂会多年未曾娶妻?” 曲情不断摇头,“我不信。” 王媤媤扬唇一笑,“无妨,如今他死了,他所重视的一切我也毁了泰半,实在爽快得很。” “你所说一切,我一个字也不信。”曲情红着眼眸看她,“今日我来,一是为报松陵镇之仇,二是要将你和伥鬼,带回阁中慢慢审问。” “你带不走我。”王媤媤轻声开口。 曲情眸光冷锐,“那便试试。” 话落,曲情身似鬼魅,持剑向王媤媤袭去。 王媤媤反手以伞柄相抵剑刃,自己则借力御轻功向后退了数步。 曲情手挽剑花,朝她追去,剑尖却在距其仅半步之遥时,被另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剑拦下。 曲情侧目望向持剑之人,见其一身黑衣,又以银白面具覆面,不禁惊呼,“师兄!” 王媤媤趁她分心之际,早已逃出数十丈远,柔声道,“此处便交给你了,伥鬼。” 曲情见状,闪身越过伥鬼,欲要继续向前追去。可伥鬼却用尽全力,将她阻下,曲情眼见王媤媤越逃越远,又急又气,反手一剑划向伥鬼,以示愤怒。 伥鬼接下她的剑气,依旧拦在她身前。 曲情怒喝,“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王媤媤她杀了师父!” 伥鬼不语,始终如山一般拦着她的去路。 安然脱身后,王媤媤竟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悠然撑伞,凭栏远眺,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闲适姿态。 曲情问,“今日,我若不胜你,你不会放我过去,更不会随我走,是吗?” 伥鬼不言。 “好。”曲情苦笑,“这么多年,我倒从未同你较量过,今日,便叫师父的在天之灵瞧瞧,究竟是他的哪个徒弟更胜一筹。” 伥鬼说,“回去罢。” 曲情举剑向他,“拔剑。” 伥鬼未动,曲情却飞身而起,使了十成的力道,朝他劈落。 他举起剑鞘,灌注内力于其上,几乎毫不费力便阻下了曲情的劈砍。 曲情不服,转劈为刺,身形迅疾如风、难辨其形,剑光一时从四面八方朝伥鬼刺来,他却依旧立于原地,将剑鞘运转到极致,硬是挡下了曲情所有的进攻。 曲情收了剑势,落于他身前,惨笑道,“我的剑术,终究是不如你的。” 伥鬼道,“我似你这般大时,剑术更为平平。” “可我不信,今日我带不走你。” 曲情深深望他一眼,忽将剑锋倒转,刃口划过掌心,鲜血涌出,顷刻渗入剑身。剖恨得了主人的许可,压抑整日的戾气陡然迸发,血光大作。 与此同时,她全力运起心法,眸色以肉眼可见之速转为深红。 自上次险杀简儿之时,她便明白过来,凶剑剖恨,同她那狠戾心法,实为绝配。 伥鬼急道,“你要做什么?” “无论你如何更名换姓,你改不了曾发生过的一切,更改不了师承疏缈阁的事实。身为阁中弟子,纵犯了错,要受责罚,亦要回我阁中去领受!” 曲情纵身而起,再度朝他劈砍下来。 伥鬼仍以剑鞘接下她的剑刃,曲情不断施加劲力,二人对峙几息,伥鬼双脚都已下陷入土,护剑的剑鞘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里边雪白锋利的剑身。 曲情唇角渗出血丝,她吼道,“拔剑!” 面具之下,伥鬼眸光震颤,似是盛着十分痛心,短暂权衡后,他竟将挡在身前的剑鞘撤去,任凭剖恨毫无阻碍地朝他砍了下来。 曲情怎料到他如此行为,本就灌注全力的剖恨没了阻碍,几乎以排山倒海之势落下,银白面具霎时被剑气劈开一道裂痕。 曲情心中大骇,忙将剑气甩向一旁,堪堪留下伥鬼一命。可她先是全力施为,又顿然收劲,反复之际,两股力道在经脉间猛烈相冲,登时内息倒逆,逼得她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将剖恨抵在伥鬼颈边,大瞪着红眸,厉声问他,“你想死?究竟是为什么?” 伥鬼道,“我犯了错,当受责罚。阁主,在此行刑就是。” 越过他,曲情的眸光不经意间扫到高楼之上,依旧神色自若的王媤媤。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萧暮假死前夜,她曾嗅到的那一缕突兀的甜香。 还有虚笛见到他时那异乎寻常的熟络,以及那一句意有所指的寒暄。 “我今日的来意,想必萧公子已知晓了,话不多说,都交给我的笛音罢。” 他的来意是什么?萧暮又是如何知晓的? 若顺着再往下想,萧暮将她从隔生瓮救出来时,她本是要循着远处的笛音去杀王媤媤的。没了机关阻碍,即便她已重伤,王媤媤手下那些人,亦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是谁,将她打晕,阻止她去寻王媤媤? 还有,多年间,萧斯行迹可查,他根本没有时间长居松陵镇。 那么隔生瓮又会是谁造的? 便是王媤媤用以辖制她的兰因之毒,萧暮并非没有解药,只是始终不愿意给她。 为什么? 曲情竟有些大梦初醒般的混沌与惊恍。 雪色泼天撒落,对面那人脸上的银白面具,冷得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两断 你我为何一 她的神情有片刻怔松, 旋即却笑了起来,“好,我便给你个痛快,不过要你亲眼看着我杀你, 对我们彼此都太过残忍, 你且先将眼睛闭上。” 伥鬼不疑有他, 只说, “能死在你的剑下, 甚好。” 他缓缓阖上双眸,未有半分不甘, 亦无惧意,仿佛只待将一身风骨还给这莽莽人间。 衣袂翻飞声骤起, 似有剑光在他眼前掠过, 却迟迟不曾落下。 四周渐寂,他倏然睁眼。 只见雪幕之中,曲情若惊鸿踏雪,早已纵身直奔王媤媤而去。 王媤媤了无惧意, 唇畔犹含着轻柔笑意,静候曲情朝她袭来。 伥鬼慌忙拔剑掷出, 长剑如寒星般朝她射去。 曲情手挽剑花, 长剑未及近前, 已被挑飞, 斜插在数尺外的雪地上,颤鸣不已。 伥鬼拾起剑, 几个纵身追至近前,曲情却不再与他硬拼,只寻着他剑势里的破绽, 伺机脱身。 伥鬼说,“你这样滥用内力,难道不惧反噬吗?” 曲情冷冷回他,“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罢。” “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徒徒消耗。” “方才还不是,可现在不同了。”曲情望向高楼之上,“我已找到了你的软肋。” 白弗拼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追上了曲情,远远便见两道剑光一赤一白,凌空追赶、缠斗不休。 剑刃相击时,铮然之声如雷霆乍破,威势慑人。 他费力辨认出打斗的二人,大喊道,“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萧暮公子,师父发狂,你也跟着发狂了吗?” 无人作答。 剑锋再度悍然相撞,一时火星迸溅,两道身影被磅礴劲力同时震飞,各自踉跄倒掠数丈,踏碎一地积雪。 白弗见曲情唇角挂着血迹,心急不已,又自知劝不动曲情,只得高呼道,“萧暮公子,你可知师父为了尽早赶来救你,不顾阁中折损,更不顾自身伤势,已强攻逍遥山庄月余。师父的反噬本就已至强弩之末,现今如何折腾得起啊!” “闭嘴!” 曲情呵斥白弗一句,再度提剑朝伥鬼冲了过去,“今日,你若不让,即便你我皆死在这里,我亦不会退!” 霎时间,剑光再度大作。 白弗即便挨了骂,口中还是一刻不停,“萧暮,你若但凡还有点良心,便停下来!” 两日前,商永朝带人肃清洮洮坞外山的守卫后,便在此处候着曲情。 直至见到疏缈阁众人顺利登岸,他才安心些许,亦乘小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入了洮洮坞。 不过半日,逍遥山庄已彻底化作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所过之处,不断传来拼杀嘶吼之声,他避开了所有争斗,四处寻找着曲情的身影。 “萧暮,你若敢伤我师父半分,日后必定不得善终!” 白弗的厉声咒骂破空传来。 商永朝心头一凛,循声快步寻去,绕过一处高阁,赫然见半空中两道倾力拼杀的身影。 白弗掐着腰,泼妇一般不停地骂着,声音都吼得沙哑,却还是不愿停下片刻,“萧暮,你这狼心狗肺、背信弃义之徒,老阁主在天有灵,定会悔恨曾收你为徒!” 商永朝在白弗身后驻足,定定望向半空,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这般动武,她竟果真是不要命了。 团子上前拉白弗,“这是怎么回事,曲阁主不是来救他的么,怎么却打起来了,还打得这样凶?” 白弗眼眶发红,“我也不知道,我来时他们便已打起来了,这一会儿的功夫,我眼见着师父吐了好几口血了,可缓过劲来,他们还是要打。” 白弗转眼看向商永朝,却见他如老僧入定般杵在那里,“世子,你别干瞪眼啊,快想想办法吧,若再这样下去,他们之间不死一个,恐怕是无法甘休的。” 双剑再度相击,金铁交鸣如雷炸响,二人皆被震飞。 曲情浑身是血,退落于不远处的飞檐之上,发带不知何时被剑气划断,长发在她身后狂卷,愈显疯魔不已。 她啐了口血,喝道,“再来!” 伥鬼虽有面具作挡,却依旧见得不断有血渗出面具下方,他痛呼,“你我为何一定要至死方休?” 曲情狂笑两声,指向高楼上冷眼旁观的王媤媤,“你错了,至死方休的,是我和她!不论她曾经历过什么,可她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我只知她先杀我师父,后又蛊惑我师兄,更欲蚕食疏缈阁,我同她的仇,不死不休!你若要护她,我便杀你!” “你要寻仇,我的命给你就是。可往事已矣,便不能到此为止吗?” “我只问你,你可是信了她的话?”曲情喉间一涩,继续道,“师父是何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他岂会做出如此背德忘伦之事!” 伥鬼道,“若我亲眼所见呢?” 曲情双目猩红,浸满悲痛,“你从前便是易容高手,难道眼见就能为实吗?况且,纵是真的又如何,师父一手将你养大,你我犯错,他向来都是先问再惩。你呢,可曾问过他缘由,他又是如何解释的?” “我确实不曾问过。”伥鬼苦笑一声,“你若依旧要打,我便任你来杀。” 曲情冷笑,“我说了,我不杀你,我要将你带回去,让你跪在戒律堂前,再慢慢审问你这些年究竟犯了多少错,才连家都不敢回!我要杀的,唯有她一人!” 二人再度打了起来,伥鬼只是阻她前行,却并不防守,招式之间处处皆是致命漏洞,而曲情只奔着王媤媤而去,丝毫不愿同他纠缠。 底下观战的众人自然也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商永朝问白弗,“那边高楼之上的人便是王媤媤?” 白弗道,“正是。” 团子说,“主子,这个距离,你的暗器应该达得到。” 商永朝摸了摸袖口的七星弩,“我的暗器太细,杀人倒可以,就是留下的伤口太小,你们谁有匕首?” 白弗、团子齐道,“我有。” 商永朝一左一右拿着两柄匕首,在手里抡了几圈,蓄足力,急速向远方射去。 王媤媤只顾瞧着曲情二人,哪里会想到有此一劫,脚下一闪勉强避过左侧的匕首,却被右侧匕首划出几可见骨的一道伤痕。 若在别处还好,偏偏伤在脸上。 王媤媤惊恐地捂着脸,朝暗器来处望去,只见商永朝唇边噙着笑,远远对她招了招手。 变故陡生,伥鬼不敢再与曲情缠斗,总算使全力划出一道剑气,将曲情击落,自己则纵身朝王媤媤奔去。 曲情本就只顾逃脱,未曾对他设防。如此一击,她顷刻喷出一大口血,勉强才稳住身形,并不曾喘息半刻,亦使出仅余的全力,幻化出滔天剑气,直直击向伥鬼。 剑气自伥鬼背后贯穿,瞬间将其击落于地。 曲情力气耗尽,亦坠落下来,二人皆伏于地面,大口呕着鲜血。 曲情嘴里含着血,口齿模糊,却大笑道,“我说过,我不会输!” 伥鬼遥遥望向她,捂着胸口,接连呛出几口血,血水一时在面具中积得太多,竟从眼孔处漫溢而出,淌成两道猩红血线。 曲情提剑站了起来,形容犹如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一般,“今日,无论是你,还是王媤媤,我都要带走。你可还要再打?” 伥鬼亦拄着剑,缓缓站了起来。 看架势,二人竟还未打够。 商永朝忙喝道,“曲情!” 曲情顿了一瞬,心虚地不敢回头看他。 商永朝大步跑了过来,拦在她身前,“你不能再打了。” 曲情偏过头,不愿让他瞧见自己现今狼狈的模样,低吼道,“这是我们师兄妹的事,你让开。” “不让!” 曲情拿剑指着他,“快让开!” 商永朝气急反笑,以双指夹住剑尖,一步步向她靠近,“这剖恨的滋味,你已让我尝过一次了,如今,还要再来一次吗?” 曲情见他眸色深沉,好似酝酿着极大的风暴,竟有些畏缩地步步后退。 “这次,你可看准了。”他指着自己的心道,“心口在这里,别再刺歪了。” 曲情满心挣扎,痛苦不已,眉心扭作一团,几乎快被他逼得淌下泪来,却依旧不愿放下剑。 商永朝侧目瞥向伥鬼,冷冷道,“阁下方才的话,我听得分明,只是若铁了心要死,何不自戕?” 伥鬼一言未发。 商永朝又道,“既不敢死,还不快逃!” 伥鬼定定望向曲情,对商永朝说,“劳烦,照顾好她。” 商永朝沉声道,“你既改名换面、易帜而投,自此也该同她一刀两断,又有何立场关心她的事?” 伥鬼无言以对,最终只低喃一句“抱歉”,即凌空而去。 “不许走!” 曲情见他要逃,竟是将商永朝牵制的剖恨扔下,再度纵身追去。 伥鬼尽全力要甩开她,可方才的伤牵扯得厉害,只能眼见曲情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二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时,他再无办法,反手猛然打出一击,曲情亦出掌相对,内力相撞,曲情被逼退数步,再度吐出一口血来。 伥鬼趁机复又一掌击向地面,满地积雪乘风而起,变作雪浪涌向曲情,遮住了她的视线。 大雪落尽之时,伥鬼已飞身至王媤媤身前,将她一把揽起,二人向远处逃去。 曲情仍欲再追,却被赶上来的商永朝紧紧抱住,用力钳制在怀里,“情儿,别追了,你的身子受不住了。” 曲情拼命捶打着他,“放开我!” “放了你,让你继续去跟他搏命吗?” “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得失 殿下待姑娘 商永朝贴近她耳边, 柔声劝说,“情儿,你冷静些,你们对彼此根本下不了杀手, 即便再打下去, 亦不过是白白消耗, 而你们打得越惨烈, 看戏的人反倒越痛快。” 只这片刻迟疑, 伥鬼二人的身影已彻底没入茫茫雪色,再寻不得半分踪迹。 天地间唯余风雪漫卷, 曲情四肢百骸中如有万虫在啃噬冲撞,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彻骨。 她不再挣扎, 回身扑入商永朝怀中, 小声啜泣,“方才,你为何不替我杀了王媤媤,而只是伤她?” “你想知晓真相, 她便还不能死。” 商永朝默了默,又道, “可我现在后悔了, 我该杀了她, 对不起。” “我倾全阁之力围剿洮洮坞, 死了这么多的弟兄,这或许是我唯一抓他二人回去的机会了。” 曲情又气又愧, 泪水沿着苍白的面颊不断滚落,上涌的气血再也无法抑制,竟歪倒一旁, 狂吐起血来。 商永朝慌忙揽住她,轻拍她的背脊为她舒缓气息。怎料非但未有好转,反见她眸中赤色漫延,顷刻间吞噬了眼白,瞳孔随之涣散,神志尽失。 商永朝惊惶不已,连连唤她名字,“情儿,情儿,曲情!” 渐渐地,曲情更添抽搐之症,口中吐血不止,面色惨白如鬼。 白弗见状亦扑到曲情身前,一边哭,一边高声唤着“师父”。 商永朝扶她坐起,迅速封住她的周身大穴,又在其背后源源不断输送内力。 他问白弗,“凌素呢,你们阁中的医者呢?” 白弗哭道,“凌姐姐被师父留在阁里了。师父说,此战破釜沉舟,无需医者前来。” 商永朝又问,“那药呢?有没有药?上次你吃的那个还魂丹带了吗?” “有,有。”白弗这才恍然记起,临行前凌素特意送了药给他。 他忙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丸药递给商永朝,“这就是还魂丹。” 曲情服下还魂丹后,抽搐渐渐停止,亦不再吐血,却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白弗涕泪满面,提剑起身道,“你带师父先走,我要去杀了那二人,为师父报仇!” 商永朝喝道,“你哪里是萧暮的对手,去做什么,去送死吗?” 白弗道,“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若果真有心,往后勤加习武,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杀了他们。” 白弗抬袖,抹过脸上的泪痕。 商永朝缓了口气,沉声道,“今日一战,死伤惨重,虽未捕获敌首,却务必要将洮洮坞攻下,否则来日她无法向阁中人交代。白弗,你立即带人去攻坞。” 他又对团子说,“你也去帮忙。” 二人点头,一并离去。 伥鬼带着王媤媤逃了许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不得不停下。 二人落于雪山之巅,伥鬼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拄地,大口喘息。 王媤媤亦蹲在他身前,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那张清逸俊朗的脸上早已染满鲜血。 她问,“阿暮,你可还能撑得住?” 伥鬼摇头,接连吐出几大口血,终是失力栽倒于地。 他怔怔凝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脸上,融作水珠,又与血污混在一处,滑落时宛若血泪。 王媤媤从怀中取出一粒抑制反噬的药丸,喂到他的唇边,“自此之后,你便同疏缈阁断绝一切,可悔?” 伥鬼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往昔的一幕幕,兀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却落了下来。 “若你未曾救过我,该有多好” 满山静寂,唯有落雪清浅稀拉的作响。 王媤媤抱膝坐在雪地上,脸上的伤仍在不断流血,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神情淡然,“是啊,当年山崖之下,若他未曾救过我,就好了。” “疼——!” 曲意原坐在琴案边弹着小调,却忽地捂住心口,伏倒在案上,不断喊着疼。 阮阮吓得不行,忙叫人去请郎中。 可郎中反复瞧了又瞧,却未能得出任何实质的病症来,然而观曲意面色惨白,却又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郎中抹了把汗,再度探上了曲意的脉搏。 “阮阮,我心里实在慌得很,我从前听人说过,双”,曲意目光掠过郎中,改了到嘴边的说辞,“姐妹之间自有感应,该不会是姐姐出了什么事吧?” 阮阮深深蹙着眉,“姑娘,您可别吓我,您这身子骨本就弱,若是再来些劳什子的感应,可怎么办才好啊!” “我说的是真的。” 曲意愈想,愈觉心慌,“殿下呢,他可回来了,你能不能去托他帮我查一查?” “殿下还未下朝呢。” “我想去府门前等他回来。” “不行”阮阮眉眼垂了下来,低声说,“殿下不让您出这竹林,您是知道的。” “咳咳。”那郎中好似从二人的交谈中受了些启发,清了清嗓,收了脉枕道,“病人体虚,虽该少吹些冷风,却也不可整日待在阴冷的屋舍内闭门不出。每日应趁日头好时,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将太和气养足,这些病灶自然就消了。” 曲意顺着他的话说,“阮阮,你可听见了,我心口痛,要出去走走。” 阮阮欲哭无泪,瘪着嘴道,“姑娘需得带上面纱。” “好。” “绝不能离开我身前半步。” 曲意笑道,“好,我都听你的。” 阮阮终是应下,她算了算时辰,估摸着商景慕快回来了,才紧紧牵着曲意的手,带她去了前院。 二人躲在府门前的石狮子后边,曲意甩了甩阮阮的手,轻笑道,“以前,姐姐带我出府闲逛时,生怕我走丢了,才这样紧紧拉着我。” 阮阮一脸苦相,“我也怕。” “哈哈哈——”,曲意大笑说,“你放心,我就算要跑,亦不会连累你的。” 阮阮踌躇半晌,问她,“殿下待姑娘分明很好,为何还是一定要逃呢?” “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更何况,我本也不是自愿来此,从始至终,我都是他的俘虏罢了。以此为前提,如何谈得上好与不好?” 阮阮沉默了下来。 二人不过等了片刻,便见一辆马车自街角转弯,径直朝府门驶来,驾车之人是元仪。 阮阮道,“是殿下的马车。” 马车停在府门前,商景慕甫一下车,便瞧见了等在门前的二人。 他阔步走近,问阮阮,“你怎么带她出来了?” 阮阮说,“姑娘嚷着心口疼,又说想见您,我问过郎中,也说她该多出门走走,阮阮便自作主张,将她带到了府门前等您回来。” 曲意忙道,“不怪阮阮,是我一定要出来的。” 马车无法直入正门,需得自府外绕上小半圈,通过侧面的角门,停到后院的马厩去。 待商景慕下车后,元仪便再度扬鞭。 马儿嘶鸣一声,曲意下意识朝着马车望去,好似瞧见马车后壁上刻绘有花形图案。 商景慕似有所感,解下斗篷扬手一展,将她罩入其中。视线倏然被遮,曲意正欲回首再细看一眼,却已被他揽住了肩膀。 商景慕温声说,“你身子弱,这样能暖和些。” 曲意也不挣扎,只认真望向他的双眸,轻声问,“为何会有人明明做了善事,却又要遮掩?” 商景慕答,“或许是姑娘认错了人。” 曲意面色微愠,“无妨,我定会找到证据,让他无可否认,乖乖来承我的情。” 商景慕淡淡一笑,扯开了话题,“为何急着见我?” 思及来意,曲意的神情即刻软了下来,扯着他衣袖道,“殿下可否帮我查一查,我姐姐近来如何了?” 商景慕眉心一蹙,“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曲意抚着心口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突然很闷很痛,我担心姐姐。” 商景慕闻言微顿,斟酌道,“曲阁主近日在攻打洮洮坞,结果如何我亦尚不知晓,待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转告你。” 曲意眼巴巴地看着他,再三确认,“那有了消息,你可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商景慕笑道,“好。” 夜幕落下之际,洮洮坞终被攻破。 一道璀璨的信号骤然划破夜空,拖出刺目的弧线,发出尖锐厉响。 商永朝早已带曲情乘舟离开了洮洮坞。此刻正抱着她坐在外山上暖和宽敞的马车里歇息,望见这道信号,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白弗与团子的衣袍皆被血色染透,鲜红得如同在血海里浸泡过一般。二人望着那道升空的信号,相视一笑。 岂料就在下一瞬,变故陡然发生。 不知何处遽然传来一声爆鸣,紧接着,无数深埋地下的火药接连引爆,顷刻间便将整个洮洮坞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白弗大吼一声,“快跑——!” 逃得快又幸运的人,逃到岸边,乘上了船。 而那些运气不好,踩中了爆点的人,则永远留在了洮洮坞。 白弗淌着泪,不死心地一遍遍点着人数。 来时,十六艘船俱坐得满满当当。 归时,却竟连五艘船都无法坐满。 今日来的大都是阁中精英,逍遥山庄算是彻底毁了,疏缈阁却亦毁了一半。 商永朝远远听见动静,心陡然一沉,坐立难安却又只能强自按捺。直至看见白弗和团子好好地回来了,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 他见白弗哭得孩子一般,便劝道,“洮洮坞已毁,世间再无逍遥山庄,此行目的已达成,你身为少阁主,岂能这般怏怏不乐?” 白弗痛哭道,“可是死了太多的人,师父亦重伤不醒,如此,真的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祈愿 你认得南安 商永朝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少阁主,你在问谁呢?此事已成定局,即便众人都觉不值,身为少阁主的你, 亦要想尽办法令众人相信此事值得!唯有如此, 方能不负逝者, 亦令生者继续臣服。若人心未散, 你却意志先倒, 恐怕下一个被灭的,就是疏缈阁了。帝王道、为君道, 焉能事事算清得失几何,但凡做过, 便必须值得。” 白弗渐渐收了哭声, 像是将他的话听进了几分。 团子上前,拍了拍白弗的肩头,“缓一缓,先去安抚外边的人吧。” 商永朝原欲再说教几句, 怀中的曲情却猛然呕出一大口血,将他的前襟浸染得血红。 他唤道, “情儿, 情儿?” 曲情徐徐醒转, 眸色依旧血红无比, 更似完全失了神志,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拼命挣扎着欲起身, 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招式,哭喊道,“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们,杀——!” 商永朝将她揽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情儿,没事了。” 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曲情死死回抱住他,低泣,“情儿好怕,长老们都想杀我,师父、师兄,你们都到哪里去了?谁来救救我!” 商永朝眼眶微红,轻柔抚过她的发丝,“我在,我陪着你。别怕,他们早已死了。” 曲情眸光涣散,却凭借本能抱得更紧,哀求道,“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走。” “真的吗?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曲情猝然大喝一声,用力将他推开。 她双手抱住头,浑身发颤,神情痛苦不已,“我好像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是不是因为我太任性了,他们才都不要我了,扔下我一个人。可若是这样,我又何必空守着疏缈阁!” 白弗跪倒在曲情身前,抱着她的腿恸哭道,“师父,你还有我啊,你不要小白了吗?” 商永朝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满是担忧,“事情真相尚未查明,情儿,不要让心魔控制了你的神智。” “心魔?”曲情忽地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嗜血的红眸看着他,轻声问,“你认得南安王世子吗?你帮我把他找来好不好。” 商永朝闻言一怔,眸中骤然升起几分惊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认得我了?” 曲情无声垂泪。 他又问,“你要见世子做什么?” 曲情放声大哭起来,“我骗了他,伤了他的心,他也走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很想他” 商永朝抬手拭去她的泪水,自己却忍不住跟着落泪,“我早便知晓你在骗我,又岂会放在心上?” 团子扯了扯仍抱着曲情大腿的白弗,低声道,“走了。” 白弗哭道,“我要看着师父才能安心。” 团子用力拉他,“你碍不碍眼啊,快跟我走。” 白弗不情愿地摇头。 团子无法,只得将他硬拖了出去。 曲情说,“我想同他解释,却又怕死了拖累他。你替我告诉他,以后我都听他的,我会好好吃药,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商永朝捧着她的脸,血红的瞳孔里映出他焦急的面容,“情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曲情双眸无神,好似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情障中。 她满面泪痕,绝望道,“我让他失望了,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我就在你面前啊!” “他不会原谅我了。”曲情喃喃低语,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愈发急促,一缕鲜血自唇角缓缓淌下。 “情儿,你别吓我!” 商永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反复不断地对她说,“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情儿,我就在你的身边啊!” 许是哭得累了,不知何时,曲情再度昏睡过去。商永朝不敢松手,始终将她紧搂在怀里。 他掀开车帘,再度唤入白弗,令道,“即刻启程回疏缈阁。” 白弗自然应下,却又见他挂着满脸泪痕狼狈得紧,便将自己才用过的帕子向他递去,“你也擦擦?” 商永朝一扬手,“出去。” 白弗道,“我叫团子给你送身衣裳来吧,倒不是旁的,我只怕你身上的血腥味,呛着了师父。” 商永朝低斥,“快滚!” 白弗这才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团子果真抱着件干净的袍子上了车。 商永朝换了外袍问他,“那和尚可寻到了?” 团子答,“方才来的消息,他就在此处向东两百里的左迦镇上,因钱铺不给他兑银票,他没了钱财,只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寻了。” “你去告诉白弗,回阁时,务必经过左迦镇。” “是。” 入夜,五皇子府。 商景慕本已亲自将曲意送回了竹林小舍,又耐不过她的央求,许她可在阮阮近身陪同下,在府内随意行走。 怎料,趁着夜色,曲意竟又大摇大摆地领着阮阮去了马厩。 马儿在马棚中大口吃着青草,白天见过的那辆马车则停在马棚旁。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近情情怯,心生慌乱。 阮阮古怪地瞧着她,“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 曲意回过头,视线却越过阮阮,瞧见了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她突然问,“外面怎地如此喧闹,今儿是什么日子?” 阮阮答,“是除夕夜。” “竟已是除夕了?可这府里为何不见半点红火之色?” “殿下向来不大在意这些,又说热闹之后终归于落寞,倒不如如常而过,来得清净。” 曲意垂下眼眸,“今日大概真的不是个好日子,可正是如此,即便见了不好,也将它都留在去岁了,明儿一早,便迎新春。” 阮阮虽不大懂她的意思,却觉着是好话,配合地点了点头。 曲意深吸一口气,几步绕到马车背后,去察看背板上刻绘的花纹。 结果,那里的确刻有花样,却不是兰花,而是海棠。 她徐徐抚过那朵海棠,喃喃,“竟不是兰花吗?” 阮阮奇道,“姑娘如何知晓殿下喜欢兰花?” 曲意闻言一怔,缓缓移眸看她,“那他可喜欢海棠?” 阮阮思索道,“应当是不喜欢的罢,毕竟我们府中连一棵海棠树都没有。” 曲意目光复又落回那朵海棠花纹上。 恰逢几簇焰火升空,炽亮的光芒将这深院都照得灿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那车厢背板的色泽,似乎比车身略浅了几分,就如同是后被换上去的一般。 曲意只觉可笑得很,“我竟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吗?竟叫他宁愿这般费心遮掩,也不愿领受我还他的情。” 阮阮好似总算听懂了些,问道,“姑娘曾欠过殿下的恩情?” “兰花高洁忠贞,海棠断肠悲苦。我寻的是兰花,他明明就有,却偏要藏起来,只给我看海棠。” 曲意冷声一笑,摇了摇头,大步离去了。 待将曲意送回竹舍后,阮阮越想越觉心烦意乱,便独自去寻了商景慕,开门见山地问他,“殿下便不能放了姑娘吗?” 商景慕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略微思索道,“可以,但绝不是现在。你可知,曲府年前已被屠了满门,如今即便我放她出去,她也无处可去了。况且,曲家仇敌未明,相较于外面,反倒是我的府中最为安全。” 这理由阮阮着实无法反驳,不免颓丧道,“阮阮知晓了。” 商景慕又道,“今夜除夕,我需得入宫参加宫宴,无法教她弹琴了,你替我向她解释一番。” “好。” “此外,除夕毕竟是大节,她孤身在外,无人相陪,想必更觉孤单。若有什么爱吃的、想吃的,提早告诉小厨房那边,多加几个菜罢。” 阮阮听了这些,更觉心烦,连声应道,“好好好,殿下别操心了,快走吧。” 商景慕笑骂了她一句,“怎地如此没规矩。” 阮阮没理睬他,转身行至门边,却又驻足,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殿下爱兰,若寻得良品兰种,却有花匠偏道那是海棠,殿下会如何?” 商景慕眸光微闪,“你” 阮阮立即打断,“殿下不必答复阮阮,只要自己想清,日后不悔便可。” ———— 子夜已至,国寺钟声在无边暗夜中“喤喤”作响,其声洪亮、庄严,撞击足足一百零八下,遥遥传遍大夏每一处角落。 钟者,动也,言阳气于黄泉之下,动养万物、护佑黎民。 来年必可逢凶化吉,吉祥如意。 宫宴之上,商景慕端起酒樽,行至商景辞身前,“皇兄可愿同我共饮一杯。” 商景辞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亦举起酒樽,“自然。” 话落,他连表面的客套话都懒得说,扬首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兄虽没什么吉祥话给我,我却诚愿皇兄能寻回佳人。”商景慕薄唇轻勾,亦是将酒饮尽。 商景辞面色骤冷,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捏扁。 曲意因心中十分挂念曲情,竟如何也睡不着,便下了床,披着大氅坐在窗边,一声声数着钟响。 她双手合十,暗暗祈求神佛庇佑:无论身处如何险境,定要让姐姐遇难呈祥,平平安安。 阮阮见她屋里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紧挨她坐下,亦学着她的样子,祈祷起来。 曲意抬眸看向她,“你有什么心愿?” 阮阮浅笑道,“主子们的心愿,就是阮阮的心愿。” 曲意轻笑,“日后,待我被放出去了,你可愿随我走?我们曲家旁的没有,月钱却定给足了你的。” 阮阮又想起商景慕所说曲府被屠一事,可怜曲意被关多日,竟闭目塞听,全然不知。 她抽了抽微酸的鼻子,应和她说,“好啊,姑娘对阮阮这般好,又有钱赚,何乐不为?” 曲意伸出手,悬在半空,“那就说定了。” “好。”阮阮同她轻轻击掌,二人相视笑了起来。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宝宝们的耐心阅读!  下一卷中,姐妹两个人的剧情量基本持平,感情线都会有很大的进展。皇权线将作为主线,太子的追妻火葬场也该开始啦~  此外,书名中的“谎”字,是贯穿全文的主题与线索。妹妹的“谎”是从开始就明确写出的,即顶替身份的谎言。而其他每位主角,以及绝大多数的配角身上也藏着各自的谎言。第三卷将开始逐步点题,一点点揭露,伏笔在前文中已埋得差不多了,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先猜一猜。  最后,宝宝们如果有多余的营养液可以投一些给小作者嘛,万分感谢! 第137章 释惶 师父,师兄 正月初五, 左迦镇的大街小巷皆是敲锣放炮,鼓乐喧天,以图破五穷、迎财神。奶娃娃们举着油纸糊的大风车,围成一团跑来跑去, 一句接一句地笑诵着: 爆竹一响把门开, 送财童子进家来。 左如意、右元宝。财也来、福也到。 一撒金, 二撒银, 福禄寿喜收成好。 新春瑞雪早已停歇, 只有些挂在屋檐上的浮雪不时飘落,映在干净透亮的浅阳下, 熠熠生芒,一队车马缓缓驶入镇中。 几日间, 曲情醒时少、梦时多, 尽管依赖着一颗颗还魂丹暂无性命之忧,却始终是神智尽失之状。 白日里不是吵着要打要杀,便是惊恐啼哭,纵夜里也难得安稳。只见了商永朝便揪着他不放, 一时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也难说她究竟还认不认得人。 一行人在一家极气派的商铺前驻足, 抬头望去, 只见一方金匾赫然高悬, 上书:无忧坊。 原来是一家赌坊。 团子下了马, 走到马车旁,“主子, 那和尚便在此处。” 商永朝方欲抬手去掀车帘,怀中半醒半寐的曲情便如受惊一般,带着哭腔轻吟了两声。 他不敢再动, 只低声说,“你去,把他欠的账结了,就说我来了,让他出来见我。” 团子轻叹,“是。” 不多时,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赌坊内传了出来。 所吵之事,大概是老板说那人欠了三千两,那人只愿认两千九百八十两。外边好容易来了贵人,愿付三千两了事,那人却硬拦着,只愿给两千九百八十两。 又过半晌,里边传出的骂声竟愈发不堪入耳了。 商永朝面色黑沉,随手抄起面前小几上药碗里的汤匙,以指为弓,朝那叫骂最凶之人疾射而出。 下一瞬,赌坊里传来重重叹息声,“三千两便三千两吧,真是世风日下、无商不奸,往后你们曲家开的赌坊,爷爷我必定绕着走!” 那人被团子押着,骂骂咧咧地阔步走了出来,观其模样,竟是个赖头和尚。 他行至马车前,也不打招呼,一个纵步翻了进去。 团子正想拉他,怎奈没拉住,只惊呼一声,“别!” 幸而商永朝早有防备,一幅棉被将曲情掩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外边。 那和尚上了车,见他不过一袭月白寝衣,又温香软玉在怀,大为震惊,瞪着眼睛一时语塞。 商永朝先道,“释惶和尚,你我可许久未见了。” 释惶朗笑两声,“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子报了仇,成了世子爷了,如今又美人在怀,岂是吾等闲人高攀得起的。” “如此说,往后便不使我的银子了?” 释惶睨他一眼,“世子的银子不好用,那上边明晃晃的王府大印,叫我想藏都藏不了。” “既是这样”,商永朝假意轻叹,“团子,送客吧。” “哎——别别别!” 释惶又急又气,“说吧,找我什么事。” “确有一事相求。”商永朝略撩开被子一角,露出曲情一截雪白的手腕,“劳您帮我瞧瞧她的病症。” 释惶暗笑一声,往前挪了两步,半蹲下来,搭上了曲情的腕脉,“没想到,你小子竟长成了个情种,会为了个女娃千里迢迢来求我。” 商永朝没接话,转而道,“她曾修习过一套心法,虽能一时内力大涨,却会致人气血逆行” 商永朝话未说完,便被释惶打断。 “这个好治。”他起身搓了搓手,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跃跃欲试,“断了她全身经脉,废了她的武功内力,自然就好了。” “不行!”商永朝一口回绝,“废了她的武功,只怕她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释惶挑眉道,“那没救了。” “你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释惶两手一摊,“没有。” “我曾见过她修习的那本心法,其上字迹,同你的很像。此心法定然与你有关,更或者根本就是你所创。”商永朝斩钉截铁道。 释惶毫无被抓了把柄的心虚,只轻嗤一声,很是无赖,“那又如何?” “你既能写得出它,又岂会无解?” “你若果真瞧过那心法,便该知道,那本就是我随笔乱写、并未成型的玩意儿。这女娃娃内力修为颇高,不可能看不出其中门路,却仍贪心要练,即便是受了反噬,亦属活该。我不过酒肉和尚尔,并非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 商永朝即刻反驳,“她并非贪图修为,实是性命攸关、重担加身,而不得不练。” “那我也管不了。” 释惶转身就要下车,手臂却被人拉住,动弹不得。他正欲严词再拒,却被商永朝接下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商永朝重重跪落他身前,神情恳切,“师父,徒儿求您了。” 释惶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定定看他,“你方才唤我什么?” “师父,求您救她。”商永朝重复道。 释惶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难为我养了你十来年,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得此尊称,可偏偏今日之情形,我又担不起它。” 商永朝向后膝行半步,伏地三拜,高声道,“师父在上,不肖徒儿唯此一愿,求您成全。” 释惶更觉稀奇,“你娘因我而死,这些年来,我授你武艺、护你周全,你却始终不愿行拜师礼,对我亦是不冷不热。犹记得你年少时,无论我如何诱导,你都不愿唤我一句师父,今日为了这姑娘,竟一反常态,连生母之仇都不顾了?” 商永朝抬眸直视着他,“杀我娘的本就是华庄,若不是您及时救下我,我早已同娘在阴司团聚了。” 释惶摇头,“可若不是我与她的私情被你娘撞破,你娘不会死。归根结底,我也是罪魁祸首。” 商永朝不再言语,亦并未起身。 大有释惶不松口,便要长跪不起的架势。 释惶幽幽叹息,伸手欲拉他起身,“你这腿本就不爽利,别跪了,起来罢。” 商永朝却反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求您。” “她是你什么人,我可从未听说南安王世子有了婚配?” “她”,商永朝话音微顿,“徒儿心中早已认定了她。” “你说你认定了她,却又不敢说她认定了你,可见她还不是我的徒媳。既如此,更犯不着救了。” 商永朝心中升起些怒气,方才的恭敬又消了几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已剃度出家,本该心怀苍生,为何却如此顽固,见死不救!” “若是好救,我又何必与你多言。不过是要救她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商永朝问,“什么代价?” 释惶无奈地摸了摸光秃秃的头,“若要救她,需得以内力相渡,助其打通血脉阻塞之处,再为其重塑经脉。可你要明白,内力都给出去了,我就没了。” “我来。”商永朝立即道,“您教我如何做就是。” 释惶瞥了他一眼,冷笑说,“就凭你?你这点内力可不够渡她的。” 商永朝急道,“只要您愿意救她,无论您要什么,钱财、美人、甚至权势,我都会尽我所能地补偿您。” “你小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释惶狠狠瞪他一眼,幽幽道,“我已年逾五十,深知天命,更是落发为僧,对世俗之物不生欲念,如何还会吝惜这身内力?” “那又为何不愿相救?” “你!” 释惶一甩僧袍,背过身去。 二人僵持间,原先沉睡的曲情蓦然睁大了双眼,血红的眸子直直扫向二人,却见一人身着白袍,背向而跪,另一人横眉冷肃,侧身而立。 她眸光在车内二人间飞速掠过几轮,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惊恐起来,竟飞扑下榻,跪挡在商永朝身前。 她不敢抬头,只垂首拉住释惶衣摆,因心中敬畏,嗓音微微发颤,“师父,师兄定然知错了,求您消消气,饶了他罢。” 释惶眸光轻颤,在她面上凝驻片刻,又望向了一旁的商永朝。 商永朝心知必定是她癔症又犯了,低头瞧瞧自己这一身白袍,如何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苦楚,朝释惶强笑道,“她如今已入魔障,整日痴痴惘惘,前尘今朝难辨,想必是又忆起年幼之事了。” 释惶没说话,复又认真看向紧紧抓着他衣摆的曲情。 商永朝唯恐他心中不悦,不愿援手,忙上手去拉扯曲情,“情儿,那不是你师父,我也不是你的师兄,你且回头,瞧瞧我是谁。” 曲情却犟得很,仍旧死死拉着那片衣摆不放,抬眸望向释惶时,眸中有泪滚落,“师父,师兄只是一时受歹人蛊惑,这才铸下大错,他会改的” 释惶直挺挺站着,未置一词。 曲情愈发恸哭,“师兄会改的,师父——” “师父,这般多年您去了哪里,为何丢下了情儿?” “师父,您看看情儿,师父,您回头看看情儿啊!师父——”,她攥紧释惶衣摆,用力摇晃着。 “师父,为什么,您告诉情儿为什么,是因为师兄吗?您早便知晓他的事情了对吗?” 曲情一声声质问着释惶,仿佛认定了眼前之人便是失踪多年的萧斯一般,情绪越发激动,眼泪流个不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商永朝不知她为何突然对着释惶这般发作,只以为是她魔怔得厉害,因而竭力劝着,“情儿,那不是你师父,你清醒一点。” 曲情却固执地厉喝,“不,不——!他是,他就是我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叛徒 平生皆苦海 商永朝拉扯不动她, 更是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她却一掌推开他肩头,惊挣而去。 曲情抽泣不止,却并未再去拉释惶,而是缓缓抬起双手, 死死抱着自己的头, 哽咽道, “师兄会改的, 师兄一定会改的。可是师父, 到了那时,你还会原谅他吗?情儿该原谅他吗?” “阿弥陀佛。”释惶未答, 却已然收起方才那副无赖闲散的样子,双手合十, 垂眸默诵起了经文。 经声肃穆低徊, 徐徐入耳。 曲情忽地嗤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厉声道,“这世间之事, 错了便是错了。平生皆苦海,如何可回头!” 话落, 她唇边又渗出血丝, 却恍若未觉, 只用双手撑住发颤的身子, 伏在地上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释惶轻叹一声, 微微摇头,俯身一记手刀劈向曲情后颈。 “情儿!”商永朝匆忙上前,将她接入怀中。 释惶眉心越拧越紧, 沉吟半晌,终是将心中疑惑问了出口,“此女究竟是谁,她口中的师父、师兄又是何人?” 商永朝将她抱回榻上,抬手拭去她眼角犹挂的泪珠。 “您走南闯北多年,定然听过疏缈阁的声名,她便是阁主曲情,她的师父是老阁主萧斯,师兄名唤萧暮。” 释惶微怔了一瞬,喃喃低语,“果然是他的徒儿。” 商永朝疑惑道,“你认得萧老阁主?” “大名鼎鼎的萧大侠,江湖中,谁人不识?”释惶轻笑,“也罢,我曾欠了他的,怎奈他早已亡故,此债难以偿清。今日既有缘遇见了他的小徒儿,还在她身上亦算是平了账,待到黄泉再见,他也无法再讨我的债了。” 商永朝虽不知他二人有何旧事,却明白他这是愿意出手相救了,眼底倏然一亮。唯恐他念头一转又生变故,忙不迭地连声道谢。 释惶见他这般急切,倒生了逗弄的念头,“傻小子,你可知你是我唯一的徒儿,又因身有腿疾,修行不易,故而待我百年之时,这身功法原是要传给你的,若给了她,你此生再想要有造诣便难了。” “徒儿本非武林中人,自然不在乎这些。” “你倒是不在乎,可待她回转过来,若是嫌你武力低微又如何?况且她嘴里念叨的师兄萧暮,同她关系也不一般吧,我记得那小子容貌极为出众,根骨也好” 释惶边说边盯着商永朝神色,果见他听了此话,脸色沉下几分,顺势又说,“依我之见,你二人不若先签下婚书,定了终身,为师再行救治” “不可。”商永朝一口回绝,“她如今危在旦夕,神志不清,若此时定下婚约,岂非趁人之危?” “你!”释惶指着商永朝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这蠢货,如今师父我来做这坏人,给了你合情合理的因由,你却不趁势达成所愿,来日再多波折,亦属活该!” 商永朝坚定道,“我心甘情愿,不悔无愧。” 释惶定定瞪了他半晌,忽而一改神色,遽然大笑起来,“好!哈哈哈——!世人虽多,敢道‘不悔无愧’四字者又有几人?这女娃娃我救了,不过她如今身子太弱,运功不可急于一时,且先带她回疏缈阁,以珍品灵药养上一段时日,我再慢慢为她修复经脉。” “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商永朝说着,作势又要跪下谢恩。 释惶连忙拦住他,“世子殿下,老僧受不起这大礼,况且于此事上,我也并非都是为了你,实是为偿该偿之债。今生至此,无悔无愧于我太难,不过是还得三分,释怀三分罢了。适才能听到你叫我几声‘师父’,我已满足。往后切记,你于我并无亏欠,无需以师徒相称,从前如何待我,往后亦是如何。” “可” 商永朝还欲分说,却被释惶阻止,“世子若非要给贫僧些好处,不若多拿几张银票来罢。” “你!”商永朝胸中才燃起的那点师徒情谊,硬是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明白,为何曾那般盼着他唤上一声“师父”的人,待到他终于愿意叫时,却又不让他叫了。 难不成他这个徒弟还不值几张银票吗? “罢了罢了。”商永朝没好气说,“既然你是个俗人,我便以俗物相偿,合你心意就是。” 释惶淡笑不语,只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便掀帘而去。 白弗静立车旁,显然已听了多时。 见他出来,白弗即刻垂首,恭敬施礼,“多谢大师施救之恩。” 释惶未作理会,脚下一点,瞬息没了踪迹。 白弗余光只掠过一瞬释惶的侧脸。待人走远,他方才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似曾相识,却终究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他了。 他默然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方才世子的话,我在外边听得分明,何人有心、何人无情,我知晓,师父定然也知晓。” 商永朝怅然道,“我只是想不通,究竟有何缘由,可使萧暮对一心为自己的师妹拔刀相向。” 白弗问,“那日,你可瞧见王媤媤了?” “呵。”商永朝轻笑一声,“自然瞧见了,可谓是姿容昳丽,楚楚动人。怎么,你莫不是要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白弗摇头,“早先我们只派人去查暮清寒,无论如何查,都查不出他的来历,仿佛此人是凭空出现在松陵镇的游医。可伥鬼却不同,约莫八九年前,恰是在萧老阁主失踪前半年,逍遥山庄庄主曾浩泽在自家暴毙。你道,王媤媤一介女流,又不善武,如何能稳坐庄主之位?” 商永朝默然听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白弗接着说,“传闻中,王媤媤身边有一剑客,名唤伥鬼,其剑术高超,见者毙命,是以,从未有人见过伥鬼的真实容貌。曾浩泽死后,是伥鬼助王媤媤平了内乱,稳住了山庄势力,又放任其发展壮大至此,这所有的一切,师父决战前便已知晓了。萧暮,是叛徒。” “可我最恨的,却不是他叛出了阁中。”白弗瞧了昏睡的曲情一眼,眼眶微红,“你也瞧见了那王媤媤的形容,分明已年近不惑,仍妆点得粉面桃腮、风姿绰约,而师父不过二八年华,却整日冷面青衫,被磋磨得了无生气。同样是陡生变故,凭什么,她王媤媤有人可护,我师父却要拿命来搏?萧暮本是萧老阁主一手养大的继承人,可到了最后,这偌大的疏缈阁如何竟是由我师父来扛?那一年,她才十岁,于情于理,本最该在她身前护庇她的人,去了哪里?又护了何人?” 白弗越说越气,到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完了话。 商永朝神色微冷,轻斥一句,“要吵要骂,去外面闹去,别在这扰了她好眠。” 白弗收了声量,嘀咕着,“师父如今昏睡不醒,哪里还知道我说过些什么。” “你焉知她听不到?” 白弗撇撇嘴,“我不说了就是。” 商永朝睨他一眼,“方才释惶的话,你在外也听见了,即日起,全速返回疏缈阁。” 正月初十,深夜。 商景慕如常授过曲意琴艺,却并未回房安寝,而是折返书房,去见两位不速之客。 元仪近身耳语,“她二人在城外点燃了引信,我们的人瞧见了,便将他们捡了回来。” 说完,元仪退至他身后。 商景慕唇边挂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许久不见,庄主。” 没日没夜地赶路,王媤媤一介弱质女流,身子早已吃不消,何况还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伥鬼。 此刻那云锦鹤氅上混着雪泥,一张绝美的容颜溢满沧桑,唯有音色仍柔美不已。 她袅袅近前,俯身施以一礼,尽显弱柳之姿,“山庄遭难,恳求殿下念及往日情分,予我二人容身之所。” 商景慕上前一步,搀扶起她,浅笑说,“庄主何须多礼,本殿虽势弱,却好歹也是一朝皇子,一处宅院,几担薄粮还是拿得出的。” 这话虽是应承,却到底未合王媤媤的心意。 因而,王媤媤袒露,“逍遥山庄百年基业,虽一时败、却不至于溃,各地尚藏有无数暗桩可用。殿下想成事,仍需耳目,而我如今所求,不过偏安一隅,助您得偿所愿。” 这话便是点明了,逍遥山庄虽败,她却仍不愿退,依旧要搅和进这权势旋涡之中。 “唉——”,商景慕长叹,“只不过疏缈阁手眼通天,你们若要躲藏,恐怕不易。” 王媤媤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牌,“此乃逍遥山庄庄主信物,见此物,即如见我一般,令下,无敢不从,我愿将此物献予殿下。” 商景慕扫了眼元仪。 元仪大步上前,收下了那枚玉牌。 商景慕这才瞥向王媤媤身后那血污狼藉、僵卧于地的伥鬼,“本殿自然愿意收留庄主,却不知,地上这位兄弟,是死了还是活的?” “他是我的护卫,受了重伤,烦请殿下请个大夫来瞧瞧。” “好说,好说。”商景慕吩咐元仪,“即刻去请大夫来。” 元仪应是,大步离去。 商景慕打量伥鬼片刻,突然发问,“庄主的护卫,想必武功不错吧?” 王媤媤心中疑惑,只答,“勉强可用。” 商景慕惆怅摇头,“庄主深知,本殿欲行之事极为艰难,稍有不慎即是粉身碎骨。可这些年来,身边却唯有元仪一人得用,外边买来的信不过,重新培养又太耗时。庄主如今住在本殿这里,安全定然无虞,待这护卫伤愈,不若借本殿使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不宁 你不愿教我 王媤媤心头一沉, 未待寻得借口推辞,商景慕又道,“仅是借用,来日定当归还, 庄主总不至于这般小气。” 言辞之间, 仿佛躺在那里的只是个无甚干系的物件一般。 商景慕语气神态皆是志在必得, 而王媤媤却是无路可走、寄人篱下, 话已至此, 又怎敢回绝? 她弯起眉眼,柔声说, “不过是个护卫,殿下愿用, 是他的福分, 我又岂会阻拦。” “如此便谢过庄主了。”商景慕微微笑道。 正月十五,明月高悬,该是最为吉祥圆满之时。 五皇子府的竹林深处,却断断续续传出些不成调的琴曲。 呜呜咽咽、冷冷清清, 如同初春溪流不死心地冲刷着禁锢的冰面,却久久破不开寒冰, 哀怨至极。 “别弹了。”商景慕轻按住被曲意拨弄地不成样子的琴弦。 曲意垂首, 低声说, “对不起, 我大概确实不是很适合学琴。” 商景慕抓起曲意双手,翻过掌心, 见她的十指都已淤血红肿,不免叹息,“你曾以古今名曲诘问于我, 若无情无心,斯曲何来?此话不假。琴曲本就依托于琴师心境而生。如今,我且问你,你所奏之琴音,又有何寄托之情?” 曲意将手收了回来,藏进宽大的袖袍中,嗫嚅道,“我只是想弹好它。” “心绪不宁,急于求成!” 许是见曲意的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埋到地上去了。商景慕复又软下语气,温声问,“如何能弹得好曲子?” “对不起。”曲意又重复一遍。 商景慕不语,起身朝外行去。 曲意即刻扯住他的袖角,却又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从中见到些伤人的神情,只怯怯呢喃,“你不愿教我了,是吗?” 商景慕垂眸看她。良久,他终是握住她手腕,拉她起身,边扬声唤道,“阮阮,去取伤药来。” “哎!”阮阮应了一声,即刻便推门入内,动作快得仿若是早早备好了伤药候在门口一般,她将伤药递给商景慕,忧心地望了眼曲意,便又出去了。 商景慕将曲意牵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执起她的手,仔细为指尖上药。 曲意不自主地咬着下唇,不时瞥他一眼,却又不敢再问什么。 默了半晌,商景慕轻声开了口,“先前你托我查你姐姐的动向,已有消息传回。” 曲意顿时抬起头来,“姐姐如何了?” “她的目的已达成,逍遥山庄尽毁,余下的残党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曲意急急问,“我不在乎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姐姐可安好?” “受了点轻伤,不过如今已请来名医在她身侧,不碍事的。”商景慕抬眸望向曲意,温柔一笑。 曲意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本就羞得发红的脸,又红上了几分,逃也似地低下头去,心中琢磨着他的话说,“姐姐武功那样高强,这世间能伤她的人不多,况且疏缈阁什么样的医者没有,你却又说那名医是特意请了来的,可见其中必定凶险重重。” 商景慕未料到她会如此敏锐,略踌躇道,“若论武力,令姐自然少有敌手,只不过交战时,王媤媤以经年旧事扰了她心神,这才侥幸胜了一招,而如今她确实已无碍了。” 曲意深叹一声,“姐姐心中放不下的不过是萧老阁主,却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些江湖中的儿女情长。” 商景慕答得十分随意。 可他为何能如此随意地对答? 曲意一怔,又忽地了然,话里便掺进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诮,“我竟忘了,王媤媤原是殿下的幕僚,殿下若有心垂询,那些所谓的‘经年旧事’,她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女若要得知真相,倒要恳求殿下细细打听。” 商景慕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火气,却只是淡淡一笑,“先前太子得疏缈阁相助,朝堂之上占尽先机,我才不得不去寻逍遥山庄的助力。说到底,不过是我出钱,她出力的交易,一事了一事,且谈不上幕僚一词。” “如今太子已失疏缈阁,逍遥山庄亦已倾覆,看来你们兄弟也要换个法子斗下去了。” 商景慕没接话,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沉吟半晌,曲意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问,“你真的很想要那个位置吗?” 商景慕并未回答,却反问她,“你很讨厌王媤媤?” 大抵是预料到他不会直言,曲意亦未再作纠缠,只顺着他的话答道,“自然,王媤媤城府极深且心肠歹毒,当初我不过略离开客栈透透气,她便将我打晕掳走,送给了殿下。更不必说她还数次设局,重伤了姐姐,但凡觅得机会,我必要狠狠折磨她一番,也在她后脑打上几棍子才解恨。” “有仇必报,毫不伪装,姑娘的性子倒是直爽。” “直爽?”曲意忍不住笑出声来,“从小到大,你是唯一一个将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世人皆伪善,讲究以德报怨,可我偏不认这个理,我坦言告知殿下,或许是因为在我心中,你我是一类人。” “姑娘所想不错。”商景慕看向她,唇畔含笑,“既如此,我为姑娘报仇如何?” 曲意心头一跳,尚不知如何作答时,他却已涂好了药,起身将伤药置于她床头,叮嘱,“这药早中晚各涂一次,仔细将手上的伤养好,近半个月不要练琴了。” 曲意心中不愿,亦只得垂头恹恹应了声,“嗯。” 商景慕并未离去,默然凝了她半晌,忽而问,“琴棋书画四艺,除了琴,可还有喜欢的?” 曲意眸光一亮,“殿下为何这样问?” “这琴你已学了小半年,也该伴着学些旁的了。” 闻言,曲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歪着头看他,调侃道,“从来只听闻先生教什么,学生学什么的,倒是头一次遇上让学生来选,师父照单全收的。可见殿下原是全才,是集大成之人,学生见识浅,竟险些瞧差了。” 商景慕笑着摇头,“敝人不才,这些技艺,不过可教姑娘些皮毛。” 忽地,商景慕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唯有书法一技,我观姑娘字迹,已是极佳,恐不配为师。” 曲意轻笑道,“我母亲的字写得更好,我不过有幸偷学几笔罢了”,她的话音陡然一顿,止了笑意,目露疑惑,“殿下几时见过我写字?” 自是从曲意写给太子的那封求援信上。 商景慕一怔,慌乱编造道,“是是你早先要买的那些珍宝。本殿要付账,自然得先瞧礼品单子。” 其实他根本没看,不过是由着阮阮去取金子采买,又将账单原封不动地给了真正付账的人。 “原来是这样。”曲意不疑有他,略一思索道,“我的手伤着,恐难以写诗作画,不若殿下教我下棋吧。” 商景慕暗松一口气,迅速应道,“好,明日我叫元仪提前将棋盘送过来。” 另一边,商永朝不敢耽搁,一路率众疾行,不过十日,已将曲情带回阁中。 凌素仍被囚着,白弗不敢自做主张将其放出,只得从药斋中另寻旁人为曲情调养身子。 待安置好曲情后,王思神色匆匆地将白弗拉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从怀中取出封信递给他,“阁主出发前,曾命我派人去查简儿的身份,如今已有了结果。可依阁主现下情形,恐难以在此事上费神,故而,我唯有先将这信交予少阁主你来定夺了。” 白弗微怔,伸手接过了信。 王思又道,“我已瞧过其中内容,里面共装着两张字条。其一,是从曲府传回的简儿的生辰八字。其二,则是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王思言尽于此,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白弗眉心微蹙,缓缓拆开信封,两张字条滑了出来。 一张字条的落款是曲府,其上只有寥寥数字:乔氏女简儿生辰,丙申、乙未、戊午、戊寅。 而另一张字条未提及来处,只是依次罗列着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白弗一行行扫下去,及至最后一行,瞳孔猝然放大 虽已时至早春,然暗牢终日无光,了无人气,依旧阴冷不已。 简儿穿着曲情先前差人送来的那件厚实小袄,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杈,背对着牢门,蹲在地上写着什么。 白弗悄无声息地走到牢门前,盯着她的动作。 简儿先是在左边写了一个“情”字,又涂掉,写作“恩”字,末了,又改成了“义”,而她右手边却始终是一个“权”字。 静寂良久,久到简儿蹲累了,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白弗才开了口,“从前竟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如今却不知该叫你一声简儿,还是” 简儿动作一滞,却很快轻笑着转过身来,望向白弗,故作轻松道,“小白哥哥可真是狠心啊,自打我被扔到这昏暗无光之地,竟从未来看过我一次,莫不是,仍在记恨我当日的欺瞒?” “从前我并不知晓你的身世,自然怨过。可如今”白弗淡然一笑,“我总算明白了你。” 简儿扬唇笑问,“仅是明白了?那原谅了吗?” 白弗略过此话,从怀中掏出那两张字条,“这是你的生辰八字,以及宫中几位皇子的生辰八字你早就知道,对吗?” 简儿亦不回答,复又背过身去,瞧着地上的字,像是在问白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你,你选哪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用尽 你师兄没能 未待白弗开口, 她忽而低笑出声,“瞧,我竟忘了,你是有情有义的少侠, 自然看不上那‘臭气熏天’的权势。可我不一样,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罢了, 我想要尊贵的身份, 想要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有什么错?更何况, 那本就是我的,是曲家人偷走了它!” 白弗眸光黯了下来。 “曲氏敢犯下这般大的罪, 若真要深究,无人能逃过一死。” 简儿深叹一口气, 缓了缓又说, “可不知怎地,我的心里并没有那么深的恨意。这些年,乔氏对我视如己出,府中人迁就、善待我, 我虽是个丫鬟,倒也没真的吃过什么苦。况且, 我大概猜得出, 曲家如此作为背后的无奈。冤冤相报总是没有尽头的, 如今曲府被屠, 恩怨便算了了。我所求,不过是回家, 回自己的家罢了。” 她回眸望向白弗,“你会放了我吗?” 白弗错开目光,“此事我无法决定, 待师父醒来后,我会将你的话转告给她。” 简儿又问,“我听闻,小姐前些日子出去是要清剿逍遥山庄,她可受伤了?” “重伤。” 简儿眉心轻蹙,“我的事,想必两位小姐先前并不知情,多年照拂亦非作假。即便来日我回了家,亦会为她们隐瞒双生之事。” “嗯。”白弗话已问完,不再多留,转身向外走去。 简儿却叫住了他,“喂!” 白弗略顿,细弱蚊蝇的一声自身后传来。 “别恨我” 自曲情回阁后,每隔十日,释惶会顶着宽大得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前来,为她诊一次脉,其余时候则都在外边忙着吃喝玩乐,任谁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弹指间,三月已逝。 曲情红眸虽仍未消退,心绪却渐渐平静下来,少有惊惧、狂躁之象,只是极为嗜睡。 纵是醒时,亦懵懵懂懂,六识不清。 白弗虽日日都来,却要顾及阁中事务,无法久待。 唯有商永朝日夜伴在她身侧,细致入微地照料。 如此一来,曲情自是愈发习惯了他的存在,人不过稍离片刻,竟连饭也不吃,眸中隐隐蓄泪。 团子见了,啧啧称奇,“若曲阁主清醒后,对我们主子能有如今一半的上心,恐怕即刻要了他的命,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白弗一面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曲情,一面央道,“诶呦,快别在这说风凉话了,还不快去把你主子喊回来。” “我不去。”团子脖子一梗,脚下半步未动。 “你!你不去我去!”白弗将手里的汤碗往团子那一扔,转身便往外走。 “哎哎哎哎——”,团子忙拉住他,“主子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曲阁主,因你不许他睡床,他便搬来软榻,日夜蜷在一旁相伴。如今不过去沐浴片刻,你也要催,你们师徒未免逼人太甚!” 白弗火气灭了些,又将碗拿了回来,“不早说。” 团子白他一眼,“莫非连这等私事,都要向少阁主汇报了?” 白弗没心思同他拌嘴,哀声叹气道,“却不知师父这身子,养到何种程度才算是好了,还要多久,释惶大师才能为师父通经络,复神志。” “是谁在念叨贫僧啊?” 话音未落,释惶竟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二人身侧,白弗二人毫无所察,足见其轻功之高超。 白弗端起一脸谄笑,凑上前去,“大师您瞧,师父近来精神好了许多,每日也能苏醒半晌,不知您何时才能着手医治啊?” “莫急。”释惶坐在床边,搭上曲情的腕脉。 曲情非但不躲不闪,毫无戒备之意,反倒是瞪大了血红的双眸,好奇地盯着释惶那宽大斗笠下的面容。 几息后,释惶收回手,问道,“那傻小子呢?” 未及团子开口,商永朝一阵小跑进了屋子,先是扫了眼曲情,见她安好,方才走到释惶身前,“大师找我有事?” 释惶瞥他一眼,“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这丫头身子养得不错,可以进行下一步医治了。” 众人闻言皆是喜出望外,商永朝忙问,“既如此,何时开始,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释惶说,“她这病积年已久,又在内里,若要痊愈,不可操之过急。近日,我亦反复想过,最好便是先封穴散邪,化解其凶戾之气,继而推淤祛毒,顺其经络,最后方可以内力助她重续经脉,其中步步凶险,每步需间隔一月,徐徐而就。” 商永朝颔首,“好,就按您说的办。” 释惶又说,“今日我便可为她封穴,你们先出去吧。” 商永朝望向神智懵懂的曲情,有些担忧,故而道,“我留下助您吧。” “怎么,怕我指法差,点疼了这丫头?” 商永朝一本正经,“我是怕您受累。” 释惶怎不知他的心思,笑了笑便由他了。 其余人皆被赶了出去,白弗在院中一圈圈踱步,时不时望一眼紧闭的房门。 团子劝他,“放心吧,释惶大师医术高明,据说主子当年在王府里被那对母子折磨得半死,连王爷请来的御医都说没救了,还是大师一点点救回来的。” 释惶来去无踪,现身时又常以斗笠遮面,白弗本就疑心他的来历,听团子提及,便趁机问道,“释惶虽是个和尚,却不是个有善心的主,当年他为何会出手救下世子?” 团子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那时候我还没跟着主子呢。” 白弗又问,“那你又是哪一年跟着世子的?” “大概五年前。” “世子的武功是释惶大师教的,那你的武功又是从何而来?” 见白弗的疑问如连珠炮般一个接着一个扔了过来,团子难免心生不悦,“好啊你小子,我们主子在里边忙着救你师父,你却在这里拷问我?这一路走来,我们主仆是如何对你们师徒的,你心中难道没数吗?” 白弗自知理亏,赔笑说,“哪里是什么拷问,不过是拿你当兄弟,便也不藏私心,想到什么问什么罢了。” 房门总算打开,释惶压了压斗笠,阔步走了出来。 白弗即刻迎上前去,“大师,师父如何了?” 释惶道,“她的周身大穴皆已被封,往后月余无法动作。男女终究有别,那小子固然有心,到底还该寻个贴身侍女侍候她起居。” 白弗会意,忙点头行礼,“小白记得了,多谢大师。” 释惶交代完,足下一踏,即飘然而去。 自封穴后,曲情果真再也没了挣扎、痛苦、亦或是惊恐之状,又或者说,她如今一动也动不得,只可终日卧床,无知无觉地昏睡。 约莫十日后,她眸中血色渐渐开始褪去,再过十日,眸色已化为浅红,眼底总算有了些清醒的神色。 一日傍晚,商永朝如常给她喂药。许是喂得急了些,曲情被呛得咳了起来。 他忙搁下汤碗,取了帕子为她擦拭唇边的药汁,俯身之际,耳畔忽闻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 “商永朝。” 他蓦然抬头,眸光紧锁着她,声音极轻,“情儿,你方才唤了我的名字么?” 曲情亦在望着他,眸光柔煦,眼角闪着泪光,却并未再开口,仿佛先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可即便是幻觉,商永朝亦雀跃不已。这代表着,曲情可能已认得出他了。 他想起这些天曲情反复的梦呓,将她的手牢牢握紧,拉到心口前,似诱哄又似承诺,“情儿,我在这里,不要怕,幼时的苦难早已过去了。我常恨自己醒悟太迟,寻到你时已太晚,未能在你最孤立无援时伴你左右。可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面对。” 曲情仍旧只是注视着他,神情更添柔和,苍白的面颊泛起血色。 他继续说,“你师兄没能为你尽全的心,我会用尽,终有一日,你会放下他,我会让你放下他。情儿,相信我,至少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 曲情嘴唇翕动,却断续地无法说出一句整话,于是泪水落得更慌。 商永朝抬袖擦着她的泪,心口发酸,“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曲情费力喘息着,认真望向他,勉力挤出两个字,“好好。” 转眼又是一月,释惶再度现身时,手里提着个药包,随手扔给了商永朝,“今儿需得开刀放血,怕你小子心疼,我特意配了最好的麻沸散,叫人熬了先给丫头喝下去吧。” 曲情服下药,沉沉睡了过去,任凭释惶切断她的经脉,又在她身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放血,都未曾醒来。 而这一睡便是三日三夜,熟睡的人无知无觉,倒是旁人心急得很。 商永朝不分昼夜守在她身侧,倦了便和衣卧在软榻上小憩。白弗亦是一日数次前来探视,药斋里的珍品补药,从不曾断过。 曲情是生生疼醒的,经脉断了多处,从前充盈周身的内力几乎被抽干,只是稍动手指,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疼。 商永朝歪在榻上,正有些昏沉睡意,听见响动立时惊坐而起,扑到曲情床边。却见她双目圆睁,眸中血色尽褪,连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终是散了些。 他低声问道,“情儿,你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曲情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几遍,眸中犹带着久病的迷惘,良久,方缓缓开口,“疼。” “哪里疼?”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剖白 情儿,这辈 曲情只是静静看他, 没有答话。 商永朝心急不已,紧紧握住她的手,“究竟哪里疼?” 曲情眸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眼底涌起笑意, “不疼了。” 闻言, 商永朝却愈加担忧, “情儿, 你不要硬撑, 若有哪里不适,一定要说出来。” 曲情努力动了动手指, 想回握住他,周身剧烈的疼痛却令她不得不放弃。 她眼角微红, 一字字道, “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陪着我,不要再走了。” “我不走。”商永朝即刻应道。 他抚上曲情脸颊,轻轻拭去她眼边泪水,“你放心, 我不会走,就算你清醒后再想赶我, 也赶不走我了。情儿, 这辈子, 我赖定你了。” 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商永朝掌心, “好。” 随后,商永朝又唤来医者,为她仔细诊断了一番。医者在原先补血益气的药方中, 佐了几味镇痛的药草。 白弗听闻曲情醒了,巴巴地赶了过来,早先那些身为少阁主强装出的镇定与坚强竟是一瞬瓦解。 这些天,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与师父说,却又没法子。如今见曲情神志总算恢复了些,便红着眼睛,扒在她床沿,手舞足蹈地胡乱唠叨。 先是诉尽多日的担忧,又是自责大战后心慌意乱,险些未能担负起身为少阁主的责任。最后,又道已清点过损失,阁中一切都在恢复向好之类的话,让曲情安心休息。 曲情静静听他说完,末了却是淡淡开口,“什么大战?”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商永朝望向曲情的眸光微微一颤。 白弗更如被定了身一般,连气都不会出了,“师父,您,您忘了?” “忘了什么?” 白弗试探着说,“我们灭了逍遥山庄,王媤媤和”他顿了顿,唯恐提起那人又惹得曲情伤心,便及时止了话,只说,“她跑了。” 白弗这话虽说得吞吞吐吐,却仍扯出了那段她深埋心底、不愿再回想的记忆。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海潮般涌向她。 漫天扬洒的大雪,遮不住四周涌来的哭喊打杀之声,那洁白的雪花,正一片片浸满血色。 泼天雪海中,还有一人,一身黑衣,持刀向她。 “疼!” 曲情低呼一声,面色瞬间青白,浑身不断地颤抖,她大口大口呼吸,挣扎着欲从回忆中脱身。 比起一年才能回去待几日的曲府而言,疏缈阁,或许才更像她的家,师父、师兄便是她最亲的家人。 即使是最艰难的几年里,虽虎狼环伺,活得战战兢兢,她的心志却定,哪怕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去修炼邪功,她也要守住师父的心血,守住他们的家。 可如今,一切竟像是一场笑话。 在那些断断续续、模糊不堪的回忆中,她记得,那个黑衣冷面的男子,是她的家人,是她倾尽所有也要救回的家人。 可是,他不想回这个家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扭转不了这个事实。 他抛弃了这个家,也丢弃了年幼的她。 可在这之中,她做错了什么? 曲情想不通,哪怕想得头痛欲裂,她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仿佛是某个云淡风轻的清晨,一夜梦醒,那个原本最宠小师妹的师兄,便下定决心丢下她,自去寻他的归处了。 所以她怕,怕这样没来由的结局,怕这样的有始无终 “别说了!”商永朝将白弗推到一边,训斥道,“忘了便忘了,以后此事不要再提起,你给我滚出去!” 白弗也吓得慌了神,连声答应,“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旋即,依依不舍地暂时退了出去。 商永朝伏下身将曲情轻揽入怀中,劝慰道,“情儿,不要再想了。既已忘了,便说明那些本就不值得你费心神去记起。” “我怕”曲情低泣着,努力想要回抱他,奈何经脉受阻,动作不得。 商永朝心痛不已,“情儿,不要怕,我会守着你。” “不要再丢下我了。”短短几个字,却仿佛诉尽了她一生的悲苦。 “我不会走。情儿,你若准许,我便一生在你目之所及之处,永不与你相离。” 商永朝一番剖白情真意切,可惜曲情心神混乱,只听得支离破碎的几个词,未能会意。 “真的不会离开我?”她又问。 “不会。” 曲情不再反复问询,却仍是止不住地落泪。 商永朝撑起身,望着身下无声悲泣的人,心痛得声音发颤,“我该如何做,才可免你惊忧?” 曲情抬起一双泪眼,望向他,嘴唇翕动,似呢喃了一句什么。 商永朝没听清。 他俯身,凑近她唇边。 “抱紧我。”声音轻柔地像一阵微风。 商永朝动作一滞,未及反应,又听她道,“我想你抱紧我。” “好。” 顾及她的伤势,商永朝索性和衣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曲情不再抽泣,气息亦渐渐平缓。 “答应我,不要放开我。”她忽地开口。 “什么?” 曲情侧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我说,不要放手,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我。” 商永朝臂弯收紧,将她拥得更深,“好。” 曲情此番醒来,确实较以往清醒了许多,白日里能与人交谈,也能思索些简单的事情。 可到底与从前相去甚远,记忆更是时好时坏,有时仿佛什么都记起来了,有时又让人觉得,她实则什么都没记清。 因经脉断的断、伤的伤,曲情依旧只能卧床静养。 商永朝怕她无趣,整日陪她聊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她却多半时候只是听着,鲜少开口,甚至叫人疑心她究竟有没有认真听人讲话。 一日,京中有信传来,商永朝不得不暂离片刻。恰逢白弗前来探望,他便放心去了。 四下无人时,曲情难得开了口,“小白,我的记忆很混乱,每每想起那日之事,都觉头痛欲裂,你再仔细同我讲讲,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弗笑意一僵,“师父,您又何必非要记起,如今世子陪着您不是很好么?” “可我不能,亦不愿浑浑噩噩下去。” “您已疯过一次了,还不够吗?” “够了,乃至太甚。故而我必要查清真相,让负罪之人忏悔” 商永朝匆匆往外行去,团子跟在他身后,小声汇报着来信的内容,“圣旨已下,您与佩云郡主的婚约,就定在三月后、中秋前夕。王爷已替您接了圣旨,急着叫您回去完婚呢。” “眼下情儿的病还未大好,我走不开,待我写封信回去,且先拖她一段时间罢。” 团子又说,“王爷来信中特意强调,圣上的恩典,准佩云郡主提前一月入住王府外苑,与您朝夕相对,以便日久生情。所以无论如何,您务必要在佩云郡主抵达王府前回去。” 商永朝冷嗤一声,“这皇帝可真是会乱人姻缘,就不怕一旦婚事作罢,那佩云郡主被遣出王府,再难嫁人吗?” “这便是您误会了。据说是佩云郡主被商桀施那一遭事吓怕了,所谓的提前入府,实则是对您品行的考察。” 商永朝好似有了主意,狡黠笑道,“既如此,任她考察就是。” “还有一事”,团子神情严肃了些,“那位主子来信,最晚就这一两个月,曾与您商议过的那个计划,他要着手行动了。” “什么?”商永朝面色一沉,“他怎么这般急,上回他与我讲的计划中,分明还有许多错漏,我需得同他再探讨一番的。” “主子,不是他急。”团子无奈叹息,“是您为曲阁主耽搁了太久。” 商永朝眉心拧紧,“去信给他,让他再等等。情儿一有好转,我便归京。” “是。”团子应下。 午后时分,信鸽振翅高飞,跃过山峰,向着晏安而去。 王思立于一处高阁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信鸽,却碍于曲情的命令,到底无法截下它。 转瞬,又是一月。 释惶如约而至,却并未直接进屋,而是在房门外,同商永朝交谈起来,“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 商永朝垂首施礼,“师父放心,即便您失了内力,我亦会派人随行保护您的安全。若您愿意,亦可住进南安王府,受上宾之礼。” “傻小子,我说过,不要唤我师父,往后我更无需你的保护。我授你武艺,护你长大,不过是为赎当年的罪,而如今对这丫头亦是。人之一生,生死由命,我早已看得分明,若临了,这身老骨头还能用来偿还些什么,已是大幸了。” 释惶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越过他,大步进入屋内。 五个月以来,这是唯一一次,曲情能够以较为清醒的神志见释惶。 她平躺在床上,头却歪向门的一侧,直勾勾看向信步走近的释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大师何不将斗笠摘下?” 释惶并不意外于她的要求,不紧不慢地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略显沧桑,却并不易其棱角,仍算得上俊朗的脸庞。 那是一张,曲情寻了八年的脸。 曲情定定瞧着对面那张与萧斯别无二致的脸,心底五味交织,说不出的滋味,面上先是苦笑,旋即又不禁垂泪,“大概恰是去年此时,璃山脚下,我追了你三天三夜。那时,我真的以为师父还没死,就在我的眼前,他只是怪我去得太晚,不愿意认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执迷 小小年纪, “小丫头总算记起我来了, 看来恢复得不错。” 释惶俯身,凑近了问她,“如今不会错认了吧?” “不一样。”曲情摇头,“你们实在相去甚远, 师父的内力就如他的人一般, 浑厚豪放, 而你的内力却不同, 更加的诡谲难测, 就如” “就如你所习的那本心法一般。”释惶哂然一笑,“璃山初见之时, 贫僧便说过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师父早已死了, 对吗?”曲情低声问。 释惶道, “死了如何?活着又如何?小小年纪,为何如此执迷,我那徒弟一心为你,何不放下前尘, 珍惜当下。” 曲情哑然一笑,“敢问大师缘何法号‘释惶’?可是心中诸多惶恐, 难以释怀。” “诚然, 是。” “连大师都未能释怀, 我又如何能放下。” 释惶不禁摇头, “世间缘法果真玄妙,千千万万人中, 我那徒弟偏生遇着了你,你又偏偏是他的徒弟,又这般聪慧, 叫我连藏也无处藏。也罢,原是佛要渡我,所以先杀罪孽。丫头,待我为你续好经脉,我便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释惶清晨而入,直至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散尽,门才打开。他步子虚浮,摇摇欲坠地迈了出来。 商永朝疾步上前搀扶,“如何了?可顺利?” 释惶拍拍他手背,“放心吧,那丫头如今体内,除了她自己的内力,还有我苦修大半辈子才得来的修为,只要悉心调养两三个月,便可完全恢复了。你且与我备间房,今日我在阁中住下,明日还有话要对你们二人讲。” 商永朝颔首,“团子,将大师带去我的院子,寻个房间。” “是。”团子应道。 二人走后,商永朝同白弗匆匆入内。 曲情早已醒了,或者说,从未睡着。 她朝二人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已无妨了。” 商永朝快步近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要不要叫医者再来看看?” “不必。”曲情努力动了动手指,此刻经脉续合,两个月不听使唤的手总算有了些知觉。 她轻轻反握住商永朝,嫣然一笑,“我总算能如愿牵住你了。” 商永朝与之十指相扣,笑道,“是,曲阁主武功盖世,今儿既抓住了我,往后我便再也翻不出你的五指山去了。” 曲情轻笑说,“世子若想逃,我也” “不,我不想,永远都不会逃。”商永朝立即出声打断,生怕她再生出半分不安。 二人对望无言,白弗适时插话道,“师父,您一整日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先叫他们送饭过来,您和世子边吃边聊?” 曲情点头,“小白,你也去吃些东西吧,这里有他陪我就够了。” 白弗有些心伤。 他也在外等了一天,师父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同他讲,就要赶他走了。 “是,那小白明日再来看师父。”虽不舍,白弗到底还是顺从地行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饭菜俱已备妥,因顾及曲情伤势,自然大都清淡。 曲情倚着软枕半靠在床头,商永朝端碗在侧,夹了些小菜,送至她嘴边,“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可你身上有伤,必得忌辛辣。” “我如今饭来张口,自然你喂我什么,我就吃什么了。” 曲情并不挑剔,由着他侍候用饭。 半晌,她微微蹙眉,“你不是也饿了整日,别光顾着我,你也吃些罢。” “我不饿,你先吃。” “怎会不饿,你是铁打的不成?” “我真的不”商永朝话至一半,一抬眼正撞上她担忧的目光,心头蓦地一暖,便不再推拒,随意夹了些菜,又扒了口饭。 可再度将菜送至她唇边时,却觉出几分不妥,“我去给你换一双” 他正欲收手,曲情却已低头,将那菜吃了。 商永朝怔住,攥着那双筷子,一时忘了动作。 曲情淡淡一笑,指着另一道菜,“我要吃那个。” “啊,好。”商永朝顺着她的话去夹,耳根悄悄红了。 待一席饭尽,曲情才问起了另一件事,“你对释惶大师了解多少?” 商永朝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常年行走于江湖中,居无定所,虽有些恶习,却不算恶人。” 曲情又问,“你是如何认得他的?” 商永朝朝她勉强笑了笑,“你可还记得,商桀施死后,我去春江楼寻你时,曾对你说过,他母子二人于我有弑母之仇。” 曲情努力回想着这段记忆,分明才过了两年,如今细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日她好似狠狠踢了他一脚,还让他跪了许久。 那时,商永朝还是个不得宠的庶子,还需要求人庇佑。 可分明,商永朝心机不浅、亦有武力傍身,又岂会被欺辱至此。 这些疑虑只在曲情心中一闪而过,她选择相信眼前人,不愿拆穿昔日之事,生怕其中又藏着什么她如今难以承受的真相。 她垂下眼帘,掩住一切思绪,主动倾身靠向他的胸膛。 耳畔传来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她声音微涩,“大病一场,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不如,你重新给我讲一遍吧。” “好。” 商永朝回抱着她,柔声说,“那一日,我又被商桀施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受了王府里独有的杖刑,浑身是伤又浸了水,被送回院子后,傍晚起,便发起了高烧”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是在讲旁人的事情般,可偏偏曲情眼前好似现出了那个备受欺辱,活得无比艰难,只敢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的男孩。 她心中一痛,不由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眼角也有些泛红。 “母亲见我身子越发滚烫,乃至昏了过去,只得往前院去寻父王,想让他请大夫来。偏偏那晚父王被公事耽搁,未曾回府。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去求华庄。却不知为何,那些本该守在华庄院中的侍女,竟都不见了踪影,无人通传。母亲心急,便径直闯到了华庄房门前,岂料,屋内竟传来传来欢好之音。” “惊惧之下,母亲转身便逃。可那奸夫内力高深,几乎在母亲靠近的刹那,便已察觉。屋内声音戛然而止,华庄慌忙出门查看,虽未追上母亲,却很快从巡视的下人口中得知,她方才来过。” “母亲出身寒微,入王府前仅凭着美貌苦熬生计。她没见过太多世面,更不懂人心险恶,乍然撞破此事,便仓皇跑回我们院中,在我的耳边细细说了出来。她甚至有些兴奋,自以为抓住了华庄的把柄,只待父王回府,便要告发她。” “华庄将母亲带走时,我仍在昏迷中,虽听得见周遭发生的一切,却始终清醒不过来。而待我熬过了高烧,苏醒之后,却被告知,母亲与人通奸被抓,王妃判了她沉塘之刑,在父王未回府的当晚,便已经” 曲情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你母亲死前回了院子,即便你昏迷着,也难保她不会此事道予你,华庄狠辣,岂会容你?” “不错,华庄几次三番欲杀我,那时我本就常年受刑,腿伤极重,几乎无法行走,更别提自保了,差一点就真被她杀了。” 他苦笑一声,“可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谁能料到,救我的,竟是华庄那奸夫。” “他不过一好色之徒,我母亲却因他惨死,许是自觉心中有愧,便数次阻拦华庄对我下手,甚至为了我与华庄闹翻,扬言若我身死,便将他二人所做的一切告知父王。届时,不仅华庄不保,若真将当年他们做下的那件欺君之事抖搂出来,恐怕连同南安王府,连同她的儿子,都要陪葬。” “欺君?”曲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商永朝颔首,“当日他确有此言,可我并不知晓,他口中所谓的欺君指的是什么。” 商永朝继续说,“或许是他的态度坚决,华庄竟真的被吓住,此后虽仍乐于折磨我,但到底,没有要了我的命去。而那奸夫四处玩乐惯了,自然不会为了护我而长时间停留晏安,故而,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收我为徒,授我武艺,让我有力自保,不至于被嫡母肆意戕害。” 听到这里,曲情恍然了悟,不禁低呼,“你口中那奸夫,莫不是,释惶大师?” “正是他。”商永朝答道。 “可,呵”曲情轻笑一声,揽着他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商永朝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曲情的声音竟染上了些涩意,“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还不一定是怎么样呢。” 商永朝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指尖抚过她身后垂落的墨发,“姑娘一向最是聪慧,所料不会有误。” “又拿这些话来哄我开心。” “唉——”,商永朝长叹一口气,故作无奈,“我说的向来都是真心话,奈何姑娘总是疑心。” 本是半开玩笑的打趣,怎料曲情却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望入那双惑人的蓝眸,郑重道,“先时种种不论,往后世子说的话,我愿信。” 商永朝垂眸看向怀中的人,见她眸光清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神情间流露着极深的信赖。 他心底轻颤,只觉曲情大病一场,待他的态度照以往着实十分不同,可这样的不同,是出自于什么?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竟生出一丝心虚,不着痕迹地移开眼,隐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情儿,我” 他的心中万般挣扎,喉结几番滚动,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支吾半晌,最终却只是说,“我必不负你。” 曲情早知他心里藏着事,亦未追问,只淡淡一笑,说了声,“好。” 气氛沉闷下来,曲情又问起先前之事,“你与释惶,交情如何?” “算不上多好,却也无甚不好。当年我确实怨他恨他,可他毕竟数次救我性命,又授我武艺,这些年的看顾护佑,即便再深的怨气,也淡了。如今他又达成了我的心愿,几乎耗尽内力救下了你,即便是心中有愧,这些年他做的也足以偿还了。况且,杀我娘的人是华庄,释惶从始至终都未动过杀念,他是风流多情,却从不是嗜杀之徒,未能及时救下母亲,也是他多年来的遗憾。” 曲情轻声说,“我明白了。” 商永朝却被她问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了,“你为何问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有礼 依赖又如何 “因为, 他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曲情复又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我料他做了些错事,即便取了他的性命, 都未必弥补得了。不过, 你既说他不是恶人, 我便饶了他的死罪, 改罚他终生惶恐忏悔, 如何?” 商永朝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病中苍白的面颊此刻隐隐透着薄红, 樱唇一张一合,黑亮的眸中映出他沉迷的倒影。 曲情后边说了什么, 他实已辨不清晰, 只觉心跳震如擂鼓。 他难以自禁地俯身而下,一寸寸朝那薄唇靠近。 曲情撞入他愈深的眼眸,心头一动,颊边飞起红霞, 轻轻阖上眼,静待着接下来的一切。 二人呼吸交缠, 几乎就要相触, 商永朝却猛地清醒, 偏过了头, 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 曲情怔怔抬眸, 却许久,都没听到他的下文。 余光里,又见他满面绯红, 连同脖颈及耳根也红了个彻底,于是抬手回抱住他,安抚般轻拍着他的背。 商永朝更觉羞愧,哑声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落,竟逃也似地跑了。 曲情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心微蹙,心间隐有不安。 却说团子安置好释惶,便回至曲情院中,候着他的主子。 今见商永朝这般模样跑了出来,是又惊又奇,“主子,你这脸是怎么了,总不会是曲阁主赏了你几巴掌,打红的吧?” 商永朝恨恨瞪他,“有你这么编排主子的么?” 团子窃笑两声,“原先我还很是担心,生怕曲阁主清醒后,不会如头几个月那般依赖您,怕您伤心欲绝,可瞧今日情形,倒是属下多虑了。” “依赖” 商永朝细品着这两个字,忆及方才种种,心头那点热意渐渐冷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情儿接连遭遇太多变故,我又出现得恰逢其时,陪伴了她一段时日。都言旁观者清,我犹在揣摩她为何性子转变如此之大,你这一说,倒不过是我白白碰了个巧宗罢了。” “主子怎能这般想?从前曲阁主是冷漠暴戾了些,却并非她本性如此,不过是那阴损的心法所致。如今她的魔障尽消,自然脾性便柔和些。” 商永朝摇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团子再度反驳,“主子可还记得她幼时的性子?那时我虽尚未跟着主子,但从您时常提及的话中,亦能猜得几分。曲阁主当年必定是个古道热肠、灵动和顺之人。难道如今的她,不比先前的性子,更似从前吗?” 从前么 商永朝的思绪,不由被他这番话拖着,回溯了很远很远。 【“长安,师父给你配的药你喝了吗?你看这是什么,我怕你嫌药苦,不好好吃药,特意买了些果脯给你,喝一口药、吃一个果脯,就不苦了。” “长安,他们怎么又打你?方才我趴在墙头上都看见了,若不是你一个劲地朝我摆手,又喊着不疼,我必要冲上去,把那些打你的家丁都狠狠揍一顿!你已经很可怜了,他们竟这样坏,还要打你” “长安,我昨日陪意儿小姐过生辰去了,这是她给我的寿包,我没舍得吃,特意带来给你的。你跟我说过,你母亲给你取名长安,是盼着你能长久安然地活下去,这寿包沾着过寿之人的福分,我将它分给你,你便也能福寿绵长了。” “长安,你也太瘦弱了,我都怕哪天风吹得大些,将你吹给跑了。你想吃什么,明日我来看你时,给你带些来?”女孩等了许久,见他不说话,又道,“你想不想吃玉酥斋的糕点啊,意儿小姐最爱吃她家的糯米团子了,我也尝过,味道确实不错,明日我给你带些来” 最后一面,她牵着他的手,认真承诺,“长安,明日我便要随师父离京游历去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看你。不过你放心,明年夏初,我一定会回来。师父医术高明,你要记得按时用药,待明年我来寻你时,你便能瞧见我的模样了”】 团子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是黯然神伤,忙搜肠刮肚地想着话开解他,“这人与人的情之所起,本就各有不同,并无高低之分。依赖又如何,难道便不是真心真意吗?” 商永朝仍旧不语,只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 良久,他忽地开口,“你说,她能为了萧暮以身涉险,连性命都不顾,若有朝一日,涉险之人换做是我,她还会如此吗?” 这幽沉颓然的问话飘入耳中,着实将团子吓得够呛,“主子,你可莫要犯傻!哪有人不盼着自己好的?” 商永朝瞥他一眼,心念回转,“我说说而已,做什么怕成这样。” 还不是太了解您骨子里的偏执,但凡遇上这位阁主,那脑子便从未清醒过一日。 这话团子只敢暗暗腹诽,说出口的却是,“依属下看,如今曲阁主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您,不若趁此机会,表白心意,将此事定下来。如此,您过去做的那些错事,也好说出来,以求宽宥了。” 商永朝却摇头,“如今她神志尚未恢复完全,我岂能钻这空子,万一万一她神思清明后,悔不当初,我该如何自处?再者,我还有未了结之事,更有个佩云郡主候在府里,若不将这些事一一妥善解决,我哪里配拥有她呢?” “可主子该知道,那些事瞒不了多久了,王思如今又盯我们盯得极紧。” 提起此人,商永朝便有些不耐烦,“待情儿恢复好些,便即刻回京,将事情都处理妥当。” “是。”团子应道。 次日清晨,商永朝陪曲情用过早膳,便被她拉到床边坐下,“待会释惶大师有些话要说,你就在这里,陪我一起听吧。” 商永朝问,“与你昨日问我的话有关?” “听他说完,便知晓了。” 曲情倚在他肩头,闲话不过片刻,释惶已至门前,轻叩了两下那本就敞着的门扉,迈步入内。 他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笠,眸光扫过互相依偎的两人,露出了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容,“丫头,你们若能一直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曲情淡笑说,“大师,请坐吧。” 商永朝欲起身去搬个凳子过来,招待释惶坐下,奈何手臂被曲情死死抱紧。 他不解地看了眼曲情,曲情却只是含笑望向释惶,他小幅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只得作罢。 释惶自个儿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对面,扫了眼商永朝,又问曲情,“你同他说了?” 曲情摇头,“没有,他是你的爱徒,纵有什么话,也该你亲口对他说。” “唉——”释惶幽幽一叹,“我法号虽为‘释惶’,却终究释不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凡心,讨债的债主还是来了。” 见二人气氛异常怪异,商永朝面色亦凝重下来,“大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释惶看向商永朝,堆起满脸慈爱,“小子,再唤我声师父,我便都招了。” 商永朝却并未听从他的话,而是问向曲情,“究竟怎么了?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曲情回望他,“听大师的罢,他想听,你便再叫一声。” 良久,商永朝蹙眉,试探地唤了声,“师父?” “哎!”释惶哈哈大笑起来,“乖徒儿,你既唤我声师父,就该听我的话,是也不是?” “自然。”商永朝应道。 释惶神情骤然冷了下来,厉声道,“那且记好了,即刻起,我已将你逐出师门,从今往后,贫僧是生是死,都与世子毫无干系!” 商永朝乍闻此言,又不知前因后果,着实惊诧不已,呆愣着一时没了主意。 释惶复又催促,“记住了没有!” 虽说释惶并非什么正气凛然、高风亮节之辈,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商永朝使的是释惶教授的武功,曲情体内更是流转着释惶毕生的内力,如何说不要这师父就不要了呢? 商永朝正欲拒绝,曲情却先一步冷声道,“答应他。” 商永朝回眸看向曲情,满脸不可置信。 曲情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又说了一遍:答应他。 商永朝目光流转几番,见一个满面厉色、另一个冷漠不已,将他夹在中间,着实难办。 左右只是个称呼,他心里敬重便罢了。 他犹豫半晌,终是道了句,“好。” 释惶闻听此言,才终于正视曲情,幽幽开口,“贫僧俗家姓萧,单名一个礼字,萧斯乃是我孪生的兄长。” 商永朝猛地抬头看向释惶。 怪不得,曲情初见释惶时,几乎疯了一般喊着师父,他当时只以为她是心魔作祟。 原来,竟有这样的奇缘。 “萧礼?”曲情嗤笑,“斯文有礼,只可惜,大师却未能人若其名。” “是啊,不过那又如何呢?” 释惶冷笑一声,身上渡的那层佛性尽数褪去,一贯吊儿郎当的闲散样也消弭无踪,面色阴沉道,“丫头,据我所知,你亦有个孪生胞妹,难道不曾听闻过双生妖童的传闻,便不怕有朝一日被你那妹妹夺了命格,害了性命吗?” “不怕。”曲情神色淡淡,“我的妹妹很好,非常好。莫说我不信这鬼神之论,即便世间真有那贪婪的鬼怪,以及不开眼的神佛,我也心甘情愿,将寿命分给她共享。”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心胸!” 释惶音调拔高,情绪激动起来,“你可知晓,自出生起,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生身父母恨不得我早些死了,萧斯亦避我如蛇蝎。同样是习武,明明我的天赋丝毫不逊于他,可父母眼中却只看得到他。世人忌讳双生一事,为了瞒住萧斯的出身,不让名扬四海的大侠沾上一丝污点,我无法建功,更别提成家立业。萧斯可以立于人前,可以经营他的疏缈阁,而我却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像只配活在阴暗里的老鼠,躲在他响亮的声名之后,注定了一生无为。” 释惶摩挲着手中硕大的斗笠,似笑非笑道,“你可知,这斗笠,是他亲手交给我,又千叮咛万嘱咐,行走江湖之上,此物不可离身。” “疏缈阁树大招风,难免会有些敌手,况且夺宝大会之后,见过师父容貌之人不少,他赠你斗笠,许也有几分护佑之意。” 作者有话说: 值此新春佳节之际,可弃木椟携《双生谎》主角团全体,向一路陪伴走来的读者宝宝们送上衷心的祝愿!  曲情诚愿诸位,化却旧妄生心意,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曲意诚愿诸位,修得灵心添巧慧,弦歌不辍,生生自在~  商景辞恭祝诸位:前路坦途,功业可期。  商永朝恭祝诸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商景慕恭祝诸位:得遇知音,乐哉未央。  萧暮恭祝诸位:韶华长在,朝朝共好。  曲有余夫妇恭祝诸位:马背驼金,财源广进。百驹添福,富贵长存。 第144章 情人 他是用自己 曲情沉吟片刻, 又道,“至于你口中所说,世人对双生子的忌惮,乃是我出生那年, 尚武帝下令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后, 才越发严重。此前虽也有偏见, 又何至于不准你在人前有所作为, 你的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释惶冷笑, “你是他的徒儿,自然向着他说话。” 曲情撇撇嘴, “依我说,保不齐是你整日东游西荡, 本就无甚建树, 还硬要赖到世情上去。” “你这丫头,分明半点不知旧事,却还刁钻得很!你问我有何作为,我倒要反问你”他笑吟吟地瞧向商永朝, “你觉着他使暗器的功夫如何?” 曲情笑了,“自然是极好。不过, 教一人武功可算不上什么作为。” 释惶亦笑, “那我再问你, ‘天遥云黯’之外, 疏缈阁还有一支奇兵,你可知晓, 可依仗过?” 曲情笑意一顿,“你说的是‘弩’?” “正是。”释惶抱臂而坐,神气洋洋, “‘弩’字辈中旧人渐退,已有十数年未培养出新人了罢,却不知这支奇兵中还有几位老将可用呢?” “‘弩’字辈竟是你带出来的!”曲情惊诧不已,“怪不得,这些年来我用尽了办法,翻遍了师父留下来的手札,都没能弄清楚这支‘弩’究竟从何而来。” 释惶冷哼,“他依仗着我培养的人,却何曾为我正过名?莫说世人,就连他的徒儿,还只以为疏缈阁发展至今,都是他一人的功劳呢!” 曲情闷声说,“就算你还有些能耐罢。” “丫头,你也不必再为萧斯开脱,你可曾想过,你的存在本身就已说明,他认可那些关于双生子的传闻。如若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会愿见骨肉分离之苦。还有,莫怪我多心,我没见过你妹妹,不晓得她的根骨如何,你的根骨虽好,她却也未必差。当年曲有余分明是想将你妹妹送出,萧斯却为何偏偏只抱了你去,而不愿教养你妹妹呢?” 曲情怒喝,“既知是多心,便趁早收了回去!意儿从小体弱,并不是练武的材料,休要在我面前抹黑我师父!” “也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释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却要提醒你一句,那双生子的传闻,从前我也不信,可后来,却在我的身上成了真。你可要当心些,你那妹妹或许无心害你,却未必逃得过命数。” “一派胡言!”曲情猛地一捶床榻。 商永朝立场尴尬,不便插话,始终只静静听着他们对答。此刻见曲情真的动了怒,忙牵过她的手揉着,哄劝道,“你的病刚好些,别动气。” 他转而又看了眼释惶,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大师,好好说话。” 释惶瞥了他一眼,目光幽怨,旋即叹道,“丫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曲情也不再与他闲扯,直接问,“你可认得王媤媤。” 释惶点头,“认得。” “可与她有旧情?” “没有情,只有怨与恨。” “王媤媤口口声声说,她嫁人后师父复又寻上了她,其实那人是你,对不对!” “对也不对。” 释惶双手合十,先是念了句“阿弥陀佛”,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日分明是我在首饰铺里挑首饰,她直直朝我冲了过来,梨花带雨地问我为什么又出现在她面前?天地良心,我是在为勾栏院里的相好买礼物,同她有何干系?” 曲情冷笑,“所以,你便半推半就地跟她成了好事?” 释惶理直气壮,“送上门来的大美女,又那般情意绵绵,若不要,还是男人吗?” “可你明知道她寻的人是萧斯,不是你!” “起初不知道,睡过了才知道。期间,她是叫了两声萧大侠、萧哥哥之类的,可我哪知道她叫的是谁,我还以为她认得我呢。再说了,即便我知道她心悦的是萧斯又如何,鼎鼎大名的疏缈阁阁主,普天之下,见过他几面,又迷恋他的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他各个都会娶回家去,旁人连碰都不能碰了?” 曲情气得直喘,痛骂道,“你无耻!下流!” 释惶面不改色,“阿弥陀佛,贫僧这是风流。” “若果真如你所言,你为何要骗她说什么当年情窍未开,如今又情难自禁。” “那男人和女人说的情话,本就半真半假,听过了,一时开心就完了,哪能真放心里念着。” 释惶转而指向商永朝,“难道你以为这傻小子对你说的话就全是真的?” 商永朝无端被卷入,连声否认,连大师的尊称都不叫了,“释惶和尚,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曲情冷然扫向他,“怪不得,我道你那些哄人的话从哪里学来的,原来你的师父在这里!” 话落,曲情作势要推开他,不愿再靠在他身上。 商永朝如何舍得,紧紧环着她的腰,不肯松手,边骂道,“释惶和尚,你自己惹下的风流债,平白往我身上扯什么?” 释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对曲情说,“别闹了!方才你做的见证,我和这小子已没了师徒缘分,我的事同他无关。再者,这小子对你算不错了,为了救你,千里迢迢将我寻了过来,堂堂的世子爷,跪在地上求着我。换了我,可没这耐心,死了一个女人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那你又为何屠戮逍遥山庄,害了她的孩子?还有曾浩泽,你夺他妻子,为何还要痛下杀手!”曲情怒吼道。 怎知释惶听罢,竟也恼了,“我屠戮逍遥山庄?我害了她的孩子?她还说什么了?那恶毒的女人还说什么了?” 曲情厉声问,“怎么,你敢做却不敢认吗?” “贫僧说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可我不过就是一时见色起意,何必为了她做这些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我不嫌累吗?有这个力气,我早去窑子逛八回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都同你无关了?” 释惶眉心一蹙,“倒也不是,但绝不是她颠倒黑白说的那样。我确实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不过我心性不定,也记不清那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了,没了新鲜感,我自然就要换个地方呆了。谁料她拦着不让我走,非要我对她负责,简直异想天开。我不愿意,她便搬出曾浩泽来威胁我,笑话,我会怕他吗?” “王媤媤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约我最后一夜相会。我没忍心拒绝,岂料,那原是为我设下的圈套。我翻窗进了她的屋子,摸到卧榻边,撩开床帏,曾浩泽竟也在床上,揽着她睡得正香。我见势不妙,就想赶紧溜了,却对上她怨毒的目光。她一声惊呼,曾浩泽醒了,满山庄的护卫也醒了,我不杀出一条血路,不打伤曾浩泽,难道就交待在那吗?”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想杀曾浩泽,只是重伤了他,让他往后没法寻我的不快罢了。至于她说的什么孩子?那孩子可不是我的,那是曾浩泽的,是她自己那段时间折腾得厉害,又闹出这件事来,气急攻心,这才动了胎气没保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曲情听完了他的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眼眶红了,泪珠滚了出来,“跟你没关系?你可知晓,就因为你这一时的好色,害死了我的师父,又让我丢了兄长,我的家散了!就因为你口中的风流韵事,害了多少人!为什么是你做错了事,死的却不是你?” 释惶偏过头,不愿看她声色俱厉地责骂,“阿弥陀佛,确是萧礼偷了萧斯的命格,致其惨死,而如今世间已无萧礼,唯有释惶而已。” “哈哈哈,我总算明白你的法号从何而来,你确实该怕,你该日日活在惶恐之中,一生也化解不了你的罪孽!” 曲情又哭又笑,“你方才说什么,说你哥哥避你如蛇蝎,瞧不起你?你认得王慎么,你该认得他吧。你可知道,师父临终前曾交给他一封阅后即焚的密信?你又可知,那信的最后,师父要他做什么?” 释惶有些愣怔。 王慎,他认得,那人年轻时便跟在萧斯身侧,是他的心腹。 “信件最后,他要王慎起誓,不可寻仇,不可将他的去处及后事告知于我。因而,我被他们瞒了整整七年,我跑遍了大夏,甚至跑出疆外,却是为了寻一个早已死去之人!我一直以为,师父对王媤媤有情,才赴了她的鸿门之会,又任她作为,不愿反击。可却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年少的偶然一遇,她又早已嫁作他人妇,师父何至于为了这段情,连性命和他所肩负的责任都不顾了?如今我才知晓,原来,师父对她未必剩了多少情,却因知晓了你做的事,实打实地,怀着满心愧疚,他是去还债,用自己的命,替他的弟弟还债!” “你明白吗?”曲情淌下两行清泪,“萧礼,你明白他的苦心吗?你的哥哥或许没能让你扬名天下,但他却一力承担了你造下的所有业果!” 见释惶沉默不语,曲情掀被下床,疾步走到释惶跟前,狠揪着他的僧袍,“若不是师父生了死意,你以为凭王媤媤能杀得了他吗?他是你的哥哥,你的哥哥武功如何高强,你难道不知晓吗?若不是为了你,他为何要听之任之,引颈受戮!” 商永朝紧跟在曲情身后,伸手揽着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情儿,你冷静些,你的身子还虚弱着。” 曲情哭得满脸通红,泪水糊住了双眼,却仍抓着释惶不放,厉喝,“萧礼!你说话啊!你还不认错吗?” 释惶不服,“我何时用他替我承担什么?” “哈哈哈!”曲情大笑,“真不知该说你狂妄,还是说你愚蠢!逍遥山庄再不入流,亦是遍布天下的组织,曾浩泽在位时,正值逍遥山庄的鼎盛时期,你孤身一人游荡江湖,即便武力再强,难道抵得上千军万马?更何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逍遥山庄若真要杀你,你往后住的每一家客栈,睡的床、吃的菜、甚至是风月场里的美人,哪一项不能动手脚,即便是慢慢消磨,也定能取你性命。当年,你之所以能侥幸从曾浩泽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次,不过是敌明我暗,连同曾浩泽亦被王媤媤算计了一遭,叫你钻了空子罢了!你竟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没了敌手,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相思断 一着棋断, 释惶终究受不住她这样的声声责问, 一把将她甩开。 商永朝忙将她揽入怀中,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释惶不耐道,“认错如何,不认又如何?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 杀他的人不是我, 你若要寻仇也不该来找我。” 曲情堪堪站稳, 又立马上前朝释惶大吼起来, “若不是你贪图美色、悖逆人伦, 岂会有这一场灾祸!” 释惶同样大吼着,“那你要如何, 杀了我吗?那就来啊!如今我已无内力傍身,你便用你师父那柄剖恨一剑将我杀了, 就如你方才所言, 我亦听之任之、引颈待戮,如何?” 二人针锋相对,俱是红了双目。 曲情踉跄倒退一步,仿若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倒在商永朝的怀中,音量也弱了许多, “萧礼, 我不杀你, 因为你哥哥不会希望我杀你。不过, 我要你明白,你恨错了人、怨错了人, 你该到你哥哥的坟前,认错、道歉,然后继续活下去, 好好活在你的惶恐中,一生忏悔,无法释怀。” 释惶眼眶发涩,苦笑说,“我去过他的坟前,可那坟里没有他,只有他的那柄剑罢了。” “原来,你早已开始忏悔了。” 曲情的泪流尽了,哑声说,“大师,佛法有云,‘妙法自然,大道万千’。我却盼着你,无法可依,永不得道。” “阿弥陀佛。”释惶双手合十,阖目低诵,却有泪自眼角滑落,辨不清是悲是忏。 一阵吵嚷过后,曲情身体虚耗得厉害,再度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商永朝依旧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顺便思量着释惶所说的那些事。 如今来看,萧斯是真的死了。 可整件事同萧暮没有半点关系,他又是如何与王媤媤厮混到一处去的? 还有阁中的奸细,凌素已关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审审了。这人虽心里不甚明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人手,倒也未必真就是王媤媤派来的细作。 商永朝抬手拂过曲情额角的碎发,她如今这般虚弱,不可太过操劳。 白弗能力尚可,却到底是个孩子,又是硬被推上了这少阁主的位置,需得有人在旁指点。 至于王思,无用无能之人。 他低叹一声,实在不舍将曲情独留阁中。晏安那边的事,能拖则拖罢。 曲情醒来时,释惶已不告而别。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本修缮过的心法,习武进益虽慢了许多,却不再会诱发心魔。 从此天高海阔,大抵无缘再见了。 商永朝柔声劝她,“情儿,我知晓释惶和尚曾做过许多错事,正因如此,江湖上,他的仇家不少。以往他有内力在身,我倒不担忧。可如今,他为救你耗尽毕生修为,未及修养便匆匆下山,我实在放心不下,便遣了几人跟着,暗中护他周全。” “好。”曲情朝他一笑,轻轻牵着他的手,“我说了,不要他死。对于一些人而言,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才更可怖些” 与这方的温情不同,五皇子府的竹林小舍内,却是剑拔弩张。 商景慕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沉眸凝视棋盘许久,指尖透出些汗意,微微浸湿了棋子。 曲意打了个呵欠,“殿下快些撂棋,休要磨蹭。” 商景慕心下微叹,终是尖了一子。 曲意不假思索,将白子摆在先前黑子正下一格,断了几颗黑子最后的气数。 她喜滋滋地一一捉起黑子,“我这手筋名唤相思断,名为断,实为连,藕断丝连。一着棋断,便如相思入骨,无药可解,无论敌手如何应接,终会被歼。” 自打年节后,曲意便同商景慕学起了围棋,与学琴时的进展缓慢不同,许是这棋艺正对了曲意的天赋,不过一两个月,便能与商景慕正经对弈起来。 商景慕十数年的棋龄,却也只压制了她不足一月,渐渐地,二人便你来我往,有输有赢起来,再到如今几日,商景慕受朝堂之事所扰,心中烦乱,用心不专,竟是赢的少,输的多了。 譬如今日这盘棋,他扫了一眼残局便知,最好的结果,恐怕也要输她半个子了。 “若再过些时日,恐怕姑娘便该嫌我不中用,不愿与我手谈了。” 曲意笑意顿失,“你不喜欢与我下棋?” “自然不是。”商景慕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姑娘的棋下得很好,我自然乐于常来讨教,我是怕姑娘觉着与我手谈少些乐趣。” “不会。”曲意又绽开笑脸,“我只是耍些小聪明,走奇路罢了,寻常的拆解与控棋,殿下照我不知强了多少。” 商景慕又落下一子,“这下棋,便如排兵布阵,我熟识的棋路虽多,却也恰恰受其束缚,不够灵活。而姑娘则正相反,背下的棋谱不多,却正可依着兴起的巧思随意发挥,表面示弱,不进反退,可若我真的进了一步,便是处处险境,如何也拆解不开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我便该学棋艺,而非琴艺。这样一来,我在你心中最初的印象,便会是足智多谋,绝顶聪明的。”曲意瘪着嘴,闷闷说,“而不是那般拙手笨脚,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了。” 闻听此言,商景慕强忍住涌到唇边的笑意,“姑娘的琴艺进步亦是很快,前些日子那曲《云水禅心》,弹得极为动人。” “别唬我了。”曲意耷拉着头,嘟囔道,“那曲子你弹,是离俗禅心。我弹,分明是尘心未泯罢了。” “这样说,我倒要为姑娘作首《红尘倦客吟》来弹,才正合姑娘的气韵。” 曲意含笑道,“一言九鼎,我可等着殿下的新曲了。” 商景慕颔首,“好。” 待商景慕走后,阮阮入内服侍她歇息。可曲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仍是了无睡意。 这半年来,商景慕似乎养成了习惯,日日傍晚都来她这里弹琴下棋,二人相处倒也愉快。 曲意自觉同他交情深了些,便常从他这打听曲情的消息,他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说日子过得也算闲适,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皇子府中。 其间,她也寻了诸多由头想要出府,可一贯对她予取予求的商景慕和阮阮,唯独在这件事上,都将她看得死死的,叫她半点机会也寻不到。 曲意不解。 若说商景慕起初将她掳来,是为斩断太子同疏缈阁的联系,那如今呢? 这将近一年的交往,她二人虽算不得亲密,却至少能算得上是好友罢。 她已再三许诺过,疏缈阁绝不会再搅和进皇权之争,为何还不能放了她?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商景慕究竟想做什么? 表面上看,他确实尽了全力打压太子,以争夺权势,然而他虽未亲口承认过,曲意却总是觉着他对那皇位并不如外界传闻般热衷。 更何况,难道抓了她做人质,便能逼着太子退位? 曲意刚浮起这个念头,便将自己都逗笑了。 过去了这么久,太子大抵早将她这个人忘了。还有上次留在皇陵中的信件和暗号,没准商景辞早就得到了消息,不过是懒得管罢了。 也对,左右疏缈阁的助力已失,救她不过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太子殿下事忙,哪有这闲功夫管她呢? 思及此,曲意越发愁闷,更是睡不着了 而同样无眠的,还有商景慕。 自曲意处离开后,他亦是心神不定,难以安寝,索性返回书房,又翻看起白日读了一半的《虎钤经》。 夜过三更,元仪推门入内,原是要劝他早些休息,明日再研读,却见那书已被搁在了一旁。 商景慕手中捏着块浑圆玉佩,正盯着它发呆。 “殿下,这是何物?”元仪问。 商景慕缓缓道,“前些日子,从王媤媤那里搜来的,据说这玉佩原是一对,是曲意姐妹的信物。” “和殿下的那一对,倒有些不约而同之妙。” “她这可是羊脂白玉,我那不过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青白玉罢了。” 元仪又道,“可所托之情,却并无贵贱之分。” 商景慕将玉佩收回袖中,淡淡开口,“明日早朝,我会请旨发兵,征战鸠沙。” “殿下三思啊!”元仪立即阻止,“属下明白殿下的心意,可眼下并非最好的时机,何不再等等?如今京中您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起码待到那位” 商景慕打断了他的话,“今晨早朝后,兰贵妃将我召了过去,她说,太后前夜病危,急招太医院几位院判入内诊治,至今几位院判仍未出宫归家。若太后没能扛过去,飞鸿令又在昭和皇后手中,那废物皇帝便算是名存实亡了。届时,若想越过太子发兵,更是难上加难,再无可能。” “可”,元仪仍欲再劝,却被商景慕淡淡扫过的清寂眸光盯得说不出话来。 他低叹一声,“属下立即去信,劝那位早日归京。” 次日早朝,商景慕果真递上折子,细说了鸠沙近年来屡屡侵扰边境城镇之举,接着又拿出一卷请愿书,命随朝太监当堂展开。 那请愿书上依次罗列着边境十数位城守的奏表,所言皆是请求朝廷出兵,以镇压鸠沙嚣张气焰,而在城守请愿之后,则是无数百姓以鲜血写就的联名信。 数尺长的素缟卷轴之上,洋洋洒洒,铺满鲜血,将边境百姓的仇恨与希冀,最直观地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漂蓬 皇兄若不再 商景慕慷慨陈词, “自陛下登基以来,边境已沉寂了太久,鸠沙不过蛮夷小国,却得以喘息生发至此。若再不制止, 恐养虎为患, 遗祸千秋!” 此话一出, 兰贵妃一派的官员, 接连出列。有些引经据典, 有些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是摆明了态度, 支持朝廷出兵鸠沙。 而亦如商景慕所料,自小习仁道、行仁治的太子, 第一个出列反对。 商景辞怒道, “且不论发动战争要耗去多少财力物力,仅仅是战场本身,便注定了生灵涂炭。鸠沙近年虽壮大不少,却远不足以为惧, 对于这样的小国,最好的做法便是笼络, 而非侵略!” 借由太子所提及的“笼络”一词, 商景慕又搬出了早已死去多年的长公主商瑶卿, “一国公主, 受尽百般折磨,最终他乡惨死。鸠沙若果真有心同大夏修百年之好, 岂会这般苛待我们的公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对满朝文武道, “此信乃随长公主和亲的宫婢亲手所书,记录了长公主嫁到鸠沙的短短一年内,所遭受的羞辱与折磨。” 当即有太监上前接过信,呈到了尚武帝手中。 “冬不予炭火,夏仅用馊食,室坏不修,破床碎几,衾枕生虮虱,衣履难避体!死后百日,方才收殓下葬,碑文无名姓,仅书夏女二字。”商景慕避开那些无法当众言说的对女子的污辱,只捡着些能说的厉声高呼了出来,“父皇,长公主乃是您最为宠爱的女儿,是您与贵妃娘娘的骨血,您岂能容她死后仍如漂蓬断梗,不得安宁!” 尚武帝死死盯着案上信件,一行行浏览下去,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猩红,几欲当堂飚出老泪。 “一派胡言!” 商景辞厉喝一声,“当年长公主和亲离去后,分明每月都有亲笔书信传回,从未提及鸠沙王对其有任何不妥当、不敬重之处。死后更是以鸠沙王后之礼,风光大葬,长生牌位现今就摆在鸠沙皇陵之中。如今仅凭着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便要挑拨两国邦交,商景慕,你其心可诛!” 商景慕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言之凿凿,莫非曾亲眼见过皇姐在鸠沙是如何度日?至于那每月传回的书信,你难道不知晓皇姐是怎样的性子,身为和亲公主,那一封封所谓的家书,不是为报平安,只为了两国邦交而来,又岂会将真实境况如实以告!还有那皇陵里的长生牌位虽不假,可牌位之上并无一字写明大夏长公主的身份,那葬入皇陵的棺椁里面,到底有没有尸首在,又究竟是不是皇姐呢,你又可曾去查过?” 商景辞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这些他自然不曾亲自查过。可他却一心断定,即便借鸠沙一百个胆子,亦断不敢如此对待他大夏的长公主。 商景慕又道,“你没查过,可我查过!” 他转眼望向端坐龙椅之上的尚武帝,目光中溢满了藏也藏不住的恨意,“贵妃娘娘亦查过!” “这这怎么可能!”殿内百官顿时躁动起来。 长公主是为大夏出使和亲,鸠沙若敢欺凌公主,便是挑衅大夏,一国权威岂容这等蛮夷之众侵犯。 商景辞神色亦有些动容,可他一贯不信商景慕此人,故而又说,“证据呢?既然你们派人查过,便拿出证据来,仅凭一封宫婢的信,就要举兵北上讨伐一国,莫说本殿不认可,便是天下人亦不会认同!” “皇姐已死,无法自证。其余的证人、证物自然在鸠沙王宫,若不出兵讨伐,如何夺得来证据!” “笑话,即便父皇准你发兵,难道你就能一举攻下鸠沙国都乌朝拉,再闯入王宫去寻你口中的证据吗?这世间哪来的先灭亡一国,再定其国罪的道理!” 商景辞撩袍跪地,正色凛然,“父皇,五弟所言实在太过荒谬。依儿臣之见,他口中发兵鸠沙是假,同鸠沙勾结,意欲损害大夏国本才是真!父皇,兴兵征伐,非同儿戏,当年您亦是我朝的不败将军,战场之上会死多少将士,引发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恐怕整个朝堂之上,没有人能比您心中更清楚。更何况,依如今大夏同鸠沙的邦交,还远没有到需要发兵的地步啊!儿臣恳请父皇三思,莫要被一时父女亲情蒙蔽,作出追悔莫及的抉择!” 以太子为首的一众朝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相继高呼,“请陛下三思!” 商景慕立于一众大臣之间,眸光幽暗,定定望向不远处的皇帝。 尚武帝将信攥在手中,那是一张常年习武提枪之人,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缓缓摩挲过那张写尽他女儿苦难的信,其中罄竹难书的罪行,可谓一字一血泪、一句一悲鸣,令人不忍卒读。 他的眼眶愈发深红,连脊背也渐渐佝偻了下去,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抬起头,扫过殿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向满脸坚决的商景慕。 最终露出了一个算不得平静,却又实在寡淡的表情。 “退朝罢。”他道。 既未同意,亦未反对,竟是选择了遁逃,可真是毫无决断之能。 尚武帝紧握着那封信,撑着桌案站起身,被太监扶着,踉跄地一步步走下高台。 众臣伏地叩首,“恭送陛下。” 商景慕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始终没有低头,而是凝视着那他本该称其为父皇的人,眸底如寒潭般幽沉。 尚武帝行至一半,似有所感,驻足回望,正对上商景慕尚来不及收回,亦本就不想收回的目光。 他浑身一凛,又转过身,似逃一般地快步走出了大殿。 直至尚武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殿外,众人才敢起身。 商景慕掸了掸衣摆沾的灰尘,又朝着商景辞行去,轻笑说,“太子殿下,皇弟近日寻得一物,听了此物的典故后,料想你大概会感兴趣。” 商景辞阴沉着脸,没理会他说的什么东西,只是问他,“商景慕,你说实话,方才有关于长公主的事,究竟是不是你胡扯出来的?” 商景慕敛了笑意,冷眼看他,“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若说是真的,皇兄便会助我发兵鸠沙,为皇姐报仇雪恨吗?” 商景辞仔细瞧着他神情的变化,却终究也辨不出真假,“我知晓,你自幼便与长公主异常亲厚,故而不愿相信你为达目的,会利用她来为自己造势。可你的话,实在无凭无据,长公主亦是我的皇姐,即便不是一母同胞,我亦不会任由旁人中伤她的身后事。” 商景慕唇角微抬,似笑非笑,“皇兄,我说的都是真的。如何,你可否不再阻我?”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问,“你可明白,于和亲一事上,长公主当年下了怎样的决心?” “无论怎样,都不是鸠沙凌辱她的借口。” 商景辞又问,“你许久不曾读过皇姐当年寄回的家书了吧?我若记得不错,皇姐死讯传来的那年,你才十一岁,实在太过年幼,或许未曾读懂她信中之意,如今不妨再去礼部借出来,好好过心地读一读。” 商景慕笑了,十分讽刺,“太子殿下焉知,这些年我没再读过她的信,而不是常读常新。” “既读过,便该明白,身为一朝公主,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维系这天下的太平,为了大夏百姓能免于战乱之苦。为此,即便明知会葬送一生,她亦知天乐命。无论任何一国,边境有些纷争,实属平常,我虽居高阁之上,却亦有耳目时刻注视着边境,固然有乱时,却绝不至于以血书联名,奏请天家出兵。你口口声声要为长公主伸张正义,可所行之事,却恰恰是鼓动着她视之若命的边境子民,毁了她毕生所愿!” 商景辞说尽了话,转身便要走了。 商景慕却扯住他的衣袖,拦住了他,神情不辨悲喜,“方才谈及的物件,殿下还未看过呢。” 商景辞回身看他,“你又要做什么?” 商景慕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脂白玉,月下仙鹤栩栩如生,雕刻其上,“殿下可认得?” 商景辞瞳孔一缩,即刻上前将那玉佩夺了下来。 这是曲意从不离身的玉佩,他自然认得。 “你从何处得来?” 商景慕微笑,“皇兄若不再阻我出兵,我便告之一切。” 商景辞痛骂,“你做梦!”话落,阔步离去。 商景慕如被定身一般,始终立在原处。下朝的大臣们朝他行礼告退,他也毫无反应,全然不理。 直到殿内的人散尽了,他方才转眸扫视着整座大殿。 空旷、寂寥、甚至有些阴沉可怖。 他好似看见商瑶卿,一袭宫装,红裙曳地,行止间,发间珠翠碰撞发出伶仃脆响。 她摆出最端庄最完美的仪态,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从那道殿门之后,一步步走近,虽心中有怯,却毫无退意。 便是在这冰冷的大殿内,她许下了和亲的承诺,保住了本该为质的他,从此步入那短暂而又悲惨的结局。 尚武帝下了朝并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沁兰宫,却攥着那信,在宫门口徘徊许久,未敢叫人进去通传。 直到他重又上了御辇,欲要离去时,沁兰宫内才步出一位传话的宫女。“陛下,娘娘说,五殿下手里的信,她看过,亦是她授意殿下在早朝之上将信呈给您。可是,这信的真假,娘娘说了不算,唯有陛下说的才算。娘娘请陛下自行决断,无需询问她的意思了。” 言罢,宫女施然行礼,便退回了沁兰宫内。临去,竟命人将宫门阖紧,落了锁。 尚武帝怔怔盯着那道紧闭的宫门,复又垂首将那封字字泣血的信从头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入夜,曲意信手拨动琴弦,心中却犹在思索着逃脱之法。一首曲子,弹得全无神韵。 门外,阮阮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您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您喝酒了么?” 阮阮话音未落,商景慕已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曲意见他步履不稳,忙起身上前扶着他,观他神情仍存了几分清醒,便安下心,摆手叫阮阮去门外候着了。 曲意将他扶至琴案前坐下,又倒了杯水给他,柔声说,“喝点水,会好受些。” 商景慕却推开了她递来的茶杯,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却仍如往常一般温和,“你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可爱 我没笑你, 曲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默默放下茶杯,温柔一笑,“不若就弹清心曲罢。我陪着殿下,一起静心。” “好。”商景慕一口应下, 十指落于琴弦之上, 潺潺琴音顷刻流淌而出。 曲意坐在他身侧, 阖眸听着琴音, 思绪飘回初入五皇子府之际。 那日她哭得厉害, 便也是这首曲子,助她静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商景慕的笛音, 可只一次,她便觉察出这曲中之人十分孤寂。 而如今她抬眸, 望向全神贯注于琴曲间的商景慕。 分明她就在他的身侧, 为何曲中寂寥不减,悲伤更甚? 北风呼啸,竹叶被风卷过,发出瑟瑟龙吟之声。 一夜风声不停、竹声未息, 曲调便也始终相伴,府中烛火堪堪燃了一夜 直到晨曦微露, 曲意猛然梦醒。原来不知何时, 她竟靠着商景慕肩头睡着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徐徐坐直身子。一抬眼, 见商景慕竟还在片刻不停地抚琴。 她微微一怔,再定睛看去, 却见那琴弦上,赫然染透了暗红的血色。 “别弹了!” 曲意惊呼一声,一把将他双手扯了下来, 抱在怀里,仔细察看着。 他双手十指,竟全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 她眼眶发红,话里亦染了哭腔,“你是傻瓜吗?十指连心,你不知道疼么?手指都烂成了这样,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无妨,不必担心。”商景慕语调仍是一贯的温和,仿佛伤的不是他的手,仿佛他真的不会疼一般。 说完,他便想将手从曲意怀中抽回来。 头一遭,曲意从他这云淡风轻的语调中,听出他心底虚无厌世的哀伤。 她死死抓着商景慕,叫他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手去,高声朝外喊道,“阮阮,快去取伤药来。” 不多时,阮阮将药送了进来,见到商景慕的双手,亦是惊讶不已。 曲意沾了些药膏,正欲给他上药,却发觉他的指尖仍在渗血。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连她的手上都染满了血。她忙又让阮阮去打清水,来清洗伤口。 这样一来一回,天光已是大亮。 曲意捧着他的手,一边吹风,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生怕弄疼了他。可药膏触上伤口时,仍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 曲意抬起头,露出一对比兔子还红的眼眸,怒视着他,“你做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可知,我若醒得再晚上一时半刻,琴弦划得再深些,割伤了你的手筋,这双手便废了,恐怕再也弹不了琴了!” “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商景慕柔声道。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的手废了,没人教我弹琴!”曲意恨恨怼他,眼角却愈发湿润。 商景慕抬手想去擦她眼角的泪,手抬至一半,恍然发觉自己已没了一根能用的手指,动作一僵。 旋即,他忽地笑了出声,也不知是在笑自己没用的双手,还是在笑旁的什么。 曲意抬袖胡乱抹了把眼泪,如同见鬼般盯着他,“你笑什么?你的手伤成这样,即便不哭,也不该笑吧?还是说你在笑话我?” 曲意小脸气得鼓鼓地瞪着他。商景慕见状,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你这坏心肠的家伙,竟真的在笑我!”曲意高呼一声,“好啊你,我这般用心救治你的手指,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笑我!” “哈哈哈——”,商景慕笑意更甚,手是用不得了,他便只能伸长手臂轻拍曲意后背,远远看着,倒像是要将她揽在怀里一般,“我没笑你,只不过,是觉着你蛮可爱的。” 话落,商景慕自觉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暧昧,正要改口,曲意却已将话接了过去,“可爱好,只要不是可笑就行。” “姑娘十分好,我岂会有那般念头?”商景慕微微蹙眉,讶异于她竟会如此作想。 曲意灿然一笑,抓着他的胳膊劝道,“昨儿一夜没睡,今日的早朝不如别去了?” 商景慕抬起双手挥了挥,“我这手都被姑娘包成了粽子,自然是无法上朝,惹人笑话的。更何况,我猜这两日,陛下应该亦无心上朝了。” 商景慕所料不错。不多时,果然传来旨意,休朝半月。 闻听谕旨时,商景慕只觉可笑,心底更是一片悲凉 倏忽一月过去,曲情伤势渐愈,已无大碍。 是日清晨,她在庭中舞起剑来,招式行云流水,身法若流风回雪,将那套九曲风刃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曲情自身内力已然极为深厚,此刻再添上释惶的,剑气自然无比钢韧,无意间划过地面的碎石,石子立时被劈为两半。 商永朝坐在一旁的小亭中,静静望着她。 剑光收歇,她回眸一笑,随即足尖点地,身形如燕,翩然向他掠去。 商永朝早已斟满香茶,又取出手帕,轻拭她额边的汗珠,“如今已至盛夏,虽是清晨,这太阳也灼人得很。你的伤才好些,身体还虚着,往后还是少练片刻罢,免得受了暑热。” 曲情在他身旁坐下,饮了口茶水,又俯身朝他凑近,方便他为自己擦汗,“你放心,我的身体己是大好了,正该趁这风轻云净时,练上一会儿剑,才更能舒展筋骨呢。” 商永朝收回手帕,复又叮嘱,“千万不可逞强。” “好。” 微风轻送,商永朝将她鬓边的散发拂至耳后,踌躇道,“情儿,京中近来不甚太平,这几日频频来信催我回去,我” 曲情牵起他的手,淡淡笑着,“那就回去罢。” “可我放心不下你。” “我明白。”曲情笑意更甚,“我真的已经大好了,浑身上下半点不适之处都没有。” 商永朝不舍地望向她,久久未语。 曲情戳了戳他的肩头,“好歹也是个世子,岂能只顾儿女情长,反倒耽误了正事呢?” 商永朝反握住她的手,眸光认真,“等我回来。” “好。” “届时,我有话对你说。” “好~” 商永朝扬唇一笑,眸中似有银河流转,“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曲情失笑,拖长了音说,“好~~” 商永朝情难自抑,忽地发力将她扯入怀中,俯在她耳畔再三道,“情儿,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曲情紧紧回抱着他,“我决不会食言。” 一番告别过后,商永朝当日便匆匆下山,快马朝晏安而去。 曲情送他至山脚,眼见他绝尘而去,不觉捂住心口,只觉空空落落,有些发涩。 而最为关注商永朝的,除了曲情,还有一人。 王思听闻他要下山,亲自点了几个好手,尾随他而去,誓要查出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十日,商永朝已赶回晏安。 而此时的南安王府里,已住进了客人。 彼时,南安王在正厅设宴,招待他属意的未来儿媳,二人有来有往地闲聊,几番寒暄过后,竟是聊起了时局。 说起这佩云郡主,亦不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不仅是太后的外侄孙女,更自小便养在太后膝下数年。此刻同男人论起政事,竟也能高谈阔论,毫不扭捏,且出言大胆,针砭时弊。 商永朝入府后,随意逮了个小厮问过南安王的所在,便直奔正厅而去。 及至厅前,正听佩云郡主一拍桌子,高声评论着时局,“那鸠沙近年属实狂妄了些。我幼时入宫,同瑶卿亦算一同长大,她的性子确实有些绵软。而鸠沙是何等蛮夷之国,那鸠沙王必是记恨陛下早年北征时,占领了他九城十二镇之耻,他拿我大夏王朝没法子,便只能靠折腾女子来撒气!可怜瑶卿如珠如玉的一位公主,就这般死在了那边。若换做是我,便是死,也定要让那鸠沙王褪去一层皮!” 南安王心下愕然,这儿媳的脾气,未免也太火爆了些。 倒也算不得厌恶,只是总教他想起前年亡故的发妻华庄。 一念及此,他的太阳穴便隐隐作跳。 太后她老人家,怎地就偏爱这般性子的女子呢? 南安王心中想的是一回事,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顾顺着佩云的话说,“依郡主之见,此战该打?” “自然要打!长公主惨死他国,我大夏儿郎若不敢战,岂非一群毫无血性的酒囊饭袋,此名声一旦传了出去,我大夏威严何存?皇室颜面何存?岂不人人都敢欺上一欺了?” “郡主言之有理。”商永朝缓步入内,只略朝佩云点了点头,算作见礼。 佩云抬眸打量着他,在这王府内,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正厅,又敢这般对她说话的,除了她那未婚夫郎,不作他想。 佩云款款起身,倾身施礼,“参见世子。” “郡主不必多礼。”商永朝连眼皮都没抬,便径自坐下用膳了。 多日奔波,他已许久没正经吃过一顿正经饭菜。 佩云见他风尘仆仆而来,自然以为是急着奔回来见她的,心底已是十分满意。 再细瞧眼前之人的眉眼气韵,更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翩如遗世之仙 她一时看得痴了,也不知走神到哪里去了。 总之,真真比他那废物嫡兄强上百倍。 商永朝如风卷残云,未及佩云反应过来,已然用完了膳。 他扫了眼佩云,又转向南安王,“儿子吃完了,现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去书房寻父王”他话音略顿,接道,“商议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戏曲 郡主不知, “才刚回来就要走?”南安王甚为不快, 干咳两声,提醒他,“佩云还在这呢,也不同人家多聊几句。” 商永朝心底冷笑, 转而对佩云说, “郡主, 我尚有些急事需去处理, 不知可否放行?” 佩云并不知晓这父子二人的嫌隙, 笑应道,“自然, 公事要紧,世子快些去罢。” “多谢。”商永朝做全了礼数, 又扫了眼南安王, 这才快步出府,跃上团子早已备好的马匹,策马狂奔而去。 而他这一行,却并非真的去往什么风雅议事之所, 而是停驻在了一处名唤“绯乐轩”的戏楼前。 若论表面营生,绯乐轩不过是吃茶听曲的寻常去处, 远不及正经风月所招待得周全。 可却胜在有不少姿色出众又口齿伶俐的男倌, 因而招来许多无处消遣的女客。场场戏曲观者云集, 更有贵族女子愿为心仪的小倌一掷千金。 久而久之, 绯乐轩亦算是闻名遐迩。 王思派来监视商永朝的人,眼见他进了绯乐轩, 当即改换装束,尾随而入。 及至大堂内,远远便见商永朝点了名男倌, 二人勾肩搭背进了二楼的包间。他正欲再跟,却被绯乐轩的管事拦了下来。 “这位爷,这二楼是我们贵宾才能进的地方,您瞧着眼生,还是去旁的地方转转罢。”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如此,可以上去了么?” 管事掩唇笑了几声,“爷,您未免忒瞧不起我们了。别说是一锭金子,就算是十锭、百锭,若没有我们这楼里的名角亲自邀约,也是上不去的。” 话已至此,那人再如何不甘,亦只能放弃。 他退出绯乐轩,当即修书一封,将商永朝急于回京奉旨成婚,并上同绯乐轩男倌相好一事,悉数列于纸上,飞鸽传予王思。 同夜,商景慕亦落笔写就书信一封,交给了元仪,“想办法送入沈国公府。” 元仪接过信,眉头皱得极紧,“殿下可想好了,如此一来,即便出兵的事成了,往后沈国公亦不可能相助于您了,还有言蹊小姐也何不再等等?那位的计划想必很快就会起作用了。” 商景慕头也未抬,态度十分坚决,“照我说的做。” 元仪只得应是。 另一边,南安王府书房内,火烛噼啪作响。 商永朝立于书案前,冷眼看向南安王,严声道,“这婚事就此作罢。” 南安王手握一根羊毫笔,埋首于案上,正静心绘制一幅山水画,听见他的话,连头也未抬,“为何?” “儿子已有心悦之人。” “哦。”南安王浑不在意。 “本王准你娶进门来封个侧妃,不过”,他抬起头,沉声叮嘱,“要先娶佩云进门。” 商永朝用力一拍桌案,那羊毫笔上挂着的墨汁坠落,污了一大片山水,“绝无可能,我一生只娶她一人!” 南安王瞪着他,怒喝道,“好啊,那你现在便给本王滚出王府去,这世子的身份也不必留着了。还有,别以为你是本王唯一的儿子,本王便拿你没有办法,本王还没老到生不了的程度,走了你一个,本王立即便娶续弦,再生他十个八个儿子出来!” 商永朝气结,却没再顶撞。 南安王瞧他那一肚子火气,又憋着不敢发作的模样,冷笑了两声,“怎么,舍不得这世子的身份?还是心有挂碍,舍不得本王手中的权势!” 南安王低头看了眼那被墨污了的画作,气更加不打一处来,索性撂下笔,专心骂起了儿子,“本王是你老子,别以为你一天天忙活的那些事能瞒得住本王,你当这府里的暗卫都是吃白食的?本王不管,不过是懒得管!” 旋即,他竟抄起手边砚台,朝商永朝猛砸了过去。 商永朝连躲也未躲,任凭砚台狠狠砸上他的肩头,不禁闷哼一声。 南安王见状,火气略消了些,“佩云郡主是太后赐给我们家的,你是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你这几年在我面前奴颜婢膝的样子是为了什么,老子一清二楚。兵符已然到手,你却还不满足,连府里太后留的暗卫,也一并惦记上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那飞鸿令本就是子母双令,且母令可操控子令。皇后偷去的,不过是子令,而本王手中也的确有一块,正是母令。” 商永朝冷眼看他,“为何一定要娶佩云郡主?” “子听父令、臣听君令、正如这飞鸿子令听母令。莫说是你,便是我当年娶华庄之时,亦是太后如何说,我便如何照办,你又凭何不从父令、不从君令!” 商永朝沉眸不语。 南安王缓了口气,又道,“太后另有一懿旨,言道,你若如她心愿娶了佩云,这飞鸿母令便是你的了。” “儿子知道了。”商永朝知晓同他是不可能讲得通了,便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然而,他并未回房歇息,反倒不顾深夜不便,转身又往佩云郡主院中行去。 方至院前,守夜的侍女们见了他,皆是一怔,随即急急奔入屋内通传。 却说这佩云亦不是个小家子气的淑女,人既寻来了,她又尚未就寝,便见了就是。 商永朝同她亦未多言,坦言道,“郡主身份高贵,而我不过是庶子出身,着实配不上郡主。” 佩云细细瞧了瞧他的神情,心底对他的来意,已是了然,却道,“本郡主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况且,世子如今是王爷唯一的儿子,早晚都是这王府的继承人。” 商永朝又说,“可我已有钟情之人。” 佩云一愣,旋即笑了两声,“世子放心,佩云自幼生长于皇宫之中,看惯了皇家的?宫六院。太后娘娘亦教导过我,不可似那等小家子出来的女子一般,毫无容人之量。故而,待你我大婚之后,世子喜爱谁,迎进门便是,只要出身清白,佩云定不阻拦。” 商永朝倒吸一口冷气,这般“雅量”的女子,他确实没见过。 他左思右想,又寻了个由头出来,“郡主不知,我身有隐疾,这腿脚不大利索,且且患有羊癫疯。” 他豁出去了,既然当初在春江楼里,曲情能以这借口,吓跑那生扑他的京兆尹嫡女,如今故技重施,定然有效。 他又说,“郡主,您也知晓我兄长死前的惨状,若再过几年,没准我也唉” 佩云上下扫了他几眼,那目光几乎要将人的心思戳穿,随即皮笑肉不笑道,“世子不必煞费心机,妄图逼着佩云松口退婚了。实不相瞒,佩云生来便是要嫁入南安王府的,商桀施若未死,我便嫁他,可商桀施死了,我亦只能嫁你了。世子若铁了心要退婚,不如去求王爷,亦或是,直接去求太后。” “你!”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堵得商永朝一时语塞。 “世子的心意我已知晓。若无话可说,不如就此离去罢,佩云也该休息了。” 佩云言罢,转身便进了屋。 徒留商永朝一人在月色下吹着冷风,满心凌乱。 ?日后,绯乐轩推出了一支新曲,主角儿乃是由楼里最火的小生和青衣所扮,讲的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故事。 情节缠绵悱恻,引人泪下,通篇的丽句清辞,更配以宛转悠扬的旋律,顿时爆火京都。 若只是一出戏火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可偏偏那戏中女主的父亲,是大夏与鸠沙边界城镇的城主。 鸠沙人不敢明着侵犯,便趁夜潜入城主府后院,将女主绑回了鸠沙,百般折磨。随后又将女主的贴身之物送还给那位城主,以示挑衅。城主顾及两国邦交,不敢贸然出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主在一线之隔的邻国受辱。 而男主原是城主麾下将领,他主动请命,脱去军籍,孤身潜入鸠沙救回了女主。二人一路逃亡,受尽磨难,最终逃回城内,修成了正果。 原本故事到这里,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谁料鸠沙兵临城下,竟说是大夏将士偷走了他们将军最钟爱的军妓。 城主大怒,却仍旧隐忍,紧闭城门,未曾出兵。 鸠沙人却不依不饶,非要逼着城主交出女儿,更扬言说,鸠沙军妓脚踝皆有“鱼水之欢”状貌的烙印,何不将小姐交出,众人一看便知。 城主不允,鸠沙人便日夜不断地派兵于城门前锤击战鼓。 那鼓声如雷鸣一般,吓得城中百姓?魂七魄都丢了一半,自发结队跪在城主府门前,求城主交出鸠沙军妓,还大家一个太平。 城主万般无奈,只得舍弃方才寻回的女儿。 男主自然不愿,虽明知毫无胜算,仍旧孤身策马出了城门,直奔敌军首级而去,其结局,自然是血溅城墙,尸首分离。 鸠沙人怒火更甚,一波波不遗余力地敲击,几乎将战鼓击破,口口声声要城主即刻交出那所谓的“军妓”。 故事结尾,是女主在亲生父亲的授意下,步履踉跄地出了城,一步步走向男主那滚落在泥沙中的头颅。 她将男主的头抱在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扯开裤腿处的裙装,一刀捅了进去,生生剜下一大片肉来。而那块肉皮之上,正是鸠沙人口中那象征着军妓身份的烙印。 女主死死咬着牙,不曾流一滴泪,喊一声痛,她将那块皮肉用力扔向鸠沙军队中,复又将刀抵在了玉颈之上,高声唱诵: “和戎诏下?十年,将军不战空临边。猖獗逆戎贼捉贼,骨肉别离人卖人。 大夏男儿若有志,沙头何畏征人骨?边州战马嘶不休,岂容鸠奴传子孙! 知己从来不易逢,心慕君兮恩难偿。今朝刎颈魂同萃,奄奄待尽目不暝。 血尽犹随风抛撒,骨灰得与燕差池。君如放鹤成仙去,妾作闲云自在飞。” 一曲唱罢,匕首深深刺下,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女主抱着男主的头颅死在了城下,满城将士虽心中动容,却仍是一动未动。 按说,这出戏演到此处也该尽了。 可偏偏那写戏的人,仍觉得不够,竟还安排了更为悲惨的一幕。 那女主虽死,身却未毁,鸠沙人竟将她的尸首捡了回去,仍要亵玩。 而城主虽挂着满脸泪痕,却仍未出兵制止。 女主一双血眸大睁,遥望着远方城墙之上的父亲以及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而那唱词的最后一句,“君如放鹤成仙去”,却是只断头之鹤;“妾作闲云自在飞”,更是碾碎成泥,付予空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合奏 姑娘不必太 如此一部戏曲, 连男客都感慨颇深,遑论那些本就是水做的女儿了。 戏虽谢幕,落泪哽咽之声却不停。 百姓本非政客,抛开杂念外, 鸠沙军在这戏中, 扮的是穷凶极恶之辈, 城主更是无情无义、毫不作为的懦夫。 而那迟迟不敢动的将士更是让人忧心, 大夏是否早已是“厩马肥死弓断弦, 金甲锈满枪刃钝”,根本便不敢与鸠沙一战了。 而往往一曲终罢, 看客中总有人似恍然大悟一般,借着那句“骨肉别离人卖人”, 联想起早年远赴鸠沙和亲, 却不过两年便亡故的大夏长公主,商瑶卿。 鸠沙给的说辞是病故,可长公主尚在大夏时,分明从未听说过身子有何不好。每逢年节, 更会亲自登上城楼,为大夏之国运、百姓之安居, 求天祝祷, 撒祭银钱。 又有人应和, 说长公主的死另有蹊跷, 便如戏文所言,鸠沙人对大夏有恨, 不敢明着侵犯,便折磨他们和亲的公主。 可若将公主同女主的身世联系到一处,那城主岂非代指当今陛下? 这话没人敢说, 却又人人都在心中揣测。 而与此同时,远在疏缈阁的王思,亦收到了那封详尽记录着商永朝“恶行”的信件。他粗略看了一遍,眉梢染上喜色,即刻将其呈到了犹在练剑的曲情面前。 怎料曲情连看都不愿看,或许是信任到了极点,亦或许是,根本不容许自己冒出任何不信任的念头。 既答应了会等,便该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等下去。 王思却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见她不看,当即展开信朗声读了起来,“圣上有旨,赐佩云郡主为世子妃,中秋前夕完婚,南安王现已接旨。日前,佩云郡主已入住南安王府外苑待嫁,郡主与世子同桌而食,夜半相会。此外,世子曾出入绯乐轩,同当红男倌亲厚异常,携肩同游。” 话音方落,曲情已持剑朝他刺来,剑刃擦过他颈边,堪堪停下。 “男倌?笑话,我与他相伴多日,岂会不知他喜好如何?可见,这些说辞都当不得真!” 王思面有愠色,“且不论这男倌之事,可那圣旨如何作假?佩云郡主确确实实住进了南安王府,阁主若不信,大可自己派人去查!” “我既信他,又何必要查!” 曲情痛斥,“王思,我早便说过,我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好!好!”王思将信狠狠扔到了地上,“阁主心中既这样护着他,我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何用处?不过属下要提醒阁主一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他是皇室中人,纵使同您有过些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又如何,焉知他未存坐享齐人之福的心思?阁主不妨自问,他可曾明确说过,要娶您为妻,封您为他的世子妃?” “闭嘴!” 曲情气急,一掌拍出,虽仅使了两成力,仍将王思击出数步之远。 王思勉力稳住身形,自嘲一笑,即转身离去了。 人虽被她赶走了,可王思最后那几句话,却不断在她耳中回旋。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他是皇室中人,纵使同您有过些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又如何,焉知他未存坐享齐人之福的心思? 阁主不妨自问,他可曾明确说过,要娶您为妻,封您为他的世子妃?】 曲情心乱如麻,剑尖一挑,将王思丢下的那张信纸勾入半空。信纸飘于空中,她剑花狂挽,顷刻间,纸张化作飞屑,如雪花般散落一地。 她仍觉不畅快,纵身而起,又是一套剑招舞罢。此番并未刻意收力,剑气扫过处,庭中那棵三四人合抱的老杨树,竟轰然倒地,连树干都碎裂成了一片片。 却说王思,好处未从王伯那学来,偏就学了他的一身痴意。 虽被曲情气得半死,他竟是愈战愈败,而愈败又愈战,非但没撤去监视商永朝的人手,乃至又派了几个天字辈的高手过去,俨然是查不出他的罪证便誓不罢休了。 —— 又过几日,曲意怏怏不乐地捧着本琴谱,坐在琴边,却是目光凝滞,手虚搭在琴弦上,无一音溢出。 阮阮在旁瞧着,十分不解,“姑娘,你怎么了?” “不对劲。”曲意眸光仍是未动,喃喃道,“近来,殿下很是不对劲。” 阮阮轻笑,“姑娘这是想殿下了?” 她这才微微转动那双定住许久的眸子,将琴谱放到一旁,轻叹说,“阮阮,你难道不觉得,自从上次殿下弹了一夜的琴后,便总是魂不守舍,闷闷不乐的?” 阮阮蹙起了眉,努力回想着,“好像,是有一些?” “不是一些,是很不对劲。”曲意抿起唇,严声命令,“你明日去寻元仪,好好问一问,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情?” 阮阮又笑,“姑娘可真是关心殿下。” 这半年来,在阮阮眼中,她与商景慕相处得可谓是太过于融洽,乃至于像是存了些暧昧不清的情愫,故而时不时便要打趣几句。 曲意起初还制止,及至如今,已是随她说了。 默了默,曲意又问,“什么时辰了,殿下怎还未过来?” 阮阮瞧了眼更漏,讶然道,“竟已快戌时了。” 曲意面色沉了下来,“你去前院,问问他今日究竟还来不来。如若不来,我这便要睡了。” 阮阮应是,即刻飞身往前院去了。 及至书房,下人却说殿下如今在前厅会客。 她忙又往前厅赶去,到了厅前,见元仪守在外面。 “殿下呢?”阮阮问。 元仪见到她来,态度竟有些忸怩,低声说,“殿下在里面,言蹊小姐正陪着他,今晚恐怕无暇去见曲姑娘了。” 阮阮一愣,不解道,“可殿下不是不喜欢” 话至一半,她又想起曲意方才叮嘱她的话,便转而问道,“朝堂上近来出了什么事吗?” 元仪并未瞒她,“半月前,殿下已请旨,发兵鸠沙。” “什么!”阮阮惊呼。 元仪连忙捂着她的嘴,“你小点声。” 阮阮深吸一口气,扯下他的手,又说,“殿下还是要动沈国公这步棋了?” 元仪眉心死死拧紧,“你不知道,太子是铁了心要阻止殿下,陛下又像个缩头乌龟一般,任凭他这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不顾。算上太子,沈国公大可说得上是两朝帝师,门下文人墨客无数,如今朝中大多文官都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若能站在殿下一边,朝堂之上,殿下的话事权便大了许多。” 阮阮虽明白这其中弯绕,却仍不大赞同,“所以呢?殿下还是准备求娶沈言蹊?” “不是。”元仪摇头苦笑,“却还不如真的狠下心来,娶了言蹊小姐呢,等会你便知道了。” 阮阮疑惑地瞧了瞧他。 二人交谈间,厅中先是传出几缕笛音,随后又有琴音攀附追随而上。 “这是殿下的笛音。”阮阮先反应过来,“他竟要与沈言蹊合奏?” 五皇子府不大,府里的人也少,本就寂寥,又时至深夜,这琴瑟和鸣之音,几乎是毫无阻挡地传至后院,飘入曲意的耳中。 乍闻笛音响起,曲意瞬间听出是商景慕所奏,曲调有些耳熟,却又是她从未学过的。 她复又拿起一旁的琴谱,边听着调子,边一页页翻找了起来。 可才翻了没两页,缠绵的琴音亦随之飘了过来。 那琴音,同她弹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样子全然不同。 每个音都极准,每次拨弦,那弦都荡得恰到好处,蓄着满满柔情,直闯入人的心扉,分明是攀附着笛音而来,却毫不吃力,甚至于是般配。 对。 曲意自嘲一笑,是般配。 同她那蹩脚的琴技,实是天壤之别。 不,她根本便不配与之相比。 恰在此时,曲意翻找曲谱的手停了下来,所停之页,正谱着一首万世名曲。 “《凤求凰》”,曲意眼眶有些泛红,指尖摩挲着纸页,喃喃自语,“竟是《凤求凰》。” “姑娘!”阮阮料到曲意定然听得见这曲子,唯恐她伤心,忙赶了回来,却仍是慢了一步,正见到她黯然抬袖拂去泪光。 曲意嗓子有些涩哑,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睛道,“去给我打盆水来梳洗,我要睡了。” “姑娘”,阮阮又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曲意用力扯起唇角,朝她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困了,去打水吧。” 阮阮见她这般将话都闷在心里,更是难受,“姑娘不必太过多心,不过是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 “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曲意低声重复,忽地问,“阮阮,你辨得清曲调吗?” 阮阮摇头。 曲意说,“去吧,去打水罢。” 阮阮打了水来,服侍她梳洗妥当,方扶她安寝。 待放下帐子,阮阮又轻手轻脚转到琴案边,收拾着摊开的琴谱,目光扫过最上头那一页时却忽地顿住,《凤求凰》三个大字,直直撞入她眸中。 阮阮心下一凛,回眸望向帐中,已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曲意,犹豫良久,最后只是问道,“姑娘,今夜阮阮抱床被子来,在您身侧打个地铺,陪着姑娘可好?” “嗯?”有些变了调子的声音从床上传了出来,曲意深吸几口气,呛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出去自己睡了,谁要你陪。” “姑娘”阮阮又唤了一声。 曲意却再也没给她半点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崩断 你 阮阮眉心微蹙, 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方才吹熄烛火,走了出去。 独留门前悬着的一盏暗灯,随风摇曳。 那琴瑟和鸣之声, 久久不绝。 府中众人枕着这般动人的曲子入梦, 非但未曾扰眠, 反倒能在梦中得见心上之人, 随着这琴曲一并缠绵缱绻, 不愿脱身。 然而好梦不长,前厅遽然传来琴弦崩断之声, “铮”然一响,惊醒了满府之人。 曲意本就未睡, 听了这声响, 不禁感慨:旁人的琴弦,不过随意拨了一两个时辰,便断了。偏偏阮阮不知从哪为她寻来的那柄古琴,无论如何折腾, 竟都不曾断过。 紧接着,外面陆续传来吵嚷之声, 具体在闹什么, 这边却听不大清了。 阮阮怕曲意受惊, 便轻手轻脚进了屋子, 试探地小声唤着,“姑娘, 你醒了么?” 曲意侧身支起半边身子,轻撩床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阮阮,我的好丫头,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啊?”阮阮懵了,是真的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她的话中之意。 曲意又说,“我没事,她这断弦之声,哪里有我当初那夜半惊魂曲的一半来得吓人呢?” 阮阮听了,也想起曲意刚入府时折腾出来的笑话,心底轻快了些,“对,姑娘比那沈言蹊厉害了不知多少倍。” “沈言蹊?” 阮阮自觉说错了话,却又并不懊悔,索性就说开了,“是她,方才在前厅同殿下合奏之人便是沈言蹊。但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殿下对她多是利用,并无真心。” 曲意乍听见这名字,刚憋回去的泪意,便又涌了上来,“她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呢” 在太子府的时候是这样,也便罢了。好歹沈言蹊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怎么如今,到了商景慕这里,却还是躲不开她。 曲意忽又想起太子曾对她说过的话。 太子说,沈言蹊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并不是他。 太子还说,那人的身世、为人、还有处境,沈国公都不满意。为阻止二人继续纠缠,他才四处放出消息,说是将女儿许给了太子,以断绝那人的念头。而沈言蹊之所以在人前与太子交好,不过是为了能安抚住沈国公,从而寻找机会,继续偷偷地与那人见面。 难道说,那人便是商景慕? 曲意心中暗恼,即便再不好,商景慕亦是皇子,这沈国公的心气未免忒高了些,难道她的女儿真就那般的好,唯有皇后之位才配得上么? 前院吵闹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且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喊声。远远听着,只辨得清,“不要、不走”,几个字。 曲意看向阮阮,“去前边看看,这是怎么了?” 阮阮应声去了。 过了不久,阮阮便探了消息回来,可却是满面愁容,隐有怒色。 曲意见她这个表情,又不说话,便以手肘撑着床榻,半坐了起来,语带急切地问,“究竟是怎么了?” 阮阮咬了咬唇,恨恨说,“是沈国公来了,他要接沈言蹊回家,沈言蹊却在前院闹腾了起来,说是说是与殿下已两情相悦,方才又以琴音互证了真心。若是沈国公不同意她与殿下的婚事,她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府里,亦不愿回家。” 曲意垂下眼眸,眼波微微闪了闪,声音有些沙哑,“她总是这样的,想要什么便能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大抵是从未见过世人的冷漠无情,不曾感受过人心的阴暗算计,才总能那般热烈纯粹,明净得叫人不敢,亦不忍让她沾上半点俗世的阴霾。” 阮阮听不大懂她的话,只接着说,“可沈国公摆明了态度,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沈言蹊嫁入五皇子府,还,还”,她说着说着也气得红了眼睛。 曲意又问,“还怎么了?” 阮阮染上了哭腔,“还痛骂了殿下一番,说殿下工于心计、包藏祸心,又说殿下如今所行之事,将来必会遗臭万年。沈言蹊拉着他不让他骂,可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女儿外向,硬是要撕破了脸皮,断了沈言蹊的念想。气到极时,他竟,竟竟当着众人骂殿下是没人要的孽种!” 曲意手心微微攥紧,脸色泛白,“殿下呢,他说什么?” 阮阮抹了把泪,“殿下好似傻了一般,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沈国公骂他,一句都不曾反驳。” “你瞧着,他可难过?” 阮阮摇头,“瞧不出来,殿下只是呆怔着罢了。” 曲意追问,“沈言蹊哭求她父亲时,还有,说要撞死在府里时,殿下也没有反应吗?” 阮阮气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殿下只是傻傻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父女作践!” 曲意沉吟片刻,又说,“你再去瞧瞧罢,我听着外边好似安静了许多。” 片刻后,阮阮便回来了,神情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姑娘,沈言蹊为平息父亲的怒火,更为了保全殿下的颜面,竟真的不要命地去撞了院子里的假山石,那么多护卫,都没能拉得住她。听闻她虽保住了性命,却是头破血流,昏迷了过去,沈国公现已抱着女儿走了。” 曲意一怔,“她竟真的敢如此么?” 她顿了顿又问,“殿下呢,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殿下说,说让国公好生照顾沈言蹊,他过几日会去登门拜访。” 曲意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笑容来,“我知道了。不早了,去睡罢。” 府中发生了这般的事,莫说曲意,连阮阮亦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紧紧阖上了房门。 皇子府渐渐平静下来,除却窗外传来的沙沙竹叶之声,再无杂音。 曲意侧躺着,眼眶里的泪虽算不上汹涌,却总也停不下来,连枕头都浸湿了一半。 沈言蹊,她确是及不上的,不是一样两样的及不上,而是方方面面、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及不上。 她今日方才知晓,原来沈言蹊的琴竟弹得这般好,同商景慕一般的好。 从小到大,她从未听过,能将曲子演绎得如此动人的合奏。 还有,她更未见过哪个女子能这般不顾一切,甚至拼上性命去争取所爱之人。 可深想想,这份用心,却又不能怪她及不上。原是世人大多薄情,千个万个里边都未必能挑出一个及得上沈言蹊的。 她从不求能突显出些什么,只要别太差,别给曲家丢脸,别给姐姐拖后腿,就很好了。 她定定瞧着窗前月光漏进来的竹影,渐渐地,无尽的空虚、寂寥、惆怅之意涌了上来。 她想姐姐,想回家了。从未有一日,待在这府里,能让她这般的寂寞。 过了子时,便是丑时,丑时一刻、丑时二刻、丑时三刻 曲意睡不着,便数着更漏一声声的落水,期盼时间过得快一些。 待到天光大亮,明媚的阳光泼洒进来时,或许就能叫人的心中暖些、好受些了。 “吱呀——”,房门忽然被推开。 曲意一惊,忙坐起身来,紧紧盯着房门。正要唤人,却借着门前的暗灯,瞧清了来人的面容。 “殿下?” 曲意低呼一声,正欲起身迎去,方想起身上只着一件亵衣,忙扯过被子裹住自己。 黑暗中,商景慕似乎有些难以视物,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险些撞翻了琴案,而随着他走近,浓烈的酒味也飘了进来。 眼见他身子一歪,又要朝床侧的水盆撞去,曲意再也按捺不住,飞速扯过衣架上的外衣披上,急步上前扶住了他。 “殿下喝酒了?”她问。 商景慕喝得醉醺醺的,握着她的手臂堪堪稳住身形,却仍不忘问她,“我来寻你了。今日你是想弹琴,还是下棋,亦或是想让我弹琴给你听?” 曲意焉能不知,他为何将自己灌成了这般,心里是又急又气又怨,微红着眼睛说,“殿下想是醉得厉害,如今已快寅时了。” “今夜我是被公事绊住,才来得晚了些,你等急了么?” 曲意垂眸不看他,生硬地回道,“既然殿下事忙,即便不来寻我,亦无妨的。” “可我怕不来寻你,你会伤心,亦或气恼。”商景慕抬手拭过她眼角,触到一片湿润,温声道,“你哭过。” 许是酒气熏染,曲意面颊亦泛起淡淡酡红,幸而灯光昏暗,瞧不真切,“没有,是方才打了个呵欠,带出来的眼泪罢了。” 商景慕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轻拍她的背,哄道,“别哭了,你若想听,我便将那曲子亦弹给你听。” 竟是一语戳穿了她的心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曲意猛然抬眸盯着他,心底怒意更甚,却碍于他醉得厉害,没有发作, 她语气冷冷,“殿下,莫要辜负曲中情意。你醉了,该休息了,我叫阮阮去唤元仪。” 商景慕却倾身向前,将半边身子都赖在曲意身上,一手轻轻环着她,唇凑到她耳边,哑声说,“你要赶我走吗?” 他的吐息拂过耳际,勾起几分酥麻。 曲意身子微僵,怔了许久,却只是说,“殿下醉了。” “可我不想回去,我是瞒着元仪,从房中跑出来的。” 曲意问,“为什么?” “我的心里很苦,喝再多的酒,亦无法摆脱,我想找人说说话。我知道,你亦在等着我。” 曲意是真的怒了、大怒! 她死死盯着他浸满醉意的眼睛,质问道,“殿下,沈小姐为了你,已连生身父亲,甚至性命都不顾了,而深更半夜,你却跑来我这里说这些话,你对得起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150-160 第151章 求娶 曲意,做我 商景慕状若未闻, “我方才瞧见,阮阮进进出出去了前院很多次,是你担心我,才让她去的吧。” 曲意气急, “商景慕!你此刻该忧心的, 是沈小姐的安危, 而不是我的丫头!” “是我对不起她。” 商景慕神情颓然, 眸中蓄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从接近她的那一日起,就是为了利用她来要挟沈国公。起初, 我不是没想过好好对她,甚至是日后求娶她, 可我与她志向相悖, 她的心性又太过澄澈,同她在一处,便如将一条即将干枯的鱼放到烈阳之下暴烤。我不忍拖着她一同沉沦,到头来, 不过是两败俱伤我会放了她。可在那之前,我却又不得不再利用她一次。” 曲意红着眼眶, 望向他的眼中, 透出些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厌恶。 “你生气了?”商景慕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若是气, 大可打我、骂我,连带着言蹊那份一起, 却别这样看着我。” 曲意只冷声说,“商景慕,你真卑鄙。” 商景慕长长叹了口气, 手慢慢滑落下来,“我早就同姑娘说过,我是个声名狼藉又度日艰难的孽种,并不如姑娘所想,是个值得深交之人。可姑娘不信,硬是要与我同行。怎么,这般快便反悔了?” 曲意自嘲一笑,“是我错了,是我先入为主的,以为你是个好人。” 这笑映入商景慕眸底,刺得他心痛难忍。 他一把捞起曲意,抱着她大步行至床边,将她往榻上一扔,欺身而上。 可他却并未真的做什么,只一手撑在她肩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哄似求,“不要反悔。” 这一番动作,几乎将曲意惊得呆了。许久,她才找回声音,“放开我。” “姑娘说过,你我本就是一类人,有仇必报、不择手段,怎么便不作数了呢?” 曲意并不理会他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商景慕,别再借酒装疯了,你快起来!” “何必借酒装疯,我早便已经疯了!” 商景慕厉吼一声,旋即俯身,趴在曲意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很快,泪水浸透了曲意单薄的衣衫。 “你”曲意怔然,心忍不住渐渐软了,肚子里那些针锋相对的话更是一瞬消散。 她感受着身上人不住的轻颤,长长叹了口气,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顺着他的背,声音也柔了下来,“既难受,便哭吧。左右这里只有我在,旁人不会知晓。” 曲意怔怔望着帐顶,脑海里思绪纷乱,来来去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似乎渐渐平息,她才轻声问,“殿下方才说,不舍将沈姑娘拖入你的身边,却又为何,不准我反悔呢?我又该如何做,殿下才能放了我呢?” “放了你?你想去哪里?去找太子吗?”商景慕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像是有了几分清醒。 他缓缓撑起身,哭得湿润的眸子紧紧凝着曲意,神情很是孤寂悲伤。 曲意一愣,“自然是回家去,这与太子有何关系?” “皇陵。” 商景慕只说了这两个字,曲意却已明白过来,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前人的监视之下,不由心底一寒。 商景慕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那时,你分明是想借旁人之口,向太子求援,却为何没能守住初心,为了我去逞那一时口舌之快,白白浪费了良机?要知道,你留下的信和那些记号,我轻易便可毁去,可你若是多寻几个传话之人,我却难以无声无息地杀人灭口。若是如此,可能太子早已闯入我这小小的皇子府,将你带走了。” “你曾对我有恩。”曲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虽不知你为何不愿承认,却不能眼见着旁人欺辱你。” “仅是如此?”商景慕再度逼近她,“我以为,自皇陵那次,你便已做出了选择。” 曲意没有认真听他的话,只顾追问,“你为何不愿承认,两年前晏安郊外,是你救了我一命?” 商景慕依旧避而不答,却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满眼柔情,“曲意,我若是求娶你,做我明媒正娶的五皇子妃,你可会允?” 曲意双眼陡然瞪大,“你说什么?” “本殿说,欲求娶你为五皇子妃。” 曲意抬手用力推他,“你真是疯透了,如今哭也哭完了,要欺负我撒气也该欺负够了,还不快起来,回你的院子里去!” 任她如何用力,商景慕却纹丝不动,定定注视着她,“你不愿意吗?” “你究竟要做什么啊!” 曲意拿他毫无办法,又憋着一肚子委屈,竟簌簌落下泪来。 商景慕见她这般,顿时慌了神,忙为她擦着泪。 可那泪却如泄洪般,越擦越多,他动作一顿,怔怔问,“所以你仍是要选太子吗?也对,表哥一早便说过,他的妻妹喜欢容貌俊朗的男子,太子相貌确是极好。” 曲意攥紧了拳头,狠狠捶打着他,边哭边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同太子又有何干系,你究竟要做什么?我若有何值得殿下利用的,不如直言就是,何必要编出这样的话来?” “利用?”商景慕一怔,神情有些茫然,继而摇了摇头,“罢了,我不会、亦不能够利用你。” 他缓缓从曲意身上爬了下来,翻身躺到一旁。 曲意忙扯过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哭着看他。 “我不会娶沈言蹊,而为了令沈国公心安,亦作为他在朝堂上支持我的交换,我需得尽快定下五皇子妃,以绝他女儿的心念。” “我原想着随意找个人娶了,可事到如今,我却又不愿意了。经年累月地装出喜欢一个人的模样来,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很痛苦,为了利益而辜负女子的真心,一个便已够了,我愧对言蹊,更愧对她的一片真心。” “因而我转了念头,只要寻个人来陪我做一场戏便罢了。姑娘许是误会了,我方才所谓的求娶,不过是想向皇帝讨要一道赐婚圣旨,不会真的行大婚之礼。” 曲意抽噎两声,问他,“你要沈国公助你做什么?最近这段日子,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要起兵打仗。”商景慕偏头看向她,“怕吗?” “和谁打?” “鸠沙。” “你”曲意脱口而出,“你要为长公主报仇?” “皇姐在鸠沙过得很不好,那时我无力护着她,如今,又岂能眼见她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所以,你争权夺势,不是为了什么皇位,而只是为了替姐姐报仇?” “大概吧。” 曲意又问,“你要沈国公替你做什么?” “太子自小修的是仁政,自然不愿见兵戎之争,便施以全力打压我,阻止我出兵。沈国公关系着朝堂上泰半的文臣,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出兵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屋内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曲意没再问什么,商景慕更是紧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半晌,曲意扫了眼他,见他竟真的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上安心睡着,气得咬牙,“我早便说过,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嗯。”商景慕轻声回应。 曲意更气,狠狠踹了他一脚,“你方才不是有事要求我吗?你若好好同我说,再许我些好处,或许我便应了。” 商景慕又说,“没有什么事。” “你!”曲意气得狠狠锤了几下被子,恼道,“罢了罢了,你爱找谁便找谁去吧!” 可话音方落,却又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商景慕抬眼看去,却见她抱着被子屈膝而坐,头埋在膝间,低声啜泣。 他轻叹一声,撑起身,朝曲意挪了过去。手无意间掠过她的软枕,上面浸染的泪痕犹湿,只是早已凉透。 他心头一滞,又朝曲意挨近了些,伸手轻轻环抱着她,问道,“曲意,做我的五皇子妃可好?” “没听清。”曲意止了抽泣,沙哑的音色中还夹着些怒气。 商景慕轻笑,又重复了一遍,“曲意,本殿欲求娶你做我的五皇子妃,可允?” 曲意没抬头,更是气道,“殿下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 商景慕又说,“本殿这五皇子妃的位置不过尔尔,唯有求求曲二小姐,屈尊降贵,勉强允了我的求娶吧。” 曲意仍旧埋头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允了。” 商景慕唇边浮起笑意,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浅浅落下一吻,继而温声道,“别哭了。” 曲意只觉额头一凉,却不大确信发生了什么。 她双手捂着额头,缓缓抬起头,连呼吸都忘了,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 商景慕却大臂一展,揽着她的肩头硬是压着她躺下,“不早了,睡吧。” 曲意挣扎着想坐起来,可他那胳膊正死死压在她锁骨上,毫无暧昧的揽抱之意,只是单纯地压着,不让她起来罢了。 曲意气得想骂人,略一转头,却见商景慕仿若真的是累极了,竟已是睡熟的样子,呼吸绵长,唯有眉心愁绪不解。 次日一早,不,或许该说是一个时辰之后,便已有贵人上门来寻商景慕了。 元仪急急去了他的房中,却不见了人影。 元仪大惊,还以为是他家主子遭人暗算被偷走了,满府护卫瞬间躁动起来。 阮阮自然也收到了消息,顾不得通传便闯进了曲意屋内,“姑娘,殿下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表亲 你心仪曲意 话未说完, 却见床帐内,商景慕比着噤声的手势,正缓缓起身。 压在身上的重担总算没了,曲意舒服地翻了个身, 继续睡了过去。 阮阮眼睛瞪得滚圆, 眼见商景慕从她身旁走过。 商景慕随口解释了句, “昨日醉了酒, 大概是认错路, 进错了房间,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阮阮犹在呆怔, 嗫嚅着应了声“是”。 前院,元仪见到失而复得的商景慕, 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殿下您去哪了?” 商景慕面不改色地扯谎,“醒得早了些,便在府中散散步。” “一早上寻不到您,可真是吓死属下了。” 商景慕问他, “怎么了,这么急着寻我?” “那位听说了昨晚的事, 一大早天还没亮呢, 便亲自来兴师问罪了。” 商景慕脸色一沉, “人在哪里?” 元仪道, “前厅。” “他怎么竟这般堂而皇之地来了!” 要知道,多年间, 他二人的交往,可从未露于人前。 商景慕连洗漱更衣都顾不上了,脚下生风, 直奔前厅。 及至厅前,只见一位公子身着卷云纹玄墨长衫,背身立于堂中。 因着心虚,商景慕弱弱喊了声,“表哥你怎么” 那么子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从哪寻来根戒尺,眸光沉得几乎能杀人。 除却商永朝,还会是何人呢? “你过来。”商永朝沉声道。 商景慕微蹙了蹙眉,向他走了过去。 随着他步步走近,尚未散尽的酒气便传了过来。商永朝面容更冷,“手伸出来。” “你别”,商景慕试图挣扎。 商永朝厉喝一声,“伸出来!” 商景慕深叹口气,却只得照做。 “啪啪啪!”三声落下,商永朝毫不留情,使了十成的力,商景慕手上顿时红肿不堪。 商永朝狠狠将那戒尺扔到了地上,转身坐到了厅中主位上,“你既认我这个表哥,为何不信我的话?你可知晓,昨夜的事传到我耳中时,我是怎样的心情?” 商景慕欲要解释,“我” “你想说,你只是急于拿下沈国公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好尽早发兵鸠沙?”商永朝指着他骂道,“我早就同你说过,太后那病不过是做戏,她不会死!你为何不信?为何不等我回京,便自作主张地将此事摆到了朝堂之上,你就这般急吗?” 商景慕反驳,“表哥,即便太后曾有再多智谋,她已老了。如今飞鸿令在皇后手中,整个后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若哪日她真的狠下心来,太后未必能逃得过去,而太后一死,皇帝失势,我便永无可能为皇姐报仇了!” “老了?”商永朝仿佛听见了极为可笑的笑话,“我告诉你,就算你我老了,太后亦永不会老!你可知,那飞鸿令原为子母令,太后一早便将母令交给了我那父王,所有人、所有事,皆在她的算计之中,你我不过是她棋盘之上的棋子罢了。你同我讲,这样的人,老了?” 商景慕呼吸一滞,“这可太后她究竟要做什么?” “大概是想置身事外,好好瞧瞧你们这些孙辈的能耐吧。”商永朝越过这一话题,认真问他,“我分明记得,你曾拒绝了我的提议,不愿娶沈言蹊,如今可是改变主意了?” 商景慕垂下眼眸,“不曾。” 商永朝眸光更冷,“所以,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为了利用她对你的心思,来要挟沈国公?” 商景慕低着头,没说话。 “糊涂!” 商永朝骂道,“你将他女儿折腾成这样,若是不诚心求娶回来,沈国公必会恨你入骨,届时沈言蹊亦不会再为你说一句好话,加上太子的针对,即便你讨伐了鸠沙又如何,你可想过待你班师回朝之后,在朝中该是何处境?你岂能为了一时之利,而将人得罪尽了?” “我想过,只不过在我的心中,有更为重要、不惜一切亦要完成之事。”商景慕声音轻缓,并无畏惧,彷若早已看淡了一切。 商永朝深叹口气,“过几日,便是陛下的寿辰,趁此时机,你主动请旨求娶沈言蹊,届时我会助你。” “我不愿。” 商永朝喝道,“商景慕!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哥,便听我的话!” 商景慕反问,“那表哥为何不听从太后的旨意,娶了佩云郡主?” “我已有心仪之人,自然与你不同!” 商景慕一笑,悠悠反问,“表哥安知我便没有?” “你什么?”商永朝怔怔看他,半晌才冷静下来,满目疑云,“我不过离京半年,若真有此人,往来的书信中,你怎地从未提及过她?” 商景慕不答,只说,“我绝不会求娶沈言蹊,她太过纯粹,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每每瞧着她看向我的目光,都像是要将我心底藏着的卑劣心机撕碎,她待我之心越是炽烈,便越将我灼得痛苦不已。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绝不会为了自保而害了她的一生。” “你”商永朝见他神色极为坚定,一时哑然。 “沈国公昨夜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如今所行之事,稍有不慎便会遗臭万年。沈国公一世清廉,乃是天下文人所向,他用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纵使不嫁给太子,亦不该配一个声名狼藉且且用心不专之人。” “也罢,你的婚事我不管了就是。”商永朝颓然靠上椅背,“若不娶沈言蹊,你有何计划?” “只要沈国公愿支持我出兵,皇帝寿宴之上,我会求娶旁人,断了沈言蹊最后的执念。” 商永朝冷笑。 如此行事,竟是生怕沈国公一家子对他恨得不够深,杀他的刀磨得不够快。 他问,“你要求娶谁。” 商景慕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曲意。” “谁?”商永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猛然起身,朝着商景慕走去,拎着他的衣领,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曲意。” “你放屁!”商永朝一拳头抡了过去,“你要利用旁人,无论是谁,我都可以不管。可曲情的妹妹,你不能动。” 商景慕唇角染了血,抬手抹去,“我不过是要她陪我演一场戏,并非真的娶她。事后,我定将她完好无损地还给曲阁主。” “完好无损?”商永朝冷眼看他,“你可知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节,圣旨一旦昭告天下,若是来日悔婚,谁还敢娶她?” “我会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便悔婚,亦是她悔我的婚。” 商永朝气急,“天下女子这般多,为何偏偏是曲意,既是做戏,谁做不得?” “这是我与曲意之间的事,她已应允了我。” 商永朝紧盯着他,脑中反复思索他此举的缘由。 少顷,他踉跄后退两步,摇头说,“不对,不一样,旁人没有用。你之所以求娶曲意,是要用她来要挟太子,是也不是?” 商景慕不置可否,“是她自愿选择了我。” 商永朝气得眼睛都红了,又是一拳打了上去,“曲意自小养在闺阁之中,心性单纯,怎经得住你的哄骗与撩拨?” 商景慕两边脸都肿了,却高声反驳着,“我没有哄骗她!” “我不许!” 商永朝几乎要气疯了,“为了替商瑶卿报仇,你什么都不顾了么?商景慕,你何时变得这般不择手段了?那是我未来的妻妹,亦算得上是你的亲人啊!你怎能欺骗利用她!绯乐轩的戏近来已在晏安爆火,要不了多久,朝堂上的那些酸儒便都能听见。届时再散播些半真半假的谣言,陛下未必扛得住世人的猜疑与内心的愧疚。还有我,父王已知晓了我与你交好,更直言他不会管,往后我便可立于人前为你谋划了,待我将父王手中的权势夺过来,何愁大事不成?你便不能再等等吗?” 商景慕一把将他推开,眼角泛着红,“她不愿我求娶旁人,我亦不愿求娶旁人,既如此,我便求娶她,有何问题?她若日后反悔,我随她悔婚就是!何为不择手段?表哥,你该最是清楚,那些正大光明、坦坦荡荡的背后,依靠的是上天赐予的运气!商景辞从出生起便注定了是太子,自小万千荣宠加身,只因他什么都有了,方才不必争,更无需不择手段,只要安安心心地修着他的仁政,在朝堂上讲好那满口的大道理便足矣。而似你我这般的人,若不是依靠着这些阴谋诡计,早便已死了!” 商永朝略冷静了些,直视他的眼睛,问,“你心仪曲意?” 商景慕却反问他,“怎样才算得上心仪?她能解我心意,愿与我同行,我亦愿和她相伴,算么?还是说,要如表哥对曲阁主那般,才算得上是真情实意?” 他的眸中没有轻慢,反倒有几分真心讨教的意味。 可越是这样的神情,落在商永朝眼中便越是刺目。他惨然一笑,“商景慕,除了报仇,你的心中还装得下什么?商瑶卿死了,你的心便也跟着死了,一颗早已死了的心,还能指望它再为一人而炽热起来吗?” 商景慕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我如今是真的悔了。我只道曲意偏爱俊朗男儿,却忘了,世上无心之人,本就最善操控人心。” “我没有,没有”商景慕喃喃解释。 商永朝深吸口气,背过身,不再看他,“曲意是曲家的女儿,如今她的父母兄长都不在身边,我便只能给情儿去信,在她回京前,我不许你请旨赐婚!” 话落,他即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速回 姑娘,昨儿 厅外, 团子正与许久未见的兄弟闲聊,“你不该替殿下给沈言蹊送那封信,昨夜的事,主子是真的气坏了。” 元仪叹气,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你亦是从这府里出去的, 难道还不知晓他的性子吗?虽平日里瞧着十分温和, 可一旦碰上长公主的事, 便执拗得很,我哪里能劝得住, 正因如此,我才早早给你去信, 让你劝世子回京。” 团子苦笑, “拖到这时候回来,主子还依依不舍得很呢,你劝不得,难道我就能劝得?” 元仪说, “罢了,你我原是奴才, 即便想替主子操心, 亦没那个能耐。” 说话间, 商永朝怒气汹汹地从厅中走了出来, 白了元仪一眼,又朝团子说, “回府!” 团子同情地瞄了瞄元仪,忙跟着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商景慕才从里头出来, 却是一副神色颓然,失魂落魄的模样。 元仪连忙凑了上去,却在看清他脸上的伤痕后,怔住了,“殿下,这是是世子打的?” 商景慕朝他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转转,你退下罢。” 元仪放心不下,却也知他的脾性,便先遣人去请大夫,自己则不近不远地悄悄跟在他身后。 这皇子府着实小得可怜,商景慕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又踱到了竹林入口,却再难抬步。 阮阮端着曲意晨起盥洗的水盆正往外走,一眼瞧见了他,诧异道,“殿下?” 商景慕温声问,“她醒了么?” 阮阮微微一怔,想起早上的事,心中愈发疑惑,边朝他走近边道,“姑娘醒了,殿下可要进去” “哐当!”一声,阮阮手中的盆摔落,清水顺着石缝一点点漫入泥土之中。 阮阮惊呼,“殿下,你的脸怎么了!” 商景慕这才想起方才挨的那两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无事。” “这”,阮阮却不大信。 许是外面动静闹得大了,屋内的曲意扬声唤道,“阮阮,发生何事了?” 阮阮正要应答,商景慕却用力朝她摇头。 阮阮眉头一蹙,眸光来回挣扎,心中更是纠结。 这时,曲意又喊她一声,“阮阮?” “哎——”,阮阮后退半步,似乎下定了决心,回应道,“姑娘,是殿下来了。” 屋内,曲意的声音戛然而止,商景慕不可置信地盯着阮阮。 阮阮却狡黠一笑,又高声说,“姑娘,殿下受伤了,你快出来看看吧。” 话音方落,竹林尽头的房门果真开了,曲意一袭浅粉衣裙,仅以玉簪松松挽着发,与竹林的青绿相映,愈发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她立于门边,静静望向前方的商景慕。 二人目光相接,商景慕远远朝她施以一礼,旋即,转身竟要走了。 曲意一怔,喊道,“殿下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商景慕背对着她,“我尚有公事要忙。” 曲意眉心一蹙,方才阮阮喊的话,她可听得清清楚楚。 她复又扫了眼阮阮,见阮阮使劲憋气鼓着脸,又攥着拳头往脸上比比划划地捶去,随即又捂着脸做出一副疼极了的样子来。 曲意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心里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曲意提着裙摆,踏过竹林间的石砖,小跑了出来。她扯住商景慕衣袍,迫使他转过身,这一看,却着实是吓了一跳,他的双颊皆肿得高高的,唇边犹有未干的血迹。 “你怎么了?这是谁打的?” 曲意连声问着,商景慕却没有言语,也不看她。 “说话啊!谁打的?你不过才出去这一会儿的功夫,如何就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曲意满眼关切,踮着脚,抬起袖子,想要拭去他唇边的血痕。 商景慕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躲避着她的触碰,“我无事,姑娘不必担心。” 曲意动作一僵,眸中划过一丝黯色,旋即却握住他手腕,不容分说地拖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道,“阮阮,去拿伤药来!” 阮阮灿然一笑,“好嘞!” 屋内,曲意捧着他的脸,仔细察看着伤势,“这也太狠了,你好歹也是皇子,谁敢将你打成这样?” 商景慕叹气,“真的没什么的。” 曲意盯着他,唇角微垂,“是沈国公派来的人?” 商景慕轻笑,“自然不是。” “那还有谁?” 商景慕没回答,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过些日子,你姐姐大概要回京了,到时候你便随她走罢。” 曲意松开了手,退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这是你求我办事,许我的好处吗?” 商景慕眸底一暗,却仍是温和笑着,“我想,这便是姑娘如今最想要的许诺了。” 曲意颔首,“殿下既这样大方,我必定扮好五皇子妃的角色,在人前给足了殿下面子。” 商景慕不由抬手,轻揉了揉她的头,有些欲言又止,“曲意” “嗯?”曲意不解地看着他,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安。 商景慕深吸口气,调整好神情,笑着说,“近日朝中事忙,我恐怕不能来陪你了。” “我当是什么呢。”曲意松了口气,浅笑道,“忙是可以,却不要再喝那般多的酒了,若实在想喝,便提着酒壶来寻我吧。年幼时,我若是伤怀,亦会偷偷到酒窖里寻酒喝,不过我的酒量极好,从未像你那般醉过。” “好。”商景慕应下。 待曲意为他上好了药,他便借口公事繁忙,匆匆走了。 阮阮凑到曲意身侧,一边帮她收拾着药罐子,一边揶揄道,“姑娘,昨儿晚上是怎么一回事呀?” 曲意脸色微微泛红,“是他喝醉了,走错了房间,你问我做什么。” 阮阮又笑,“可我方才瞧着,殿下在竹林前站了许久,都不好意思进来呢。” “哦。”曲意懒懒道,唇边却漾起笑来,“阮阮,方才殿下答应我,待姐姐回京,他便放我出去。到时候,我可要向他讨你的,你别舍不得他!” 阮阮乐了,“就怕姑娘先是哄着我背离了旧主子,可还不待我赚了你们曲家几两银子呢,就又绕了一圈,带着我入了旧主子的门。” 曲意又羞又气,“好啊你这丫头,竟敢这样编排起主子了。如今,你是他的人,我动不得你,待你随我走了,我定以曲家家法,好好地罚你一罚。” 阮阮忙说,“可不敢去了!可不敢去了!” 曲意眼冒精光,追着阮阮满屋子跑,两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 待闹得累了,曲意才装作不大在意的样子问,“殿下,是如何同沈言蹊相识的?” 阮阮掩唇轻笑,“没有如何,据说是长公主和亲那年的中秋宫宴上,殿下因思念长姐,便奏了篇《古塞上曲》。沈言蹊乃是一曲钟情,甚至连她的琴技都是为了殿下才练得这样好的。这些年来,本也不是我们殿下缠着她,倒是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殿下,只不过殿下顾及沈国公的权势,便也处处纵着她就是了。” 曲意又问,“殿下,从未喜欢过她吗?” “至多像妹妹一样的喜欢吧,姑娘你想啊,殿下若真的心中有她,岂会这样待她,又不愿意娶她呢?” 曲意垂下眸子,没说话。 阮阮又说,“姑娘不知道,早两年,那位主子曾苦心劝过殿下求娶沈言蹊,殿下却不愿意。这一年多,他与沈言蹊连见面都很少了,若不是为了出兵的事,大概两个人慢慢也就淡了。” 曲意眉头轻蹙,“你口中的,那位主子是谁?” “这不是阮阮不告诉姑娘,但这确是府里秘而不宣之事,姑娘若要知道,还得直接问殿下才行。” “好吧。”曲意也不为难她,只作势掐了掐她的脸,便一笑揭过。 商景慕步出竹林,抬手唤出了元仪,问道,“我记得,你有个胞妹尚未婚配?” 元仪固然疑惑他为何突然问及此事,却仍答道,“回主子,小妹年方二八,方才及笄,确实并未婚配。” 商景慕顿了顿说,“我有一事,需得求你。” 元仪大惊,忙撩袍跪下,“殿下有事只管吩咐就是,属下担不起这个‘求’字。” 商景慕将他扶了起来,“几日后,皇帝的寿宴之上,我会请旨求娶五皇子妃,以安沈国公之心。故而,我需要一位女子来陪我演戏,你是我的心腹,你的妹妹,我最是放心。我知晓,这对女子而言并不公平,亦知,若以财帛名利换之,实为对女子的羞辱。但我向你保证,事后,定替令妹另择良配,备足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元仪即刻应道,“得此机缘,乃是小妹之幸,自然没有推拒之理。” “别急着答应,今夜回去同二老及你妹妹好好说说,再答复我不迟。” 元仪应是。 商永朝急匆匆回了王府,第一件事便是给曲情写信,可反反复复写了许多遍,却总也不满意。 写得多了罢,怕曲情一气之下直接杀去五皇子府。 说得少了罢,又怕她连带着自己也恨上,好不容易讨来的媳妇,还没娶到便要跑了。 如此纠结许久,他终是落笔:情儿吾爱,京中有变,速回速回速回速回速回——!!!! 只可惜,他的这封信,曲情注定是收不到了。 早在他大大方方踏进五皇子府的那一刻,王思派去监视他的人,早已写好了揭发信送了回去。 便是这其间耽搁的几个时辰,在之后,白白生了许多变数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玉兔 所有一切全 两日后, 商景慕前往国公府,找上了沈国公,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本殿欲讨伐鸠沙, 烦请国公相助。” 沈国公一见到他, 那气就不打一处来, “殿下不必多费口舌, 此等贻臭万年之事, 老夫绝不会做!” 商景慕神色淡淡,语含机锋, “几日未见,言蹊可好?” 沈国公听他作此一间, 怒意更甚, 也不知眼前这人究竟给沈言蹊喝了什么迷魂汤,自那晚大闹过后,沈言蹊方一醒过来,便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为了嫁他,竟是要把自己的父亲往死里逼! “小女如何, 同殿下毫无干系。若无旁事, 殿下便自行离府吧。” “哦?本殿与令嫒有无干系, 恐怕国公说了不算。” 沈国公怒极, “小女早已许了太子殿下!” “即便太子大度,不介意妻子心中记挂着别的男人, 却也不可能愿意娶一具尸首回去。” “五殿下!”沈国公恨得眼冒红光,却碍于身份,无法发作。 商景慕语调平和, “言蹊乃是国公独女,她的终身所许,代表着国公将来的立场,本殿有两条路给国公选。” 沈国公冷哼一声,“讲。” “其一,我继续引诱你的女儿,而你女儿,则依旧以死相逼,非我不嫁。到最后,无论是沈言蹊还是沈家的势力,本殿都要收入囊中。若来日有幸夺了帝位,不过是发动一场战争罢了,又有何难?若是输了,届时,凭着沈家同我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全族上下皆会受到牵连。” 商景慕瞥过沈国公怒极发颤的脸,淡笑说,“国公别急,还有其二呢。若您愿支持我出兵,我会向父皇请旨,求娶旁人。今生今世,再不与沈言蹊有半点关联。” 沈国公愣住了,一口怒气憋在喉间,上不去又下不来,许久才说,“你” 傻了不成? 将他女儿折腾成这般,分明再坚持一下,为了女儿的命,或许,他便不得不点头了。 可紧接着,沈国公又更恼怒了几分,依着这五殿下的话,竟是看不上他的女儿,随随便便就要放弃了! 商景慕并不在意他心中所想,又劝说,“战争固然残酷,可父皇亦是在战马上打下了大夏大块的山河。如今,我欲北征,再续父皇当年未竟之业,国公凭何一口咬定,此行我非旦立不下赫赫战功,反会遗臭万年呢?” 沈国公沉声斥道,“如今边境太平,你这是徒生事端,涂炭生灵!” “难道父皇北征之时,边境就不太平了?别忘了,便连鸠沙,亦在父皇的长枪下,失了九城十二镇!” “你!唉——!”沈国公重重叹气。 当今陛下的是非,谁敢评论? 商景慕又道,“况且,纵今时我们容得鸠沙之过,难道就能保证万世的和平吗?国公不会不知道,近年鸠沙壮大得极快,再过二三十年,也许要发兵的便是他们了!” 沈国公颓然跌坐回椅中,那张苍老的脸上,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岂料,还未待他想出个结果来,沈言蹊身边的小丫头浅画,竟直直闯进了他的书房,大喊,“老爷,小姐听说五皇子在这里,非要来书房见他,素琴正带着几个人拦着呢,可小姐不要命地往外闯,恐怕我们是拦不住的!” 沈国公眸光一厉,陡然射向商景慕。 若非他动了手脚,沈言蹊何以得知他已入府? 恰是此时,元仪跟在浅画的身后走了进来,对商景慕点了点头。 商景慕面上依旧挂着抹笑意,“依国公之见,本殿可能去瞧瞧言蹊?” “滚——!”沈国公怒喝一声。 “这般说,想必国公心中已有决定。既如此,本殿就先告辞了,明日早朝之上,本殿期待着国公的奏表。”话落,商景慕转身即去。 沈国公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商景慕刚踏出沈国公府大门,便与迎面而来的六皇子撞了个正着。 商景恒跳下马车,瞧见他也不觉意外,堆起满脸笑朝他跑了过来,“五哥,你来寻言蹊吗?” 商景慕对他一笑,态度既不亲近、亦不疏离,“我来寻沈国公谈些政事。” 商景恒又道,“这么说,五哥虽来了国公府,竟未去看望言蹊?” “国公不许。” 商景恒闷声说,“那老头子不许,你便不瞧了?你可知,这几天言蹊过得有多苦,她日日盼着你来,今儿你可算是来了,却又不见她?” 商景慕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身低语,“五哥知晓你的心事。往后,多来陪陪她罢。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太子,都不会娶她为妃。” 商景恒脸唰得一下红了,倒退两步低着头说,“五哥你你莫要胡说,言蹊是早就定下的太子妃。” 商景慕却不再多言,抬步走了。 待他走远,商景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脸上早没了半点羞赧之色,只余目光幽深,沉静得骇人。 下一瞬,他又提起一脸吊儿郎当的笑意,欢欢喜喜地进了国公府去寻沈言蹊。 及至后院,因听说商景慕已走了,沈言蹊正哭闹摔砸着东西。 “滚!都滚出去!去告诉父亲,他不让景慕哥哥来见我,我便是饿死,也不会吃上一口他叫人送来的东西!” 素琴被她从屋内一脚踢了出来,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浅画更早被打得浑身是伤,瘫在门外的地上打滚了。 素琴颤颤巍巍地爬起身,一下下叩着紧闭的房门,“小姐,你已两日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熬不住的。” 素琴敲了许久的门,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走到浅画身边将她扶起。转身之际,才发觉院中竟还站着一个人,也不知他已到了多久。 素琴微微一怔,忙躬身行礼,“六殿下。” 商景恒的神情似乎有些苦恼,“言蹊不愿意吃饭么?” 素琴又是叹气,“是,小姐已两日未曾进食了。” “去叫人熬碗粥来。” 素琴虽不认为眼前这位六殿下有本事让她家小姐用膳,却也没驳了他的面子,依言照做了。 商景恒手里拎着食盒,走到房门前,笑说,“言蹊,我来看你了。” 与素琴叫门时,全然地不理不睬不同,沈言蹊很给面子地骂了一句,“你也滚,我不想看见你!” 虽早已料到结果,素琴心底还是闪过一丝失望,她上前两步,开解道,“六殿下,小姐这几日心情实在极差。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念在她尚且年幼,不要挂怀。” 商景恒未语,只将食盒递给了她。 素琴怔怔接过。 商景恒后退半步,只听“哐——”一声巨响,他一脚踹开了沈言蹊的房门。 他取回食盒,对素琴交代道,“守在门外,不要进来。”旋即,大步迈入屋内,反手将门狠狠关上。 素琴呆站在门前,观这位六殿下方才的神色,竟与往日十分不同,心中不禁有些担忧沈言蹊。 及至房内,商景恒方见到满室狼藉,碎花瓶、碎碗片、倒在地上的桌子、椅子,还有洒落一地的饭菜、碎成两半的玉枕、扔在地上沾满了污渍的被褥 沈言蹊只着一件寝衣,额头缠了一圈绷带,抱着胳膊坐在床角。眼眶红红,却并未落泪,比起悲伤,神情间更多的是气怒。 沈言蹊见他这般进来,愣了一瞬,更是怒骂道,“谁许你进来了?给我滚出去!” 商景恒将食盒搁在地上一个勉强算是干净的角落,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暖白玉刻就的小兔子,递到沈言蹊眼前,扬起笑说,“你瞧,这可是我特意寻工匠为你刻的。” 沈言蹊连看都未看,便吼道,“不要!” 商景恒笑意不减,“你不是最喜欢兔子的吗?往日我送你兔子风筝、兔子香囊,还有兔子宫灯时,你都开心极了。” “我说了不要!” “你瞧瞧它的样子,身子像你的肌肤一样白,眼睛亦像你现在这般红,多可爱啊。” 沈言蹊被他吵得更加心烦,一把推开他的手,那兔子被撞落,碎了一地。 “你滚啊!” 商景恒的目光碾过地上破碎的玉兔,挂在脸上的笑意终是消失,音色亦沉了下来,“你当真要为了商景慕将自己饿死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早便同你说过,商景慕他心中没有你,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到了如今,你还不信我吗?” 沈言蹊大声反驳,“我已听过他的琴音,证过彼此心意,若非如此,那琴曲不过有形无神,绝不会如此动人。只要他心中有我,纵是利用又如何,我心甘情愿!还有,我已同你说过数次,他是你的皇兄,你不可直呼他的名姓!” “心中有你?”商景恒仿若听见了笑话一般,“你可知,方才国公府门前,他同我说,他绝不会娶你,还让我多来陪陪你。” “不可能!”沈言蹊厉喝,“你这卑鄙小人,别妄图挑拨离间!” 商景恒眸底阴沉得可怖,“呵,什么琴曲动人,商景慕那琴是为缅怀长公主而学,即便琴音里有什么寄托之情,亦是为长公主而生,同你没有半分关系,所有一切全是你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 沈言蹊气急,翻身下床,连挠带踹地打着商景恒,“滚啊,滚出去!” 商景恒却攥住了她的双拳,反手背到她身后,仅用一只手禁锢着她的行动。 沈言蹊用力踢着他,“放开我!商景恒你快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预计再过一章,意儿和太子见面~ 第155章 罪状 属下幸不辱 商景恒无动于衷, 拖着她走到食盒旁,取出粥碗,声音温柔,目色却冷, “言蹊, 听话, 将这粥喝了。” 沈言蹊挣扎得更厉害, “我不喝!商景恒, 你快放开我,你抓疼我了!” 商景恒又将粥往她唇边送了送, “乖,喝粥。” 沈言蹊狠狠瞪着他, 双唇抿得死紧, 任他如何也喂不进去。 “你若现在不喝,我便将你的下巴卸了,再给你灌进去。” 沈言蹊怒骂,“你敢!” 头一遭, 商景恒亦高声喝了回去,“你看本殿敢不敢!” “你!你”沈言蹊本欲继续骂他, 却在瞧见他阴郁的目光时, 吓得心中一颤, 声势亦弱了些, “你放开我,我不喝!” “言蹊, 喝了它。”商景恒声音更沉。 沈言蹊咬紧牙关,不断摇着头。 商景恒松了抓着她的手,猛地捏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 另一只手举起粥碗,悬在她唇边,硬生生将那碗粥灌了下去。 沈言蹊拼命推打着他,可力量的差距,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由着本能,吞咽灌到喉间的粥食,哪怕被呛得无法呼吸,亦无力停止这折磨。 一碗粥灌尽,商景恒方才松手。 沈言蹊失了支撑,顿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脖子,一声声用力地咳着,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泪水都被呛了出来。 商景恒蹲在她身前,笑问,“言蹊,可饱了?” 沈言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看向眼前这位从小玩到大的竹马,心中不由生出些恐惧,可这惧意却只存在了一瞬,即被她抛到脑后。 她使了十足的力气捶打着商景恒,骂道,“你要憋死我吗?哪有人这样喂粥的!” “我是怕你挨饿。”商景恒任由她打,神情亦瞬间恢复成原来那般笑嘻嘻的模样了。 沈言蹊又急又气,“你懂什么,我又不傻,岂会真的将自己饿死!我这是苦肉计,骗父亲的。” 沈言蹊指着床脚,“你瞧那,我早就偷偷藏了点心在房中,根本就不会挨饿。” 商景恒微笑,“哦?竟是这样,言蹊果真是绝顶聪明。” 听了这话,沈言蹊才开心些,朝他伸出手,“还不快扶我起来。” 商景恒揽着她起身,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沈言蹊委屈地瞪他,“你瞧,我的手腕都被你抓红了。” “揉一揉,就不疼了。”商景恒牵过她的手,置于膝上,轻轻揉搓。 沈言蹊由着他揉了好一会儿,方收回手。可紧接着,又猛地在他大腿上捶了一下,又凶又狠,这才算是解气。 商景恒也不恼,起身走到床脚,摸出了藏着的点心,揣到自己怀中。 沈言蹊见他动作,十分不解,“你干嘛拿我的点心?” “我拿走了它们,你便无法继续欺骗你父亲了。” 沈言蹊急了,“你快还给我,我的苦肉计还没演完呢!” “言蹊,今日起,便好好吃饭吧。方才我观商景慕的神情,料想他的目的应当已经达成,你就算真的将自己饿死,也见不到他的。” 沈言蹊冲过来抢他怀里的点心,“商景恒,你在说什么啊,你快还给我!” 商景恒攥住她的手腕,面色倏地沉下,“我会日日派人来询问素琴你的饮食,若被我发现你少吃了一顿,我不介意再将方才的事多来几次。” 那股恐惧又爬了上来,沈言蹊僵直了身子看他,“你你说什么!” 商景恒放开她,捡起地上被摔得不成样子的玉兔,朗笑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叫人再做一个来送你。” 房门被打开,素琴伫在门边,脸上还有未及收回的惧色。她听见了沈言蹊方才的叫喊,却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前。 商景恒看都没看她,说了句,“她往后会好好吃饭的”,即大步走远了。 一日后,王思再度拎着信,信心满满地去寻曲情。 彼时,曲情正在书房中,细细瞧着白弗送来的拟入阁人员名单。 “禀阁主,属下幸不辱命,现已查得南安王世子罪状。” 曲情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就这般闲吗?” 王思紧了紧拳,也不再递信给她,直接念了出来,“南安王世子早与五皇子暗中勾结,狼狈为奸!” “哦。” “哦?” 王思气急,重重一拍桌案,将散落在案上的名单都震落了几篇,“阁主不妨仔细想想,世子究竟做过些什么?” 那些旧事不过在曲情心头掠过一瞬,心口便猛地一紧。她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只冷冷吐出一句,“出去。” “阁主不愿想,那属下来说!” “出去!”曲情厉喝一声,抬手扫落满桌书册,砚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溅出的墨汁四散,污了大片书卷。 “阁主可还记得,是因何没能赶在曲家满门被屠前返回京城?” 曲情满眼通红,死死瞪着他,“你给我滚出去!” “是五皇子领着一支奇兵埋伏在返程途中,重伤了你!若不是萧暮出手相救,你此刻还不知有没有命活着,在这里维护一个贼人!” “阁主又可否记得,当日那支奇兵对阁中招式了如指掌,哪怕是双人剑阵,亦被轻易溃破。阁主不好奇吗?对方是如何探得我们的招式,又从何处觅得实战之机,最终将我等克制得如此彻底?” 曲情眸光渐渐变得空茫,只见眼前人的唇齿一张一合,将她心底再也压不住的答案生生剜了出来。 “多年以来,记录在册的,只有‘云十三、云十四’二人曾被借出,而这一借便是近一年。在这一年中,隔三差五便有人寻衅来战!” “别说了。”曲情软下声音。 王思冷笑,“当日,若不是五皇子拦阻,曲家岂会被屠?” “别说了” 王思近前一步,继续道,“阁主若连曲家的仇都不顾了,却还有一人,你不能不管!一年了,我们派出了无数的人手寻找,曲意小姐却至今下落不明,你也不在乎吗?” 曲情抱着头跌坐下来,只觉心脏揪成一团,疼得喘不上气。 “别忘了,是五皇子掳走了曲意!亦是因为他,曲意方才会坠崖失踪!阁主不妨再想想,为何世子会那般凑巧,萧暮方死,他便出现在那枫林之中?连阁主尚且不知曲意失踪,他又是如何知晓,甚至如此快地从晏安赶到了松陵镇,准确地找到了后山枫林中发狂的你?紧接着,他又借此机会,趁人之危,摇身一变成了你的你的入幕之宾!” 曲情垂下手臂,双眸泛着嗜血的红。 如今,却不再是因什么心法,不过是心痛罢了。 过了许久,她才撑着桌案,一点一点站起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说完了吗?说完了,便去通知各地据点,沿途为我备上快马,我要去寻他,讨个结果。” 王思见她总算是听了进去,长长出了口气,像是要将多日来的憋屈与压抑都吐出去一般,“属下愿与阁主同往。” “不必。”曲情一口回绝,冷声提醒,“王思,莫要杂念过重,忘了自己的本分,我能予你的权力,亦随时可以收回。” 王思心底又升起些火气,却未敢辩驳,咬牙应道,“是。” 临行前,曲情回至房中,抽出妆奁下的小匣,那里装着一对瓷瓶,正是那摄心蛊的香引。 她将瓷瓶攥在手里,心间溢满纠结与痛苦,良久,终是将瓷瓶揣进怀中。 曲情离去两个时辰后,白弗才带着商永朝的信匆匆寻来,却只在院门前见到了王思。 “师父呢?”白弗问。 “走了。” “走了?”白弗不解地看向他,“去哪了?” 王思笑着将那封揭发信递了过去,“去寻世子了。” 白弗狐疑地接过信,迅速扫了一遍,心底大惊。许多蛛丝马迹在他脑中闪过,怎能不知这信的真假。 他踉跄一步,骂道,“你为何不先同我商量,便将这信递给了师父?” 王思冷声反问,“白弗,你不过是少阁主,如今阁主已然大好,我又为何要先去寻你?” 白弗懒得同他多言,忙喊道,“来人!来人!” 院内倏地现出几人,抱拳跪地,“少阁主!” “立即给沿途据点及京中去信,让他们提前备好人手,准备迎接阁主,随行保护。” “是!”众人齐道。 白弗转而指着王思,高声痛骂,“王思,你可知晓,师父的心魔刚养好些,若因此一事,又发作起来,你死也赎不了罪!我现以少阁主身份命令你,即刻去戒律堂跪上三日三夜,醒醒你那脑子!” “王思领命。”目的已达成,王思心中正是快意,岂会在乎这不痛不痒的责罚,他冷笑一声,大步行去。 自那日商景慕醉酒后,一连五日,果真再没来瞧过曲意。 因他事先说过近来事忙,曲意倒也不曾多心,除了日子无聊些,一切如常。 这日傍晚,阮阮到小厨房为曲意取晚饭,却发觉厨娘李娘子照往日多做了几个菜,她笑吟吟问,“李娘子,今儿可是有什么好事,亦或是来了客人么?” 李娘子回头,见来人是她,忙提起一脸假笑,“哪有的事,不过是采买的人买多了菜,我便做的多些罢了。” 阮阮却说,“这后院统共就我们几个人,做的多了,少不得要浪费,娘子也白白跟着受累。” “姑娘说得是。”李娘子继续敷衍着。 阮阮没再多说什么,提着食盒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宫宴 儿臣心悦曲 可次日一早, 李娘子打粥时,阮阮瞧着她手底下,那满满一锅将近往日两倍量的白粥,心中更是疑惑, “这粥怎么也多做了些?白米难道也买多了?” 可粮食一时半刻又不会坏? 李娘子讪讪一笑, “可不是, 这盛暑夏日, 什么都囤不住了。” 太过明显的谎言。 阮阮眸光蓦地一沉, 盯得李娘子浑身不自在。 李娘子匆匆装好食盒,便三言两语将她赶走了。 阮阮却没走远, 而是藏在了去往小厨房的必经之路旁,守株待兔。 过了半晌, 果见一个眼生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往厨房那边走。 阮阮偷偷跟着她, 见她进了小厨房。 那小丫头怯生生问,“李娘子,姑娘的早膳可备好了?” 李娘子盛了些粥给她,边盛边说, “往后每顿饭食,你都提前半个时辰来。” 小丫头满眼不解, “那岂不是太早了吗?” 李娘子叹气, “阮阮那丫头也太机灵了些, 不过见我多做了几个菜, 便疑心起来。若再这样下去,早晚得被她发现了。” 小丫头脸红红的, “哦,是这样。小雅知道了,多谢娘子提点。” 阮阮在外听着, 脸黑得像炭一般,却没立即出去发作。 等那自称小雅的丫头装好食盒后,阮阮又提步跟了上去。 小雅显然是还有些认不清皇子府的路,东拐西拐,好半天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院子在皇子府的最西边,竹林却在最东边,若不是阮阮起了疑心,尾随其后,还真就可能永远发现不了这对主仆。 入院,小雅才松了口气,提起笑,大步跑回屋子,“小姐,小雅将早膳取回来了!” 屋内,一位妙龄少女坐在床边,容貌算得上清秀,通身的气质却平常,一眼看去,便知是位小家碧玉。 少女正拿着个绣花绷子一针针绣着花样,见小雅回来,便将绣花绷子搁在针线圃篮里,又凑到桌边,一面帮着小雅布菜,一面细声细气地问,“一路上,没撞见旁人吧?” 小雅摇头,“没有,不过那李娘子说,要我往后都提早半个时辰过去。” 少女神情间并无丝毫不满,亦未质疑,只说,“听娘子的罢。” 小雅轻轻颔首,“小姐放心,小雅已应下了。” 二人坐了下来,一同吃着早膳。 小雅又道,“公子说,殿下怕小姐明日在宫宴上失了礼数,特意为小姐请了位宫里的教养嬷嬷来,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到了。” “既这样,便快些吃罢。”少女催促着。 阮阮又偷听了半晌,可这主仆二人只顾忙着用饭,没再多说什么。 念及犹饿着肚子的曲意,阮阮不再耽搁,转身回了竹林。 因她迟迟不归,曲意心里担忧,便出了房门,早早在竹林入口处等着她了。 今见她拎着食盒走过来,曲意嗔道,“你要饿死我不成?” 阮阮满面阴云,连同曲意打趣的心思都没了,只是拉着她往屋里走。 曲意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对劲,秀眉轻蹙,默默跟在她后头。 及至屋内,阮阮先是为她布菜,又倒了杯暖茶放在她手边。 阮阮憋着一肚子怨气,却硬是挨到曲意好好用过了早膳,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姑娘,我方才发现了个秘密。” 曲意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清茶,方端正坐好,听着她的交待。 阮阮并未瞒她,一五一十地将发现那对主仆的过程说了出来,急道,“姑娘,殿下并非贪图女色之人,这女子的来历我亦从未听过,我这就去寻元仪细细打听了来。” “不必去了。” 曲意垂下眼帘,“特意将住处安排得那样远,甚至不忘要叮嘱厨娘瞒着你,你若是再去问,岂非自讨没趣?” “可”,阮阮又气又伤心,不禁红了眼眶,“前几日,殿下才他怎能这样对姑娘呢?” 曲意却浅浅一笑,伸手捏了捏阮阮脸颊,“你误会你家殿下了,不是你想得那般,我知道那姑娘的来由。” 阮阮怔怔看向曲意,讷讷问,“姑娘如何知道?” “自然是他喝醉了之后,一不小心都说了出来。” 曲意眼波一漾,计谋已成,凑近阮阮附耳道,“好阮阮,你听我的” 次日清晨,商景慕从前门上了马车,却另有一辆悄然停在了后门。 车夫候了许久,才见一位少女缓缓步出。 她以轻纱覆面,着一袭水蓝曳地散花裙,裙摆以银丝绣着簇簇白鹤羽,行止间如烟似雾。头戴赤金松鹤长簪,额前悬着一串眉心坠,坠下缀一颗珍珠,素雅却不失贵重,衬得她整个人恍若仙子下凡。 那车夫不敢多看,忙摆好脚凳,扶少女上了马车。 马车先是绕回前门,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商景慕的马车后面,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辆车相继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少女掀开车帘,四下望了望。 前方,商景慕早已下了车,却并没有要过来接她的意思。 仍旧是车夫匆匆搬来脚凳,小心扶着她下了车。 少女正欲抬步上前,元仪却大步凑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少女覆在脸上的面纱,问道,“你带这劳什子做什么?” 少女低下头,只轻摇螓首,并未回答他的话。她脚下未停,快步朝商景慕走去,躲在他的身侧,避开了与元仪的交谈。 近日太后病重,尚武帝素来孝顺,自然无心大办寿宴。 故而今日来的除却皇亲国戚,便只有些朝中重臣,人数并不算多。兼之六月炎热,索性改了旧制,舍了那闷热的太和殿,将宴席摆到了四面清风的莞菱榭。 商景慕淡淡扫了少女一眼,即大步向前走去。二人始终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往莞菱榭而去。 及至莞菱榭,尚武帝及后宫嫔妃还未到场,其余人则大多已安静入座。 有宫侍将商景慕引入席间,又瞧见他身后身份不明的少女,恭敬问他,“殿下,这位姑娘可要赐座?” 商景慕微微颔首,“便将她的坐席安排在我身后吧。” 宫侍躬身行礼,随即唤来几人,将少女的座席布置妥当,引她入座。 少女坐定后,忍不住悄悄环顾四周。这莞菱榭一半伸入水中,一半架于岸边,临水那面极为开敞,一眼便能望见水中盛放的荷花,清风徐来,幽香阵阵。 她又放眼扫过席间众人,见商景慕下首,坐着六皇子商景恒。 一晃已是两年过去,商景恒的身量高了许多,容貌也长成了,堪称是面如雕刻、眉似刀裁,较之太子棱角更显分明,气度愈加凌厉。 这对兄弟,倒不若少时那般相像了。 而商景慕正对面端坐的,则是当朝太子商景辞。 少女只略略瞧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几位皇子下首,便是南安王以及如今的南安王世子商永朝了。 少顷,尚武帝携昭和皇后及兰贵妃一并到场,众人轮流上前祝寿。 太子送上寿礼之后,商景恒亦上前献祝寿词,哄得皇帝开怀大笑,随后则是诸位重臣。 少女瞥了眼身前稳坐的商景慕,心中奇怪,他不是有事要做么,怎地还不上前呢? 此刻,商景慕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紧锁,身前的酒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少女见状,眉眼耷拉了下来,显然极是不满。 她不着痕迹地慢慢朝前挪了挪身子,伸长胳膊,轻轻拉拽着他的衣袖。 商景慕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 倒是商景恒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了少女的小动作,大声揶揄,“五哥,快别喝了,你带来的美人可担忧得紧呢!” 少女没料到会被旁人点破,面纱下的脸瞬间泛起薄红,忙挪回了原位,低着头不敢再动。 太子身侧正围着一群大臣,推杯送盏间,只漫不经心地顺着商景恒的声音扫了一眼。奈何少女半边身子皆掩在商景慕身后,什么也瞧不出来,他便收回了目光,再不理会。 商景慕这才回首,正眼看向那跟随了自己一路的少女。 她虽低着头,可那双微微低垂、略带羞怯的眉眼,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竟不是元仪的胞妹,而是曲意! 他心底一震,手中酒樽滑落,香酒洒了满桌。 一旁侍候的宫侍急忙上前,一面拿出手帕擦着桌案,一面问他,可要撤换酒器。 商景慕摆摆手,“都撤了罢,余下的酒也都撤下去。” 商景恒见状,又打趣起来,“别啊,今儿可是好日子,五哥需得陪我多喝几杯才是。” 商景慕淡淡一笑,“恐怕陪不得了。佳人在侧,岂敢闷头饮酒呢?” “好啊!看来,五哥竟背着我们先寻了皇嫂了!” 商景慕没再理会他,倒是往后挪了挪椅子,凑到曲意身边,柔声问,“既来了此处,可是果真想好了?” 曲意睨了他一眼,没搭话。 “姑娘便不怕来日我又卑鄙起来,不愿悔婚么?” “听我的。”曲意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抬起眼眸望向他,“往后,只有我能悔殿下的婚。” 商景慕难得爽朗一笑,拉起她大步行至尚武帝面前。待依礼拜寿后,一撩衣袍,跪地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曲意并不懂宫中的礼仪,手忙脚乱地模仿着商景慕的动作,亦跪在了他的身侧。 尚武帝面露威严,沉声道,“讲。” “儿臣心悦曲氏嫡女曲意,欲聘其为五皇子妃,求父皇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赐婚 她所求心愿 尚武帝眉心微皱, “哪个曲氏?” “禀父皇,是大夏皇商曲有余曲氏。” 莞菱榭内众人闻声,交谈渐止,皆望向并肩跪地的二人。 曲氏嫡女曲意? 短短几字入耳, 商景辞整颗心霎时如烈火烹油, 翻来覆去地煎熬。他死死盯着前方少女的侧影, 见其以白纱遮面, 难辨真伪, 几乎被烹烂的心,方才有了些细微的知觉。 商永朝气得眼里冒火, 那日他分明已警告过商景慕,不得求娶曲意, 为何这小子仍是一意孤行! 若是曲情知晓此事他心尖一颤, 暗暗下定决心,即便曲情要杀了商景慕,他也不管了! 商景恒亦是一愣,眸光来来回回在太子和商景慕之间扫过。 尚武帝审视着跪在下方的少女, “取下面纱,让朕瞧瞧你的模样。” 商景辞一颗心几乎要跳碎, 他眼见少女缓缓摘下面纱, 露出那张, 他苦苦寻觅、日思夜想了一年的面庞。 “父皇, 不可!” 商景辞喘着粗气,霍然起身, 连身前桌案都被撞得一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意背脊一僵,却并未回头。 尚武帝疑惑地望向他, “为何?” 商景辞努力平稳心神,斟酌道,“据儿臣所知,两年前,曲有余曾在晏安最高的摘星楼为他的嫡女曲意办过一场绣球招亲,当日是一位名唤‘景三’的公子夺得了绣球。此女既已许过人家,如何能再嫁?” 尚武帝面色一沉,转而望向曲意,“可有此事?” “父皇”,商景慕正欲为她遮掩,曲意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后话。 曲意先是恭恭敬敬行了叩拜之礼,方沉稳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不假。可当日家父抛绣球前,曾有一前提,家父道,‘不求男子家底厚重,只求能一心一意待我,今生不离不弃’,此言京中百姓皆可作证。可那景三公子接下绣球前,家中已有一位妾室,更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如此,谈何一心一意?再则,昔日我曾与景三公子同游,怎料路遇强盗,危急之下,他舍我而去。我虽知他不易,亦从未心生怨怼,可他终是违背了‘不离不弃’四字。故而,这婚约早已不作数了。” 曲意自始至终未曾回望一眼。 那言语如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字,砸在商景辞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他身形一颤,唇齿如被铅封,一时竟不知何以反驳。 商永朝听了这话,更是一口血气憋在心间。 也不知商景慕施了什么手段,惹得曲意竟真的像是彻底移了情,心甘情愿地陪着他演这出戏。 尚武帝道,“竟是这样,危急当前,舍弃女眷,确实算不得好儿郎,这婚着实该退。不过,景慕乃是皇子,后院岂会只有一人?你若求一心一意,恐怕是难以达成的。” 商景慕即刻道,“父皇,儿臣心中唯有曲意一人,她所求心愿,不难。” 尚武帝点点头,像是要答应的样子。 怎料,竟是商景恒出言反对,“陛下,您忘了曲氏去岁的惨案了么?曲氏满门被屠,事发时,曲氏嫡女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她又凭空出现,且引得五皇兄倾心,恒儿虽愚钝,却唯恐这其中有什么不干不净的缘由。此女命格必得请高僧细细验之,皇家龙气,不可有损。” 曲意呆住了,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景恒方才说了些什么? 曲氏?灭门? 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转眼看向商景慕,惊恐、悲伤缓慢地从心底向上蔓延。眸光中,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不过是几息之间,竟好像一时在梦中、一时在现世,浑浑噩噩,什么都看不清,辨不明了。 商景慕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眸光柔和,似乎是在安抚她。 曲意垂下头,掩住骤变的神色,竭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安。她喉间发涩,再说不出话来,只任由商景慕往下应对了。 果然,尚武帝听了商景恒的话,又更为用力地点了点头。 商景慕说,“父皇,我二人早已互生情愫,曲家出事当日,是我邀她外出同游,她才躲过了一劫。此后,我不忍她独居于曲府,便将她接到身边,派人在侧保护照料。至于命数之论,儿臣不信、亦无畏惧,便如六皇弟所言,皇家乃真龙天命,如何能轻易伤得了!” “可”,尚武帝显然是不甚赞同商景慕的话。 “陛下。”始终静坐一旁的兰贵妃开了口。 她着一身藕粉水烟逶迤拖地长裙,黑丝被编成了高耸的发髻,仅簪一枚银钿固定,再无其他妆点。 可即便如此,亦隐不去那娇艳胜荷的容华、贵不可言的气度。 她神情清冷,音色听来更是冷淡,“有情人少有,成眷属更难。臣妾记得,三十年前,你我也曾这般跪在某个人的身前,苦苦哀求” 尚武帝转眸看向兰贵妃,他已记不清,有多少天,她不愿同自己讲话了。 “景慕这孩子,是臣妾拉扯大的,实不愿见旧事在他身上重演。况且,本宫也想瞧瞧,瞧瞧这皇家可会有真正的一心一意、不离不弃。”话落,兰贵妃好似自嘲般一笑。 这一神情,落入尚武帝眼中心底,钝痛难当。 昭和皇后轻轻蹙眉,瞥向兰贵妃,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开口与她唱反调。 可左思右想,曲家已被她灭了。虽生意一时未倒,也必会渐渐失了支撑。 商景慕去娶一个落魄的皇商之女,总好过将来娶了哪个重臣之女,最多他不过是得些钱财罢了,其助力实在微弱。 如是想着,她也就懒得开口了。 尚武帝沉吟片刻,难得痛快地下了决断,扬声道,“传朕旨意,曲氏之女曲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深得朕心。同五皇子商景慕情投意合、灵犀相通,今赐其为五皇子妃,择日完婚!” 尚武帝转眸,极为深情地望向兰贵妃,又对商景慕二人道,“望尔等恩爱永固,不离不弃,子孙繁昌,福泽绵延。” 兰贵妃好似未察觉那道灼人的目光,只端起茶盏,淡淡饮了口茶。 商景慕郑重执起曲意的手,一同伏地叩首,领旨谢恩。 “父皇!”商景恒高喊了一声,却咬了咬唇,没再阻止。 商景辞则像是失了魂一般,怔怔望着那携手同行的二人,直到曲意归位落座,他仍呆呆地立在那里。 韩忠见状,皱紧了眉头,快步走到他身后,用力将他拽坐下来,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说,“殿下,别做惹人猜疑之事。” 说起这韩忠,着实是个得用之人。 未免他入朝过于显眼,起初,商景辞将他安插到礼部,仅做了一个小小的郎中。越半年,才将人调入吏部,任给事中之职,品阶虽不过区区正五品,但权力极大,不仅能接触到吏部各司的政务,更有监察吏部、纠弹官吏的职权。 商景辞跌坐下来,神情颓然,连往来敬酒的官员都无心应对。 良久,他对韩忠道,“安排一下,我要单独见她。” “依臣之见,曲姑娘早已对殿下忘情,您又何必如此?” 商景辞沉声喝道,“去安排!” 韩忠无奈摇头,转身走了。 曲意方一坐下,便红着眼睛,急急拉住商景慕问,“六皇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慕凑近她,低声说,“曲家确是遭了难,死了些家仆。不过你放心,如今,你的父母、兄长及姐姐皆平安无事,曲家的生意亦未受太大的影响。” 曲意心下稍安,又委屈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怕你忧惧。”商景慕揉了揉曲意的头,温声安慰,“你姐姐已亲自为死者扶灵下葬,亦恩赏了他们的亲人,你无须过于担忧了。” 对面,商景辞望见这一幕,怒意更甚,险些忍不住要奔了过来。 曲意问,“是谁做的?曲家不过是皇商,从未听闻何时树敌啊。” “是皇后。”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视线扫向高台之上,那一身华丽明红,配了满头金凤钗,端坐浅笑的昭和皇后。 “为什么?”她又问。 “皇后同你娘有些过节。” 曲意音调略微拔高,“可她们是亲姐妹,有什么了不得的过节,值得来屠我曲府!” 商景慕温声劝着,“曲意,冷静些。” 曲意指尖微微蜷起,眼帘低垂,竭力平复着心绪。半晌,却自嘲一笑,“殿下,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你想明白了什么?” “为何母亲总是无法对我和姐姐一视同仁。或许在她心中,姐妹终究是难以真正和睦的,既如此,她便早早选一个更喜欢的女儿来偏爱。” 商景慕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柔地拍了两下,“别多心,你们姐妹自是与她们不同,终有一日,你母亲会明白的。” 曲意淡淡笑了笑,不再言语。 宴过中巡,有宫侍手捧一碗八宝琉璃番瓜汤走来,行至曲意身侧时,脚下不慎绊到桌腿,身子一晃,汤碗倾倒,泼了她一身。 那汤又稠又黄,弄得实在不成样子。 宫侍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着裙摆,却越擦污得范围越大。 曲意有些气恼,不由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景辞,果见他亦盯着这边看。 曲意呛道,“别弄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宫侍十分歉意地笑了笑,“姑娘,不如我带你去偏殿换件衣裳吧。” 作者有话说: 仙女们,节日快乐!愿我们不必借光而行,只做自己的月亮,圆满且明亮~ 第158章 错了 意儿,你所 商景慕回过头, 只见她眉间堆着不悦,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曲意抬眸望他,嘟着嘴,神情委屈, “这宫侍是故意的。” “我知道。”商景慕朝她温柔一笑, “去吧。” 曲意更加消沉, 糯糯道, “不想去” “阔别已久, 他必攒了许多话要与你说。有些事,你们早晚要说开的, 逃不过去。” “那你陪我?” 商景慕却笑了,“你怕他什么呢?” “我不是怕” “你先去, 我稍后便来寻你, 可好?” 曲意耷拉下头,纵使再不愿意,亦只得随着宫侍走了。 果不其然,那宫侍并未引她去更衣, 反倒在花园假山间七拐八绕,将她带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随即, 宫侍朝她躬身一礼, 便径自退远了。 商景辞急切地从假山后现出身形, 疾步朝她走来。及至近处, 张开双臂便要拥她入怀。 曲意却侧身躲过,垂眸深吸一口气, 尽力维持着平静,端庄地朝他俯身施礼。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商景辞脚步一顿, 压制着心间的颤抖,声音发涩,“意儿你可是,还在怪我?” 曲意抬起头,面带微笑,“殿下何出此言?若是在说去年松陵镇崖边一事,民女非但不曾怪罪殿下,还要感激您救下了姐姐。” 商景辞眼角发红,“你若怪我,我宁可你发作出来,却不要同我这般疏离。” “殿下,曲意从未有一日怪过您。当初,本就是我求着殿下去救姐姐的呀,不是么?况且,如今我过得很好,那所谓的坠崖只是障眼法,我不曾真的受伤,殿下亦无需再为此事挂怀、自责了。” “可你若不是怨我,岂会对我这般冷淡?” 商景辞复又上前两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急急开口,“你可知,这一年来,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你。我派了无数的人寻你,他们说你漂到了海里,我便叫人到海里去寻,哪怕一丝希望,我都不曾放过!” 曲意回望着他,神情语气俱是淡淡,“殿下,寻我做什么呢?” 商景辞被她的反应激得心痛不已,猛然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曲意躲闪不及,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意儿,是我错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甚至恨不得当日坠崖的是自己!你待我那样好,处处为我着想,危急时愿舍命替我挡剑,我却没有好好珍惜,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我明明答应过要护你周全,却没能做到,还将你弄丢了。都是我的错,哪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要寻回你,尽我一切来补偿!” 曲意扬起唇角,无声笑了笑。可下一瞬,她的话却令商景辞如坠冰窟。 她说,“殿下忘了,血玉已碎,你我情断。” “没有断,只要本殿不同意,便永不会断!” 商景辞松开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镶玉递到她手中,眼含希冀,“意儿,我派人寻回了那两半血玉,又命巧匠,将它修好了。” 曲意略怔了一瞬,轻握住手心的金镶玉,反复摩挲,神色却仍旧冷淡得令人心悸。 “可它再也无法如初了。而殿下口中能给我的弥补,亦如这连结着两半血玉的金饰一般,并不是真正地弥合裂痕,不过是依仗着你的身份、权力来对我施舍,到了最后,却还要我感恩戴德!” 商景辞委屈又气恼,“你怎会如此作想,难道我的真心,你就真的感受不到吗?” “好啊。”曲意向他逼近,柔笑看他,“意儿所求,不过一心一意、不离不弃,殿下可能做到?” 未及他有所答复,曲意又道,“我要做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来日你若登基,我便是大夏的皇后!我还要你答应我,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殿下又可能做到?” 商景辞似被定身一般,默然无声,只认真看着面前笑得肆意张扬的女子。 不知为何,竟恍然生出些陌生之感。 曲意却从他的沉默中,寻到了答案,“殿下犹豫了?也对,殿下身为太子,深谙君王制衡之道,后宫独宠,于国于政无益。当今陛下尚做不到的事,殿下又如何敢轻许呢?” 良久,商景辞才迟疑道,“意儿,你所愿之事不易。我答应你,定会光明正大娶你为妻。可这之中,恐怕会有许多波折,你能等一等,给我些时间来冲破阻碍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至于我会尽我所能。可你说得很对,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许多事便身不由己,我不能随意许下连自己都无法做主的誓言。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相信,今生今世,我的心中已住进了你,亦唯有你,再容不下旁人了。” “太子殿下真是给了民女好大的恩宠啊!” 曲意忍不住大笑出声,眸底却覆上了数九的寒霜,“巧姐姐死前留下的话,殿下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意儿却句句记得清楚。她曾言,殿下是皇家难得的尚留有三分真心之人。我信她,可我本无攀高之心,又何必非要逼着自己迁就那并不完整的真心呢?故而,殿下口中所谓的补偿,廉价无趣得很,不要也罢了。” 商景辞踉跄着退后一步,双拳紧握,眉心拧成一团,泪水在通红的眼眶中打转,却又强忍着不曾流下。 “殿下的神情瞧着,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些话来?” 曲意仍旧笑着,却显得干巴巴的,用尽全力的伪装再难以维系,眸中除却疏离,总算流露出几分久别重逢的伤怀,“殿下,太子商景辞,你很意外吗?从前那个在你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单纯到甚至有些傻气的曲意,有朝一日也会对你说出这些话来?” 商景辞眸光闪烁,低喃,“意儿” 曲意笑着落下泪来,“殿下唤着我的名字,却真的认得清面前之人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这一年间,我日日夜夜念着你,盼着你回到我身边,又怎会认不清你?” 曲意抬起被泪水浸得水润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要透过他的眼眸,望进他的心底,“殿下所求的,本该是位心思纯善,堪为助力之人,不是么?” 见他怔然,曲意又说,“从你我相识之初,殿下要的便是疏缈阁的助力,是曲情,而非曲意,不是么?你我断情之前,客栈房檐之上,同殿下把酒言欢的人是谁,殿下是真的分不清,还是本就无需分辨呢?” 商景辞努力回想着碎玉前的种种,总算明白过来,为何那日二人明明约好了要共饮,最终却未曾等到她。而待他寻去她门前之时,得到的只有“你我无缘,就此别过”寥寥数字。 一时之间,商景辞心中既因她的在意而欣喜,又涌起莫大的荒诞之感。 世事缘何这般弄人。 商景辞似乎终于从她无情的话语中寻得一线生机,几乎就要指天起誓,澄清道,“意儿,你误会了,那日你姐姐不过是凑巧出现在客栈后院,我又将她错认成了你。” “不,你没有错认。” 曲意轻摇着头,收回了视线,“殿下还不明白么?从一开始,自我入太子府的那天起,一切都错了。殿下接下绣球,本欲寻的人,不是我、不是曲意啊” “不不,意儿你听我说” 商景辞心慌不已,仓皇地去拉扯曲意,却被她用力甩开。 “殿下又可否记得,去年乞巧节,那曾许诺了我的彩头?” 曲意打断了他,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语调冰冷又悲凄,“其实,我不怪你偏心沈言蹊,毕竟她本就是你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我自知身份低微,岂敢与她相争?真正让我恨的,是随后你弄了个夸张的赝品来‘补偿’我。你可知那花灯摆在我的院子里,我每看一眼,都觉讽刺不已,它好似在提醒我,我本也是个赝品,便只配得到这般的赝品!” 剧痛自心头蔓延至全身,周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商景辞喉间艰难滚动,破碎的语句一字一字溢出,“你怎会如此作想?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摆着它,扔了就是。” 曲意摇头,厉声道,“不,我要日日看着它,免得陪着殿下将戏演得太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商景辞被她的话震得愣在原地,看向她的眸光更加的茫然、无措,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曲意却狠下了心,非得彻底斩断这段错乱折磨的情缘。 她面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收不住,却咬着牙,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商景辞,你从不知晓我要的是什么,更从未真正了解过我!说到底,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错了,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不是景三公子,我亦不是你追随之人!今日,你既苦心安排与我相见,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坠崖之事,我从未怪过你,因为你我早已情断在那之前!你我之间的情谊,本就满是算计,既无真心相交,何来真情可念!” 商景辞心中仿佛有一根弦猝然崩断,抽得他心血淋漓、痛至麻木,眼眶中的泪终是滚落,重重砸下,“我待你没有真心?你我之间的一切都是错的?你明知我只将沈言蹊当做妹妹,那花灯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却竟为此记恨我到如今,那时你若直言不愿相让,我岂会为她伤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纠缠 不若皇兄亲 曲意偏过头, 抹了抹越落越慌的眼泪,“旧事已去,殿下不必多言。若无旁事,民女就此告退。” “曲意。”商景辞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她, 语速缓慢, 声音幽沉, “今日, 你为何要来?” 却说, 商景慕虽劝着曲意去了结前事,可眼见人被带走, 到底心中烦躁。 不过捱了半盏茶的功夫,已循着她离去的方向寻了过来。 此刻, 恰听见太子的问询。 许是出于好奇, 抑或是心底有些模糊的希冀,他并未直接上前,反是躲到了一块假山石后,静静等着曲意回答。 曲意脚步一顿, 背对着商景辞,没有回头, “我只是凑巧罢了。” 商景辞又问, “方才之事, 可有人胁迫于你?” “不曾。”冷淡的声音传出。 “为什么?” 曲意掩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嘴唇翕动许久,才发出声音, “他于我,有恩” “仅是如此?是什么样的恩情,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偿还?” 曲意垂下头, 不语。 适才她的声声质疑犹在耳畔回响,商景辞只觉满腹苦楚怄在心头,自嘲地笑了笑,“难道在你心中,他待你便比我待你更为真心?” 曲意未答。 商景辞又道,“你可知沈言蹊真正喜欢的人是商景慕,与其纠缠不清之人亦是商景慕。就在几日前,他写了封极为露骨的情笺递到沈言蹊手中,引得沈言蹊为了嫁他寻死觅活。可他呢,短短几日过去,竟在宫宴上主动求娶了你?” 曲意无言。 “你从前大概不知这些,受他蒙骗。如今既已知晓,我再问你,你可是自愿接旨?” 问话砸在微凉的风中,渐渐碎裂,了无回音。 “好,无妨。”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极力放软了声音,继续说,“那你又是否知晓,他所做一切,不过是利用你来挟制我?你可还记得那块你从不离身的、雕着月下仙鹤的羊脂白玉?数日前,商景慕拿着那块玉佩,以你为要挟,逼我助他出兵,见我不为所动,才有了今日的请旨赐婚!前因后果我都已告诉了你,你若不愿,我会想尽办法,劝父皇收回旨意。” 曲意依旧背对着他,叫人看不见神情,又不言不语,毫无反应。 火自心头窜起,商景辞怒道,“曲意,回答我!”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折磨得他几近失控。 眼前背影微动,她的声音响起,轻若低喃,“他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今日是我” 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后半句话,被曲意吞了回去,她实在没有脸面说出来。 玉佩之事,她的确毫不知情,心底渐渐泛起淡淡的苦涩。 商景辞死死盯着那道绝情的背影,心头的火愈燃愈旺,“我所想的是哪样?你心中想的又是如何?商景慕此人,心机深沉,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去年崖边,他掳走了你,又以你来要挟我出兵,难道有假?你为何揪着我的事不放,却偏偏对他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手段虽不磊落,初衷却不过是为了替长公主报仇。” “你可知战火一起,必将生灵涂炭,届时遭殃的是边境的百姓!他口口声声要为皇姐报仇,却可曾想过,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又由谁来承受?如此自私自利,罔顾苍生的卑劣之徒,你是如何被他蛊惑了心智,竟认不清他那小人之心!” 曲意脊背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话中亦带上了三分火气,“商景辞,这便是你,大夏尊贵的太子。你口口声声天下、百姓、满嘴的大道理,却从没有半分痴心能分给身侧之人!五殿下为报亲姐之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要受万世的骂名,亦未退怯。而你呢,除了满口的仁义,还有什么?” “为什么!”商景辞气得大吼,“你为何非要同他站在一边,为何偏要与我作对,又为何这般不讲道理地护着他?” “我不讲道理?”曲意笑着落泪,向前几步,冷眼看他,“你自以为是的道理,恰恰是你最不如他之处!悬崖边,殿下便是翻来覆去在心中权衡过许多道理,方才舍弃了我的吧?可笑的是,当初我明知结局,却仍怀有一颗卑微的妄心,期待着或许对于殿下而言,相伴了一年的曲意会比疏缈阁的助力更加重要!如今我已彻底明白了过来,太子须行太子该行之事,他属于大夏,而无法属于一人!” “别说了!” 曲意被他愈发阴鸷可怖的目光盯得心中发毛,却仍装作无畏无惧的样子,吼了回去,“这些话憋在我心中许久,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殿下的心思分给了许多人,而我不过是被舍弃的那一个!是,我是没有用,我没有沈言蹊的家世,没有姐姐的江湖势力,甚至没有巧姐姐的灵巧聪慧,无法成为你的助力。可我从未想过要强求什么,你我既不同路,殿下何不放了我!” “不可能!” 商景辞眼底通红一片,掐着她的肩膀,一步步逼近。 曲意退无可退,被他抵在一块假山石上。 二人距离极近,商景辞因气急而大口喘着粗气,气息扫过曲意颈侧,扰得她心底更慌。 曲意沉声道,“殿下别忘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你兄弟之妻!” 商景辞钳住她的下颌,眼神迷离,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红唇,“我以为,寻到你时,你会埋怨我花了太多时间,会开心地抱着我大哭一场。怎料,竟会是如今的情形。” 曲意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死死摁住,索性不再动作,只冷着一张脸,说着最凉薄的话,“我早说过,殿下并不了解我。” “可我不信。” 柔软的唇瓣已被蹂躏得泛红发肿,商景辞眸色渐深,“意儿,我很想你。你呢,可想过我?” “玉碎情断,何必想来徒增烦恼。” “是吗?那我便让你想起来!” 话落,他倾身而上,不容拒绝地吮吻住了那红唇。 曲意猝然瞪大双眼,拼命挣扎起来。 商景辞见她抗拒,心底更痛,唇舌纠缠得愈发用力。 她紧咬牙关不肯松开,他便用力按住她下颌,趁她吃痛,探了进去。那一下一下的勾缠,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像是要把她的所有都占为已有。 商景辞是真的气极了,发了狠,任凭曲意拼尽全力捶打着他,亦无法将他推开。 她断断续续的叫喊声被锁在喉间,大颗大颗泪珠不受控地滚落而下。 商景辞微微抬眸看她,带着不解与不甘,“为什么要哭,是因为如今你的心里没有我了,是吗?” 被夺走的声音总算还了回来,曲意几乎来不及喘气,便放声尖叫,“放开我!” “你便真的这样怨我,再不愿给我半点机会吗?” 曲意几乎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得傻了,莫要说再回应他什么话,便连此刻心中究竟是何感想都已分辨不清,只是不断挣扎,大喊着让他放开。 商景辞复又低下头,却不再似方才那般亲吻,而是像泄愤一般,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他咬得极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她真正感同身受,他心里的痛,有多深,有多重。 很快,血腥气弥漫开来,又苦又涩,渡进他的口中。 他却仍不肯罢休,反倒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的胸膛压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撞得更响。 他一手扣在她后腰,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进去,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再也没有逃离的余地。 曲意被他吻得几乎窒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却像察觉不到,依旧又凶又狠,让她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说出那些伤人至深的话来。 “太子,请自重!” 怒喝声响起,商景慕疾步冲了过来,素来温和的脸上,难得浮起怒色。 可目光触及曲意的刹那,脚步猛地一顿——只见她衣襟微乱,鬓发散落,正被人压在怀中瑟瑟发颤。 若再近前,只会让她更难堪。 他别开眼,死死盯着商景辞,却再不上前半步。 商景辞侧目扫了他一眼,刚消去几分的火气,复又烧了起来。 他并未立即放手,反倒低下头,如示威般轻轻舐去曲意唇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又缓慢。半晌,才抬起头,冷冷瞥向他。 一番纠缠过后,曲意早已脱力,却仍在寻到呼吸的瞬间,便猛地推开了他,踉跄着往外逃去。奈何脚下发软,没跑出几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商景慕迅速上前,将人接到了怀中。 曲意满面绯红,只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泪水霎时落了下来。她垂下头,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低声啜泣起来。 见状,商景辞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痛骂,“商景慕,你若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朝我来就是,不要牵扯上她!” 商景慕又痛又悔,一面轻拍着曲意的背安抚她,一面睨向太子,“太子殿下这话,实在说得没来由。曲意,是我的皇子妃!” “今日的赐婚算不得数,我会同父皇讲清楚,劝他收回旨意。” “哦?皇弟竟不知,太子何时有了这等权力,连你情我愿的嫁娶都能操控。” “你不过是欺瞒利用她,不必如此标榜自己的卑劣用心!” “是吗?”商景慕勾起唇角,许是怀中传来的温度,让他生出几分底气,“不若皇兄亲自问问她,要随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未择 殿下若果真 话落, 伏在他怀中的曲意浑身一凛,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久久未语,或是仍在惊怔之中,思绪乱成一团, 早已没了分辨的力气。只暗暗懊悔今日的多心多事, 若能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 能就此逃离, 便好了。 见她这般, 商景慕垂眸看她,轻声问, “你已是我的皇子妃,难道要随旁人去吗?”话音里, 却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 曲意死死咬着唇, 抬眸望向他,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夹杂着迟疑、埋怨,还藏着一丝乞求? 像是在求他, 不要再逼她,亦不要再问。 商景慕眸光一颤, 心沉沉地坠下去。他轻轻按住她的头, 重又让她埋首到自己怀中, 唇角微微牵起, 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对太子道, “她似乎被吓得狠了,不若先叫人带她去更衣罢,你我兄弟之间的事, 仍旧你我来谈。” 此言正合商景辞的意,他即刻招手唤来宫侍,要引曲意离去。 曲意却瑟缩在商景慕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愿意动作。 商景慕哄她,“别怕,你的衣服脏了,去换件干净的罢。” 曲意抽泣两声,极低极涩哑的声音传出,“我不想,你就不能带我离开吗?” “听话,我只同太子说上几句话,便去寻你。” 曲意抬起哭得通红的脸,眉头紧蹙,看向他的目光中,埋怨更甚,兼有怆然失望。 可终究,她还是认命般迈开沉重的步子,随那宫侍去了。 在她身后,商景辞喊了句,“意儿,我会再去寻你!” 闻听此言,曲意脚下步子反倒挪腾得快了许多,转瞬便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商景辞转眼看向面前之人,面色冷厉,“放过她。” “太子这话,恕皇弟听不懂。” “商景慕,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究竟是何算计,直言就是。” 商景慕垂眸,轻轻笑了笑,可眸底深处,却尽是凄然,“皇兄想听什么?” 商景辞不耐道,“要如何,你才愿同她解除婚约?” “我要如何,都可以吗?哪怕是要你不再阻我发兵鸠沙?” “你果然还是为了此事!”商景辞怒喝一声,“你一心要为长公主报仇,却根本不曾考量过其中的代价,更没想过,你所做一切,九泉之下的皇姐会作何感想!” “太子殿下只说,能否不再阻我?”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可能担保,那日朝堂之上,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 商景辞双拳紧攥,眉心拧成一团,整张脸憋得发青。 他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说,“二十万,我只准你领兵二十万。至于能打下几座城,又报不报得了仇,全凭你自己的能力。” 夙愿一朝达成,却显得过于轻易。 商景慕眸光明灭不定,满是惊疑,“为了她,你竟” “商景慕,长公主亦是我的皇姐!况且,你们在外面排的那出戏,造了好大的声势,早已传入了父皇的耳中,难道我能拦得住父皇的爱女之心吗?” 商景辞气得发颤,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早已走远的曲意说的,“什么叫做,我只会讲大道理?什么满口只有仁义,没有痴心,说得竟好像我不是人,没有良心一般!” 他冷冷睨着商景慕,“机会我给了你,可打仗向来苦的是百姓!若要保全大夏的颜面,保全长公主死后的尊荣,她的仇便永远无法摆到明面上来。你欲行之事,在百姓眼中是撕毁边疆原本的和平安稳,是出师无名的侵略,届时劳民伤财,必将怨声四起,无论此战结果如何,这千古的骂名,你背定了!” “这些,便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商景慕微微施礼,“谢殿下成全,皇弟就此告退。” “等等,你同她的婚约” 商景慕掩住心底思绪,只浅笑说,“鸠沙未灭,何以为家?我会同父皇说明,婚期延后。此战一起,少说也要打上两三年,其间,若曲意存心退婚,我不会阻拦。” “好。”商景辞应了下来。 只要商景慕发兵离去,不再蓄意欺骗曲意,他便有十分的信心,能挽回她的心。 另一边,曲意被那宫侍引至偏殿换了件衣裳,因脸上精致的妆哭得都花了,又唤人取来净水盥了面,重新擦上了胭脂。 可那一双眼睛实在肿得厉害,她对镜瞧了瞧,一时委屈得又要哭了起来。幸而,那遮掩面容的白纱还在她手中,她只得将其又带上了。 许久,直到情绪渐渐平稳,她才重又向莞菱榭行去。 怎料,祸不单行,半路竟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曲意看向正前方站着的混世魔王商景恒,昔日太子府中,他的一言一行仍历历在目,只恨不得脚下生风,化形逃了。 “曲意,我记得你。” 商景恒却并未如二人初见那般针锋相对,只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 曲意行礼,“六殿下。” “上次见你,是在太子府中,我犹记得太子哥哥极为疼爱你,还为你打了我一顿。” 完了完了,曲意心底一沉,看来这魔头的报复还是躲不过去。 “而今日,你却被许给了五皇兄”,商景恒似乎觉得有趣,轻轻笑了两声,“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更喜欢我的哪个皇兄啊?” 曲意低着头,不敢说话。深怕自己那句话触了他的霉头,引发出什么祸事。 商景恒又笑,“怎么,答不上来?” 曲意咬了咬唇,斟酌着用词说,“两位殿下皆是人中之龙,姻缘天定,民女不过顺从天意。” “这答案很好,既未择一人,便是不够坚定;既不够坚定,便还未曾情根深种。” 商景恒凑近一步,低声对她道,“我来此处,乃是有一忠告要告诉姐姐,无论这二者中的谁,都非良配,趁早抽身罢。” 言罢,商景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倒是曲意甚是茫然地立于原地,想不通这魔头今日的作为是何用意。 而待她漫步绕回宴中,众人已散了大半。 尚武帝及两位娘娘早已离去,几位皇子亦只剩下商景慕还在原处等她,见她回来,也未多言,便离了席,与她并肩往宫门行去。 宫门前仍旧停着来时那两辆马车,元仪见二人出来,忙迎上前,眸光无意间扫过曲意红肿的双眼,自是以为自己的妹妹在宫里受了委屈,慌忙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话落,曲意扫了他一眼,商景慕亦是无奈道,“你好好看看,她是谁?” 此刻,元仪才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女,终是认出了她,“她,她是那我妹妹元朗哪里去了?” 曲意说,“放心,她没事。”声音仍有些涩哑。 “回府再说罢。”商景慕止了元仪的后话,又朝曲意先前所乘那辆马车的车夫摆了摆手,命他先行离去。 曲意眸中犹带着几分怨气,不解地看向他。 “时辰还早,你又难得出府,我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可好?”商景慕一面问询,一面朝她伸手,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一路上,曲意深深低着头,不言不语,车内的气氛都跟着压抑不已。 忽而一阵清风拂过,扬起曲意的面纱,露出那被咬伤的红唇,唇上还凝着暗红的血块。 商景慕只觉那红刺眼得很,忍不住闷声问,“疼吗?” 这话,像是为二人的冷战打开了一个缺口。 曲意自嘲一笑,“殿下若果真在乎,为何来得这般迟?” “对不起。” 曲意不愿接他的话,便懒懒歪过头,透过车帘,去看外边的景色了。 商景慕知她不悦,又继续解释,“太子素来持重有度,自我记事以来,从未见他如此失当,今日这般行径,实出意料。事发突然,是我阻止不及,让你受了委屈。” 见曲意不为所动,他只得坦白,“其实,我早已到了,只是见你二人还在说话,才躲在了一旁,没有出去。” 曲意这才回过头来,思及方才同商景辞嚷的那些混话,面纱下的脸泛起了薄红,“早到了什么时候?” 商景慕瞧出她的窘迫,扯谎说,“没,也没早太久,离得又远,听不大清你们说了些什么。” “哦。”曲意稍稍松了口气。 见她气消了些,商景慕又试探着问,“姑娘今日,怎会进宫呢?” “我”,曲意脸一红,慌忙在心中杜撰着理由,半晌才尖声尖气说,“我是怕殿下有了旁人帮忙,原先答应我,要放我回家的好处便不作数了。” “今日宫宴上我的话并不都是假的,如今曲家处境危险,你姐姐先时又无暇照看你,待在我的府上,于你而言最为稳妥。如今,你姐姐已大好了,我自然该将你还给她了。” 曲意斜睨他一眼,“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绑架囚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罢了,小女可没有胆子跟殿下计较。”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曲意透过车帘去看,竟是停在了晏安有名的戏楼绯乐轩的门前。 曲意脸色陡然黑了下来,抱怨道,“殿下兴致真是好得很,我却没心思来这消遣。” “近日绯乐轩排了一出新戏,在京中十分盛行” “殿下要看便自去看罢,我累了,这就要回府了。” 商景慕凝视着她,轻声说,“这出戏,有一半是我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入戏 这世间没有 曲意颇为意外地瞟了他一眼, 终究拗不过心底的好奇,随在他身后,步入了绯乐轩。 二人被领入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刚落座不久, 明快的奏乐声已悠悠而起。 故事伊始, 便是女主被掳、受人欺凌的场景。正当她为保清白险些自尽之际, 男主犹如神降, 将她从绝望中救下。 曲意几乎瞬间便联想到了两年前的那段往事, 她转眸瞥向商景慕,却见他支着桌案, 阖了眼眸,似是在小憩。 也对, 既然这戏是他写的, 定然已看过数遍,今儿只单单是要让她看的。 于是,曲意又上心几分,专注听着唱词。 戏中二人, 一路逃亡,途中智斗鸠沙兵将, 将那些鸠沙兵折腾了个半死, 却偏偏捉不到他们, 可谓是大快人心, 兼之配以琵琶、排箫、编磬、葫芦丝等乐器谱就妙趣横生的乐曲,引得曲意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倒扫去了几分先时的不快。 可紧接着,战鼓声起,兵临城下, 那注定的悲剧无可避免。 轻快的曲调急转直下,只余下埙、胡琴之声,低迷幽婉,如泣如诉,伴着女主那最后的唱词,寒透观者之心。 曲意本就心思细腻,戏至此处,亦是潸然泪下,低喃自语道,“知己从来不易逢,心慕君兮恩难偿” 一时不知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弄人生,又有了十分的茫然。 大抵是她的目光过于灼人,商景慕终是醒转过来,瞧着她又哭红的眼睛,低低叹了一声,抬手去为她拭泪,却被她避开了。 她问,“这出戏,是你写的?” 商景慕虽不解她此刻的神情,却仍答道,“是。” “那你为何执意要带我来听这出戏?”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心中对鸠沙的恨,亦是真心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我发兵鸠沙。” 曲意斟酌着,缓声道,“这戏文未免过于凄惨,且依我看来,有一处大为不妥。” “何处?” “我知晓,你是将长公主所受折辱套用到了那戏中女主身上,想要以民心动圣意,故而,自是编排得越凄惨越好。虽是如此,可那军妓的烙印,未免太过了些,不大尊重。” 商景慕认真看向她,“可惜,此处并非是我凭空捏造。” “什么?”曲意猝然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可她是大夏的公主啊,鸠沙怎敢这般无所顾忌?” 商景慕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出,“皇姐为了两国的和平,硬是忍下了无尽的折辱,可叹她临死了,却又不敢带着这般的烙印去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割下了腿肉,只求死后先祖不弃,能容她魂归故里。” “公主何必如此苛待自己,即便真有那烙印,亦不该是她的耻辱,那本是象征着她身为和亲公主,守护两国和平的荣证啊!” 他双眸泛红,神情坚定,“曲意,我恨极了鸠沙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他为皇姐报仇,再将皇姐的灵柩带回大夏,葬入皇陵。” 曲意轻轻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明白,亦会支持殿下。” 商景慕紧握的拳渐渐松开,转而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目光交缠间,柔情渐渐漫开,曲意终是忍不住脱口问他,“这戏文既是殿下写的,那最后的唱词,又是何意呢?” 商景慕却被她问得懵住了,“这唱词通俗易懂,除却国仇家恨、儿女情长,还有何意?” 她垂下眼,声音极轻,“英雄救美,君恩难偿,只得以身相许,这桥段殿下写得未免俗气了些。” 商景慕总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立即否认,“不,那段戏,不是我写的。” 曲意抽回了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复又问,“那依殿下看” “姑娘,这世间没有任何恩情,值得以你的一生来偿还。” 曲意余音哽在喉间,脸颊微微泛红,默然不语。 顿了顿,商景慕又说,“你若来日选择了谁,当是由心而发,不该受旁杂之事牵绊。” 曲意定定望向他双眼,那双眸子实在太过清明,通透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连他自己的本心都不存在,好似一团云、一片雾,伸手一拢,尽是虚无。 她道,“好。” 回至皇子府时,已是月上三竿,元仪停稳马车,便急匆匆闯入后院,去寻自己的妹妹了。 及至元朗院中,只见阮阮鬼头鬼脑地守在房门前。 元仪喝问,“阮阮,我妹妹呢?” “谁?她是你妹妹?”阮阮慌了神,忙看向走在元仪后边,方才进院的曲意及商景慕。 元仪催促,“说话啊!” “在,在屋子里睡着了” 阮阮弱弱回了句,旋即侧开身子,让出了房门。 元仪推门闯了进去,只见元朗和小雅躺在一张床上,睡得极为深沉,他先是推了推小雅,“这才几时就睡成这样,还不快起来!” 怎料任他如何推搡,小雅皆无反应,而躺在一旁的元朗更是全无知觉。 元仪忽地反应了过来,一双眼睛恨得简直要冒火,他大吼一声,“阮阮!” “哎——!” 阮阮一阵风般跑了进来,讨好地扯着他衣角,朝他甜笑说,“元仪,你妹妹来府里做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元仪甩开她,指着床上的二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门外,曲意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主意原是她出的,岂能由着元仪这般发作阮阮。 可她又自知人微言轻,便只好抓着商景慕的胳膊,将他一并拖入了屋内。 她侧身半躲在商景慕身后,壮着胆子说,“元仪,此事不怪阮阮,是我叫她弄来迷药,迷晕她们主仆二人,好便于我李代桃僵的。” 阮阮见曲意这样护着自己,心中感动万分,一双大眼睛闪着水光,义气奔涌而出,不怕死地大声说,“姑娘只说要我看住她们,是我自作主张弄了迷药来的!” 元仪自是不敢朝曲意发作,便只能又去呛阮阮,“我看你简直是要无法无天了,该拉你下去,打上几十个板子!” 阮阮气势顿消,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拽着元仪,“元仪,对不起,我错了。可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妹妹啊?” 元仪撇过脸去,任阮阮如何讨饶,都不看她一眼。 曲意扯了扯商景慕衣袖,凑近他耳边说,“阮阮是我的丫头,你得保她。” 商景慕亦俯身对她耳语,“你们着实过分了些,元朗毕竟是元仪一母同胞的妹妹。” “可本来就是殿下醉酒,求着我陪你进宫演戏的。既得了我的应允,又怎能不声不响、欺瞒于我,独自毁去你我之约?” “” “我不管,反正无论对错,我都要保阮阮。若是殿下果真狠心打她板子,我陪她一起受罚就是。” “” 商景慕幽幽一叹,直起身来,干咳了两声,“元仪,舍本殿个面子,此事便算了罢。” 元仪愣愣看向自己的主子,“算了?可元朗她” “我早先答应你的仍旧作数,届时再为她多添几箱嫁妆,可好?” 曲意虽不知元朗是要嫁谁,亦急忙接道,“对对对,我也给她添几大箱。曲家财大,到时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翡翠玉石,都随她挑。” 元仪气仍未全消,可瞧瞧满面难色的主子,再看看抱着自己不撒手,又眼泪汪汪的阮阮,也只得认了。 自王伯同王思返回疏缈阁后,曲情即从天字辈中择出一人,接管了春江楼。因其原排天字五号,便赐姓“伍”,单字一个“忠”,其中之意,不辩自明。 两日后,曲情总算策马驰入晏安。 这些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不要命地赶路,亦不理会所有传来的信件,因而前日的大事,她竟是全然不知。 伍忠早早领着一队人马候在城门前,除了要为曲情接风洗尘,更重要的是,要同她讲曲意被赐婚一事。 怎料她策马而来,只掀起一阵风沙,未及众人齐整跪下,马便已跑远了。 伍忠愁得直挠头,扔下众人,以轻功奋力追赶她,高喊道,“阁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曲情头也不回,手中扬鞭更重,只留下一段残音,“待我办完我的要事,再来听你的事吧!” 不过转眼的功夫,曲情已将伍忠甩了很远很远。 伍忠只得放弃追赶,提心吊胆地领着人回了春江楼,继续盘算该如何向她交待赐婚之事。 入了城门,人流渐渐熙攘起来,无法策马疾驰。 曲情将马随意拴在了一处树桩上,改用轻功往南安王府而去,不过半刻钟,她已至王府门前。 早先谋划杀商桀施时,商永朝原给过她府中密道的地图,可她此刻无心绕远,竟是直接寻了个墙头,光明正大地翻了进去,又一路不停,循着记忆中地图上所标注的世子居所而去。 而此刻世子院内,流苏树下,如雪飘落的花雨中,正有一对男女悠闲地荡着秋千,欢声笑语从未停歇。 “世子,您慢些啊~”,佩云郡主笑吟吟地抱怨着。 “就是要快些,才荡得高呢。”仿若恶作剧一般,商永朝推秋千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这一来,直惹得佩云惊呼了两声,缓了缓神,才娇嗔道,“世子的心肠也忒坏了。” 商永朝松了手,秋千渐渐停下来,他凑近佩云耳边,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郡主不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惑人 我将你抱得 佩云面颊顿如火烧般嫣红, 她羞涩道,“自然是喜欢的。” “哈哈哈——”,商永朝朗笑几声,显然是十分快意。 他从怀中掏出手帕, 轻轻拭去佩云额角的香汗, 朝她伸出了手, “盛夏暑热, 郡主若是顽得尽兴了, 不若随我回房吧,我早叫人备好了冰镇的梅子汤来解暑。” “好, 正好我也有些乏了。” 佩云拍了拍裙摆上散落的花瓣,正要牵着他的手起身, 一道凌厉的剑气遽然破空袭来, 悬挂秋千的两条绳索应声而断。 佩云躲闪不及,重重摔在了地上。 “佩云!” 商永朝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欲将她扶起,却见一道白光闪过, 颈间已抵上冰寒刺骨的剑锋。 他缓缓偏过头,只见曲情手持长歌, 立于他身前。 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痛楚与不甘, 眼波中更流转着嗜血般的殷红, 一向淡漠的容颜上, 犹挂着未干的泪痕。 无人知晓她来了多久,又听去、看去了多少。 他惊恐地唤她, “曲曲阁主?” 分明只消微一用力,长歌即刻便能划破这负心绝情之人的喉咙,取了他的性命。 可许久, 曲情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未发一言。握剑的手似是不听使唤一般,不住颤抖。 为何,世间情爱总是这般不牢靠? 微风拂过,吹落满树繁花,流苏花瓣落在长歌剑身之上,亦随之轻颤不休 商永朝侧目盯着颈边剑刃,一动也不敢动,尽可能柔着声音说,“曲阁主,你听我解释。” 佩云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匕首,趁曲情失神间,悄然绕至她身后,亦将匕首架上她的颈侧。 刀刃划破皮肉,洁白的颈项立时淌下几行艳红的鲜血。 佩云喝道,“放开世子!” 而早在曲情不遮不掩入府之时,南安王便已从暗卫处得了消息。 他疑惑之余,又觉着这女娃娃敢青天白日孤身闯入王府,勇气十分可嘉,竟升起几分好奇,故而令道,“且先盯着她,瞧瞧她要做什么,必要时再动手。”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最西边的一个破落小院里,团子如火烧屁股般大喊大叫着冲了进来,“主子,曲阁主来了,还好巧不巧地,正撞见了那假世子同郡主暧昧纠缠!” 商永朝惊站而起,“你说什么?” 团子气都来不及喘,“主子,您快去瞧瞧吧,曲阁主气极了,要杀了那假世子呢!” 分明是皎阳似火,碧空如洗的盛暑午后,阵阵寒气却从曲情周身漫延而出,冷得佩云不禁打着寒战。 原本柔煦的微风愈发凛冽,风浪卷起满地落花,盘旋着向空中升起。 长歌剑身结满寒霜,剑气透过悬在商永朝颈项处的冰刃渗入他的周身。 一时间,竟似将他溺在数九寒冬的冰水之中。 那水又苦又涩,犹如泪水灌注,撕心裂肺的悲楚不断从四肢百骸传入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长歌随即滑落。 她手肘向后一顶,佩云手腕失力,匕首亦摔落于地。 曲情向后倒退几步,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淡淡望了二人一眼。随即手掌微张,只轻轻一拂,漫天飘落的纯白花瓣陡然悬停于半空,下一瞬,化作无数锋刃,齐齐朝二人上方的流苏树而去。 佩云似乎被这暴烈的气势吓住,惊呼一声,慌忙朝商永朝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 他却目光发直,似是仍被困在那凄切至极的剑意中,呆坐于地,始终未能回神。 霎时间,满树皓华散尽,如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皑皑之色。 曲情亦不再留恋,足尖轻踏,转瞬消失在二人眼前。 她寸步不停,一路向外飞驰而去。 途径一处水榭,心口却猝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兼伴有一阵抽搐,她再也强忍不住,如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迅速下坠。 甫一落地,她捂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曲情轻轻拂去唇边血迹,茫然望着掌心那抹暗红。半晌,溢出一串极为讽刺的笑声。 她强压着几近失控的内息,待勉强好转几分,便纵身而起,向外掠去。可疾行许久,竟又兜回了原处。 她这才停下,认真打量起四周的景象。 水榭四面,皆是九曲回廊。远眺而去,雾气弥漫,水光接天,竟是一片渺无边际的池塘。 原是她心乱之际,走错了路,无意间又闯入了毒杀商桀施之处。 此地步步设阵,当年还是商永朝硬拉着她跑出去的,而那亦是他二人的初见。 她原以为商永朝不过是利用她来杀商桀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竟全是他的阴谋算计。 曲情浑身失力,摇摇晃晃地跌坐于地,悲伤不可自控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撕碎。 她揪着心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早该认清那人的真面目,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真相。 从杀商桀施那刻起,商永朝便仗着她的心软,步步为营。 他分明有力自保,却故意对她示弱,讨走了黯字二十八号。接着,伪装成“小二十八”的白弗重伤,明明是他的自导自演,却又扮成好人来求她救人。再到春江楼中毒,他既懂岐黄之术,怎会轻易被毒倒?他屡屡利用她的恻隐之心,将“云十三、云十四”一借便是一年,这才有了后来回京途中,商景慕那队直冲疏缈阁而来的奇兵。 最终,她回京受阻、曲府被屠、曲意坠崖失踪。 还有松陵镇的偶遇、月夜崖边的谈心、枫林中的重逢、剖恨饮血的一剑、回阁后的照料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他的算计? 池塘中的雾气渐渐漫了过来,曲情伸手去拢,可那雾太过稀薄,一触即散。 恍惚间,她想起曾在藏仙峰看过的日出。 只要天边升起一点暖光,薄霜就会开始消融,雾气随之弥漫,愈浓愈深愈重,氤氲叆叇 那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景色。 可后来,她领了另一个人上去。 她又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的蓝眸,眸子的主人曾对她说过许多极其动人的情话。他说,“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 “情儿,相信我,至少尝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他还说过些什么?还骗过她什么? 究竟是那双蓝眸太过惑人,还是她实在蠢笨不堪? 泪水泛滥成灾,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她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里,曲情仿佛又见那双蓝眸的主人,正从雾霭深处,遥遥朝她走近。 商永朝一路狂奔,原以为曲情会气得发狂,对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万万没料到,她仅仅是这般蜷坐在地上,哀痛的低声抽泣。 他心头瞬间泛起浓浓的心疼与内疚,好似怕惊吓到她,行至近处,反倒放缓了步子,轻声唤她,“情儿?” 曲情抬起满溢泪水的眼眸,失神地循声望向他。 商永朝又走近几步,这才瞧见她唇边未干的鲜红血痕和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心中一急,大步跑到她身前蹲下,抬袖擦着她唇边的血迹,语带急切,“这是怎么了,如今谁还能伤你?” 曲情愈加迷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似在分辨虚实,“你” 商永朝见她如此,心中更痛,一把将她揽到怀中,似乎要用体温来暖她那颗凉透的心,“对不起,情儿,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无论你方才瞧见了什么,都是假的。” 曲情的哭声止了,垂着的双手,沿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攀,试探着去回抱他。 “情儿,方才你见到的我是假的,我没有背叛你。”商永朝边轻拍她的背,边柔声解释。 曲情动作一滞,本就虚抱着他的手松落,缓缓紧攥成拳,泪水顷刻又落了下来,“都是、假的”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商永朝将她抱得更紧,轻声哄着,“对,那人是假的,怪我没有提前同你说明,让你伤心了。” 曲情将头抵在他胸前,听着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犹带颤意,“他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将你抱得这么紧,还不够真吗?” 曲情惨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他,“商永朝,你在我面前,真过吗?” 商永朝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却直觉有什么已经失控。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极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语气显得诚挚,“情儿,无论你听闻了什么,我都会解释给你听。” 曲情却是摇头,蓦地发力,狠狠推开了他,“滚。” 商永朝追着她起身,“情儿,你听我解释。” 曲情掌心已汇聚起内力,却攥紧了拳,忍耐着步步后退,“你不要过来。” “不,我不能放任你独自难过。”说着,商永朝又朝她逼近,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 曲情猛然将他的手抽开,踉跄倒退几步,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别碰我!” “情儿,你方才所见的不是我,除了你,我不会同旁人亲近。” 曲情只觉体内内息翻涌,喉间又涌上血气,嘶声怒吼,“你滚!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碎梦 情儿,你还 商永朝却无视她的话, 依然朝她慢步走近,“情儿,你冷静些,我这就将计划仔细讲给你听, 好不好?” 曲情无法摆脱他, 只得再度纵身而起, 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往外逃。 可她全然不通阵法, 一路狂奔之后, 竟又回到了原处。 而商永朝早就知晓此处的古怪,又对自己的脚程极有自知之明, 索性便没有去追,仅仅是守在水榭中, 观望着她的动向。 可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 落在曲情眼里,太像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是否每一次,他精心布下了局,眼睁睁看着她往里跳时, 都是这般胜券在握。 他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算计? 过往一切, 可有几分是真? 曲情心如刀绞, 痛意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几乎要将她没顶。 逃 逃离他。 她郁愤难当, 环顾四周,因见池中雾气极为反常, 便蓄足了十成力,朝雾气最浓的池中央击去。 数丈高的水花轰然迸起,浇了她一身。可待水落回池中, 水面竟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雾气更未散去半缕。 商永朝再度靠近,望向她的眼神里,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情儿,你听我解释。” “不” 她不能再给他机会矫饰,更绝不会再信他一个字。 眼见他越走越近,曲情方寸大失,不遗余力地接连击出数掌,试图驱散雾气,寻到出路。 池水泼天而起,将她彻底淋透,可池中阵法仍未撼动分毫。 几番折腾下来,商永朝重又欺近她身前,唇齿一开一合地唤着她的名字。 “别过来!” 曲情厉喝一声,发丝被水浸湿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显得十分狼狈。 她伸手抹了把脸,将混在一起的池水与泪水扫了个干净。 商永朝自是不可能停下,抬手欲揽住她,“情儿,你方才瞧见那人,不过是我为敷衍太后的赐婚,而派人易容的假世子。” 曲情闪身后退,眼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嘶声喝道,“你别过来!” “那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他仍步步紧逼,曲情却已退无可退。 她终是狠下心,朝他击出一掌,“你我之间,没有误会可言!滚啊!” 商永朝冷不防受此一击,被震出数丈之远,伏在地上重重咳了许久,才撑着地面缓缓爬起。可甫一起身,便又不怕死地朝着曲情走去,且脚下步子较之前更快。 他慌乱解释着,“情儿,你方才瞧见的人不是我。太后赐婚之意坚决,我一时没寻到法子退掉,只好将计就计,先拖上一段时日。” “你说那人不是你,好。” 曲情像是总算听了进去,却还不待他松上半口气,转而又问,“那我妹妹呢?曲意在哪里?” “” 曲情见他语塞,犹如心火被浇灭,眸光霎时黯淡,“你同那五皇子又有何干系?” 到了此时,商永朝终是明白她今日为何会突然闯入王府。 这些话,他本就不欲继续瞒她。原想着待二人再见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可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情儿,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瞒着你。”商永朝心慌不已,边道着歉,边阔步朝她走近。 曲情复又击出一掌,暴喝一声,“滚!” 同此前那只为震慑的一击不同,此番她是真的下了几分决心。 商永朝重重摔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撑着身子抬起头。未及开口,便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强忍剧痛,踉跄着爬起,一步一步又朝她走去。 “若打我几掌,便能解你的气,那你打吧,我不怕疼。” 曲情掌心又蓄起内力,“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商永朝摇头,步履未停。 下一瞬,掌风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他袭来,商永朝犹如一块破布般被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又跌落于地。 他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抽搐,一口接一口地呕血,挣扎许久都未能再站起身来。 曲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眶愈发酸涩。 她垂下眼,将手背到身后,死死攥紧,任指甲刺入皮肉,掌心渐渐洇出血色。 良久,她冷声开口,“找个人,带我出府。” “不” 商永朝攀着廊柱,一点点站了起来,又艰难地挪步朝她走近。可他少时受尽折磨,本就体弱,接连摔落牵动了腿上的旧疾,只走出两步,腿一软,便又跌倒在地。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前襟,唇齿间还在不断溢出鲜血,他却笑着说,“情儿,我还未让你出够气,你还没说原谅我了呢。” 他一遍遍爬起,执着地要将自己送回她的身前,任她发泄。 方才那一掌,曲情已使了八分的力,若再重半分,他的心肺早已被震碎了。 眼见他顶着这般凄惨的形容靠近,曲情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周身气力霎时散尽,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步步后退。 “别过来,我若再打你一掌,你会没命的。”她的声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商永朝闻声,却笑得更灿烂了些,“若你能消气,那便打死我就是。” 曲情被他那双含情的眸子望着,心口止不住地发颤。眼见他步步逼近,却再也下不去手来阻止他。 慌乱中,她猛然想起怀中的香引。 蛊毒再痛,终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她忙将其取出。 摄心蛊,桃花纹瓶是为结梦,冰裂纹瓶是为碎梦。 她高举起那冰裂纹瓶,威胁道,“世子可还记得,当初在松陵镇客栈中服下的蛊毒,若再不停下,我便要引动蛊虫了。” 商永朝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若想用蛊,便用吧。” 曲情攥着瓷瓶的手渐渐收紧,低垂着眼眸,嗓音涩哑,“别逼我不要再过来了。” 这话落在商永朝耳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心软来,他像是受了极大的鼓舞,非但未停,反倒愈发竭力地朝她走去。 见他这般执着,曲情终是狠下心来,揭开了瓶塞。 一缕细微的暗香自瓶中飘出,商永朝体内沉寂已久的蛊虫受其引诱,立时躁动不已。 他猛地佝偻下身子,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整张脸迅速憋得通红。 他撑着一口气,勉力问道,“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蛊?” “摄心蛊。” 这碎梦发作时的折磨,曲情再清楚不过。 每一寸肌肤都如烈火炙烤,又似万千虫蚁钻入骨髓啮咬,连骨头缝都是钻心的痛。 此蛊珍贵,大都用在戒律堂审问罪大恶极之人时,无论多硬的骨头,都能被这蛊毒融化;无论多严的嘴,都会被它撬开。 曲情望着身前痛苦挣扎、再度跌倒却已无力支撑的人,心头亦随之泛起钝痛,一下下,闷得生疼。 她偏过头,不忍再看,“只要世子答应不再靠近我,并立刻叫人带我出府,我便停下此蛊。” 商永朝似是疼得厉害,流了满头的汗,他用力扯着胸口的衣襟,如失水的鱼儿般大口喘着气,“你给我下了这样的毒,却又让我不得靠近你,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曲情从他的话中依稀觉出几分异样,却仍是问,“世子只说,能否放我走?” 商永朝意识渐渐模糊,用力抱头狠捶了几下,却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他竟大步朝水榭围栏奔去,纵身一跃,沉入了池水之中。 曲情快步走到栏边,呆呆望着那泛着涟漪的水面,高举瓷瓶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将瓶塞轻轻盖了回去。 以水遁来躲避香气吗?反应倒是很快。 很快,水面复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坠入。雾气重新漫开,在艳阳下泛着点点微光。 又过半晌,洑水之人仍未露头,整片水池透着死一般的沉寂。 曲情终是心慌起来。 她扶栏探身,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水面下的动静。可池面静得骇人,许久过去,她竟连半丝生息也未能寻到。 她痛骂,“商永朝,你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可回应她的,唯有池面上终年飘浮、漫无边际的雾气。 “商永朝!商永朝!” 在水下溺了这般久,莫说他浑身是伤又蛊毒发作,即便是无伤无痛的武夫恐怕也受不住的。 曲情不敢再耽搁,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待沉入水中,竟见池底布着纵横交错的铁索,约莫是池中阵法的一部分。 她奋力朝深处游去,不多时便寻到了人。 他双目紧闭,似已陷入昏迷,身子正缓缓下沉。 曲情游到他身边,紧紧揽住他的腰,掌心向下拍水,带着他往上浮去。 二人即将破水而出时,商永朝陡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映着水面的微光,似有片刻的清明,又似乎仍被蛊毒折磨得恍惚。 他深深看了曲情一眼,双手攀上她的肩头,揽住她的后颈,朝着那被池水浸得红润的唇瓣吻了下去。 曲情瞳孔骤然放大。 水下光影浮动,他的眉眼在水波中明明灭灭,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曲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发懵,池水涌动,分不清是他的气息还是水的温度,一并渡入她口中。 她怔怔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的唇舌在她唇上辗转厮磨。许久,才在那愈来愈烈的攻势下渐渐寻回意识。 她用力去推他的胸口,指尖才触上去,便听他“嘶”的一声痛呼,身子微微一缩,却仍不肯松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沉溺 可它,只是 曲情余光向下瞥去, 正见他前襟上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色,还未被池水泡净,洇在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方才那几掌下手有多重, 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些伤, 是他用这具本就残破的身子硬扛下来的。 她心一软, 忙将手从他胸前移开。 商永朝却似得了默许般, 将她揽得更紧, 整个人贴了上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彻底舍弃他。 池水在两人身周荡漾,有细碎的光透过雾气洒落下来, 碎成千万片金箔。 趁她失守的刹那, 他舌尖一滑,攻入齿关,与她深深纠缠起来。 “呜” 她退一分,他便进一寸, 不依不饶,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别走”他含糊不清地低喃, 唇瓣贴着她的, 气息滚烫。 他缠着她的舌, 轻轻吸吮,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索取。 曲情被他吻得浑身发软, 眼睫轻颤几下,终是垂落。 商永朝察觉到她的纵容,吻得愈加忘情, 语调涩得近乎哀求,“别再抛下我了情儿,我只要你” 这般情形,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说着动人的情话,任谁都会心动不已。 曲情几乎就要缴械投降,顺从地,与之一同沉溺。 可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面前情动不已的人,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原来,适才他并未溺水。 他又一次,算准了她会心软。 这台词、这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防不胜防。 曲情掌心聚力,愤然击向他右肩。待二人分开,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啪”地抽在他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商永朝半边脸登时红肿一片,唇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颤声问,“情儿,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吗?” 曲情怒道,“商永朝,这苦肉计你是演上瘾了么?” 商永朝连连摇头,“情儿,你明知那蛊虫还未平静,若真的不想管我,又何必下水来救我呢?” 曲情气急反笑,“是,我是怕你疼死在下面。怎料世子伤痛交加之际,竟仍能作出此般轻浮之举,可见我这蛊毒还是不够狠厉!” “这蛊毒,会使人疼痛?”商永朝神色间满是不解,“可我哪里都不疼,而是” 曲情冷声打断,“世子既然无事,便快些滚远点。” 商永朝深怕从此被她厌弃,更是死死攥着她不撒手,“情儿,我只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还要解释什么?你们掳走了曲意,而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商永朝忙道,“我早叮嘱过商景慕不得苛待曲意,更曾抬了万两黄金送入五皇子府,我保证,这一年间的吃穿用度,曲意有的都是最好的。” 万两黄金? 曲情猛然想起,去年王思截获的、那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那时王思便劝过她,千山万水只为送来一张账单,很不寻常。 可她是如何做的? 深信不疑?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曲情眼眶又红了起来,苦笑说,“是吗?那敢问世子,这一年里,意儿可曾忧惧过、可曾思家过、又可曾埋怨过迟迟未能寻回她的姐姐?” “情儿,你不要自责。错的是我,若要怪,亦该怪我。” “不,该怪我这个姐姐实在愚不可及,太不称职。意儿犹在受着囚禁之苦,而我却傻傻地对身为始作俑者的你深信不疑!” 话落,曲情用力甩开他,独自朝岸边游去。 商永朝急急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情儿,你若要替曲意报仇,无论你要如何,我都没有怨言,但你能不能” 他喉间发涩,将脸埋在她颈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要这般绝情,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可能!” 曲情反手按住他的双臂,力气大得令他无法抵抗。 她在水中转过身,神情冷漠得让人心惊,“商永朝,我虽狠不下心来杀你,却更加无法原谅你们对我妹妹所做之事。你若果真心生悔意,便让我走吧。” “不,你不能走。”商永朝慌忙伸手去抓,却只堪堪扯住她一截衣袖。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情儿,你知道么,你寻了萧斯多少年,我便寻了你多少年,甚至比你寻他的时间更久。如今我才刚认出你,你怎能就这样弃我而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情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双手凫水,又向远处游了几分,彻底拉开距离。 那截衣袖从他指间一寸寸滑走,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他望着空落落的掌心,泪水倏然滚落,“情儿,我陪你去见曲意,我去求她,求你妹妹原谅我。她若怨愤,我任她施为,无论要打要骂,就算要我给她跪下也无所谓,若是曲意不再追究,你能不能” 曲情稍有动容,可流苏树下那郎情妾意的一幕幕又浮上心头,她不禁讥诮道,“世子这又是何必呢?太后赐婚的旨意,即便我远在疏缈阁都已听闻。如今你已有了王妃,难不成还要坐享齐人之福吗?” 他再度解释,“情儿,你方才所见真的不是我。” “如今不是,来日呢?你说一时未想到法子退婚,可世子身份高贵,若果真不顾一切,这婚又怎会退不得?” “我是为了太后许诺的飞鸿令。商景慕执念太深,欲行之事又太难太险,这支暗卫是我要留给他保命的。” 曲情冷笑,“如此说,这婚终究是退不得的。” 商永朝抹了把泪,指天起誓,“能退,我一定能退了它!你再给我五日,不,三日,三日后,我一定将这婚退得干干净净。” 大不了,便不要这飞鸿令了。 为了他那表弟,他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旁的都可以搭进去,但这娘子他是娶定了,绝不能折腾没了。 “你的婚事,与我何干?” 商永朝信誓旦旦,朗声大喊,“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 曲情连头都没回,边朝岸边游去,边漫不经心地嘲讽,“有其师必有其徒,世子的话,我半句都不会再信。” 他定定望着她,泪水无声地滚落,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整个人透着万念俱灰的颓丧。 曲情上岸后,忍不住回头,却见他还呆在原处,且身子微沉,似要再度溺入水中。 她气得怒骂,“你是三岁的孩子吗?到了暑日,还要赖在池子里戏水。” 若不是仍需他将自己引出这阵法,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商永朝面露难色,“情儿,我还不能上岸。” “为什么不能?” 他垂眸,弱弱回话,“你给我下的蛊” 曲情不耐问,“又怎么了,不是说不疼了吗?” “白弗给我下的果真是摄心蛊吗?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曲情抱着胳膊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它从始至终都未疼过,只是让我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商永朝抬眸望向她,往日那双淡若星子的蓝眸,此刻却如巨浪汹涌的深海,只望一眼,便足以叫人溺亡其中。 直至此时,曲情才从他眸底那片幽邃中,恍然悟出这蛊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中的原是结梦,而非碎梦! “你”曲情语塞,旋即背过身去,心虚地从怀中掏出那两个瓷瓶看了又看。 她绝对没有记错。 桃花纹、冰裂纹,二者效用不言自明。 阁中向来约定俗成的便是桃花纹结梦,冰裂纹碎梦。 可为何她手中这两瓶,偏偏反了过来,那冰裂纹瓶中的香引是结梦,而那桃花纹瓶中的想必才是碎梦! 难道是药斋的人一时不察,装错了香引? 这摄心蛊极其珍贵,绝大多数都用在了戒律堂中,是唯有这一瓶错了,被白弗恰巧碰上,还是 曲情越想越是心惊。 这些年来,王媤媤究竟在疏缈阁里动了多少手脚! 查!必须即刻彻查! 商永朝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愈发心伤。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唤,“情儿?” 曲情深吸口气,回首看他,开口便是那四个他最不愿听到的字,“放我离开。” “情儿”他哽咽着又唤了一声。 曲情沉下声,“放我离开,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商永朝满心苦涩,却不敢再强留她,只得唤来团子,引她出了王府。 曲情出府后,本欲径直杀去五皇子府寻回曲意,可她那一身劲装滴滴答答淌着水,还沾着些血迹,实在太过狼狈,又恐曲意见了多心,略一思索,便先回了一趟春江楼。 而这一回去,宴上赐婚一事自然势不可挡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曲情怒喝一声,直震得整座春江楼都颤了几颤,随即飞身而出,直奔五皇子府而去。 滔天杀意袭来之时,商景慕正独自在书房中写着奏本,元仪则默默守在门外。 曲情提着长歌,如鬼魅般闪身至书房门前。元仪未及拔剑,便被她扬手一挥,击飞出去。 元仪伏地吐血,捂着胸口高喊了声,“曲阁主!” 商景慕亦瞧见了外面的情状,当即起身相迎,“曲” 方唤出一字,曲情已飞身而入,银光乍现,长歌直直朝他胸口刺来。 剑招太快,已是避无可避。 商景慕抬手欲阻,却半分撼动不得长歌的剑势,掌心反被剑身割得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自愿 你想嫁给他 幸而, 曲情未下杀手,长歌仅穿透了他的左肩。 而元仪早在认出曲情的一瞬间,便使着一生中最快的轻功去寻曲意了。 “这一剑,是报当日归家途中, 殿下设伏阻击之仇。” 商景慕痛得喘着粗气, 却未曾辩解半句。 曲情利落拔出长歌, 旋即又是一剑, 直直刺入他右腿。 “这一剑, 是报殿下同王媤媤合谋,断我双腿之仇。” 商景慕膝下一软, 颓然跪倒。 她再度将剑抽出,又是两剑, 却改刺为劈, 狠狠划向他的双臂,顿时绽开两道深长的口子,“这两剑,是报殿下毁我阁中人双臂之仇。” 商景慕遍体鳞伤, 痛得眼眶泛红,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似是心甘情愿, 任她报复。 曲情问他, “这一桩桩一件件, 殿下可有话要辨?” 商景慕吞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哑声说, “本殿之过,无话可辨。可唯有一事,当道予阁主知晓。” 曲情面若寒霜, “何事?” “本殿有一兄长,他自认同阁主有几分交情,自设伏一事起,便对我千叮万嘱,绝不可轻易伤及阁主。阁主所言种种不假,可本殿对阁主的敬重亦不假。” “如此说,我还要感激你兄弟二人对我手下留情?” “不。”商景慕低叹,“是我的执念拖累了兄长,亦给了他枷锁。他本无甚野心,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为达成我的目的。人的出身与立场往往无从选择,可无论如何,他待阁主确是一片真心。” 曲情只道,“可他不该骗我。” “是时机不对,他发觉你便是他苦苦追寻之人时,我已掳走了曲意,事已发生,无可转圜了。” “今日我来,不是要听你们兄弟情深的。” 曲情不置可否,绕开了这一话题,继而问起她最为挂心之事,“听闻舍妹得了圣上的赐婚旨意,此事,殿下可有话要说?” “此事是我的主意。” “旁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可曲意是我的逆鳞,你不该碰她!”曲情抬起长歌,直指向他的心口。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喊声自院中传来,“不——!” 曲意甫一踏入院门,瞧见的便是曲情这般动作,只以为她是要一剑了结商景慕,吓得几乎心胆俱碎。 她神色仓皇地朝曲情奔来,因裙摆太长,跑得太急,数度险些绊倒,却仍是半步不停地冲到了书房中,张开双臂,迎着长歌凌厉的剑气,挡在了商景慕身前。 她直视着曲情,急切说,“姐姐,你不能杀他!” 时隔一年,再度见到曲意,曲情眼眸倏然一亮,脱口唤道,“意儿!” 曲意心中亦有惊喜,可当下情形,却容不得她松懈。 她柔下声音,再度劝道,“姐姐,你把剑放下,赐婚一事,不仅是殿下的主意,亦是我的主意。” 因重逢而起的欣喜散了些,曲情蹙眉问,“你说什么?” “姐姐,我知晓你听闻此事后,必定气恼,更会担忧我受了欺负。可此事是我自愿的,更是我极力促成的,殿下不曾逼迫我。” “你说你是自愿的?” 曲意连忙颔首,“是。” 曲情审视她许久,又问,“你想嫁给他?” 此番,曲意却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说,“姐姐,殿下欲发兵鸠沙,需得沈国公助力,而沈国公的条件,便是断了沈言蹊对殿下的念想。我我只是帮殿下一个忙,陪着他演一场戏” “演戏?” “对。” “胡闹!”曲情怒斥,“这样的事,也是说帮就能帮的?” 曲意咬了咬唇,哀怨地看着她,小声嘟囔,“若是旁人,那自然是帮不得的,可既是他的忙,我便该帮。” 曲情沉声反问,“什么叫‘他的忙,便该帮’?” “姐姐心里清楚。”曲意垂眸道。 “我如何会清楚?” 曲意抿着唇,故作嗔怒地侧过头去,埋怨道,“疏缈阁向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偏偏我托姐姐去查的人,却迟迟没有音讯,究竟是没查到,还是姐姐瞒了下来?” 便如余巧所言,放眼大夏,有能力从商桀施手中救下她的统共就那几个人。 余巧能想到的,姐姐岂会不知,不过是不愿告诉她罢了。 果真,曲情动作一僵,久久都未言语。 是,她是早已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可他声名狼藉,彼时又与她们立场相悖。天威难测,她不愿妹妹在皇权泥潭中陷得更深,索性将此事瞒下,不曾告知曲意。 曲情自觉理亏,先前的气焰已消了大半,便将长歌收回鞘中。 可剑至半途,到底还是气不过,反手以剑刃抽了一下曲意高举的胳膊,算做小惩大诫。 曲意痛呼一声,这才放下护着商景慕的双臂。 曲意瞧出她面色好转,便一边轻轻揉着痛处,一边凑上前去,软声撒娇,“从前无论意儿做错了什么,姐姐都不曾打过我,如今可是不疼意儿了?” “不是。”曲情语气生硬地回道。 曲意扬起笑,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正欲开口哄她,身后却蓦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怔怔回头,只见商景慕浑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殿下!” 曲意猛地扑了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怀里。 一时间,她沾了满手的血迹,温热的、犹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不住高声唤着,“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可商景慕失血太多,早已昏死过去,任她如何呼唤,都无半点回应。 她望向曲情,泪水如断线般滚落,整个人慌得不知所措,“姐姐,你快救救殿下!” 曲情见她反应这般大,娥眉复又紧紧蹙起。 她上前几步,半蹲在二人身前。 曲意一手抱着商景慕,一手抓着曲情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抽噎道,“姐姐,你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曲情只略搭了搭他的脉,便起身道,“放心吧,不过是失血过多,一时昏了过去。” 曲意心下稍安,眼泪却仍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强定了定心神,扬声唤道,“元仪,快将殿下抬到床上去。阮阮,你速去取伤药来。” 二人原就守在门边听着动静,闻声即刻行动起来。 若从外头再请大夫来,少不得还要耽搁时间。 于是,曲意将伤药交到曲情手中,一手指着商景慕,眼泪巴巴地抓住曲情的手臂,娇声唤,“姐姐” 曲情憋着一口气,面色自然不会好看,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曲意眸子便又红了几分。 罢了。 曲情无奈抬步,朝伤患走去,“清水,纱布。” 曲意忙催促阮阮,“听见了么,还不快去。” “哎!”阮阮小跑着去了。 待到曲情为他处理好伤口,又依言开了补身的药方,曲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边,将商景慕缠满纱布的手拢在掌心,本就红肿未消的眼眸顿时又染上湿意。 “姐姐连真相都未弄清,怎能下手这般狠呢。”她瘪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曲情郁闷到了极点,这先伤后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她还是头一遭做。 况且无论商景慕同曲意之间如何,她的每一剑皆有因由,也不算委屈了他。 “你要我救他,我已救了。收拾包袱,即刻随我回家。” 曲意弱弱道,“至少,让我待到殿下醒过来,道了别再走吧。” 曲情冷下声音,“即刻随我走,不然我能救他,亦能再捅上他几剑。” “姐姐~~”曲意糯糯唤她,语带恳求。 恰是此时,阮阮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走了进来,她先是朝曲情微微点头行礼,又对曲意说,“姑娘,药熬好了。” 曲意伸手,“给我罢。” 曲情拦着她,“让这丫头喂。” 阮阮见状,赶忙把药塞给了曲意,匆匆退了出去。 曲意端着药碗,一面吹凉药汁,一面说,“今儿天色也晚了,姐姐就再容我一晚,明儿一早我就回家。” 见曲情没有应声,她将碗搁在一旁,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口,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拖长了尾音撒娇,“姐姐~就一晚嘛~好不好~” 曲情轻叹,“也罢,明早我会派人来接你。” 曲意立即点头,“好。” 此间事了,曲情自觉多余,不多时,便已离去。 曲意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才小心送到商景慕唇边。 他昏迷未醒,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便用帕子细细拭去,再喂下一口。 这般反复,难免碰到他微凉的唇瓣。 她指尖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无知无觉,她却悄然红了耳根。 次日清晨,阳光漫过窗棂,洒在伏于床边昏睡的曲意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阮阮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曲意身侧,推了推她的肩头。 曲意被她扰醒,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几时了?” 阮阮说,“早已过了辰时,曲阁主派来的马车正候在府门前呢。” 曲意转眸望向商景慕,“可他还是未醒。” “不若姑娘再等一等,我先去前头将包袱搬上去,应当还能拖延片刻。” “也好,那我一会再过去。” “好。”阮阮转身往外走,却又被曲意叫住了。 曲意笑说,“殿下如今病着,我不大放心,且将你先留在他身边,替我好好看着他。待他好转过来,我再向他讨你。” 阮阮打趣道,“说好的每月十两,可不能少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软肋 我在曲府等 “真真狮子大开口, 我何时说过了?” 谎话被戳穿,阮阮却毫不心虚。 她笑得眉眼弯弯,振振有词道,“我这还不是怕没几天好赚吗?不然姑娘讨我, 我也不去的。” “真是个鬼精的丫头。” 曲意嗔她一眼, 未及着恼, 自己便憋不住笑了, 只得妥协道, “好,都应了你就是。” 阮阮走后, 曲意又细细察看了一遍商景慕身上的伤口。 她打来清水,用棉布小心拭去淤血, 重新敷上药膏, 再换一层干净的纱布,这才静静坐了下来。 她望向仍在熟睡的人,低喃道,“我要随姐姐回家去了。” “今日一别, 恐怕来往不便。我且将阮阮留下照料,待你伤势大好, 我再来向你讨她。到时候, 殿下可莫要舍不得。” “还有, 那柄古琴, 我一并带回家去了。学生都不曾偷懒,先生可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了。” 她边说边垂下眼, 面上染了一层薄红,唇畔微扬。 门被轻轻叩响,阮阮凑近门边, 唤她,“姑娘,前边等着的人又催了。” 曲意终是起身,盈盈施以一礼,“我在曲府等着先生来授琴艺。” 待她推门出来,阮阮瞥着她的神色,见她眉间凝着淡淡的愁云。 阮阮自然猜到是为了什么,笑着开解道,“姑娘,你就放心罢,殿下身子一向康健,用不了几日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曲意眉间愁绪不减,认真叮嘱,“阮阮,待我走后,在府里你帮元仪多照看些。殿下的伤势无论是好了、或是有什么不好之处,你都随时去曲府寻我,知道了吗?” “知道。”阮阮掩唇轻笑,“姑娘这话说的,倒像是” 曲意看向她,“像什么?” “像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啊。”阮阮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曲意霎时涨红了脸,恼道,“你回去罢,不用你送了。” “赐婚旨意已下,姑娘纵要掌府中事,亦是名正言顺,又何必臊呢?” 闻言,曲意非但未觉开解,眸光反倒愈黯几分。 所谓赐婚,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他从未说过要真心求娶,又何谈名正言顺? 明知是假的,她亦甘愿陪他演下去。只是不知为何,心头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涩。 曲意低叹,“总之,你这丫头实在太过轻狂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府门前。 曲意驻足,回身朝内望了一眼。 想她初来时,万般不愿,想尽法子想要从这府里逃出去。 如今当真能随意离去了,心头竟又生出几分不舍。 她乘上马车,掀帘回望。 阮阮还站在原地,不住地朝她挥手告别,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后来,什么也瞧不见了。 除却商景慕,还有一人,亦是昏迷了一日一夜。 团子守在商永朝床前,急得团团转。 自昨日晌午曲情走后,商永朝带着一身的伤,硬是在池水里泡了两个时辰,直至昏死过去。 若不是团子盯得紧,及时将他捞了出来,恐怕此刻他早已成了水鬼了。 然祸不单行,夜间他竟又发起了高热。 商永朝自幼受尽折磨,身子骨本就孱弱,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团子不敢耽搁,连夜砸开了太医院的门,不由分说地拉了个太医过来。 可依着药方灌了一碗又一碗的药,他却至今仍未退烧,更不曾醒过来。 偏偏此时,有暗卫闯进内室,冷声道,“王爷要见世子。” 团子护在他床前,语带恳求,“世子现病得厉害,烦请回去告诉王爷,待晚些时候,世子自会前去请安。” 暗卫充耳不闻,只重复,“王爷要见世子。” 团子气急,“你!” “让开。” “我都说了,世子病得厉害,他都昏迷不醒了,还如何能见王爷?” “让开。” 见团子迟迟不愿相让,暗卫大步上前,反手一掌将他击翻在地,随即扛起昏睡的商永朝,径直往南安王的书房而去。 南安王见到仅着寝衣、睡意昏昏的儿子,本就烧得旺盛的怒火顿时更烈了几分,“想靠装睡蒙混过去,门儿都没有!来人呐,泼冰水!” 一桶混着冰碴的冷水,朝他兜头泼下,商永朝被激得浑身抽搐,好半晌,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刻薄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醒了?不装了?” 他显然还未清醒过来,仰躺在地上低唤,“父,父王” “别叫我父王,你那一手好谋划,竟将我唬得团团转!” 商永朝整个人烧得如同火炉一般,剧烈的头疼折磨得他神志不清,着实无力应对他的发难。加之曲情昨日几乎未曾留情的几掌,更是让他浑身疼得连坐都坐不起来。 那冰水带来的清醒不过撑了半刻,他眼皮一沉,竟就这般躺在仍残留着冰渣的地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南安王岂会任他如此,厉喝,“把他给我架起来!”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迫使他跪坐于地。 见他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南安王再度命人抬来一桶冰水。 团子被暗卫挡在门外,眼见自己的主子受此虐待,急得大喊,“王爷,世子昨儿受了重伤,又发着高烧,经不起这冰水的寒气啊!” 南安王恍若未闻,“倒!” 又是一番彻骨冰寒,商永朝冷得连心脏都在抽搐,浑身更是抖如筛糠。 他缓缓抬眸,望向身前面容狰狞的父亲,眸底无波无澜。 南安王问,“醒了吗?” 商永朝努力清明着神志,略一张口,连呼吸都散发着白雾,“儿子不敢不醒。” “不敢?你还有何不敢之事!” 南安王怒喝一声,抄起手边砚台,便朝他砸去。 与以往的愿打愿挨不同,商永朝拼尽全力挣开了那两名暗卫的桎梏,侧身躲过了那块坚硬如铁的砚台。 他唇角微微扯动,笑得讽刺,“父王,你打歪了。” 南安王狠狠指着他,气得发抖,“逆子!” 商永朝神情淡漠,“父王,你这般急着唤儿子前来,想必是有极为紧要之事相商罢。” 南安王一拂衣袖,侧身对他说,“自昨日,佩云同那假世子玩闹一场后,便中毒昏了过去,一夜间直吐了四五回血,现已是瞳孔涣散、脉象虚浮、性命垂危!本王可以不追究你做下的偷梁换柱之事,可佩云是太后赐给我们王府的儿媳,绝不能在府里出事,你还不快将解药交出来!” “呵呵——”商永朝忍不住轻笑出声,“父王,我既煞费心机地毒害了她,又岂会随意将解药交出来呢?” 这毒,的确是他下的。 郡主入口的饮食一向有专人查验,想要得手并不容易,因而才有了那假世子的出现。 这毒就下在那碗冰镇梅子汤的冰球中。 查验时冰球未化,自然无毒。 而待冰球化开,毒素悄无声息地融进梅子汤中,又被佩云饮下,这才中毒。 “逆子休要猖狂!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日王府里闯进了一个小丫头,她便是你的小情人罢。” 南安王鄙夷地盯着他那犹挂着巴掌印的脸颊,骂道,“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堂堂南安王世子,让个女人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本王的脸!” 商永朝似笑非笑,“儿子乐意。况且,父王忘了,您的脸面早就在两年前的重阳佳宴上丢得彻底了。” “你还敢提起那日,本王此生最为后悔之事,便是养出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残害手足的逆子!” 南安王越想越气,阔步行至商永朝面前,扬起手便要抽下来,中途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商永朝眸色冷沉,“郡主的毒,撑不过三日。父王若要救她,此刻便该放下身段,平心静气地同儿子商议。” “你敢威胁本王?” “是商议。” “你这算哪门子的商议?” 商永朝低叹一声,似乎很是不耐,“父王,息怒” 南安王用力扎挣了几下,总算将自己被掐得生疼的手腕抽了回来。 他阴恻恻笑道,“你想用佩云的命来威胁本王?可别忘了,如今的你,亦有软肋。” “哦?儿子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昨儿那女娃娃是你的心上人罢,你若是不交出解药,本王这就派人将她抓来,折磨至死。” “哈哈哈——” 仿若听见极为可笑之事,商永朝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快要直不起腰。 许久,他才自傲道,“父王说得对,她是我的心上人,但却不是我的软肋。若硬要说,如今的她该是我的倚仗与盔甲才对。父王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捉她,只是若折损太多,莫要心疼就是。” “你!” 南安王噎住了。 昨日,他派去追踪曲情的暗卫,不过堪堪追出府外一条街,便被她察觉,一人一掌打了个半死。几人连站立都困难,更遑论继续追下去了。 南安王叹气再叹气,左思右想也未寻到能逼迫商永朝交出解药的由头。 默了半晌,却是商永朝先开口,“父王,如今可能静下心来,听听儿子的话了。” 南安王睨他一眼,“说吧。” 商永朝摆手,屋内众人退去,将房门紧紧阖上。 “自尚武帝登基后,先帝八子现只剩下陛下与父王两子,儿子虽不知为何太后独独能容得下曾为太子的您,却看得出太后对我们家的态度。她纵容南安王府豢养私兵,又将飞鸿母令交给您,这是倚重;可与之相对的,她让您娶了华庄,又逼着我来娶佩云郡主,这是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假痴不癫 太子及南安 “这些女子本不是来同你我父子过日子的, 而只是执行太后的命令,监视、压制着王府势力。有朝一日,若太后要除去南安王府,她们仅仅只需泄露那些兵马的存在, 所谓的倚重就成了最快的催命符。” 南安王不置可否, 怒气渐渐褪了下去, 唇边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接着说。” “父王曾言, 太后另有懿旨,我若娶佩云, 即可得飞鸿母令。既有此旨意,想必儿子对太后而言, 尚有些用处。今日儿子欲以佩云之命, 斗胆恳请父王代我向太后问上一问,如今朝中几位皇子,她老人家究竟属意于谁?” 南安王猛一拍桌案,正要训斥, 商永朝又道,“父王莫急, 儿子还有后话呢。” “儿子知晓, 太后大概不会袒露心思。届时, 烦请父王告知太后, 儿子此生只愿扶持五皇子一人,若与太后所想不同, 即便娶了十个八个佩云,我亦不会与她同心,这飞鸿令更不会如她所愿来使用, 倒不如趁早连着兵权一并收回去罢。” 他沉下声音,“父王,你已不可能再去夺那个位置了,而我只愿做个闲王,能娶上一位心仪的妻子已是极大的幸事。太后若实在容不下,待父王百年后,我愿舍去王位,浪迹天涯去。” 南安王静默许久,问他,“这些是你的心里话?” “字字肺腑。” “若是太后并未选择五殿下,你能放得下?” 商永朝轻笑,“放不下又如何,她是太后,在大夏至高的位置上谋划了一辈子,我们这些小辈如何斗得过她?况且,五皇子的执念并不在此,若是太后早些定下继位人选,或许我能琢磨琢磨如何带着他一起跑呢。” 南安王既未答应,亦未拒绝,反是皱着眉,神情认真地开口,“让本王想想。” “儿子不急,只是郡主的命恐怕等不了太久。” 商永朝缓缓起身,“儿子还有事要做,便先告退了。” 见他推门出来,团子即刻冲了上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主子,你没事吧?” 一身的伤,高烧未褪又浇了两桶冰水,怎可能没事? 可经此一遭,商永朝已彻底清醒了过来,了无睡意。 他问,“昨日我昏睡后,可发生了什么事?” “曲阁主已亲自到五皇子府上,接走了曲意。” “商景慕可挨了打?” 团子叹道,“自然是挨了的。幸而元仪及时将曲意姑娘带了过去,有她护着,五殿下只受了些皮外伤,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商永朝恨恨道,“他倒是有人护着,却可怜了我为他受罪。” 团子没敢接话。 商永朝又问,“情儿现在何处?” “在曲府。” “备马车,我要去找她。” 团子忙拦着,“主子,你的伤还未好,若是曲阁主脾气上来,再可如何是好啊?” “只要她能出气,打就打了,快去备马车。” 团子阻拦不住,只得先给他灌了碗汤药,再由着他往曲府去了。 车轮滚滚,曲意望着窗外,不觉怔怔出神。不多时,马车在曲府门前停下,她由人扶着下了马车。 可出门迎接她的,却不是她熟悉的田安,亦或乔氏,而是全然陌生的伍忠。 她娥眉轻蹙,问道,“你是谁,姐姐在哪里?” 伍忠躬身行礼,“属下伍忠,阁主现在书房等着小姐。” 曲意颔首,抬步往内走去。 她走过前院,琉璃翠瓦晶莹如故,汉白玉砖依旧温润,可记忆中的百花争妍、满园春色却不知被人藏到哪里去了。 到处都空得可怕。 渐渐地,她像是察觉到什么,脚步越来越快。 她并未直接去寻曲情,反倒是在这偌大的曲府中迎风跑了起来,前厅、后院、正房、厢房、耳房、灶房、马房、花室 她近乎将整个府邸都寻了一遍,却不曾见到一个相熟的人。 最后,她冲进了书房,泪水早已流了满面,哭得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她大步扑到了曲情怀中,全无克制地放声哀嚎。 比起常年在外奔波的曲情,曲意才实打实是在这府中出生,长大成人的。 那些曲情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侍女、小厮,曲意却每一个都认得。 那些家中温馨的往事,曲情要费力去想,才能偶尔忆起一两件。曲意却连想都不必想,便尽皆在眼前浮现了。 那些逝者对曲情来讲,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可对曲意而言,却是相伴了十余年的家人。 曲情将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轻声哄着,“虽然曲府被屠,可最起码,姐姐这不是好好的么,还有父亲、母亲和大哥,他们现今一定也都好好的。” 曲意在她怀中用力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些。 许是她的哭声太有感染力,连早已接受事实的曲情亦随之落下泪来,“意儿,你太久不曾回家了,我们的家变了许多,可只要你我还在,曲家便不会散。” 她不再劝解,只是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她将心中的悲恸尽数倾泻出来。 过了许久,曲意才渐渐止住哭意,哑声说,“姐姐,我想去祭拜他们。” 曲情拭去她眼边的泪痕,“好,明日一早,姐姐带你去。” “姐姐,将那日坠崖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罢。” 曲情自昭和皇后指使暗卫屠杀曲府讲起,将曲有余夫妇被困、曲含章失踪、左相的态度、顾秋居士的传闻、简儿的身世等等一切,皆事无巨细地道予了曲意。 曲意听罢,却独独拿起了案边摆着的那幅书法。 其上书: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姐姐说,这幅书法,曾摆在书案正中?” “是啊。”曲情见她神情极为认真,亦凑了过去。 曲意指着最后的两个字,“姐姐你看,这两个字的墨淡了些,字写得也潦草了不少,就像是匆促之下,既来不及沾墨、亦来不及稳形,应当是母亲被掳前刻意留下来的。” “好像是这样。” 曲情复又仔细看了看,墨是淡,可字形她却全然不懂。 曲意又道,“此乃假痴不癫计,表面示敌以弱,实则却以退为进、后发制人,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想必母亲早已留好了后手,将这幅字留给我们,是为告诫,莫要冲动行事,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曲情认可地点头,“如今我只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藏好简儿’,简儿或许就是母亲的底牌。”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曲意又念了一遍,无奈笑道,“这是劝我们莫要胡乱猜测,节外生枝。母亲既心中有数,我们唯有藏好简儿就是。” 曲情赞叹,“这墨宝摆在这里一年,我都不知有何用意。而你只瞧一眼,就有了许多解读,可见母亲深知你的长处,这话原就是留给你的。只是未料到,你会离家如此之久。” “或许吧。”曲意恹恹应了一声。 母亲向来厌恶自己,又岂会特意给她留什么? 曲情见她闷头翻着案上的书册,犹豫着又说,“其实这一年里,若非有太子在宫中关照,时不时来信述说父亲和母亲的近况,只怕我早就耐不住性子,闯进宫去了。” 曲意动作微微一顿,撂下了手中的册子,“姐姐怎么说起他来了?” 曲情反问,“你不想听吗?” “听与不听,皆无甚干系。” 她这般不在乎的模样,倒让曲情松了口气,“也无妨,不过是有人做了些好事,我怕若再瞒着你,来日还要落你埋怨罢了。” 曲意听出她话里有话,忙低着头凑过去,牵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委屈道,“我岂会为旁人而埋怨姐姐呢?” 曲情揶揄道,“是吗?” 曲意有些心虚,“当然啊” 恰是此时,伍忠前来传话,“阁主、意儿小姐,太子及南安王世子在外求见。” 分明是末伏的夏日,团子却唯恐商永朝受冻,硬是在马车上铺了好几条厚厚的毛毯,又勒令他裹着薄被,这才放他出府。 商永朝心里念着曲情,怕她不原谅自己,更怕她恨他恨得气没处发,最后都闷在心里,再引出旧疾来。于是十分心焦,催着团子将马儿赶得飞快。 可即便如此,待他赶到曲府时,竟有人先一步候在了府门外。 他定睛一瞧,此人竟是太子商景辞。 曲情昨日先后大闹南安王府及五皇子府,商景辞想不知道她回了晏安都难。 而曲情重伤五皇子,又必定与曲意有关。 故而,商景辞昨日就已派人守在曲府门前,只待曲情将曲意接回,他好逮这个机会,再同她见上一面。 团子见状,忙从车上翻出一个帷帽,讪讪道,“主子,带上罢。你的脸实在有些见不得人。” 商永朝瞪了他一眼,方从他手中接过帷帽,将脸上的巴掌印遮了个严实。 商永朝下了马车,朝商景辞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商景辞愣是盯着他瞧了许久,才辨认出眼前之人,“世子如何会在这里?” “我来寻曲情。” 商景辞沉吟片刻,方想起些松陵镇上的往事。 自那时起,商永朝似乎就与曲情有所交集,可据说他近日又与商景慕交往甚密,如此一来 他尚来不及细想,府门便由内打开。 伍忠大步走了出来,他一一拜过面前的两位“大佛”,又分别询问了来意,这才留下门外尴尬以对的二人,疾步去寻曲情姐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惺惺 我愿以性命 “咳咳。”商永朝迎风咳了几声, 算是打破了门前这阵诡异的沉默。 团子搀着他,低声劝说,“主子,去马车上等吧。” “无妨, 我便在此处等。” 一旁的商景辞亦瞧出了他的不对劲, 凑前搭讪, “世子既然身体不适, 又何必强撑着呢。” “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 商景辞问, “既如此,又何故以帷帽遮颜?” “” 商永朝斜睨他一眼, 懒得答话。 这般沉默,反倒令商景辞心情好了几分。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人为情所困, 如今瞧着这病得见不得人、却还急匆匆赶来, 执意守在府门前的世子,料想他大抵也是惹恼了府中的某位小姐。 如此算来,他二人倒是同病相怜了。 思及此,自家门前雪尚未扫净的太子, 竟反管起了他人的瓦上霜。 商景辞低声说,“曲情姑娘性子是急些, 但好在来得快, 去得更快, 说话又直来直往, 心思并不难猜。” 商永朝又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多谢太子提点。” “你我既皆沦落于此,自然该惺惺惜惺惺的。” “嗯。”这态度,更敷衍了。 虽只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对二人而言,却煎熬得很。 伍忠领了话回来,先是向商景辞行礼,“回禀殿下,曲意小姐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另有几句话,托小的带给殿下。” 商景辞淡淡挑眉,“说来听听。” “曲意小姐说,她与殿下之间的一切,宫宴那日俱已说尽。此外,小姐感念殿下这一年对老爷夫人的照拂,只可惜今日身子欠妥,来日若有机会,定会亲自拜谢。” 商景辞担忧道,“她一向体弱,前年那毒又伤了根基,眼下可又添了什么症候?严重吗?” 伍忠只淡笑不语。 他又自语道,“我府里存着些珍稀的药材,稍后便差人送过来。” 伍忠拒绝,“不必了殿下,府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帷帽下,商永朝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偷笑了两声,却还未待唇角落下,便听见伍忠唤他。 “世子,阁主亦有话托小的带给您。” 商永朝忙道,“情儿说了什么?” 伍忠挺直腰板,字正腔圆,“阁主说,滚!” 此番,却轮到商景辞大笑出声来。 方才曲意那些委婉的拒绝,再此之一字面前,瞬间显得不值一提了。 商永朝脸色黑了又黑,却仍强笑着同伍忠说,“劳烦大哥再进去替我传个话,就说我昨儿答应她的事,已有了进展,待事情彻底解决了,我会再来的。” “好的。”伍忠应了下来。 商景辞亦拉着伍忠道,“待意儿身子好些,我亦会再来瞧她。还有,你告诉她,即便宫宴那时她的话说完了,可我还有许多话未曾来得及同她讲。下次本殿再来,便不会这样好打发了。” 伍忠亦应是。 既入府无门,二人相视一叹,只得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南安王再度将商永朝唤至书房。 歇了一夜,他精神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气力,只是低烧未退,身上的伤仍疼得厉害。 他问,“可是太后有了答复?” 南安王端然正坐,神情严肃,“是。” “还请父王直言。” “太后说,帝王之位,能者居之。” 这结果不算最差,起码给了他们竞争的机会。可同时也意味着,太后如今尚不打算放过他们,反是逼着他们为了那个位置斗个你死我活。 至于他那些脱身远走、独善其身的念头,终究是成空了。 商永朝直视着他,态度坚决,“我不会娶佩云郡主。” “你无须娶她了。” 南安王笑了笑,边慢条斯理地转述,边打量他的神色,“太后道,既是放手让你们争,那这飞鸿令能否拿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当知晓,王府有一处无尽池,池底结着大阵——飞鸿烬。阵法开启时,府中暗卫皆会前去护阵。你若能击溃他们,取得阵眼处的令牌,这支助力便属于你了,如何用,皆随你意。可若破不了阵,便是技不如人,这飞鸿令,再与你无关。” “好。”商永朝毫不迟疑地应下,继而问,“何时可以入阵?” “随时皆可。” 商永朝俯身一礼,转身欲走,“儿子这便入阵去了。” “等等。” 南安王唤住了他,眉心一紧,“太后已同暗卫交代过,既要能者居之,自然不必对无能者手下留情。你若破不了阵,便殉阵罢。” 商永朝却微微一笑,“儿子知道了。” 见他又抬步离去,南安王忍不住再度唤他,“你若现在服软,本王便去求太后收回成命。届时,你仍可娶佩云、得令牌。” 商永朝脚步未停,“不必了。” “你冥顽不灵!你若死在阵中,老子可不去给你收尸!” “好。” 商永朝只扔下这一个字,便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中。 南安王瘫坐在椅子上,又急又气,连连捶着大腿。 纵然再不喜欢,那亦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太后怎就如此狠心,偏要逼着这些孩子去争去夺,半分退路亦不为其留下。 出了书房,商永朝径直朝无尽池行去,团子得知他的去意,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主子,即便要闯阵,亦不该是今日啊!您还发着烧,内伤亦未好全,别说同那些暗卫打斗了,就是站在这池边吹上半日的风,身子都受不住的。” “我答应了情儿,三日内,要将这婚退得干干净净。” “太后不是已经不逼您娶郡主了吗,何必还要急着闯阵呢?” 商永朝立于水榭边,遥望那渺渺茫茫的池塘,“只有将这飞鸿令拿到手中,我才永不会再受其制约,才算得上,是退得干干净净。” 说得很好。 团子很想为他鼓劲,却不得不拆穿,“可主子,您打不过他们的。” “是。”商永朝答得坦坦荡荡,“我不仅今日打不过他们,这一生恐怕我都打不过他们。” “那这不是去送死吗?” 商永朝唇边漾起一抹笑意,“不,她若不舍得我死,我便一定不会死,且今日必定能夺下这飞鸿令。” 团子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待我入阵后,你即刻去寻情儿,将这几日的事情如实告诉她,我赌她会来救我。” 团子无奈道,“可曲阁主昨日还恨您恨得要死,将您伤成这样,连府门都不让进。若她仍未消气,不愿前来相救呢?” 商永朝反问,“她明知那人是叛徒,亦倾全阁之力远赴千里相救,难道那时她便不怨不恨吗?” ——你说,她能为了萧暮以身涉险,连性命都不顾。若有朝一日,涉险之人换做是我,她还会如此吗? 团子猛然想起他当初那番黯然神伤的话,又惊又怕,“主子,这可不是你赌气的时候啊!” “我愿以性命作筹,问她对我情意几许。若她不来,此生夙愿难遂,没了盼头,便殉阵又有何妨。” 团子急道,“主子,三思啊!” 商永朝决意如此,只回以一笑,“我要入阵去了,你可要快些寻到她,叫她来救我。” 话落,他顺着九曲回廊,一步步向雾气最深处行去。 不多时,一道清脆的铃音响起,阵法随之开启。池底的铁索开始缓缓游移,无数箭矢自水下迅疾射出,混在浓雾之中,难辨其踪。 几乎是铃音响起的刹那,府中暗卫便知飞鸿烬已开,纷纷舍下原职,涌向此处护阵。 团子不敢耽搁,纵身往曲府奔去。 及至曲府,团子见府门依旧紧闭,焦急之下,便欲绕过守门的伍忠,直接翻墙而入。 他凌空而起,仅是越过墙头,便被伍忠一掌拍了出来。 团子重重跌在地上,未及喘息,便又向府门跑去。 府门从内打开,伍忠面色不虞,大步走出,“我认得你,你是世子身边的侍卫,却不知为何,竟不走大门,而要越墙潜行呢?” 团子冲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急切地大喊,“快,让曲阁主去王府救世子!” 伍忠皱眉,“发生何事?” 团子急得语无伦次,“王爷逼着主子去破什么阵法,护阵的是太后的暗卫,可主子只擅使些暗器,哪里能打得过这些近身刺杀的暗卫啊!若曲阁主再不去救他,恐怕他就要被打死了。” 伍忠仍旧不紧不慢,“虎毒尚不食子,既是王爷设的阵法,想必世子定然性命无虞。你别急,慢慢说,是什么阵法,又为何要破它?” 团子气得推他,“那些暗卫得了太后的令,下手不会手软的,主子如今拿命在博,我如何能不急?你别拦着我,我要去见曲阁主!” 伍忠大臂一展,死死拦着门。 “让开!”团子见推他不过,便拔出佩剑,朝他刺去。 伍忠实力不弱,团子这点本事在他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他侧身躲过剑招,又反手一抓,即将团子擒下。 团子边挣扎边喊,“放开我!主子真的耗不起了,你为何不让我去见曲阁主?” 伍忠轻叹,“不是我不让你见阁主,只是她现今不在府上。今儿天未亮时,阁主便同曲意小姐去城外祭拜亡者了。” “什么!”团子急得快要哭了,“那快派人去告诉她,叫她回来啊!” 伍忠倒也算配合,当即派人去寻曲情了。 此时,曲情二人已祭拜完毕,马车入了城,正晃晃悠悠地往回赶呢。 曲意歪着身子,头枕在曲情膝上,一双眼睛早已红肿得厉害,却仍止不住泪,手里攥着帕子,边哭边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殉阵 你可记得, 曲情双目微阖, 似在小憩,唯有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正行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 车夫听罢,隔着车帘禀报, “阁主, 有人来报, 说是世子在王府遇险, 情况危急, 请阁主出手相救。” 曲情扯了扯唇角,自嘲说, “在自家遇险?他如今对我,竟是连谎都懒得编了。” 车夫又道, “据报信之人说, 世子的侍卫瞧着十分焦急,此事像是真的。” “正因他的戏演得真,他主子才将他带在身边呢。” 车夫不敢再多言,只最后问, “阁主,可要加快速度?” 曲情淡淡说, “不必, 若驾得太快, 颠簸起来, 如何还能睡得好觉。” 车夫立即应道,“是!” 曲意将二人对话听在耳中, 心中暗自思量,随即从她膝上抬起头,朝车夫道, “还是快些罢。” 曲情目露不解。 曲意捏着手帕擦了擦泪,另寻了个由头说,“姐姐,我哭得太久,脸上黏黏的难受,想早些回去梳洗。” “好,那便快些。” 车夫得了命令,扬鞭一挥,马车急速向前驶去。 不过半刻钟,已至曲府门前。 见曲情从车上下来,团子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她身前,“求您快去救救主子吧!” 曲情状若未闻,转过身,伸手又去扶曲意。 团子又道,“小的知道您正同主子置着气,可难道您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曲意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见团子急得满脸通红,大汗涔涔的样子,心中是有几分信他的话的,因而故意上前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连话也说不清楚,世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团子见曲意肯搭理他,立即如蒙大赦般扑倒在她脚下,“曲意姑娘,前儿曲阁主本就将主子打了个半死,又因蛊毒发作,主子硬是在池子里边泡了大半天的冷水,当日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偏偏昨儿一早王爷硬是要提审主子,竟命暗卫将他架走,见主子昏迷不醒,兜头朝他泼了两桶冰水” 曲意转眼看向曲情,她却背对而立,全无反应。 曲意怕她没了耐性,便朝团子严声道,“说重点。” “主子答应了曲阁主,三日内定会将婚事退得干干净净,可为了五殿下,又不得不夺取飞鸿令。太后道,若要飞鸿令,需得先破飞鸿烬阵。那阵法本身便已极为诡谲,阵法一开,府内暗卫又皆会受其召唤前去护阵。主子如今伤病加身,如何是他们的对手啊!” 曲意细细听完,却是问他,“此事同五殿下有何关系?” 团子正吞吞吐吐,不知该从何处解释。 曲情却回过头来,目光冷然,讥诮道,“连你也说了,他夺这飞鸿令原是为了商景慕。既如此,无论遇上何等险境,都该去找他,而不该来寻我。” 团子急道,“可除了您,谁有本事能打得过那些不人不鬼的暗卫啊?” “这话有趣,难道只因我有几分本事,这世间的事,便样样都该我来管吗!”她神色愈发冷峻,说到末了,终是压不住怒气,几近厉喝。 “不,不是” 团子本就慌得不行,被她这一斥,愈发乱了方寸,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全然不顾后果,“可,可就算不论旁的,若非主子寻来释惶大师,您如今恐怕连性命都不保,又如何能有这般高深的内力呢?” 曲情心念更沉,周身隐隐透出戾气。 她似有似无地瞥了眼曲意,又对团子冷笑道,“是以,你主子遣你前来,是提醒我亦该报恩了?” 挟恩图报,真是好一对“大善人”啊! 团子连忙否认,“不是!” “那我便要回府补眠去了。好狗不挡道,让开!” 团子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嘶声喊道,“主子他会死的!太后特意下令,不留无能之人。主子若是闯不过这阵法,便要殉阵了!” “他那样狡猾的人,不会死的。” 曲情猛地抬腿将他踢开,眸光冷得骇人,“今儿,你的戏演得不好,台词更差。怎么,你的主子没有认真教过你么?” 团子生怕她真的撒手不管,一骨碌爬起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曲阁主,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快去救救主子吧!求您了!” 曲意娥眉微蹙,虽不知曲情为何执意不信这侍卫的话,却直觉此事不似作伪。 她上前挽住曲情的手臂,轻声说,“不如,还是去看看罢,万一是真的呢?” 曲情回绝,“我不会再信他的话了。” 曲意又劝,“毕竟性命攸关,便最后信他一次,总好过来日的追悔莫及。” “当初,我若不是太过信他,又岂会将你一丢便是一年之久。” 曲意不解此话的意思。 依团子先前之言,莫非这位世子同五皇子极为相熟,二人合谋将她囚困,又欺瞒住了姐姐? 若果真如此,她亦不知该不该再劝了。 踌躇间,团子已是磕得头破血流,口中犹在不断哀求,“求您救救主子!求您救救主子!” “别磕了。”曲情掌中溢出一股内力,逼得团子无法继续动作,“他已骗了我太多、太久,我不愿再信他了,回去罢。” 团子抬起头,鲜血立即顺着额头往下滑落,整张脸都挂满了血痕。 他眼见曲情步履如风,毫不迟疑地迈过府门,那背影冷漠决绝,仿若从未将他那痴心的主子放在心上。 团子狠狠咬了咬牙,深为自己的主子感到不值,怨愤猛冲上头,竟厉声大喝起来,“难道你便不曾骗过主子吗?” 曲情脚步一顿。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可记得,曾骗过一个人,连你的真实姓名都是假的!” 曲情转过身来,正要反驳,“我何曾” 团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冷视着她,不管不顾地大喊,“你将什么都忘了,被你骗的人却记了十年!” 曲情疑惑不解。 “南安王世子会骗你,是因为你们本就萍水相逢,又立场相悖!” 团子攥着拳,额角青筋暴出,拼命嘶吼道,“可长安不会!” 曲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慑住,怔了怔,喃喃念起那个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年幼玩伴的名姓,“长安” 回忆似乎一下被拉得很长 “我看不见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怕时间久了,我会认不出你。” “我啊”女孩咬了咬唇,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极为纠结,“我我叫香凝,是曲府小姐的丫鬟” 男孩是个瞎子,他看不见面前女孩心虚的表情,灿然一笑说,“我记住了,永远都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 思绪转回,曲情指尖一点点蜷紧,满眼恍然,似是不敢置信,“可长安不是个小厮吗?” 团子大声质问,“长安是何身份重要吗?无论他是谁,他都要死了!而你却对他见死不救!” 曲情心神一震,踉跄退后一步。 剧烈的心慌,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她怔怔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阁主同长安初见时,随手送了他一盒玉酥斋的糯米团子。后来,阁主又对他说,这糯米团子虽好吃,却是要沾了曲意小姐的光才能吃到的。” 团子顿了顿,问她,“我的名字是主子后赐的,阁主觉得,这名字好听吗?” 这玉酥斋的糯米团子原是曲意多年的最爱,她乍一听闻此话,便想起年幼时,好像是有一段时间,姐姐会刻意多买上一盒点心,只说是要送给一个可怜的朋友。 曲情眼眸泛红,“我竟全然未觉。” 团子见她态度软化,急忙又问,“如今阁主知道了,可愿前去相救?” 曲情深吸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在哪里?” 团子眸中闪过一抹喜色,迅速回道,“王府无尽池。” “我去寻他。” 曲情正欲离去,却被曲意唤住,“姐姐,不若带上我吧?” “你去做什么?” “我可助姐姐破阵。” 曲情犹豫道,“太过危险了,恐怕到时我无暇护你。” 曲意仍是担忧,转而问向团子,“你口中的‘飞鸿烬阵’是怎样的?” 团子道,“池面上雾气浓重,有流矢自水面下射出,交错不歇。” 曲意又问,“还有呢?” 团子说不上来,急得直跺脚,“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阵开啊!” “那池塘颇为古怪,终日雾气弥漫,远远望去,竟似一片广阔无边的汪洋。池底铁索纵横,近岸与水脉相连之处,更有一道极高的瀑布,周畔亦是雾气浓重。最为奇特的是,那瀑布之上,竟空悬着一座浮亭。”曲情补充道。 她虽未见过阵开,却着实在那里兜转过太多次了。 听了她的话,曲意只略一思索,便肯定道,“是海上蜃!我曾在花才人的手札中见过与此相似的描述。此阵厉害之处在于障眼,却并不难破,阵眼大抵是那空悬的浮亭。” 曲情连忙问她,“该如何破?” “那浮亭并不在瀑布之上,而是在池塘之中,不过是被雾气和镜面遮挡,方才显现到了瀑布上。若要破除机关太过耗时,姐姐,你听我的,只从池面下寻找沉亭,那亭中定有解阵的机关。” “我明白了。”曲情仔细记下她的话,旋即纵身而去,疾如风驰,直奔南安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原谅 长安,我来 及至无尽池, 雾气较之以往愈加深重,伸手难辨五指。 曲情几乎每一步都踏在重叠交错的箭矢之上,有些箭尖染着血迹,她却不敢去想究竟伤了何人。 此处的恶战似乎早已结束, 四周静得令人心慌。 曲情阖眸敛息, 探查雾中气息。 她心头陡然一凛, 在这片浓雾之后, 竟藏着数十位内力高强的暗卫! 如此阵仗, 若非仰仗释惶渡她的那些内力,连她也不敢保证能安然走出此地。 遑论那伤病交加之人。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无边际的浓雾像一张张着巨口的深渊,丝丝缕缕的雾气缠作万千荆条, 将她拖往绝望的边缘。 她纵步穿行其间, 心跳几近停滞,手脚冰凉,呼吸凌乱,只凝神寻找每一道声息。 终于, 她感受到了。 微弱、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气绝。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气息。 犹有惊雷在她心底轰然炸开,她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操纵着麻木的四肢, 惶然朝他飞身而去。 越过惨白的雾气, 映入她眼帘的, 竟是一团瑟缩在血水中的、血葫芦似的人影,全无半分昔日清贵公子的模样。 “不” 曲情扑到他身边, 泪水决堤般涌出,饶是见惯了生死,却恐惧地浑身不住打着颤。 她不敢挪动他, 只捧起他的脸,拭去上面挂着的血痕,随后俯下身,脸颊轻贴着他的额头,一遍遍哽咽道,“是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哭声愈发凄厉,难以遏制,清晰地穿透浓雾,惊动了那些本已沉寂的暗卫。 瞬息间,数名暗卫持剑朝她袭来。 曲情眼底满浸寒芒,将他轻轻放下,反手拔出长歌,扬手将剑鞘掷出。 暗卫尚未近身,她已先一步冲破雾气,迎身而上。 她狠狠攥紧剑身,身法如鬼似魅,长歌或劈或刺。前一人的鲜血尚未滴落,剑刃已贯穿另一人胸膛。 剑鞘落地,铿然作响。 池面上那洁白如雪的雾气已被血色染得通红,“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 不过瞬息,守阵暗卫已死伤大半。 曲情飘然落下,溢满泪水的眸子茫然望向浓雾深处,似乎觉得杀得不够解恨,便丢下长歌,拔出了腰侧软剑。 她再度冲入雾中,却不再使那凌厉的一击毙命的剑招,而是顺着软剑的弯折,一圈圈挽着剑花,如雕刻般在那些毫无招架之力的暗卫身上划出无数伤痕。 待折磨够了,才一一划破他们的喉咙,送其归西。 很快,池面上仍有气息的,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其中一人的气息断断续续、似有若无,与其说还活着,不如说是死透前的回光返照。 曲情重又落于商永朝身侧,却是怔怔地,不敢仔细看他。 少顷,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了他的脉搏,直到指下“咚咚”的搏动传来,曲情才像是终于寻回了呼吸,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伏在他身上,边哭边唤着,“商永朝,你醒醒,我来救你了。” “你听得见我说话么,理理我好不好?” 曲情太过惊慌无措,一时竟连救治都忘了,只是执着不停地唤他,期盼着他能答上哪怕一句。 “求你,就应我一句,好不好?” “商永朝,你应我一句啊——!”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他始终毫无反应。 曲情撑起身,深深凝望着他的眉眼。 当年,那里缠着一张素白的布条,她也曾幻想过,下面会藏着一双怎样漂亮的眼眸。 她为何如此迟钝,近在咫尺,竟全然未觉。 松陵镇时,分明也曾向他提起过要赎出长安,为何没有再多问几句? 问一问长安的近况,去见一见他长大后的样子 曲情俯身环住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轻声唤着,“长安,我来寻你了。你答应过我,我们会再见的,如今怎么却自己先睡着了?” “长安,我来寻你了,你怎么一直睡着不理我啊?你若再不醒,我可要生气了” 曲情恸哭不已,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一滴滴,融进他的心头。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安,你可是怪我忘了承诺,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寻你?还是在怨我太笨,明明你就在我的身边,我却没能认出你?” “我向你道歉,是我不该,不该忘了去见你,更不该骗你,害你苦苦寻了我这么多年。” 幼时那孱弱的少年浮现在眼前,他过得是那么的艰难,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可每每她心疼,要去为他出气时,他却只怕她吃亏,笨拙又急切地反过来哄她说,“不疼、不怕” 怎么会不疼,不怕呢? 曲情很想将他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可他满身伤痕,她甚至不敢多碰他一下。 她轻抚上他的胸口。前日她那般狠心,将他打得那么重,他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坚持着要挽留她。 “对不起,对不起” “只要你能醒过来,你原谅我的错,我便也原谅你的错,好不好?” “长安,你醒醒啊!长安——!” 曲情的情绪已近乎崩溃,自责、后悔、恐惧、心疼,如一条条燃着烈火的火蛇,张狂地吐着信子,从她的心口钻向四肢百骸,灼烧着她的肺腑,啃噬着她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声息响起,转瞬即散,“我真的很怕,你不来” 曲情即刻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唇畔,似在确认方才是他在说话。 “情儿” 曲情从未想过,有人能将自己的名字唤得这样好听。 这一声唤,仿若救命稻草,将她从绝望中拉了回来。 “我在,我在。”曲情牵起他的手,贴在脸颊旁,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染湿他的掌心。 “幸好,我终是等到了你我赌赢了” 曲情哭得双眼红肿,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长安,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知道。” 商永朝痛得一动也不能动,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勾起唇角说,“我方才是在装死,只是为了骗那些要我殉阵的暗卫。如今你来了,而我也还活着别怕” “对,我一定会救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疗伤。” 曲情抹了把泪,一把将他抱起,纵身而去。可绕来绕去,却怎么也走不出阵法。 无奈下,她只得先将人放下,依着曲意所言,尝试破阵。 曲情纵身一跃,沉入池中,于水下探寻机关。 不多时,她瞥见水底有一座约莫一丈宽的圆形浮台。 她疾速朝浮台游去,待至近处,方才看清机关全貌。 原来那空悬的浮亭,不过是浮台上一尊巴掌大小、雕琢精巧的石亭,四周交错摆放着一圈圈银镜。 曲情伸手去取那石亭,可甫一挪动它,便见下方连结着无数根坚韧的天蚕丝。 若要扯断它们,恐怕很难。 破阵,她不懂;但破坏,对她而言却易如反掌。 于是,曲情一掌重重拍向石亭,整片池水都随之一震,涌起巨浪。亭身碎裂成细渣,下方缠绕的丝线顿时失了依托,空悬于水中。 而这些丝线显然是机关极为重要的一环。 随着丝线失力,池底铁索骤然松动游走,四下传来“哐当哐当”的沉重铁器撞击声,紧接着,那些银镜亦是失去依托,齐齐坠下浮台。 待机关异动平息,不过微风一拂,池面雾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散去。不过几息,已能望见这无尽池的尽头。 曲情正欲离去,余光却瞥见石亭碎渣之下,有一物熠熠泛光。 她顺手捞过,却是一块玄铁令牌,上边刻着三个烫金大字。 这便是飞鸿令么? 是值得他拿命来博的物件。 曲情将其收起,这才浮上水面,抱起商永朝去往世子院中。 团子原先被大雾阻住,只能等在外边,见曲情二人出来,立即跟了上去。 及至房中,曲情吩咐团子取来疗伤药物,亲自为商永朝处理伤口。 待褪去他那染血的外袍,曲情才看清他身上遍布的伤痕,有流矢划破的伤口,亦有暗卫留下的剑伤,大小深浅不一,足足数十道。 而在那些新伤之下,还有许多早已结疤的旧伤。 曲情记得,长安因眼盲,许多差事难以应付,在王府中便十分受人排挤,打骂更是常有的事。 可他每每挨了打,都不哭不闹,十分坚强,生怕惹他母亲伤心。 当年,萧斯的失踪对她打击太大,以致她早已忘了这南安王府中,还有一个与她有过约定的男孩。 若她能早些想起来,或许,长安便能少受些罪。 曲情本该尽好一个医者的义务,专心为病人疗伤。可她却总是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指尖沾着伤药,却常常连伤口在哪都看不清楚。 药上到一半时,曲情忽然察觉他浑身烫得厉害,连忙唤来团子,让他打一盆冷水过来,又吩咐他照着自己开的方子,速去熬药。 曲情这边为了救人忙得不可开交,而南安王听闻阵法已破,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再度命暗卫来提商永朝,团子阻拦不住,竟让人闹到了曲情面前。 “王爷要见世子。”仍旧是十分不近人情的口吻。 曲情对此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地为商永朝上药。 那暗卫见曲情始终没有反应,竟欲上手夺人。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第171章 爱冰 你便是那逆 曲情瞥见他的动作, 反手击出一掌。 暗卫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生生受了这一击,猛地砸在房门上,连带着半扇门都飞了出去。 冷厉的声音幽幽响起, “回去告诉南安王, 不必再叫人来送死, 待我为世子治过伤, 自会去找他算账!” 暗卫自知任务已无法完成, 只得回去复命。 南安王听过回话,气得半死, 连饭也没吃,只抱着胳膊坐在书房中, 等着曲情来。 可直至日暮西沉, 仍没见到半个人的影子。 他颇有种被糊弄了的愤恼。 正当他又欲命暗卫去抓人时,一股极寒的气息凭空袭来。 霎时间,书房的烛火尽灭。 借着天边的月光,南安王见到一个冷面青衫的少女, 手中提着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他惧怕地缩靠在椅背上, 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是谁, 胆敢在本王面前拔剑!” “你设下的阵法是我破的, 至于守阵的暗卫,俱已沉池。” 说话间, 曲情已将剑深深刺入他面前的桌案。 她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南安王,“据说这些暗卫很厉害, 可我怎么倒觉得,十分地不堪一击呢?” 南安王重重一拍桌案,“哪里来的妖女,竟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 曲情微微一笑,利落拔出长歌,朝着他拍桌子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南安王大惊失色,赶忙将手收回,抱在了怀里。 若不是曲情念及他还算是商永朝的父亲,下手慢了几分,恐怕这手已被剁下来了。 “王爷,别怕。”曲情语调鬼魅,十分骇人,“看在世子的份上,我不会杀你。” “你究竟是何人?” “路遇不平,拔刀相济之人。” 南安王不屑地轻啧一声,“你便是那逆子在外边养的情人罢。” 曲情眸光愈冷,“听王爷的意思,似乎不大喜欢你的这个儿子?” 南安王恨恨道,“那孽种满腹诡计,谋害了嫡母亲兄,我不杀他已是仁慈,难不成还要捧着他吗!” “商桀施,是我杀的。”曲情勾起唇角,低笑出声,“世子是给了我潜入王府的机会,可我要杀商桀施,却并非是为了他们的阋墙之争。” “你这妖女!” 南安王乍一听闻曲情害了自己的儿子,便激动起来,抬掌朝她拍了过去。 曲情毫不躲闪,抬手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反手拧到背后,用力将他按在桌案上。 南安王半边脸紧贴着桌面,动弹不得,口中却仍骂骂咧咧。 “商桀施做了太多的恶,很是该死,当日大理寺卿之女胡姣的口供句句属实,王爷难道不曾听闻吗?除此之外,他更千不该万不该,将念头打到我妹妹的身上来!” “那又如何,施儿是本王的儿子,是天潢贵胄。即便有负于那些女子,她们亦不配我的施儿拿命来偿!” “是啊,前世子极为尊贵,所以即使他将你的另一个儿子双目炸毁、双腿打残,王爷也毫不在意!” 南安王大喝,“那是他咎由自取!” 曲情拔高音调,喝骂回去,“那时他不过是个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般残忍的惩罚?” 南安王有些语塞,“后院的事自有王妃来管,本王岂能事事问询?况且,他自幼心性卑劣,不敬嫡母、不爱兄长,即便王妃小惩大诫又如何?至于他那双目,不过是年节下孩子们玩耍时,施儿的无心之过,也要怪他,偏偏去同施儿抢什么炮竹顽。再者,他那眼疾早已好了,可见伤得不重。” “小惩大诫,伤得不重?” 曲情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她拔出剑,忍无可忍地架在了南安王颈侧,“你可知花夫人故去后,他双腿残疾、双目失明,是如何在这府中垂死挣扎的?你若果真不愿认这个儿子,我即刻就替他杀了你这个形同虚设的爹。” “别跟我提他娘!一个卖俏行奸、不守妇道的贱人所出之子,就算受尽折磨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放屁!” 曲情对他几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到底存了分理智,只是重重一掌击向他后心,大骂,“分明是你心盲鲁钝,才受人蒙骗,却反倒污蔑起清白之人。花夫人从未有愧于你,真正与人通奸的是华庄!只因花夫人那日偶然撞破了她的奸情,华庄为封口,才匆匆杀害了她!” 南安王被她打得一口血气呛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连说话都有些困难,“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若花夫人果真与人有染,又恰巧被华庄发现,试问花夫人沉塘之时,那奸夫在哪里?华庄又为何不待你回府,便擅自处决了她?” 南安王气得脸都绿了,“那奸夫逃脱了,而王妃是为了我的颜面,才急着动手的。” 曲情又问,“这王府的暗卫是摆设吗?能让那奸夫说逃就逃?至于王爷的颜面,难道仅将人关上一夜,此事便能传遍京师?” 南安王固执道,“是那奸夫太过狡猾!” “所以,你的儿子才连同你讲这些事都懒得讲,只因他太过了解你的本性,多说亦无益。” 若说心底毫无动摇是不可能的,可南安王心中憋着一口气,怒目圆瞪,就是不松口,“他若有证据,岂会不说?” 曲情懒得同他再辩,转而问,“听闻,前儿王爷一气之下叫人泼了世子两桶冰水?” “是又如何?” “我来之前,特意找人打听了这王府的冰窖设在何处。时值盛夏,王爷既如此爱冰,不若去冰窖中住上一夜罢。” 南安王被她死死压制着,唯有余光能瞥见她的神情,可谓是阴森可怖,吓得他打了个激灵,“本王不去!” 曲情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南安王气急败坏地大吼着,“来人呐!快来人呐!” 曲情掏出怀中的飞鸿令,悬在他眼前晃了晃,“都说了,我已破阵,如今飞鸿令在我手上,这些暗卫恐怕是无法对我动手的,还是安静些随我走罢,王爷——” 话落,曲情如拎鸡崽一般,提着南安王的后领,飞身朝冰窖而去。 而那窖门前,早已守着曲情从阁中调来的几位高手了。 曲情一脚将南安王踹了进去,紧紧关上窖门,“王爷就在这里边冷静冷静,顺便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错吧。” 她又对守门的人说,“看住他,他若敢跑,便打晕了再扔进去。” “是!” 月上中天,曲意眼巴巴盯着饭厅大门,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却半点也未动。 见伍忠进来,她忙问,“姐姐呢?” “世子重伤,性命垂危,阁主今晚恐怕回不来了。” 曲意又问,“那姐姐可受伤了?” “阁主毫发无损。她特意叫小的知会小姐一声,多亏了小姐临行前的嘱咐,阁主才能在救下世子之后,连那阵法也一并解了。” 曲意听了这话,先前的烦恼一扫而空,心里喜滋滋的,只觉自己也有了用处。 “既然姐姐不回来了,叫人将这菜底下浸着的热汤子撤了罢。我也饿了,该用膳了。” 因心情大好,曲意照往日多吃了半碗饭,她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在府中逛了许久消食,才回房沉沉睡去。 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又是午膳时分,曲意孤坐在饭厅中,嘴唇撅得老高,眼睛发直地盯着门口。 见伍忠匆匆走来,曲意闷声问他,“三天了,姐姐还不回来吗?” “王府中传来消息,说是世子伤得太重,至今仍未醒转。阁主不放心,走不开。” 曲意委屈巴巴,“都三天了,难道还能一眼瞧不见,便死了么?就算是给皇帝看病的太医,当值三天也该回家了。” 伍忠不敢怠慢她,忙问,“小姐可是有话要同阁主说,小的可为您传话。” 曲意眼帘耷拉下来,嗔道,“不必了,姐姐如今哪里有空理我” 伍忠接不上话,无助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曲意见他还不走,又冷冷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伍忠这才想起他的来意,“门前有位小丫头,自称阮阮,说是来找您的。” 曲意眼睛一亮,“阮阮来了,快让她进来!” 伍忠立即应是。 曲意又唤住他,“往后无论何时,只要是阮阮过来,你只管放行就是,不必再问我了。” “小的知道了。” 过了片刻,阮阮迈着方步,摇摇晃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瞥见桌子上摆着的菜品,酸溜溜说,“这里虽有山珍海味,却没见姑娘爱吃、常吃的那几道。可见,还是我们府上的菜式更合姑娘的胃口。” “是我叫她们做了姐姐爱吃的。” 曲意笑着上前拉着阮阮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这里是我家,难道还能亏了我不成,快别在这挑刺了,且说说,今儿怎么来了?” 阮阮甜甜笑着,“前几日姑娘走后不久,殿下便醒了过来。这几天我依着姑娘的吩咐,尽心尽力地照料殿下,如今他已好得差不多了。我得了闲儿,又怕姑娘惦记着殿下的伤,就来寻姑娘了。” “没事了就好。”曲意亦是松了口气,默了默,又问,“他知道我回家了,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吗?” 阮阮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故作轻松,含糊道,“嗨,怪我出来时忘了告诉殿下,所以他自然也不曾托我带什么话。不过姑娘走后,殿下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我猜他是想您想得出神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开心 世子是在勾 这话是假的。 阮阮不仅告诉了商景慕, 甚至亦问了他可有什么话没有,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罢了。 “那他这几日都做些什么呢?” 见她换了话题,阮阮暗松口气,“还是早先说的, 要发兵鸠沙的事。殿下手臂的伤还未好, 便又起来写奏章了。” 曲意有些怅然, “此事是他的执念, 若不解决, 恐怕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了。” “殿下是个心善、知感恩的人。” “嗯,我知道。” 曲意忽又想起团子在府门前说的那些话, 面色微沉,“我有句话要问你, 你可不能骗我。” 阮阮见她这样严肃, 反倒好笑起来,“姑娘请讲。” “殿下同南安王世子的交情如何?我被困于五皇子府的事,世子可知晓?” 阮阮瞠目结舌,“姑娘你知道了” 曲意心下了然, 自嘲一笑,“果然如此。” “此事关乎朝局, 阮阮本该守口如瓶, 可姑娘既已猜了出来, 我若再瞒反倒无趣。” 阮阮下定决心, 对她和盘托出,“没错, 殿下与世子实为表兄弟,虽在人前少有往来,却是实打实站在一边的人。至于将姑娘掳来一事, 倒并非他们事先商议好的。王媤媤能在客栈外遇见姑娘,又将姑娘打晕带来,纯属巧合。” 提及此事,曲意亦是惆怅,“也对,那日我会偷跑出客栈,连神仙也预想不到的。” 阮阮继续说,“再后来,殿下逼着太子做抉择,只是为了断去疏缈阁对他的助力,殿下从未真的想过要伤害两位姑娘。那日元仪早早守在崖下,只待姑娘的马车坠落,便趁乱上前救下了您。至于曲阁主马车上的炸药,亦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曲意却又问,“是因为世子喜欢姐姐,所以殿下才宁愿多费了这些心思,而并未对我们姐妹下死手,是吗?” 阮阮答道,“那时,世子不过是告诉殿下,曲阁主是他的朋友,叫他力所能及地照拂几分。” “我刚入五皇子府时,为什么” 曲意眸光不定,明明心底已有了答案,却仍是问了出口,“他对我所有无理任性的容忍,事事予取予求的纵容,亦是世子在背后安排的,是吗?” 阮阮听懂了她的问话,眉心微蹙,说,“世子只给了些钱财。” 曲意苦笑,“那日他喝醉了,说我是他表哥的妻妹,所以他不能利用我。当时我没有听懂,原来,都是因为世子在暗中关照。” 见她神情落寞下来,阮阮轻轻拉着她的手劝道,“姑娘,不要钻牛角尖,殿下同您都不是孩子了,心里想对谁好,谁又对自己好,难道真的会分辨不清么?” 曲意却避开了话题,脸上重又提起笑来,“不说他了,既然来了,就留下同我一起用膳吧。” “好啊。”阮阮自然应下。 一席饭罢,二人又聊了许久。 直到夜深,曲意才颇为不舍地放了阮阮回去。 而阮阮一脚刚踏进五皇子府的大门,便被元仪叫住了,“殿下叫你过去。” 阮阮凑过去问他,“可知晓是什么事?” 元仪却不正面回答,“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阮阮嗔他一眼,却也不敢耽搁,忙寻了过去。 商景慕背后垫着软枕,靠坐榻上,分明伤势未愈,手里攥着的,却还是绘着古兵阵图的史籍。 见阮阮敲门进来,他才将书放下,问道,“回来了?” 阮阮答,“刚回来。” “她一直便想回家,如今总算回去了,可是十分开心?” “依阮阮瞧着,不大开心。” 商景慕微微皱眉,“她可有告诉你,是为什么不开心?” 阮阮语气里含着几分埋怨,“姑娘见到阮阮,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可否有话带给她。阮阮本想编两句哄姑娘开心,可又怕说出的话不似殿下的口气,最后,只得坦白说没有。姑娘听了,自然不会开心。” 商景慕听过,神情依旧淡淡,唯有点漆似的眸子闪过一瞬微光。 他沉吟半晌,却说,“曲府被屠,想必没有什么得用的旧人了,你既与她投缘,便随她去罢。” 阮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殿下这是要赶我走?” “你若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可”阮阮心里虽不服气,却到底服软跪了下来,“是阮阮说错了话,请殿下责罚。” “我没有怪你。”商景慕语调温润,“如今她身边应当无人照料,你去最是妥帖。况且,她原本也想要你的。” 阮阮抬头看他,“殿下” “怎么,你不愿随她去吗?” “自然不是。” 阮阮踌躇片刻,终是有了决心。 她伏下身,磕了三个响头,“当初是殿下从那魔窟中救了阮阮的命,无论阮阮往后跟着谁,去了哪里,都不会忘记殿下的恩情!” 商景慕微微一笑,“起来吧,往后,好好照顾她。” 阮阮眼眸泛红,站起身来,临走前却仍是忍不住问,“殿下对姑娘分明很是用心,为何就是不愿表露出来?” 良久,久到阮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失落地朝外走去,轻而淡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我要出征了。你可知,仅鸠沙边境克黎拉一城便驻扎着三十万守军,太子却统共只拨了我二十万将士。恐怕,他并不希望这一战,我能打胜。” 阮阮怔怔看向他。 商景慕淡淡笑着,语调无悲无喜,“此行一役,除非我能立下不逊于陛下当年的赫赫战功。否则,即便有命回来,恐怕也很难再在朝堂上立足了。” 阮阮眸中有泪闪烁,“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告诉她。你只管陪着她,两个人都一直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便好。” 阮阮抽了抽鼻子,忍着哭意说,“可殿下明知道,阮阮不是个藏得住事的。” 商景慕却笑了,“那便告诉她亦无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明知无能为力,却又要为了我而提心吊胆地将日子过下去。” 阮阮长吸口气,深深一揖,“阮阮明白了,定不会将此事告诉姑娘。” “阮阮,好好陪着她。最好是再也不要同她提起我。” 泪水划过眼眶,阮阮颔首,“是。” 不知不觉,子夜已至。 天边遥遥挂着一轮圆月,清亮亮的月华穿透稀薄的云层,无声洒落人间,照向无尽的崎途。 曲情坐在商永朝床边,时不时探探他的额温,又时不时瞧瞧他的伤口,虽已是后半夜,她却毫无睡意。 三天了,她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 按说商永朝发着高烧,本应盖紧被子,避免着凉。可偏偏他浑身伤口,又逢暑日,若是一直捂着见不得风,少不得是要生恶疮的。 曲情只得一会儿让他盖着被子,用冷帕子降温,一会儿又掀开被子,反复检查他的伤口。 统共三天,药方子竟是换了八回,几乎是一顿药一个方子。 好在,在万般的努力下,曲情终是将他的命救了回来。 商永朝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迷蒙的视线里,瞥见曲情正坐在床边,睁大眼睛盯着他。 曲情问,“醒了?” 他喏喏说,“醒了。” “你很会算计人。”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眨不眨。 商永朝顿觉心慌,全然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欲要起身拉她,“情儿,我” “别动,躺下。”曲情严声命令。 他不敢动了。 曲情伸手替他拢了拢被子,旋即坐回原处,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商永朝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弱弱问,“情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 他赶忙追问,“想什么?” 曲情答得坦然,又直白,“我在想,往后该在你身上下些什么毒,使些什么手段,才能让你再也不敢骗我、无法背叛我、更永远离不开我。” 商永朝回望着她,眸光竟是愈发炽盛,宛若整个灵魂都在为之燃烧,“真的?” “真的。” “不离不弃啊哈”,他喜出望外,对着曲情傻笑了几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先哽咽住了,眼眶蓦然红透。 曲情轻拭过他眼角的泪光。 他费力握住曲情的手,牵至唇边,一下下轻啄她的掌心,“什么都好,一切都依你。只要是你给我的,便是剧毒,我也愿服。” “你是傻瓜么?” “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求。不,那曾是我以为求都求不来的。” 曲情被他惹得也有些泪意,柔声劝道,“才刚好些,少说几句话,省些力气罢。” 他果真不再说话了,却也没了睡意,只阖眸躺在床上,时不时溢出几声轻轻的笑声。 许久,他缓缓启眸,本想偷偷看她,却见曲情仍大睁着眼睛端坐床边。 “情儿,你不睡么?” “怕你伤势恶化,不敢睡。” 商永朝又问,“我睡了几日了?” “三天了。” “你一直在这守着我吗?” 曲情点头,“嗯。” 商永朝心间更烫,“不困么?” “困了。”她眼睫垂了垂。 “歇一歇罢,我的床榻很宽,足以睡两个人” 见她不动,商永朝复又压低声音,眸光柔柔地缠着她,“我想与你更近一些,哪怕睡着时,也能感觉到你还在。” “世子是在勾引我?” “我可以吗?”他轻声反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容颜 你还是变心 “很成功。” 话已至此, 曲情不再坚持。她扯开发带,褪去鞋袜,躺到他身侧,分明已困得昏沉, 却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商永朝问她, “可是烛火太亮了?” 曲情摇了摇头, 手探入被中, 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声音低柔, “差一点,我就救不活你了。” “我现今不是好好的么。” “以后, 不能再这般不计后果地行事了。” “好, 都听你的。” 不知是困极,还是身侧之人令她安心,不多时,曲情便沉沉睡去。 次日破晓, 团子端着早膳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商永朝侧卧榻上, 眼神清明, 而曲情仍蜷在他里侧, 睡得正沉。 “主子, 您终于醒了!”团子喜得眼眶泛红。 商永朝蹙眉,朝他摆了摆手, 将他赶了出去。 可这番动静还是吵醒了曲情。 她打着呵欠,迷迷糊糊道,“是团子来送早膳了?让他进来吧。用完早膳, 你还得喝药呢。” 商永朝翻身揽住她,声音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时辰还早,我还没睡够再躺会儿。” 曲情心知他是要拉着自己赖床,也不戳破,只阖上眼假寐。可身上那道时有时无的目光,却扰得她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睁开眼,身边的人却唰地一下闭紧了眼睛。 大约是怕被她看穿,商永朝忙又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曲情低低笑了两声,余光偶然瞥见他枕下压着一物,便抽了出来。待看清那物件,她目光遽然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正是她在松陵镇时,亲手绣了赠予萧暮的那只荷包。 “这荷包”她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迟疑,“怎会在你这里?” 商永朝转过身,冷眼瞧着她手中的荷包,“是我从一个乞儿手中,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什么!你花这么多钱买它作甚?” 商永朝拈酸道,“我瞧上了这荷包的花样,想买便买了。难不成,我不配买它吗?” “不是,只是这绣工太差了” 似是怕她夺走,商永朝伸手将荷包抢了下来,“本世子喜欢。” 曲情怔看了他半晌,唇角刚浮起一丝笑意,又倏地蹙眉,低喃道,“可这时间对不上啊。” 商永朝问她,“怎么不对?” “我怎么记得这荷包被那乞儿骗走时,你我还未遇见香凝,你亦不该知晓我的身份才是。” 曲情朝他凑近,故意拖长尾声道,“原来,你还是变心了啊,长安——” 似被戳中心事,商永朝立即矢口否认,“胡说,我可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商永朝指着心口,深情看向她,“我虽眼盲,心却不盲,是我的心早就替我认出了你。” 曲情轻笑一声,半撑起身子来,极为迅速地,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是奖励。” “太快了,不够。”商永朝软声说。 她笑着又俯下身,唇瓣刚触上他的,后脑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他刻意放轻了力道,只是含着她的唇,极缓极柔地辗转厮磨,像在品尝一瓣将化的雪。 她呼吸微乱,指尖不觉攀上他的肩,任他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过了许久,商永朝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微微喘息着拉开些许距离。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融,他低声道,“这样才够。” 曲情睁开眼,对上他泛着水光的眸,耳根悄悄红了。 过了半晌,曲情轻声解释道,“这荷包上的花样,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松陵镇时,我曾落入王媤媤设下的陷阱,她在隔生瓮中留下了无数她与师父相遇相知的画卷,其中有一幅画上便绘着这样一个荷包,丝萝攀乔木,那是王媤媤用以向师父示爱的花样。而我重将它绣了出来,又刻意赠给暮清寒,却并非示爱,只为试探他对此物可有反应。毕竟,他长居于藏着那仓廪的山脚下,若说他与王媤媤无关,我是不信的。” “哦。”商永朝大抵是不信,反应十分恹恹。 曲情又说,“若换做是我来选花样,必不会选这柔弱无用、尚需攀附于人的丝萝。” “那选什么?” “即便不是凤凰于飞,亦得是比翼连枝罢。”曲情含笑看他。 商永朝略一思忖,彻悟道,“情姑娘说的是,从前是我狭隘了。” 此事了了,曲情方问起另一件事来,“为何不告诉我,你便是长安?” 商永朝幽幽叹气,十分委屈的模样,“因为我知道,你并不喜欢长安,不过是可怜他的身世罢了,而那段日子于我而言,亦算不得光彩。既如此,我又何必提起他,反倒不如与你重新相识,再一心一意、竭尽全力让你喜欢上现在的我。” “遇见你那年,我才九岁,哪里懂得什么喜不喜欢的。可若不是觉得长安很好,我又怎会日日去看他呢?” “无论是幼时还是现在,情儿待我总是极好的。” 他眉眼垂了下来,终是提起了那绕不开的错,“可我却对不起,曲意的事,我本不想瞒着你的。” 曲情问,“你同五皇子是何关系,若仅是皇家子弟间的亲情,你恐怕不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的母亲是这王府的花夫人,名唤花颜,不知情儿可知晓,后宫中亦曾有一位姓花的才人,名唤花容。” 曲情道,“她们是亲姐妹?” 商永朝颔首,“是,可不仅是为此。我的外公原是太后培养的第一批暗卫,因受了重伤无法再执行任务,便被太后调出宫,又随意配了个宫女,先后生下了姨母和我母亲。太后以为,这些暗卫的后代,较之外边的人会更忠心更好掌控。故而,若是生下男童,便培养成下一代暗卫,而若是女童,则更要精心教养,等大一些,瞧得出形容时,便要送进宫里供太后挑选,日后成为储君身边的助力。” 曲情回忆着阁中曾收集过的皇室秘闻,“传闻尚武帝年轻时,身边曾有四个极有才能的女子,可惜后来有战死的,也有死于宫乱的,最后只剩一个花容,顺利成为了后妃。” “当年,宫中来人擢选时,因见家中只有两个女孩,亦算是极为体恤情常,只要招一位入宫便可。外公难以抉择,索性就让两个孩子抓阄决定。怎料,一连抓了三次,出来的名字竟都是花颜。母亲入宫本已板上钉钉,是姨母见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十分心疼,方才自愿替妹妹入宫。” 曲情轻叹,“一入宫门深似海,花才人甘愿做出这样的牺牲,可见是真心爱护你母亲的。” 商永朝继续说,“后来外公因病故去,母亲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可心里始终惦记着姨母,最后仍是入了晏安,又不知是听了谁的话,说花楼是最易见到达官贵人之处,便就此堕入花柳。” “再之后,母亲遇见了父王,指望着能从他那得来些姨母的消息,才费尽心机,托身于他。可华庄是个什么性子,岂能容得下母亲?而父王亦不过是贪图母亲的好颜色,不过几年也就厌了,连我们的院子都很少来,更遑论能同母亲谈论起什么政事,亦或是皇帝的家事了,直到死,母亲竟都没能打听出姨母的半点消息。” 曲情问,“那你又是如何认出五皇子的?” 商永朝说,“大概是五年前的秋狩,按说我本是不必去的,可商桀施却不愿放过一切折辱我的机会。他知晓我有腿疾,便让我扮作他的侍从,跟在他的马车后边,一路走到了围场,随后,他又将我当作马夫使唤。” 曲情眸光发冷,显然恼恨不已。 商永朝轻握着她的手,“那一日,我正在马场为他的宝驹梳洗马鬃,恰巧遇见丢失了玉佩,独自前来寻觅的商景慕。我帮他寻到了随身的青白玉佩,却猛然发觉,那样的玉,母亲也给了我一块。” “母亲曾告诉过我,这玉本是一对。当初姨母走时,似乎已预见到骨肉久别的将来,为避免故人重逢,对面不识的结局,临走前,特意去市集上买来一对玉佩,留给母亲一块,她自己带走了一块。” 曲情拽下了衣摆上挂着的那块月牙形卷云纹玉佩,“你瞧,可是这样的玉?及笄那年,意儿也为我们买了一对,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地告诉她,姐姐永远不会把她弄丢的,可我却” “情儿,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无论你要如何打我骂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可若不是为了我母亲,姨母又何必在宫里磋磨尽她的一生?这样的恩情,我不能不念。” “还有商景慕,我与他相认后,是他在背后助我,拨给我人手,我才能有机会发展势力,最终杀了商桀施。情儿,他幼时在宫中过得并不比我好,母亲起码陪到了我十三岁,而姨母,却在表弟五岁那年,便将他一个人扔在了冷宫里。” 商永朝说着竟流下泪来,“他对我说,姨母死后,无论他如何哭喊,竟都没有人来瞧上一眼,为了让姨母入土为安,一个五岁的孩子,连一柄锹、一把锄都没有,硬是用手刨出了一个土坑。可那坑还是不够大,他满手是血,动弹不得,能做的,唯有无助的哀嚎。若不是长公主听见了哭声,及时救下了他,恐怕不止姨母的尸首无人收殓,连他也是要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画册 你以为商景 曲情伸手替他擦泪, “都过去了,如今你们兄弟得以重逢,只要互相扶持,往后便不会有渡不过的阻难了。” 见曲情肯哄他, 他的眼泪落得竟比先前更凶, “情儿, 我不想骗你, 可那时你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而我却尚未走进你的心里。若我告诉你是商景慕掳走了曲意,我真的怕, 怕你一怒之下,会去杀了他, 而我根本拦不住你。” 曲情捧着他的脸, 让他望向自己,声音温柔而坚定,“救你那日,我就已想得很清楚, 亦对你说过了,许是你伤得太重, 没有听清, 那我便再说一遍。”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 目光软得像要化开, “无论你是商永朝,还是长安, 我都没有办法放下你。既是如此,又何必互相折磨?你骗过我,可我也骗了你, 那么你原谅我,我便也原谅你,旧账无论如何算,都算不清的。我要的,是往后你我同心,再无欺瞒。” “情儿,你方才说放不下我?”商永朝怔怔望着她,似是不敢相信,又哑声追问了一遍。 见曲情轻轻点头,他眼眶微热,当即伸手将她环住,紧紧揽入怀中,“只要有你这句话,我死也无憾了。” 曲情低笑,“瞎说什么,我可没有力气再救你一次了。” 商永朝心尖像被蜜糖浸透,不再言语,只将她拥得更紧,享受着此刻的温存。 曲情任他抱着,喃喃道,“传闻,花容虽心生七窍,却其貌不扬,而花颜则恰恰相反,是当年冠绝京城的花魁。又有传闻,尚武帝当年不过是在右相府中偶然瞥见兰氏,即一见钟情,爱了一辈子。若当年入宫的是花颜,而非花容,不知结局又会如何,实是天道难测,造化弄人。” “天道固然无情,可造化却在于各人,就好比你我之情,虽始于谎言,却终是化解为良缘。在这之中,靠的不是命,而是哪怕一日我都未曾放弃过的、对你的追寻,亦是你愿信我、原谅我、与我共度往后的决心。” 曲情佯作嗔怪,“我记得长安是极为沉静木讷的,如今你说起话来,却实在油滑了太多。” “你若果真喜欢他那样的,我便也沉静、木讷起来就是了。” 曲情没应声,只轻轻锤了他两下,“别贫了,让团子送饭来吧。再晚些,该误了喝药的时辰。” “还没抱够呢。”他赖着不肯动,手臂又收拢了些。 她又催了一声,“快起来。” 商永朝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尖却还在她腰间留恋地蹭了蹭。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团子应声而入。 却说,阮阮听从了商景慕的安排,又因两府离得不远,她可随时往来,便也没怎么收拾,只拎着个小布袋子,一大清早的,算是正式入了曲家的门。 彼时,曲意正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摇着蒲扇乘凉,听完了她的来意,面上却并无喜色,只惊讶道,“我还没去向他讨你,你怎么便自己来了?” 阮阮解释,“殿下怕姑娘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着急让我先过来。” 曲意不知怎地倒恼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用过的人,他就这般不愿瞧见吗?” 阮阮忙劝着她,“是姑娘多心了,殿下一心都是为姑娘考虑。” 她却丝毫听不进去,“罢了,既不愿瞧见,便不见了。” “姑娘,殿下他”阮阮踌躇半晌,却到底还是将昨晚商景慕的叮嘱装进了心里,只是说,“他还是念着姑娘的。” 曲意怒道,“谁敢劳他念着!” 阮阮深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良久,曲意火气消了些,又自悔方才对阮阮发火,便转颜笑说,“既来了,就是我家的人了。待会我便唤伍忠来,非但答应过你的月钱不少,还该叫他带你去选个心仪的大院子住。” 阮阮甜笑道,“何必麻烦,仍如皇子府那般,我同姑娘住在一处就是。” “我是怕委屈了你。” “阮阮怕寂寞,不愿一个人住。” 曲意见她这般说了,也不再坚持,“好,那便也住在我的院子里,我叫人将简儿昔日的住处收拾出来给你用。” 二人正说着话,伍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施礼道,“小姐,太子又来了。” 曲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告诉他,我还病着呢,见不得人。” 伍忠又说,“小的已拦过了,可他坚持要见您。” 曲意沉吟片刻,冷冷道,“那你就说,我身上的病气重,恐过给了他,不敢相见。若有什么话,只管告诉你,你来传话就是。” 伍忠领命出去,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又转回。 “太子殿下说,既早已有言,‘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如今同心结尚在,却不知小姐将那幅《秋庭望梧图》带到哪里去了?” 曲意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了下来,眼前仿佛又瞧见了那光秃秃的梧桐树杈间,悬挂着的、如烈火般红透的同心结。 “我不知道。” 见伍忠仍驻在那里,曲意气急败坏地朝他又说了一遍,“愣着做什么,去啊!去告诉他,我不知道!” 伍忠忙又跑了出去,而待他再回来时,手上还拿着个小册子,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曲意等得急了,便催他,“说罢,他又说了什么?” 伍忠边擦汗,边将那册子往她手里递,却还是不敢传方才太子的话,只说,“小姐,别为难小的了,您还是自己去见太子一面吧。” 曲意一把将册子夺了下来,气得直骂他,手上亦不停,缓缓翻看着,“做什么被他吓成这样,他还会吃人不成么” “啪”的一声,曲意将册子合上,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本画册,而上边所绘的内容,她十分眼熟。 阮阮有些担心,更觉十分怪异,便凑过来要拿她手里的画册。 曲意察觉她的动作,竟是极为惊恐地将画册塞进了怀里,“别!” 阮阮被她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曲意垂着头不敢看她,面色慢慢染上酡红,“没什么。” 伍忠问她,“小姐,您是见,还是不见?” 怀中的画册似在发烫,曲意纠结得小脸拧作一团。 过了许久,她眼角泛着红,仍是说,“不不见了。” 伍忠又问,“那可还要传话给他?” “没,没什么好说的了。” 伍忠转身走了。片刻后,又黑着脸回来,“小姐,太子殿下想要回那画册。” 曲意捂着怀里的画册瑟缩了一下,气恼道,“他要做什么!” 未免更加触怒她,伍忠躬下身子,竭力以最为卑下的姿态向她传话,“太子殿下说,往事历历在目,这样的画,他想画多少便能画多少,且想送给谁,便可送给谁。” 曲意怒喝一声,“商景辞!” 她被气得飚出了眼泪,却又只能妥协,“将他带到前厅去。” 伍忠如蒙大赦,应道,“是。” 曲意看向阮阮,委屈说,“阮阮,你陪我去。” 阮阮虽不知此事全貌,却凭着对曲意的了解,察觉到她心中的抗拒,“姑娘放心,有我在,就算他是太子,我也不会让他将姑娘欺负了去的。” 待二人缓步行至前厅,商景辞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曲意朝他行礼,“太子殿下。” “意儿,不要对我行礼。” 曲意苦笑,“我怕极了殿下的权势,怎敢不将规矩做足了呢?” 商景辞反问,“何必说这些违心的话,你若果真怕我,又岂敢几次三番将我拒之门外?” 曲意垂眸,不再看他,“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要事?” 商景辞扫了眼身旁的阮阮,极为不自在地朝她摆了摆手。 阮阮自然不会动。 “是我叫她留下来的。”曲意语调冷淡,“至于我为何要这样做,殿下心里清楚。” 商景辞不再理会阮阮,转而问道,“我给你的画册,看过了么?” 曲意却问,“殿下怎么弄起了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你忘了,前年过寿时,你便送了我一本这样的画册,我以为这是你喜欢的。” 曲意这才想起那年在太子府中度过的寿宴,亦想起她忘了备寿礼,随手掏出的那本尚未读至结局,却又附图极多的小说。 可那日,她记得最深的,还是余巧的死。 曲意惨笑,“是,我是忘了。” 商景辞心底刺痛,望向她,“我来是要问你,那日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曲意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好,我记下了。” “记什么?” 商景辞神情平静,“你刚入太子府时,我确实分不清你和曲情,加上你又刻意模仿她,隐藏自己的心思,以致我对你的许多印象与判断都十分混乱,可往后不会了。” 曲意闻言,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那日你的很多话,虽戳得人心痛,却也是实情。从前,我着实不够了解你,可从今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更多了解你一分。” 曲意再也不敢听下去,高声打断,“太子殿下!我已得了圣上的赐婚!” “嗯,我知道。” 曲意瞪大了眼睛,“那你还?” “我怎么了?”商景辞轻笑,“曲意,不要自欺欺人,你明知你那婚约做不得真,又何必总是提及?还是你以为,它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你以为商景慕会管你我之事?可惜,他不过是个懦夫,根本便不敢同我一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自悔 我只盼,你 曲意摇头, “婚约仍在,即便你是太子,亦不能不能够” “罢了,我便说得再明白一些。”商景辞轻叹, “我早告诉了你, 他不过是利用你来威胁我。如今, 我心甘情愿受了他的威胁, 给了他想要的兵马, 他又岂会再为了你而与我作对?” 曲意死死咬着唇,眼眸泛红, 却又不见泪光,“太子今日来此, 便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说这些, 惹你不悦了?” 曲意厉喝,“商景辞!” 他却扬起笑来,“我在这里,犯不着喊得这样大声, 嗓子不疼吗?” 这般一拳拳打在棉花上,熬得曲意更加难受, “你究竟想如何?” “从前你我每每为了些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可待你失踪后, 我又常常自悔, 当初为何便不能多听听你的话?譬如你失踪前夜,若我能耐下性子, 不急着说那些狠话,不去砸那块血玉,只是安静地在你房门外多守上几个时辰, 最多熬到日头升起来,你总要见我的。到那时,我再耐心问你,为何与我约好了喝酒,却又不来?再问你是不是真的一定要走” 曲意呆呆听着他的话,越听越是发颤,起初不过是眸光在颤,渐渐地,竟是全身都颤抖起来。 她瑟缩着倒退了几步,险些栽倒。阮阮忙搀住了她。 太子沉溺于那些无可挽回的追悔中,仍说个不停,“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你不会伤心地跑出客栈,更不会与我分离一年之久” 曲意出口的话,亦在颤抖,“你为什么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在你心中,我应该是怎样的?” “你”曲意嗫嚅许久,最终垂下了眼帘,只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了” “唉——”他长叹一声,“我从前竟未能觉察,你是个这般能藏事的性子。” 曲意垂首盯着地面,半边身子都倚在阮阮身上,才勉强能维持站立。 “倒也无妨,只要往后我再多警醒些、包容些,凡事多想想你的话外之意,便不至于,再被你说成对你毫不了解了。” 许久,曲意低声喃喃,“殿下,曾与你同行的那些日子,我走得很累。” “本殿知晓了。所以,往后都由我来寻你就是,我只盼,你不要再将自己藏起来。” 她眼眸湿润,低低笑了,“痴妄无益,何必如此” 见她这般怅惘,商景辞亦感伤痛,自觉今日说得已是足够,便主动道,“我先走了,那本画册留给你,得空时翻一翻,别将我忘了。” 待他转身离去,曲意猛然直起身,将怀中册子远远掷了出去,砸在他的背上,大喊着,“殿下好手段,可我偏不要这东西!” 商景辞脚步微顿,却并未回身,语气平缓,“改日,我会再来看你。” 见他不理会那摔在地上的画册,反是再度抬步,曲意又喊道,“阮阮,去将那册子捡回来,烧了!” 商景辞仍是不声不响,继续朝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曲意才卸下了浑身竖起的防备,几乎是神情呆滞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阮阮上前将册子拾起,到底没捱过心中好奇,偷偷翻看了两页。 一页是女子抱着受伤的男子,在一个深洞里看星星。 一页是两人手牵着手站在落日余晖下,男子悄然吻上女子脸颊。 阮阮合上画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又问了一遍,“姑娘,当真要烧吗?” 静默半晌,曲意才应道,“让伍忠寻个高手,趁夜将这画册送回太子府罢。” 阮阮点头,“是。” 入夜,阮阮侍候曲意用过晚饭,忸怩道,“姑娘,今夜我想回五皇子府一趟,我” 曲意枯坐在琴案前,双目失神,未等她编完借口,亦不曾过问她去做什么,只是回道,“去罢。” 阮阮又说,“我会尽快回来。” “无妨。” 阮阮径直去往五皇子府,及至府门前,却又踌躇起来。 正犹豫间,倒是元仪阔步寻了出来,笑问,“早听人说,在府外见着了你,怎么不进来?” 阮阮垂眸走到他身边,糯糯道,“元仪,你是最了解咱们殿下的,我今儿有些见闻,想对殿下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元仪被她气笑了,抬手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才从这府里出去一天,说起话来,便开始兜圈子了呢?” 阮阮抓住他作乱的手,一五一十将太子的作为道予他听,末了说,“我这就要回去陪姑娘了。反正我素来是爱学舌的,今儿既已将话讲给了你,后头的事,就全是你的责任了。” 元仪眉头紧锁,深叹,“回去吧。” 阮阮点点头,转身走了。 元仪甫一回至院中,便见商景慕立于月色下,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可有何事?” “是有件事,殿下大概想听。”元仪回道。 与此同时,伍忠依着曲意的吩咐,特意从天字辈里点了天七去太子府送还那画册。 可惜,却遇不测之祸。 天七将册子扔进了太子的书房,可待他想要离去时,刚冒了个头,便听到有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 “呦,大半夜的,阁下这是干什么呢?” 天七略一抬头,只见黄娇娘如无骨细柳,懒懒倚在不远处的廊柱边上。 事已办妥,天七自然不会理会她,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猎猎风声,若闪电般的弯刀陡然出现在天七眼前,白光一闪,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他喉咙已被割断。 黄娇娘挪着婀娜的步子走到尸首面前,极为嫌恶地用他的黑袍擦去了弯刀上的鲜血,这才将刀收回身后。 她推开门,步入书房,在案上寻到了那本画册,信手翻看起来,“我道殿下近日在画些什么呢,原来是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想必娘娘会对这册子感兴趣的。” 她将画册收入怀中,出门拎起尸首,朝乱葬岗行去。 寂静的夜里,除却枝头站着只毛色鲜亮的鸟儿,便再无声息了。 日子平静无波,转眼又过五日。 商永朝的烧总算是全退了,身上的伤口亦开始结痂,可说是大好了。 离家多日的曲情总算想起家里还有个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妹妹,便舍下商永朝,回家去了。 她方一踏入院中,便有阵阵琴音飘入耳中,如泣如诉,婉转低徊,似藏着诉不尽的心事。 曲情虽不通琴曲,亦听得出这琴音甚佳。只是这琴声出现在她们院中,却极为反常。于是加快了步子,朝内室走去。 行至门边,她驻足望去,只见曲意独坐案前,姿态端正,神情专注,指尖游走于琴弦之上,潺潺琴音便从她手下流淌而出。 微风拂过窗棂,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几缕琴音。 曲情怔怔听了片刻,竟觉心头一酸。 不知多少年前,她也曾问过自己的妹妹,为何便不愿学些女儿家添趣的东西呢? 可那时曲意只是说,不喜欢、不想学。 如今怎么却学了起来,还学得如此好了? 曲意犹沉浸在曲调中,阮阮却瞧见了曲情,忙拍了拍她的肩头提醒。 曲声戛然而止,曲意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神色几分寂寥。 曲情抬步走近,“意儿,我回来了。” 曲意这才恍然回神,开怀笑了起来,“姐姐,你可回来了,意儿好想你。” “商永朝伤得很重,我不放心,这几日便没有回来。”曲情行至她身后,揉着她的头夸赞,“一年不见,意儿的琴怎么竟弹得这般好了?” 曲意低下头,羞涩道,“在五皇子府时,无事可做,就就让五殿下教我弹琴了。” “意儿,是姐姐对不起你,未能早些将你寻回,让你受了委屈。” 曲意伸手环住她的腰肢,脸颊轻轻贴了上去,“若不是我那天跑出了客栈,又怎会被抓,害得姐姐为了我,不顾安危地去寻王媤媤,说到底,是我的错。况且,我在五皇子府里也并未受什么委屈。” 曲情不放心又问,“真的没受委屈?” 曲意笑说,“姐姐放心,我在府中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想要什么只要列一张单子,殿下便天南海北地为我去搜集。待得闷了,无论想学什么,殿下都会耐心教我” 她说着,声音低落了些许,暗暗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有世子在背后为我安排、为我主张,五殿下哪里敢给我气受,只有我任性气他们的。” 曲情解释,“姐姐前段时日生了场大病,神智也跟着不大清醒。我虽恨商永朝瞒着你的事,可平心而论,若他果真告诉了我,或许怒气上涌之际,我真的会去杀了五皇子。” 曲意抬头看着她,“姐姐,我不怪他们,你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与世子心生嫌隙。那日府门前,团子虽是被逼急了才说了那些话,可连我听了,都觉十分感动。还有五殿下,他亦有他所执着、不得不为之事,当初疏缈阁襄助太子,确实阻了他的路,即便他对你我使些手段,亦无可指摘的。姐姐,你答应我,再也不要去伤他了。” 曲情默认了她的话,又问,“可你的婚约怎么办,何时解?” “我”曲意支支吾吾道,“此前五殿下答应过,我若想解除婚约,随时可解,可可我暂时还不想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手足 只要婚约不 “为什么?” “前几日, 太子又来了姐姐,我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况且昭和皇后那样恨我们曲家,我又如何能与她的儿子再有所瓜葛?只要这婚约一日不解, 他便无论如何, 也夺不了他兄弟之妻。” 曲情认真看着她, “意儿, 你想离开吗?” 曲意怔然, “去哪?” “我虽不知母亲同外祖父在谋划什么,可如今太后病重, 皇子争权,边境又要兴战事, 这世道恐怕太平不了多久了。待过段日子, 姐姐将阁中的叛徒肃清,你便去那里避世如何?” 就此遁身远迹么? 可她本就孑然一身,又有何可牵挂呢? 曲意并未思量太久,便已应下, “好,都听姐姐的安排。” 曲情问完了最要紧的话, 才转向阮阮, “这丫头怎么在这里?” “是我将她要来的, 从前在五皇子府里, 她将我照料得很好,更与我十分投缘。” 曲意松开她, 朝阮阮招招手,“快过来,向姐姐见礼。” 阮阮规规矩矩地朝曲情躬身行礼。 曲情又问, “身家可干净?” 曲意愣了一瞬,方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姐姐放心,既然是五殿下挑来给我使的,必定是可靠的。” 曲情点点头,“那便好,你喜欢就留在身边吧” 阮阮忙点头哈腰,极为讨好地谢恩了。 打从曲情入府起,伍忠便随在她身后,一路跟到这院子里,神色仓皇,似乎有要事欲禀。 曲情却先与曲意闲话半晌,方才将他唤入一旁书房。 曲情甫一坐下,伍忠便急急道,“阁主,天七死了。” “怎么死的?” 伍忠如实将太子来见曲意的事说了,又将命天七去送那画册的事也说了。 “他恐怕是被太子府的人所察觉,灭了口。我们的人在乱葬岗寻到了他的尸首,唯有喉间一道刀伤,竟是一击毙命。” 曲情低叹一声,“不必查了,我知道是谁动的手,你只需将天七好好收殓入葬就是。” 伍忠不解地看着她。 曲情又说,“余巧死后,昭和皇后将黄娇娘派到了太子身边。据记载,这黄娇娘别无长处,唯在武功一道上,深不可测。太子既然要与意儿修好,便必不会是他要杀天七,由此可见,太子恐已管不住自己的后院了。” 伍忠立即道,“属下明白了。”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曲情从怀中掏出那两瓶摄心蛊的香引来,“找个极为可靠的人,将这两瓶香引送回阁中,亲手交到白弗的手上,告诉他此蛊有异,要他避开众人,亲自去药斋查此事。” 伍忠接过那两个瓷瓶,“是。” 曲情在家里呆了不过半日,方至午膳时分,团子便又火急火燎地来寻她了。 “您前脚刚走没多久,王爷许是得了消息,便又将主子传唤走了。我们王爷是个记仇的人,您折腾他去冰窖熬了一夜,他拿您没有办法,少不得是要报复到主子身上去的!” 曲情怒上心头,抬手便将筷子重重摔在桌面,“早知道,便不该放他出来,让他冻死在冰窖里就是!” 曲意劝着,“姐姐,你快回去吧,我这里有阮阮陪着呢。” 于是,曲情连饭也没吃完,便又跑回了南安王府,且径直冲进了南安王的书房。 她本是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见到屋内的情形时,气焰顿消,怔在了原地。 这对父子一左一右坐在长榻上,中间摆着个棋案,竟是有来有回地斗着棋呢。 商永朝见她这般赶来,忙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笥,快步走到她身前,柔声问,“可是团子去寻你了?” “嗯。” 他笑说,“别担心,父王不曾为难我,只是说,我若能赢下他一局,便有话告诉我。” 曲情越过他,冷冷瞥了眼南安王。 南安王被这目光一刺,气骂道,“这棋还下不下了?” 商永朝牵着曲情重坐回棋案旁,说,“自然要下。” 曲情站在他身后,眼见黑子一步步进、白子一步步退,瞧着是黑子势如破竹,怎料却在声势最旺时,被白子围困,断绝了气息。 最后竟是黑子溃、白子胜。 南安王颇为惆怅地放下了手中黑子,问商永朝,“你的棋下得不错,是谁教的?” “是儿子自己学的。” “可怪为父,不曾尽心教养过你?” “怪。”商永朝话音微顿,又说,“难道有用吗?” 南安王看向他,目光凝滞。 “再多苦难我都已熬了过来,也正因那些过往,我才能遇见真心相许之人,世间之事有得必有失,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自己闯出条路来。况且,父王于我,虽无养恩,却有生恩,无论如何,儿子都抹不去身上流淌的血脉。” 南安王眼眶有些发红,“被这丫头困在冰窖的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出来后,我又细细查问了你母亲的事情。华庄已死,府里原先侍候她的侍女没了指望,我不过略略一审,她们便都招了。那一夜,你母亲是清白的,这些年,是父王昏聩无能,愧对你、更愧对你母亲。” “当年,我母亲因私通之罪,被判处沉塘之刑。死后,连尸骨都无处可寻,更别提为她立牌位、设灵堂、入皇家宗祠了。” 南安王立即会意,“本王会为她重制牌位,再向陛下请奏,以世子生母的身份,将她的牌位奉入皇陵。” 商永朝却笑着说,“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南安王满眼疑惑,“那你欲如何?” 商永朝直视着他,目光如炬,“本世子的母亲不过被误以为犯了错,生前死后便受尽无数责难。如今,人证已俱,这罪名轮到了华庄的头上,即便活罪免了,难道父王还要将她的长生牌位继续摆在皇陵,死后与她鹣鲽相伴吗?” 南安王不敢迎向他的目光,垂下头,深吸口气说,“华庄毕竟是华绰大将军的独女,大将军随陛下戎马半生,至今仍驻守边关,手中更掌握着大夏数十万的兵马,同鸠沙之战近在眼前,本王如何能在此时,寒了老将之心啊!” 商永朝收回视线,神情不辨悲喜,边拾捡着棋子,边说,“父王说得极是。故而,不必将母亲的牌位挪到皇陵去了,儿子以为,母亲死后不会愿意再见到华庄,更不会愿意再居于她之下,依儿子之见,就在这王府里新设个祠堂罢,这样一来,儿子往后欲祭拜母亲时,亦能省去皇家那些复杂的流程。” 再设祠堂固然于礼不合,可南安王满心愧恨,又如何能再拒绝儿子,他轻轻颔首,“好。” “多谢父王。” 良久,直待商永朝将黑白棋子都分别整理收好,南安王才又开口,“朝儿,有些话父亲也该告诉你了。” 商永朝收拾好棋案,朝榻内挪了挪,腾出了些位置,牵着曲情在他身边坐下,这才浅笑着看向南安王,“父王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南安王神情颇为难,“事关皇家机密,还是让这丫头先出去吧。” 曲情闻言,起身欲走。 商永朝拉住了她,“没这个必要。” “朝儿,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也是为这丫头好。” 商永朝却笑,“父王,情儿的本事您不是已见识过了,何须白操了这份心呢?” 南安王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末了叹道,“也罢,既如此,便一起听吧。朝儿,你可听闻过狸猫换太子一案?” “自然是听过的。” “先前,你说太后对南安王府既有倚重,更有忌惮,因此才派来华庄、佩云等人监视王府,这话说得不对。” 商永朝眉头微蹙。 “当今的太后娘娘虽曾贵为皇后,却并不得太祖皇帝的宠爱,彼时后宫中,最为受宠的是慧媛太妃,亦是本王名义上的生母。那时太后与慧媛太妃同时有孕,太祖皇帝却偏偏许诺了慧媛太妃,若能一举得子,即刻封为太子。以致后来,太后虽早慧媛太妃一日诞下皇子,却秘而不宣,而待到慧媛太妃亦产下皇子后,又命人偷偷将两位皇子调换,如此一来,太后所诞皇子自然养在了慧媛太妃膝下,且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而慧媛太妃真正的儿子,太后只养了半年,便亲手掐死了。” 坐在他对面听故事的二人俱是惊诧不已,商永朝缓缓道,“父王,您是太后的” 南安王承认,“是,我与当今陛下,乃是一母同胞的手足。打从记事起,我便已知晓了真相,那些年之所以占着太子的位置,忍受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亦不过是为我的亲弟弟铺路罢了。因此,待他立下战功班师回朝时,我便应势辞去了太子之位。” 商永朝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年来,明明父王您才是当今陛下最大的威胁,可王府却能一直享尽尊荣。” “至于王府的兵马”,南安王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这是太后懿旨,你看看。” 商永朝将那卷圣旨打开,略一扫视,更是大为震惊。 南安王又说,“母后自觉对我有所亏欠,更怕人心易变,方才将这支军队赐给了南安王府,当今陛下亦知晓且认同此事,你放心,这支军队绝不会成为王府的催命符。此外,府里的暗卫亦不是来监视王府的,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还有府中各处的阵法,更是太后当年特意派了花氏来,在王府里住了大半年,才一一设就的。” “花氏?” 南安王颔首,“对,是花氏,就是陛下后封的那位花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情敌 你对她也有 商永朝追问, “她是哪年来的,那时我母亲在哪里?” 南安王略沉吟,“约莫是贞和一、二年间,当时我还未曾遇见你母亲呢。” 商永朝惨笑道, “原来竟是错过了。” 曲情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安抚地拍了拍。 南安王观他二人神色有异, 便问, “怎么了?” 曲情抬起头, 笑说,“没什么, 不过是在感慨命运。” 默了默,南安王继续说, “至于佩云, 太后喜欢你的性子,本希望你能娶一个出身高贵,为人览闻辩见,且通情达理的女子。” 商永朝无奈笑道, “这也是太后对小辈的爱护吗?” 南安王欲言又止,“是但也不全是。” “我不会娶她。” “太后知晓你已心有所属, 亦不会阻拦, 只不过王府未来的王妃绝不能出身于江湖草莽亦或是商贾之后。故而, 在你二人大婚之前, 本王会亲自为这位姑娘安排一个极为高贵的出身。” 商永朝目露惊疑,“南安王府虽有兵马, 却无实权,我更是个闲散的性子,又不是要挑皇后, 看什么出身呢?” “太后说,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我不管什么万一,我要娶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太后若是闲得厉害,便不要再装病了,出来好好管管她的皇孙们罢!” 这边一对父子正谈论得激烈,忽闻曲情发出一声嗤笑。 二人俱是顿住,商永朝转眼看她,“怎么了?” 曲情轻声道,“我只是觉得,皇家可真是热闹啊王爷不必为我的身世为难,左右,我也没说要嫁给世子呢,日后若是我的身份配不上,不嫁他就是。” 曲情懒得再听他二人争论,起身阔步走了出去。 “情儿!” 商永朝埋怨地扫了南安王一眼,赶忙追了出去,“你等等我啊——” 曲情倒也未曾走远,不过行了数十步也就停下了。 商永朝追了上来,拉住她正要哄劝,却是她先开了口,“你想要那样的万一吗?” 他立即回道,“不想。” 曲情回身看他,“我在认真问你。” 商永朝目光坚定,“我也是在认真回答你。” 曲情笑了,“为什么不想?” “正如你所言,皇家的热闹事太多了,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旋涡之中。我前半生过得已是战战兢兢,后半生,只愿偏安一隅。” “合情合理。” 商永朝大松了一口气,“方才,我还真怕你又气起来。” “起初是有些不悦,可随后仔细一想,你心里应当更为忌惮那所谓的万一,便不气了。” 曲情朝他走近,轻声问,“方才跑动,可扯到伤口了,哪里疼吗?” 商永朝扑过来环住她,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委屈与撒娇,“身上疼,腿上也疼待会回去,情儿可要好好替我‘治治’。” 那尾音微微上挑,惹得她耳根一热。 南安王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遥望着远处,三言两语便轻易和好,又相伴而去的二人。 他恍然想起刚娶进华庄的那几年。 那时华庄也是个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性子,常将他欺负得有苦说不出。可若真遇上什么事,到底也还是华庄最心疼他,最包容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从太后让他去赎出花颜的那一年开始。 太后怜惜花容,便不舍得让她的妹妹流落至花街柳巷之中,这才叫他前去将人接出来。 后来,是花颜的大胆和他的色心才造就了这一段算不上好的缘分。 曾经,每每花颜问起花容时,他都避而不谈,只因花容过得极为不好。 再后来,花容死了,他便更怕花颜会问起她,所以竟然连她的院子都很少去了。 他是知道华庄欺压妾室,可又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妾室能不受委屈呢? 他只是没有想到,华庄竟会背叛他,又将事做得这样狠绝罢了 商永朝与曲情刚回至房中,团子便走了进来。 商永朝正要怪他惊扰了曲情,害她白跑一趟,却听团子禀道,“主子,佩云郡主在外求见。” “不见!” 商永朝高声回绝,却闻曲情同时开口,“让她进来罢。” “你想见她?” 曲情反问,“怎么,你怕了?” 商永朝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毕竟我给她下的毒差点要了她的命,怎能不怕她来秋后算账?情儿,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 不多时,佩云郡主缓缓走了进来,眸光扫过曲情,神色丝毫未变,“世子,我来向你辞行。” 商永朝淡笑,“先前之事,是本世子对不住你,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的,郡主只管提就是。” 佩云摇头,“谈不上什么对不对得住,世子能坚持心中所爱,且有不惜一切的魄力,足以说明佩云未曾看走眼,只不过是来迟了一步。” 她又转眼看向曲情,“那日流苏树下的剑气磅礴而又凄厉,佩云素来敬佩江湖侠客,姑娘身为女子却有这样高超的剑术,实在难得,更遑论那日姑娘流露之情,佩云更是自叹弗如。” 曲情亦是淡淡一笑,“郡主谬赞。” 佩云说完想说的话,便毫不留恋地告辞离去了。 曲情对商永朝说,“我很欣赏这位郡主,从刺杀商桀施的重阳宴上,我便看出她是个性情中人。” 商永朝听了这话并不开心,甚至脸色都沉了下去,“她可是你的情敌,你不讨厌她也就罢了,竟还跟我说,你欣赏她?” “哦?”曲情倏然欺近他,眼底刻意透出几分冷戾,声音压得低而缓,“哪里来的情敌?你对她也有情?” 商永朝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没有,我的心里只有你。” 曲情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脖颈,指腹贴上他跳动的脉搏,一寸寸收紧,“你若变心,我会杀了你。” 他竟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下巴,将脆弱的喉结更贴近她掌心,眸色深深望进她眼底,指天起誓,“此心此情,终生不易。” 曲情凝眸盯了他片刻,终于轻笑出声。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可满意了?” “不太满意。”商永朝声音低哑,目光痴痴缠着她,眸中似燃着暗火。 曲情微微一怔,尚未及反应,他已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滚烫地拂在她脸上,然后重重吻了下去。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方才心底涌起的颤栗与渴望,像要将她的猜忌和不安都碾碎在唇齿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纠缠、掠夺、索取,却又在某一瞬忽然放柔,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像在安抚,又像在乞求。 曲情只愣了一瞬,便抬手攀住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渐渐回应起来。 她仰起头,迎合他的吻,指尖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扯了一下。他低低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呼吸交缠,心跳乱成一团,谁也不肯先放开。满室静谧,只余唇齿间低低的喘息与衣料摩擦的细响,缠绵入骨,难舍难分 晚间,曲情又提起另一件事来,她拿出了那块飞鸿令,递给商永朝,“你早先想要的,是这个吗?” 商永朝接过看了看,“正是它,情儿果真厉害。” 曲情又问,“我记得你说过,这飞鸿令原是子母令,而皇后手里的是子令。” “是。” “那我能不能以母令来号令宫中的暗卫,让他们救出我的父亲和母亲?” 商永朝笑说,“自然是可以的。” 曲情朗笑道,“那便借世子的令牌一用了。” “不必借”,商永朝将飞鸿令重又塞回了曲情手中,“既然是你破的阵,这令牌自然属于你,是我要用时,该向你借才对。” 曲情也不推拒,又说,“此事也该同意儿说一声,我得回家去了。” 商永朝不舍,“又要走?” 曲情笑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待曲情回到曲府时,已是月上三竿,可屋内的琴声却依旧未绝,反是更加哀婉,阮阮靠坐在门边,见她过来,连忙行礼。 曲情朝她笑笑,“不早了,别守了,去睡吧。” 阮阮担忧地瞧了眼屋内的曲意,又说,“姑娘是个琴痴,从前在皇子府里,便时常练琴练到十指红肿,这几日她又像那时一样,整日练琴,从未停歇,曲阁主若能劝住,便劝劝姑娘吧。” 曲情蹙起眉来,“好,我知道了。” 阮阮这才安心走了。 曲情大步走进屋内,摁住了琴弦。 曲意抬起头来,笑着说,“姐姐你回来了。” “从前你不是很喜欢研究些奇门遁甲术,亦或是读些小说之类的吗?怎么如今却成了琴痴了?” 曲意低喃道,“那些诡道阵法我都已经学得很好了,小说也早就看腻了,唯有这琴弹得还不好,便想多练练。” 曲情望着她的眼睛,“可要姐姐帮你请个教习乐师来?” 她目光却有些躲闪,“不用了,我也只是弹着玩儿的。” 曲情又说,“既然只是弹着玩儿,便不要弹得这般久了,明日起,一日只能弹两个时辰。” 曲意委屈说,“姐姐,可我闲得实在无聊。” “正好,我有件事跟你说,如今我已破了南安王府的阵法,拿到了飞鸿母令,便可以借此救出父亲和母亲了。” 曲意眸光一亮,“太好了,此事还该尽早筹谋,免生变故。” “进宫救人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可我却另有些事要托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簪子 我对殿下并 曲意疑惑, “何事?” “你也瞧见了,自打那一遭事后,府里便一直没有多少人气,许多院子都闲置着, 有些甚至结了蛛网, 花园里的花也都败了, 未曾再续。过些日子, 父亲和母亲回来, 若见府里是这样凋敝的景象,少不得要伤心难过。因而, 姐姐需得劳烦你,近日对府中诸事多上些心, 还该好好将该有的东西置办起来, 若需要钱,尽管问伍忠要就是。” 曲意暗自叹气,这是姐姐见她太闲,要给她找事做了。 她轻轻颔首, “知晓了,姐姐。” 曲情揉了揉她的头, “收拾一下, 该歇息了。” 倏忽半月。 早朝之上, 宣旨太监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边疆不宁、外侮不除, 则社稷不安。今大夏国力强盛,疆域辽阔,然鸠沙蛮夷犯吾国土,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苦百姓生计、扰边疆安宁、犯天朝威严,实乃天理难容,国法所必诛!为除国患、彰天威,特命五皇子商景慕为征北大将军,秋后动身,前往北疆,领戍边军二十万,讨伐鸠沙,还河山清明!” 商景慕跪地叩首,“儿臣领旨。” 尚武帝沉声道,“朕知此行艰险,然身为皇子,为国为民,义不容辞。” “儿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尚武帝微微颔首,抬手道,“平身吧。” 随后,他朝身侧太监略一颔首。太监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宣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待众人陆续散去,那御前太监却阔步跑了过来,叫住了商景慕。 他将一个小匣子奉到商景慕面前,“五殿下,陛下当年征战时,太后娘娘曾搜罗天下,得到了一块金刚晶石,后又命精工巧匠制成了护心甲。如今,陛下欲将这块护心甲转赠给殿下。” 商景慕接过匣子,淡淡道,“替本殿谢过父皇。” 另一边,商景辞亦被余桂唤住,“娘娘要见殿下” 二人一路行至昭和宫。 殿内,昭和皇后面色铁青,黄娇娘倒挂着一脸娇笑,随侍在她身后。 商景辞眉心一跳,正欲低头行礼,昭和皇后已将那画册朝他兜头砸来,痛骂道,“这是什么!” 他不防挨了一击,垂眸扫过摔落地上的册子,当即认出,“此物如何会在母后的手上?” 昭和皇后气得捶着心口,“怎么,堂堂太子做了这般没脸面的事情,还怕让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吗?” 商景辞抬起头,视线陡然射向黄娇娘,“你同母后说了什么!” 黄娇娘软着声音,“娇娘不过是实事求是,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 “你——!” 昭和皇后厉声打断,“娇娘无错!你是我的儿子,却明知我有多狠曲家,还要恋上曲家的女儿!” “母后” “你既然知晓我是你的母后,就该站在我这一边!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命人处处照料着地牢里那两人,我之所以纵容,便是盼着你会慢慢醒悟,却不料你竟是越发荒唐!” 商景辞劝着,“母后,曲氏不过商贾之家,对您没有丝毫威胁,即便有些年少时的怨气,您已屠了曲家满门,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若不是被曲有余算计了一道,我早已杀了他们夫妻二人,再将他们的一双儿女送下去陪葬!” “母后,你何苦这样执迷?” 昭和皇后喝道,“滚回你的太子府去,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本宫!” 商景辞俯身欲捡起那本画册,却闻昭和皇后厉声骂道,“放下!” 他幽幽叹了一声,只得撂下画册,独自走了。 待他走后,昭和皇后问向余桂,“听闻,今儿陛下下旨,要五皇子北征去了?” 余桂答道,“是。” 她阴恻恻笑说,“那本宫也该给他些出征前的恩赏,将这画册送去五皇子府上,就说是本宫的提点,让他看好自己的未婚妻,省得那狐媚子净出来做些勾三搭四的下作事。本宫倒要看看,她的女儿还能不能有她那般的运气,能得到夫君一心的庇护与偏爱!” 商景辞离宫后,并未回府,反倒是径直去了曲府。 他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见到曲意,却恰巧赶上她定的花卉送至。 府门大开,曲意就站在院中,指挥那些花匠布置院子。 他直直走了进去,伍忠瞧见了他,但许是被上回的事吓怕了,竟也没拦,只是轻声提醒了曲意一句。 曲意回首,正撞上他凄然的目光,“太子殿下?” 商景辞徐声问,“不是说,要烧了那画册吗?” 曲意侧过头,冷冷道,“殿下的东西,民女不敢轻毁。” 商景辞上前,抓住了她的双肩,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又为何将它交给了黄娇娘?你明知她从来不与我同心。” “黄娇娘?”曲意神情一滞。 她并不知晓天七已死,便误以为是伍忠的人随意将那画册给了府中的哪位仆役,黄娇娘又管着府中事务,仆役自然会先将册子递给黄娇娘了。 商景辞看出她的疑惑,又问,“不是你给她的?” “我只是叫人将画册送回太子府,至于如何送,又送给了谁,都无甚差别。” 商景辞又说,“黄娇娘将那画册呈给了母后,母后得知你我之事,十分震怒。” 曲意神色淡淡,“哦?我竟不知,同殿下之间有什么事?” “意儿” 她移开眼,“殿下也瞧见了,我这里每日忙得很,若是无事,便请殿下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推开身前的人,转身朝一旁的花匠走去,“这几盆大雪兰不要栽在这里,挪到我的院子去。” 那花匠忙应道,“好的,小姐。” 商景辞拉住了她,眸色幽沉,嗓音喑哑,“意儿,你便真的不在乎我了吗?” 曲意身形微顿,片刻后,浅笑着转身,朝他走近,“我对殿下并非毫无动心” 商景辞看向她,眸光倏地一亮。 曲意细致地抚过他的脸颊,如同把玩一块美玉,“只不过是十分浅淡罢了。好比我在铺子里看上一支精致的簪子,十分喜欢,买回家里带了几日,更加喜欢了,之后便常常带着。可忽有一日,有人说这簪子会为我招惹祸事,那我就会把它丢掉,头也不回了。” 商景辞浑身一凛,抓着她的手渐渐滑落,一双早已泛红的眸子只定定看向面前笑得灿烂的女子,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垂下眸光,边向后退去,边自嘲地笑了起来,继而不再留恋,转身阔步走了。 曲意望着他远走的背影,犹如被定身了一般,直到又有花匠问她,“小姐,这盆花栽在哪里?” 她才转过身,轻声说,“你看哪里合适,便摆在哪里罢” 商永朝听闻早朝上的旨意,当晚,便急匆匆去了五皇子府,见到了商景慕. “二十万将士,讨伐鸠沙?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商景慕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杯茶,“表哥若一定要如此问,便当做是我疯了罢。” 商永朝重重一摔茶杯,“你明知仅接壤的克黎拉一城便驻守着三十万的鸠沙军,而那戍边的华家军分明有五六十万的兵马,可陛下却只拨给你二十万将士,这般布置,究竟是要让你讨伐鸠沙,还是要借鸠沙人的手杀了你?” “如今大夏的国力不比先帝在时,南边的安那措、西边的黍风,近些年都对大夏虎视眈眈。太子的意思,若是将兵力都派出去讨伐鸠沙,恐怕对其余各方安稳不利。” 商永朝叹气,“你可看懂那圣旨上‘除国患,彰天威’几个字的意思了?依我之见,陛下此番之意,不过是为回应你曾呈上的请愿书,派你前去边境巡视镇压,顺便抖抖威风,泄泄心中的怒气,而并非是真去打鸠沙的城池。” “嗯。” 商永朝急忙又问,“那你如何想的啊?” “我要攻下乌朝拉,亲手斩下鸠沙王的首级,用他的血来祭奠皇姐。” “呵,呵呵——”商永朝被他气笑了,“你在做梦吗?我连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离谱!别忘了,陛下只给了你二十万的兵马,你若想送死,不必千里迢迢远赴鸠沙,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我还方便替你收尸!” “我不想死。”商景慕深叹口气,“如今陛下是只给了我二十万,可若我能连续攻下几城,让他瞧见这场战争有利可图,未必不会再给我拨些兵马。况且,表哥手中不是还有十几万精兵吗?王府培养的精兵,比起普通的士兵,又强上不知多少了。” 商永朝轻轻拍手,“表弟真是好算计啊,这仗还没开始打呢,就惦记上我府里的兵了?” 商景慕一撩衣摆,竟是要朝他下跪,“景慕唯此一愿,望表哥成全。” 商永朝一把拉住了他,没让他真跪下去,“如今你我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不帮你帮谁?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商景慕疑惑,“什么事?” “我已问过了太后的心意,她说,帝王之位,能者居之。你想要那个位置吗?若是不想要,依我之见,不如” 商永朝话未说完,便听他坚定道,“想要。” 商永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换了个说法,又问了一次,“你想当皇帝?” “是。” 商永朝懵住了,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怪异,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远大的志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相争 我想同他争 商景慕垂下眼眸, 语气轻缓却又不容质疑,“我想同他争上一争。” 商永朝皱眉,“谁?太子?” 商景慕终是重重在他身前跪下,恳切道, “请表哥助我。” “不, 不是”商永朝只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一时之间, 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站起身来拉他,“你先起来, 再慢慢说,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商景慕不愿起身, 只是重复, “请表哥助我!” 商永朝见他这般坚定,十分怅惘地跌坐了回去,低叹,“你该最是清楚皇家人的无情, 为何还要走上那个位置,一辈子都将自己困在那冰冷的皇宫中。” 商景慕温声说, “表哥有没有想过, 或许不是皇家无情, 而是无情者无情。” 商永朝仍欲打消他的念头, “于你我而言,或许可以这样说, 可难道陛下对兰氏亦无情吗?” “那是他太过无能。” 他苦心劝道,“不仅是他无能,而是一旦走上那个位置, 个人的意愿在天下寰宇面前便显得十分渺小,以致难以顾及了。到时无论是谁,都会有进退维谷、无能为力之时。” 商景慕发问,“纵然将来有千难万险,难道要我因畏惧,便连当下都不去争了吗?” 商永朝沉下声音,“你先起来,堂堂皇子跪在我面前,像什么样子。” 商景慕这才缓缓站起身。 商永朝又说,“不是我不帮你争,而是眼下的形势对你实在不利。要不了多久,你便要离京征战,若是像陛下安排的那样,略打上几场,扬了国威便完了倒还好,可要是真依你的念想,要攻下乌朝拉,非得三年两载不能够。而你一离京,这朝堂不就成了他太子的天下,你连参政的机会都没有,该如何笼络势力?” “我虽不在京中,可只要有表哥你在,他便无法独揽大权。” 商永朝捂着额头,像是十分头疼,“他是太子,而我不过是个世子,我哪里就能斗得过他了。” 商景慕斩钉截铁,“只要表哥愿意,便定能做到。” 商永朝又抱怨起来,“我早说了,叫你不要得罪沈国公,如今文臣大都倒向太子,兰贵妃的父亲右相又早已失势,你若想成事,太难。要照我说,你我与其在朝堂上费脑筋,还不如借着此番去边境的机会,想办法收服华绰,拿下他的华家军,继而拥兵自重,反逼朝堂。” 商景慕低声道,“表哥,谋逆永远是下下策。” 商永朝长叹口气,“那你说怎么办?不然你牺牲色相,去找沈言蹊求和,只要娶了她,有了沈国公的辅佐,我便有信心帮你在朝堂上压制住太子。” 商景慕再度幽沉着嗓音喊他,“表哥” “行了,别叫了。”商永朝不耐地摆了摆手,“寻回你这个表弟,真真是我的福报!” 是夜,月黑风高。 曲情翻入皇墙,一路朝昭和殿而去,甫一跃入院内,即有两名暗卫围了上来。 她高举飞鸿令,沉声道,“母令在此,尔等听命!” 暗卫们紧盯着那枚令牌,片刻后,齐齐跪下,“请主人下令。” “带我去暗牢。” “是。” 有了这两位暗卫的“保驾护航”,曲情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寻到了暗牢入口。 她将两名暗卫留在外头望风,独自沿暗道而入。 行得愈深,四周愈是幽暗无光,她吹亮火折子,又往前走了数步,总算见到了一年未见的曲有余夫妇。 二人衣着整洁干净,容光红润,身下铺着绒毯,正互相倚靠着坐在地上休憩。比起曲情上次见他们时,非但没有消瘦半分,反而还丰腴了些。 见状,曲情总算是放下心来,红着眼睛轻唤,“父亲,母亲,情儿来救你们出去了。” 杜知秋猝然睁开眼,起身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惊疑问,“情儿?你怎么进来的?” 曲情忙道,“母亲放心,如今我已得到了飞鸿母令,宫中的暗卫随我调遣,就算被昭和皇后发现,她也无法阻止我救你们出去。” 曲有余亦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瞬时红了,“情儿,我的好女儿,快让为父看看你。” 杜知秋心中忧虑,冲他道,“好了,如今不是你感慨的时候。” 曲有余不再作声,只是默默走到牢门前,握住了曲情的手,上上下下地察看着。 杜知秋似乎并不讶异于飞鸿令的子母之分,而是继续问她,“母令怎会到你的手上,太后呢?” 曲情回道,“太后对外宣称病重,可实际上却不过是装病罢了,至于这令牌,是我破了南安王府的阵法,世子自愿给我的。” 闻言,杜知秋似是松了口气,可眉间的愁色却又重了几分,“情儿,你听母亲说,我和你父亲留在这里尚且有用,暂时还不能离开。” 曲情讶然,“母亲究竟有何计划?” 杜知秋说,“你外祖父应当已将简儿交给了你,往后,你只需等着他的安排就是,切不可再这般莽撞行事。” 曲情问她,“母亲,你的闺名是杜知秋,是相府的嫡女而非庶女,是吗?” 杜知秋眸光微转,“你知道了。” 她又问,“简儿,是公主吗?” “是。”杜知秋肯定道。 “乔氏跟了您一辈子,我不信她会背叛您,是母亲让她告诉简儿的,是吗?” 杜知秋微愣,旋即赞赏一笑,“是。” 曲情却皱紧了眉头,“母亲想要做什么?” “到了你该知晓的时候,母亲会告诉你的。如今,快趁着无人察觉离开吧。” 曲情却不愿走,继续问,“大哥失踪了,母亲可知道他在哪里?” “不必担心真儿,是我安排他去做了些更为重要之事。” 曲情追问,“什么事?” 杜知秋抬起手,隔着牢门轻轻抚摸着曲情的头,“情儿,待母亲更有把握一些,自然会将一切都告诉你的。” “我可以帮母亲。” 杜知秋沉下声音,“情儿听话,此事之上,目前你能做的十分有限。若事成,自然很好,可若是败了,至少,母亲能保下不知情的你和意儿。” 曲情满目担忧,“母亲,我将方才随我来的两名暗卫留给你吧,如此一来,再传消息便容易多了。” 杜知秋又笑,“好,不过有许多消息,非得要经历那样一番波折传出去,才能被我那愚蠢的姐姐在中间截上一道呢。” 曲情满心疑惑,却又问不出个结果来。 杜知秋转而问,“听闻,前几日陛下下旨,要五皇子出征鸠沙?” “是,母亲的消息很灵通。” 杜知秋略沉吟道,“情儿,入秋之后,便将简儿放了吧,再派些人暗中相助,将她送回昭和皇后身边去。” “母亲这是何意?” 杜知秋轻笑说,“我敢将女儿送还给她,就怕她不敢认了。” 随后,无论曲情再问什么,杜知秋都三缄其口。 倒是曲有余略问了几句她同曲意的近况,曲情怕他们担心,只说一切都好。 简单问候过后,在杜知秋的催促下,曲情虽不情愿,亦只得暂且离去。 三日后,曲情收到了左相府送来的第二封信,同杜知秋告知她的一致,只有寥寥数字,“放了简儿,助她进宫。” 而这封信的内容,在辗转送出宫前,自然已被昭和皇后尽数掌握了。 她攥着那侍卫送来的信,默了许久,“简儿是谁?她这是要做什么?” 余桂轻声开解,“娘娘不必忧心,如今我们截获了这密信,已是占了先机。既然她们要将此人送进宫来,何不将计就计,且看看她们要做什么?左右皇宫之内,任这位简儿如何能耐,也逃不出娘娘的手掌心去。” 昭和皇后思索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近些日子,派人盯着些宫里的生面孔,若听闻有谁叫简儿的,即刻将她带过来见我。” 余桂应道,“是,娘娘。” 藏仙峰半山腰,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缓缓而行。 简儿眼睛缠着白布,手腕上系着布带,另一端由白弗牵着,走在前头引她下山。 总算呼吸到阔别一年多的自由气息,简儿舒服得像猫儿一样伸着懒腰,布带一紧,白弗也只得顺势停下来等她。 简儿懒洋洋地问他,“小白哥哥,小姐为什么突然放了我呀?” 白弗淡淡道,“师父自有她的考量。” 简儿听到他的语气,撇嘴说,“我都要走了,你还在怪我吗?” 白弗没答话,却用力一扯,将布带勒紧,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小白哥哥,你勒得我手腕疼。” 见白弗没有反应,她又继续撒娇,“小白哥哥——” 白弗步子放缓了些,语气仍旧冷淡,“阁中事忙,送走了你,我还急着回来做事呢。” 简儿用力一甩胳膊,布带扯得白弗脚下不稳,直倒退了几步。 她恼道,“既然少阁主这么忙,何必还要亲自送我,谁送不是送呢?” 白弗叹气,“不要胡闹了,快走吧。” 简儿气得直跺脚,“我都被关了这么久了,一下子走得太远,我脚疼。” 白弗将手中牵着的布带一松,继而说,“那好,不走了。公主都不急着回宫去享受荣华富贵,我还急什么呢?” 感受到手腕系着的布带垂了下来,失去方向的简儿有些慌乱地举起双手,四处摸索了起来,“小白哥哥,小白哥哥,你在哪里?” 白弗见她难得吃了瘪,颇有种捉弄得逞的畅快感,不禁低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赠别 姐姐很意外 简儿听到他的笑声, 再也不顾及他早先说的那些,要牢牢戴着布条的命令了,气得边伸手去摘眼睛上的布条,边嗔道, “你是故意欺负我的!” 白弗上前几步, 拦住了她的动作,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简儿扑腾了几下, 却听他道, “公主不是累了么,后边的路, 只要抱紧我就是了。” 简儿不再挣扎,反倒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乖巧地将头靠在他怀中, 糯糯说,“我抱稳了,哥哥。” 白弗足下一点,凌空而起, 穿行在浓雾之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二人已至山下。 他将简儿放下, 扯去了她蒙眼的布条, “到了。” “好快呀。” 阳光一瞬涌入眼中, 有些刺目,简儿用力揉了揉双眼。 白弗指着面前一条小径,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到镇上了。到时,你可以租一辆马车,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可我没有钱。”简儿说。 白弗将背了一路的包袱递给她,“我在里边放了一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干粮和几件换洗的衣物。” 简儿接过包袱,又扯了扯他的袖角,“可,可此处离晏安那么远,我又不会武功,要我自己一个人走,我害怕”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简儿见他这般笃定,忽然意识到什么,笑问,“小白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所以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啊?” 白弗并不否认,“总之,你无须惧怕什么,只管一路向着皇城而去,准备好去做你的公主就是。” 简儿安心一笑,“小白哥哥对我真好。” 白弗说,“去吧。” “那我走了,希望我们能再见。”简儿将包袱背到身后,蹦蹦跳跳地往镇上走去。 “简儿!”白弗却又唤住了她。 简儿回身,只见他朝她大步跑了过来。 白弗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这个给你。” 简儿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着,“这是什么?” “是阁中的三瓣信号弹。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引燃它,四周的阁众瞧见了,皆会前去助你。” “听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啊,不过” 简儿憋着笑看他,“小白哥哥,你确定这东西在皇宫里也能用得上吗?” 白弗一愣,任疏缈阁有通天的本领,也定然无法随意进出宫中的。 他伸手欲将那枚信号弹取回,“你说得对,是用不上。” 简儿却急忙将它抱在了怀里,“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了,断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仔细将其收好,这才又抬起头看他,“小白哥哥,我要走了。” 白弗道,“好。” 她抬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折返,紧紧抱住了白弗,声音甜柔,“小白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你,就算回到宫中,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白弗抬起了手,却未曾回抱她,最终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说,“走吧。” 简儿松开他,眸子水润润的,“那我走了。” “走罢。” 简儿轻叹口气,转过了身,一步步朝着自己渴盼已久的路途走了下去 入秋,天气渐凉,落叶被西风吹卷着飘了满院,尽是萧条。 曲情静立在卧房窗边,窗沿下栽种着成排的雪兰。 曲意不知何时从花匠那里听来些侍弄花草的技巧,仰仗着她每日尽心的照料,已到了这个时节,这雪兰竟然还是开得很好,偶有秋风吹过,带来幽香阵阵,十分醉人。 她手里拿着白弗方才传回的信件,之前要查的那些事,都已有了结果。 曲意见她眸光黯然、神情沉郁,便朝她走了过来,“姐姐,可是阁中出了什么事情?” 曲情摇头,“正相反,是我终于揪出了阁中的叛徒。” 曲意蹙眉,“是姐姐看重之人吗?” 曲情淡淡一笑,“即便早已怀疑过,可若不是证据确凿,我还真是有些怕弄错了人呢。” 曲意听着她的话,又想起曾陪伴过她许久的凌素,心里没底,却又不敢直接问她,“姐姐很意外是此人吗?” “不算意外,只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愿接受罢了。” 她深叹口气,“意儿,明日我便回阁中去解决此事,你独自留在府中我不大放心,可此番回去,阁中少不得又是一场动乱,我无法将你带在身边。思前想后,我将此事同商永朝说了,除却伍忠等人,南安王府里的暗卫,他亦会调一部分过来在暗中保护你,日后你若遇见什么难决之事,只管叫暗卫去寻他就是。” 曲意笑着点头,“好,姐姐为我安排了这么多,我定然不会有事的。” “嗯。” 曲情并未耽搁,将曲意这边安顿好,即快马赶回了疏缈阁。 不过十日,她已登上藏仙峰。 与此前的大而化小不同,早先收到消息的白弗,依着她的意思,领着泰半阁众在阁外跪了黑压压一片,极为声势浩大地迎她回阁。 紧接着,她未曾休息,又命众人转至武场,逐一验看近来训练的成果,依次予以点评。 演武后,略用过晚饭,她又将白弗、王思、王言、各字辈的首领等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叫到议厅中,问询起阁中近来的事务。 待到白弗、王思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已至亥时,曲情却仍不打算放过众人,继续命剩下的人逐一汇报。 有了这二人打样在先,其余众人自然不敢说得太过敷衍,这般一轮下来,竟已过丑时了。 如今这个时节,恐怕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曲情却仍精神奕奕,不知怎地,又突然提及要去药斋审凌素。 即便众人再困倦,她的话却也无人敢驳上一句。 不多时,一行人已浩浩荡荡赶至药斋。 凌素早被囚禁于药斋内的暗室内,此时犹在熟睡。 随着“咔哒”一声,暗室门被从外打开,她猛然惊醒,直挺挺坐了起来。 曲情面色阴沉地走进这间狭小的暗室,室内陈设简陋,唯有床榻与桌椅,桌上摆满了药罐,大概是凌素无聊时配药消遣所用。 想来自从凌素被囚,种种因由之下,她竟还未曾认真审问过她。 凌素见她来了,忙飞身下床,跪倒在地,“参见阁主。” 曲情不言语,径直走到椅前坐定,随行众人依次跟了进来,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暗室站满。 凌素心中惊疑,却又不敢作声,只是垂首等着曲情发话。 许久,曲情方才开口问,“阁中内乱那日,是你让白芍为我送药的?” 凌素未曾抬头,“是。” “可她,是个叛徒啊为了彻底封住我的内力,她在那日的药汤中,加了几滴由百朵兰因花凝练而成的花蜜。” “阁主,此事是凌素之过,是属下监管有失。” 曲情冷声说,“仅是监管有失吗?” 凌素不敢抬头,默然听着她的后话。 “凌素,当日我救你出来,又将你带在身边,授你武艺、教你医理,是我一手将你捧成了名闻天下的‘素手医仙’,可细细数来,你又做了些什么?两年前,一意孤行独自前去刺杀珍王,将整个疏缈阁拖入了皇权斗争;去年,松陵镇客栈中,看丢了我的妹妹,竟直过了一日一夜才发现;还有,便是阁中内乱,你又因‘监管有失’,将白芍亲手送到了我的身边。凌素,我再问你,你所犯之过,仅是监管有失吗?” 凌素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是凌素一错再错,请阁主责罚。” “究竟是一错再错,还是我错看了你呢?” 凌素眸光微颤,望向她,“阁主此话何意?” 曲情沉声问,“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做这些事?” 此话一出,莫说是凌素,便连围了一圈的“观众”都尽皆变了神色。 凌素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阁主不信我?” 曲情又说,“凌素,你若愿趁早坦白,且指认出同党来,念在你我多年的情分,我可以饶你不死。” 凌素浑身一震,又再次问道,“阁主,果真不信我?” “正因相信你不至于蠢到如此,我才怀疑起你的身份。” “我没有!” 凌素慌了神,直直朝她膝行而来,高声喊着,“凌素绝不会背叛阁主,背叛疏缈阁!” 曲情重重一掌朝她拍去,她被那力道摁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绝情的话,却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曲情说,“我在想,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疏缈阁的?是当年我救下你时,还是我杀了珍王之后?可我又记得,领你入阁前,我已细细查过了你的身份,确认了你不过是个苦命的女子,该不会你真是做那珍王爷的小妾上了瘾,引他出来让我杀了,却又后悔不已,转过头来要替他报仇吧?” 凌素泪流不止,仍欲向她爬来,说话时,口中鲜血不断淌落,“阁主,凌素没有,没有背叛您。” “不承认?”曲情极为苦恼地摁着头,“既然如此,唯有让你吃些苦头了。” 仿若听不见曲情的话,凌素仍旧边爬边说,“我没有背叛过您。” 曲情似乎总算狠下了心,冷肃道,“来人呐,将她架起来,严刑拷问。” 她转而看向王言,“审犯人,原是戒律堂的事,今日便在这里,在本阁主面前,将你的手段都使出来,不必有丝毫手软,也让众人都瞧瞧,以儆效尤!” 王言微微皱眉,似是不大认同她的做法,却还是俯身行礼,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90 第181章 审问 当晚,你一 不消片刻, 戒律堂的刑架、刑凳、刑杖等种种刑具皆被抬了过来。本就逼仄的暗室愈发拥挤,甚至有人被挤到了门外,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凌素被架在刑架上,手脚皆被铐死。 王言朝她走近, 劝她, “阿素, 戒律堂的刑罚不是寻常人经受得起的, 你若有什么苦衷, 不如现在就说出来吧。” 凌素抬眸,却越过了他, 直视着曲情,坚定道, “凌素从未背叛!” 曲情冷笑, “王言,不必与她废话,用刑罢。” “是。” 王言一摆手,行刑人便提着一条满是倒刺的戒鞭走到了凌素身前。 王言略有踌躇, “先鞭刑二十吧。” 曲情却接道,“太少, 四十。” 行刑人看了眼曲情, 又瞥向王言, 见王言点头, 方才扬鞭狠狠抽向凌素。 一鞭下去,倒刺深入皮肉, 滑开一道道深长的口子。 凌素一袭白衣,顿时染上血色,她却声声高呼, “阁主,我没有背叛过您!” 曲情恍若未闻,竟拄着胳膊,倚在桌边小憩了起来。 很快,四十鞭挥毕。 凌素嗓子喊得发哑,却仍旧高昂着头,一遍遍为自己鸣冤。 王言凑到曲情身前,低声说,“阁主,四十鞭已打完了,您看” 曲情陡然睁眼,阴冷的眸光扫向他,怒骂道,“你是戒律堂的长老,难不成审犯人这种事,还要本阁主来教你吗?今儿若审不出个结果来,便是你的无能,我连你也一起罚了!” “是是”,王言被她骂得连头也不敢抬。 他重又走到凌素身边,苦口婆心说,“阿素,你便认罪吧,这戒鞭已是最轻的刑罚了,再下去,我怕你撑不住啊!” 凌素惨笑,“王大哥,我知你素来关照我。可今日阁主既不信我,你只管将戒律堂最残酷的刑罚都拿出来就是,凌素认打认罚,直到阁主愿意信我为止。” “你,唉——”,王言长叹一声,再度下令,“再打打三十鞭吧。” 又是三十鞭过去,凌素神志已是模糊,却仍不愿松口认错。 王言回眸看了眼曲情,见她面色冷肃,也不敢再问她什么了,沉声令道,“泼盐水。” 一桶盐水泼过,凌素痛得惊呼一声,立时清醒过来,浑身伤口如针扎般疼。她看向曲情,声音嘶哑,“没有犯过的错,凌素绝不承认。” 曲情猛一拍桌子,厉喝,“我看你到如今,连错在了哪里都不知道!王言,继续!” 王言见凌素这般形容,心中亦是心疼,便不再施以鞭刑,而是将她抬到了刑凳上,改换为杖刑,这一打即是五十杖。 凌素含着满口血沫,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汗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狼狈至极,她侧头望向曲情,眸光却始终清亮且坚定。 曲情不过与她对视片刻,便打了个呵欠,再度阖眸养神。 杖刑毕,王言瞧着进气少、出气多的凌素,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又硬着头皮去问曲情,“阁主,再打下去,阿素恐怕就” 曲情只是问,“她招了吗?” 这话便是明知故问了,王言弱弱道,“没没有” “那就继续打,你这戒律堂就这点能耐吗?” 王言眼底有些发红,他转过身来,几乎是咬着牙说了句,“再打三十杖!” 刑杖击打之声复又响起,凌素似一滩烂肉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浑身痉挛着猛吐出几口血来。 曲情仍是神色冷淡,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凌素已被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大开了,却还是能瞧见她那冷漠的神情。 几近昏厥前,恍若走马灯般,她忽而看见了余巧,想起她赴死前那样死气沉沉的绝望。 当时她不懂,为何只是太子的不信任,便能叫余巧连活都不愿活下去了,难道不能再走出一条新的路来么? 如今她却像是懂了一些,纵毕生信仰,一朝尽数毁去,那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却偏偏执拗地悬在心头,注定无法崩塌。 想走下去已无路可走,却更是做不到后退,仿佛只要退了,便是对过往一切的背叛。 那时余巧也曾问过她,若曲情不信、不尊重,她可会叛出疏缈阁? 叛,她做不到。 好像唯有如余巧一般,彻底地死了,才能得个明明白白、无愧于心。 “阁主!”这回,却是“云”“黯”字辈的首领齐齐跪了下来。 此二人原是凌素的手下,凌素待他们又向来宽厚,此刻见她要被活活打死,终是忍不住出声求情,“求阁主念在凌素姑娘多年的苦劳,饶她一命吧!” 曲情阴恻恻一笑,“我何时说了要她的命?这不过是寻常的审问罢了。从前戒律堂经手过那么多案子,也没听说真将谁打死了啊?” “可再这样打下去”那“云”字辈的首领似乎猛然发觉了关键所在,转而拉住了王言,“王长老,能不能换个刑罚,我分明听说戒律堂也有许多既折磨人又不伤人性命的法子啊,为何偏偏要动刑呢?” “对!”一旁“黯”字辈的首领立马抢过话头,“凌素姑娘已受不得大刑了,可若要用毒,寻常的毒想必奈何不了这位医仙,烈毒恐怕她又抗不了多久,王长老,不如用蛊吧。” 王言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边又看向曲情,却见她缓步走至凌素身前,半蹲了下来,掰过她的脸,令她看着自己。 “凌素,你知道我为何认定了你是叛徒吗?”曲情幽幽问。 凌素目光僵直,轻摇头,“凌素不知” “意儿被抓的当晚,你一直守在萧暮门前吗?” 凌素头脑早已浑浑噩噩,只依稀记得那天的事,回道,“是,是” “那你知晓,王媤媤那天进了他的屋子吗?” 凌素好似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厌恶,几乎有些慌乱地垂落眸子,低喃,“不知” 曲情松开手,背过身去,“那夜我去看望萧暮,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便知定然有人进去过。次日,我被王媤媤胁迫,孤身去见五皇子。她一见我,便逼我交出兰因解药,可那解药,分明是头天夜里萧暮才交到我手中的。从那时起,我便起了疑心。此番回京,意儿又对我说,那日王媤媤曾出现在客栈外,亦是她亲手打晕意儿,将她绑走的。凌素,那天晚上你说你守在萧暮门前,那么,王媤媤是谁放进去的?” 凌素哭得连泪水都流尽了,拼命向曲情伸出手,似疯了一般,“阁主,凌素有错,可凌素从未做过背叛阁主的事,阁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曲情一甩衣摆,大步走回椅边坐下,沉声说,“王言,继续!” 那两个首领,眼巴巴地看向王言,无声哀求着他。 王言纠结良久,方对曲情说,“阁主,是否可以用蛊?” 曲情反问,“你想用什么蛊?” 王言沉思半晌,却说,“黄泉蛊如何?” “不可!”未及曲情发话,那两个首领急忙跪在她身前,“阁主,这黄泉蛊一旦下了,便是不将人折磨死不罢休,要拉着寄主一起下黄泉的。” 王言脸一黑,无奈地盯着他们二人。 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个首领转过头来,“王长老,你难道真的非要折磨死凌素姑娘不可吗?” 曲情默不作声,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白弗向前走了几步,朝王言道,“王大哥,换一个吧。” 王言似是十分为难,“可能用来审犯人的蛊统共就那几样,大都是极为伤身,非死即残的。” 白弗又问,“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蛊虫,易于操控的么?不然叫人去药斋唤个药童来,仔细问问?” 王言眉头紧皱,似乎是在认真回忆,“那倒也不必,我想起戒律堂是用过一种既折磨人,又于性命无碍的蛊,名唤摄心蛊,只不过那蛊极为珍贵稀有,我一时忘了罢了。” 白弗微微一笑,“既然有,便快叫这些人住手吧,别再打了。” 王言先是命人将凌素架回刑架,又让人去取蛊虫。很快,那摄心蛊连着两瓶香引,一并被交到了王言手中。 王言朝曲情道,“阁主,这是摄心蛊,由两味香引操控” 曲情冷声打断,“我还不至于连阁中有什么蛊都不清楚!你只管给她下就是,我也十分好奇,这结梦下在她的身上,她梦中见着的是谁,是不是那死在我手下的珍王爷。” 王言轻叹口气,“是。” 他走到凌素面前,从瓶中倒出一颗血红色的丸药,哄劝着,“阿素,吃了它。” 凌素惨然一笑,“阁主要我吃,我吃就是。” 话落,顺从地扬首将丸药吞入腹中。 见她吃了,曲情朝王言道,“将香引给我,我来审她。” 王言不疑有他,将那两个瓷瓶递给了曲情。 曲情先是打开了冰裂纹瓶,凌素立即疼得浑身抽搐起来,额角大颗大颗冒着汗,那蛊虫似在她心口横冲直撞,紧接着,又顺着血脉飞速往全身爬去,边爬边啃食着她的血肉。 “疼!疼!”方才经受那般酷刑都未出一声的凌素,此刻再也不受控地叫喊了起来。 曲情合上那冰裂纹瓶,又拿出桃花纹瓶,凌素止住了叫喊,而是难耐地颤抖了起来。 凌素尖叫道,“不要,不要,阁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阴谋 他视之若命 曲情缓缓合上了桃花纹瓶, “桃花结梦、冰裂碎梦,这摄心蛊果真名不虚传,十分厉害。” 王言凑上前去,问她, “阁主, 还审吗?” 曲情幽幽一笑, “审, 自然要审。凌素我已罚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才该审审真正的叛徒了。” 曲情如鬼魅般掠近, 瞬间死死掐住了王言的脖子,似拎死鸭子一般, 将他提了起来。 王言拼命扳着她的手, 却没有丝毫用处。 很快,他脖子以上因窒息涨得通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来人,给凌素松绑, 将他捆上去。” 众人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不敢上前。 唯有白弗早已对今日之变心知肚明, 他连忙跑上前, 将凌素从刑架上抱了下来, 放回了床上。 见状,王思最先反应过来, 上前帮曲情将王言架到刑架上,仔细锁死了手铐脚镣。 凌素受了如此重刑,早已支撑不住, 却仍强留一分神智,不肯昏睡过去。 白弗忙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参片,塞进她舌头底下,小声对她说,“凌姐姐,你放心,师父是相信你的。” 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凌素疼得浑身发抖,连话也说不出,只偏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曲情,目光里藏着太多情绪。 曲情松开手,王言立即大口呼吸起来,直到气能喘匀了,他才问,“阁主,您这是做什么?” 曲情立于他身前,肯定道,“凌素不是叛徒,你才是。” “可阁主方才还断言凌素有异心,甚至说出了她的破绽所在。” “对,她是太笨了,竟会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来给你利用,所以我才要狠狠地罚她。” 王言又问,“阁主说我是叛徒,可有证据?” 曲情举起手中的两瓶香引,“这便是证据。” 王言目光直直看向那两个瓷瓶,嘴硬道,“这算什么证据。” “去年,白弗偶然从药斋提走了一份摄心蛊,我用过后却发觉,那对瓷瓶的效用被人调换了。于是,我命白弗暗中检查药斋里其他待用的摄心蛊,结果,竟每一对瓷瓶都是反的。” “那又如何,药斋向来由凌素掌管,如今蛊毒出了问题,自然是她的过错。” 曲情叹气,“是,这是她另一个被你抓住的‘破绽’。起初,我也怀疑过凌素,可仔细一想,这摄心蛊可大多用在戒律堂审问重犯之时啊” “阁主既知此蛊用法,便该明白,无论结梦、碎梦皆为折磨,动刑时本就交错用之,纵使调换又有何妨?” “是么?长老执掌戒律堂多年,竟猜不到此举有何用处吗?” 王言冷哼,“属下不知,请阁主明示。” 曲情目光扫过手中的一对瓷瓶,“若要叛徒甘心认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要他们痛苦、恐惧,亲手打碎他们所有的希望。而这对明显效用相反的瓷瓶,恰恰能向这些亡命之徒传递一个讯号,他们的主人没有放弃他们这似乎对审问不利啊。” “纵阁主所言有理又如何,这不正说明了,凌素是要用此蛊来包庇重犯。” 曲情淡笑,“是吗?可依方才的情形,王长老不是要对她这位重犯用黄泉蛊吗?” 王言闻言一怔。 “凌素虽有能力调换香引,却绝对预测不了这蛊的用处。王长老,你若是不使这蛊,即便别人换了瓷瓶又有何用呢?” 半晌,王言才道,“这些都是阁主的猜测罢了。” 曲情又说,“王言,药斋中所有的摄心蛊都被换过,为何你方才给我这两瓶香引,却是对的呢?” “” 曲情见他不言语,又笑着说,“我猜猜?是不是王长老怕我发现这摄心蛊的不妥,继而去翻查戒律堂的卷宗,将近年用过此蛊的重犯,再一一拉出来提审一遍,审出些什么秘密,所以才特意让人将这对瓷瓶又换了回来。” “呵。”王言冷笑一声,“看来阁主心中已认定我是叛徒了。” “王言,我怀疑你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早在凌素离阁,孤身去刺杀珍王时,我便觉得你的作为,极为不对劲。凌素年轻,行事冲动是有的,但你不一样,你已到了这个年纪,经历了两代阁主的更迭,难道还辨不清此事的轻重吗?可你竟也帮着凌素瞒我,促成了这件蠢事,事后才在我面前装出追悔的模样。” 她句句指控,王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眸光变得狠厉。从前他身上泛着的那种亲和感,倒像是旁人的一种错觉了。 “阁主既然这么早便已怀疑我了,为何当初不将我抓出来?” “王言,当年四大长老围攻我时,是你及时出现,救了我的命。” 曲情轻叹,露出几分怅然,“所以,我宁可再相信你一段时日。可后来,我在松陵镇遇见了前天三,你还记得他吗?” 王言沉声问,“记得又如何?” “他说,他曾被派去逍遥山庄调查曾浩泽遇刺身亡之事,却不知怎地中途走漏了风声,致使他一无所获。戒律堂认定是他叛阁,夺去了他的字辈及位次,且要他永不得返回阁中。” “此事,是你接手戒律堂之后亲自办的吧,可你不觉得,此事甚为奇怪吗?这是他的任务,一旦走漏风声,戒律堂首先提审的便是他,而一个他被贬了,阁中却还有无数个好手能代替他去查这件事,那么,他这样做意义何在呢?他若真是叛徒,只需上报一个假结果,既能保全自己,亦为逍遥山庄保守了秘密,不是吗?” 见王言无言以对,她又从一旁的刑具中,挑出了那根戒鞭,“我本来是想等松陵镇的事结束后,仍将他调回阁中,叫他凭着自己的本事,重新得到字辈。可惜,他为救我,死在了王媤媤设下的隔生瓮中,那些毒蛛将他啃食得什么都不剩了!” “啪——!”曲情狠狠甩下一鞭。 这戒鞭原就十分狠厉,再加上她十成的内力,仅一鞭,即刻将王言衣衫扯裂,露出胸前一条极为狰狞的伤口。 曲情又接连抽了几鞭,“前年年底,你送信过来,说有人在岭南见着了师父。你明知道师父早已被王媤媤害死,却还是让我领着一众人远赴岭南,回程路线是你安排的,一路上,我们遭遇了整整十七次刺杀,连天一哥都死在了那场阴谋中!” “还有,去年我以兰因入药,压制内力一事,唯有我极为心腹的几个人知晓,这消息是如何那般快便传到了王媤媤的耳朵里,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以策划了那场内乱?这所有的事垒在一起,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得到!” 曲情发了狠,用力打了几十下,方才停了下来。 王言浑身是血,连脸颊都被迸溅的血液染成腥红一片,他努力喘息着,瞳仁有些涣散,眼白微微上翻,瞧着像是要死了一般。 曲情又凑近半步,问他,“你既是叛徒,为何当年还要救我?” “呵呵——”,王言唇边溢出一串破碎的笑声,“因为媤媤恨萧斯,恨他让她失去了一切,所以她也要夺走萧斯的一切,不仅仅是他的性命,还有他倾注毕生心血建立的疏缈阁,还有他视之若命的两个两个徒弟。” 他深深喘了喘,继续道,“那三大长老虽说想要夺取阁主之位,可他们一开始并不想杀你。后来,是在我的撺掇之下,他们才真正起了杀心。可媤媤并不愿你们死得痛快,她要折磨你们,最好是,让你们如她一般生不如死!况且,若真是让那几个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当了阁主,我们还哪里有机会安插人手,瓦解疏缈阁的势力呢?” 曲情复又掐住了他的脖子,追问,“你说,王媤媤要害的,是师父的‘两个’徒弟,她究竟对、对萧暮做了什么,才逼得他这么多年不敢回来!” “哈哈哈哈哈——”,王言却不再回答她的话,只是如疯了般地狂笑。 曲情指尖一点点收紧,逼问他,“你说啊!王媤媤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多年为她卖命?” 王言渐渐喘不上气,脸色憋得青紫。 曲情这才将他松开,却怒气难抑,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椅,厉声道,“小白,用天蚕丝将他捆起来,倒吊在阁中最高的飞檐上。阁中上下任何人,尽可以去打骂这叛徒泄恨,派人盯着些,只要留他一口气便可!” 白弗应下,“是。” “还有,将王言接手戒律堂后的全部卷宗都搬到我的书房去,我要重审旧案!” “是!” 曲情深吸几口气,略平复心绪后,走到凌素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我以你设局,可怪我?” 凌素摇头,“不,凌素有错,应当受罚。” 曲情转而朝众人道,“传我之令,凌素虽有失察之罪,然已受过责罚,自今日起解除禁闭,仍旧执掌药斋。” 众人齐道,“是!” “我带你去疗伤。”曲情一把抱起凌素,走出了暗室。 因曲有余夫妇不愿回家,曲意早没了修缮整葺曲府的兴头,曲情走后,更是倍感孤寂,终日里也不过是弹弹琴、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草罢了。 这日一早,伍忠入内传话,“小姐,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有兰贵妃娘娘的口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验亲 姑娘便不怕 曲意惊站而起, “什么?如今人在哪里?” “小的将他带到了前厅。” 曲意不敢耽搁,略整仪容,便阔步朝前厅而去。 那么公见人来了,笑得极其谄媚, 恭敬行礼, “五皇子妃安好, 奴才贸然前来, 若有打扰, 还望您多多见谅。” 曲意亦学着宫里那些主子的样子,朝他抬手, 笑说,“无妨, 不知娘娘有何口谕?” “依照惯例, 每年九月,乃是皇家秋狩的时节,娘娘特意让奴才提前来问问皇子妃,今年的秋狩, 可愿同往凑凑热闹?” 曲意闻言愣了愣,旋即又问, “这是娘娘的主意吗?那五殿下可知晓此事?” 公公掩唇笑了起来, “皇子妃不必忧心, 娘娘的话, 殿下从来没有不听的。” 曲意眉头轻蹙,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只是寻常的出游, 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可偏偏是皇家秋狩,那秋狩场上必定不止有一位皇子在。况且, 既然兰贵妃要去,想必昭和皇后亦会前去,如今以自己曲家女的身份,正该躲着她才是。 见她似有犹豫,那么公又说,“娘娘也是爱子心切,秋狩之后,五殿下便要出征了,这一去,不一定要几年才回得来,你二人尚未成婚,便要长久分离,娘娘瞧出了殿下的不舍,这才想借着秋狩的机会,让你们再见上一见的。” 话已至此,曲意若再推拒,便实在是不明事理了,她俯身施礼,“意儿明白娘娘的意思了,还要劳烦公公,替我谢过娘娘对殿下和民女的关怀。” 公公忙伸手扶住了她,“皇子妃这是说的哪的话啊?五殿下是娘娘的儿子,娘娘爱子心切,自然爱屋及乌,也惦记着您的。” 二人又客套了几番,曲意更是往那么公手里塞了五十两纹银,方才将他欢欢喜喜地送走了。 待人一走,曲意神色却显得有几分冷淡,“阮阮,你回一趟五皇子府,问问商景慕,这秋狩,他让我去还是不去。” 阮阮却不愿意回去,离府前商景慕的话,她记得很清楚,若她真去问了,结果也未必如意。 因而,她反问,“姑娘,何必多此一举呢?” “贵妃娘娘的恩宠原本是给五皇子妃准备的,可我与他不过是我若是就这般去了,又算什么呢?” “姑娘,那么公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曲意问,“什么话?” “殿下不日就要出征了,据我所知,这场战役恐怕是有几分凶险的。姑娘便不怕,此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吗?” “呸呸呸!”曲意连忙吐着晦气,恼道,“就算你跟了我来,也不能这样编排你的旧主子啊!” 阮阮膝盖一软,在她身前跪下,拉着她的手说,“姑娘,阮阮并不是乱说,战场上刀剑无眼,难道您真就不想再见殿下一面吗?” 曲意气急了,边扯她边说,“你起来,就算是要唬我去,也不能这样乱说话啊!” 阮阮赖在地上不动,“姑娘,你就去吧,就当是出去散散心,据说这秋狩十分有趣。” 曲意被她磨得没法子,“好,我去就是了。” 另一边,简儿颠簸了月余,才总算回到了晏安。 仰仗着那些暗中保护她的人以及怀中的银两,她一路上晃晃悠悠,玩得竟有些乐不思蜀了。 入了晏安,简儿径直走到皇城前,宫外有数位御林军牢牢把守,除非她能长出翅膀来,否则如何也飞不进去的。 她绕着城门来来回回兜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进宫的门路。 她眼珠子一转,走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竟是祈祷了起来,“请各路神仙显灵,助我入宫啊!” 果然,一如这一路走来的每次求助,自她头顶悠悠飘下了一张字条。 简儿忙将其捡了起来:明日寅时,再来此处小巷。 简儿十分听话,立马去寻了个奢华的客栈住了下来。 次日清晨,她又来到这小巷中,却见巷子里停着辆往宫里运菜的板车。 车夫说,“请姑娘先藏于菜筐中,待进宫后再出来。” 简儿打了个响指,嬉笑说,“我明白,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多谢诸位大哥一路的相助。” 她迅速钻进了一筐大白菜之中,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简儿听见了外边御林军的盘查,但因为那车夫是个熟面孔,不过略问几句,也就放行了。 过了约莫两刻钟,板车停了下来,“姑娘,可以下车了。” 简儿忙手脚并用从那菜筐里爬了出来。 车夫指着面前一座恢弘的宫殿说,“姑娘你瞧,那里,便是昭和皇后所在的昭和宫,我们只能送姑娘到这里了。” 简儿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又环顾四周精美绝伦的景致,几乎惊得呆住了,“这里便是皇宫么?” 待她从这片纸醉金迷中恍然回神,那车夫早已驾着板车,去得无影无踪了。 简儿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大步朝昭和宫跑了过去,“我终于回家了!” 怎料,才跑出没几步,一个麻袋朝她兜头套了下来,她惊叫着,“放开我!你们是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记手刀劈下,她失去神智,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她横躺在一块朱红织金百鸟朝凤羊毛毯上,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缓缓爬了起来。 余桂轻声提醒,“娘娘,她醒了。” 简儿顺着声音望去,这才见到不远处高位上端坐的,一袭大红凤袍,头顶无数金钗步摇,妆点得十分雍容华贵的昭和皇后。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昭和皇后与简儿同时发问,只不过前者语气冷漠,后者声音发涩。 余桂忙道,“大胆,竟敢这样同皇后娘娘说话,该打!” 简儿眼中顿时蓄起了泪光,“您便是皇后娘娘?” 昭和皇后眉心紧蹙,有些不耐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何人?你可知晓,私闯后宫乃是斩首的重罪!” 简儿却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耳中,她抹了把不断流出的泪水,站起身大步朝着昭和皇后跑了过去,高呼着,“娘,我是简儿啊!娘,我回来了——” 昭和皇后冷冷喝道,“余桂!” 余桂立即挡在了二人之间,旋即一掌击向简儿,简儿被他打得重重摔在了地上。 昭和皇后冷笑说,“原来,你就是简儿。” 简儿双目发红,捂着被打得闷痛不已的胸口又说,“娘,我是你的女儿啊!是曲家将我掳走,又藏了这么多年,娘——” “此女竟敢胡言乱语,冒认皇室血脉。余桂,掌嘴二十!” “是。” 余桂当即上前钳制住简儿,简儿大喊着,“娘,你不认我了吗?娘,我是你的女儿啊!” 余桂一掌打下去,简儿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她仍旧喊着,“娘,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将我扔在外面那么多年不管不顾,如今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昭和皇后轻轻抬手,余桂立时止住动作。 她问,“你说你是我的女儿,可有证据?” 简儿挣脱了余桂,大吼着,“你是我娘,我是你女儿,血浓于水,你还要什么证据?” 昭和皇后微微笑道,“你说得对,血浓于水,那你可敢与我滴血验亲?” “自然敢,现在就验!”简儿将手指塞到了口中,狠心咬破了指尖,又朝余桂喝道,“还不去拿水来!” 余桂看了眼昭和皇后,见她颔首,才到外面端了碗冷水来。 简儿毫不犹豫挤了滴血进去,余桂又将碗递到了昭和皇后身前,她亦咬破了手指,滴了血出来。 很快,两滴血融到了一起。 简儿紧盯着那碗水,眸光发亮,“融了!融了!” 昭和皇后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反倒陷入了沉思。 她的公主是杜知秋二人最后的筹码,杜知秋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将人还回来的。 既如此,眼前这碗血水,为何会融到了一起? 难道天下真有这样的巧合,还是杜知秋用了什么手段? 简儿见昭和皇后脸上的神情变化莫测,心又沉了几分,她问,“娘,你还是不愿意认我吗?” 昭和皇后勉强笑了起来,“你方才说,你叫简儿是吗?” 简儿感受到她柔和下来的情绪,欣喜地点了点头,“对。” “简儿,当年将你送出宫,是母后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那时,兰氏圣眷正浓,又害死了本宫的两个儿子,若无法继续诞下皇子,母后恐怕便要被兰氏斗败了。因此,母后生下你后,即便再不舍,亦不得不求助于曲有余,让他将你送出宫去,再换了个男婴进来。” 简儿从前只听乔氏说,是曲有余夫妇偷偷将她藏了起来,却并不知道,原来,这一切竟是昭和皇后的主意。 昭和皇后轻拉住她的手,继续说,“简儿,你可知晓,混淆皇室血脉,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现今本宫膝下,已有了六皇子,便不可能再将你认回了。不过你放心,往后你就跟在母后身边,母后会好好待你、补偿你,日后,再为你选个好人家,以本宫身边掌事大宫女的身份,风光大嫁。” 简儿愣愣听完了所有的话。 她没有反抗,因为昭和皇后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如今若是认回她,便坐实了昭和皇后意图混淆皇室血脉之罪。届时,她非但未必能如愿当上公主,还会将昭和皇后拖下水,她不能那样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假面 那不是 她不记得是如何被余桂带到了昭和宫几位大宫女的住处, 再醒过神来时,她已然换上了一套宫女的服饰,跟着几位姐姐,在一起打扫院子里的落叶了。 送走简儿后, 昭和皇后先是叫人仔细查验那碗水里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结果竟然反而证明了, 那真的只是一碗干净的清水, 她们的血天然便能相融。 可这样一来, 昭和皇后却更加心烦,她左思右想了好几天, 几乎夜夜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安稳, 白日里见到简儿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更是莫名心乱不已。 最后,还真让她想出一个证人来。 “余桂,你即刻便去寻筱竹,她是我陪嫁的丫鬟, 当年接生时她也在,我记得头几年我将她嫁到了城西杜家, 或许她还记得我的女儿身上有些什么胎记之类的, 一旦寻到她, 便立即将她带进宫来见我。” 余桂应了声是, 便急忙遣人去寻筱竹了。 直至深夜,余桂才神色凝重地回来, “娘娘,你确定筱竹曾嫁过人吗?” 昭和皇后被他问得一愣,“自然, 当日是本宫亲手为她带上的凤冠,眼见着她出宫去的。” “可是”余桂顿了顿道,“我去了娘娘您说的城西,却根本没有姓杜的人家。接着,我又打听出了筱竹的娘家在哪里,赶忙寻了过去。她亲哥哥却说,筱竹死在了贞和三年的秋末,他还说当时有宫里的人亲自将筱竹的尸首送了回来,还赏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家。” 昭和皇后大惊失色,连手里的茶盏都掀翻了,茶水泼洒在暗红鎏金线的凤袍之上,“贞和三年?怎么会是贞和三年?我分明是贞和十二年才生了女儿,贞和十九年才将筱竹嫁到宫外的!” 她起身拖着长长的裙摆,大步冲了下来,钳住余桂的肩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她们串通好了来骗我的?” “娘娘,奴才已去过了筱竹的坟前,甚至特意叫上了大理寺的仵作同行。那仵作刨开坟验过了尸,确认是二十多年前的尸首,其身量年纪都与筱竹对得上,最关键的是,因筱竹是娘娘您的掌事宫女,当年她家里将她的丧事办得声势很大,周围的邻居都去祭拜过的,皆可以作证,筱竹确是死于贞和三年的秋末。” 昭和皇后惊恐地大吼,“不可能!不可能!筱竹一直陪在我身边啊!若她贞和三年便已死了,那么,曾经多年在我身边的人又是谁?” 余桂轻拍着她的后背,“娘娘您冷静些。”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 恐惧不断在她心头蔓延,她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繁复的金钗滑落于地。 她口中不断低喃,“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余桂连忙上前搀扶她,“娘娘,地上凉,您先起来。” 昭和皇后抓着他的胳膊,眸光发直,又问,“怎么死的?筱竹她是怎么死的?” 余桂回答道,“原先我问了他哥哥,说是病死的。可那仵作验过之后,又说筱竹生前中了毒,极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昭和皇后又说,“贞和三年、贞和三年发生了何事?她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撞破了什么,才被人灭了口?是兰氏!不不对,若是兰氏,她无法再将一个假的筱竹送到我身边来。只有杜知秋,她同我一起长大,自然了解筱竹与我之间的一切,曲有余又结识许多江湖人士,许是从他们那里学来了易容术。对对,一定是这样!余桂,可知道筱竹是哪天死的?” 不知怎地,余桂竟有些踌躇,“她哥哥说是是贞和三年九月廿八死的。” 果然,昭和皇后听了,身子猛然一震,目光里装满了惊恐,“贞和三年九月廿八?那不是,不是景辞的生辰吗?” 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捧住余桂的脸,狠狠抓挠起来,余桂脸上顿时现出数道血痕,他慌张喊道,“娘娘!” 昭和皇后却像疯了一般,边流着泪边说,“怎么没有扯下来你的假面皮,你一定也是假的,也是杜知秋派来的骗子!” 余桂摁住了她的手,大声喊着,“娘娘,奴才是真的,是真的啊!” “不可能,你说的绝不可能!” “娘娘,娘娘你冷静些啊。” “啊————!”昭和皇后边挣扎边嘶声尖叫,直到喊得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才渐渐平静些许。 她跌坐在地上,几乎虚脱,“余桂,召太子进宫。” 余桂道,“娘娘,如今真相尚未查清,莫要一时冲动,做出来日追悔之事啊!” 昭和皇后目光如淬毒般阴狠,冷声说,“你放心,待会见了太子,你只说是我心口突然闷得厉害,这才叫他连夜进宫看望,待他来了,你想办法从他身上取几滴血。” 余桂虽有担忧,却也明白她的意思,故而并未再劝,只应了声是。 他将昭和皇后扶到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方才往外走去。 殿外,有人高声唤住了他,“余公公!” 余桂顿住步子,回过身来,朝来人行礼,“六殿下。” 商景恒满眼焦急,跑到他身前,“呀,公公你的脸怎么了?还有,适才我好像听见母后在呼喊,这才急忙跑了过来。” 余桂谄笑,“殿下放心,娘娘先时不过是做了个噩梦,也怪奴才上赶着凑前儿要唤醒娘娘,这才不防被挠了几下。” “那母后现在如何了?这大晚上的,公公不守着母后,却要去哪里?” 余桂见敷衍不及,只得说,“娘娘醒来后,说是心口闷得慌,想见太子殿下,想必殿下身上蛰伏的真龙之气,能祛除夜里的鬼祟罢。” 商景恒听了,却又问,“心口闷?这可不是小事,可叫太医来了?” “未曾来得及呢。” 商景恒又急又气,“不叫太医怎么能行!皇兄再厉害,毕竟不是华佗在世,难道能治百病吗?” 余桂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殿下说的是” “这样吧,你我兵分两路,我这便走一趟太医院,定将最好的太医拉来。公公,您快些去叫太子哥哥进宫罢。” 商景恒说完,并不再给余桂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事已至此,除了将这出戏演下去,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余桂重重叹了口气,匆匆赶到太子府,将商景辞请了来。 商景辞见了余桂这般形容,亦是万分担心,一路入宫,马蹄子都要跑出火星了。 待他到时,昭和皇后早已装作病得十分厉害的模样,躺倒在床上。 床纱被撂下,太医隔着帘子,正在为她把脉。 商景恒守在昭和皇后床边,急得团团转,见商景辞来了,忙将他拉了过来,“皇兄!你快来看看,方才我在偏殿,听见母后痛得都喊叫了起来!” 商景辞凑上前,问道,“王太医,母后如何了?” 王太医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放心,臣观娘娘脉象似有沉迟之状,许是受了些惊吓,待我开服安神的药方,喝了就好了。” 商景辞放心下来,“这便好,这便好。” 商景恒忙大步跑到床前,撩开床纱一角,紧紧握住了昭和皇后的手,眼眶微红道,“母后,您可吓死儿臣了,太医说了,您只是受了惊,喝了药就会好的。” 昭和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恒儿别怕,母后没事。” 听了这话,商景恒眼中蓄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扑到昭和皇后怀中,“母后,儿臣明儿就将铺盖都搬回来,以后还像头几年那般住在您的外间。我虽没有皇兄那样厉害,却可以天天在母后身边保护您。” “你都多大了,若再搬回来住,可像个什么样子?到了明年春天,你也该出宫立府了。” “儿臣舍不得母后,不想出宫。” “恒儿乖,太医不是都说了,母后没事。” 商景恒又哭又闹,许久过去,商景辞竟仍没寻到插话的机会。 直到药熬好了,余桂将药碗递给太子,“殿下,可愿到娘娘跟前尽孝啊。” 商景辞自然不会推拒,他接过药碗,走到床边说,“母后,先喝药吧。” 商景恒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床尾挪去。 商景辞在床边坐了下来,持起汤匙,却还未待喂上一口药,指尖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轻“嘶”一声,撂下汤匙。翻转过来,才见匙背赫然一道锋利的裂口,鲜血顺着裂口淌进中空的匙柄。 “哎呦!”余桂忙上前捧着他的手,厉喝道,“来人呐,是谁竟敢拿了坏的汤匙过来,伤了殿下!” 商景辞摁住了仍在流血的伤口,笑说,“不妨事,想是夜深了,宫女们也乏得没了眼色,公公不必再追究了。” 余桂踌躇道,“可这这怎么能行呢?殿下的身子金尊玉贵” 商景辞又道,“区区小伤,明儿就好了。” 二人拉扯之际,昭和皇后掩唇轻咳了两声。 商景恒极有眼色地爬上了床内侧,为她拍着背,“别说了,皇兄,你快喂母后喝药吧。” 很快,有宫女送了新的汤匙过来。 商景辞怕药烫着她,便一口一口喂得极慢。 昭和皇后此刻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口闷了这碗药,马上将他送走,好去验看结果。 她催促道,“动作快些,本宫困了。” 被她这么一催,商景辞竟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终于,一碗药见了底,昭和皇后立即下了逐客令,将两个“儿子”都赶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最好 他在我心中 商景辞不便在后宫久留, 约定了明日再来探望后,就出了宫。 商景恒因十分担心昭和皇后,倒是并未直接回偏殿,反倒是在正殿与偏殿之间的小径上徘徊了许久。 他无聊到对月发呆之际, 见着一位宫女端着个木匣, 大步往正殿行去。 宫女经过他身前时, 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旋即, 步入殿内,将手中的木匣递给了余桂。 余桂打开木匣, 里边是一碗清水,一旁置着那柄残破的汤匙。 他将匙柄内的鲜血滴入清水中, 又将碗递给了昭和皇后。 昭和皇后亦用针扎破指尖, 挤出一滴血到碗内。 可过了许久,这两滴血都不曾有半点相融的迹象。 “不,不可能!”昭和皇后低吼一声,“这水一定有问题!余桂, 即刻叫人来查!” 查验的人早已候在殿外,闻声, 慌忙跑入殿内。 可怎料一番检验过后, 结果却再次让昭和皇后失望了。 这水没有任何问题。 接二连三的打击, 终于将她击溃, 昭和皇后举起那碗终是无法融合的清水,“砰”的一声, 重重摔在了地上。 任凭瓷片碎溅,划伤了她的脸颊和小腿,她都毫无知觉。 深深夜幕之下, 唯闻她凄厉疯狂地叫喊,“杜知秋——!” 商景恒仍在殿外徘徊,无聊地时不时用脚扒拉着落叶。乍听得这声惊呼,虽分不清喊的是什么,却亦是吓了一跳,于是不再耽搁,连忙跑回去睡觉了。 又一日,曲意捧着个大水壶,正在浇花室里的花,却见伍忠小跑着过来说,“小姐,外边有个自称元仪的侍卫来找您。” 她手一抖,洒出来的水将花盆都淹了。 她转过身,脸颊气得鼓鼓的,“他有何事,若是要替他主子通知我,不必去那什么破秋狩,你便告诉他,我原也不想去的,犯不着派人巴巴地过来一趟!” 阮阮从她手上接下水壶,又说,“姑娘,不然我去前边问问他吧。” 曲意恼道,“有什么可问的,我早就说了,让你去那边问过五皇子的意思。你又不去、又劝我,如今可好了,让人家来撵我们了。” 阮阮哪里敢再走,只得求伍忠,“伍大哥,劳烦问过了元仪的来意,再进来报吧。” 伍忠点点头,问清后才敢回来汇报,“小姐,元仪说,五殿下昨儿才听兰贵妃说了欲邀请您去秋狩之事,特意叫他来问问,您可愿前去?若是愿意去,又是否有合身的骑装,可需要叫尚衣局为您提前准备几件?” 曲意一身气焰消了,垂着眸子立在那里,倒显得有些尴尬。 半晌,她才挤出几个字来,“我从未骑过马,自然没有那些东西。” 伍忠又说,“元仪说,若是小姐您准许,稍后宫里便会先来人为小姐量身。” 曲意颔首,“好,我知道了。待会儿,宫里若是来人,你只管放他们进来就是。” “是。”伍忠领了命便往外走去。 “等等——”,曲意叫住了他。 “请元仪到前面正厅喝盏茶再走罢。”她小声嘀咕,“至于留不留,那是他的事,请不请,却是我们的待客之道。” 阮阮见她心情好了,又问,“姑娘,如今我可能去前边见见元仪了?” “去罢。” 九月初五,风轻云净,金叶满林。 尚武帝秋狩的仪仗自晏安出发,昭和皇后、兰贵妃伴驾,几位皇子紧随其后,由御林军随行护卫。 皇家仪队旌旗招展,气势恢宏地向前行进。 曲意虽说挂着个皇子妃的头衔,却到底尚未成婚。 依着曲家的门第,她的马车自然排在队伍的极后面,她从车窗探出头去,任是极目远眺,竟都瞧不见前方队伍的尽头。 皇家围场离晏安不算远,不过三天便已抵达。 一路风尘仆仆,尚武帝令众人歇息一晚,明日狩猎。 阮阮为曲意整好行囊,便服侍她睡去。 次日,晨曦初破,灿阳穿透薄云,洒在广袤的草原上。 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无数猎鹰一齐放飞,发出尖锐的鸟鸣,马蹄声渐次响起,宣告秋狩正式开始。 时值金秋,猎物皆已到了一年中最为丰硕之际。 尚武帝着一袭明黄绣龙纹狩衣,手持挽云弓,如离弦之箭,追着高飞的猎鹰,跑马在先。 几位皇子则各自拎着自己的弓箭,紧随其后。 而待皇家人深入林子,跑得没影了,其余群臣与贵族子弟才纷纷策马而出。 林间,鹿群惊散,兔走狐奔。 雄鹰盘旋在空中,为主人搜寻猎物。猎人们则弯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而发,精准迅捷地击中目标。 曲意虽坐在观猎台中,实则却离得极远,根本瞧不见什么,不过是干等着他们猎够了回来。 连日奔波,她实在累得够呛,不住打着呵欠,若不是阮阮时不时同她说上几句话,恐怕就要伏案睡着了。 正无聊间,却有人主动朝她走了过来,“你就是那商贾之女曲意吧。” 曲意认出来人,神色顿时黯了些许,她起身微微行礼,“见过沈姑娘。” 沈言蹊却不理她,自顾自地坐在了她身侧,没好气道,“本小姐一个人待得无聊,特意来陪你坐坐。” 曲意苦笑说,“民女深感荣幸。”旋即亦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了足有半刻钟,沈言蹊才闷声闷气说,“你长得确实不丑,但是我更美些。” “噗!”冷不防听了这样一句话,曲意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尽皆喷了出来,察觉到四周有人看过来的目光,羞得有些红了脸。 阮阮忙掏出帕子为她擦着脸颊和衣服。 “粗俗!”沈言蹊黑着脸说。 曲意掩唇干咳了几声,奉承道,“沈小姐天生丽质,自然是民女比不上的。” 沈言蹊听了这话,扬起唇角笑了笑,可下一瞬脸色又更黑了,“你通音律,会弹琴吗?” 曲意真诚道,“只略通一二。” 沈言蹊眯着眼睛看她,良久,下了定论,“那你一定很会使那些讨男人欢心的手段。” 曲意面上温和的笑意总算有些挂不住了,她微微沉下嗓音说,“沈小姐,这样的话对女子而言太过刻薄,不该出自于大家小姐之口。” 沈言蹊却像是没察觉到她话中的暗锋,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重重叹口气说,“那是为什么呢?我与景慕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什么偏偏他能说变心就变心了?要知道,我可是沈国公的嫡女,多少人为了我父亲的权势接近我,唯有他,明明知晓我的心意,却甘心舍弃到手的助力,转而求娶了一无是处的你。” 曲意眉眼含笑,一双眸子却惨淡无光,“或许是殿下觉得沈姑娘太好了,他配不上你。” 沈言蹊立即驳斥,“胡说!你是他未过门的皇子妃,怎能如此说他,什么配不上,他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男子,难道在你心中不是吗?” 曲意被她问得愣住了,沈言蹊见了她这般神情,又更加恼怒,“曲意,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敢回答我!” 眼见沈言蹊气得要动手了,阮阮忙上前拉架,“殿下在姑娘心中自然是最好的,姑娘只是脸皮子薄,不好意思说。” 沈言蹊却半点不听阮阮的调停,将她一把拽开,清亮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曲意,刨根问底地追问,“你说话啊!” 曲意越过她,朝着远处深林望去,神情落寞,低声说,“是,殿下很好。” “不是很好,是最好!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 沈言蹊冷哼一声,抱臂坐了下来,“我看你们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我若加把劲,说不定还有机会。” 她灵机一动,突然改了态度,抱着曲意的胳膊,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她,“曲意,既然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景慕哥哥,不如你退婚吧,把他让给” “不行!”曲意难得加快了语速。 沈言蹊用力甩开她的胳膊,吼道,“为什么不行,你都说不出个最好来。” 曲意胳膊被她甩得太狠,甚至有些掰到了,痛得皱着眉,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斗气说,“赐婚的圣旨是我同殿下一起求来的,怎可能说退就退!” “哼!”沈言蹊背过身去,不说话,也不再看她了。 似乎觉得这样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妹妹,有些残忍,曲意缓过劲来又劝道,“沈小姐何必如此自苦,世间好男儿多得是,定然还有更好的等着你的。” 沈言蹊听了这话转过身来,曲意这才瞧见她挂了满脸的泪水。 她大声道,“你懂什么?我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巧不喜欢我罢了,这算什么自苦!” “沈小姐”曲意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沈言蹊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既然是两厢情愿,那我就不碍事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子孙满堂!” 她说完,转身便跑了,让曲意想追都追不上。 曲意望着她的背影低喃,“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坦诚啊,只可惜,我们都没有如她这般恣意而为的好命” 说起这皇家秋狩,有些人是被邀请了,还不大乐意来,自然也有些人是求着要来,想要见见世面的。 在宫里当差的这段时日,简直是简儿一辈子也没经历过的“酷刑”! 起早贪黑不说,这宫里的人惯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见她虽被安排进来,却一拿不出钱,二没人关照,自然便可劲儿地使唤她,平白受了无数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朋友 景慕哥哥对 她好不容易闹着昭和皇后跟出宫来, 这会子偷偷跑出了营帐,独自躺在一片青草地上,也不嫌草茎上残存着混着泥土的露水,敞开了怀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只觉得这身下的草坪竟比起宫里的锦被还要舒服许多。 她犹在享受, 却突闻一声惊呼, “丫头, 躲开!” 简儿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恍恍惚惚间,好似瞧见了白弗, “小白哥哥” 她仍在愣神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策马奔来, 一把将她捞起,堪堪避过了朝她破空袭来的利箭。 商景恒将她拉到马上,先是狠狠松了口气,接着又大声骂道, “你是哪里的宫女,敢在围场里乱跑, 不要命了吗!” 简儿被他圈在怀里, 目光直勾勾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 心脏不受控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弱弱道,“谢谢, 谢谢你救了我。” “六弟,她没事吧?”商景慕亦朝二人跑了过来。 简儿转眼看向商景慕,方才便是他先提醒了自己一句。 说来也怪, 离远看时,她只觉一瞬间瞧见了白弗,两人模样像有五六分相似。可待人走到近处,却连三分都没有了,他们通身的气质实在天壤之别。 “没事,这小宫女命大得很。”商景恒翻身下马,将她放了下来,又故意吓唬她说,“若不是五哥眼力好,你如今早被扎成马蜂窝了!快回自己的营帐去吧。” 简儿观他二人的衣着,以及不远处候着的乌泱泱人马,再加上他们对彼此的称呼,轻易便猜出了他们的身份,端正行礼,“多谢五殿下、六殿下相救之恩。” 商景恒笑着朝她摆摆手,“还挺机灵,快走吧。” 简儿又朝他们行了个礼,这才走了。 商景慕二人策马返回。 及至尚武帝跟前,商景恒嬉皮笑脸道,“父皇的箭术还是这么准,若不是我及时将那宫女扯开了,这一箭必中她心口的。” 尚武帝却幽幽一叹,“朕虽尚能挽弓,却已老眼昏花,连是人是鹿都分不清了。” 商景恒又说,“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太子哥哥替您分忧吗?” 商景辞轻声斥道,“六弟!父皇如今正值壮年,我不过是在父皇跟前学习政事罢了” “好了好了”,尚武帝打断他,“既然出来狩猎,就该好好散心,别提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了,朕瞧你们陪着朕也难尽兴,不如都散开罢。” 至此,队伍分而散之,都各自跟着自己带来的猎鹰四处跑开打猎去了。 简儿一路往回走,心情是难得的美好。 方才一面之缘,竟叫她对这位抢了她位置的六皇子升起几分好感来。她心中盘算着,既然六公主肯定是做不成了,那么,若能成为六皇子妃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来日太子登基,六皇子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虽说是假的罢,但起码表面上来看,一世荣华定然是跑不了的。还有,她素来听闻这位六皇子不务正业,若是嫁给他,凭着昭和皇后和自己的皇帝哥哥,她定然能在婚后说一不二。 再则,这桩婚事对六皇子而言也不亏。若是不娶她,来日太子登基,依昭和皇后的性子,也未必容得下他这个隐患,唯有娶了自己,他这皇子的身份才能用一辈子。 简儿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心里的小算盘可谓是打得噼啪作响,连算珠子都要打碎掉下来了。 傍晚,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前边数好了猎物,便开始架火烧烤,浓浓的肉香顺着秋风,远远地飘到了曲意的鼻子里,她叹了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真香啊。” 阮阮笑了声,“姑娘别急,待会等前边的主子们分过了,自然会送到后边来的。” 曲意趴在桌子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所谓的秋狩对于我而言,竟只是坐在日头底下吹风而已。你瞧瞧他们给我安排这位置,竟是恨不得将我赶下观猎台去呢,我即便是只老鹰,也看不见前面发生的事啊。” 曲意犹在抱怨着,讨厌的人竟然又来了。 沈言蹊一手拎着一个羊腿,极有气势地朝她走了过来,抬手将其中一只递给她,扭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小六子给的太多了,我也吃不了,分你一个吧。” 曲意那一丢丢的骨气连挣扎都没挣扎,便败在了胃口之下。她接过羊腿,讨好地笑着夸赞,“沈小姐大气!” 沈言蹊见她接了,便以为两人算是交好,再次在她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形象地啃起了羊腿。 曲意见她吃得这样香,便也不顾忌什么,大口咬下了一块腿肉。 沈言蹊自然不会放过这样挖苦人的机会,“看来你也没比我端庄到哪里去。” 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曲意口中的羊肉顿时就不香了,她脸色微红,缓缓放下了羊腿。 正当她为这话无地自容时,沈言蹊却又说,“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朋友,那些京中的贵女,一个个也没见门第高到哪里去,吃个羊腿,却非要先让人撕成这么细的一条条”,她边说边伸手比划着,“再仔细地摆在盘子里,用筷子一根根挑着吃。” 曲意见她这样声情并茂的描述,不禁笑出声来。 沈言蹊露出十分厌恶的神情,“好好的一个羊腿,非得搞成个四不像的样子来,我就不信它能有直接啃来的好吃!”话落,她又狠狠咬了一口。 如此一来,曲意也少了些方才的不自在,陪她一起大快朵颐了起来,她吃了一半又问,“沈小姐方才说的小六子是谁,是你弟弟吗?” “哪啊,我哪来的弟弟,我说的是商景恒,从小到大叫惯了,也就懒得改了。” 曲意瞧着手里的羊腿,瞪大了眼睛说,“那个混世魔王,六殿下?” 沈言蹊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用词精辟准确!但你放心,在我面前,他不敢的,你可别忘了,我父亲可是沈国公,他若敢欺负我,我便叫父亲在太子哥哥和陛下面前连参他两本,准保他吃不了兜着走。” 曲意轻笑,“果然一物降一物,魔头遇克星,自有制衡在的。” 二人聊得正开心,元仪却拎着个盒子走了过来,“姑娘,这是殿下白日里打的鹿肉,如今已烤好了,让我给姑娘送些过来。” 曲意抬起头看向元仪,神情竟有些怔然,“替我谢过殿下。” “亏了殿下想着姑娘,方才姑娘都饿得不行了。”阮阮笑得开怀,立即起身去接食盒。 曲意忽又想起身边的沈言蹊来,悄然侧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声不响地闷头吃着羊腿。 待阮阮将食盒打开,端出那盘鹿肉来,却是一块块切好了的,边上还放着一小碟沾料。 曲意见状,故意打趣道,“沈小姐你瞧,方才你还说是那些贵女矫情,如今倒好了,这股子风气也飘到我们这桌来了。” 沈言蹊这才忍不住抬起头来,瞧了眼那鹿肉,眼角不禁有些发红,“景慕哥哥对你还是很好的,这秋狩我年年都来,从来都只有小六子会偷偷给我送些他打的猎物来。” 曲意夹了一块肉,沾上一点调料,喂到沈言蹊唇边,“我没吃过鹿肉,沈小姐帮我尝尝?” 沈言蹊像是看一个乞丐般,极为无奈地看着她,“好歹曲家也是大夏首富,你怎么竟这般没见识。” 她一口吃了那鹿肉,眼睛一亮,“好吃!” 曲意又哄她说,“我不大敢吃鹿肉,不若沈小姐多吃些罢。” 沈言蹊也不推拒,连先前的伤感都随着美食吞了回去。 一盘子鹿肉,曲意竟只吃到了一两块,幸亏早前有羊腿吃,否则她定是要饿肚子了。 沈言蹊倒是吃得开心不已,临走时一把搂住曲意,拍着胸脯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曲意笑得勉强,“沈小姐开心就好。” “别叫沈小姐,你比我大,往后叫我言蹊就是。” “好。” 狩猎首日过去,自第二天起,便无需所有人都在观猎台等候了,曲意自以为无事一身轻,便难得赖了床。 怎料辰时刚过,沈言蹊连招呼都不打,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阮阮是想拦也拦不住。 沈言蹊见曲意仍睡得香甜,一屁股坐在她床边,摇着她的胳膊,高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起来,陪我去骑马!” 曲意一把将被子拉过了头顶,试图抵抗。 沈言蹊却气得爬上了床去扯她,“快起来了,起来了!” “让我再睡会儿——” “起来骑马去了!” 最终,曲意被她薅了起来。 阮阮为仍困得迷迷糊糊的曲意换上了骑装,可到了马场中,她却是欲哭无泪、双目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马匹。 沈言蹊惊呼,“你说什么!你不会骑马?” 一大清早,连饭都没吃就被拎到这来,曲意心都死了,她语气冷淡,“不会。” 沈言蹊围着她转来转去,“行吧,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我就先教你骑马,等你学会了,我再约你跑马。” “不,不要。”曲意满脸写着抗拒。 “来吧,别怕,很容易的。”沈言蹊拖着她,硬是将她扔到了马上。 说是学骑马,可曲意却觉得这马拿她当个背上的虱子一样,疯狂地甩来甩去,她揪着缰绳的手几乎要被磨破,大喊着,“言蹊,快救我下来,我抓不住了!” 沈言蹊却说,“刚上马的时候都这样,你要学着驯服它,而不能被它驯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九死 太子哥哥, 曲意被颠得头晕眼花, 尖叫道,“言蹊,我要掉下来了!” “你降低重心,俯下身来伏在马上就好了。” 曲意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的指导, 伴随着一声尖叫, 终是被马儿甩飞了出去。 “姑娘!” 幸好, 阮阮早有准备, 立即飞身而出, 将她救了下来。 曲意紧紧抱着阮阮,红着眼睛对沈言蹊说, “我学不会,不学了。” 沈言蹊凶巴巴道, “你怎么这样胆小又愚笨, 真不知道景慕哥哥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曲意赌气不看她,“反正我不学了。” “你!”沈言蹊气得狠狠一甩手中的马鞭,“啪”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曲意吓得又往阮阮身后躲了躲。 沈言蹊眼眶亦是渐渐红了起来,带着哭腔说, “你根本就不如我, 哪里哪里都不如我, 可月老偏偏向着你, 任凭我怎样努力,还是将景慕哥哥的红线牵给了你!而你明明有了堂堂正正陪在他身边的身份, 却又是这样的没用!你可知道,秋狩之后他就要出征了,可你连马都不会骑, 又如何能陪着他上阵杀敌!” 曲意见她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心底有些不忍,徐徐从阮阮身后挪腾了出来,一边掏着手帕为她擦泪,一边说,“言蹊,我不过是一个女子,本来就不能陪着殿下出去打仗的。” 沈言蹊冷哼一声,“你这样贪生怕死,自然不敢去,可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去!你知道吗,当我在书房外边偷听见父亲和旁人说,景慕哥哥此去九死一生时,我有多么难过,生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可你却是这样的毫不在意,真是他瞎了眼才看上了你!” 曲意怔怔问她,“什么什么九死一生?” “你不配知道!” 沈言蹊扔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只留下曲意傻傻地愣在原地。 许久,她转过身来问阮阮,“方才,言蹊说了什么?” 阮阮眸子发红,却又不敢直言,便打着马虎眼道,“没,风太大了,我也没听清。” “哦” 曲意默然伫立许久,竟又缓缓走到方才那发狂的马儿跟前,踩着马镫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阮阮跟在马后跑着,“姑娘,太危险了,先下来吧。” 曲意死死抓着缰绳,回头说,“阮阮,你不是会骑马么,那你教我吧。” “我那都是硬跑出来的,哪里会教人啊!” 曲意不再问她,只是一门心思跟这匹马较着劲,脸上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模样。 阮阮边盯着她的动向,边唤来附近的马夫,递给他一锭银两,慌道,“你快去找五殿下,就说皇子妃硬要在马场骑马,谁都劝不住。” 随后,曲意又上演了数次惊险的“她飞她接、她插翅再飞”,阮阮简直成了个保她性命的人肉垫子。 可叹,曲意的马术没见好上半点,倒是把阮阮累得比马喘的气声还粗。 在曲意又一次被马甩飞之时,却见阮阮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她像是终于记起了什么是害怕,焦急地大喊,“阮阮!” 可阮阮却仍旧未动,那一瞬间,曲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恐惧、不解、甚至是怀疑与后悔,她连忙抱住了头,期盼着这一下能摔得轻些。 可预想之中的冲击没有发生,她仍旧被人稳稳接到了怀中。 曲意如获新生地长叹口气,委屈抱怨,“阮阮你怎么” 她缓缓睁开眼,却在瞧清眼前之人时,忍不住低呼一声,“殿下!” 商景慕将她放了下来,牵起她被缰绳磨得红彤彤的手看了看,秀眉微皱,温声问她,“听阮阮说,你想学骑马?” 曲意抽回手,低着头说,“不过是骑着顽的。” 商景慕又说,“我教你可好?” 曲意侧身背对着他,赌气道,“不要。” “为什么?是又不想学了?” “我是怕殿下这位先生,太过不负责任,教了一半便又不管了。” 商景慕疑惑道,“我几时不管了?” “临走时,我分明告诉了你,我还要接着学琴的,连琴我都带回家去了,可也没见你来教过我哪怕一次。” 商景慕冥思苦想许久,才道,“姑娘离府时,我分明还在昏睡,何曾” “那又如何?殿下若果真挂念,纵然没听见便不来么?说到底,还是先生嫌学生太笨,不愿继续教了。” 商景慕大步绕到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说,“绝对没有。” “谁信呢。” “真的没有!” 曲意心里的郁气散了,唇角似勾非勾,却仍旧歪着头不理他。 商景慕看出她不过是心中有些不痛快,想要闹上一番,便配合地又说,“本殿发誓,若是存了厌弃之心,来日战场上,便受万箭穿心而死。” 曲意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眼眶蓦地红了,满目惊惧地看着他,“别胡说!” 商景慕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浅笑问,“如今信了?” 曲意垂首,深吸口气,“信了,请殿下教我骑马吧。” 有了耐心细致的师父,曲意总算不再折磨身下的马儿和一旁的阮阮了。 一连八日,她每日用过早膳便来马场,在商景慕的陪同下骑上半日,下午也懒得再去观猎台,不过是独自回帐篷里歇息。 可这样闲适懒散的日子,却并没有令她感到舒心快意,反倒是沈言蹊那次说了一半的话,在她耳边久久盘旋不去。而每每同阮阮谈及此事时,阮阮亦是言辞闪烁,十分可疑。 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那股不安,在一个下午独自去寻了沈言蹊。 临去前,曲意还有些担忧,生怕沈言蹊为了上次的不欢而散,不愿意再见她,却不想,沈言蹊只是鼓着脸说了句,“听说,景慕哥哥教你,你就愿意学骑马了?” 曲意忙解释,“我是听了你的话,再□□省过自己的不足之处,这才想学的。” 沈言蹊态度好转,“总算你还有些优点,今日来寻我做什么?” “言蹊,那日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就是”话到嘴边,曲意却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沈言蹊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没话就走,我最不喜欢别人这样吞吞吐吐、藏着掖着的。” 她深吸口气,问道,“言蹊,那日你为何说殿下出征是九死一生?” “你不知道吗?”沈言蹊颇感意外地盯着她,“景慕哥哥没告诉你?” 曲意笑笑,“不知。” 沈言蹊微愣,很快就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一些,偏过头恨恨说,“定是他懒得同你说!” “大抵是如此罢。”曲意蔫蔫垂下头,忽然有些暗悔自己今日的不请自来。 沈言蹊将她神情收入眼底,思量半晌才道,“陛下只给了景慕哥哥二十万兵马,本意不过是让他去边境巡视一番,打几场小规模的战役,能起到震慑作用就可以了。可景慕哥哥却想认真地同鸠沙打,这点兵力,他连一座城都未必能打得下。” 商景慕对鸠沙的仇恨,曲意最清楚不过,要劝他放弃恐怕很难。因而,她又问,“难道便不能多争取一些兵力吗?” “太子哥哥一向便主张不打不必要之战,父亲心中亦是如此想的。景慕哥哥那些开战的理由,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面前,确实显得十分任性。如今这二十万,已是太子一党退让的极限了。” 这些话从天底下一等一任性的沈大小姐口中说出来,倒令曲意觉得有些稀罕,“我原以为,无论谁反对,你都会支持五皇子出兵的。” 沈言蹊扬起头来,“我可是沈家的女儿,虽然有些任性,却并非不懂道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喜欢上五皇子?” 沈言蹊垂眸轻笑,再看向她时,眸中却带了几分不似往常的沉静,她不答反问,“曲意,我乃沈氏独女,娶了我便可得到父亲的助力,那你又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吗?” 曲意未语。 “答案很简单。”沈言蹊语调缓缓,却是在回答她此前的问话,“因为唯有他,会在沈言蹊和沈家的小姐之间,选择前者。所以,尽管不支持,我还是要跟着他一起去。” 曲意踌躇道,“可是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等到他死了几个月了,才在遥远的晏安听到他的死讯。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想去打仗,我还特意为此去学了战鼓,我不会武功,又想陪着他,不拖他后腿,我可是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想到的这个。” 曲意摇头,“殿下不会死。” 沈言蹊仍旧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太子哥哥,不会希望他活着回来” 曲意步伐踉跄,走出了沈言蹊的营帐。 很多事,她虽原本亦有猜测,可从旁人口中说了出来,却又是另一种滋味。 她心口闷闷的,便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营地随意走了走。 “呜呜” 前方突然传来悲伤的哭声,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却见在一个大帐后面的角落里,有位年过半百的老伯。 而待她再走近一些,竟见他手中拿着一柄匕首,直指自己的心口,几乎下一瞬就要了结性命。 她吓得惊呼一声,“你你要做什么!” 那老伯听见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浑身散发着沉沉的死气,挂着满面的泪水,可不知怎地,却在瞧见她的一瞬间,那绝望不堪的眸光中,像是燃起了一丝丝的光亮,“你你是曲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锁笼 怕你会担忧 曲意吓得不轻, 却又觉着这老伯慈眉善目,不像是坏人,便壮着胆子同他交谈,“你认得我?” 怎料, 老伯竟猛然扑倒在她身前, 一下下重重磕头, “求姑娘救命!求姑娘救命啊——!” 曲意一惊, 又后退了几步, 试探着问他,“你是谁家的人, 为何要自尽,又怎地觉着我能救你?” 老伯急切回道, “老奴是太子府上的养鸟匠, 或许姑娘您不认得老奴,可府上的奴才们却没有几个不识得姑娘的。当年,巧姑娘死后,我们都听说了, 是姑娘您为她争来了体面的后事,更设了灵堂, 给了我们机会最后去送一送她。” 提起余巧, 曲意自然便对他的身份信了八分, 于是又问,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养鸟匠痛哭道, “今儿一早,老奴发觉殿下的猎鹰不见了,可明日陛下还要举办狩猎比赛, 殿下少不得这‘宝贝’。如今府上那位黄管事不是个善茬,老奴犯下此等大错,若是落到她手里,恐怕不仅要死,还要受许多折磨。” 曲意娥眉轻蹙。 按说,太子府里的事,她是不该管了。 可偏偏这养鸟匠又提及了余巧,她有些心软,就多问了几句,“怎会丢的,难道没关进鸟笼子里吗?” “关了,关了。” 养鸟匠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一页页清楚地记录着,每日几时开笼、又几时关笼。 他指着最后一页,“姑娘您看,昨日戌时,我分明锁了笼子的。” 曲意接过那册子,确实如他所说,明确记着锁笼的时间。 养鸟匠又哭着说,“两年前,巧姑娘还在时,这笼子就已经丢了一只六殿下送来的绿鹦鹉了,幸亏巧姑娘心善,只罚了我一月的月银。那时,我因见这笼子实在精致,就没舍得扔,闲置许久,此番秋狩才又用了起来,可又担忧年纪大了再出错,便在笼子边上挂了这个册子,日日记录。” 曲意将册子还给了他,又道,“你带我去瞧瞧那笼子吧,或许是哪里破损了。” 养鸟匠忙将她带到了大帐里边,指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笼子说,“就是这个。” 曲意瞪大了眼睛扫视着这笼子,真怨不得养鸟匠舍不得扔,这也太华丽精致了! 整体银制的笼身,外边更缠着一圈圈金丝,笼内统共分为三层,休憩饮食游玩皆占一层,各层又有许多精细的布置。 这鸟的笼子,竟比起多少百姓的屋舍还要齐全。 她围着那笼子走了两圈,确实没有损坏之处,便又蹲下身,研究起鸟笼子的小门来。 曲意本就对这些机关设计十分擅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她找到了关键之处。 在笼子最下层底部,距笼条仅半寸之处,雕刻着一枚衔尾金鱼纹样。 曲意先是让养鸟匠将笼门从外边锁好,手指顺着笼隙伸进去,指尖轻轻敲了敲那衔尾金鱼,笼门竟不声不响地弹开了。不过片刻,笼门又自动关上,连锁扣都搭好了。 曲意站起身道,“你瞧,这便是为什么,你分明上了锁,那猎鹰还能自己跑出去。” 养鸟匠亦按照她的方法试了试机关,“这这外邦送的东西也太古怪了。” 曲意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若果真是外邦人送来的贡品,何故要如此费心设下机关,莫非有什么图谋? 曲意又问,“是哪个小国送来的,指了名要送给太子吗?” 养鸟匠摇头,“老奴不知道是哪个小国的贡品,可咱们爷不爱逗鸟,倒是六殿下喜欢这些。这鸟笼原本是御赐给六殿下的,里边还养着只绿鹦鹉,后来,六殿下许是腻了,便将这绿鹦鹉送到了咱们府上。” 或许是多心了罢,这贡品绕来绕去,很难说有什么预谋。 况且,一个鸟笼、一只鹦鹉,又能做什么呢? 曲意沉吟半晌,到底不忍这养鸟匠为此受罚,于是道,“你只管告诉黄娇娘,就说是我将那猎鹰放走的,她若是有什么不满,便让她来寻我就是。” 养鸟匠趴伏于地,感激地行着大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还有,这笼子有问题,往后不要再用了。” “就算姑娘不说,再给老奴一百个脑袋也不敢用了啊!” 经过这样一桩事,方才心口的那股闷涩反倒淡了许多,曲意只略走了走,便绕回了自己的营帐。 阮阮见她回来,狠狠松了口气,“姑娘,你怎么连我都不带就独自出去了?” 曲意却面色严肃,径直走到案前坐下,一拍桌子说,“跪下!今天我要好好审一审你!” 阮阮从未见她这样生气,先是依着她的话跪了下来,又问,“姑娘,发生了何事?” “那日沈言蹊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阮阮低下头不敢看她,弱弱问,“什么话” 曲意怒道,“九死一生!” 阮阮头垂得更低,不敢回话了。 “你果然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是是殿下不让我告诉姑娘。” 曲意怒极反笑,冷声道,“怎么,你们皇子府的事情,可是我不配知道?既然如此,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回他那里去吧!” 阮阮急切不已,“不是的姑娘,殿下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会为他担忧,而偏偏又无力改变什么。” “我凭什么要为他担忧?他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些!” 曲意偏过头,微垂的眼睫半遮住眸中渐渐涌起的忧郁之色。 半晌,她缓缓叹了一声,对阮阮说,“起来吧,往后,不能再替他瞒着我了。” 阮阮起身,凑近她身旁,讷讷道,“姑娘,我知道错了。” 曲意冷哼一声,“还有,我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是他心心念念要做成的事,如今得偿所愿,我该替他开心才是。” 见她虽故作冷硬,嗓音却不住地发涩,阮阮心里亦有些难过,她轻轻拍着曲意肩头,“姑娘说得对。” 次日,亦是秋狩的第十日,尚武帝下令,将众人聚集到了观猎台。 此前都是各自游猎,今儿却是要众人比上一比,从日头升起至夕阳西下,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便是赢家。 虽说世家子弟亦可一试,可谁又有胆子真跟几位皇子争呢? 至于胜者的彩头,则是由尚武帝亲赐的一件雪山白狐裘,据说原料采自极北之地雪山山巅的白狐狐白,要捕上数百只白狐才能制成这一件,无比珍贵。 “哇,这白狐裘也太好看了!”沈言蹊毫不掩饰对这白狐裘的喜爱。 因她坐得极为靠前,这声赞叹,自然便传进了上位之人的耳中。 昭和皇后掩唇笑了两声,朝太子说,“景辞,你可听好了,言蹊已说了喜欢,你的箭术一向很好,定要将这彩头赢回来啊!” 众人面前,沈言蹊怎敢不附和皇后,她笑着接话,“太子哥哥只要尽力就好了。” 曲意遥遥坐在最远处,连那是白狐裘还是黑狐裘都看不太清,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怎料,一贯低调的兰贵妃却点了她的名,“如此珍贵的白狐裘,连本宫看了都喜欢,想必曲家小姐也会喜欢。”她抬头环视一周,“本宫怎没见到她人在哪里?” 曲意听了这话,心中一惊,赶忙站起身,略微抬高声音说,“民女在此处。” 兰贵妃顺着声音看了过去,轻声抱怨,“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子妃,怎么竟将她的位置安排得这样远。” 尚武帝听见了,心里一沉,侧目瞪了眼总管安排席位的礼部尚书。 兰贵妃朝曲意招了招手,“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曲意不想去,但她不得不去。 她脸上挂着笑意,缓步行至兰贵妃身边,恭敬施礼,“参见娘娘。” 兰贵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柔声问,“你喜欢这件白狐裘吗?若是喜欢,也叫景慕赢来给你。” 曲意扫过那件稀世难寻的白狐裘,光照下甚至泛着淡淡莹白的光华,这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哪有人会不想要呢? 她压下心底的念头,偷偷瞥了眼不远处的商景慕,见他点头,才笑着回话,“这样珍贵难得的宝物,民女自然喜欢。” 兰贵妃轻声笑了笑,亦对商景慕说,“既如此,景慕,你也要尽心尽力才是。” 商景慕应道,“儿臣记下了。” 昭和皇后狠狠瞪了眼兰贵妃,手心攥着的帕子都快要绞碎了,暗道,这贱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什么都要同她绊上一绊。 曲意亦小心扫了眼昭和皇后那边,怎料,却在她身后见到了熟人。 简儿察觉她的目光,朝她微微笑了笑。 曲意早已听曲情说过简儿之事的始末,此刻倒有些意外,堂堂公主怎会是一身宫女装扮? 然顾及场合,她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简儿回以一笑,二人便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再无交集。 号角声吹响,众人一齐跑马出场,很快不见了身影。 曲意端正坐在兰贵妃身侧,不多时,面上装出的完美假笑简直都快凝固了。 兰贵妃递给她一个桃子,柔声说,“尝尝。”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她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咬了一口。 兰贵妃又瞧了她几眼,笑说,“你是她的女儿,怎么这胆量却一点也不像她。” 莫名地,曲意猜到她话中的人是谁,于是抬眸,怯怯问,“娘娘认得我母亲?” “本宫认得的,是未出阁前的她。少时同她交好过,亦交恶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彩头 这次的彩头 兰贵妃瞥向不远处的昭和皇后, 音量半分都未降低,“若是坐在那里的是你母亲,这些年,想必本宫会过得有趣得多。” 曲意明白, 她说的是杜知秋, 可却有些不敢往下接话。 “本宫听闻, 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好, 当初乍听闻她的事时, 本宫只当她是疯魔了,可如今回头再看, 原来是本宫自己犯了傻。” 这样的话,即便兰贵妃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曲意却不敢再往下听, 她轻声打断,“娘娘,陛下待您亦是真心的。” 兰贵妃牵起曲意的手,“本宫这一生, 做了许多违心的事,可大多数时候, 不过是命运推着人不得不往前走, 本宫从未觉得做错了什么, 可唯独对景慕, 本宫心里是有愧的。本宫相信,她的女儿定然十分优秀, 意儿,本宫看得出景慕对你的不同,若是可以, 往后,本宫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 曲意垂下眼眸,淡笑说,“娘娘说的哪里话,难道忘了,陛下早已赐婚。”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兰贵妃幽幽一叹,“偏你是这个性子,也罢了。意儿,往后只要本宫在一日,便不会允许这宫里有人欺辱你,你若遇见什么事,也尽可以来寻本宫。” “谢娘娘关怀。”曲意神情间?是恭敬,却并无亲近。 兰贵妃将她留在身边一整日,两人絮絮聊了许多。 曲意说不出对这位贵妃是什么感觉,虽说现下她对自己确实?友善,可她做过的那些事,譬如害皇后小产,利用荼白和朱锦害死前太子,却也是改变不了的。 而这些,真的仅用一句:命运使然,从未做错。便能够注解吗? 夕阳西斜,众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陆陆续续地返回了。 曲意难得坐在前面,能清楚完整地瞧见热闹。 商景慕先太子一步返回,身后还跟着几辆车的猎物。 尚武帝见了,大为称赞,命人就地查数,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足足八十九只猎物。 曲意瞧瞧地上摆着的一大堆猎物,又偷偷瞥了眼那件白狐裘,到底还是升起几分贪念,若是商景慕真的能赢就好了。 直至天边最后一抹余霞消散,商景辞才赶了回来,可所得猎物却令人大失所望,以至于侍卫查完了数,都有些不敢报出来。 胜负显而易见,商景辞说,“我输了。” 昭和皇后气得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这逆子难道就偏要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她冷声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猎的这样少?” “儿臣的猎鹰没了,找不到猎物,自然猎的少。” 曲意听了这话,猛然看向商景辞。 冷不防,二人四目相对,她连忙心虚地低下了头。 昭和皇后又问,“怎么没的?” 商景辞笑道,“是儿臣没看清,一不小心射杀了。” 一声“废物”卡在喉间,却因顾念着场合,硬是被她憋了回去,“罢了罢了,尽力了就好。” 与昭和皇后一样失望,不,应该说比她还要失望的,还有沈言蹊。 她望着那原是自己心上人面前的猎物,又看了眼兰贵妃身边的曲意,羡慕得都快哭了,她的雪山白狐裘啊! 尚武帝并未指责,只说,“看来,今日的狩猎,是景慕赢了。” “等等——!” 商景恒此刻才姗姗来迟,而他身后亦拖着几车的猎物。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商景辞面前,不解道,“皇兄,你怎么将猎物都扔在围场里不捡回来呢?” 商景辞脸色陡然一变,回身看向那些熟悉的猎物。 商景恒对那几个查数的侍卫说,“你们再数一数,看看这回有多少了?” 昭和皇后亦应和,“对,你们快去数数。” 这一番数下来,那些侍卫回道,“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亦猎得猎物八十九只。” 沈言蹊目光一亮! 尚武帝点点头,“这才是太子该有的箭术水平,既然二人数量相同,便称重再比。” 商景辞却阻止了,“父皇,是儿臣忘记了时辰,跑得太远,这才来不及捡猎物。公平起见,儿臣甘心认输。” 商景恒反驳,“捡猎物向来是侍从们干的活,何曾轮到皇子自己来捡?就算捡得慢了,也是他们的过失,不该算到皇兄你的头上来。” “那也是我回来晚了。” 商景恒气恼,“皇兄——” 商景辞不再理会他,转而朝商景慕笑道,“今儿让皇弟赢了一场,来日本殿定会连本带利地赢回来。” 商景慕神色淡淡,“承让了。” 商景辞抬眸朝曲意望去,却是对商景慕说,“这次的彩头,可得好好送给佳人。” 曲意竟从他的脸上瞧出了“洋洋自得”四个大字。 事到如今,她如何还能不明白那些“扔在外面,来不及捡的”猎物是怎么一回事。 尚武帝亲自将白狐裘赐给了商景慕,更说了许多赞许之言。 待商景慕接过彩头,当即便走到曲意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白狐裘转赠给了她。 曲意发自内心地笑着,接过了这珍贵的白狐裘,“谢谢,殿下辛苦了。” 商景慕亦在笑,不过心中却是沉闷,“你喜欢就好。” 曲意笑得越发甜,“我?喜欢。” 而与曲意这边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沈言蹊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曲意抱在怀中的白狐裘,连盘子里的烤肉吃起来都不觉得香了。 商景恒悄声凑到她身边,许诺道,“以后,我一定寻人特意为你做一个,保证比她的这个皮毛更厚更白。” 沈言蹊瞪了他一眼,“太子哥哥是故意放水,那你呢?你明明也是皇子,怎么却这么没用,你若多猎几只,直接赢了他们不就好了?” “我怎么没用,为了给你赢彩头”他压低声音,凑到沈言蹊耳边说,“我偷偷往皇兄那几车猎物里扔了几个我的,否则,凭他的猎物根本是无法打平的。” 沈言蹊一把将他推开,“你就只有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鬼点子,根本没有实力,离我远点!” 商景恒却又像狗皮膏药一样凑了过来,“起码,我是一心一意想着你的。” 沈言蹊懒得再听,夹起一大块肉塞到他嘴里,“闭嘴,吃肉!” 商景恒边笑,边就着她的筷子将肉吞了下去。 二人拉拉扯扯,闹得倒是尽兴,却不想这一幕,正落入高台之上,昭和皇后身后的简儿眼中。 她方才动心了几日,可眼见六皇子今日的作为,大抵是喜欢这位沈小姐的。 皇弟喜欢上了皇兄的未婚妻,且还是一对假兄弟,实在有些混乱。 若果真如此,她倒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这日过后,秋狩便只剩下一些祭祀,求神之类的流程了。 曲意不感兴趣,自然懒得参与,每日上午仍旧去马场骑马,商景慕但凡能抽出时间,便也陪着她。 实则,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天,曲意早已可以独自骑马跑起来了,只是胆子小些,非得有他在边上保护时,才敢跑得尽兴。 这场秋狩的最后一日,曲意起得极早。 她简单用过早膳,寅时末,天色还未大亮时,就已到了马场,却没见着牵马的马夫,想来是她到得太早了些。 她打发阮阮出去寻马夫来,自己则独自从偏门进了马厩。 曲意走到自己常骑的那匹温血马前,从一旁拿起几根稻草,一边顺着它的马鬃,一边喂它。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倒是十分喜欢这匹马,可惜皇家围场里的马,她恐怕是骑不走的。 突然,偏门里又走进来两个人,二人皆着一身黑衣,打眼一瞧便十分可疑。 曲意忙蹲了下来,幸而她身量小,只要瑟缩起来,便能完全被那匹温血马挡住身形。 那二人嘀嘀咕咕说着话,声音太小,曲意听不大清,只隐隐约约听见了,“娘娘、刺杀、太子、落霞火几个词。” 曲意瞳孔倏然瞪大,她伸手掩住很鼻,生怕自己漏出一点声息。 ?快,二人各牵了一匹马,策马远去。 曲意又等了许久,才敢站起身来,她努力组合着方才听到、仅有寥寥数语的信息。 是有人要刺杀太子,还是太子要用落霞火来刺杀谁? 曲意记得,落霞火之毒原本是昭和皇后让余巧研制的,这么久过去了,她本都要忘记这一剂将她害得极苦的毒药了。 她又想起昭和皇后对曲家的恨,难道当初皇后因知晓她是曲家女,便安排了人给她下毒? 她犹在思索间,阮阮领着马夫回来了。 马夫不好意思地向她鞠躬行礼,又连忙上前,为她的马装上马鞍。 曲意魂不守舍地牵着马往外走,出了马厩,却一时驻足了。 阮阮见她呆站着不动,便问,“姑娘,怎么了?” 曲意如老僧入定,默了许久,忽然,似下定决心般,翻身上了马。 她对阮阮说,“我有些急事要去办,?快就会回来。若是殿下先来了,你叫他稍等片刻。” 话落,曲意一拍马腹窜出?远,阮阮追在后边喊她,“姑娘,你要去哪儿啊?” 可却没能再得到回应。 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在,如今这个时辰,太子定然还在营帐中。 曲意策马跑了一会儿,到了皇室营前,却无法再骑马往前了。 她将马随意拴在了木桩上,对侍卫说明了她的身份。 几日前,五皇子当众赠给她白狐裘一事,也算让她出尽了风头,这些侍卫自然知晓她身份贵重,并未多加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刺客 意儿,你听 曲意一路打听着太子营帐的位置, 原想给他提个醒。 怎料,到了太子帐前,却被黄娇娘拦住了。 她柔笑说,“曲姑娘, 殿下不在帐中。” 曲意心底蓦地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连忙又问, “不在?他去了哪里?” “沈小姐前日没拿到那白狐裘, 伤心得厉害。今儿, 天还没亮呢,六殿下便来寻咱们殿下, 说是要去捉一只狐崽来送给她,省得她再闹腾。” “可知道他们去的方向?” 黄娇娘犹犹豫豫说, “应当是南边吧, 狐群大多聚集在南边。” “多谢。”曲意转身又往回跑,出了营地,策马朝南边的林子深处行去。 却说,太子营帐本就同商景慕的营帐挨着, 元仪一直守在营帐外面,眼见着曲意风风火火来了, 又慌慌张张地跑了。 他快步走入帐中, 将听到的对话告诉了方才起身的商景慕。 商景慕急得音量都拔高了许多, “你说黄娇娘让她去了南边?” “是。” “那里可不仅有狐群, 更有狼群啊!”他大步冲出营帐,不知从哪里牵了匹马, 亦追着曲意往林子深处跑去。 曲意闯入林中,很快便迷了路,马儿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 她心底越来越怕, 可此时想回头也回不去了,只得边寻找,边不时高声唤着,“太子殿下!商景辞,你在哪里?” 朝阳升了起来,并不灼热,亦不璀璨,隔着浓浓的密林洒在地上,留下稀疏的光点。 林间仍有些昏暗,随着微风吹拂,那光影亦挪挪晃晃个不停。 因前年京郊外的遭遇,曲意对这样的密林本就有些抗拒,额角不住冒着细汗,恐怖间,陡然听见一声细响,吓得抱着马腹趴了下来。 幸而,不过是一只藏在草丛中的野兔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曲意慢慢直起身,刚松了一口气,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无数惨黄的叶子若落雨般砸落,她脸色发白,愈加害怕,紧攥着缰绳,几乎是胡乱在林子里跑了起来。 不多时,一声尖厉的马嘶在不远处响起,曲意立即循声跑去。 绕过几片密林,只见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应是随行的侍卫,而商景辞正提剑与一名黑衣人缠斗,身上已被划出了几道伤口。 可她在马厩中见到的分明是两个黑衣人,另一人又在哪里? 曲意环顾四周,果见不远处一棵参天古树的枝桠间,藏着另一人。 他正挽弓搭箭,箭尖直指商景辞心口。 曲意嘶声大喊,“商景辞,快躲开——!” 商景辞听见她的声音,十分讶异。 下一瞬,利箭破空射来,他勉强躲了过去,这才发觉树上竟还藏着一名弓箭手。 同商景辞搏杀的那名黑衣人见她闯入,生怕任务被破坏,竟扭头持刀朝她奔来。 马儿受惊,高高扬起前蹄,曲意一时没抓稳缰绳,被甩落马下。接着,那马儿十分不讲义气地撒腿跑远了。 她跌在地上还未爬起身,黑衣人已再度持刀朝她刺来。 好在,商景辞及时追了过来,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他一面同黑衣人拼杀,一面问她,“你怎么会来?” “我一早听见他们密谋,说什么刺杀太子,还提及了娘娘和落霞火,我原打算将此事告知你,便去了你的营帐。可待我赶到时,黄娇娘却说你已进了林子,没办法,我只能追了过来。” 商景辞既要打斗,又要躲避树上射来的箭矢,还得护着曲意,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身上接连被划了几道口子。 他强作镇定道,“意儿,待会我将这人制住,你骑上我的马,趁机逃出去。不要怕,他们的目标是我,应该不会分神拦你。” 曲意明白他的意思,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红,“那你呢?” 他轻笑说,“我等你帮我叫救兵来。” 曲意心中犹豫,留在此处确实帮不上忙,可若独自跑了,岂非太过自私无情? 商景辞旋即持剑朝那黑衣人扑去,将他压倒在地,又对她喊道,“快跑——!” ······ ——“姐姐快撑不住了,待会我会抛出烟雾弹,到时你不要怕,只要全力向人群中跑,我会为你阻下这些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信我。” ——“跑——!” ······ 幼时情形与眼前一幕重合,曲意心弦一震,眸中泛起泪光,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商景辞已然用尽全力,额间青筋暴出,又高声道,“意儿,我不会有事,你听话,快走!” 曲意决然转身,朝不远处的马儿跑了几步,却终究耐不住心底愧疚,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回头望去,只见商景辞正艰难地压制着那黑衣人,后背则完全暴露在弓箭手的视线之中。 长弓已满,只要弓箭手微微动一下手指,利箭即刻就会射穿他的心脏。 微风轻拂,光线落在箭尖上,竟泛着红艳艳的血色。 曲意一眼便知,上面定然抹了“落霞火”之毒。 “不要——!”她尖叫一声,转身便朝他跑去。 刹那之间,羽箭破空而至。 商景辞正与黑衣人缠斗得难舍难分,根本分不出手。他眼睁睁看着曲意挡在自己身前,箭矢没入她胸口,又自背部穿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惊恐地大吼,“意儿——!” “曲意!”商景慕穿过密林赶来时,正见到这一幕,他双腿夹紧马腹,手中挽弓,接连射出三箭,箭箭命中藏于树上的弓箭手。 弓箭手似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坠落下来,猛吐了几口血,不敢再战,头也不回地跑了。 与此同时,持刀的黑衣人亦是一把推开商景辞,纵身飞起,向远处逃去。 曲意浑身失力,向后倒了下去。 商景辞急忙扑过来,将她接入怀中搂紧,眼中泪水滚落,“意儿,意儿你感觉怎么样?” 曲意无力地摇头,伤口疼得近乎麻木,胸口涌出的鲜血,正一点点带走她全身的温度。 她冷得不住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皮无力地一开一合,目光里只有被树木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和那丝丝缕缕透下来的微光。 “咳咳”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唇边溢出鲜血。 “曲意!”商景慕亦快步奔至她身前,牵起她的手轻轻揉搓,眼角泛红,哄她说,“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外边守着,很快就不疼了。” 意料之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曲意如坠梦中,她移眸看向他,想要开口,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泪水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她不停地哭着,眸中除却痛苦,却是少了几许不安。 商景慕欲将她接过来,商景辞自然不愿意松手。 商景慕冷声说,“难道太子殿下要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你抱着本殿的未婚妻回营吗?就算你可以不顾男女大防,难道曲意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商景辞固然心有不甘,却终究无法反驳,只能松手。 商景慕一把将曲意抱起,温声道,“我带你回去。” 商景辞跌坐于地,望着二人愈走愈远的背影,十指紧握成拳。 是谁,是谁想要他的命? 今日之事,他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曲意只觉这怀抱十分温暖,连冰冷麻木的身体都渐渐回温,她努力抬头想看清面前的人,可眼前却被泪水蒙住,如何也看不清。 朦胧中,曲意向他伸出手,小声说,“好疼” 商景慕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别怕,我看过了箭伤的位置,你不会有事的。” “嗯。”她低声回应,泪水不断自她眼眶中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头贴着他的胸膛,手缓缓滑落,沉沉睡去。 梦里,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心底最不愿忆起的京郊密林。 目之所及,仍旧是那般昏暗模糊的光线和铺了满地的惨黄落叶、仍旧夹杂着无边的痛苦和恐惧、仍旧是那位恩人及时出现救下了她。 唯一的例外,是她头一遭唤住了那个男子,“殿下!” 男子回过身,含笑看向她,眉眼温润,又那么熟悉 另一边,那两名刺客片刻不停地赶回了他们主子那里。 昏暗的营帐中,有一人坐在屏风之后,瞧不见模样。 使刀的黑衣人说,“主子,如您所料,曲意姑娘在马厩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慌忙去寻了太子,且替他挡了一箭。” “她伤得重吗?” 那位弓箭手回道,“主子放心,那道箭伤虽看着吓人,却避开了所有要害部位,其上涂抹的落霞火,亦已被稀释得毒性极弱。况且,曲意姑娘常年服用落霞火解药,此番绝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任何损害。” “你二人可受伤了?” 使刀的黑衣人说,“属下未曾受伤。” 弓箭手深吸口气,决绝道,“属下拜别主子。” 话音方落,他竟从自己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深深插入了心口,瞬息便已毙命。 屏风后那人似乎有些忧伤,出口的话却令人心惊,“立即将他的脸烧毁,扔到狼群里去分食,绝不能被太子查出他的身份。” 使剑的黑衣人应道,“是!” 秋狩结束,尚武帝等人自然不可能在此逗留,大部队亦随之返京。 然曲意重伤在身,不宜挪动,便未曾一起回去。 兰贵妃不忍她一人独留此处,特向尚武帝请旨,免了商景慕几日的早朝,让他留在此处照料曲意。 商景辞则是自己请旨,以追查刺客为由,硬是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90-200 第191章 退婚书 没心。 可他这刺客查的, 却收效甚微。 众人离开前,商景辞便已逐一搜查了各营帐,却并未寻到身负箭伤之人。 紧接着,他又亲自带队在围场密林中搜查, 虽找到了刺客, 却不过是个缺胳膊少腿, 连脸都毁了的尸首。 他继续盘查各营帐内可有人失踪, 依然无人承认。又因礼部不曾要求各家上报随行侍从的名录, 最终竟是无从可考 曲意从昏迷中苏醒,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阮阮守在她床边, 见她转醒,乐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 她高喊道, “张太医!张太医!姑娘醒了,你快过来看看!殿下,姑娘醒了!” 几息间,她的帐内涌入了无数的人, 曲意伤口仍疼得厉害,连呼吸都牵扯得生疼, 因而她只是阖眸静卧, 任由太医上前诊治。 良久, 她听见太医说, “禀殿下,曲姑娘已脱离了危险, 伤口亦开始愈合,往后只要好好服药便可。此外,那箭尖上淬的毒药虽罕见, 却不知怎地,对曲姑娘竟像是无效。” 商景慕闻言,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劳烦了。” 张太医行礼,“此乃老臣分内之责,臣这便去写新的药方。” 待太医出去,商景慕似有片刻踌躇,才行至曲意床边坐下。 他温声问,“好些了吗?” 曲意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我梦见你了。” 商景慕并未接她的话,反倒说,“太子无事,那日你受伤后,两名刺客便逃了。” 曲意眉心微蹙,又问,“你不好奇我梦见了什么吗?” “一场梦而已。” 他的神情淡淡,仿若是真的不在乎。 曲意心头升起薄怒,重又阖上眼眸,下了逐客令,“我还是困,要睡了。” “好。”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起身,对阮阮说,“照顾好她,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是。”阮阮应道。 待他离去,阮阮才凑到曲意身边,“姑娘,你怎么恼了?你这一伤,殿下担忧得紧,足在你的帐外守了两日两夜呢。” “我没恼,只是有些失望。” 阮阮默了默,又问,“姑娘方才说,梦见了什么?” 曲意轻声道,“我又做了那个噩梦,这一次,我唤住了他,他终于承认当年在京郊密林中,是他救了我。” “姑娘口中的他,指的是咱们殿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又是如何救了你?你何不告诉阮阮,让阮阮替你去打听?” 曲意犹豫片刻,到底挨不过心底的在意,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阮阮。 她二人犹在谈论此事,外面却有人传话,说是太子来了。 因他先前拦住刺客,让自己先逃一事,曲意心中生出几分暖意,便未如以往般抗拒,而是说,“请他进来。” 商景辞大步走入帐内,见她醒来,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径直走到曲意床边,俯身抱住了她,声音中透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意儿,是我的错,让你又一次为我受伤。” 曲意挣扎着推他,“殿下,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他赶忙松开手,急切问,“没事吧,要不要叫太医来。” “不必了。”曲意淡笑问,“殿下可安好?” “我不过受了些皮外伤,早已无碍了。” “那便好。” “意儿”商景辞极深情地望着她,万千柔肠欲诉,却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曲意却垂下了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语气疏离,“太子殿下,那日我只是偶然听见他们的谋算,想着你我毕竟相识一场,总不能明知你有危险,却仍置身事外。” “意儿,你何必执意对我如此冷淡,这已是你第二次以命相救了。” 商景辞怜惜不已,抬手欲抚上她的脸颊,却被避开。 “是第一次。”曲意冷声道。 “什么?” “我说,是第一次。” 曲意抬起头,轻叹了一声,“当年巧姐姐并未真的刺伤我,她水袖中藏着两柄剑,原有一柄是杂耍班子里常用的伸缩剑,她在剑身里藏了迷药和血包。当初,她用这剑刺向我,看起来像是重伤了我,可实际上,我睡一觉便彻底好了。” “还有,那日我挡在你身前,也并非是要救你。我一早便知,巧姐姐不会杀你,可若是她的剑真刺在了你的身上,她却必死无疑。” “从始至终,我要救的,都是巧姐姐,不是你。” 商景辞眸光震颤,连那些缱绻旖旎的心思都散了些,“你说什么?” 曲意认真看向他,“我说,你杀错了人,巧姐姐对你从来都是一片忠心。从前,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自责。现今我告诉了你,是不愿白担了你的这份感激。” 商景辞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后退去,手臂无力垂在身侧,显然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来,“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曲意说,“我记得你说过,巧姐姐临死前给你留了好多话,你不妨认真想一想。还有,我偷听到那两名刺客的对话中,提及了‘娘娘’的字眼。而刺客的箭尖上,正淬了落霞火,我犹记得这毒药,是昭和皇后命巧姐姐秘密配制的,却为何几次三番出现在对你不利之时?” 余巧临死前说的话,太多了,商景辞早已记不清楚。 却有一个片段,猛然钻入了他的脑海。 鲜血不断从余巧胸前涌出,寸寸染透她的衣裙,她面色苍白得可怖,却仍笑得明媚。 临终前,她说,“殿下,你记着巧儿的话,皇家至亲,不可尽信,身侧之人,宜自珍惜。” 商景辞神色透出几分颓然灰败,摇头说,“不会的,她是我的母后啊!” 曲意见他如此,大抵猜出他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戳破。 她对阮阮说,“去将落霞火的解药取来。” 不多时,阮阮将解药取回,曲意示意她将其递给太子。 “殿下,你拿着它罢。” 商景辞没有推拒,“多谢。” 曲意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殿下亦该查一查。” 商景辞声音涩哑,“你说。” “殿下的猎鹰,并非是我放走的,而是自己跑出了笼子。那鸟笼内设有精巧的机关,至于机关如何使用,我已教给了那位养鸟匠。意儿起初觉得,一只鸟做不了什么,可又百思不得其解,那些外邦人为何要给一只没用的鸟,设下这样复杂的机关呢?” “你说,一只鸟?” 商景辞似乎觉得可笑,“难道如今本殿的府上,连鸟都未必干净吗?” “也许是意儿多心了。” 商景辞本是怀揣着一腔爱意而来,却被她接二连三的话,打击地连头都抬不起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傍晚,曲意不死心地又让阮阮将商景慕请了过来,她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问清楚当年京郊之事。 待人来了,曲意并未直接发问,而是另想了个开场白,“殿下那日怎么会去围场?” 商景慕没有坐到她床边,反是从一旁搬来小凳,在距她几步远处坐了下来。 “太子的营帐,在我的正对面,元仪瞧见了你和黄娇娘交谈,又听她支使你往南边去。你不知道,那里除了狐群,更多的是狼群。” 曲意浅笑说,“原来殿下是担心我,才会跟来。” “可惜还是没能追上你。入林后,我失了你的踪迹,便只能胡乱奔走寻找。幸好,遇见了你的那匹马儿,是它领着我找到了你的位置。” 曲意惊得睁大了眼睛,“原来它不是扔下了我,而是去为我寻救兵了,倒是我冤枉了它。” 商景慕说,“马儿也是通人性的,这些天,你虽然将它折磨得够呛,它也还是将你认成了主人。” 曲意顺势又问,“那我可以将它骑走吗?” “自然可以,我明日便去马场那边说一声,以本殿的名义,将这匹马领出来。” 曲意欣喜不已,“多谢殿下。” 正当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开口问那件事时,商景慕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曲意边拆信封,边问,“这是什么?” 商景慕没答话,静静等她自己拆开。 曲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上速度更快。 待她展开信纸,却见第一列赫然三个大字:退婚书。 而左下角男方的名字:商景慕。 他竟早已签好了。 一股猛烈的酸涩猝然涌了上来,曲意眼眶中迅速蓄满泪水,几乎就要溢出。 她声音发涩,盯着他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商景慕温声道,“曲意,我下个月便要出征了。” “所以呢?” “此行一去,我大抵要几年才能回来。期间,你若是想改嫁旁人,我不会耽误你。” “可赐婚前,你分明答应了我,这婚只有我能退啊!” 曲意脸色通红,泪水若珍珠般滴落成线。 “我没忘,这退婚书是以你的名义写给我的,上面所述种种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提前签好字,将它交给你,省得你以后想寻我时,我无法” 曲意郁结于心,竟不顾伤势,急得欲起身下床同他理论,可不过方一用力掀开被子,便痛得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呼痛。 “曲意!”商景慕忙走到床边,扶着她重新躺下。 曲意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抽泣不止,“当初,是你要向陛下请旨娶我。如今如今竟敢退婚休我!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要我以后如何嫁人?” 她哭得愈发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 商景慕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曲意,我不是要退婚,我是怕你想退婚” “那是我的事,我若写了退婚书,你自然签了就是,断没有你写好了送来让我签的!你怎能这样对我?” 商景慕解释,“我不是要让你签它,我只是将它先搁在你这里,若是” 曲意愈发愤懑,拼命伸手推搡着他,连伤处的疼痛都不顾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出去!” “曲意” “你走啊!出去!” 商景慕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生怕她扯到伤口,只好顺从地退了几步,“那我先出去了。” “出去!我不要再看见你!” 商景慕深叹口气,转身阔步走了。 而那封退婚书,却到底被留下,静静搁在曲意的床头。 待他走后,曲意更是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阮阮早就听见帐内争吵的声音,见商景慕离开,慌忙冲了进来。 曲意抱着她的胳膊哭诉,“阮阮,他怎么能这么欺负我?难道我便不是女子,没有脸面和名声吗?他怎能说退婚便退婚?我要回家去,我要去告诉姐姐,再让姐姐找世子来替我骂醒他!” “姑娘,殿下他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曲意余光扫到那封退婚书,狠狠将它扫到了地上,“把它拿走,我不要看见它!” “好好,阮阮这就拿走。” 这日过后,曲意再也没见过商景慕。 阮阮说,他来过几次,只是站在帐外,没有进来。 曲意憋着一口气,不进就不进,难不成还要她去请吗? 她养足了十日,便不再耽搁,启程归京。 临走时,马夫将她要的那匹马儿牵了过来,阮阮随手将马缰拴在了她们马车的车架上。 一路上,曲意常常撩开窗边纱帘,恶狠狠地盯着那匹马。 别说是那马儿了,就是一旁的阮阮瞧着都心里发寒。 忽然,曲意道,“我给它起好了名字。” “啊?”阮阮一脸疑惑,问道,“姑娘,是给马儿起了名字?” “以后它就叫莫莫。” 阮阮配合说,“好啊,不知这名字有何寓意?” “没心。”曲意冷冷撂下两个字,便落下帘子,收回了视线 自秋狩归来,距出征之日,便只剩下不足半月。 一日深夜,商景慕独自出了府,去往皇子府两条街外,一个小巷尽头的宅院。 他甫一踏入院内,便见萧暮着一袭白衣,阖眸独坐月下。 整个人无声无息,像是超然物外,又像是死了。 “阁下的伤,应当养好了罢。” 萧暮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声问,“庄主在哪里?” 商景慕落座在他对面,似笑非笑,“本殿早已说过,她将你借给了我,自己走了。” “没有我,她走不远。” “可有些人没有你,却独自走了很远。” 夜色愈静,落针可闻。 半晌,萧暮终是启眸看向他,“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半月后,本殿便要出兵鸠沙,手底下正好缺能打的人。听闻阁下剑术高超,不知可愿与本殿同去?” 萧暮当即应下,“好,但我要先见庄主一面。” 商景慕自怀中掏出那枚王媤媤亲手交出的庄主信物——白玉牌,月光透过,漫起淡淡的荧光。 “贵庄主将其交给本殿时曾言,见此物,即如见她一般,令下,无敢不从。” 萧暮连看都没看那牌子一眼,“我要见她本人。” 商景慕低笑出声,“是活着的呢,还是死了的呢?” 萧暮冷然扫向商景慕,凛冽之气自他周身逸出,直冻得人遍体生寒。 商景慕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语气轻缓,却透着满满的威压,“萧暮,本殿留着你的命,是因为兄长怕你死了会有人伤心。可王媤媤的命对本殿而言,什么也不是。你若不愿她死,便用军功来替她挣命罢。” 他扔下这句话,即抬步离去。 月凉如水,萧暮躲在这月色下,一坐即是一夜 【卷三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追更的天使宝宝~  卷四将为本书的最终卷,所有的谎言与伏笔都会揭开。  下一卷中,妹线的剧情占比会略多一些,妹妹将迎来真正的成长高光!  以及一点不涉及剧透的碎碎念:全文主视角基本都是围绕两姐妹展开,而非上帝视角,这也就意味着在女主看不见的背后,几位男主以及配角的心理及动线会有一定程度的留白。而太子作为第一位登场的“腹黑型”男主,人设最为复杂,不要只看表面哦~ 第192章 出征 我之所以会 贞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三, 乃是钦天监卜算的黄道吉日,宜赴任、宜出行。 天色未明,商景慕便已离京,向着边境的落沙城而去, 因拨给他的兵马本就是戍边的守军, 故而随行的人马并不算多。 丑时未过, 曲意猝然一声尖叫, 自梦中惊醒。 阮阮听见声响, 赶忙跑了进来,抱着她安慰, “姑娘,是做噩梦了么?” 曲意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水, 却用力摇头, 不愿说出来。 她是做了梦。 梦见战场上血流成河,梦见她一低头,连自己的手心、身上都沾着又浓又黏的热血,梦见黄沙掩埋着烈士死不瞑目的头颅, 梦见流矢漫天,尽皆朝着前方那人射去。 良久, 她止住了哭意, 无力低语, “阮阮, 去打盆水来,我要梳洗。” “姑娘, 时辰还早呢,再睡一会罢。” “睡不着了。” 阮阮劝不动她,只好出去打水。 曲意起身下床, 踩着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琴案前的窗子。 孟冬夜半,裹挟着丝丝凉气,渗入她心间。 一弯窄窄的月牙挂在天边,清辉淡淡,洒落窗前。 她在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一支弹得尚不算熟练的清心曲便幽幽响了起来。 阮阮抱着水盆站在门外,眼睛渐渐泛红。 她听了许久,方才走进去,打断了琴音 沈言蹊早便计划好了要在商景慕出征这日跟去,却万万没想到,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沈国公的预料之中。 她用力锤砸着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门窗,大喊大叫,“放我出去!爹,你放我出去——!” 沈国公在外沉声道,“两个月后,待五皇子抵达落沙城,爹自然会放你出来的。” “爹,你便不能让我去送他一程吗?” “言蹊,你该记得你的身份,你是早已定下的太子妃,是将来大夏的皇后,不该同他那样的人搅和到一起去!” 沈言蹊拍着门,放声大哭,“爹,求你让我去吧,此事过后,无论你要我嫁给谁,女儿都不会有怨言了。” 沈国公厉喝一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转过身,将钥匙递给了浅画,而非一旁略年长些的素琴,“此事,你做得很好,最近这段时日,千万将她看住了。” 浅画接过钥匙,谄笑道,“老爷放心,小姐若有异动,浅画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您的。” 沈国公旋即大步离开。 素琴冷眼看向浅画,“是你背叛了小姐。” 浅画却仰起头,同她对抗着,“我这也是为了小姐好!” 素琴眼眶泛红,“难道让她什么也不能做,只等着被锁到那座金玉的牢笼里,便是你口中的好吗?” 浅画本就心虚,此时更被她骂得缄口结舌,撇了撇嘴,阔步走了。 素琴则守在门外,耐心哄劝着沈言蹊,可那屋内的喊叫声却总也止不住 接连三日,曲意但凡睡着,便无法控制地会梦见那些触目惊心、血肉狼藉的场景。 她常常夜半惊醒,却又不愿将梦中种种说予旁人,生怕一不小心成了谶语。 梦中哪怕一分,都是她无法承受的。 不过是三天而已,她眼下布着青紫,整个人病恹恹的,白日里亦懒得出房门,只是痴痴地练琴,弹得累了,便如呆雁一般望着远方。 阮阮见她这般亦是心疼,却终究无从劝起。 伍忠从前院过来,对阮阮低声说了几句话。 阮阮顺着窗口瞧去,见曲意精神颓靡,手下琴弦却又片刻不停。 她推门入内,轻声问,“姑娘,太子来了,可要见?” 曲意未答,琴声亦是许久未停。 正待阮阮要出去回绝时,她猛一拨弦,发出刺耳的鸣金之声。 旋即,琴声断绝。 “让他进来,再将我的窗子关上,我同他便隔窗相谈罢。” 阮阮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商景辞被领入后院,这是他头一遭进曲府后院,便着眼打量了一番。 曲家位于皇城,自然不敢奢华太过,可一应建筑布局,用的皆是最好的木材、石料、随意一处陈设都出自名家之手。 曲意立在窗边,淡淡开口,“殿下见谅,意儿的旧疾近来又犯了,实在难以会客。若有什么话,不如就这样说罢。” 商景辞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子,只见窗下烂趴趴躺着几株雪兰,看起来十分不成样子,主人却又偏偏未曾挖走扔掉。 他先是问了句,“你的伤如何了?” “伤口早已结痂,平日出行走动都不会再疼了。” “如今已然入冬,听闻这两日便要下雪了,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又经了上月那一遭,千万叫人开几味温养的药材,好生补养。” “意儿谢过殿下。不知殿下来此,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商景辞轻叹口气,“回京后,我又逐一盘问过秋狩随行的官员,可惜仍未查出那刺客的来处。” 曲意语调无波无澜,“昭和宫里的人,查过了吗?” “意儿,她或许有愧于曲家,但毕竟是我的亲娘。” 曲意却笑了,“既然殿下相信,意儿自然没有必要怀疑。” 商景辞又道,“至于那进贡的鸟笼,我亦已去礼部查过了,此物名唤‘嵌珠掐金戏禽永固银笼’,来自南边的安那措。我已派人前往安那措探听,进一步的消息,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永固银笼’,好名字啊,可惜名不副实。殿下只要对此心中有数便好,往后这些事,无需特意来告诉意儿了。” “我以为,你会关心。” 曲意轻声叹气,“意儿如今自顾不暇,恐怕无力再想这些了。” 她的话虽不多,商景辞却依然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因而说,“从前你在府里时配的药材,我一直也未停过,每月仍有人来府上送药,这一年多过去,竟早已堆成了小山。待会儿我叫人都送来你这里,既然累了,就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便欲告辞。 “太子殿下!”曲意扬声唤住了他,“前些日子,我为殿下挡了一剑,不知来日意儿若有所求,且是殿下力所能及之事,殿下可能允诺?” “意儿,你忘了,去年你亲手为我熬了鸡汤来贿赂我,那时我尝过你的手艺,便已头脑一热,许下了诺言。但凡你想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为你去做。” “不,那次不算。” 曲意重申,“我的意思是,我曾救了殿下一命,殿下该还我一个心愿。” 商景辞笑问,“有何区别?” 曲意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眸光闪烁不定,半晌才道,“自然不同,一是救命大恩,另一件不过是平常之事。” “可于我而言,却并无不同。” “意儿,身为太子,本殿的一句允诺,上可至天下苍生、下可至沧海一鳞,并非是谁来向本殿讨,本殿都会给的。救命之恩又如何?若要报恩,多得是机会和方法,并不是一定要满足对方、一个连内容都尚且不知的所谓心愿。而我之所以会答应,只因为那是你的心愿。” 曲意眼眶微微泛红,默了默说,“殿下答应便好。” 商景辞以为她说完了话,再度启步欲走。 身后却飘来她的轻声低语,“除了姐姐以外,殿下是第二个在危险面前让我先逃的人,意儿十分感激,真的。” 商景辞回过头,定定望着那扇隔绝两人的窗子,心里酝酿着千言万语,却又在开口前,被里面传来的幽婉琴声止住了口。 相识几年,这还是他头一遭听见曲意弹琴。 弹得很好,只是太过自苦。 他又在院中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因曲意夜夜难眠,阮阮这几日也起得早了许多。 次日卯时刚过,阮阮便轻手轻脚推开了曲意的房门,却见她面色苍白,枯坐在窗边,被褥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床榻上只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见阮阮进来,她回过头,笑着说,“阮阮,你可愿随我去边境?” 阮阮见她将自己折磨得如此,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几步扑到她身前,抽泣道,“我是姑娘的人,自然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好,趁着天未亮,你快回去收拾包裹,再去马厩将莫莫牵出来。别忘了为自己也挑上一匹好马,我在后院的角门等你。” 阮阮出去后,曲意又走到院内,低声轻唤,“暗卫何在?” 果然如曲情早先安排的一般,她不过这样细弱蚊蝇地一唤,檐上立时跳下来一人。 暗卫在曲意身前跪下,“小姐有何吩咐?” 曲意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天亮后,交到世子手中。” “是!” 阮阮动作很快,一刻钟后,二人已从角门策马跑了出去。 临走前,曲意又特意骗角门看守的人说,只是牵马出去放风,晚些时候就会回来,叫他不必通知伍忠。 那人虽见她二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些奇怪,却也服从了她的命令。 因而,等到伍忠收到消息,二人早已跑出城门了。 辰时末,商永朝收到了暗卫送来的信件。 他粗略读过信,心底是又惊又怕,想怒又不敢怒。 曲意的意思很简单,若要助她去边境,她接受暗卫一切的安排与保护;可若要抓她回去,哪怕鱼死网破,亦绝无可能。 商永朝心中是一万个不支持她去,可如今曲情远在天边,他敢独自打定主意,派人去抓曲意吗? 他不敢。 万一曲意真来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切都完了。 因此,他当即派了二十名暗卫随行保护,又写了两封信,分别送给了仍在疏缈阁查案的曲情,和行至半途的商景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理由 你为什么要 一日后, 商景慕收到信,下令全军缓行。 两日后,曲情亦收到了信,急怒之下, 几乎是拍案而起, 火急火燎地要亲自去将曲意抓回来。 可走了没多远, 她却又想起曾在家里听到的幽婉琴音、想起窗下那一排雪兰、更想起迎着长歌剑气、半步未退的妹妹。 她心中了然, 不免一叹。 最后只是亲自点了三十个高手, 另加上三名医者,一并派到了曲意身边。 有了暗卫一路的关照与保护, 曲意不过走了五日,便追上了商景慕的队伍。 狭长的山径间, 商景慕将队伍安置妥当, 又独自往回跑了几里,牵马立在路中央,静待曲意的到来。 曲意远远见了,欣喜地朝他挥手, “殿下!” 商景慕却无甚反应,只是等着她一步步跑近。 及至近处, 曲意翻身下马, 眉眼微弯, “殿下是在等我吗?” “是。”他认真地看着曲意, 眸光里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抬手为她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风沙, “一路上很累吧?” 曲意脸色暗下来,委屈巴巴说,“对啊, 这一路上,马儿颠得我屁股都痛死了。” 他又问,“那你可知若要往前,还要跑上两个月的马呢?” 曲意像是察觉到什么,她没有回答,而是说,“至少,不必像这几天这般拼命赶路了。” 商景慕又说,“行军打仗同出游围猎不同,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会有很多危险。” 曲意冷下声音,“你想说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睛,温声说,“曲意,回去吧。”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大吼一声,“我不回去!” 商景慕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放低了声音哄劝,“不要再胡闹了,回去吧。” 曲意忍不住落下泪来,“凭什么?我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来到这里,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商景慕复又凑近半步,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 二人相距极近,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他眼底含光,一字字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 曲意徐徐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许久,才忿忿说,“长公主曾免你为质,为报恩,你宁舍一身骨血、背天下骂名,亦要发兵鸠沙。好巧不巧,我也欠了些恩情尚未还完,在此之前,我绝不会走。” “你来此便只有这一个理由吗?” 曲意反问,“殿下还想听什么?” 暗光熄灭,商景慕后退半步,勉强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恩情是需要你偿还的。” 曲意急道,“我说有就有!” “曲意,你不会武功,到了战场上只会是我的累赘。况且,一介女流出现在军营中,我无法与众人交代。” 曲意哭得更厉害了些,“那又如何,连沈言蹊都可以跟着你,为什么我不行?她不过是会打鼓罢了。我会得可多了,我会排兵布阵、会奇门遁甲,你别忘了,连下棋你都下不过我,难道到了战场上,你的战术就一定比我高明?还有,我不是寻常的女子,我是你的未婚妻,昔日陛下能带着花才人一起上战场,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无法交代?” “言蹊她不在这里,还有,你与我同陛下和母妃不同。” 曲意厉声喝问,“哪里不同?” “母妃她是真心爱慕”他话至一半,便见曲意哭得力竭,连站都站不稳了,颤抖着半蹲下去,继续抱膝痛哭。 如此一来,倒像个当街哭闹的孩子了。 商景慕亦在她身侧蹲下,“打仗并不好玩,血肉枯骨、满目疮痍,很可怕的。” 曲意边哭边说,“我不怕!” “可我怕。”他轻拍着曲意的背,低声说,“我怕我照顾不好你,怕你会受伤曲意,此战我我其实并不是很有把握。” 她仍旧闷着头,坚决道,“我不怕。” “真的不怕吗?” “不怕。” 商景慕俯身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问询,“我若将你带在身边,将士们问起你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他们,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曲意抬起头,带着满面泪痕,问他,“不然呢?” 他却反问,“你不怕旁人得知此事,会介意吗?” 曲意狠狠瞪了他半晌,喉间溢出几声抽噎,便又垂首低泣不再言语。 商景慕赶忙说,“好好好,别哭了,我带你回去就是。” 他抓着曲意的胳膊,要将她拉起来,曲意却被他扯得哭得更狠。 阮阮在后边看了许久,此时才上前说,“殿下,姑娘骑了一路马,早就没力气了,不如你抱姑娘上你的马,一起回去罢。” 商景慕低下头,问曲意,“要坐我的马吗?” 曲意哭着点了点头。 他这才将她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马上,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曲意侧坐马上,双手将他死死揽紧,哭得红彤彤的脸深埋在他胸口。 商景慕一拍马腹,马儿朝营地跑去。 阮阮亦翻身上马,手里另牵着莫莫,追在他二人身后。 商景慕一路骑回营中,那怀中抱着的明晃晃的美人,连藏都不曾藏,引得无数将士在背后议论纷纷。 元仪一边压制着他们,一边暗恼,自己的主子到底还是输给了这位曲家的小姐啊。 因天色不早,曲意又一路奔波,商景慕索性下令就地休整,明日再行。 虽是睡在荒郊野岭,这临时搭的野帐也并不暖和,曲意却难得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天竟已大亮了。 她急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大喊着,“阮阮,阮阮!” 阮阮早守在外边,听她叫得这样急,瞬间冲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眨眼的功夫,曲意竟已将衣服穿好了,慌张问,“殿下呢,都这个时辰了,部队可是早已走了?” 阮阮笑说,“姑娘放心,还没走呢。” 曲意半信半疑,“如今该是辰时了罢,怎会还未走呢?” “昨儿姑娘太过疲倦,用过晚饭便睡了,故而不知道殿下晚间曾来过,阮阮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将姑娘这些日子的寝食难安都告诉了他。殿下说,这里不远处有一处小溪,正好叫众人去储备些水源,今晨便可以晚些出发,姑娘也能多睡片刻。” 曲意这才放下心,旋即却又懊恼,“今日便罢了,往后你定要早些喊我起来,我可不想拖人后腿,招致埋怨。” “阮阮明白了。” 曲意迅速梳洗完,步出营帐,见四周的将士们,有些已开始拔营,有些则在整理物资。 她四处寻觅着商景慕的踪迹,却不料在这里也能遇见熟人。 “萧暮公子。” 萧暮本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听见这声唤,徐徐回过头来,见到来人容貌,却是目光一滞。 “你”,他迅速反应了过来,不禁微松口气,“你是她的妹妹,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叫” “曲意。”她脸上挂着浅笑,心底却忍不住升起怨怒。 曲情年初的遭遇,即便曲意当时不甚清楚,如今亦早已听说过了。 萧暮俊眉微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开口便是讥讽,“这话该我问萧公子才是,听闻逍遥山庄有一名士,名唤伥鬼。我却不知,大夏的军队什么时候竟连这些妖魔鬼怪都会收留了。” 萧暮淡然一笑,“我不过是五皇子提在身边的一把刀罢了,并没有入军籍。” “原来是这样,呵终究还是孤魂野鬼而已。” 萧暮非但丝毫未恼,反而随性一笑,“小小年纪,嘴却这样厉害,看来是不会吃亏的。可行军打仗十分艰苦不说,还很危险,连你姐姐在这里都未必能应付自如,何况是你?” 曲意睨了他一眼,“公子管得可真宽,可也别小瞧了人。” “我听人说,五皇子昨日带了位女子回来,莫非就是你?” “是又如何?” “你喜欢他,所以跟了来?”虽是问句,萧暮眉宇间已满是笃定。 曲意羞恼不已,面上倏然泛起红霞。 她反唇相讥,“原来公子曾经的那些不解风情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可惜啊如今已无人在意了。” 萧暮眸光似是黯了些许,竟一言不发,转身欲要走了。 曲意却不依不饶地拦在他身前,冷笑说,“怎么走了?不知公子可知晓,我就快要有姐夫了,说起此人你也曾见过,正是那位南安王世子。当初松陵镇上,公子只愿给姐姐采一束野花,世子却愿以满院名花相赠,那时之因,便当结今日之果!” 萧暮抬眼看她,轻声说了句,“既如此,便替我道声恭喜罢。” 话落,绕开她,继续阔步往前走。 曲意快步追上,再度拉住了他,“年初同你一战,你可知姐姐深受反噬、神智涣散,差点死在了逍遥山庄?她是怕你受人威胁,怕你扛不住心法反噬之痛,才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前去救你,可你又做了什么?你根本便不值得她如此!” 萧暮如霜雪般的神色像是有了些动容,最后却只是说了声,“是不值得。” 曲意拉着他不撒手,追问,“为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却缄口不言。 “萧暮!”曲意怒喝一声。 听闻这边吵得热火朝天,商景慕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将曲意拉到一边,劝解道,“很多人看着呢,别吵了。” 曲意指着萧暮,冷声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成婚 不如,殿下 商景慕俯身牵住了她, 低声说,“我知晓你厌恶王媤媤和萧暮,亦记得曾对你的承诺。逍遥山庄被灭后,王媤媤带着他来投奔我, 如今, 我已将王媤媤囚禁, 又以她的命来要挟萧暮为我所用。” 曲意神色和缓了一些, “那你可问出了萧暮叛出的缘由?” “无论如何逼问, 王媤媤都不曾吐露半分。” 曲意亦压低了声音,“用刑了么?” “用过了。” “那就在萧暮面前, 对王媤媤用刑。” “他发起狂来,我的人拦不住。” “那就给他下药。”曲意恨声说。 “若药力太大有了损伤, 怕你姐姐” 曲意耷拉下脑袋, 甚是郁闷,“难道就没法子了吗?” 商景慕揉了揉她的头,“别急,总会问出来的。” 曲意心有不甘, 然一时也没了对策,满是怨气地瞥了萧暮一眼, 便阔步走了。 见她离开, 商景慕抬步便要追过去, 却被萧暮叫住了, “曲情她” “阁下曾医过她的心脉,亦是阁下同她生死相搏, 她会如何,难不成还要问旁人吗?”商景慕只留下这冷冷的一句话,亦走远了。 他快步追上曲意, 温声道,“待会儿你别骑马了,队伍后面有几辆辎车,我叫人给你腾了个位置,你坐车罢。” 曲意却问,“为什么,如今我的马已骑得很好了。” 商景慕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侧,将她散落的鬓发掖到耳后,“往后还要再走上两个月,我怕你坚持不住。” “我可以的。况且,军中出现女子已很是惹眼,若我还要占着辎车的位置,岂不是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 商景慕垂眸看向她,轻笑说,“那便依你,可若是累了,定要告诉我,别硬撑着。” 曲意亦看着他笑了,晨光映入她眼中,碎金般闪闪发亮,“好,你放心吧,如今莫莫特别听我的话,走得特别稳,再也没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又甩又颠的了。” 商景慕问,“莫莫是谁啊?” “是你送我的马呀。” “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曲意憋笑道,“你猜。” 眨眼间,已至元月。 曲意仍在行军路上,自然过不上什么好年,不过是火头军们多做了几个菜,开了几坛美酒罢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曲意亦算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褪去闺阁小姐的裙装,换上了曲情常穿的那种劲装,不过仍旧很少到士兵中间去,除了赶路,便是待在自己的营帐中。 除夕当夜,她让阮阮去伙房取了两坛好酒,又备了各式小菜。待商景慕说完祝词,营地各处开了席,才让阮阮将他拉了过来。 他来得太晚,曲意已喝光了一坛酒,怀里还抱着另一坛。 他伸手去夺她的酒,“酒大伤身,少喝些罢。” 曲意由着他夺,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吐息间,浓浓的酒气散到了他的身上,“怕什么,我早告诉过你,我从未醉过。” “那也不该喝这么多。” “可是这行军在外,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不喝酒还能做什么呢?”她唇边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挑起商景慕的下巴,“不如,殿下给我吹个小曲听?” “好。”商景慕取出怀中的竹笛,“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随你。” 他略一思索,竟垂眸认真吹起了清心曲。 曲意蹙眉,不满地盯了他几息,抬手止住了曲声,“打住,大过年的,你就给我听这个?” 笛音一转,曲调换成了高山流水。 曲意一边听曲,一边喝酒,很快便伏案睡着了。 听客虽寐,笛声却未停,反而又变了曲调。 阮阮在帐外听着,觉着这曲调甚为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 与此同时,疏缈阁。 自王言而起的案件,沾骨连筋地带出来无数旧案,许多都已有了年头,这样逐一查下去,并不容易。 因而,曲情的除夕仍是在阁中度过。但与去年的颓丧不同,如今江湖之上疏缈阁一家独大,叛徒已被连根拔起,正是士气正旺之时,阁中召开了算得上是盛大的宴会。 宴会后,曲情方才认真读起商永朝送来的又厚又长又酸又甜的信件。 先前,因商永朝要助五皇子夺嫡,南安王索性退居幕后,提前将手中权柄交给了他。而他如今初入朝堂,实是分身乏术,难以前来寻她,却还是备了许多年礼送来 贞和二十八年,除夕宫宴上的头一遭大事,便是沈国公嫡女沈言蹊年满十六,尚武帝将其赐予太子商景辞为太子妃,年后成婚。 据说,素来仁厚孝顺的太子,那日恰巧醉了酒,竟然意欲公然抗旨。 昭和皇后唯恐他触了圣怒,便当众教育起了儿子。 可太子醉得实在糊涂,非但没能理会她的苦心,反而与其争执起来,最后被尚武帝赶出了宫去。 他在飘着大雪的街上晃荡了半宿,最终还是走到了曲府门前。 他敲了许久,才敲开了府门,见到了那个缠人的老头伍忠。可惜,却没能见到真正牵肠挂肚之人,反而得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消息。 最后,他硬扯着伍忠,两人一起坐在曲府石阶前,吹着冷风喝了半宿的酒。 伍忠被迫充当着听客,听他说了许多他无人可说,更无处去说的话 贞和二十八年的第二件大事,则是六皇子商景恒亦年满十六,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 正月刚过,商景恒便在昭和皇后的催促下,自宫中搬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商景慕亦将抵达落沙城。 被关了两个多月后,沈言蹊总算被沈国公放了出来,可虽能走出房门,却仍走不出府门,再加上与太子的婚期愈发近了,她便整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是日,商景恒前来寻她,见她穿着件鹅黄小袄,呆呆地坐在熏炉边取暖,许是忧思太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便忍不住问她,“言蹊,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国公府?” 沈言蹊动作一滞,缓缓望向他,“可以吗?” “我有办法带你走。” 她思索片刻,又说,“可我若是走了,陛下追究起来该怎么办?” 商景恒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你放心,皇兄本就不愿与你成婚,你若走了,反倒是帮了他大忙。至于国公府,你就更加不必担心,如今皇兄在朝中离不开沈国公的襄助,他不敢为难你父亲。” 沈言蹊又问,“你真的能带我出府吗?” “能。”商景恒笃定道,“但你可有想过,离开了国公府,又要去哪里?” “我想去边境。” 商景恒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我听说,曲意早已追随商景慕而去,如今军中皆称颂他二人伉俪情深,如此,你还要去吗?” 沈言蹊抽回手,侧过脸闷闷道,“要去。” “难道便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她没有再说话。 商景恒垂眸,似自嘲一笑,“好,我会为你准备好路上所需的一切,明日午后我来接你出去。”言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沈言蹊望着他的背影,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出声唤他,亦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转眼便忘记了。 待到晚膳时,她甚至因明日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激动得胃口大开,多吃了两碗饭。 怎料,这般举动看在守在一旁的浅画眼里,便是明显有异。 次日午后,沈言蹊焦急地在院中张望。 商景恒亦是守约,并未让她久等。而他此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以面纱遮面的侍女。 沈言蹊蹙眉,“她是谁?” “是你。”商景恒将人推到她身前,低声道,“带她进屋,与她交换服饰后,跟我走。” 沈言蹊满腹狐疑,却仍依着他的安排将人领入了房内。 而待侍女摘下面纱,露出那张灿若芙蕖的面容,她险些惊呼出声。 只因,此女竟与她容貌一致。 沈言蹊并未耽搁,迅速与侍女换过装扮,便跟在商景恒身后向外走去。 怎料,二人才踏出后院,便被浅画拦住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对商景恒说,“六殿下,不知您身后是何人,可能摘下面纱一观啊?” 沈言蹊闻言,害怕地缩到他身后,生怕被认出来。 商景恒却满不在乎道,“好啊,你要看,就走过来看吧。” 浅画朝着沈言蹊一步步逼近。 而待她取下沈言蹊的面纱,刚欲张口喊出一个小姐的“小”字时,商景恒迅速往她口中扔了一个黑漆漆的药丸。 她止了口,惊恐地看向商景恒,“殿下给我吃了什么?” 商景恒笑道,“毒药。你若敢泄露一个字,便必死无疑。若是能当作今日一切没有发生,我会给你解药的。” 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眼前的性命重要。浅画连忙说,“奴婢知道了,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商景恒重又将沈言蹊的面纱带好,二人一路向外走去。 沈言蹊边走边问,“你竟然随身带着毒药?那是什么毒,真有这么厉害吗?” 商景恒吊儿郎当地笑着,“我哪里有什么毒,不过是糖丸罢了,唬她的。” “那就好,她虽然做了些错事,却到底跟了我好些年了。” “放心吧。” 眼见二人踏出院门,浅画忙又惊又惧地抠着喉咙,试图将那恶心的药丸吐出来,可却徒劳无功,她急得直冒汗,大步朝着房内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自由 可改变了心 素琴瞧见了, 唤她,“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她来不及说话,猛然喷出一大口黑血,直直栽倒在地, 浑身抽搐不止。 素琴吓得扑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浅画, 你别吓我!快来人啊——!” 一墙之隔的卧房内, “沈言蹊”始终面带微笑, 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全然不曾听见外边的声响 另一边, 商景恒顺利将沈言蹊带离国公府,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内, 他将早已备好的包裹递到沈言蹊手中, “这里边有些银两和干粮,车夫的报酬我已给过了,他会带着你一路往边境去。” 沈言蹊接过包裹,眼睛微红, “小六子,谢谢你。” “你若是不想去边境, 或许可以” “不。”沈言蹊打断了他, “我想去。” 商景恒浅笑说, “不急, 你再好好想想。” 旋即,他阖上眼眸, 靠着车壁静坐。 沈言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莫名,只觉他态度有些反常。 许久过去, 车外吵嚷声依旧。她撩开车帘向外一望,只见马车仍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外的长街上兜着圈子。 她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计策被戳破,商景恒却毫无愧色,只最后问道,“可改变了心意?” 沈言蹊坚定摇头,“没有。” “好。” 他面色顿冷,当即跃下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你,你回来!谁让你走了?”沈言蹊还欲与他辩上几句,却根本叫不住他,最后掐着腰坐在车上,很是闷闷不乐。 恰是今日,简儿因宫中寂寞,向昭和皇后请旨出宫。 昭和皇后对她现今是眼不见心不烦,自然准了。 她原本正开开心心地逛着街,却见路中央有一辆十分奢华的马车来来回回地绕,每次经过都要将行人赶到一边去,极为碍事。 当这马车第五次经过她身前时,车内人正好掀开车帘一角。她一眼认出,里面坐的正是太子妃沈言蹊,而坐在沈言蹊对面的,则是她曾惦记过的六皇子。 这不对劲吧! 太子大婚将近,这二人怎还敢私下纠缠?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简儿悄然跟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追去。幸而路上人多,车马难行,她跟得不算吃力。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里边的人似乎有些争吵,紧接着,商景恒跳下马车,毫不留恋地走了。 男主角走了,戏台子自然就散了。 简儿觉着无趣,便准备换条街继续闲逛,一个转身,却瞥见不远处的暗巷中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而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言蹊所乘的那辆、一眼望去便奢华不已的马车。 简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脚步都迈了出去,可转念一想,太子妃的赐婚圣旨已下,无论前尘如何,沈言蹊都注定是她皇嫂。 她的亲哥哥尚且需要沈国公的助力,若沈言蹊出事,岂不是断了两者之间的纽带? 她缩回了脚,无奈又纠结地抬头望天,连个公主尚没做成,她还偏偏要替做皇帝的人操心。 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她终究还是跑到了马车前边,将车拦了下来。 车夫急急停车,骂道,“哪来的丫头,不要命了!” 简儿懒得与他多言,直接对车内的沈言蹊喊道,“沈小姐,麻烦下车来。” 沈言蹊陡然瞪大了双眼,掀开车帘看向她,警惕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过路人,有些话想提醒小姐罢了。” 沈言蹊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更不敢下车,生怕被人发觉绑回府去。见简儿不过是一位与自己同龄的女子,略一踌躇,便让她上车来说。 简儿先自报身份,说秋狩时见过她,这才认了出来,接着又提醒她暗巷里藏着鬼祟之人。 如此一来,沈言蹊倒是信了,可她好不容易才从府里逃出来,断然不可能再躲回去。 简儿得知她欲逃婚,起初并不赞同。可转念一想,沈言蹊逃婚是沈国公理亏,沈家非但要继续相助太子,还得因着心中的愧疚,更卖力几分。 二人在车上商议许久,最后决定偷偷下车,弃车而逃,转租个简朴些的马车再行。 沈言蹊命车夫将马车往喧闹处去,又趁着人流多时,与简儿先后跳下了车,躲进了一家成衣店。 过了半个时辰,她们才从那家店里出来,二人各自换了身行头,皆打扮成了年轻的公子,向着租车行走去。 沈言蹊租好了车,心中害怕,便让简儿又陪她坐了一段路。直到城门前,简儿才下车,目送她离开。 沈言蹊惴惴不安地出了城,眼见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远,料想那些巷子里的流寇应当不至于为她特意追出城来,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可变故却在下一瞬陡然发生 简儿陪着沈言蹊走了一路,日头已渐渐沉了下去,她是又饿又累,便在路边的小摊点了份馄饨。 她吃得正香,却惊见沈言蹊刚走出城门的那辆马车竟然又原路折返了回来。 她以为是沈言蹊心里害怕,放弃了出逃,便随意囫囵了几口,扔下几枚铜板在桌上,朝着那辆马车跑了过去。 而待她走到近处才发觉,车夫已换了人。 如今这人脸上横着一道长疤,神情狠厉。 她急忙躲了起来,过了片刻,才又循着车辙小跑追去。可追至车辙尽头,却猛然惊觉,此处竟是花楼 沈言蹊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她徐徐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只有稀薄的月色顺着窗隙洒入,夜深得可怕。 不远处似乎传来些靡靡乐声,在她四周堆着大垛柴草,估摸着是在一处柴房里。 她动了动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努力蠕动着,在地上摸索寻找着利器,哪怕是一块尖石也是好的。可她还没动几下,门外便传来了刀疤男的声音。 “开门。” “是,大哥。” 她忙闭上眼睛,装作未曾醒来的样子。 那刀疤男走了进来,大喝一声,“这都多久了还不醒,我是抓了头母猪回来么!来人,泼冷水!” 一桶冷水泼下,沈言蹊猛烈咳了几声,再也装睡不得,她怒视着刀疤男骂道,“一群不入流的贼寇,竟连本小姐都敢绑,真是不要命了!” 刀疤男厉喝,“管你奶奶的是谁,到了我这就是一坨待宰的肥肉罢了。” “我爹乃是当朝沈国公,你若敢动我一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呦,还是个厉害妞,但任凭你爹是谁,他也得先找到了你再说啊。” 此时,外边又进来一人,对刀疤男说,“李娘子来了。” 刀疤男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快让娘子进来。” 不多时,自外走入一名半老徐娘,满身的脂粉味,打扮得更是花红柳绿,一眼便知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她径直走到沈言蹊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说,“这人儿长得真好。” 沈言蹊狠狠啐了她一口,“滚!” 李娘子笑道,“小性子还挺烈,蛮有活力的。” 刀疤男凑前说,“新到的货,娘子若是喜欢,提走就是,一口价,二十两银子!” 那李娘子也是个爽快人,“成交!” 刀疤男收了银子,乐呵呵走了。 李娘子又叫进来几个打手,“给新姑娘好好打扮打扮,送到前边赵公子那里去。” 沈言蹊大喝,“你们敢!” 李娘子皱了皱眉,又补充道,“记得把她的嘴堵上,别坏了公子的兴致。” 很快,沈言蹊便被换好装扮,缠裹着扔到了一张大床上,她拼命挣扎着试图解除束缚,怎奈却是徒劳无功。 花楼外,简儿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才勉强被允许进入楼中。幸而,她此时作一身公子打扮,在楼内行走并未引起众人怀疑,焦急地寻找着沈言蹊的踪迹。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简儿在三楼尽头的一个屋子里发现了沈言蹊的身影,她推开门,闪身而入。 沈言蹊听见开门声,几乎是瞬间便激烈挣扎起来,全身用力蠕动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简儿快步跑到她面前,“别出声,是我。” 沈言蹊安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简儿帮她取出口中塞着的破布,又迅速解起她身上的绳子。 沈言蹊重获呼吸,小声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瞧见你的马车去而复返,连车夫都换成了个吓人的刀疤男,我担心你出事就跟了过来,怎想到你竟被抓到了这里。” 沈言蹊眼睛微红,“今日幸亏有你,不然” 简儿为她解下了绳子,拉着她站起来,“待会出去你就躲在我的身后,装作是我点的姑娘,明白吗?” 沈言蹊用力点了点头。 可她二人连房门都没逃出去,便被人堵了回来。 以李娘子为首,数名打手涌了进来,李娘子冷笑,“想跑?” 简儿瑟缩着后退,强笑道,“这位娘子,我是花了钱进来的,她是我点的姑娘。” “哦?这位姑娘明明是我送给赵公子的,怎么就成了你的?” 简儿心中叫苦不迭,这好人真是让她做明白了,明白的都将自己也搭进来了! 李娘子咧着嘴笑说,“原本想给你条活路,可你偏偏自己闯了来。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留你了。” 沈言蹊急切喊道,“简儿!” 简儿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后脑一痛,瞬间昏死了过去。 李娘子重又叫人将沈言蹊捆了起来,她轻轻拍打着沈言蹊的脸颊,“别急,赵公子很快就来宠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扬名 怎么还偏偏 “你做梦, 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他碰我一下!” 李娘子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还敢吗?” 沈言蹊白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啪啪啪!”又是接连几巴掌下去, 沈言蹊唇边溢出血迹, 却仍不肯服软, 仰头倔强地瞪着她。 “这么有骨气啊?”李娘子瞥了眼地上躺着的简儿, 摆了摆手,命人将她架了起来, “敢冒着危险前来救你,这小公子亦算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沈言蹊总算露出几分惊恐, “你要做什么?” “试一试你的骨气到底有多值钱。”李娘子一声令下, “将她的腿打断!” 剧烈的疼痛袭来,即便简儿仍昏迷不醒,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沈言蹊尖叫,“住手!” “看清楚了, 你若死了,连她也不能活。”李娘子又问, “还敢吗?” 她看向无辜受罪的简儿, 满心愧疚, 哭着摇头, “不,不敢了” “这就对了, 叫赵公子进来吧。”李娘子领着那些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再度被打开,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我来了, 小美人儿——” 他猛然朝着床上的沈言蹊扑了上来,满身的肥肉压在她身上,叫她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滚开,你给我滚开!” 酸臭的汗味扑面而来,咸腻的口水更是沾到了她的身上,她再也受不了,恶心地不住干呕。 赵公子捏着她的下巴,怒骂,“你个下贱的娘儿们,敢嫌老子恶心?看老子不折腾死你!” 他开始用力撕扯沈言蹊的衣服,而这样的动作,正好也将她身上的绳子松开了几分,她腿脚能动了,即刻使出全身力气踢踹他,“不要!你给我滚开!” 赵公子下手愈发狠了些,将她浑身掐得满是青紫,“该死的,今儿非得让你从了老子不可!” “滚开!滚开!救命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的泪水糊得她眼睛一片模糊。 终于,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门外之人神情淡漠,扬手扔出一柄银光熠熠的长剑,剑身从背后没入赵公子的心口,剑锋凛冽,瞬间贯出前胸,腥臭的血液淋了沈言蹊满身满脸。 “啊————!!” 惊恐的叫喊声穿破夜空,她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紧接着,商景恒大步跑了进来,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沈言蹊身上,抱着她安抚,“言蹊别怕,我已将他杀了。” 沈言蹊已被吓得彻底失神,大哭着一味地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个鹌鹑。 商景恒轻拍着她后背,“别怕,没事了。” 她哭了许久,才想起为救她而生死不明的简儿,她仰起头,紧紧抓着商景恒的手臂,急切道,“快,派人去救简儿。” 商景恒微微一笑,“放心,她不会死的。” 他一把抱起沈言蹊向外走去,李娘子站在门边,唇畔含笑,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只不过沈言蹊只顾着埋头痛哭,什么也没看见 边境,克黎拉城外,商景慕亲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却不进不退地停驻在距城门一里远处。 城墙上的鸠沙将士滔滔不绝地痛斥着大夏撕毁和平盟约的不耻行径,这骂声从早上响到了晚上,夏军仍旧是一动未动。 夜幕降临,夏军如潮水般褪去,鸠沙人犹如打了胜仗般击鼓庆贺了起来。一连十几日,皆是如此。 第十八天,鸠沙军似乎认定了大夏此行不过是欲威慑一番,连骂也不再骂了,只安排了一群人站在城墙上,与夏军隔空瞪视。 第三十五天,日头渐渐落下,夏军却仍旧没有撤退的意思,鸠沙大将唯恐有变,便击响了战鼓,提醒众人打起精神来。可到了戌时,夏军却又无声无息地退了。 第五十二天,夜幕降临,城墙上驻守的鸠沙军无聊地都打起了哈欠,连将领亦有些心不在焉。 亥时末,克黎拉城内突然窜起数道火光,商景慕眸光一亮,振臂高呼,“攻城!” 鸠沙大将一时有些慌了神,可转念一想,城下不过十万夏军,他的手中却有三十万将士,有何可惧。 “报——!”有哨兵跑了上来,“将军,夏军不知何时挖通了数条直通城内的地道,他们在水井里投了能让人浑身乏力、昏昏欲睡的毒,将士们喝了有毒的水,一个个沉睡不醒,夏军又趁机潜入营帐四处放火,上万的将士在睡梦中被烧死了,余下的人亦失去了出战的能力!” “什么!”那大将惊慌失措地朝愈发逼近的夏军望去,却见商景慕唇边带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见他看过来,还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快,放箭!投石!千万别让他们攻破城门!” 城墙之上战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响起,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搭弓挽箭,布置投石器。 商景慕立即下令,“守!” “报——!将军,城内的夏军朝着城门涌过来了,我们的人快要拖不住了!” “报——!将军,夏军已冲了过来,我们守不住了,您快走吧!” 那大将遥望着城下的商景慕,却见他身形隐在无数的盾牌之间,手中拉开一把长弓,他歪了歪头,手腕一松,利箭破空飞来。 “将军——!” 顷刻之间,箭矢没入大将的胸口,主帅已死,犹如树倒猢狲散,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溃不成军,各自逃命去了。 很快,城门被自内打开,少数鸠沙将士又在城内负隅顽抗一日一夜,最终战败。 克黎拉城墙之上,鸠沙军旗倾倒,升起了大夏军旗。 “胜了胜了,殿下胜了!”阮阮似一阵风般跑入了曲意的营帐中。 曲意忙起身迎她,“慢慢说。” 阮阮手舞足蹈说,“姑娘的阵法果然有效,地道都挖通了,鸠沙人竟都未曾察觉,我们只损了几千人,却杀了他们十几万的将士,抓了两万俘虏,更是一举拿下了克黎拉城,据说殿下一箭便射穿了对方将领的心口,杀了他们的主帅!” “真的?”曲意亦是喜不自胜,“那殿下呢,他可受伤了?” “姑娘放心,殿下毫发无损,元仪说等他们安排好克黎拉城内的事,晚些时候便会回来的,他还说殿下要开庆功宴呢!” 月上中天,商景慕总算回营,营地里早已站满了欢呼庆祝的士兵,曲意不敢往前凑,只是躲在最后边看着。 “这碗酒,敬全军将士!” 商景慕独坐高台之上,战袍上染满血色,他端起一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他右下方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多岁的猛壮男子,此人便是华绰的小儿子华惇,亦是军中副将。 华惇高举起一碗酒水,“将军神机妙算,非但以少胜多,更几乎是不战而胜啊!” 商景慕沉声道,“克黎拉四面空旷,毫无遮掩,若要硬攻恐怕代价十分巨大。实不相瞒,早在二十几年前,陛下攻打至此地时,母妃便已生了暗挖地道、自内而攻的计策,只不过未待挖通,陛下便已决心收兵。因而,我不过是子承母志,将母妃当年未曾做完的事做好罢了。” 他又提起一碗酒,却是默然洒在了地上。 华惇长叹口气,亦扬了碗酒水,“才人大义。” 众人了然,亦随之祭奠花氏。 商景慕又说,“今日大获全胜,还有一人的功劳。” 华惇问,“哦?不知是何人?” “有全军将士助力,要挖通区区几条地道并不难,可要瞒过鸠沙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土却是不易。” 商景慕抬眼望向远处,笑看向偷偷躲在营帐后面的曲意,“幸而,我帐中有一位精通阵法的军师,在大军掩护下布设了障眼法,哪怕一半的士兵都钻到了地底下挖土,那些鸠沙军亦是毫无察觉。” 华惇惊叹,“竟如此神奇!” “不止如此,我这位军师麾下还有几位高明的毒师,此番下在水井中无色无味的毒药,便是出自这些毒师之手。” “此人究竟是谁,将军别卖关子了,还不快叫出来让兄弟们见见?” 商景慕朝曲意招手,“意儿,过来。” 无数将士齐刷刷地转头朝她看来,曲意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一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也就罢了,怎么还偏偏叫得这样暧昧 曲意双手交握在一处,低着头朝他走去,到了近处,他又说,“上来,到我身边来。” 曲意抬眸,含羞带怯地与他对视,她微微摇头,显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商景慕却打定了主意,要借此机会让她在军中扬名。 于是,他起身走下来,亲自将曲意领了上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朗声道,“这位便是我的军师。曲意精通排兵布阵之术,她的师父不是旁人,正是本殿的母妃,许是母妃在天有灵,她虽不在了,却又派了她的徒弟前来助我。” “竟是皇子妃!”华惇重又倒满了酒碗,愧道,“早前我还对军中留有女子一事有些不满,如今才知皇子妃的能耐,末将自罚一杯。” 曲意自觉惭愧,便欲开口阻止。 商景慕在桌下用力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让他喝,从前就是他整日在我耳边唠叨,让我将你送回去。” 曲意偏头看了他一眼,酒意将他脸颊染成酡红,神情偏又有几分孩子气,曲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谢谢殿下,为我安排今日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墨招 固天假情长 “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可毒药是姐姐派来的医师给的, 至于障眼法,殿下分明也会设。” “但最终是你设的。” “这是殿下刻意让给我的功劳。” 二人小声推拒间,又有将士举起酒碗,豪气道, “兄弟们, 咱们该敬军师一碗酒!” 一个接一个将士举起碗来, 曲意身前没有酒碗, 索性就提起了商景慕的碗。 商景慕拦着她, “让他们喝就是,你跟着喝什么。” 曲意不服气道, “我能喝。” 话落,一碗酒下肚,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又将酒碗倒了过来给众人看。 这样一来,将士中又响起一片叫好声。酒过三巡,直到商景慕喝得醉倒了,曲意仍来者不拒地受着敬酒。 自此一夜, 军师千杯不倒的美名算是真正远扬了 沈言蹊自打被商景恒从那地方救出来后,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时常夜半惊醒, 吃什么吐什么。 商景恒将她带回了六皇子府, 又救下简儿送到她身边, 既是给她当婢女,亦是让她二人做个伴。 起初, 简儿担忧沈言蹊,又想着回了宫也是劳碌命,便毫无怨言地留了下来, 尽心尽力陪着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言蹊渐渐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简儿自然也无需再留,故而,她主动提及要回宫去。 令人意外的是,商景恒拒绝了,且毫无转圜余地。 沈言蹊见她从外边走来,带着满面忧思,便问,“怎么了?” 简儿娥眉紧蹙,“六殿下不让我离开。” “或许他是担心我罢,待会儿,我让人把他叫来,好好跟他说说。” 傍晚,商景恒依约来了,却仍旧拒绝了沈言蹊的提议。 沈言蹊恼怒,“你为何不让她走?” “她若走了,谁照顾你?” “我早已经好了,用不着人照顾,再说了,我已在你的府上呆了两个月,你着人安排一下,我也要离开。” 商景恒猛然起身,却在怒气上涌之前,阖眸深深吸了口气,硬是将情绪压了下去,“你还要去哪?” “自然是去边境。” 商景恒嗤笑,“你还敢去啊?” 沈言蹊睨他一眼,“有何不敢?” “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沈言蹊亦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指责,“那是你没安排好!谁家出远门坐那般华贵的马车啊,能不被人盯上吗?还有,你倒是给我安排几个护卫啊!” 商景恒一时语塞,凝视她半晌,又问,“言蹊,你一定要去吗?” 沈言蹊被他盯得心里发虚,侧过脸,没好气地嚷道,“要去要去,你都问了我多少遍了!” 商景恒似乎有些难以自持,冷笑了两声,“连从前的你,他都不要,如今你又在那种地方待过,难不成还指望着他会要你么?” 沈言蹊浑身一僵,踉跄退了两步,跌坐回椅子上,痛苦比愤怒更先涌了上来,她眼眶瞬间红透,“你说什么?” 商景恒却残忍地步步逼近,阴恻恻笑道,“本殿说,如今的你不干净了,离开了本殿,没有人会要你了。” “商景恒,你混蛋!”沈言蹊抬手朝他脸上扇去,却被死死攥住了手腕。 “你骂本殿混蛋?别忘了,若不是本殿,你早已是那赵公子的人了!还是说,你痛恨本殿扰了你的好事?”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沈言蹊放声大哭起来,手被他死死攥住,只能使劲踢踹着他。 许是这哭声太过响亮,势不可挡地钻入了商景恒的耳中心里,他收起面上的嘲讽之色,松开了沈言蹊。 沈言蹊当即攥起拳头,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接着更是毫不顾忌地拼命捶打起他来,“我讨厌你,你滚,滚出去——!” “够了!”商景恒怒喝一声,再度倾身向前,将她压在椅背上,禁锢住她的动作。 他因愤怒而喘着粗气,“言蹊,十年了!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十年了!我的耐性从来就不好,如今更是快要被你磨尽了,不要再继续惹怒我!” 沈言蹊边哭边推他,哽咽道,“分明是你侮辱我在先,我是清白的,哪里就不干净了!” 被这样刺激着,当日情形重又浮现在沈言蹊眼前,她突然止住了哭意,面色迅速变得青白,一手慌乱地捂住嘴,一手抱着肚子,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商景恒被她这般吓得够呛,神色缓和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言蹊言蹊是我错了,你别哭了” 沈言蹊用力将他推开,半跪在地上,呕得更加厉害。 可她肚子里本没有什么东西,尽管自己折腾得够呛,却也只是吐着酸水罢了。 商景恒忙倒了杯茶水给她,待她喝过水,又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都怪我,言蹊,是我错了,别再想了” 简儿一早就在门外偷听,等着沈言蹊帮她问出个结果,却不料见到了这样一番情景,惊惧之余,心底又隐隐有些不安,她左思右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正如沈言蹊所说,六皇子明知沈言蹊此行山高水远,又为何偏要安排那样华贵的马车出行,更连一个护卫都未曾留给她呢? 六皇子虽年少,却不至于如此愚钝。 再有,即便沈言蹊一开始被盯上了,可她二人明明换了马车,更换了衣着,这显然是已有所察觉。按说,那些疲于奔命的流寇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也该换个不警觉又好下手的人图谋了。 却又怎地,竟像是独独盯上了她呢? 沈言蹊性情单纯,不知是否看透其中的弯绕,简儿却越想越是心惊。 许久,商景恒安抚好沈言蹊,自屋内走了出来,一眼瞧见守在门口的简儿。 他神情冷厉,对简儿道,“可懂‘安分守己’四个字?” 简儿并不露怯,亦是冷声说,“殿下不知,我原本是皇后娘娘跟前儿的人,若是太久不回宫中,想必娘娘会着急的。” 商景恒勾起唇角,讥讽一笑,“别自作多情了,这两个月来,母后从未问过你一句,只怕她巴不得你死在外边呢。还有,往后在本殿面前,该自称奴婢。” 竟果真从未问过她的去向吗? 简儿心生怀疑,忍不住有些难过,却没有显露出来,她又问,“殿下想要做什么,难道要永远拘着沈小姐吗?” “本殿是救了她,守着她,何曾拘着她了?” “那为何不让我二人离开?” 商景恒眸光晦暗,沉声道,“本殿说了,身为奴婢该知何为安分守己,若是不懂”他抬起手,在颈间缓缓一划。 简儿虽心中有气,却不敢贸然发作,只是冷眼看着他。 商景恒冷笑一声,阔步离去。 经此一遭,简儿突然又不急着走了。 这位六殿下年岁虽轻,心机却太沉,他所表现出对沈言蹊的情爱无论是真是假,所用的手段都算不得光明磊落。 既然回去亦是无人在意,反倒不如留在这里,再多照看沈言蹊一段时日。 商景恒甫一出沈言蹊的院子,便有人前来禀报,“殿下,墨招姑娘在前院等候。” 他面上涌起几分讥诮,大步往前院走去。 满院春华芳菲之间,有一女子着一袭水墨长裙,及腰秀发垂落身后,手中撑着素白油纸伞,她静默立于院落正中,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望向一步步走近的商景恒。 可惜,他一开口,便是极为破坏意境地诘问,“你来作甚?” 墨招音色轻柔,“殿下如今出宫立府,我该跟着您的。” “不需要。” 墨招徐徐挪着步子走近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我自小便是皇后娘娘为您而培养的,我” 商景恒垂眸看着她,“好一个为我而培养,那我问你,除了弹琴、唱曲、跳舞这几项女子逗趣的玩意儿,你还会什么?” 墨招垂下眼帘,一双浓密的睫毛若蝶翼一般颤抖,“我” “其实这些于我而言也不是很重要。”商景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与之对视,哪怕相识这么多年,这样一副绝美的面容映入眼中,仍叫他心跳快了几分。 “殿下”墨招轻声唤他,二人相距极近,若是从远处望来,大概会以为是一对交颈鸳鸯。 “墨招,几年前我便问过你,若定要二选其一,你会选母后还是我,可还记得那时你回答了我什么?” 墨招眼睛红了,泫然欲泣地支吾,“我” 商景恒缓缓道,“你说,固天假情长,然孝者,百行之冠,不肖乎亲,不可以为人。” 墨招眸中泪光盈盈,睫羽轻颤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母后对你的养恩那样深重,是我远远比不上的。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宫中一直陪着她吧,这六皇子府,你永远也不必再来了。” 商景恒松开她,转过身平复着心绪,几息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 无尽的泪水如泄洪般涌出墨招眼眶,她浑身发颤却不曾溢出一丝哭声,手中紧握的油纸伞终是支撑不住,坠落于地 自克黎拉一战为开端,商景慕趁鸠沙反应未及,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又攻下几个小城。 直至军队进入绯棘关,才又迎面对上了鸠沙大军。 同先前的阵脚大乱、被动挨打不同,鸠沙王不仅派出了心腹大将左冷揸坐镇,更派驻了二十万兵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绯棘 又出现了一 鸠沙地处北方, 常年干旱,自绯棘关以北尽是沙漠。 绯棘关之名,源于这片黄沙掩埋的土地上,密密丛生着一种绯色荆棘。绯棘种子随风播撒, 很快便能落地生根, 根系粗壮盘错。 这些绯棘虽不致命, 却极其阻碍步兵行动, 而战马跑过沙地, 必定会被绊倒,以致步兵、骑兵都难以出战。 商景慕早知此地会有一场苦战, 出征前便已为将士备好了铁质护具,可即便如此, 夏军毫无此等环境下作战的经验, 与鸠沙军相比仍是极为吃亏的。 大夏军队驻扎在距绯棘关二十里处,迟迟未能推进,军帐中夜夜灯火通明,商景慕、华惇及几位参将整日就战术争论不休。 曲意因有了军师的名头, 便也可以自愿选择参与。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默默旁听, 偶尔会谦谨地提出战术制定中的漏洞与改进建议。这些本就是她所擅长的, 倒也不觉累, 很是乐在其中。 华惇沉声说, “依末将之见,还是应派遣先锋清除绯棘, 为大军开路。” 商景慕反驳,“鸠沙已连失数座城池,鸠沙王却毫不作为、一退再退, 他并不是怕了大夏,而是在等一个能够一举扭转战局的时机。月余前,左冷揸便已抵达绯棘关,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进行完备的部署,几乎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你说得没错,若要在这沙地上同鸠沙军公平地打上一仗,必须要先清除绯棘,可这些左冷揸岂会想不到?他必定已在沙地中设下重重埋伏,我们若是派先锋出去,便是白白让他们送命。” 华惇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便不再往前打了吗?” “打是自然要打,却不能这样莽撞。”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曲意怯怯出声。 商景慕含笑看向她,“说说。” “其实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在沙地中最大的劣势,不过是难以行动,可若是,换个站在原地不动,就能杀敌的法子呢?” 众人闻言俱是愣住了。 站着不动?那不是等死吗? 唯有商景慕明白了过来,“你要布阵?” 曲意点头,“千丝万缕阵。” 他沉吟片刻,说,“或许可以。” 得到了主将的肯定,曲意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笑意。 可除他二人外,旁人皆是一头雾水。 华惇问,“何为千丝万缕阵?” 曲意神情狡黠,“就是结成千丝万缕的蛛网,将敌人诱入其中,吞吃入腹。” 五月初,经过一个多月的布置,夏军终于拔营,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绯棘关进军。 从正前方粗略看来,整个行军队伍成雁形阵,前面几排是盾兵,其后跟着的士兵手持长刀,边向前走,边沿途清除绯棘。再往后一里远,骑兵才慢吞吞沿着已被清理好的沙路跟了上来。 华惇、萧暮混在步兵中间指挥,商景慕位于骑兵的最前方,曲意紧随其后,站在战鼓车上,准备协助布阵。 左冷揸虽在绯棘地中设了诸多埋伏,但有了前排盾兵细致地摸索,再加上这十数万的大军人数,能够起到的作用便十分有限了,充其量不过是拖延了队伍的脚程。 鸠沙军扎营之处的绯棘,早已被清理干净,左冷揸得到夏军行进的消息,当即率领鸠沙军严阵以待。 他远远眺望着徐徐行进的夏军,待其踏入射程,一声令下,投石车应声而发。 夏军即刻停下伐棘的动作,尽数躲在盾兵之后。与此同时,沙地中遽然刮起烈风,漫天黄沙飞扬而起、遮天蔽日,投石车难以分辨夏军的准确位置,便只能胡乱投射。 很快,左冷揸发觉了不对劲,忙停下攻势。 夏军见状,再度有条不紊地行进起来,只不过距离鸠沙军越近,速度就越发慢。 直到两军相距不足半里远时,位于夏军后方的弓骑兵亦达到射程,对鸠沙军发起了猛烈攻势。 漫天箭矢涌来,鸠沙军连忙防御。待箭矢落下,他们才发觉,那箭竟无箭尖,只缠着一团冒着黑气的布团。 有了克黎拉水源污染,以致全军中毒的先例在前,人群中不免有人惊呼,“难道这又是什么毒气吗?” 眼见夏军愈发逼近,若是让他们越过这片绯棘地,鸠沙便将失去最大的优势。 黑气渐渐浓郁起来,鸠沙军已无法再固守原地,他们不可退,只能进。 左冷揸终是下了决心,大喝一声,“勇士们,大夏人不守盟约,犯我鸠沙国土,绯棘关乃天险之地,绝不容失!今日之战,事关家国存亡,随本将一起,将敌寇驱逐出绯棘关——!” 刹时间,号角齐鸣,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鸠沙将士齐声摇臂呐喊,声如骤雨,“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誓死守卫鸠沙,驱逐敌寇——!” 鸠沙军挥舞着兵器,如猛虎出笼,朝前方的夏军猛冲而去,喊杀声震破苍穹。 这绯棘地于夏军而言可谓是举步维艰,而对于那些自幼生长在此处的鸠沙人来说,竟如履平地一般。 趁鸠沙人向前奔袭的时机,步兵与盾兵两两成组,在后方骑兵接连不断地箭矢掩护下,按照曲意早已训练过无数次的位置分别立定站好。 鸠沙军已至近处,只差几步,长枪便可以挑下身前一动不动夏军头颅。 战鼓旁,曲意轻击了两下掌。 鼓手会意,依着她的节奏,击响战鼓,“咚!咚!” 沙地中骤然窜起无数的绳索,几乎每位步兵手中都持着绳索的一端,这些绳索将地形划分成零碎的区域,强行分隔开鸠沙军原本的队形。 曲意边观察局势,边指挥着鼓手。 鼓声不断,“咚咚咚咚!” 随着鼓点变换,步兵彼此交换手中的绳索,交错缠绕间,孤立的绳段渐渐结成一张解不开的大网,将鸠沙兵困在了中间。 部分反应快的鸠沙兵迅速举起刀枪,试图将绳索砍断。 曲意眉心蹙紧,因时间紧迫,这些临时搓的绳索并不是很结实,若真被利刃砍上几下,恐怕是要断的。 鼓声急剧变换起来,“咚!咚咚咚咚!” 只见盾兵一个个蹲下身摆弄着什么,几息之间,原本浮空的绳网底下竟又现出无数道仅及小腿高的绳索,这些绳索的两端分别被绑在两名盾兵的腿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盾兵们扔下盾牌当作踏板,在沙地中迅速跳动交换位置。抵达新位置后,又捡起地上的踏板继续防御。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无数被困的鸠沙军猝不及防,接连被腿边绳索绊倒。而一旦倒下,首先要面对的,便是布满尖刺的绯棘。 鼓声急速变换着,盾兵们交换位置后,便又轮到了步兵。 如此几轮过去,鸠沙军大多已如稻草人一般,被绳索牢牢捆缚,只能摇摆身子,却连半步都难以挪动。 曲意立在战鼓车上,眺望着前方战局,仔细检视过各处,确保阵法已成,方才击起最终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传来,商景慕迅速张弓,高声喝令,“放箭——!” 战局至此,几乎已成了近距离的定点射杀。 鸠沙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一个接一个被射穿了头颅死去,又因身上那缠绕成茧的粗绳,连死后都无法倒下,只能寸步不移地站在原地。 惊恐的哭喊声席天卷地响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左冷揸意识到夏军的意图,已经太晚了。 他目眦欲裂地高喊,“撤退——!退!快退!退啊——!!” 闻声,尚未步入阵法的鸠沙军不敢再向前,反倒大步往回跑去,扛着旌旗的士兵吓得连旗都扔了。 左冷揸骑在战马上,边逃,边不甘心地回望。 隔着千军万马,他一眼望见了那立在战鼓边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辨得出她的身影。 霎时间,心头巨震。 二十年前的败仗,仍旧历历在目,每每午夜梦回,都折磨得他难以安眠。 当年,尚武帝虽有几分蛮力,却根本不是什么难得的将帅之才。大夏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位极为精通诡道阵法的神秘女子。 九城十二镇! 当年鏖战之后,大夏足足占去了鸠沙四之其一的国土啊! 彼时他尚年轻,鸠沙主将乃是他的父亲左雄烈,可怜父亲在战马上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是因连连失守,心中愧对国家,更愧对鸠沙王的信任,竟然一时想不开,自尽而亡。 据说,那位女子后来成了尚武帝的妃子,却并不得宠,诞下五皇子后,没几年便死了。 他原以为此女一死,大夏便不足为惧,可为何如今她的儿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她一般“神鬼莫测”的女子! 见鸠沙军败退,夏军已是欢呼雀跃起来,华惇位于战场最前方,大喜之下,竟然想也不想,就领着一队人马追了上去。 商景慕正率领骑兵绞杀被困于阵中的鸠沙军,一时陷于缠斗,并未及时察觉。 反倒是曲意站在高处,时刻关注着战场的变化,几乎是华惇领兵追过去的瞬间,便已发现了。 她忙对击鼓手说,“快,让华副将撤回来!” 击鼓手为难道,“军师,属下仅会敲全军撤兵的鼓点,无法准确号令一支队伍。” 曲意心急如焚,忍不住骂了一句,“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鲜花 你怎么能不 她跳下战鼓车, 爬上了莫莫的马背,对阮阮道,“快去告诉殿下,华副将去追逃兵了, 前面恐怕有陷阱!” 话落, 她已策马如风般朝华惇追去。幸而, 除最后半里外, 沙地上的绯棘已被清理过, 莫莫跑得很快。 几个月以来,这是曲意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此前在战鼓车上远远观望, 她虽也见识到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眼见沙地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可终究只凭一感, 不足够真实。 直到她骑着莫莫穿过战场,耳边能听到濒死者痛苦的呻吟、听见一些士兵临死前嘟嘟囔囔的唠叨、听见满是惊恐的大哭,这场由己方发动的战争才好似渐渐真实了起来。 她只顾往前跑,周身不免染上飞溅的鲜血, 她不知那些血是属于夏军、还是鸠沙军,只能感受到血液尚且温热, 嗅之腥甜。 忽然, 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中, 视线所及瞬间化作赤红一片。 曲意心头强压下去的恐惧, 仿若被这滴血点燃,她惊慌失措地一勒缰绳, 引得莫莫一阵嘶鸣。 她坐在马背上,用力揉着眼睛,仿若只要将这滴血揉出去, 便能连同这战争的残忍一并抹去。 四周很快有鸠沙军发觉了她的异样,她却全然未觉,仍在同眸中消不去的血红较着劲。 在她右后方,一名鸠沙军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向她投出了手中的长刀。 利刃破空,飒飒作响,在她耳边轰然炸响兵刃相交的铮鸣,她停下了一切动作,有些发懵地抬起头。 萧暮迅速斩杀那名士兵,护到她身前,厉声说,“这里危险,快回去!” 曲意渐渐回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回去。华副将去追那些逃兵了,其中恐怕有诈,我必须去阻止他!” 萧暮明白其中利害,见她目光坚定,便没有再劝,而是蹲下身说,“前方绯棘未清,难以骑行,下来吧,我背你去。” 曲意略犹豫一瞬,便点了头,翻身下马,爬上他的背,“快!” “重了。” 曲意没听清,“什么?” 萧暮没有回应,仿若方才的低喃不过是幻觉。 他足下轻踏,凭空而起,身形快如箭矢。 一时间,曲意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双臂死死勒紧了他的脖子。这哪里是轻功,这明明是在飞,还是那种鸟儿瞧见后边有猛禽追杀,不要命地狂飞! 拜此轻功所赐,曲意很快追上了华惇。 她冲到华惇面前,拦住队伍,急切道,“华副将,不能再追了!左冷揸此人谋算深沉,必留有后手!” “可是”华惇显然心有不甘。 曲意又说,“穷寇莫追啊!” 华惇没再往前走,却眉头紧拧,亦不愿退。 无奈下,曲意只得越过他,对他身后的士兵高声下令,“不能再追了,全部后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进退两难。 曲意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改素日温软,骤然冷下脸来,气势凌厉逼人。她沉声怒喝,“我的命令便是将军的命令,尔等是要违抗军令吗?还不快退!” 此言一出,士兵们才缓缓向后挪动起来。 曲意又转向华惇,冷声问,“华副将可是准备违抗将军的军令!” 华惇即便再不服气,此刻亦得认了,他垂下头,愤愤道,“末将不敢!”随后大喝一声,“撤退!” 众人向后退了没几步,便闻得一道唏嘘声响起。 曲意回头望去,惊见左冷揸领着一队人马,从极近的一处沙丘后策马而出。 他越过众人,恶狠狠地盯着曲意,“真是可惜,只要再往前三十步,你们便一个也活不了了!” 曲意瞬间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跑——!” 顷刻间,无数深埋的炸药连番炸开,炽热的气浪席卷而来,无边黄沙如巨浪般翻涌而起,裹挟着猛烈的冲击横扫了过来,沙砾四溅。 萧暮一把捞起曲意,向远处纵身而去,其余将士亦是拼命奔逃。 幸而夏军尚未深入爆炸中心,兼之撤退及时,大多数士兵不过是受了轻伤,并无死亡。 商景慕得到消息,即刻领兵赶来,却听到前方爆发巨响,随即便是冲天的火光。他惊惧不已,竭力拍打马腹,拼尽全力只想再快些赶过去。 直至见到萧暮带着曲意逃了出来,他仿佛才找回了呼吸。 商景慕飞身下马,大步奔至曲意身前,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可有哪里受伤了?” 曲意目光发直,面色苍白,勉强笑说,“没有,我没事。” 商景慕见她吓得失了神,一把将她拉到身前,紧紧圈进怀里,搂着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嗓音发涩,竭力平复着气息,“别怕。” 曲意轻声回应,“我没有怕。” 商景慕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不怕呢?为何会不怕呢?” “我真的”没事。 曲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便不再说下去,只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 良久,他才从曲意肩头抬起头,双眼通红,哑声命令道,“下次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好。” 六月,夏军攻破克黎拉、越过绯棘关的战报先后传回晏安。 尚武帝大喜,除却寻常恩赏之外,更主动提出要追封五皇子生母花才人为花妃。 而帝王这样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测。 有了实打实的战功,再加上一个追封为妃的生母、一个极为受宠的养母,五皇子的身世倒也不再显得那般低劣卑微了。 趁此机会,商永朝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甚至是近乎疯狂地运作着结党连群一事,从早到晚应酬从不间断。 既然太后的意思是要他们争,那他亦无需再有任何顾及。 一时之间,五皇子一党竟然水涨船高起来,在朝堂上隐有压制太子之势。 太子府,韩忠风尘仆仆地走进商景辞的书房,“殿下,您要我去查的事,已有了结果。” 商景辞撂下手中的笔,看向他,“查到了什么,说说吧。” 韩忠道,“这鸟笼确实出自安那措一位极富盛名的匠人之手,我寻到了那匠人家中,他承认自己曾布下此机关。” “理由呢?为何要送一只关不住鸟的笼子来?” “那匠人说,对于飞鸟而言,无论这笼子用上了多少金银珠宝,都永远抵不过一片自由的天地。安那措人信奉生而有灵,故而才在这银笼之中设下了机关。此外,那匠人还说,他制作这银笼时,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华而不实的摆件罢了,未曾想过,大夏人竟真的会使用它。” 商景辞轻叹一声,心中忍不住失望,“本殿知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歇息罢。” “是。”韩忠告辞离去。 自绯棘关大捷一役,曲意作为军师的能力彻底得到了全军将士的信服,再也没有人敢质疑她一句,平日在军营中行走,士兵们亦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可她却像是并不怎么开心,时常坐在营地附近的沙丘上,望着大漠漫无边际的黄沙。 蓦地,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束金灿灿的柠条花束。 她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两个全无印象的士兵。 “军师,我们兄弟两人方才在沙漠里巡逻时遇见了一簇花丛,那花开得可美了。”说话的士兵羞赧地挠了挠头,“又想着军师是女子,大概会喜欢,便摘了几朵回来。” 曲意淡淡笑着,接过了花束,“谢谢你们。” 那士兵忙说,“不用不用,那日若不是军师及时出现,阻止我们继续追鸠沙军,恐怕我们兄弟都要被炸死了。” 曲意低头,随手拨弄着手里的柠条花,小小的花朵簇拥在纤细的枝条上,宛如串串小巧的铃铛,每一朵都绽放成极其艳丽金黄色,就像沙漠中的太阳,明亮而又充满生命的希望。 半晌,她才开口,“你们应当不愿意打仗罢。” 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鸠沙屡犯我朝边境,我兄弟二人既已参军,便绝不会临阵退缩。” 曲意不置可否,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五,他是我弟弟,叫王六。” “这样说,你们的父母,至少还有四个孩子?” 王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这样的,我们两个都是孤儿,从没有见过父母。我与王六是进军营后,才结拜为兄弟的,至于这数字,不过是喝酒划拳时随口喊出来的罢了。” 曲意又问,“那这么说,除了彼此之外,你们都没有家人了?” 王六接过了话,“头些年没仗可打,边境相对安稳些,华将军便允许士兵自行结亲,又因我们这些人的军饷还算不错,落沙城里便常有媒婆过来说亲,我哥人长得精神魁梧,只相看了一个便成了,如今嫂子肚子里已怀了我第二个侄子了。” 曲意移眸看向王五,“如今战事又起,想必夫人很是舍不得你罢。” 王五说,“怎么会,我娘子说了,鸠沙人可恶得很,她在家里等着我打了胜仗回去,到时候一定多备几样好酒好菜来迎英雄回家。” 说话间,不远处有吆喝声传来,“王五、王六,归队!” 二人回头齐声道,“是!”旋即对曲意说,“军师,我们得走了。” 曲意笑道,“去吧。” 待他们走后,商景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曲意身边。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曲意忽而将手中的花举到他眼前,轻声问,“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毒计 曲意,你若 商景慕却并未看花, 而是望着花束后她的神情,“你很喜欢?” 曲意垂下眼眸,“从前,我从没有觉得金黄色是这样的好看, 像太阳一样, 充满了生机” 她没有将话说透, 对方却已领悟到了其中深意。 半晌, 商景慕低声说, “曲意,你若是想要离开, 我” 曲意缩回手,重又将花抱回了怀里, “方才有位士兵说, 等他打了胜仗回家,他娘子会为他备许多好酒好菜。可是,倘若他回不去呢?他娘子又该怎么办?岂不是空对着美酒佳肴,却连心爱之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商景慕不知如何劝慰, 便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 渐渐地,曲意眼眶泛起了红, “那日情急之下, 我冲入了战场中央, 我我并不是怕, 可是很多将士尚且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身上、脸上、甚至是眼中。” 商景慕伸手环住了她,“我知道。” 曲意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晶莹的泪光再也藏不住,一滴滴涌了出来,“殿下, 这场仗还会打很久吗?” “我会想尽办法来更快地结束战争。” 曲意轻声说,“好。” 商景慕从怀中取出那块临行前尚武帝赐给他的护心甲,递给曲意,“你收好它。方才我去你帐中寻你时,已交代阮阮,在你每件衣服的心口处都缝上袋子。往后,你日日都要带着它。” 曲意迎着日头举起护心甲,阳光映照下,它竟十分晶莹剔透,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她奇道,“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样好看?” “据说是金刚晶石。” 曲意又问,“很珍贵吗?我好像从未从书上见到过这种东西,更没有在军中见过,殿下将它给了我,自己可还有?” 商景慕笑说,“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我那里还有好多,这块小的你留着就是。” 有了这话,曲意才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护心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殿下放心,若上次那般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了。” “如此便好。” 日子过得很快,边境不断传来捷报。 及至冬至时节,商景慕已接连攻下了四座大城,有了累累战功傍身,朝堂之上,太子党与五皇子党之间的政斗,亦愈发硝烟弥漫。 一日傍晚,太子孤身前往昭和宫,殿外守着的人瞧见是他,自然不会阻拦,恭敬行礼放行。 他却并未去见昭和皇后,而是径直走到那关押着曲有余夫妇的暗道口,进入了密道。 与此同时,身处正殿的昭和皇后遇刺。 所幸入宫探望她的商景恒在关键时刻为她挡下一刀,救了她一命。 任务失败的刺客当场自尽。 昭和宫瞬间乱作一团,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暗道里发生的一切。 昭和皇后心有余悸,脸色煞白地坐在商景恒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商景恒疼得冒着虚汗,却仍安慰她说,“母后,儿子没事。” “来了,来了!”余桂领着太医匆匆入内,二人俱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和皇后站起身,沉声威胁,“若是救不好本宫的儿子,本宫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太医赶忙上前为商景恒诊脉检查。 片刻后,太医擦了把汗,起身对昭和皇后说,“娘娘放心,六殿下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绝不会伤及性命。” 昭和皇后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 太医为商景恒处理好伤口后,因他身上有伤,不宜挪动,昭和皇后便留他在宫中过了一夜。 夜幕深深,辨不清是什么时辰,商景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隐约听见床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嗅到了清浅熟悉的香气。 他缓缓睁开眼,果然见到墨招满目担忧地坐在床边,眼角红红的,一眼便知己哭了许久。 他猝然抬手抓住墨招的手腕,冷冷问,“谁让你进来的?” 墨招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站起身,退后半步,跪了下来,“我听说您受了伤,忍不住偷偷来了。” “出去。” “可我想留在这里照顾您。” “出去!” 墨招眸中泛起泪水,“殿下” 商景恒怒喝一声,“听不懂吗,我让你出去!” 墨招不敢再坚持,她徐徐起身,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踉跄朝外走去。 次日清晨,昭和皇后缓过了劲儿,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地牢里的杜知秋。 虽然刺客已死,线索断了,但如今这世上想要她命的人还会有谁? 她怒气冲冲地赶到了地牢,可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昭和皇后气得发狂,略一盘问,却得知昨日傍晚,恰是她遇刺的当口,太子曾来过昭和宫。 早膳后,商景恒换过了药,便派人去请昭和皇后过来,说是好了许多,想回府继续养病。 正在气头上忙着“查案”的昭和皇后,自然没空儿过来。 商景恒等了许久,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昭和皇后平静下来,过来看他时,人早已走了,床边只留下一条刚换下来、尚无人清理的染血绷带。 昭和皇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条绷带,喃喃道,“恒儿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虽然顽劣些,却到底是有孝心的,昨儿若不是他挡在本宫身前,恐怕本宫真就要被那贱人算计了。” 余桂说,“六殿下此番确实有功。” 昭和皇后又问,“你说,若曲娇娇不是本宫的孩子,简儿也不是本宫的孩子,那么我的孩子会在哪里?” 余桂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若是疑心,何不趁机一试?” 昭和皇后微微点头。 余桂正要唤人去取净水,却闻昭和皇后说,“本宫要亲自取水。” 她带着余桂走到殿后的水井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打了一桶冷水上来,又亲自将那绷带上的血滴入水中,接着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进去。 很快,血液相融。 昭和皇后直愣愣地盯着那桶水,许多令她困惑不已事情似乎瞬间有了解释,她抽笑了两声,指着水面说,“余桂,你瞧,原来景恒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 余桂微微蹙眉,心中虽仍有怀疑,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结果,“是,娘娘,血融了。” 昭和皇后顿时咧着嘴放声大笑了起来,可下一瞬,她又陡然噤声,状似惊惧地将那桶水泼在地上,拉着余桂迅速跑入了殿内。 直到殿门牢牢关紧,她才敢小声说,“本宫终于知道那贱人要做什么了?” 余桂不解问,“娘娘请讲。” “其实景辞不是本宫的儿子,景恒才是,她就是要本宫将假的当成真的,让本宫扶持一个野种当太子,却反倒亏待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朝一日,当本宫知晓一切时,必如戳心灌髓、生不如死,此计何其毒也!” 昭和皇后神情渐渐变得疯狂,“幸而苍天有眼,让本宫发现了她的阴谋!” 余桂粗略一想,这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这样便下定论,实在过于武断,因而劝道,“娘娘,兹事体大,唯恐其中有诈,既然黄娇娘现今在太子府上,何不让她再细细查上一查?” 昭和皇后略一沉吟,“查,自然要查!” “奴才这便叫人传黄娇娘入宫。”余桂抬腿便要去外面寻人。 “等等。”昭和皇后唤住了他,又提起另一件事,“景恒出宫立府也有半年多了,可墨招怎么还在宫里?” 余桂干巴巴笑道,“大概是小孩子间闹脾气了吧。” “当初本宫以为景恒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便没有用心培养过墨招,较之娇娘和巧儿,她的能力确实差了些,但那孩子亦算是心真,也罢了,如今景恒身上有伤,府里总不能没个贴身照顾他的人,叫她过去吧,本宫这里不再留她了。” “是,奴才这便通知墨招姑娘离宫。” 商景恒回府用过午膳,因伤口仍疼着,便回了卧室小憩,可才睡下不久,便被小厮唤醒了,“殿下,您快去看看吧,沈小姐吵着要走!” 他只得忍着伤痛,从床上爬了起来,匆匆赶到沈言蹊那里,一只脚尚未迈进院门,便已然听见她极为泼辣的喊叫声。 “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着我!商景恒呢,让他来见我!” 待他走进屋内,沈言蹊大步朝他跑了过去,揪着他的衣领问,“商景恒,你昨晚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的院子里进了刺客,简儿被砍了一刀,至今还昏迷不醒呢!” 这般大的动作,自然扯到了他的伤口,商景恒面色有些苍白,无力地轻声说,“我知道,言蹊,你先松开我。” 沈言蹊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异样,不依不饶地追问,“你知道?既然知道为何不过来,还让这些人将我关在屋里?” “我昨儿宿在宫中,并不在府上。” 闻言,沈言蹊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气闷了些,“我告诉你,你这皇子府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带着简儿一起走!” “言蹊,你听我说”他强忍着痛,仍欲再劝。 沈言蹊却根本不愿再听,狠狠推了他胸口一下,“不听不听,放我离开!” 这一下,正好落在商景恒的伤处,他顿时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到了地上。 沈言蹊瞥了眼自己的手掌,她确实用了几分蛮力,可也不至于就能将他推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第201章 问婿 若我要你随 她气势弱了一些, “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走。” 商景恒捂住胸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水,他冷下声音, “我不许。” 沈言蹊瞪大了眼睛看他, “凭什么不让我走!” 商景恒双手撑地, 缓缓起身, “我说不许走, 便是不许走!” 沈言蹊快步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子, 不断摇晃他,“为什么?我要出去, 你放我出去——!” “住手!”商景恒实在疼得厉害, 用力甩开了她。 沈言蹊险些栽倒过去,她红着眼睛大喝一声,“商景恒!” 他同样大吼,“别吵了!” 沈言蹊起身冲到桌前, 将上边的茶壶茶杯一个个狠摔在地上,借以发泄怒气。 商景恒知晓如今同她是讲不通的, 伤势又疼得厉害, 转身欲走。 沈言蹊大步追了上去, 扯着他的一条胳膊, 硬将他拽了回来,“我没让你走!” 商景恒被她这样一扯, 疼得连唇色都瞬间苍白下来,身形支撑不住,踉跄着往下倒。 “殿下——!” 墨招领了昭和皇后的懿旨入府, 自然无人敢阻拦,她听闻商景恒在后院,匆匆赶了过来,正见到二人撕扯的一幕。 她疾步冲上前,扶住了商景恒,眼含泪光看向沈言蹊,“沈小姐就算任性,也不该挑殿下重伤的时候啊!” 沈言蹊动作一顿,怔然道,“你是墨招?” “嗯。”墨招轻声应了一句。 商景恒完全没了力气,半边身子都搭在墨招身上,他说,“扶我坐下。” 墨招忙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又小心拉开他的衣领,检查他的伤势。 沈言蹊这才注意到他胸前渗出来的血迹,疑惑道,“你怎么也受伤了?” 商景恒并未回答她,反而是抓住了墨招正在动作的手,“你怎么来了?” 墨招边看着他的神色,边弱弱说,“是皇后娘娘让我来的。” “我说过,这六皇子府你永不必再来。”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中涌动的波光,“娘娘说,她不再留我了,若是殿下亦亦不要墨招,我便唯有一死了。” 商景恒定定瞧了她片刻,终是妥协,冷冷说,“你退下。” 墨招执拗地摇头。 他转而指着满地瓷片残骸,“那便去将这些收拾了。” 墨招红唇微抿,顺从地朝那些残骸走去,半跪下来,一块块捡着碎瓷片。 沈言蹊绕过她,走到商景恒身边,垂眸内疚说,“对不起,方才我不知道你受伤了。” 商景恒轻声说,“伤口很疼。” “我看看。”沈言蹊手忙脚乱地扯着他的衣服,目露焦急,“血都渗出来了,能不疼吗?快叫郎中来吧。” 商景恒握着她的手,“我走不动了,你能扶我去你的床上躺一会,再将郎中叫到你这里来吗?” “好。”沈言蹊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耳畔传来二人往内室走去的脚步声,墨招眸中渐渐结起水雾,手慢慢攥紧,任凭锋利的碎瓷将手心割得鲜血淋漓 沈言蹊先扶他躺到自己的床上,又忙叫人去请郎中来,随后才得空问他,“昨儿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也受伤了?” “有人刺杀母后。” 沈言蹊惊讶不已,“是谁这样大胆?” 商景恒垂下眼,“不知道。” “怎会如此巧合,你在宫里刚受了伤,我的院子里便也进了刺客,简儿的背上被砍了一道近两尺长的伤口,流了好多好多血,我瞧着都怕死了。” 商景恒轻拍她手,“放心,我会叫人加强府内护卫的。” 沈言蹊又说,“你可得好好查查,还有,可否进宫请个太医来,简儿毕竟是女子,若留了疤便不好了。” 他微微笑道,“好。” 半晌,商景恒又说,“言蹊,我并非是不让你走,只是上回的事,我实在后怕得很,思来想去,唯有亲自将你送到边境才能放心。” 沈言蹊眼睛一亮,“真的?” 他点头,“自然,不过如今我身上有伤无法远行。待过段时日,我的伤好了,便寻个由头离京,只道是去游山玩水。” “太好了!谢谢你小六子。” 商景恒唇角微微勾起,眸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幽冷。 另一边,阔别一年有余,曲府终是迎回了它的主人。 曲有余夫妇脱困当晚,暗卫便向商永朝禀报了此事。 商永朝一头雾水,思虑再三,还是前往曲府,欲拜见曲有余夫妇。 曲府正厅内,曲有余夫妇一左一右,端坐堂上。 见他走进,曲有余只是淡淡问,“你便是南安王世子?” 商永朝恭敬行礼,“正是晚生,见过伯父伯母。” 杜知秋说,“听情儿说,是你将飞鸿令给了她?” “当日父王在府中设下飞鸿烬阵,若非情儿仗义相救,晚生恐怕早已死于阵中,因此,这飞鸿令本就该属于她。” 堂上二人对视一眼,曲有余又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年幼时曾受了腿伤,有些旧疾。” “治不好了?” “晚生会再遍寻名医。” 杜知秋转而问,“听闻,你在朝堂上是支持五皇子的?” 商永朝点头,“是。” “情儿是江湖中人,散漫惯了,我同她父亲,都不希望她搅入朝堂的深水之中,若我要你退出朝堂,随她浪迹,你可愿意?” “待晚生助五殿下成事后,随时可以放下一切远走。” “不。”杜知秋沉声说,“我的意思是,即刻退隐。” 商永朝眉心微拧,有些摸不准她这话的意思,并未立即回话。 杜知秋冷声道,“不愿意?” “此事还需与情儿商议过再做决定,若伯母所言果真是她所愿,晚生愿意。” 他这话答得实是挑不出错处,可却并未让杜知秋十分满意,她未置可否,没再继续问下去。 见二人问得差不多了,商永朝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听情儿说,两位并不愿出宫,为何如今又” 曲有余说,“时机已到。” 商永朝又问,“暗卫说,是太子亲自去暗牢将二位救出,此事当真?” 曲有余故弄玄虚道,“当真便真,疑心便假。” 商永朝心知无法再问,淡笑道,“晚生明白了。” 简单寒暄后,商永朝告辞离去。及至院外,他问伍忠,“可派人通知情儿了?” 伍忠颔首,“世子放心,书信昨夜便已送出。” “好,近日你盯紧一些,曲府绝不能再出事,我亦会派暗卫过来。” 伍忠行礼,“多谢世子。” 是夜,空中挂着细弯的弦月,浓密的阴云几乎遮蔽全部的月光,夜色黑沉如铁。 黄娇娘身为太子府管家,轻易支开了巡视的守卫,在府内四处翻找。 她足足找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终于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密信。 黄娇娘迎着微光略略看过信的内容,眉心微蹙,将信收入怀中,当即起身赶往宫中。 在她走后,房后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正是那昔日因泡不好茶被黄娇娘痛打,又凑巧被曲意救下的红拂。 昭和宫内,烛火尚未熄灭,昭和皇后握着信的手都在颤抖,“竟真的是太子原来他与杜知秋早有勾结,一并谋划将刺客引入了宫中,他是要杀了本宫,趁乱救出那贱人!哈哈哈——!本宫养了他二十年,他便这般冷血无情!他要本宫的命啊!” 昭和皇后又哭又笑,眼角流出的泪水,竟真的有几分是为了那份脆弱的母子亲情。 余桂劝道,“娘娘,太子殿下素来仁厚,如何做得出此事啊?” 昭和皇后将那封信狠狠甩到余桂脸上,“那贱人的字,本宫再熟悉不过,除了她,没有人能写得出这样的字迹!你看看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余桂捡起信,粗略扫过,亦觉触目惊心,可到底不愿相信,“娘娘,何不将太子殿下唤来一问?” “问?证据确凿,你还要本宫问什么?他都敢光明正大走入这昭和宫,将杜知秋二人放了,甚至派人来杀本宫,太子与本宫已是撕破了脸,如今不是他杀本宫,便是本宫杀他!” 余桂连忙劝说,“娘娘三思啊!” 昭和皇后神情间带着几分疯狂,“娇娘,将落霞火下到太子的饮食中,切记,要做得隐蔽些。” 黄娇娘柔声说,“是!” 昭和皇后决心已下,任凭余桂再如何劝,都改变不了半分。 近日朝堂上,太子再度被参,却是因吏部的考课、??升降不公允而起。 朝臣皆知,这吏部尚书早已是太子的党羽,今年的考课更是由太子亲自主持,五名“上上”的官员,皆由太子朱笔亲批。 这大夏的考课,讲究“四善”,即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可偏偏五个人中,有三个人不配这“善”字。 一个被告发纵奴行凶、一个被告发收受贿赂、一个被告发任人唯亲。 检举之人皆是证据确凿,五之其三都不配位,不禁便让人质疑起太子的用意来,这一年一度的考课,究竟是为选拔出大夏优秀的人才,还是为太子自己的人捞好处。 商景辞愁容满面地回到太子府,韩忠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也不知是在商讨还是争吵,过了许久,屋内才渐渐平息下来。 商景辞面有愠色,“本殿费尽力气将你调入吏部,让你任了给事中一职,你便是这样为本殿监察官员的?” 韩忠虽低着头,却仍在辩驳,“臣调查过了,那些都是强加之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至亲 从前,姐姐 “可一桩桩一件件, 他们都拿得出证据!” “但那并不是几位大臣的错。世子既要让他们获罪,借此来敲打殿下,自然会暗地安排,即便无罪亦要给他们搞出些罪名来。譬如周侍郎那受贿之罪, 谁会想到他后院女眷的往来里, 竟然藏着件纯金缕衣呢?” 商景辞抬手轻按眉心, “够了, 此番是你我失算, 往后应对此人,务必更加谨慎。” 韩忠躬身道, “是。” “不早了,回去罢。” “殿下也早些休息。”言罢, 韩忠行礼告退。 商景辞颓然坐回椅上, 随手拿起身旁的茶杯,只浅酌了一口,腹部却骤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茶杯被掀翻于地,“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殿下!”韩忠方行至门边, 闻声立即折返,堪堪扶住了他栽倒的身子。 商景辞攥紧拳头, 手背青筋暴起, 浑身战栗着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他艰难地低头看向地面狼藉, 那滩残茶竟隐隐泛着红。 是落霞火? 下一瞬,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拼尽全力才从胸口取出曲意曾给他的解药, 双手颤抖着揭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解药入腹,身上的疼痛渐渐消失, 商景辞却没有半分解脱之感,反倒是癫狂地大笑起来,咧开的嘴里溢满毒血,显得极为可怖又悲戚。 “这毒,终究还是用到了我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 商景辞双手撑着桌案,拼命想要站起身来。 韩忠搀扶着他,急切劝说,“殿下,这毒太厉害,瞧这血色,恐怕已伤及了五脏六腑,您不能这般激动啊!” 商景辞攀着韩忠的双臂站了起来,眸光明明灭灭,“韩忠,不会是她,对吗?” “殿下在说谁,臣听不懂。” 商景辞厉喝,“不会是她,定然是有人陷害,蓄意挑拨!” 心绪激荡间,他再度吐出一口血来,黑色虽较之方才浅了许多,却显然还有毒素未清。 韩忠慌乱地帮他顺气,“现今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还是先唤个太医过来为您诊治吧。” 商景辞深深躬下身,狂咳不止,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恰是此时,黄娇娘姗姗步入门内,“呦,看来巧儿心里到底还是向着殿下的,虽为娘娘研制了这落霞火,却又另为殿下留了解药。” 商景辞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是你下的毒?” 若非昭和皇后说了要隐蔽些,黄娇娘恐怕早已一刀砍了他。不过也是,太子横死可不是小事,届时陛下若追究太子死因,大家都难过。 黄娇娘掩唇呵呵一笑,“怎么会呢?殿下多心了。” 商景辞厉声道,“你现今是太子府的管事,掌管府内一应事务,却任由这毒茶出现在本殿的桌上,你可知罪?” 她扭着腰肢,向前走了几步,“娇娘有罪,不知殿下想如何罚奴家呢?” 商景辞大喝,“滚!滚出太子府!” 黄娇娘状似困惑道,“这可不行,奴家可是娘娘派来的人。” “滚出去!滚啊——!”商景辞怒极,吼得声音嘶哑,颈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唉——,殿下还是好好歇着吧,不然来日一时失神,恐怕这命就没了。”话落,黄娇娘袅袅挪着步子,走远了。 泪水不住淌下,同面上的血迹混成一片,商景辞痛哭道,“我要进宫,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是她的儿子啊!” 韩忠劝他,“殿下您冷静些。” “冷静?我的母亲派了人来毒杀我,你让我如何冷静!” “殿下——” “本殿即刻便要进宫!”可他不过迈出一步,便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余巧的声音,却是那句,皇家至亲,不可尽信。 商景辞萎靡地缩在地上,“原来她早就猜到了,是啊,这落霞火是母后命她研制,曲意中毒一事,如何能同母后脱得了关系?母后恨曲家,自然要杀曲意,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对我下毒” 韩忠未曾接话,只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搀着他朝床边行去。 “为什么,为什么”商景辞的声音渐弱,直至彻底失去神志。 因担心太子再度遇害,一连三日,韩忠连家都没回,领着一队人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门前,一应饮食用度都反复验过,才敢送进去给他。 第三日,夕阳落下之际,商景辞数不清多少次地问,“母后,可曾派人问过本殿的伤势?” 韩忠亦如之前无数次那般的回答,“未曾。” 太子苦笑,“本殿中毒的消息,可传入了宫中?” “殿下中毒当日,黄娇娘已便进了宫,更何况,您接连几日未曾上朝,连陛下都亲自问过了,皇后娘娘又如何会不知?” 若说当日只有七八分信,如今昭和皇后的作为,便已令他不得不信了 鸠沙的冬日本就极其寒冷,今年的雪季更是提早了半月。 北风肆虐,发出“呼呼”的风声,瀌瀌大雪遽然而至,营帐四周的帐幕虽牢牢钉在地上,却仍挡不住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曲意穿着厚厚的棉袍,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床前燃着盆火热的银丝炭,却仍冷得她瑟瑟发抖。 阮阮递给她一碗热茶,“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若是勾起你的旧疾该如何是好?不如还是先退回境内,待到来年春日再追上殿下的队伍罢。” “我没事。”曲意接过热茶,大口喝了几口。 “那我去找殿下,让他再多送些银丝炭来。” 曲意忙拉住了她,“别去,寻常的将士连最基本的木炭都尚且不够用,我却整日燃着名贵的银丝炭,这已是十分破例了,怎么还能再去给他添乱。” “可姑娘你身子骨这样弱,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放心罢,熬过今晚,待外面放晴了,日头露出来,便不会这样冷了。” 阮阮想了想又说,“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我今儿同姑娘宿在一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暖和些的。” 曲意笑说,“好啊。”话落,她往床内侧挪了挪,给阮阮让出了位置。 阮阮将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叠盖在曲意被子外边,为她掖严实了被角,这才爬上床,轻轻揽着她入睡。 “果真没那么冷了。”曲意低声说。 阮阮甜笑道,“我是习武之人,身上自然暖和些。” “从前,姐姐也喜欢这样搂着我睡。” “从出征那时到如今,眨眼间,竟已是一年的光景了,姑娘可是想家了?” 曲意垂下眼帘,“我这样任性妄为,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姐姐定然是十分恼怒的。” 阮阮又笑着说,“不会的,曲阁主若果真恼了姑娘,又怎会派了那么多能人前来相助呢?” “这样说,我便更觉对不起姐姐。” 阮阮轻轻拍着她的背,“等战事结束了,我陪着姑娘一起回去,好好向她请罪。” 提及战事,曲意心中又是一沉。这严冬大雪对夏军而言十分难捱,可鸠沙人却是挨冻惯了的,虽说现今夏军已原地驻扎、不再前进,却难保鸠沙军不会前来偷袭。 她此前亦与商景慕商议过此事,更提前做了诸多布置,心里却仍是十分不安。 而这样的不安,伴随着连下四日仍未停歇的暴风雪,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过了士兵的小腿,取暖的木炭烧尽了,士兵们只能抱团瑟缩在单薄简陋的营帐里,一个个冻得手脚麻木、嘴唇发紫,更有许多人身上生了冻疮。 第五日起,风雪渐小,趁着正午时分,曲意叠穿了好几件棉衣,几乎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才敢踏出营帐,同阮阮一起,朝着议事的大帐走去。 行至帐前,正见到以华惇为首的一众人垂头丧气地从里边走出来,众人朝她行礼,“见过军师。” 曲意亦朝他们微微点头,待步入帐内,却见商景慕眉头紧锁,独坐在正中的将案前,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地图。 曲意走到他身后,欲为他添些茶水,刚提起茶壶,便听见清脆的碰撞声。揭开盖子一看,壶中茶水竟结满了碎冰渣。 曲意环视四周,这才意识到,这位将军的大帐中,连一盆炭火都未摆。 阮阮小声提醒商景慕,“殿下,姑娘来了。” 商景慕这才注意到她,赶忙起身,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语带焦急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我有些话要同殿下说。”她一边说话,一边又将斗篷脱了下来,递还给了商景慕。 商景慕没接,反倒是又往她身上披去。 曲意躲开,“我不冷,倒是殿下这里,怎能连一盆炭火都不点呢?还有这茶水也凉透了,元仪哪里去了?” “我让他去取午膳了。” 见曲意无论如何也不愿披上自己的斗篷,商景慕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竟也不愿再穿回,只是将它虚搭在椅背上。 见状,曲意轻笑一声,走过去拿起斗篷,亲自披在他身上,边系带子边说,“殿下,我真的不冷。” 商景慕立着任她摆弄,温声说,“你若有事,叫阮阮来寻我过去就是,何必自己走一趟呢?” “我也躺了好些天了,闷得慌,今儿见雪小了些,就想出来走走。”曲意系紧他斗篷的带子,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上的褶皱。 “若身子不适,定要立即告诉我。”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军令 怎么,我争 商景慕略放心些, “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曲意抬眸看他,“殿下,待这场大雪停了,我们向后撤吧, 放弃刚打下来的这两个小镇, 退回裘密城。” 商景慕沉吟半晌, 未有答复。 “严冬方才开了个头, 将士们便已受不住了, 这镇上布防薄弱,若是鸠沙军突然发难, 恐怕我们是守不住的。既如此,何不趁现在退回去, 裘密城四面高墙, 易守难攻,挨到冬日过去再行打算。” 商景慕长叹道,“你说的话,我如何不懂, 可为了打下这两座小镇,我们损失了数千名将士, 难道就这么白白还给鸠沙吗?” “殿下, 切勿因小失大啊, 我们今日既还得, 来日亦讨得。” 商景慕重坐回将案前,盯着面前的鸠沙地形图, “这一年来,我攻下了鸠沙数座城池,陛下虽多次颁旨嘉奖, 却始终不愿增兵支援,最初的二十万大军,已损了近半,可此处距乌朝拉,尚有六座大城。” 曲意问,“南安王府的精兵何时能到?” “约莫来年开春罢,表哥的意思是,还要留一部分在京中,以防政变。” 闻言,曲意倒有些疑惑起来,“这是何意,怎么会有政变?” “皇位只有一个,想坐上那个位置的却不止一人。若要得到它,便自然要争,而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曲意满目惊疑地看向他,“你要争皇位?” 商景慕淡淡笑了笑,“怎么,我争不得?” 曲意迅速摇了摇头,“可做皇帝,并非是你心中所喜欢、所想要的。” “是吗?可我现在觉得,只有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格拥有想要的一切。” “你真的想清楚了么?”曲意秀眉轻蹙。 “看起来,姑娘并不是很支持我。” “我”曲意正支吾着,外边骤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报——!” 一个士兵匆匆跑入帐内,“将军,左冷揸的军队出现在正北方五里处!” 商景慕忙问,“来了多少人?” “至少十万。” 曲意心下一震,不经意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说话间,华惇等人亦朝着大帐涌了过来。 商景慕高声道,“华副将何在?” “末将在!” “速速传令下去,舍弃营帐及粮草,由你领队,全军立即向裘密城撤退!” “是!”华惇领命,当即转身离去。 曲意惊惧地扯着他胳膊,“为什么由华惇领队,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商景慕轻拍她肩膀,安抚道,“我已布下困阵,需率一队士兵留下开阵,为大军撤退拖延时间。” “不行!你是将军,怎能以身设险?不过是个阵法而已,随便找个士兵来,谁都可以开阵啊!” “正因我是将军,才更应身先士卒,况且阵法复杂,寻常士兵难以操控。曲意,时间不多了,你快去收拾东西,随大军一起离开。” 曲意眼眶泛红,“我不走,别人不懂阵法,可我懂,我要留下帮你。” “曲意,听话!” “我不走。” 商景慕无奈将她甩开,快步走出大帐,对帐外的萧暮说,“带她走!” 萧暮闻言,瞥了眼慌张追来的曲意,眉梢微挑,大步上前将她拦下,扛上肩头,“小姑娘,得罪了。”他足下轻踏,转瞬便窜出很远。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曲意手脚并用地捶打他,“放开我!” 萧暮淡声说,“别闹了,大仇未报,他不会让自己死的。” “萧暮,你立刻放我下来!” “” “萧暮,我最后再说一次,放我下来!” “” 曲意撸起袖口,手腕上正系着曲情送给她的那柄七星弩,她将弩口抵上萧暮后脑,厉声道,“放我下来,否则我杀了你。” 萧暮轻笑,“此生若注定无法死在你姐姐手上,被你杀了倒也不错。” “你”曲意偏不信他不怕死,“我同姐姐不一样,她对你或许会嘴硬心软,可我却是心狠手辣,我再说一次,放我下来!” 萧暮道,“正合我意。” 曲意指尖都搭在了弩箭上,却到底只是大骂了一句,“疯子!” 过了约莫两刻钟,萧暮带着她安全抵达了驻扎在裘密城内的夏军军营。 萧暮稳稳落地,将她放下,这才瞧见她挂着满脸泪痕,几乎哭成了个泪人。 “你,你别哭啊” 萧暮手忙脚乱地翻出汗帕,又怕她嫌不干净,索性撕下一段外袍与里衣间夹着的白缎,递给了她。 曲意扬手将那白缎扔到地上,“我不要!” 萧暮耐着性子安慰,“别哭了,你放心,五殿下不会有事的。” 曲意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抽泣着看向他,“萧暮” 眼前之人猛然与天边之人重合,萧暮一时失神,怔怔盯着曲意的面庞,“你说” 萧暮的武功亦算是天下无双,若他愿意出手,商景慕或可无虞。 思及此,曲意语气柔了几分,微微俯身,“求公子回去,无论如何,救出殿下。” 他立即应下,“好,我保证一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你别哭了。” “多谢公子。” 萧暮却说,“不必谢我,我欠你姐姐良多,你若有何事要我去做,直言就是。” 话落,他已纵身折返。 曲意的抽泣声渐渐止息,望着萧暮远走的背影,心生疑惑。 他明明还是十分顾念那份师兄妹间的情谊,却又为何舍弃一切,投入了逍遥山庄? 萧暮离开后,曲意坐立难安,在大帐中焦躁地踱来踱去。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阮阮同大军一起退回了裘密城。 曲意见到她,忙问,“你们都回来了,殿下呢?” “鸠沙军来得太快,殿下为了掩护大军撤离,亲率一千将士在原地斡旋,不过,殿下的阵法很厉害,一直也没让鸠沙军追上来。” “他只留了一千人?” 曲意双眸瞬间红透,哭着哭着竟又笑了起来,“他就这么不要命吗?我知道他是怕人手不够,怕来日攻不下乌朝拉,可他就不怕死在当下、死在今时今日吗!” 阮阮哄她说,“姑娘,你要相信殿下,他这样安排定然是有把握的。” “他只有一千人,对面却有十万大军,一人一箭都能将他射成个刺猬!”曲意忍不住大吼一声,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 阮阮连忙扶住她,为她顺背,“姑娘,身子要紧,今儿吹了一整日的寒风,又这样动气,小心犯了旧疾啊。” 曲意狠狠咳了几声,待平息些许,急急问,“华惇呢?将华惇叫过来!” “好好,姑娘你别急,我这就去唤华副将过来。” 不多时,华惇大步走进帐中,眉心紧锁,显然亦是十分担忧。 他俯身行礼,“军师。” 曲意沉声命令,“华副将,你立即领上一万将士,前去迎回殿下。” 华惇却低头拱手,“恕末将难以从命。” 曲意用力拍砸着桌子,“将军尚在同鸠沙人搏命,你们却要留在这里苟且偷生吗!” “军师,您的心情末将十分理解,可撤军前将军特意嘱咐过,无论军师如何说,将士们都不能回头。” 曲意微愣,“什么?” “这是将军的军令。” 曲意若老僧入定一般,瞠目结舌地望着华惇。 半晌,她胸口忽而涌起一股燥郁之气,催得她愈猛烈地咳了起来。 “姑娘!”阮阮一面顺着曲意的背,一面朝华惇使眼色,让他先退出去。 待这一阵咳声止歇,曲意竟是不哭也不闹了,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若死灰,整个人透出一种怪异的沉静,令阮阮又忧又怕。 幸而,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刻钟过去,外边便有人传话,说是将军回来了。 曲意迅速站起身,若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营帐,隔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她一眼便望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商景慕。 她口中呼出的哈气凝成白雾,脚下步子迈得飞快,连又深又厚的积雪都未能阻慢半分。即使到了近前,她仍未放慢速度,整个人重重扑到了商景慕的怀里。 商景慕被她撞得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断断续续的抽噎自他怀中溢出,许是这情绪来得太过汹涌磅礴,他瞬间心慌起来,整个人都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久,他轻轻揉着曲意的头,温声说,“我没事。” 哭声渐渐止住,曲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双手用力将他推开,恶狠狠地瞪着他,气得喘着粗气,“殿下自以为是战神下凡,有以一当百之能,岂会有事?所有一切,不过是我等凡俗之辈,白白操心罢了!” 她说完了话,利落地转身就走。 “曲意!”商景慕想要唤住她,却反逼得她越跑越快。 商景慕渐渐回过神来,他回头看向白袍染血的萧暮,急声道,“今日多谢阁下相救,稍后我会派军医过去,为阁下处理伤口。” 言罢,他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扣住曲意的手腕。 她挣了几下,他非但不松,反倒将人往身前带近半步,指腹隔着衣袖暗暗收力。 两人身影交叠,呼吸近在咫尺。曲意倏地背过身,不愿理他。 商景慕绕到她身前,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心中一痛,连声道歉,“对不起,今日是我的错,让姑娘为我担心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殿下的阵法举世无双,用兵更是料事如神,叫我在华惇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的气势倒是很足,只是泪流得更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惜命 世子好生潇 商景慕抬袖,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你别哭了。” 曲意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厉声质问,“难道除了报仇, 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殿下留恋不舍的吗?就没有什么能让殿下学会惜命吗?” 他赶忙解释, “意儿, 我并非不惜命, 只是早已预料到左冷揸今日之举, 不仅布下重重阵法,更为自己备好了退路, 只待拖延足够时辰,便可金蝉脱壳。” 曲意语调再度拔高了几分, “我却不知, 是什么伟大的阵法,又是什么无双的计谋,能让你在百倍于你的军队面前有这般的底气!” 她越说越气,猝然弯下腰, 捂住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商景慕忙替她拍背, 一遍遍重复着, “是我错了, 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这般冲动了。” 可这样的劝慰,非但没能令曲意缓和, 反倒让她咳得越发厉害,更伴有低喘。 渐渐地,她手脚开始麻木, 眼前白茫茫的雪色黯了下来。 “意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商景慕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快步送回营帐,又唤来几位医师。 一番诊治后,曲意外感风寒,内受惊悸,那沉寂了不过一年的旧疾,到底还是被引了出来。幸而,几位医师对她的症状早有准备,简单施针后,便已缓解许多。 似她这般虚弱的体质,终究是隐患,实在不宜继续随军,可她却仍不愿回去。 阮阮依着药方,从早到晚不断熬药,一碗碗黑漆漆的汤汁被送至曲意床前,灌得她满肚子里全是苦味。以至于后来,曲意一闻到药味,便欲作呕 且说曲情得知曲有余夫妇回府,心中自是急切。 所幸白弗如今愈发能拿事,她很快将阁中之事安排妥当,匆匆赶回了晏安。 曲府门前,伍忠跪地行礼,“阁主,您回来了。” 曲情问,“父亲和母亲呢?” “在书房议事。” 她快步行至书房,见杜知秋正提笔写着什么,曲有余则陪在一旁研墨。 “父亲,母亲。”她眼眶微湿,抬步走了进去。 “情儿”,杜知秋面上一喜,立即放下笔起身迎向她,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我的孩子,这些日子可受苦了?” 曲情哽咽道,“是父亲母亲受苦了才是。” 曲有余亦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再慢慢说。” 几人坐下后,曲有余问,“听说意儿随军出征了?” “嗯。” 杜知秋冷冷道,“自古聘为妻、奔为妾,似她这般行径何其荒唐,当真是为了攀附皇子什么脸面都不顾了!” 曲情微微蹙眉,“母亲,您怎能这般说意儿,纵是退一万步讲,陛下早已为她二人赐婚了。” “儿女婚姻,当从父母之命,即便是皇帝亦不可强求。从前我们不在府上,无力管束她,如今既回来了,自然要过问她的婚事,我同你父亲已商量过,此婚约断然作不得数。” 面对杜知秋莫名的态度,曲情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力感,无奈叹息,“这是为何啊?” 曲有余适时接过话头,“你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可皇权更迭向来艰险重重,我们不愿她卷入其中。再则,意儿孤身在外,就她那身子骨,如何抗得住鸠沙的酷寒?我同你母亲实是无法安心,情儿,你去将她接回来吧。” 他二人的话,曲情如何没有想过,可 她斟酌道,“意儿从小便是个没有主意的,凡事只一味地听我安排。于此事上,她头一次十分坚决,连我都被她瞒了过去,因而恐怕一时难以将她接回。不过父亲母亲放心,我已派去阁中数名高手护在她左右,又派了三位医者随行,时刻留意着她的身子,不会有事的。” 曲有余又说,“你所言,恰恰是我与你母亲最担心的。早先意儿入太子府,我们便很是不同意,可迫于形势,只得妥协。但如今不同了,她无需、亦不该再与任何一位皇子有所纠缠。” 曲情垂下头,并未直接拒绝,而是忆起曾在书房暗格中读过的父母年少时互传的情笺,从中寻出颇为切题的一句,低声喃喃,“如今离恨缠身,始信一朝白头。” “什么?”曲有余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词,搞得一头雾水。 可此句原出自杜知秋之手,她自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杜知秋掩面轻咳两声,避开了这一话题,又问,“情儿,这些日子,母亲听闻你同那南安王世子交往甚密,你二人” 曲情爽直道,“两心相许。” 杜知秋虽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她这用词砸得半晌接不上话来。 曲有余亦是烦闷,“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为父上次见了他一回,那双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叫人看了实在闹心。” “他的腿疾女儿心中有数,亦不在意。” 曲有余深叹口气,还欲再说上几句。 杜知秋却幽幽打断,“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再管。” 曲情端起面前的茶杯,浅酌一口,“听闻,是太子将您二人放了出来?” 杜知秋道,“不是他,是你大哥。” “大哥?”曲情惊诧不已,“他何时回了晏安?” “曲府出事后,他便已回至京中。” “这怎么可能?我曾派出阁中无数的探子,都未能查出他的去向。” 杜知秋低下眼,淡淡道,“或许,他们只是依着曲真的画像在查吧。” “如此说,是您让大哥易容成太子的模样,堂而皇之地将您二人放了出来?” 曲情沉吟片刻,又道,“据说,近来太子的日子很不好过,连沈言蹊同他的婚事都搁置了,而昭和皇后却对此毫无反应、置之不理,母亲此举,莫非是为离间昭和皇后同他的母子之情?” 杜知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路赶回来,该是累了,回房休息去罢。” 曲情却问个不停,“还有,商永朝在信中同我说,您欲让他立即退出朝堂,不再干政?” “母亲不过是想试试他对你的真心,毕竟,男人总是更爱权力的。” 曲情自然不信她这样的说辞,又沉声问,“母亲,您究竟在谋划什么,难道连我都不能知晓吗?” “情儿,你只需知晓,母亲不会害你。”杜知秋眸光慈爱,言辞恳切。 曲情几番试探却始终未能得到结果,直磨蹭到几人用过了晚膳,方才不甘心地离去。 待她走后,曲有余二人回至卧房中,他微叹口气,“为何不告诉女儿?” 杜知秋上前替他脱去外袍,“你也听见了,她如今同那世子情谊颇深,若告诉了她,恐怕要坏事。”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那便再等等罢” 子夜,万籁俱寂,南安王府。 商永朝连着赶了两个场子,被那些大臣们灌得是七荤八素,他用力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地朝内走去,边走边解开大氅的系带,随意扔到了地上,粗声粗气喊道,“团子!团子?” 良久,团子都未出现,他气骂道,“小崽子哪去了?” “我让他回去睡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他这才眯着眼睛,瞧向床边抱臂端坐的人。 “情儿?”他有些不确信地唤了一声。 “世子好生潇洒,既已在外边熬到了这个时辰,怎地不索性宿在那等声色之地呢?” 商永朝醉得迷糊,踉跄走到床边,就着床头架子上水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 “白日里父亲说你腿脚不好,我还纳闷,按说你的腿疾寻常走路是瞧不出的,可他怎么偏就揪着不放?如今见过世子才知,想来是这段时日太过忘形无拘所致,倒也不无辜了。” 冷水浸过,商永朝总算有了几分清醒,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重又仔细瞧向床边坐着的人,片刻失神后,便是一声欢喜低呼,“情儿,你回来了!” 曲情冷眼盯着他,“世子是盼着我回来呢,还是盼着我不回来呢?” 可惜,这些话同此刻又醉又累,几乎神志不清的商永朝是讲不通的。 他两步并作一步,直接朝曲情飞扑了上去,将她压倒在床上,枕在她胸口,“我好想你” “我瞧着世子倒是在外面玩得挺开心的。” 商永朝疲惫不堪道,“都是应酬,累身累心。” 曲情神色软了几分,轻轻按着他的头,“那便不去了。” “朝堂上尚且需要这些人布局,不得不去。” “五皇子,如今究竟有几分胜算?” 商永朝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说,“至多三分罢,若此番吏部考课一事能彻底告倒太子,让我们有机会插手吏部,便又能多半分。只不过,近来昭和皇后的态度十分蹊跷,这些年她在朝中也有些势力,那些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保太子的。” 见他越说声音越小,曲情忙推着他,“先别睡,起来将外裳脱了。” 曲情用力将他扯了起来,他却已睡得极沉,仿若无知觉一般,乖乖由着她摆弄。待替他褪去外衣,将一切料理妥当,曲情累得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她直起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睡颜上,浓睫低垂,薄唇微抿,面容俊美如玉,沉静而安然。她唇角微微一弯,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心头漾起一丝柔软的暖意,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次日一早,待曲情醒来时,身侧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想念 情儿,你不 待她梳洗妥当出门, 团子忙迎了上去,“曲阁主,主子晨起便上朝去了,临走前, 他交代厨房为您备好了早膳。此外, 今日朝后的事务应酬, 主子已一并推却, 很快便会回府。” “他如今倒成了大忙人。” 团子适时接道, “可不是么,主子的腿疾本该好生修养, 可每日里仅是朝会这一项,就要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两个时辰。” 团子将她引至膳厅, 用过早膳不久, 商永朝已急急赶了回来。 彼时,曲情正坐在他房中的书案旁,读着各方来信,余光瞥见他进来, 徐徐问,“今儿清醒了?” 商永朝几步近前, 抽出她手中的信, 定定望着她, “今早醒来, 我见你卧于身侧,恍惚以为仍在梦中, 既已回京,怎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哪里知道,世子如今忙得如此呢?” 商永朝弯腰轻轻揽住她, 故作可怜说,“还不是怪我那表弟,本是他要争权,自己却跑到鸠沙去打仗,反倒硬拖了我下水,害得我也沦落到整日里搞起了官场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待熬过这段日子,他回京来,便会好了。” 曲情轻叹口气,指着不远处的软榻,“坐到那边去,我瞧瞧你的腿。” 他依言坐了过去,“早前秋天的时候,还没疼得这般厉害,入了冬,寒风一扑,刺得连骨头缝都疼。” 曲情在他身旁坐下,逐一摁压他腿上的经络穴位。可尽管她已放轻了手劲,商永朝却仍旧低呼喊疼。 “你这腿疾经年累月,如今已难以根治了。” 商永朝眸光晦暗下来,“我知道,只是可惜,日后恐怕是无法同你纵马江湖的。” “若有要紧的事,骑马恐怕没有轻功来得快,若无要紧之事,倒又不如坐马车舒适宽敞了。”她挽起袖子,拍了拍商永朝大腿,“往里挪挪,我给你按腿,虽不能根治,却能缓解许多。” 商永朝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不然,我叫团子去外面寻个推拿手来,省得你受累。” 曲情眼含笑意,“外面的人,哪里有我好呢?” “情儿”他眼波微漾,凑前抱住了曲情,“若是当年没有遇见你,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现在,又能活成个什么样子。” 曲情抬手顺着他的背,“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些?” “只是太过想念你了。” 许久,商永朝方才松开手,重又躺了下来,未再拦着她的动作。 几番按压过后,他腿上的钝痛渐消,麻木之处泛起隐隐热意,气血为之通畅。他脸上也跟着有些发热,寻了个话题问,“叛徒的事,查得如何了?” “一年间,我重查了数十件案子,件件都与逍遥山庄有所关联,尤其是十几年前,曾浩泽被释惶重伤后,阁中曾数次派出人手去探查他的伤势,却每每有人泄密,直至如今阁中都没有记载曾浩泽是如何身亡。后来,我又去了一趟逍遥山庄,经上次一战,那里早已没有活人了,连楼舍都被炸得破破烂烂,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话至最后,她冷笑了一声。 “是什么地方?” “我观周遭的断壁颓垣,大抵是庄主主院,那地下深处本藏着一间暗室,炸药将地面炸裂,反倒让它露了出来。” 商永朝道,“逍遥山庄好歹是经营了数辈的江湖大派,庄主院中藏有暗室,并不算稀奇。” “随后,我进入了那间暗室,四壁之上,尽是剑气划出的痕迹,那些剑痕又宽又深、溢满煞气,而使剑人的心法恰好与我相同。” “若依你所说,那里莫非曾关着” “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商永朝心里一慌,急得立马坐起身,拉着她的手,“那你” 曲情歪头笑问,“我怎么了?” “你我早先送信给你,说表弟胁迫他一同去了边境,你为何没有给我回信?” “我怎么没有给你回信?我记得收信的次日,便已写好回信,送了出去的,难道你未曾收到?” 他低声说,“信是收到了,可你对此事却什么也没说。” 曲情又笑了起来,“我该说什么?原先我是顾念年少时那份师兄妹的情谊,担心他在逍遥山庄的境遇,不惜代价也要将他救出来。可如今却不同,你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他是自愿随军出征的。” “但说到底,还是表弟以王媤媤的命要挟了他。”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曲情神情渐冷,“况且,王媤媤的命,即便你们不收,我也要收的。届时,若他还要拦着我倒宁愿他战死沙场,他是大夏子民,死在战场上,亦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商永朝又问,“王媤媤现被关在郊外的一个庄子里,你要去审一审她吗?” “过段日子罢。” “好,随你安排。” 曲情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让他躺了回去。 商永朝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说,“若他果真曾被关在那暗室里,也许失踪那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他如有能说得出口的苦衷,你会不会” 曲情未曾回答,只是手上加劲,按得他连连痛呼,“疼疼!我不问了就是。” “我若不多用几分力,唯恐世子感觉不到我的心意,反倒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起来,惹得满屋子的酸味。” 商永朝赶忙道,“是我的错,往后再也不问了。” 顿了顿,他又说,“情儿,还有一事,如今入了冬,据说鸠沙那边极其寒冷,表弟给我送信来,说是曲意近来受了寒,身子不大好,让我同你商量一下,好歹将人先接回来吧。” 曲情点点头,“此事不用你说,意儿身边的医者早已报给了我,我也曾去信相询,可意儿不愿意回来,我也没法子。” “怎会没法子,她不是素来最听你的话吗?” “她心里不愿意,难道让我将人掳回来吗?再则,将心比心,若我是她,恐怕也不会回来的。” 商永朝担忧道,“表弟是怕她犯了旧疾难捱。” “放心,她的脉案我隔三差五便能收到,虽是体弱了些,却未及根本。我又叫人送了数千斤上品火炭过去,还有些防寒的棉物,熬过冬日,自然就好了。” 曲情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说,“腿疼可缓和了些?” 商永朝抬了抬腿,试着走动几步,动作虽慢,却已比先前顺畅许多,“好多了,腿上也轻快不少,不那样酸麻了。” “既然有效,往后我便每日为你按上一会儿,起码让你能正常走路。” 见她抬步,商永朝忙扯住她的袖子,戚戚道,“你要去哪?” 曲情回首,“不去哪,方才阁中传来的信我还没看完。” “再陪我一会儿。” “我不是在嘛。” 他手上用力,将人扯回了自己怀里,“可我还是很想你。” 曲情轻笑,“从昨儿晚上到现在,你都说了三回了。” “因为思念太久了。”他抓着曲情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俯身一下下噙吻她的唇瓣,二人交错的呼吸愈发滚烫。 喘息间,商永朝哑声问,“情儿,你不想我么?” “想啊。”曲情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地吻了吻他,“怎么这么问?” “从昨夜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有说过想我。”他垂下眼,湛蓝的眸子似笼上一层雾色,眼尾微微泛红,委屈得恰到好处。 明知是装的,还是让人心软。 “是你昨儿醉得太厉害了,许多话尚来不及说。”曲情解释。 商永朝唇边浮起笑意,探身衔住她的耳垂,舌尖若有似无地勾弄,低低道,“情儿,我想听你说,你想我。” 曲情心间窜起细细密密的酥麻,手上不禁将他搂得更紧,额头抵在他肩窝,轻声说,“想你,我也想你。” “有多想?”他尾音微扬,唇瓣擦过脸颊,吻向她的颈侧。 “很想。”她低声呢喃,指尖轻揪着他的衣衫。 商永朝轻轻笑起来,眸子柔得像浸了月光,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静静相拥 夏军虽已退守裘密城,左冷揸却并未放弃攻势,鸠沙难得夺回了两个镇,自然要趁夏军受限于冰雪严寒、兵力最弱时再攻。 一时之间,裘密城外竟是战火不断,曲意常常是在炮火声中惊醒,城中的伤兵亦是越来越多。 某日,又是一场激烈的攻城战过去,元仪来传,说是军营里的军医人手不足,想请曲意身边那几位医师过去帮忙。 曲意自然不会拒绝,又因已将养了半月有余,想出去走走,便也穿戴整齐,在阮阮的搀扶下,往伤兵那边去了。 “姑娘,我们还是回去罢,小心受了冻。”阮阮生怕她被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吓到,故而劝了她一路。 可不知怎地,曲意竟十分执着。 方一进入医帐,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迎面而来,曲意胃里泛起几分恶心,她掩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徐徐朝内走去。 帐中布置十分简陋,并排放着数张临时搭的木床,床上唯有一块粗糙的麻布床单,床尾悬挂着粗布帘子。因伤员太多,地上又铺了数张草席,安置一些轻伤的伤兵,军医们头也不抬地在帐中快步穿梭着,生怕耽搁了救治的时间。 透过床尾的帘子,曲意依稀见得那些昔日里强壮英武的战士,此刻皆是道道伤疤交错,血止也止不住地流,一个个痛得龇牙咧嘴、连哭带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花败 不,是一直 渐渐地, 她每抬一步都觉十分艰难。 阮阮拦着她,“姑娘,回去罢。” 曲意问,“阮阮, 你可知晓我们近来折损了多少人?” 阮阮摇摇头, “阮阮不懂这些, 姑娘若想知道, 晚些时候, 我去问问元仪。” 曲意挪步又朝里走去,阮阮拉着她的胳膊, “姑娘,最里边都是重伤的士兵, 别去了。” “无妨。”曲意朝她清浅一笑。 却在此时, 帐外传来侍卫行礼的声音,“殿下。” 旋即,帐帘一掀,商景慕阔步而入, 一眼便瞧见驻在原地的曲意,急步朝她走来, 温声问, “怎么不好好歇着, 却跑到这里来了?” 曲意淡笑, “听闻伤兵很多,有些担心, 就过来看看。殿下既然也来了,便一同罢。” 商景慕颔首,“好。” 几人一并向前走去, 越往医帐深处,血腥气便愈发浓郁,哭叫、哀嚎之声亦愈发清晰。 忽然间,曲意听见一名士兵哭喊道,“不必治了,求你杀了我吧!” 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曲意与商景慕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疑惑,几人便又循着那喊声的来处行去。 元仪走在最前,撩开了床尾的粗布帘子。 商景慕只略略瞧了一眼,即迅速抬起衣袖,遮住了曲意双眼,“别看。” 曲意推着他手臂,“我不怕。” 商景慕急忙朝元仪递了个眼色,元仪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块麻布,堪堪遮住了那士兵被截断的双腿。 商景慕这才放下手,曲意抬眼朝那士兵看去,见其腹部以下全被遮住,左手则已被砍断,整个人面色青白,毫无血色。 而这个士兵,她果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我记得你,你是王五?” 王五瞧见商景慕二人,仿若是瞧见救兵般,他抬起仅剩的一只完整的右手,拽住了商景慕的下摆,“将军,求您给我个痛快吧!” 商景慕说,“你放心,军医会不遗余力地救治你。” “将军,我已是个废人了,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回去拖累家人,与其活着受罪,不若就此死了,只当是死在了战场上,亦算全了此生忠烈啊!” 商景慕没说话,神情却是有了几分动摇。 曲意忍着心中害怕,凑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王五,你忘了么,还有妻子在等你回家呢,你还没见过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还有王六,你弟弟呢?” 王五痛哭流涕道,“军师,我已失去了双腿和左手,再也无力赚钱养家,没有我这个拖油瓶,她们会过得更好,娘子还年轻,大可以改嫁,去寻一个更能照顾她的人。至于王六,他早已战死了啊!” 曲意此刻才缓缓移眸,看向他被麻布遮住的下身,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那麻布上竟已渗出了鲜红的血色,她一时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你果真想好了?”商景慕问道。 王五眸中泛起光亮,“求将军赐死!” 几乎下一瞬,商景慕便要应了他,曲意却高声打断,“不行!” 她转眸看向王五,“你凭什么为你妻子做决定,你又怎知她愿意改嫁,也许她只想要你活着,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呢?若是为了钱财,我可以给足了你,保你一家人即便不再劳作,后半辈子亦能衣食无忧。” “这”王五似有犹豫。 曲意眼眶微红,“王五,你可记得曾送给我的那束柠条花?它分明生长在荒芜干旱的大漠中,却从未放弃生机,反倒是拼尽全力汲取养分,开得那般灿烂。而你如今正值壮年,纵身有残废,但至少右手还在,还可以写字做活,起码也能抱抱你的孩子,又怎能轻易舍弃这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性命?” 王五哭着说,“可我若活着,必会成为家人的累赘。” 曲意坚定道,“不会,你曾以鲜花相赠解我心结,我便以金帛相还,保你一世无需再为生计烦恼。” “军师——”王五并未立即答复,而是放声痛哭起来。 好半晌,他才似下定了决心,以头重重叩向床沿,“军师大恩大德,王五此生无以为报!” 曲意拦住他的动作,柔声说,“无需谢我,不过是那日的柠条花实在绚烂,叫我恰巧记在了心里” 曲意又再三嘱咐军医务必认真救治王五,这才与商景慕一同走出了医帐。 商景慕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意身后,欲送她回营帐。 气氛沉滞良久,曲意深吸一口气,只觉凉得肺腑都快要结冰,她肯定道,“你方才,是真的想过要杀了他的。” “是。”商景慕毫不遮掩,“那些话,他说得没错。” 曲意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是伤得很重,可哪怕为了那些在乎他、仍在等着他的家人,他也不能轻言放弃,你更不该纵容他如此。对于他的家人而言,只要人还活着,难道不比什么都强吗?” “即便一时会为了他的劫后余生而欢喜,可日子一长,必定还是会厌弃的。” 曲意回头,不服气地看着他,“我要同殿下赌上一赌。” “赌什么?” “就赌他妻子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 商景慕淡笑,“一时的欢喜罢了。” 曲意反驳,“不,是一直欢喜,一辈子的欢喜!” 商景慕垂下眼眸,微微侧过头,“姑娘所说若能成真,自然是好的。” “你还是不信?” 他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曲意不解,“什么叫做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非得以此来验证彼此的真心,明明分开后,对方会过得更好。” 曲意懊恼地捶了他一拳,“什么叫做更好,你分明就是不信,既然如此” 她转而看向元仪,“派人将王五的妻子带来,让她接自己的丈夫回家。” 元仪偷偷瞥了眼商景慕,见他点头,才应道,“是。” 整整一个冬日,夏军倾尽全力,才堪堪守住了裘密城,其中伤亡让人不忍、更不敢去算。 曲意畏寒,大多时候只靠坐床头,侧耳听着那无法忽视的、刺耳的战火声,偶尔也会去探望那些伤兵,同王五聊上几句。 再后来,王五的妻子来了,见了他如今的样子,抱着他哭得是昏天黑地。 曲意给了他们五百两银子,顶着最冷冽的寒风将他们送走了。 倏忽一年又过,自次年二月起,积雪慢慢开始融化,气候向暖,鸠沙的攻势总算是缓和了下来,裘密城中的百姓,也逐渐恢复了各自的营生。 一日天气晴好,曲意难得想要离开军营,去城中走走。 商景慕原就怕她闷出病来,既有阮阮在明保护,更有暗卫随行,自然也就放心,任她去了。 “姑娘,据说这裘密城原是鸠沙极其重要的商贸往来之地,城中定然有许多大夏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临行前,阮阮特意求元仪从军营里寻来一个熟知此城地形的士兵,有他在前引路,倒省去了很多不便。 几人直奔裘密城的商区而去,然而,待到达那士兵吹捧了一路的中心大街上,却只零星开着几间商铺罢了。 阮阮问向士兵,“你怎地这么不靠谱,这就是你说的裘密城最繁华的地方?” 那士兵十分自信,他伸手指着空空的街巷,“绝对没错,从前这条大街上乌乌泱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还有许多牵着骆驼来谈生意的外乡人,叫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在这街上走路,都得牵紧了手,生怕被人一挤,便走散了。” 他又指向不远处连牌匾都掉在地上的一处五层高楼,“那一间原本是裘密城最大最奢华的酒楼,可惜树大招风,当初我们攻进城时,许多贼人趁乱将其洗劫一空了。” 曲意缓缓朝那块倒扣的牌匾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其翻正,可上面的烫金文字早已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她分辨许久都未能认出那几个字来,“这酒楼原叫什么名字?” 阮阮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拭去指尖沾染的灰尘。 那士兵犹豫了会儿,“我记不大清了,只是隐约记得听鸠沙人说,这楼名是和天上的星星月亮有关的,大概是想说这楼高得伸手都能触到星星吧。” 闻言,曲意心头如有钝刀剜过,一股郁气直冲喉间,她忙掩住唇,低声咳了起来。 阮阮为她顺背,“姑娘,先寻个地方歇歇罢。” 曲意轻轻颔首。 几人正欲离去,却听见自那破败的酒楼里传来呜呜噫噫的歌声。虽说离得远,那人的唱词听不真切,可音律总是相通的,仅从那曲调中,曲意便听出十分凄苦悲凉的韵味。 阮阮拉着她要走。 她却驻足,问那士兵,“这是谁在唱歌?” “或许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罢,据说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全被贼人害了,只有她侥幸活了下来。” 曲意循着歌声走去,及至门边,脚下却如坠千斤,迟迟无力跨进门槛。 她向内望去,只见到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的女子蜷缩在账台后面,目光直直盯着窗外的流云。 破碎的歌谣,一遍遍从女子口中吟唱而出: “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苜蓿败哎,血淋淋,羌笛鸣哎,哀脉脉。盼复归,盼复归。 悲歌声声咿,乞金乌。生路遥遥兮,引魂来。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歌谣 殿下,意儿 曲意眼边滑下一滴泪珠, 一闪而过,连阮阮都未曾发觉。 她立在门外听了许久,临走时,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 扔到了女子的脚边。 可女子只沉浸在悲苦的歌声中, 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那金子一瞬。 曲意转过身, 再度剧烈地咳了起来。 阮阮边为她拍背, 边说, “姑娘,这里风大, 我们去别处看看罢。” “好。” 几人又沿街走了一会儿,大约是见她们衣着整洁, 一路上, 常遇老人或孩童上前行乞。 曲意怀中的银钱能给的全都给了出去,可终究是杯水车薪,凑上前讨钱的人越来越多,她却再也没有银子可给了。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抱住了她的腿, 咿咿呀呀不断哭求。 曲意望向阮阮,可阮阮亦是紧蹙着眉, 摇了摇头, 她们是真的没钱了。 曲意摸着那幼童的头, 柔声安慰, “姐姐今儿的银子都散了出去,明儿我再带银钱来给你, 好不好?” 乞儿眼边涌出泪水,死死拽着她,含糊却又拼命地对她说, “奶奶要死了饿,两天没有话,饿等不到明天了” 曲意一颗心沉了又沉,她看向阮阮,“吃的有么?” 阮阮点头,从怀中翻出几个香喷喷的肉包子,有些忸怩道,“这是今儿早上,元仪塞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吃。” 曲意接过那袋肉包子,意味深长道,“我才发现,原来你同他好了。” 阮阮摇头摆手,“没有没有。” “那这样说,你是同他不好了?” 阮阮低下头,“那倒也没有。” 曲意了然地扫了她一眼,俯身将肉包子递给乞儿,“拿去吃吧。” 乞儿跪下,朝她连连磕了几个头,正要起身离去,远处却飞来一只大雁,叼起那袋肉包子便跑。 曲意面色一冷,即刻唤出暗卫,“夺回来!” “是!” 数名暗卫蜂拥而上,可大雁冲上天际,轻功追之不及,遂举起弓箭,欲将其射下。 “阿娜,快下来,将东西还给他们!” 千钧一发之际,暗巷中突然跑出一个男孩,他惊恐地朝天上的大雁喊了几声,大雁竟顺从地缓缓飞了下来,将包裹还给了乞儿。 男孩似乎有些怕生,怯怯走到曲意身边,跪了下来,“这位小姐,对不起,请饶恕我的阿娜。” 曲意饶有兴趣地看向落在他肩头的大雁,“阿娜,是这大雁的名字?” “是。” “是你让它来抢包子的?” 男孩摇了摇头,“阿娜通人性,它是看我饿了好几日,才会去为我捕食的。” 那大雁耷拉着头,对男孩“呷呷”叫了几声,瞧着还有几分不甘心。 男孩冷下脸,亦发出奇怪的叫声,竟是同那大雁交流了起来。 曲意惊异不已,“你你能听懂大雁说的话?” 男孩恍然意识到什么,忙捂住嘴,“不,我听不懂。” “你若敢再骗我,我便射杀你的阿娜!”曲意故作狠辣道。 “别,我说!”男孩抿着嘴,吓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我是训鸟师。” “训鸟师?那你能听懂鸟儿的话?” “我我只能听懂阿娜的话,阿娜自破壳起,便跟在我的身边了,只有从小养大的鸟,才有可能通语言。” “原来是这样。”曲意伸手将他扶起,从那袋包子中拿出两个,分给了他。 其余的包子则都给了乞儿,因方才的事,曲意有些不放心,特意派了一名暗卫护送乞儿回去。 男孩握着手中的包子,感动得哭了出声,“谢谢,谢谢小姐。” 他掰开一个包子,自己吃了一半,又将另一半递给了大雁。大雁却使劲用头往回顶那包子,不愿意吃。 曲意见了,当真是又惊又奇,“能通兽语并不是什么坏事,你方才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男孩瑟缩着,小声说,“听闻,有些外乡人觊觎我们的能力,会将我们抓走利用。” 曲意轻笑,“利用你们做什么,让鸟儿去叼钱袋子抢钱吗?” 男孩更是压低了声音,“我其实算是个很失败的训鸟师,除了阿娜,再也没有一只鸟能听懂我的话,所以被族人赶了出来,只能带着阿娜耍些杂技讨银子,战事一起,更是混到了连饭都吃不起的程度。可族里那些厉害的训鸟师能同时驯养多只种类不同的鸟,其中有些聪明的鸟类更是能记录人言,有了训鸟师在中间传译,那些高门大户里的机密,无声无息就被一只鸟儿窃听了去。” 窃听? 曲意若有所思,“果真这样神奇吗?” 见曲意不信,男孩有些不服气,“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就走到那边去,对阿娜说几句话,我再问阿娜你说了什么。” 曲意略一思索便点了头,竟真配合地去同一只大雁讲起了话。 她忆起方才听过的歌谣,便对大雁唱道,“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大雁听过,立即拍打翅膀,飞回男孩身边。 男孩听完大雁的叫声,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这首歌谣,我母亲临死前还在唱,盼望着金乌神能在她死后,将她带到父亲的身边去。小姐看起来不像是鸠沙人,怎么竟会唱我们的歌谣?” 曲意听了这话,倒有些内疚,“适才,我偶然听见有人在唱,不想却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男孩摇头,“我不伤心,在鸠沙人心中,金乌神是无所不能的,神定然会听见母亲的祷告,让她和父亲团聚。” 曲意摸了摸他的头,又问,“方才,你说能用以窃听的聪明的鸟类指的是什么,阿娜不行么?” “阿娜虽然也能记得你说的话,却到底只能记上几句,而譬如渡鸦,鹦鹉,鹰类这些是比较聪明的,至于究竟能记住多少,则要看训鸟师的能耐了。” 鹦鹉? ——难道如今我的府上,连鸟都未必干净吗? ——两年前,巧姑娘还在时,这笼子就已经丢了一只六殿下送来的绿鹦鹉了,幸亏巧姑娘心善,只罚了我一月的月银。 不知怎地,她又想起了余巧常抱着的那只小白猫,她好像曾见到过它埋头食鸟。 曲意猛然一怔,好像有些令人恐惧的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阮阮晃了晃她的手臂,“姑娘?姑娘?你怎么走神了?” 曲意缓缓移眸看向她,目光凝滞,“我罢了,我们回去吧。” 阮阮见她神色不对,轻轻扶着她,“好,我们这就回去。” 几人走了不远,方才派出护送那乞儿的暗卫匆匆回来复命,“主子,那乞儿的奶奶已死了两日了。” 曲意问,“怎么死的?” “重伤不治。” “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乞儿的父母都死在了城破当日。” 曲意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地大口喘着气,她缓了许久,方道,“你速回营中,取上一百两银子,再将这乞儿送到城中好心人的家里,求人家收养他,这些银子就当是我们的酬谢。” “是。” 待暗卫离去,曲意轻声问阮阮,“你说,待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也恨殿下,就如如殿下恨鸠沙人一般。” 阮阮宽慰道,“或许吧,可战争本就无情,任何人都没有错。” “回去罢,往后我也不想再来了” 傍晚,曲意支开阮阮,独自在伙房里忙活许久,随后去寻了商景慕。 她从食盒里拿出尚冒着热气的红烧羊排,以及一碗羊骨熬的羊汤,摆在商景慕的案上,“听说殿下近来忧心军事,连饭都不怎么好好吃了。” “鸠沙的冬日,太难熬了。” 商景慕放下手中阵图,拿起筷子,迅速扒拉起饭来。 曲意将那盘羊排往他前面推了推,劝道,“不差这一会儿,待吃过了再看。” 他夹起一块羊排,只略尝了一口,便疑惑抬头望向曲意,“这菜” “怎么了?味道不好么?” “不,是照往常好了太多,这是谁做的?” 曲意淡笑说,“今儿我去城里逛了逛,原想着多买些食材回来的,可时值早春,又逢乱世,市集上竟也没有什么东西,只买了些羊肉,又想着殿下近来胃口不好,就试着下厨做了这些。” 商景慕神情一怔,垂眸仔细看了几眼手边的菜肴,竟不忍再动筷,“多谢。但往后不要再做这些了,你的身子才见了好,且得养着呢。” “我哪里有那么娇弱,是殿下太过紧张了。” 曲意盛了碗汤递给他,状若无意道,“其实,我今儿去市集上还遇见了一些事、一些人。” “讲来听听。” 曲意徐徐道,“嗯比如,我路过了裘密城里最大的酒楼,可惜城破时,它被贼人抢劫一空,除了老板娘以外,她的家人全都死了,我还从她那里听见了一曲歌谣。” 她垂眸苦笑,“殿下常说我弹的曲子凄迷,可同这歌谣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后来,我又遇见一个乞儿,他对我说‘他奶奶饿得两天没有话说了’,我还纳闷,怎至于饿到如此?随后,我给了那乞儿食物,又派了暗卫跟过去,这才知道,不是他奶奶没有话说,而是老人家两日前便已因重伤过世了。” 商景慕撂下了筷子,问她,“曲意,你想说什么?” 曲意眼角泛红,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殿下,意儿将那歌谣唱给你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奔丧 你不想要她 商景慕默然良久, 缓缓攥紧了双拳,“你究竟想说什么?” “听闻,这几个月为守城,我们损了数万的人马?” 他偏过头, 避开曲意的视线, “三万多, 不过表哥派来的援军快要到了。” 曲意在他身侧半蹲下来, 轻握住他的手, “再打下去,越是逼近乌朝拉, 鸠沙的反扑必定越发猛烈,甚至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若陛下迟迟不肯派援兵前来, 我们恐怕很难攻下乌朝拉王城。” 商景慕轻叹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殿下不明白。”曲意语速愈快,“殿下,你也见到了医帐里那些重伤的大夏士兵,他们本可以同家人共享天伦乐事, 不必受这战乱之苦。还有鸠沙的百姓,殿下是治军有方, 不曾纵容夏军伤及平民, 可世道一旦乱了, 百姓又如何能安身立命呢?” “战争本就是如此, 是你心太软了。” “不,若此战不得不打, 意儿绝无异议,可”她忍不住落泪,“意儿明白, 殿下恨鸠沙王族,可鸠沙百姓是无辜的,大夏将士亦不该继续送死啊!” 商景慕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曲意,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泣道,“如今我依然支持殿下报仇,可殿下的仇人是鸠沙王族,要报复的亦只有鸠沙王族,不该卷入那些无辜的人,酿成一代代永无止尽的仇恨啊!” “可鸠沙王躲在王宫中,若不攻下乌朝拉,我如何杀得了他?” “政变。” 曲意见他心意似有松动,立刻将反复思索过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若要杀一个帝王很难,可他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几个皇子为了王位争得你死我活,若以夏国之力,趁机扶持其中一位皇子,便能兵不血刃拉下鸠沙王。” 商景慕苦笑道,“可鸠沙的皇子,亦算是我的仇人。” “那便另择一傀儡来扶持。” “若是如此,又要多少年,我才能将鸠沙王族赶下台,再将皇姐的尸骨接回大夏呢?” “无论多少年,我相信长公主都会谅解,不会怪罪殿下的。” 商景慕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一遍遍拭去她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柔声低语,“意儿,你要明白,你说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能扳倒太子,登上皇位。如今,陛下之所以迟迟不下旨增援,便是太子在其中制衡,若他当了皇帝,必定是不会为皇姐费这些心思的,而且也不会再给我培养起势力的机会。” 曲意满心焦愁,一时口不择言,“会的。我去求他,去求太子,长公主亦是他的皇姐,他本该尽一份心的。” 可这般简短而又笃定的辨白,却是既否认了商景慕取胜的可能,又带着一丝求人施舍的意味。 商景慕将心底涩然掩饰得很好,甚至笑着安抚她,“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先回去歇息吧。” 曲意拉着他还欲再劝,却又被他催促,“回去罢。” 仲春方过,尚武帝再度提及太子同沈言蹊的婚事,沈国公的意思亦是越早办越好,免得徒生枝节,况且女孩子的年华拖不得。 二人一拍即合,将大婚之日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孟夏。 商景辞在朝堂上连连受挫,又要时刻提防后院起火,正是自顾不暇之际,虽也有抗拒之意,然被尚武帝痛骂了一顿,便不了了之了。 可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沈言蹊”竟突然暴毙。 闻讯,商景辞即刻一身素袍赶赴沈国公府。 沈言蹊同他虽无男女之情,却到底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沈国公一生无子,只得了这一女,如今年纪轻轻便撒手去了,几乎是一夜间便哭白了头。 见商景辞到来,沈国公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商景辞忙搀扶住他,“老师,请节哀。” 沈国公哭道,“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本殿先前只听人说事发突然,却不知言蹊是怎么走的?” “不知道,素琴说早上起来见到她时,人就已经没气了。” 商景辞更是疑惑,“言蹊一向活泼好动、十分健朗,本殿从未听说她有什么病症。” 他顿了顿,低声说,“这死因是否要再查一查。” “老臣如何想不到这些,早已派人验过了,却什么也没查出来,素琴说她死前那晚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碗红豆汤。” 红豆汤? 商景辞如同挨了当头一棒。 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又叫人验不出来的毒,不正是余巧的“落霞火”吗? 除了那缕化不开的红色,这毒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他踉跄着走到灵堂前,双膝跪地,朝“沈言蹊”的棺椁磕了三个头。 沈国公惊骇不已,立即上前拉他,高声说,“万万使不得啊!殿下,小女受不起您的大礼。” “言蹊,言蹊——!”商景恒痛哭流涕地跑了进来,不管不顾扒在“沈言蹊”的棺材上不愿松手,瞧着竟像是要将那棺材盖都掀了,“言蹊,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 沈国公再也没空搭理太子,忙吆喝着家仆上去拦商景恒,“六殿下,你快松手啊!” “言蹊,你不会死的。言蹊——!啊——!放开我,都放开我!” 商景恒却像是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打着所有上前拦他的人,连沈国公都没放过,被他推得狠狠摔了个仰面朝天。 “放开我!我不相信,我要见言蹊,让言蹊出来见我——!” 沈国公费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老眼泪汪汪的,“六殿下,小女已去了,求您还她个清净罢。” 商景恒怒吼,“不可能!言蹊从来无病无灾,怎么会去,你让她起来,让她来见我!” 商景辞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斥,“商景恒!别再胡闹了,滚回你的皇子府去!” “皇兄,你怎么也在这里?”商景恒似有片刻恍惚,旋即竟猛地朝他扑了上来,将他撞翻在地。 商景恒恨得浑身发颤,居高临下地质问,“是不是你?因为你喜欢那曲家小姐,不愿意娶言蹊,所以就派人杀了她!” 商景辞大声反驳,“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前年父皇寿宴那日,我分明见到你同曲意在御花园的假山林里幽会!况且,你曾几次三番同父皇提及要毁婚,前几日父皇还为此骂了你一顿!” 商景辞怒站起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商景恒,你住口!” 商景恒面上顿时现出一座鲜红的五指山,他不闹了,反倒是跌坐于地,撒泼般放声大哭起来,“你怎能这样心狠?即便你不愿意娶言蹊,也不能杀了她啊!你不想要她,我要!” 沈国公震怔在原地,双腿打着摆子,几乎站立不稳。 商景辞忙去扶他,“老师,六皇弟是伤心过度,口不择言。本殿保证,沈言蹊之死与本殿” 绝无干系么? 真的没有关系吗? 商景辞陡然顿住,这几个字像是烫嘴一般,如何也说不出口。 沈国公眼中溢满沉沉的死气,转过眸,直愣愣地盯着太子。 半晌,商景辞才艰难道,“沈言蹊之死绝非本殿所愿。” 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学生,沈国公如何辨不出太子神色中那难以遮掩的心虚。 沈国公冷笑一声,推开他搀扶自己的手,弓身行礼,“老身年事已高,恐怕无力继续辅佐太子殿下了,待小女丧期一过,自会向陛下请旨,告老还乡。” 商景辞不舍,“老师” 沈国公痛苦地低呼,“老身怕是耽不起殿下这一声啊!” 春雷轰然炸响,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闪电如利剑般撕裂苍穹,沉闷的雷声似战鼓擂擂,一阵紧似一阵。 瓢泼大雨随之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昭和宫的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鸣响。 “太子,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尚在午睡啊——”余桂小跑着追在商景辞后面,却如何也拦不住他的步子。 “隆——隆——” 雷声一声响过一声,昭和宫内室的房门被轰然砸开,商景辞浑身煞气,直直冲到了昭和皇后的面前。 昭和皇后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 商景辞开口便是一声喝问,“为什么?” 昭和皇后沉声应对,“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涩哑,“为何要杀儿臣?” “一派胡言!” “好,母后说不是您,儿臣便信了。” 商景辞撩袍跪在她身前,“母后,黄娇娘曾在儿臣的茶水中下了‘落霞火’之毒,恳请母后准许儿臣将她杀了!” “太子莫要空口污人清白,娇娘绝不会行此事。” 商景辞抬起头,冷笑道,“我是您的儿子,我的性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侍女吗?” 闻言,昭和皇后忍不住笑了两声,很是轻蔑,“太子,你我早已是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演这些母子情深的戏码?” “何谓演?” “自曲有余夫妇被困于昭和宫,你同他们常有往来,当真以为本宫不知道?” 商景辞难以置信,“您就是为这个而恨上了儿子?” “儿子?别装了,曲夫人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告诉我什么?”他眉心拧成了一团。 “哈哈哈,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从来都是极为孝顺知礼,若非得知了自己的身份,怎会这般闯进本宫这里,同本宫大呼小叫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激辩 立刻去曲家 “我的身份, 您究竟在说什么?” 昭和皇后懒得再听,冷眼扫向他,“给本宫滚出去!” 商景辞踉跄起身,哑声问, “沈言蹊是您派人杀的吗?” 昭和皇后笑得张狂, “怎么, 要你娶时, 你不愿, 如今人死了,你倒又后悔了?只不知你究竟是心疼沈言蹊, 还是舍不得沈国公的助力?” “竟果真是这样,哈”商景辞步步后退, 身形晃了几晃, 彻骨寒意自心底蔓延而上,痛心与失望如冰冷的潮水袭卷,一重接一重砸下。 他猝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喝问,“您要杀我, 我不能追究,可言蹊是无辜的, 她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 昭和皇后浑身一凛, 面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瞪着面前的太子, 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休要在此扰本宫清净, 来人啊,将太子拖出去!” 立时便有一队侍卫涌了进来,拖着他往外走, 商景辞喝道,“放开我!放开我——!您怎能如此狠心绝情啊——!” 韩忠撑着伞在宫外等他,怎料却遥遥见到他鬓发散乱、锦袍半敞,迎着滂沱大雨,连避也不曾避一下,跌跌撞撞地,若失了魂一般,贴着被大雨浇得殷红的宫墙,缓缓挪着步子。 “殿下!” 他撑着伞跑了过去,关切道,“怎么都湿透了,您的身子您也该有数,上回的毒损害极大,经不起这样糟践啊。” 商景辞抓着他的手,流露出不该属于太子的脆弱,“去曲府,见曲夫人。” 韩忠应道,“好好。” 马车很快抵达曲府门前,伍忠并未为难这对主仆,只让他们在府门前稍候片刻,便自去寻杜知秋了。 很快,伍忠再次出现在府门前,身后跟了个面生的侍女。 侍女顶着雨,独自跑到马车窗下,低声道,“殿下,夫人有话要我告诉你。” 商景辞撩开车帘,“说。” “夫人说,狸猫换太子,自太祖皇帝时,便已有之。” 这一场大雨直下了半宿,卷起萧瑟的冷风呼呼拍打窗纸。 沈言蹊仰躺在床上,莫名觉着心慌,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她起身下了床,轻轻推开窗,隔着朦胧的雨雾,竟仿佛瞧见商景恒站在院子里的榕树下,神情忧郁地望向她。 她心口一紧,迅速披上外裳,推门走了出去,却又不见了半个人影。 自此日后,沈国公再也没有上过朝,待沈言蹊的头七一过,他便依言向尚武帝请旨辞官,欲告老还乡。 尚武帝虽暂时按下不表,却终究也拦不住他的隐退之心了。 朝堂上,太子失去了沈国公的助力,自然更加举步维艰,年前那不了了之的考课旧账又被有心人翻了出来。 尚武帝大怒,一通发作后,命他禁足于太子府一月,闭门思过。 至于其近臣韩忠,则被贬去了吏部给事中一职。 至此,商永朝总算是彻底赢了太子一局,更借此机会,往吏部安插了不少人手。 自那一场大雨后,太子便病了,且相比于身上的病症而言,更重的是心病,因而整日不理事务,只颓丧地窝在床上。 韩忠仍日日守在他身边,禁足期满的前一日,他提议说,“殿下,如今朝中形势于我们十分不利,不仅没了沈国公的助力,连这太子府里也危机四伏,您若是下不了手对付皇后,不若我们退吧。” “退?”商景辞轻叹,“我还能退到哪里去?” 韩忠果断道,“去边境。” 见商景辞并未立马反驳,韩忠接着说,“臣的父亲同华绰大将军的长子华昭有些旧情,不如殿下借此机会自请去边境督战,届时华昭会为殿下引见华大将军。”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一是殿下能借机抽身而出,远离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二是殿下到了边境,掌控住兵权,便无需再费心阻截五皇子那一封封求援的折子,甚至,若时机得当战场上死个将军,再正常不过了;三则是若能笼络住华绰,数十万的兵马在手,殿下的大事也就不难成了。臣若没记错,如今的陛下便是拥兵自重,兵不血刃地逼退了当年身为太子的南安王。” 商景辞像是听了进去,又像是完全没听,他问,“若母后本殿我,我是说昭和皇后真的杀了我,她会想立谁为太子呢?” 韩忠一怔,踌躇道,“自然是会立六皇子罢,毕竟那也是她的儿子。” “可六弟自幼不学无术,骄横跋扈,全无为君者的担当,这大夏若真给了他,恐怕于国于民无益。相较之下,不如让位于商景慕,他虽有些意气用事、不顾大局,胸中却到底还是有些谋略的,这场仗打下来,亦算身有军功,只要为他此次出征正名,便可以服众了。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精明老练的商永朝,大夏若到了他的手上,必不会生乱。” 韩忠显然未曾料到他会作此想,急切得连音调都拔高了几分,“殿下,您这就要放弃了吗?那微臣算什么,您身边那些谋士又算什么!” 商景辞扯起唇角,惨笑道,“可我已没有了去争的身份,如今的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难道殿下要留在这四面楚歌之处等死吗?” 商景辞转头望向窗外温暖和煦的春景,轻声说,“余巧死前曾告诫过我,成帝王者,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我却太过软弱,若不改变,恐怕是无法坐稳那个位置的。她将我看得很准,我辜负了她的忠心,亦辜负了身边很多的人,是她早早看透了,才宁可去死,也不愿再辅佐我了。” 韩忠是真的慌了,陡然站起身问,“殿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只是觉着我也并没有原本以为的那样适合做皇帝。” “可仅仅是心系天下苍生一宗,便再没有人能胜过您了!” 韩忠深吸口气,极力稳住心绪,再次劝道,“即便殿下方才所言皆对,但您若被皇后害死在此处,世事真会如您所愿发展吗?” 商景辞移眸看向他。 “臣告诉您,不会!” “若您死了,凭六殿下现今的能力根本无法在朝堂上制衡世子,兵力必定会无止尽地派往战场,直至五殿下执念达成。可其余边境各方又会如何?纵如您所言,在此期间,昭和皇后使尽一切手段让六殿下成为了下一个太子,可您不是已亲身体会过了么,若无实权,空有太子虚名又有何用?待五皇子班师回朝,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六殿下。至于六殿下的性子,不必臣说,您也清楚得很,他本就恨极了五殿下,难道会自愿辞去太子之位?南安王手中有一支精兵,现就屯于京郊之外,此事您是知晓的。届时,流血的只怕不仅是战场上,还有皇城,甚至是皇宫内苑啊” 这一场单方面的激辩,终究是韩忠赢了。 次日,亦是太子商景辞复朝的首日,自请戴罪立功,亲赴落沙城督战。 尚武帝当场未能决断。 昭和皇后听闻此事,以为于已有利,便极力促成。 半月后,太子亲征鸠沙,夏军士气高涨。 而他这一走,商永朝心里倒有些空落落的,“他怎么就走了呢?” 近日,因曲情身在京中,商永朝便尽可能推掉了所有无用的应酬,一下朝就急匆匆回府见心上人了。 曲情一边为他按腿,一边取笑道,“这一会儿工夫,你都念叨他百来遍了,可见你对太子是真的上心了。” “怎能不上心,为了对付他,这一年以来,我连吃饭睡觉都没个安生时候,你瞧那边册子上记的东西,我又给他连着挖了好几个坑,只等着看他会不会跳了。怎料,他却走了,我能不闹心么。” “不若,我叫人去查一查,近来太子那边发生了何事?” 商永朝笑说,“这样辛苦的事,怎好麻烦娘子呢?” 曲情手下用劲,“别乱叫。” “啊疼——!” 待曲情收了劲,他才又说,“我已同父王说过了我们的婚事,他亦是答应的,只不过还是上次那件事,他硬要给你安排个显赫的身份。” 曲情轻声说,“再等等罢,如今战事未平,还不到谈论家事的时候。” 商永朝牵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贴,“我很急,怎么你却不急?” “女子的婚事极为重要,我自然要好好看看,眼前的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再做决定。” 商永朝定定看她,“如若多走了半步呢?” 曲情灿然一笑,起身欲走,“那我就找别人去。” “不行。”商永朝翻身下床,自背后抱住她,“我这就去找父王,让他立刻去曲家下聘,尽快定下你我的婚期。” “别闹了,如今时局动荡,本没有什么良日吉时,再等等罢。” 曲情从他怀中转过身,又道,“这两日,我要出一趟门,去会一会那被关了许久的王媤媤。” “我陪你去。” “你还要上朝,哪有时间?况且,太子去了边境,你倒是轻松了,五皇子那边恐怕要危险了,还该早作部署才是。” 商永朝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那便只去两日,后日我要见到你。” “好。” 京郊的一处庄子内,王媤媤被紧紧绑在冰冷的刑架上,半点动弹不得,手脚皆被铁索缚住,磨出深紫乃近淤烂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张氏 是老爷杀的 她无力地耷拉着头, 似在沉睡,发丝凌乱散落在额前,脸上黏着污垢与汗水。 曲情缓步走近她,轻声开口, “许久不见。” 王媤媤徐徐抬起头, 有气无力地看向她, “是你。” 只这一眼, 曲情竟有些不敢认面前之人, 她迟疑道,“你你的脸” “脸?”短暂怔松后, 王媤媤惊恐挣扎起来,用力去够自己的脸庞, 手臂被铁链勒出明显的深痕。 “其实也没什么, 想必是这里没有用以驻颜的兰因花,所以你便渐渐失去了年轻时的模样,我若未记错,你已年过四十了罢。” 曲情话中并无奚弄之意, 保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却仍令王媤媤恨得要命。 她挣扎得愈加疯狂, “给我面镜子!我要镜子!” “都已是阶下囚了, 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作甚?” 王媤媤恶狠狠骂道, “曲情, 我只恨当初松陵镇上,未能杀了你!” 话落, 她却猛然发觉有异,满目惊疑看向曲情,“不对, 你怎会没事?你分明亦修炼了邪功,连阿暮当年那般的修为都险些爆体而亡,你怎么却还好好的?” 曲情笑了,眉眼弯弯,“师父回来了,是他救了我。” 王媤媤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不可能!萧斯早已死了,当年我已亲自将他的尸首焚尽,扬到了湖中。” 曲情强忍心底戾气,只浅笑摇头,“不,不对,你杀错了人,你杀的是他的孪生弟弟萧礼,亦是在你婚后同你寻欢之人。” “不会的,我绝不会认错他,死在我手上的人是萧斯!” 曲情幽幽问,“你好似并不意外,师父还有个孪生兄弟。” 王媤媤矢口否认,“你胡说!萧斯便是萧斯,哪里有什么萧礼?” “不承认?没关系,那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自你婚后,师父再也没有去寻过你,你后来遇见的人是萧礼,同你厮混有染的亦是萧礼!” 王媤媤大吼一声,“你住口!” 曲情却抬步向她走近,“只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口口声声说,念了、爱了师父那么多年,难道真的会认不出他们兄弟二人吗?即便第一眼没有认出来,随后朝夕相处,亦没有认出来吗?” 王媤媤朝她啐了一口,“滚!” 曲情抬袖擦去脸上的秽物,扬手隔空取来墙上挂着的荆鞭,重重挥了下去,“王媤媤,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在别处吃了苦头,心生不平,凭什么来杀我的师父!” “啊!”王媤媤本就身娇体嫩,不过挨了一鞭,便忍不住痛呼起来。 “这可不行,我阁中的叛徒王言硬是挨了我好几十鞭,都强忍着没敢呼痛呢,对了,他叫你什么来着?我想想,哦想起来了,是媤媤。看来你们也很是相熟,他是不是你的另一个相好啊?”曲情边刺激她,手上鞭子亦未停。 “住住口。”不过才五六鞭,王媤媤竟虚弱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曲情停下鞭子,惆然道,“王媤媤,你早该死了,我没杀你只是因为还有些疑惑需要你来为我解答。我那师兄是个一根筋的傻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他舍弃师门,转投向了你的。不过,料想你定不愿如实以告,既然如此,我还是去逼问王言吧,反正他抗打些。” “哈哈哈!”王媤媤突然放声大笑,“你不必激我,王言是谁,我不认得,你杀了他与我又有何干系。” 曲情神情倨傲,盯了她半晌,直到王媤媤被那眸底的淡漠盯得再也笑不出来,曲情才开口,语气真诚,“我是很好奇,可此事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了。” 王媤媤彻底没了笑意。 “或许对于当年刚失去师父的我而言,有没有这个师兄,是极其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事。可如今我已长大了,独自撑起了疏缈阁的一切,也收了徒。我的徒弟聪明能干,还恰好挑中了与师父相同的心法。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不再需要他了,你明白吗?所以,即便我早就知晓你被关在这里,却还是懒得来审一审你。” “可这些年你还是受尽了折磨!”王媤媤冷笑。 “是,可若没有这些年的波折,恐怕如今我与你一样,文不成武不就,挨了一鞭子便喊疼,只能依附于一个、又一个人。” 说到最后,曲情格外加重了那“一个又一个人”几个字的语气。 “王媤媤,你若想通了,愿意说出真相,便让看守来寻我。届时,我会给你、亦给王言一个痛快。你若不想说,那也罢了,左右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你就在此处慢慢老去、死去罢。” 言罢,她转身便走,一只脚已踏出门外,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件事,“至于萧暮,他如今随着五皇子去了战场,五皇子的意思是让他立军功来换你的命,而我的意思是,他若真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见过王媤媤后,曲情并未急于归家,反倒是绕路去了松陵镇。 自当日为曲娇娇之死同曲意吵了那一场,她是万不敢再提此事了。可曲娇娇毕竟亦算是她的胞妹,若果真曲意做了错事,总不能一直将张氏囚在这镇上 “咚咚——”叩门声响起,香凝急忙扔下手中盥洗的衣物,用下摆蹭了蹭手上的水渍,跑过去开门。 “是谁啊?”门被打开一条细缝,香凝谨慎地向外望去。 “是我。” “大小姐!”香凝低呼一声,立即拔下门栓,将门大敞开,迎她入内。 曲情步入院中,随意问道,“近来可好?” 香凝关好门,利落朝她跪下,耷拉着头,眼里蓄着泪光,“很不好,小姐不知道,上次您前脚刚走,当晚便有几名强盗趁夜摸了进来,将那箱子不知来处的黄金都抢走了。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本就是非分之财,没了便没了。可那些人却” 她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他们似乎是以折磨人为乐,先是抓起我,又将我抛到高空中,就这样一遍遍地摔砸我,还逼问我会不会武,我哪里会那些啊” 时至今日,曲情自然猜得出此事是谁的手笔,故而有些不自在地移了眸,并没搭话。 香凝沉浸在那股子委屈里,并未觉察,继续道,“许是我早先露了富,从那之后,又来过几波贼人,将我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抢了去,再后来,我想着此处不大安全,便给府里去信,指望着能派几个护院过来,怎料非但未收到回信,甚至连按月给的例银都断了,如今我唯有靠替人做些浆洗的活计来养活自己和张氏。” “府里出了些事。”曲情叹道。 “是,即便是在这闭塞的小镇里,亦有些许流言传了过来。可香凝绝不愿信半分,且不论老爷同夫人是怎样的人杰,便是少爷,还有大小姐您,亦有着通天的手眼,曲家怎会轻易便便被人算计了呢?” 闻言,曲情面上难得浮出些笑意,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曲家蒙难,本就人人自危,舍弃旧主、各奔前程的大有人在,你却仍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张氏,这几年,辛苦你了。” 香凝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奴婢虽无知,却也知晓张氏的厉害,几位主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岂能任由张氏这一大患孤身在外。” 二人相携行至厅内,曲情说,“娇娇的事,我已问过了意儿,她承认了。” 香凝微怔,旋即急切问,“您信了?” “不大愿意相信,所以才会来寻你。”曲情叹气,“那日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香凝摇头,“奴婢所知晓的一切,上次都已告诉您了。” “若依你上回所说,意儿悬崖勒马,跑去前院寻人,而待她再回来时,娇娇已经吊死了,那便唯有一个可能,是有人在你们主仆二人走后潜入娇娇处,杀了她。” “应当是这样。” “可你又说,当日下人们只见到意儿进出娇娇的房间,那此人是如何避开所有人进去的?还有,娇娇不过是个女童,此人又有何动机要杀她?” “”香凝被问住了,久久没有回话。 “你们在说什么”沙哑颤抖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张氏双手扒着门框,头枕着门扉,像是歪歪斜斜地挂在了朱门上。 香凝深吸口气,强装出一副笑脸来,朝她走了过去,“姨娘,你怎么过来了,娇娇不在这里,她在那边顽呢。” 香凝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欲引她过去。 张氏却抬起头看她,“不,我问你,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好似听见那位姑娘问是谁杀了娇娇?” 香凝拉着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没有,姨娘听差了。” 张氏甩开了她,神色慌张,快步朝曲情走了过去,捏着嗓子声音尖利,“是老爷杀的,我看见了。” 曲情先是一怔,旋即眸子沉了沉,“你既说你看见了,又为何不阻止?” 张氏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迅速垂下头,眸光左右飘着。 半晌,大概是想好了说辞,才又抬起头,直视着曲情,“我方才说错了,我没瞧见,但我知道是老爷。” 香凝拉着张氏,苦心劝道,“姨娘,您快别胡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第211章 包庇 意儿在包庇 “无妨, 让她说。”曲情继续问,“姨娘可有凭据?” “有!我有!”张氏语速急切,“是娇娇告诉我的,她说是父亲, 是父亲杀了她, 她还说她很难受” 张氏猛然抬起双手, 掐住自己的脖颈, 双目赤红, “你听,是娇娇在喊我呢, 她说她很疼,很伤心, 她问我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如此狠心早知今日, 为何要让她做曲家的女儿” 张氏手上不断加力,渐渐连呼吸都显得困难,面色涨得通红,“娇娇, 是娘错了,是娘太贪心, 才害了你夫人我听你的话。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听你的了” “姨娘, 您快松手啊!”香凝见状, 使劲掰着张氏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曲情上前一步, 手刀劈向张氏双臂。 张氏失力,这才饶过自己,趔趄着倒退几步。待稳住身形, 她又捧着脸痛哭起来,“我不愿做什么主子了,我只要我的女儿,我的娇娇” 香凝取出手帕,边哄劝,边替她擦泪。 “她一直都这样疯吗?”曲情问。 “早先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人时,还能好些,大概是您来了,她见着眼生,就闹起来了。” 曲情淡淡扫过哭得心胆俱碎的张氏,轻叹道,“扶她过来,我瞧瞧她的病症。” 香凝惊愕地望向她,“大小姐,您愿意帮姨娘瞧病?” “张氏至于此,终究同曲家脱不开关系” 香凝低下头,同张氏说,“姨娘,你有福气了,我们大小姐的医术举世无双,没准儿啊,你这病就好了。” 可惜张氏听不懂她的话,仍哭得厉害,任香凝如何拉扯都挪不动步子。 无奈,曲情只得点了她的睡穴,再让香凝将人抬到床上去。 “情志失调、肝气上逆,以致痰邪内盛,郁而化火,确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疯的。” 香凝问,“可还有的治吗?” “吃药、针灸、推拿,从医理上讲,有很多方法可尝试,不过她这病在心里,又积年已久,恐怕很难恢复如初了。” 香凝听了不免叹息,“这也是她的命罢。” 曲情正欲起身,张氏却伸手死死拉住了她。 张氏仿若陷入梦魇,断断续续地呓语,“老爷不要,别杀娇娇不要” 虽知疯子说的自然是胡话,曲情却仍不由顿住了脚步。 在曲府中,若要杀曲娇娇,除了曲意,有动机又有能力善后的唯有 纵是在梦中,张氏却因心底悲痛,簌簌滚下泪珠。 曲情问,“方才那些话,张氏常讲吗?” 香凝道,“有时病症犯了,会胡说上几句,今儿说是是老爷杀的,明儿又说是夫人杀的,想来在她的心里,曲家便人人都要害她们母女,颠来倒去,也没个准话。” “这些胡话,我听了也就算了,只是千万不要让她嚷到外面去。” 香凝颔首,“奴婢明白。” 自张氏处离去,曲情心事重重,当晚便回了曲府。 书房内,伴着昏黄火烛,曲有余笑眯眯翻着近日往来的账目,连曲情入内都未察觉。 “父亲,我回来了。” 闻声,曲有余撂下账册,笑着起身朝她走近,“我的宝贝女儿可算是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想吃些什么,为父让厨娘去准备。” “已吃过了。” 曲有余心疼道,“在外奔波两日,可是乏了,晚间让人在你房内点上沉香,能睡得好些。” 曲情不理会他的话,淡淡眸光幽幽落在他身上,“父亲,情儿有一事相询,还望您能如实以告。” 曲有余仍是一脸笑意,“何事?” “娇娇,究竟是如何死的?” 曲有余呼吸一滞,神情躲闪,“为何问及此事?” “我见过了张氏” “张氏早已疯了。” “是,不过我还在张氏那里见到了香凝,如今是她在照看张氏,此事父亲难道不知晓?” “我知道,是意儿将她派去的。” 曲情微微蹙眉,似苦恼道,“香凝告诉我,是意儿杀了娇娇,我原本是不信的,可我问过意儿,她偏偏又承认了。父亲您说,会是意儿做下了此事吗?还是说她在包庇真正的凶手?” “曲娇娇当年虽年幼,心术却不正,她知晓太多秘密,留着便是隐患。” 曲情追问,“父亲似乎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情儿便换个问法,香凝说事发当日,意儿曾去书房寻过您,却扑了个空,不知曲娇娇吊死时,您在何处?” 曲有余重又回至案前坐下,长叹一声,“那日,娇娇在府里吵嚷得厉害,是以未及意儿前来寻我,我便已得到了消息。意儿年幼,力气有限,下手并不算重,故而她方才离开娇娇房中,娇娇就已醒转过来。为父劝过,亦给过她机会,她却一定要将双生之事闹大。” 一股寒气自脊背慢慢爬了上来,曲情声音发颤,“所以,果真是父亲杀了娇娇。” “那时,我们尚且没有同天家抗衡的势力,此事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曲情立于曲有余对面,双手撑着桌案,满眼痛心,“即便如此,娇娇亦是您的女儿,是我们的妹妹啊!她不过是年幼,不知其中厉害,若细细将一切告诉她,她又怎会背叛自己的亲人!怎敢背叛曲家啊!” “若她并非曲家人呢?”淡漠的声音响起,杜知秋阔步走近。 曲情直起身,愣愣盯着她,“母亲此话何意?” “那张氏原本确是你父亲的通房丫头,可后来她因寂寞难耐,同家中护院厮混到了一处,更有了曲娇娇。原本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本欲做主将张氏赐给那护院成其美事,怎料他唯恐老爷发作,事情一出来便跑得没影了。” 曲情仍不解,“既如此,父亲又为何要认曲娇娇为女?况且,若母亲所言属实,张氏必然知晓曲娇娇的来历,父亲愿意抬她母女做主子已是恩赐,早些年,她二人又如何敢在府中作威作福,甚至发难正室?” 杜知秋轻声笑了,“因为是我让张氏陪着我们演一出大戏。那一年恰巧皇后亦查出有孕,她自以为拿住了你父亲的把柄,便要挟他为其换子。你已经知道了简儿的身份,可昭和皇后当年却并不知道,她只以为曲娇娇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为了坐实曲娇娇身份的尊贵,全府上下,自然要摆出一副敬她畏她的样子来,便是你父亲,也要勉为其难地‘偏宠’她母女几分。” “做戏?”曲情难以置信地扫过面前的父母,唇边挂着一抹苦笑,“怪不得,怪不得张氏疯病发作时,依稀说着她曾听了夫人的话,才害了自己的女儿。母亲,正是你编排的这出戏,才养成了曲娇娇骄纵任性、无所顾忌的性子,最终阴差阳错要了她的命啊!” 曲有余又是叹气,“情儿,你自幼亦经了不少世故,此间紧要你该懂得,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惹你母亲伤心这些年来,为了保护你们姐妹,我们还有你大哥,做了很多。” 曲情深吸口气,努力平息心中的愤慨,隔了半晌,待思绪冷静下来,方才道,“母亲,曾经在暗牢里我便问过你的打算,可那时你并没有告诉我。” 杜知秋轻轻握着曲情的手,“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妹,护住曲家。” 曲情心里窝着一股火,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母亲利用曲娇娇来掩人耳目,却让真正的公主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做着下人的活计,若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在曲家出事时能有一面挡箭牌,那为何,母亲又安排乔氏暗中告知简儿她的身份,诱她出逃?” “此事,竟也被你察觉了。”杜知秋神情沉了几分。 “不止这一件事,我听闻太子抱病休朝前,曾冒着大雨来求见过您,可您最终传给他的话,却刻意避开了我安排在府里的所有人。” 杜知秋看向曲有余,莞尔一笑,“女儿大了,不好瞒了。” 曲有余只说,“我听夫人的。” 曲情见他二人往来传着眼色,愈加恼火,“母亲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和意儿,可您到底要做什么,为何不愿坦白讲出来,反倒是打着我二人的幌子,做着我们根本便不知晓的事。” 杜知秋犹豫再三,开口道,“情儿,昭和皇后不会放过曲家,如今她没有曲家的把柄,只能派人暗杀,一旦她知晓双生一事,恐怕曲家面临的便是一道灭门圣旨了。” “我们可以离开晏安,大哥不是在南边置办了产业吗?” “是啊,我原也想过,只要离开这里,便对昭和皇后没有了任何的威胁,过往一切的恩怨便都可以了结了。”杜知秋自嘲般一笑,神情中竟然有了些伤怀,“被关在暗牢时,我曾问过她,甚至求过她,只可惜,我的姐姐不愿意放过我。情儿,我同她只能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据说,近来在朝堂上,皇后不再支持太子,反倒是有意抬举她的另一个儿子,尤其是太子离京后,她更是撺掇陛下将许多原属于太子的庶务交由六皇子处理。这些,可在母亲谋划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殷勤 那我问你, 杜知秋问, “朝中之事,你一向不大关心,今儿却说了许多,可是那位世子讲给你听的?” “母亲只回答我, 是与不是?” 杜知秋敷衍不过, 终是点了头。 曲情又问, “无论是简儿, 抑或太子, 母亲所做所为,仅是要让皇后骨肉离心吗?还是说要她最终不得不重视起那个原本她并不看好的、由母亲亲自挑选, 换到她身边的儿子?” 杜知秋同她目光相峙,良久方淡淡道, “时候不早了, 回去歇息罢。” 曲有余会意,即刻说,“是啊,是不早了, 我也困了,我陪夫人回房。” 二人旋即手挽着手, 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竟是要扔下曲情, 一齐溜之大吉了。 曲情目瞪口呆地看着耍起赖皮的父母, 快步追上,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乔氏一世忠心,简儿既是公主,六皇子可是乔氏之子?” 杜知秋非但步履未停, 脚下步子乃至迈得更大了些,倒是曲有余心怀愧疚,回头望了曲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自太子离京,转眼两月有余,如今两位炙手可热的皇位继承人都在边境,朝堂上自然便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六皇子虽在昭和皇后的安排下入了朝,暂代太子处理事务,奈何实在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常常将手底下的人指使得团团转,又做不成什么事。 一日午后,沈言蹊百无聊赖,坐在院子里放风,远远瞧见商景恒拎着个物件走了过来,不由大声调侃,“呀,稀客啊!” 商景恒走到她跟前,将东西摆在地上,笑着回话,“怎么,这两天我没来,反倒念起我了?” “我是念着你,日日都念着你”她话音陡然一转,“能带我去边境。” 商景恒笑意顿失。 沈言蹊恍若未觉,打量起地上的物件,“贯耳瓶?你想玩投壶啊?” “怕你呆得闷,才想起来这个的。” 沈言蹊信手抓起一支壶矢,倒退几步,“嗖”地一声,壶矢被投入壶中。 商景恒十分捧场,鼓掌说,“不错,宝刀未老。” 沈言蹊当即又抓起一支壶矢,作势要往商景恒身上射,气鼓鼓道,“你若不会夸人,便不要说话,谁老了?” 商景恒轻笑,“不老,一点也不老,年轻着呢,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沈言蹊放下壶矢,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我同岁,十七岁才入朝堂,近来你的日子不好过吧。” “倒也还好,左右我也不过是去混日子。”商景恒亦走上前,投了一箭。 “我尚不知,你如今入的哪个司,任的又是什么职?” 因怕沈言蹊知晓太子往边境督战一事又要闹起来,商景恒便刻意对内封锁了消息,此时无法如实答复,只好打趣道,“沈大小姐问了这些,难道是要为我过过路子,也让我提拔个尚书、寺卿当当?” 沈言蹊笑说,“与其求我,倒不如求你亲哥哥去。我不过是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敢收留你这样游手好闲的王子。” “好奇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得朝廷里的事。” 沈言蹊撇嘴,“这可就是你瞧不起人了,六部九卿便没有我不清楚的官职,你且说来听听,没准儿你的上司同僚便是我父亲的学生。” 商景恒却打定主意不作答,“壶矢尽了,我去拾捡。” 沈言蹊更是起了兴致,追问,“怎么不敢说了?” 二人吵闹间,有位小厮匆匆跑了过来。 商景恒扫了他一眼,问,“何事?” “启禀殿下,是墨招姑娘欲外出,侍卫问过她的去向,姑娘说是要进宫,如今已依您此前的吩咐,将人拦下来了。” 商景恒眉眼间顿时染上几分戾气,将才拣了一半的壶矢,又往地上一扔,不耐道,“知道了。” 小厮行礼告退。 沈言蹊瞥他一眼,俯身将那几支可怜的壶矢拾起,复又射起了壶,“不放心呢,就去看看,别在我这里逞气。” “不必管她。”商景恒走到她身边,欲从她手里取支壶矢。 沈言蹊攥着壶矢的手一歪,偏不给他,“人在这里,心思在哪里?” “自然也在这里。” 沈言蹊冷笑一声,扬手将一把壶矢全扔了,“你走吧,玩腻了。” 商景恒轻叹口气,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言蹊却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顺带“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商景恒被震得一愣,缓步走到她门边,附在门上,低声问了句,“醋了?” 门扉紧闭,杳无回音。 如此,他也只能先行离去,去处理前边的事情。 屋内,简儿为沈言蹊倒了杯茶水,却见她神情如常,似无事一般品茶看书。 简儿素来是有些好事的,忍不住问道,“那位墨招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言蹊捧着书册,没抬头,“你瞧不出来么?” 简儿走到她身边,将那碍事的书抽了出来,“六殿下似乎很是厌烦她?” “呵。”正盯得入迷的书册被人夺去,沈言蹊也不恼,反倒笑出声,“你这鬼灵精也有犯糊涂的时候,那墨招可不是什么讨嫌的小丫头,真真正正是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 “怎么会?自入府以来,他对你这般殷勤,爱慕之意早已昭然若揭,我不信你不知道。”简儿将书册卷起,一下下点着桌面,“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沈言蹊从她手里把书抢了回来,细心抚平,“你这样戳,很伤纸页的。” 简儿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别转移话题啊。” 沈言蹊抬眸瞥了她一眼,“那我问你,他喜欢我什么呢?” “这”简儿想了想道,“你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沈言蹊摇头,“若说这个,墨招才是自他记事起,便伴在他身侧一同长大的,我只能算是后来的。” 简儿双手托着下巴,嬉笑道,“可我们言蹊雪肤花貌、秀色堪餐啊,自然是后来者居上。” 沈言蹊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紧接着,一记手刀迅疾落在了简儿的头上,砸得简儿抱着头呼痛。 “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怕痛还敢当闲事婆!” 简儿撇撇嘴,“我这是关心你!关心!” 沈言蹊轻叹,“罢了,你既然好奇,我便告诉你个秘密吧。” 简儿立马改了态度,满脸笑意又朝她凑了过来,“既是秘密,你小声说,我仔细听着。” 沈言蹊轻笑一声,配合地凑到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那一年我七岁,皇后娘娘过寿,特意要我父亲将我带进宫里,想瞧瞧我的品性和模样。” “你还那么小,皇后就盯上了你,要你给她做儿媳啊?” 沈言蹊故作委屈,一双秀眉都耷拉下来,“可不是么,那时我虽不大懂事,却也偶尔听闻过一些后宫轶事,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归宿。所以,我在宴席开始前,故意弄洒了娘娘赐给我的甜汤。” 简儿小脸皱了起来,无奈摇头,“这下好了,衣裳脏了,见不了人了。” “是啊,我以为这就可以回家去了,怎料,父亲竟急匆匆派了我的侍女去取马车上备用的衣服。” “这还有备用的?” “父亲说,入宫觐见,自当谨慎些。” “糟糕,逃不掉了。” 沈言蹊接着说,“可我还是不死心,便借口说衣裳潮湿沤得难受,去偏殿将华丽的外裳脱了,暂时换上了随行侍女的衣服,然后又谎称腹痛,从偏殿跑了出来,候在皇后娘娘通往宴席的必经之路上。” “殿前失仪,这印象定然不会好了。”简儿朝她竖起拇指,“沈小姐,好手段。” “可在那条悠长的宫道上,我先遇见的人却并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墨招和追着她跑过来的商景恒。起初,我并不知晓他们是谁,却唯恐他们问起我是谁,将我赶走。所以,我藏了起来。” “后来呢,你看到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墨招哭着说自己不过是个宫女,配不上他,商景恒呢,自然是哄来哄去,哄来哄去” 简儿觉着无趣,摆了摆手,抬步欲走,“这算什么秘密?” 沈言蹊声音空渺,“哄到最后,他告诉墨招,无论未来他会娶谁做妻子,不管是国公府的沈小姐,还是将军府的华小姐,墨招都会是他心上唯一的人。” 简儿脚步顿住,回首望向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沈言蹊恼道。 简儿收回目光,走回她身后,双手搂住她的肩,俯身低声道,“你继续说,我听着。” 沈言蹊默了默,轻吸一口气,“我的名字无端出现在他的口中,着实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踩到树枝,发出了声响。商景恒做贼心虚,不要命地追在我身后,我没跑过他,差点被他灭口。这么多年过去,初见情景我仍记得清清楚楚,商景恒堵在我身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活像是要猎食的老鹰。幸好,墨招及时追了上来,她人美心善,护在我的身前,一遍遍求他放过我。” “再后来,我回到了宴席上,不得不依着父亲的安排,换回华贵的衣裳,最终以沈国公独女沈言蹊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几位皇子面前。” 简儿道,“那厮恐怕心虚得很啊。” 沈言蹊无声笑了,“他压根没认出我。” “啊?”简儿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他脸盲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煎熬 所谓利用, 沈言蹊轻轻摇头, “对他而言,面前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为他带来什么, 皇家人大都是薄情的。” “如此看来, 这位六殿下的心思未免太沉了些, 怪不得, 纵是朝夕相对, 也没见你们往前走上一步。” 简儿犹豫片刻又问,“那五殿下呢?我在宫中时, 听过许多不大好的传闻,就如他利用你, 要挟国公爷助他出兵” “景慕哥哥啊”沈言蹊淡淡笑了, “那可是我在他们兄弟间,为自己精挑细选的归宿呢。权势必然夹杂着无尽的算计,所谓利用,未尝不是一种利益交换, 只可惜,这笔交易没能做成。” “交易?”简儿惊呆了。 沈言蹊牵住简儿的手, 喃喃软语, “有时, 我也会羡慕你, 从尘世烟火中来,尚且不曾被这些浸没。” 简儿立马反驳, “胡说,我这个人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今跟着你, 便是为了巴结上国公府的小姐。” 沈言蹊眸光盈亮,似盛着璀璨的星子,“好啊,这有什么,你曾不顾安危救过我,凡我借得起的权势、利益,随你取用,我心甘情愿。我真正讨厌的,是那些明明心里想要利用我,却又装得比谁都无辜的人。” 简儿感动得心都软了,许诺道,“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将你从这府中带出去,送你去边境!” 自沈言蹊房中出来,简儿匆忙跑回自己的住处,从被褥底下翻出了当初离开疏缈阁时,白弗送给她防身的信号弹。 只要拉响它,联系到白弗,或许就能求他,让他安排人手护送沈言蹊去她想去的地方。 简儿走到院中,一手握着信号弹,另一只手已经勾住了引绳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简儿猛然回头,正见不远处一位丫鬟拿着湿布,无意义地擦着漆光可鉴的廊柱,一边擦,一边还悄悄抬眼观察她。 这人,显然是商景恒派来监视她们的。 不行,若是在这里发射信号弹,恐怕撑不到白弗的人来,她们就已经被商景恒转移走了。 机会只有一次,不能这样莽撞。 简儿不动声色地将信号弹揣回怀里,又故意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肩膀,叹了声“累了”,转身回了屋。 前院,墨招怀抱着红木匣,倚在一棵老槐树上,垂着头,神情木然,静静等着商景恒前来问罪。 果然,那人来了便是一句责问,“要你老实待在宫里你不愿意,如今我留下了你,你却又要回去,你到底在折腾什么?还是说你知晓了我的秘密,要去向她报信,告诉她,沈言蹊非但没被她毒死,还被我好好地养在了府里!” 墨招抬起头,莹莹泪光含在眸中,她将手中的红木匣递给商景恒,“你瞧瞧,这是我替你准备的” 商景恒扬手将那匣子击翻在地,“什么破烂东西。” “不要!”墨招扑过去接,却到底慢了一步,木匣落地,摔裂一道口子。 她慌张将匣子拾起,见只是外面裂了,里面的东西仍好好的,连脏都没脏,才略松口气。 她取出匣中的卷轴,缓缓展开,却是一副绣技精湛的《瑞鹤拜寿绣图》,“殿下忘了么,今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虽说因太后娘娘病重,陛下省了贺寿的排场,可你身为人子,总不能漠然置之。招儿明白,殿下心里不喜欢她,可如今你入了朝堂,总不能得罪了她,所以便想以你的名义,准备好寿礼送进宫去,只有将她哄开心了,殿下才能省些应付的心力。” 今儿原是皇后的生辰吗?他确实给忘了个彻底。 商景恒自知错怪了人,却无半分歉意,反倒没好气道,“你既然记得,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墨招望向他,一双明眸似秋水,偏偏染了化不开的哀切,“我若早说了,殿下会陪我一起进宫去为娘娘贺寿吗?” 商景恒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红木匣,瞧了眼裂口,“这匣子不能要了,再说也太过寒酸。” 他扬声道,“来人,去府库里寻那件赤金镶宝嵌玉祥云纹檀木盒来。” 门边的小厮连忙跑了进来,躬身应声“是”。 “这绣图虽有心意,却终究不够贵重,再挑几样名贵的宝物来。” “是。” “等等。”那小厮正要离去,却又被商景恒叫住。 “罢了,你认得什么是好的。”他转而看向墨招,颐指气使,“你去挑,我让人将马车驶到正门,我在车上等你。” 墨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你愿意” 商景恒冷笑,“愿不愿意都已经熬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回么,再说,母后的生辰,我这做儿子的,怎么也该亲自去啊。” 自年后南安王府的精兵抵达战场,大半年过去,商景慕一鼓作气,接连攻下了四座大城。 如今挡在鸠沙王都乌朝拉前的唯有两座城池:季氺城,苫畦城。 而捷报频传的代价却是巨大的兵力损耗,原先商景慕好歹还存有一丝希望,盼着那一封封送到尚武帝御案的求援信能起到作用。可自打太子到了落沙城,连这些信都传不回去了,反倒是频频收到太子要他返程的调令。 这场仗已经打到了这里,要他回头,太难了。 商景慕仅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便打发了太子派来的人。 季氺城不比绯棘关,本没有什么天险、关隘,按理说应当好打,可越是逼近王都,鸠沙人的反抗便越是强烈。 这其中不仅是倾巢而出、不计代价的鸠沙兵士,更有许多自发组织起来保家卫国的百姓,大夏将士有数,鸠沙的英雄却无尽。 算起来已是一月又半,却仍无法攻下这一座城。 在这样的死战面前,所有的谋算、兵阵都失去了作用。 曲意被留在军营中,能做的所有,不过是在将军离营时目送,在返程时奉上亲手做的热食。 而今,已是将军离营的第五日。 曲意清早起身,便到了伙房里,细心备好食材,熬煮羊排汤。 日头东升西落,若湍流闪电一般,快得令人心惊。 她就守着那一口铁釜,见底下的火小了便添柴,见釜里的汤少了便加水,一步都不愿动。 阮阮则是跑进跑出,时而陪在曲意身边说话,时而又出去打听军情。她本是要劝慰曲意宽心的,最后却忍不住自己也怕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这么多天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曲意盯着面前的铁釜,轻声说,“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釜底的火光映在曲意眸中,明明灭灭,将她的眼角染上如火一般的红。 阮阮走到她身边,劝道,“姑娘,他们今日应当不会回来了,回去歇息罢。” 曲意轻轻摇了摇头,“五日了,即便人能强撑得住,马儿也撑不住了,他们今日必须要回来。” 她低头看了眼火光,见火势弱了,又说,“你去再取些木柴来,这汤要热着才好喝。” 阮阮依着她所说添了柴,目光朝釜里瞥了一眼,见那羊肉早都煮烂了,很不成样子。 可阮阮不敢多说,生怕招她不悦,只是继续默默陪着她。 约莫戌时末,外面隐有躁动,一个士兵笑着跑过来,带来了战胜的消息。 阮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忙问他将军返程的时间。 士兵说,“快了快了,大军离营地不过五里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闻言,曲意轻唤,“阮阮,去取汤盅来罢。” 阮阮笑应下来,“哎。” 待她取了汤盅往回走,正见曲意手按额头,晃晃悠悠起身,没走两步便向后栽倒下去。 “姑娘!”阮阮丢下汤盅,大步向她奔过去。 汤盅坠地,碎成一片狼藉。 好在阮阮反应快,护得及时,曲意并无大碍,只是觉得昏昏沉沉,没有力气。 阮阮抱着她,高呼,“快来人啊,医师呢?” 霎时间,曲情派到曲意身边的三位医者都冒了出来,几人粗粗看过说,“小姐枯坐了一日未曾进食,故而略一动作便头晕眼花,无妨,歇息一夜便好了。” 曲意推了推阮阮的身子,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没事,方才只是一时没站稳,如今都好了,你快放我起来,我还要盛汤呢。” 阮阮搀扶着她,劝说,“姑娘,回去歇息罢,这汤待会儿我去给殿下送,一定盯着他都喝了。” “我自己能去,用不上你。” 曲意推开阮阮,绕过一地的碎陶片,亲自又去拿了个新的汤盅,一点点盛着热汤,偏这时候又瞧见釜里煮烂的肉沫,心情更是低落下来,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阮阮抬袖帮她擦泪,“姑娘,打了胜仗是好事情,不该哭的。” “谁哭了,我是被热气熏的。” 曲意抽了抽鼻子,将汤盅递给阮阮,“装进食盒里,我们去他的大帐外等。” 二人出了伙房,一路朝将军的大帐走去,却在距大帐不过几十步远的地方,瞧见元仪策马狂奔而来。 他甫一下马,便抓着个士兵大声吼道,“速速将军医传来帐中,将军受伤了,等不得!” 曲意远远听见,只觉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响,眼前的光亮如被生生抽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下一瞬便昏死过去,彻底没了意识。 她手中的食盒坠落,煨了一日的热汤倾翻,洒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情哥哥 姑娘就非要 “姑娘!姑娘!”阮阮紧紧搂着她, 惊恐地一声声唤她。 元仪听见,匆忙跑了过来。 阮阮见到他,更是红了眼睛,她拉着元仪的胳膊, 呜咽道, “元仪元仪殿下究竟受了什么伤啊, 不是说打了胜仗么?姑娘听见你的话就晕了过去。” 元仪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语调尽可能保持平静, “殿下左肩上挨了一刀,虽无性命之虞, 却也伤得很重,若非萧公子及时出手, 恐怕整条胳膊都要被砍下了。” 阮阮慌忙问道, “那你呢,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不过是些轻伤,你快带曲姑娘回去歇息罢。” 阮阮拉着元仪的手紧了紧, 很是不舍,却抿着唇强忍泪意, “好, 我听你的。” 阮阮抱着曲意起身, 一边往回走, 一边自语,“姑娘, 阮阮带你回去,睡一觉就都会好了” 二人刚走,帐外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商景慕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 连日鏖战,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面色惨白如纸,了无生气。 数位军医匆匆赶来,紧随其后,一涌而入。 军医小心除去他染血的盔甲,剪开黏在身上的衣物,一道自左肩而下,贯穿近乎整片前胸的刀伤显露出来,伤口仍在汩汩流血。 军医卷起一块干净的布料,对他道,“将军,清理伤口会有些疼,咬着它罢。” 商景慕勉强睁开眼睛,将那卷布咬在口中。 军医用沸水烫过药刀,便开始清理他伤口处的碎肉。 “呜——”破碎的呻吟声溢出,豆大的汗珠唰唰往下流,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没了半点血色。 待清理好伤口,上过药,商景慕已近乎脱力,仰躺在床上,艰难地大口喘息。 军医们前脚退出大帐,华惇便大步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商景慕床前,双手奉上随身的长刀,“启禀将军,现已查清,重伤您的叛徒是末将麾下的华家军,惇自来请罚。” 商景慕缓缓侧过头,看向他,“他为何要杀我?” 华惇深深垂首,愧疚道,“此人乃是死士,未及末将问出缘由,他便已吞毒自尽了。” 商景慕沉吟片刻,方道,“太子早已到了落沙城,他屡次命我退兵,我却顽固不服。听闻,你大哥华昭同他交好,说到底,华家军终究还是你大哥说了算的。” 华惇以头抢地,“大哥绝不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 “是啊,所以那名死士特意等到我们打赢了这场仗,在返程途中才对我下手,你大哥并非通敌,只是要趁乱替太子除去我罢了。” 华惇从地上爬了起来,愤慨不已,“我这便回家去问大哥,问他是否真的做过此事!” 商景慕唤住了他,“谋害皇子是抄家灭族之罪,即便问了,他也必不会承认的。” 华惇仍不甘心,“殿下” 商景慕低叹一声,阖上了眼眸,“出去吧,去清点伤亡人数,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就算是赎罪了。” “末将领命。”华惇起身,步伐沉重地离去。 待人走后,元仪问,“殿下认为,是太子按捺不住,才派人下手的?” “若是鸠沙派来的人,不会等到战事结束才动手。” “属下明白了,今后会对华家军多些提防,往后殿下身侧便都换成世子派来的人罢。” “嗯。”商景慕叹息几许,缓了缓又问,“萧暮的内伤不轻,派人去瞧了吗?” 元仪道,“方才挂心殿下的伤势,一时忘了派人过去。” “且不论他今日对我的救命之恩,他的身份紧要,虽说我逼着他上了战场,但究竟是不能让他在这里出事的。这两年他的内伤反复发作,我瞧着快要撑不住了,你去曲意那里,调曲情派来的医者,无论诊出什么结果,都由着他们师兄妹决定,我这里随时可以放人。” “是。”元仪踌躇道,“殿下,曲意姑娘” 商景慕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免有些急切,“她怎么了?” “方才她听见我说您重伤,一时担忧就晕了过去。” “派人瞧过了么?” “殿下放心,医师说不过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商景慕沉默良久,轻声道,“我不能让她再跟着我了,如今军中内忧外患,我照顾不好她,反倒让她为了我受罪。今日重伤的事,不要再提起,我不过是受了些轻伤,方才是你小题大做了。” “属下明白。” “还有,再给表哥去信,务必让曲阁主接她回家去。” “是。” 落沙城,华将军府。 古旧的风亭之上,角隅悬灯顺着微风吹拂的方向轻轻晃动,光影摇曳间,同惨亮的月色交织在一处。 亭内两名男子正在对弈,一位妙龄少女坐在其中稍年长些的男子身旁,一双玉臂交叠搭在石桌上,头枕着双臂,抬头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青年。 韩忠捻着一枚白子,久久未撂,感叹道,“华兄的棋风还是这样凌厉。” 华昭说,“是你太过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 蓦地,破空传来一声鸟鸣,一只胡兀鹫朝着几人俯冲了下来。 少女匆忙站起身,朝着胡兀鹫唤了一声,“秃毛,你飞慢点,别吓到了我的贵客!” 韩忠将棋子扔回了棋笥,笑道,“这盘棋是华兄赢了,却不知另一盘棋的结果如何。” 说话间,少女已蹲坐一旁,同胡兀鹫交谈了起来。 华昭问,“翎儿,你情哥哥都等急了,还没问明白吗?” 华翎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红透,她似有所悟地朝着胡兀鹫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它毛不算旺盛的脑袋,这才朝二人走了过来。 她有些怅然道,“这盘棋,是父亲输了。” “这”华昭悻悻地偏过头,“哼,算他命大。” 韩忠看向华翎,“具体讲讲,是怎么回事?” “秃毛说,是有一个剑客救了他。” 韩忠对华昭道,“是萧暮。” 华昭愁眉紧皱,“唉,怪我冒进了,不过此番打草惊蛇,以后再想下手便难了。” “无妨,我早有了对策,与其自己下手,不如借刀杀人。”韩忠左右手分别握着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在这战乱的边境,两虎相争,无论是谁先倒下,另一个都撇不干净。” 华昭亦看向他手中的棋子,“哦?不知贤弟有何妙计?” “只是要华兄陪我演一出戏罢了” 一夜过去,曲意自梦中猛然惊醒,身子分明乏得厉害,却仍挣扎着要下床去,“阮阮!阮阮!快去取我的衣裳来!” 话音未落,她已掀被下床。可刚一站起身,脚下便如踩了棉花般虚浮,她心下一惊,慌忙调整姿势,让自己往床的方向跌去。 预料之中的冲击却并没有发生,下一瞬,她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伤口被撞,商景慕强忍着没有呼痛,轻声问,“姑娘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曲意怔怔看着他,似有不信般,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殿下,你你回来了” 商景慕微微笑道,“怎么一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 曲意渐渐回神,直起身子,一边在他身上摸索,一边红着眼睛问,“是哪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如今怎么样了?” 未免她继续蹂躏自己胸前的伤口,商景慕急忙握住她的双手,浅笑说,“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我没事,别担心了。” 曲意仍旧不依不饶,竟伸手扒起了他的衣服,“哪里伤了,给我看看。” “我真的没事。” “给我看看!” “姑娘就非要让我在这里脱光了衣服吗?” 曲意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涌上羞意,耳尖烧得火红,“我”她抬眸看着面前的人,重复又问,“殿下真的没事吗?” 商景慕摊开双臂,强撑着挥了挥手,“当然。” “那就好。”曲意刚安心些许,鼻间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不禁又担忧起来,“你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 这一番折腾,本就未愈合的伤口早已挣开,商景慕疼得唇色泛白,却仍没能安了曲意的心。 无奈,他只得挽起袖子,露出一道不算严重的刀伤,“是受了伤,轻伤而已。” 曲意认真瞧了瞧他的伤口,总算松了口气,“军中的药没有姐姐阁里的药效好,我一会便让人将生骨香给你送去。” “好。” 曲意拉着他,相依坐在床边,“这场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虽然艰难,可我们赢了,越过了季氺城,便只剩下一个苫畦城了。” “我我知道要你放弃很难,可我们的兵力实在不足了。你也瞧见了鸠沙百姓的反扑,虽眼见着只剩下一座城,可那座城里,集结的是所有不愿亡国的鸠沙人。” 商景慕颔首,“是啊,这一趟,我见识了许多有血性的鸠沙男儿,有些不过是普通平民,连一把长刀都找不出来,却敢拎着菜刀追在我们的战马后边跑。” 曲意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紧接着问,“所以,我们能不能别再打下去了?” 商景慕垂下眸子,没有言语。 “殿下,我们退吧。” 商景慕低叹一声,“若不是太子阻拦若是能再多出一点兵力,十万不,哪怕只有五万,我必能取下鸠沙王的首级,报了皇姐的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谣言 姑娘只是生 “殿下, 我很害怕,真的很怕你走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时,能不能至少至少哪怕只有一点点”曲意双手掩面,遮去了全部的泪光, 只传出细微的啜泣声。 商景慕将她轻揽入怀中, “我明白, 我都明白, 我会好好考虑的。” 曲意嗔怨道, “每次我同你说起这件事,你总是说会考虑, 可从未给我个结果。” “我只是不甘心” 与此同时,元仪同阮阮候在帐外, 一个赛一个的心焦。 阮阮问, “殿下自己伤成了那个样子,一大早却跑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殿下说了,他若不来,待到曲意姑娘寻去时, 他的伤更加难以遮掩。” 阮阮很不赞同,“为何要遮掩?” “怕曲姑娘担心吧, 毕竟昨儿都” “出去!你给我出去!”二人说话间, 帐内猝然响起曲意的吵嚷声, 紧接着, 众人眼见商景慕被她从屋内一路推搡出来。 “你不是喜欢打仗么,那你就去打, 别在我眼前晃!” 商景慕被她这样一推,伤疼得更厉害,有气无力地哄道, “我没有敷衍你,只不过我总要尽过了最大限度的努力,才能于心无愧啊!” 曲意高声骂他,“于心无愧?商景慕,原来你有心啊,既然你有心,为何便看不到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何便看不到那些随你出生入死的将士?为何便看不到” 她喉间哽咽,深吸一口气,才继续痛斥,“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全然不在乎,像个红了眼的赌徒般,一次次地以身犯险!” 曲意近前一步,指尖戳着他的心口,不偏不倚,正戳在伤处,“你的这里,早被仇恨蒙蔽,有与没有都无甚区别!” 商景慕强忍着没有呼痛,却将阮阮和元仪吓了个半死,一个冲上来拉曲意,一个冲过去扶着商景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两个人隔开。 商景慕木然盯着曲意瞧了许久,苦笑道,“既然姑娘对我这样失望,不若回家去罢。”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曲意痛骂一声,转身回了帐中,边走还边说,“阮阮,把帐帘放下来,我不想看见他,往后也不要让他再进我的帐中了!” “诶?哎!”阮阮面有难色地扫了商景慕一眼,匆忙朝他施了个礼,便随着曲意跑进了帐中。 自然,也没忘了将帐帘落下。 商景慕整个人倚在元仪的身上,伤口疼得厉害,连心气也被抽去了一半,微微颤抖道,“她厌倦了也好,省得我还要想法子骗她回家去。” 元仪费力地搀着他,无奈叹气,“殿下,姑娘只是生了气,又不是不要您了。” “可她是真的对我很失望。她让阮阮将帐帘落下,将我挡在外面,就如兰贵妃命宫女将沁兰宫的宫门关上一般,后来,无论皇帝如何做,都没能再真正地打开那扇门。” 元仪劝道,“殿下,如今您身上的伤要紧,我们先回去罢。” 商景慕被元仪搀扶着往前走,却忍不住频频回望她的营帐,只觉心头系着一条纤细的红线,每远离一步,那线便绞紧一分,狠狠拽着心口 季氺城破,城内死守的鸠沙士兵皆被斩杀。 可夏军入城后,却连一日的消停也没有。 左冷揸早已将城内的妇孺老人尽数转移,又在城中挖了无数暗道、洞窟,留下的精壮男丁再无顾忌,各个像是疯了一般,借着地势在城中各处挑衅、放火、投毒,但凡是能想到的、能做到的,这些百姓便都不要命地去做。 无论如何强势的镇压,都无法令他们生出半分的惧怕。 有人劝将军屠城,军师反对,将军便也反对。 夏军渐渐不堪其扰,左冷揸又恰在此时领着鸠沙军兵临城下,欲要夺回季氺城。 内忧外患夹击之下,莫说是再向前,连守住眼下的城池都成了问题。 可天不绝人,也不知是华惇麾下的哪位“山人”偶然想出了一个“妙计”。 既然城内有敌人,城外也有敌人,何不将外面的敌人放进来,同里边的敌人凑在一块,再趁着他们庆贺松懈之时,将其一网打尽。 至于如何让外面的人放心走进城中,这也简单,只需“送给”他们一个重要的人质,让他们挟持着人质进城,夏军则佯作被逼退。如此一来,连伤亡都能控制到最少。 至于这位人质是谁嘛,自然不会是将军。 自打吵了那一场,曲意连军中会议都不常去了,故而,这套话还是阮阮学给她听的。 “姑娘你说,若将军真的接受了这个提议,那这位人质会是谁呢?” 曲意冷哼一声,“我倒觉得,我就挺合适的。” 阮阮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殿下不会舍得姑娘去的,我听元仪说,华副将已请命要去了。” 曲意听了却恼了,“实在胡闹,好歹也是个副将,怎么听风就是雨,这计策乍一听来倒是很好,可但凡深思一些,岂不全是漏洞?左冷揸不是傻子,怎可能步步依着我们的谋算行事,若算错了一步,非但赔了城池,还白搭个将军上去。再者,华惇一死,联系殿下与华家的纽带便断了,余下的华家军还会否服从殿下的军令呢?” 阮阮似懂非懂,“哦” 曲意问她,“哦什么?你听懂了没有?” 阮阮诚实地摇头,“没太懂。” 曲意便又仔细同她讲了一遍,末了道,“一会儿便将这些话讲给元仪,但不要说是我说的。” 阮阮点了点头,笑得意味深长,“姑娘是怕殿下真准了华副将的请命罢。” 曲意语气酸酸的,“他哪里用得上我提醒,将军聪慧异常,此刻恐怕正惦记着要我去做这个人质呢,毕竟似我这般既有几分地位,又不十分紧要的人物,全军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把我送去当人质,赌赢了呢,皆大欢喜;即便输了,也不会动摇各方势力。” “阮阮相信,殿下绝不会让姑娘涉险的。” 曲意轻声笑了,“谁爱信谁信,我可不信。” 阮阮打趣道,“既然不信,我带姑娘逃跑罢。” “跑什么跑,你还不快寻元仪去!” 阮阮伸出双手食指,比比划划道,“唉,一个口是心非,两个也是口是心非,偏生凑到了一对,难啊!” 曲意作势要打她,阮阮赶紧逃了出去,大笑道,“小的这就去找元仪!” 若说世间什么传得最快,自然便是有心人口中的谣言。 华昭领着个鼻青脸肿的小将,气势汹汹冲进了将军府议事的正厅,连行礼都省了,气呼呼道,“太子殿下您看看,这便是那位大将军做的好事!” 商景辞高踞上座,扫了眼那小将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将委屈道,“臣依着您的吩咐,去召五殿下回来议事,可他却只以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拒绝了您的调令。臣还欲再劝,他却叫人将我打了出来。” 商景辞默了默道,“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华昭冷哼一声,“如今他可不是那个手无实权、寄人篱下的五皇子了,人家早成了军功累累的大将军!这已是您召他回来的第七次了,他不将您放在眼里,无视您的调令,您却对他屡屡容忍。我是个武将,素来心直口快,依我说,就该定他个违逆之罪,让他知道什么是君,什么又是臣!” 韩忠适时插话,劝道,“华兄这话,僭越了。” “对待那种人,还怕什么僭越吗!” 商景辞低叹一声,“请华将军继续派人规劝他回来,有些事,本殿必须亲自同他商议。” “这事我办不了!”华昭一甩手,“那厮为了挣军功都已经丧心病狂了!殿下可知,我随军的下属回报,他要把那跟了他一路的未婚妻送去给左冷揸当人质,只为了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华昭直吵嚷了许久,方才离去。 待他走后,商景辞双手交握抵在额前,阖眸沉思,久久未语。 韩忠问,“殿下可是在为方才华将军的话烦恼?” “既然商景慕不愿来见我,我便去见他。” 韩忠微微一笑,“好,臣这就唤华将军回来商议,不过殿下欲要往前线亲征,这兵马绝不能少带。如今五殿下麾下尚有将士五万余人,为保证您的安全,至少也要带上三万华家军过去,还有” 商景辞抬手打断他,幽幽叹道,“若依着程式来,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走不出去的。” 韩忠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唇角,顺着他的话说,“殿下如若急着出发,那能调动的人手便有限了,据臣所知,华将军的亲兵约莫有两三千人,只派这些人跟着,至多两日便能出发” “不。”商景辞抬起头,神情坚定,“你去安排些自己人,我们今日就出发,暗探军营。” 韩忠话音顿住,“殿下的意思是” “商景慕若有意取我性命,无论是两三百人,亦或是两三千人,都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况且,华昭此人虽表面狂妄自大,常有莽夫行径,可谁人不知,华绰老将军年迈,他才是在这边境盘踞了十几年的真正主事人,这样的人,必然老成圆滑,心机更是深不可测,他的许多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至于他的亲兵,用起来想必也不会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抢人 意儿,如今 “殿下明察秋毫。”韩忠俯身恭维。 “既如此, 倒不如轻装简从,今夜出发,至多三日便能抵达季氺城军营。” “殿下三思啊!”韩忠急急撩袍跪下,“臣知殿下为何而心焦, 可您毕竟是金玉之躯, 如何能连护卫的人马都不带, 便舍身涉险, 去闯那虎穴啊!” “三年前, 断崖边,我已错了一次。” 韩忠愣了一下, “什么?” 商景辞垂下眸,缓缓道, “那时我算尽一切, 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可到最后,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后悔,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恨不得当初掉下去的是我自己。曾经我心里有许多牵绊,有母后、有弟弟, 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太子的身份, 没有了许多框住自我的责任, 我追不回过去,可至少我不能再错一回。若要集结士兵, 便一定要等待,可时间最是等不得人的!” “不”韩忠无奈摇头,虽有一肚子的话想劝他, 可在这般真情流露面前,却全然不够有力,一时难受得仰天长叹。 “两次了,危急发生时,她挡在我面前两次,箭矢来得那般快,她那时在想什么,那样短的时间又能给她机会想些什么?” 韩忠忍不住打断,“殿下!”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殿下”韩忠再度叹气。 商景辞严声令道,“我只给你三个时辰,酉时便出发。” 韩忠只得应下,“臣领命。” 不多时,候在厅外的华昭见韩忠阔步走了出来,含笑问,“如何?我的人可都安排好了。” 韩忠眉心紧皱,思绪也不知游到哪里去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华昭见他如此,倒有些心急,“怎么了?” 韩忠看向华昭,“他不要你的亲兵。” “莫非,他是要集结大军?”华昭拍了拍他的肩头,“贤弟不必为此事烦恼,虽说多费些功夫,却也在为兄掌握之中。” 韩忠摇头,“他也不要军队。” 华昭懵住了,“那他这是何意啊?” “集结军队需要时间,他是怕去得晚了。” 华昭讥笑道,“呵,瞧不出来,这位太子爷还是个情种。如此一来,倒对我们更为有利了,毕竟去的人越少,就越容易动手脚。从前我还担忧华家军会被扣上个护卫不利的罪名,如今是他自己要去送死,便怨不得任何人了。” 韩忠点点头,“嗯。” 华昭又说,“你别跟着去了,太过危险。” “我自然不会去,换他出来去吧。” “这便好,否则翎儿在家里又该闹我了。” 韩忠沉声说,“华兄,往后这些话还是少说些罢,令嫒毕竟同我差着足足十一岁的年纪,照我的两个妹妹还要小上四岁呢。” “这有什么,翎儿爱慕你,我也喜欢你,这就很难得了。” “唉——”韩忠拿这对父女没辙,只得无奈一叹。 华昭凑近低声道,“他一出来,这几日你便又没了身份,与其在外抛头露面惹人怀疑,倒不如就去翎儿的院子里躲一躲,那里绝对安全,不会有外人进去的。” 韩忠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华昭大臂一抬,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叫他一动也动不了,“为兄说了使得,便是使得!” 三日后,夜色黑浓,寒风乍起,压得人的心都沉了几分。 元仪撩开帐帘,走进大帐,“殿下,世子那边有消息了。” 商景慕正在写战报,闻言抬起头来,“曲情姑娘何时能到?” “世子说,曲情姑娘不愿来。” “不来?”商景慕更觉烦乱,索性撂下笔,轻轻揉捏眉心,“那萧暮呢,可要我安排人手送他回京?” “世子说,曲情姑娘不管。” 商景慕无奈,“她倒是想得开。” “殿下,还有一事,是有关华惇将军之前的提议” “我不是早已驳回了吗?” “可华惇将军似乎不愿放弃,方才他叫住了我,让我再同殿下您提一提。” 商景慕不耐道,“此事绝无可能,让他歇了这份心吧。” 元仪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弱了些许,“可若是连这法子也行不通,殿下接下来准备如何呢?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届时到了战场上,对我们更为不利,若是再拖过这个年节,军饷粮草又是一大缺口,再则,曲意姑娘如今也走不了了,冬日里姑娘也难熬” 商景慕静静听他说完,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些话里,有多少是阮阮让你说的?又有几句是你自己的?” 见事被戳破,元仪跪得飞快,“属下认错。” “罢了,起来吧。”商景慕垂眼看向案上写了一半的战报,轻声说,“这是最后一次,此番我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皇帝,待我写完了它,便传回给表哥,让他去寻兰贵妃。她若能说服皇帝,或是更直接一些,偷出玉玺,伪造一份出兵的旨意,哪怕只拨给我五万的兵马,我都会将这仗打下去,可若是连她也没了法子至多一月,待我将季氺城的内乱平定下来,我们便返程。”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不想死在战场上,我得活着回去。况且,如今在朝中,太子一步步失势,表哥又为我笼络了不少朝臣,与其在此处搏命,倒不如及时收手,回去将那个位置夺下来。曲意说得对,待将权力握在自己的手里,何愁杀不尽鸠沙王族。” 元仪喜不自胜,“我这就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阮阮,如此一来,殿下同曲意姑娘亦不必再冷战了!” 他方欲起身,一支短箭遽然从他身后半掩的帐帘射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径直朝商景慕而去。 元仪阻止不及,失声惊呼,“殿下小心!” 商景慕向后一仰,顺势伸手握住了短箭,箭尖堪堪停在距他面门半寸处。 帐外隐约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那刺客见一击未成,毫不留恋,拔腿便逃。 元仪迅速反应过来,追在刺客身后,边扬声道,“来人啊,抓刺客!” 商景慕取下箭架上的长弓,亦起身追了出去,冷声下令,“抓活的!” 另一边 时至秋末,日头一落,天气迅速凉了下来,曲意对自己的身子骨深有几分自知之明,早早遣退了阮阮,蜷在被子里,准备入睡。 半梦半醒间,却觉帐里吹进一阵冷风,她不免瑟缩了一下,抬眼朝帐帘望去。 这一眼,却着实将她吓了一跳,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来——”呼救的声音刚发出一个字,便有人朝她扑过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曲意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拼尽浑身力气挣扎着,张口便朝来人的虎口咬了下去。 下一瞬,那人手中的火匣子燃了起来,照亮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曲意缓缓松口,怔怔盯着眼前的人,“太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救你离开”商景辞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流连,似乎瞧见了单薄里衣下朦胧的身形。 他面色顿时红了,忙背过身说,“先将衣服穿上。” 闻言,曲意陡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她又羞又恼,连忙将被子捞起来裹在身前,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伸手扯下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穿戴齐整,点上了烛火,她方才接着问,“救我?离开?” 商景辞回首,深深看向她,“据探子回报,商景慕欲要将你送给左冷揸做人质。” 曲意苦笑,“这恐怕是谣传吧,五殿下不曾有过这个打算。” “意儿,我早说过,商景慕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如今未接受这个提议,不代表来日他也不会接受。” 曲意再次反驳,“太子殿下多虑了,我相信五殿下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的。” 商景辞劝她,“你可明白,他一旦生变,你将性命不保。” “他不会的。” “你总是这样信他” 商景辞眸子黯淡些许,连声音亦低落下来,素来矜傲的太子,竟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的神情,“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带你走,夏军如今兵微力绌,季氺城又内乱不断,此战颓势已现。可任凭我多次调令,商景慕却仍无回头之意,若是再打下去,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莫说保护好你了。还有,鸠沙的冬日很冷,你的身子骨又弱,怎能宿在这四面露风之处?随我走吧。” 曲意一口回绝,“不,我不走。” 商景辞重复道,“随我走。” 曲意再度拒绝。 “我冒死来这里,就是为了将你带走!” 曲意说,“可你忧虑之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殿下,我已不再是那个你后院中可有可无的女子,而是此地的军师。我虽能力有限,却不能辜负将士们的信任,而你身为太子,又怎能鼓动我弃将士而逃?” 商景辞眼眶通红,闷声低吼,“那些事情于我而言都已不重要了!” 许是喉间凝噎,他缓了缓,又道,“意儿,只有你,如今我在乎的只有你。哪怕是有一点点危险,我都无法忍受你置身其中,更何况,这里是战场啊!” 曲意怔怔望着他,心底涌起巨大的错愕。 她所认识的太子,心怀天下,事事以大局为重,绝不可能说出“只有你,其他都不重要”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立场 曲意,你站 “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曲意忍不住问。 “我” 就在此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商景辞深知时间紧迫,于是心一横, 不顾曲意的挣扎, 将她打横抱起, 快步朝帐外走去。 怎料, 二人甫一走出大帐, 便被士兵团团围住,商景慕手持长弓, 立在人群中央。 而此番行动中,太子那为数不多的随行护卫, 皆已被对方控制。 几乎是在认清来人的瞬间, 利箭便已被搭在了弦上,商景慕厉喝,“放开她,否则我便杀了你!” 曲意挣扎得更加厉害, 商景辞却打定主意,抱紧了不松手, “她一介弱质女流, 如何能待在这苦寒之地, 让我带她走!” “我不让!” 长弓拉满, 只一瞬便能射穿对面之人的首级。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曲意急得大喊大叫起来, 整个人像条泥鳅般扑腾着。 终于,她如愿从那怀抱中滑了出来,大步朝商景慕跑了过去, 安抚道,“殿下,我没事了。” 可他却并未放下手中长弓,反倒瞄准了太子的心脏,他浑身透着煞气,声音冷得可怕,“阮阮,将她带走。” 阮阮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拽着曲意的胳膊便走。 商景辞苦笑,“你要杀我?” 商景慕反问,“大胆刺客,夜闯我军军营,难道不该杀?” 曲意被拖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见二人竟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阮阮,你放开我,我得回去。” 阮阮连连摇头,“不行,姑娘,阮阮知道你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可他们是皇子,注定了终有一日要为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而今日是咱们殿下占了上风” 曲意用力甩着被拉住的手腕,忍不住吼道,“阮阮!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快放开我!” 阮阮顿住脚步,垂着眸子,有些不敢看她,“姑娘,走罢。” “你松手!” 阮阮扛不住她这般的怒气,手上的力道渐渐小了。 曲意终于抽出了手,转身便往回走。 阮阮急忙追上来,复又拉住她说,“姑娘,你忘了吗,是你说的,要灭鸠沙不只有打仗这一条路,若是今日太子死在这里,咱们殿下当了皇帝,这战事便可停了!” 曲意再次甩开她,摇头道,“是,我是说过可以从政事上打压鸠沙,可我从没说过要他们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这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暗地里有多少华家军是听命于华昭的,你认为太子死在这里,商景慕就能独善其身吗?” 阮阮听懂了其中的厉害,不再阻拦,耷拉着脑袋说,“姑娘,我错了。” 曲意不再理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回跑。因尚未走远,片刻便回到人群中,拦在二人之间,急切道,“商景慕,你不能杀他。” 商景慕挽弓的手一颤,连带着弓弦都松了些,他问,“为什么?” “你明知道他不是刺客,你明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凭空出现在军营中,不仅朝我放冷箭,还妄图掠走你!” 曲意软下声音劝道,“殿下,你冷静些,此处围着这般多的士兵,若你真的射出这一箭,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商景慕自然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却是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华昭不是傻子,又何必为了已死之人与我作对,你让开!” 曲意非但没有退让,反倒缓缓挪着步子,朝商景辞靠近,将他更严密地挡在了身后。 她坚定摇头,“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弑兄,是大逆不道!” 商景慕肩上那本就未养好的伤口再度崩开,阵阵刺痛逼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长弓。他阖眸,深吸口气,问道,“你护着他,不让我杀他,那来日他若要杀我呢?” 曲意不假思索,“他不会的。” “可他已经做了!” 污水无端泼来,商景辞当即高声驳斥,“休要蓄意诬陷,我屡屡召你回落沙城议事,分明是你一次次抗令不遵!” 曲意狠狠踩了他一脚,小声说,“少说两句,如今不是你同他争吵的时候。” 商景辞见她这样护着自己,心里又喜又暖,竟一时忘了身处险境,面上涌起笑意,轻牵住她衣袖,“好,我听你的,事后再同他算账。” 商景慕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沉吟良久,方问了一句,“曲意,你的立场是什么?” 曲意呆呆望向他,像是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商景慕见她不答,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若站在我这边,便走过来。” 曲意唯恐他的杀意仍未消去,摇头说,“殿下,你不能杀他。今日他是为了我才冒死闯入军营,若他死在这里,往后我该背负着怎样的愧疚度日,意儿求你,就当是为了我,饶了他这一次,让他走罢。” 商景慕忍着痛,重新将弓举了起来,“曲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站在哪一边?” 曲意将商景辞牢牢护在身后,“我不会让你杀他。” “你随我出征时,我曾问过你缘由,你说是欠了些恩情尚未还完,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欠我什么,可你总是不信” 下一刻,长箭再度被搭在弦上,他幽幽叹息,“既然你认定了我救过你一命,那如今我便杀你一次,你我就此两清了。” 话说至此,曲意气闷难当,脸涨得通红,却仍坚信这一箭绝不会射出,便一动不动挡在商景辞身前,昂着头与他对峙。 人群中,阮阮被元仪拦着无法近前,急得双眼泛红,高呼道,“姑娘,你快同殿下服个软罢!” 商景慕徐徐调整箭尖的方向,直至分毫不差地指向了曲意的心脏。 动手前,他扫了眼元仪,元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利箭离弦,直直朝着曲意心脏射去。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眼见箭尖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银光,裹着猎猎破空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不可能的”她失神喃喃,双腿仿佛在这无边的大漠中生了根,丝毫挪动不得。 “意儿!”商景辞迅速反应过来,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利箭自后贯穿了他的胸口,溅了曲意满身的血。 他双手抓着曲意的肩头,因失血脱力,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无力道,“意儿,你你没事便好” 曲意怔怔移眸,不可置信地盯着贯穿他前胸的箭尖,箭身染血,将她眼底都映得猩红。 她踉跄一步,视线变得模糊,不断念叨,“不,不会的,不会的” 似要打破她最后希冀,商景慕笑着开口,神情戏谑,“看来,你还是护不住他。” 曲意深深喘息几许,咽下涌上心头的悲伤,颤抖着扶商景辞坐下,随即直愣愣朝商景慕走去。 商景辞死死攥住她的手,“意儿,你别过去,他已经疯了。” 曲意却将手抽了出来,继续抬步。 直至两人相距半步之遥,她抬起头,直视着商景慕,目光心痛又不解,“为了权势,你要杀我?” 商景慕迎向她的目光,不回不避。良久,竟然轻笑出声,“姑娘已做出了选择,不是么?既然你我不同道,我为何杀不得你?” 曲意痛得无法再看他一眼,像溃败的兵卒般狼狈垂首。身子轻颤着,分明是在哭,可偏偏又有笑声从唇间溢出来,零零落落,碎了一地。 “原来,你们也没有什么差别,为了那个位置,尽可以舍弃一切无用的、带来阻碍的东西亦或是人。” “是姑娘,太容易轻信旁人了。” “是,是我错了。我分明一早便听过世人对你的评价,可偏偏你曾救过我,在皇子府的那些日子里,你又善待我,纵我予取予求,以至于我竟相信了你并非冷血暴戾之人,我以为是世人误解了你。” “唉——,姑娘恐怕是误会了什么,说起你在皇子府的那段日子,当真是闹腾得很。可偏偏看在表哥和令姐的面子上,我又奈何不得你,实在是哑巴吃了黄连。幸而,你还有些用处,若不是当初你身上那块羊脂白玉,恐怕我还真说服不了这位痴情的太子出兵。” 这些话字字句句戳在曲意的心上,想来便是方才的利箭穿心,也不会比此刻更疼。 她再也忍不住泪意,双手掩面,低声抽泣了起来。 可惜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反是用极刻薄的口气,继续说着绝情的话,“姑娘大可以一直哭下去,不过,你身后那位刺客的性命,本殿就收下了。” 话音方落,商景慕微微摆手,便有一群士兵手持长枪,朝商景辞走去。 曲意倏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他,眼神里除却剜心般的痛楚,竟生出了几分恨意。可那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砸进心河,烫得她浑身发抖,溅起满心的不甘与痴念。 她狠下心,回身指着商景辞,用最大的声量,厉喝道,“此乃大夏太子,胆敢伤他便等同弑君,当株连九族,我看谁敢动他!” 此话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果然,那些士兵皆停下了步子,一个个看向商景慕,不敢再动了。 商景慕幽幽叹息,状若无奈,“为了救他,姑娘可真是不惜把本殿架在火上烤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舍弃 怎么,姑娘 “是你逼我的。”曲意冷眼看他, 大喝一声,“疏缈阁众人何在?” 须臾之间,数名护卫现身,俯首跪在曲意身前, “属下在。” “护送太子殿下离去, 如有阻拦, 杀!” 众人齐道, “是!” 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不知该不该动作。 商景慕轻笑,“姑娘连这些高手都搬了出来, 看来凭我军中这些武夫是留不住你们了,也罢, 大夏将士当死在战场上, 不该白白耗在这无用之处。”他挥手下令,“放他们离去罢。” 可直至商景辞等人已走出很远,曲意却仍站在原地,噙着泪看向他。 商景慕忍不住嗤笑, “怎么,姑娘还是舍不得我?可如今即便是姑娘想回头也晚了, 本将军军中可不敢留二心之人。” “呵呵呵。”曲意一边后退, 一边冷笑说, “该走的自然要走的, 将军往后好自为之罢。” 话落,曲意转过身, 一位护卫抱起她,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原地。 “姑娘, 姑娘!”阮阮嘶声大喊,欲挣脱元仪,去追曲意。 元仪死死拦着她。 商景慕对阮阮道,“去吧,不过切记,勿要多言。” 阮阮终于得以脱身,见曲意等人已走远,唯恐追之不及,便将手指抵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口哨。 属于她和曲意的两匹马儿跑了过来,她一跃上马,又牵起另一匹,策马疾追而去。 商景慕目送她们一个个离去,终于支撑不住,捂着疼得近乎麻木的胸口,缓缓半跪下来。 元仪急忙上前搀扶,“殿下方才拉弓,可是挣开了旧伤?” 商景慕扶着元仪的手臂,刚要开口,忽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元仪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军医,快唤军医来!” 阮阮追了小半个时辰,才赶上曲意一行人。 此时,她们已与太子留在外围的人马会合,因马匹不足,曲意不得已与人同乘一骑。 她见是阮阮追来,便命人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阮阮跑过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低泣,“姑娘,你怎么将我落下了,无论姑娘要去哪里,我都可以照顾姑娘,殿下早将我给了姑娘的。” 曲意犹在气头上,恼道,“可我不愿意带着你了。从前倒没什么,可如今,他将我利用尽了,我怨恨着他,你又是他给我的,我见了你就如同见了他,自然不会快意。” 阮阮哭得更厉害了,“姑娘,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他根本没有要伤你,你忘了” 曲意愤然打断,“瞧瞧,不过两三句话,你就又要替他当说客。如此,我怎敢留你,你回去罢。” 阮阮忙住了口,反复说着,“姑娘,是阮阮的错,都是阮阮的错,我知错了,求你了姑娘,别不要我,我还要跟着姑娘,要跟姑娘一辈子的” 曲意被她哭得心里更难受,一甩手,将她推开,“我不要你了,你回去找他罢。” 阮阮见她要走,匆匆追上抱住了她,“至少带上莫莫吧,姑娘从来只骑过这一匹马,在这大漠里,没有马儿如何使得?况且,若是离了姑娘,没了主人,莫莫恐怕是要被牵去充当战马的,它从没上过战场,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曲意瞧向那马儿,冷冷说,“这名字我当初可真是起对了,也好,那便带着它。” 临走前,阮阮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意有所指说,“姑娘,得空时,一定记得问问它,殿下可是真的要伤害您。” 曲意没理她的话,如今有了马,不必再同旁人共乘,她用力一夹马腹,转瞬跑出很远。 阮阮站在原地,边哭边目送她离去,“姑娘,别忘了阮阮,若气消了便记得回来,阮阮等你——” 军帐中,军医重又为商景慕处理了伤口,至于吐血,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所致。 可待军医一走,他立即起身,走到了书案前。 元仪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又伤着,歇息罢,明日再写也是一样的。” 商景慕默然扫过适才写了一半的战报,忽地捂着脸,吃吃笑了起来。 元仪忍不住问,“殿下既然舍不得,何必非要逼姑娘走呢?” “我杀不得太子,可太子却不会放过我。”他抬起手,展开面前的战报,“哗啦”一声,撕得粉碎。 动作之快,叫元仪连拦都没机会拦。 “他屡屡派人前来刺杀,无非是忌惮我的军功与表哥这两年在朝中所经营的势力,如今挡在我前面的是苫畦城,而阻断我归路的却是太子手里的落沙城,无论我踏进了哪一座城池,都是九死一生,我没有退路了。” “殿下” 商景慕轻声说,“既如此,我这一生,唯有一个夙愿未了,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将皇姐接回来。所以,我只能继续向前,若攻不下苫畦城,便战死在战场上亦无悔。” 元仪急道,“殿下三思啊!今日虽未能杀了太子,但我们并非毫无胜算。” 商景慕苦笑,“一个是倾注全力,另一个却不得不投鼠忌器,结果会是如何,元仪,你还看不明白么?今日我若退了,恐怕不仅得不了善终,亦没有机会再替皇姐报仇了。” “可我们实在是兵力不足啊。” 商景慕复又拎起笔来,“如今唯有寄希望于兰贵妃,我会重新修书一封,告诉她,无论援兵来与否,我都会同鸠沙死战到底,直至耗尽最后一兵一卒” 太子这方消息传回时,已近子夜。 韩忠却仍被华翎“强行”扣在书房里,迎着暖煦的烛光,握着她的手教其练字。 “哥哥的字写得真好看。翎儿早先听祖父说起过,令堂的字便已是冠绝天下,当初,祖父为了能见那传闻中的‘顾秋居士’一面,可是足足花了三万两纹银买了一幅前朝邬道子的《八十八金仙渡海卷》。” 韩忠忍不住叹气,将笔置回了笔山上,“此事,你已同我说了第五遍了,时候不早了,不知小姐何时能放我回去歇息?” 华翎面色一红,忙将笔又拿了起来,牵着他的手,悬在宣纸上方,“我我还没学会你的字呢,哥哥再教教我。” 韩忠真的快要被逼得崩溃了。 这几日里,华翎仿佛是不需要睡觉一般,每日丑时方才放他回去,可辰时一过,便又像个小猫一样,守在他房门口,一声声唤着“哥哥”。 他实在不知道,他算是这丫头哪门子的哥哥?自己家里两个妹妹加在一起,都不够这一个缠人的。 伴随着几声鸟鸣,那只胡兀鹫飞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正是明知华翎这几日的“恶举”,却又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华昭。 经过人鸟一番交流,华翎瞧了眼韩忠,弱弱道,“又又失败了” 华昭却急了,“这如何会失败?有了那些隔阂在先,我又派了人,尾随太子去刺杀五皇子,更何况,那太子抢人家的未婚妻可都抢到了家里去啊,这是个男人也忍不了啊!” 韩忠瞧着虽冷静些,心里却亦是烦闷得很,“怎么回事?” 华翎仍是望向韩忠,支支吾吾说,“是是曲意妹妹,她拦着五殿下,不让他杀太子,但太子受了箭伤。” 华昭闻言,喜上眉梢,“受伤了好啊,这也是一项罪证,待太子回来,便可以借此向圣上告那五皇子一状。” “恐怕不行。”华翎凑到韩忠身侧,拉着他衣袖说,“曲意妹妹拦住了那边的韩忠,不让他们将此事闹大,又说五殿下是见她被歹人挟持,一时情急,方才未及看清来人便射了箭,太子殿下亦已默许了此事。” “这”华昭简直郁闷得快要失语了,他气闷地扫了眼韩忠,“好好的一个局,全让那丫头毁了。” 华翎娇声反驳,“不怪曲意妹妹,分明是你们要瞒着她。” 华昭长叹口气,指着韩忠道,“此事便算了,不过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按说这是曲家家事,可你也该想想对策了,有些话,即便残酷,该说也得说!你前日才说了,翎儿可比曲意年龄小许多,但你可见过我有任何事瞒着翎儿的。” 韩忠自知理亏,拘礼道,“华兄所言甚是。早先只因舍妹同两位皇子皆有牵扯,方才未对她直言,但如今看来,有些话确实不得不说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华翎又道,“曲意妹妹随太子一起回来了。” “什么?”韩忠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么又同太子搅和到了一起,她不是同五皇子有了婚约,甚至随着他上了战场吗?” 华翎顺着他的衣袖摸索进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柔道,“哥哥别担心,等曲意妹妹来了,我帮你问问她。” 韩忠若触电般缩回了手,逃也似地朝这对父女拜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二位也早眠罢。” 见人跑了,华翎才委屈巴巴地瞧向自己的父亲。 华昭倒是觉得韩忠这小跑的步子迈得分外仓皇、十分有趣,不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又过三日,太子一行人趁夜回到了将军府中,曲意虽已命医师简单处理过商景辞的伤口,可连日奔波,终究不利于养伤,兼之吹了一路的寒风,行程的最后一日,商景辞终是发起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唯一 我想要什么 因着愧疚, 几日里,曲意衣不解带地照看他的伤势。 太子房门外,韩忠冷眼瞧着屋内二人。 幽幽烛火下,曲意端着汤药, 一勺勺吹凉, 小心喂到犹在昏迷的商景辞嘴边。药汁顺着唇角溢出, 她便拿起帕子替他擦去, 动作自然, 毫不避忌。 韩忠微叹一声,抬步走了进去, 语气不善道,“姑娘照看伤患倒是十分用心, 不过身为太子近臣, 我还是要问一句,既然你随着殿下回来了,是否便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五皇子?” 曲意状若未闻,仍旧耐心喂药, 连个眼神都未分给他。 “姑娘为何不敢直言?” 曲意重重撂下碗,发出一声碰撞的脆响, 冷冷道, “韩大人, 你虽得殿下宠信, 却也该明白,依你的身份, 还不配过问主子的私事。” 韩忠被她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如今这个妹妹翅膀算是硬了。 既然问不出个好歹,他也只得悻悻离去。 可韩忠走后,华翎却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眼见心上人在这里吃了瘪,便暗暗许诺,一定要替他打听出曲意的心事来。 毕竟,有些话还是女孩子之间更好说些。 华翎对着院内的小水塘,细心调整出一个极为灿烂、和善的笑脸,这才迈着碎步朝门边走去。 方至门边,却听见屋内传来阵阵咳声,她俯下身,顺着半阖的门缝望了进去。 大抵是被药汁呛到,商景辞侧着身子,剧烈地咳了起来。 曲意放下药碗,一边帮他拍背,一边为他顺气,神情亦是十分关切。 待这一阵咳意过去,商景辞趁势握住了曲意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身前,“意儿” 曲意冷不防向他跌去,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他的身上,二人贴得极近,四目相对,气息交缠。 曲意轻声说,“殿下快松手,小心压到了伤口。” 商景辞却将她搂得更紧,许是在病中,连头脑亦变得昏沉,“意儿,别离开我” “我不走,我会在这里照顾你,直到你的箭伤痊愈。” “伤若痊愈,你便要走了么?” 曲意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坐直身子,“早晚,我总要回家去的。” “不”商景辞眼睛蓦地红了,再度用力,将曲意拉到怀里,颤声道,“意儿,别走,别离开我,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若还为了当年的事而恼我,我便也去跳崖,只要你能解气,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 曲意欲要挣脱,却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用力,“你先松开我。” “我已放开过你一次,如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你”曲意挣扎到一半,余光忽地瞥见一点晶莹。她抬眸看去,竟见他已是满颊泪痕,霎时怔住了。 商景辞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摩挲过她的脊背,抵住后脑时,微微用力一按,她不由自主地朝他倾身,猝不及防间,双唇相贴。 他的吻落下来,细密而温柔,一下下吮着她的唇瓣,气息灼热而紊乱。 曲意尝到他唇间微涩的苦意,大约是药味未散。 “意儿,别离开我” 破碎的低语从他喉间溢出,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入,试探地向内攻城略地。那吻渐渐失了分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要将长久的惶然与思念都化在这方寸之间。 他一手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嵌入她发间,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曲意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始终睁着眼,呆怔不动,既不迎合,也没有躲闪。 他额角沁着薄汗,眼眶发红,低低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吻得愈发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察觉到异样,似猛然惊醒般抬起了头,却见曲意的眼眸清冷冷的,无波无澜,身躯更是僵硬得如枯木一般。 他怔怔望着她,烧红的眼眶里满是不安和祈求,“意儿我” 曲意抬手轻轻拂拭他面上的泪痕,唇上残留的水渍,犹昭示着方才那一场近乎失态的沉溺。 她淡淡勾起唇角,“我想要什么,殿下都会给我吗?” 商景辞似是燃起了希望,用力点头,握住她抚摸自己脸庞的手,“只要你说得出。” “宫宴重逢那日,我便说过了,我不仅要做皇后,还要你的后宫里唯有我一人。我知晓,皇家的婚姻大都是为了利益,殿下能为了我,而舍弃未来所有可能的助力吗?”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松了松,“意儿,你听我说,我我如今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 曲意笑意渐冷,“那就想办法坐上去!你是太子,难道还有人会比你更有机会吗?还是说这只是你敷衍我的借口!” 商景辞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其实不是” “够了,不必再说了。殿下口口声声说,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当我真的有了想要的东西,你却又变着法子来拒绝,何必呢?” 曲意站起身,神情亦冷漠下来,“这些天为了照顾殿下,我已许久没有认真睡过一个整觉,既然殿下已醒转过来,我也该去歇息了。” 曲意大步朝外走去,房门打开,正撞上了听墙角听得起劲的华翎。 曲意冷声问,“你是何人?” 华翎揉着撞得生疼的鼻子,那静心准备的笑脸此刻也变了样,只能干巴巴说着台词,“曲意妹妹你好可爱呀,初次见面,我是华翎。” 曲意又问,“你姓华?华家的小姐?” “是呀,华昭是我的父亲。” 曲意目光自华翎身上扫过,落向了屋内的商景辞,不禁冷笑,“进去瞧他罢,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华翎不太明白曲意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可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一定要同曲意交好。 于是,她快步尾随了上去,软绵绵说,“曲意妹妹,我特意为你挑了个离我近的院子,你的卧房我都叫人提前收拾好了,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一定累了吧?泡澡水我也命人准备了,虽临近冬日,可我那里有些自己囤的干花瓣,我都拿了出来给你用” 曲意脚步停了下来,回身逼视着华翎。 眼前的少女正值妙龄,身形小巧,月光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彷如盛着九天瑶池之水,莹润动人。 可惜,曲意此刻实在没有赏美人之心。 她幽幽开口,“华翎,你年纪应当比我小,却口口声声唤我妹妹,方才我同太子的话,你究竟听去了多少?可是觉得自己出身高贵,旁人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你的位分,这才一路跟着我,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意有所指地提醒我。” 华翎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只觉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直竖起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意妹妹,不你不喜欢我叫你妹妹,那那我也可以先唤你姐姐,但以后,若我嫁到你家里去,你总要不,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曲意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华翎说着说着,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唇角耷拉着,想是要被吓哭了。 曲意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华翎忍着心里的委屈,小跑追上了她,试探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声说,“姐姐,我我带你去你的院子。” 大概是发作过了,气消了些,这回,曲意倒没有拒绝。 华翎将她领回房,又战战兢兢说了些关心她的话,方才离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曲意默默坐在床边,面容无悲无喜,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连日赶路,她并非不累,可一闭上眼,便总会浮现那支迅疾的利箭,和那人挥之不去的冷嘲热讽。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曲姑娘,今夜可还要沐浴,奴婢们一直为您烧着热水呢。” 为了尽快赶回来,他们几乎是日夜兼程,曲意连衣服都没换洗过一次,身上确实难受得很。 她轻叹一声,应道,“我这便去了。” 泡浴后,侍女捧来一身舒适的睡袍,一面服侍她更衣,一面问她说,“姑娘,您原先的衣服已有多处磨损,还要么?若是要,奴婢就安排人缝补,若是不要,奴婢便自行处理了。” “扔了罢。” “是。”侍女顿了顿,又问,“那衣服的左胸前缝着一块剔透的宝石,奴婢瞧着不似凡物,是一并扔了,还是留下来?” “宝石?”曲意目露疑惑,“拿过来我看看。” “是。” 不多时,那块璀璨晶莹的护心甲,被递到了曲意的手上。 ——姑娘,得空时,一定记得问问它,殿下可是真的要伤害您。 原来,阮阮说的,是这个东西。 可是为什么,商景慕你究竟要做什么? 曲意紧紧握着手中的护心甲,那逞强多日不愿流下的泪水,瞬间便又冒了出来。 她边擦泪,边对侍女说,“你出去,将门带上,院中不必留人守夜。” 侍女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曲意失魂落魄地爬上了床,将整个头都蒙在被子里,起初只是低声抽泣,渐渐地,那哭声变得放纵起来,几乎成了号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梦魇 我看见他们 而今夜同样失眠的, 还有被曲意狠狠伤了心的华翎。 如今太子回来了,“韩忠”便又成了韩忠,无法继续住在她的院子里了。按说这个时辰,华翎不该去打扰, 可她从来也没在乎过什么“该与不该”。 于是, 子夜时分, 她偷偷摸摸进了“韩忠”的院子, 伏在他房门外, 轻声唤着,“哥哥, 哥哥,你睡了么?” 很快, 里面的烛火亮了起来, 韩忠磨蹭许久,穿戴整齐后,才打着哈欠推门出来,“这么晚了, 何事寻我?” 华翎耷拉着脑袋,像只恹恹的小兽, “哥哥, 如果我是说如果, 曲意妹妹不, 是姐姐,她不喜欢我的话, 我该怎么做呀?” 韩忠皱眉,“意儿不喜欢你?不会吧。从小到大,她脾气一向不错, 就算受了委屈,都未必会声张,反倒是情儿,不大好相与。” 华翎听了这话,更加挫败,“可能是我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了。哥哥,曲意姐姐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寻了来哄她开心。” “她喜欢的东西,你还真未必能寻得到。” 华翎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究竟是什么呀?” “她最喜欢钻研奇门遁甲、排兵布阵之类的书籍,可这些年我天南海北地为她收集,你偶然寻来的凡品,定入不了她的眼,除此之外,便是女孩子都爱看的小说了。” 华翎了然地点了点头,“她原来喜欢这些,我父亲那里有一卷兵阵图,或许她会喜欢,明儿我就带过去送给她。” 韩忠轻叹一声,“你又何必费这些心思。” 华翎望向他,眨着水盈盈的大眼睛,“你不希望我同你妹妹交好吗?” “那倒不是。” “那就是希望我同她交好的意思了。”华翎会心一笑,又说,“其实,今天我还帮你弄清楚了一件事。” 韩忠问,“什么事?” “你不是想知道,曲意姐姐究竟喜欢谁吗?” 韩忠没有反驳,“你问过她了?” 华翎摇了摇头,神秘兮兮说,“不过我听见了,更看见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喜欢的是太子。” 韩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华翎朝他招手,“你附耳下来,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韩忠不疑有他,俯身朝她靠近。 华翎心念一动,迅速揽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 韩忠大惊失色,仓皇推开她,“你这你我” 他磕磕巴巴说了许久,竟都没能凑出一句整话来。 华翎脸颊红扑扑的,羞怯道,“我看见他们做了这个,做了好久呢。” “什么!”韩忠由惊转怒,“他竟敢对我妹妹!” 华翎见他气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怯怯凑近去牵他的手,“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曲意姐姐和太子在一起啊?” “当然不行!无论意儿喜欢谁,哪怕是那声名狼藉的五皇子,都绝不可以是太子,昭和皇后与我曲家的仇恨只会越结越深,她的儿子又如何能与我的妹妹在一起!” 华翎仿若顿悟般道,“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罢,看来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离心。” “你要做什么?” 华翎诚实摇头,“我还没想好。” 韩忠忽又问,“从前不是叫曲意妹妹吗,今儿怎么改口了?” 华翎眼睫微垂,小声说,“之前那般不妥当。” 韩忠盯着她瞧了许久,都未能看出个缘由来,只得作罢。 将军府的日子不比军营,这里安逸、闲适,没有无尽的战火声,没有说不清哪日就会降临的死别 可纵是身处于此,人的内心亦无法得到安宁。 曲意每日晨起梳洗过,便往太子处去,一如她所许诺的,他的伤一日没有痊愈,她便一日悉心照料。 如此一来,为了留住这片刻柔情,商景辞倒不盼着伤愈了。 日夜如梭,转眼入了冬,忽有一日醒来,曲意推开窗子,只见天地洁白一片。 她伸出手,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手心,霎时化作一片水渍。 又下雪了。 去年的那场雪灾,她仍历历在目,那时冻死了许多人。 不知这场雪下过,前线的将士们又会是如何煎熬。 若是左冷揸趁机反扑,亦不知他还能否撑得住 侍女见窗子开了,料到是她醒了,轻轻叩门说,“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罢。” 曲意半掩上透着寒气的窗子,只留了一道小缝来听雪音。 侍女捧着一件绛云流霞氅走了进来,“姑娘,昨儿这雪飘飘洒洒地下了整整一夜,一早起来,外面冷了许多,这是小姐着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大氅,您试试可合身?” 曲意目光掠过那猩红大氅,血漫黄沙的惨烈霎时涌上心头,故而兴致缺缺,语气疏淡,“放那就是。” 侍女放下大氅,又说,“姑娘,今儿外边的雪景不错,小姐约您早膳后到她的院子里戏雪。” 这话是陈述,而非问询。 曲意一口回绝,“我不去。” “可” 侍女甫一开口,便被曲意严声打断,“你出去,我要再歇一会儿。” “是。”侍女不敢再劝,行礼离去了。 许是天气渐寒,又勾起了曲意的病根,相较于往常,她确实乏得厉害。 于是,她又卧回床上补眠,这一睡,便不知过了多久。 恍恍惚惚间,院子里传来时有时无的笑声,吵得她睡不实、亦醒不了,只能接连不断地沉入一个又一个梦魇 不知何时,曲意发觉自己走在一团浓重的迷雾中,悠远之处,似有琳琅振响,发出“丁零、丁零”的声响,其音清脆而空灵,丝丝缕缕,余音不绝。 她循着声音,在雾气中绕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出路。 正当她起了放弃的念头,停下步子原地坐下时,面前的浓雾之后,竟依稀传来人声。 ——“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你视我相较蝼蚁犹不如,若不多吃些,我岂不是太亏了,若非为这蝼蚁之志,我何至于变得不人不鬼呢?” 这句话,她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只得又起身沿着声音来处寻去。她一路走,耳边亦不断飘来女子的低语。 ——“那一刻我才明白,高高在上之人本就不可能看见烂泥中的臭石,若是看见了,那不过是要狠狠地踩一踩,垫垫脚罢了。” ——“我不过是一个幌子,一个傻子。” ——“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 渐渐地,雾气被她甩在了身后,梦境中央,曲意瞧见了一个女子,穿着一条明灿的凌光裙,背对着她,懒懒趴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正伸手喂着池中的锦鲤。 可那为数不多的几条锦鲤,一个个吃得肚子胀得滚圆,眼瞧着,就要翻白了。 曲意轻手轻脚地朝她走近,及至她身前,拉住了她的手腕,阻下她手中尚未扔进池中的鱼食,试探地问,“荼白,是你么?” 女子动作顿住,池中锦鲤没了吃食,轻轻跃起,咬住了她的手指,鱼尾在水中一圈圈摇着。 泪水无声滑落,曲意轻声说,“对不起,当年是我害了你。” 女子仍旧毫无反应。 曲意倒也不在乎能否得到回应,一边抽泣,一边又问,“那时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女子呼吸一滞,目光不知被什么所牵引,缓缓延伸向梦境的尽头,显得悠长而缥缈,她的声音嘶哑,“我忘记了。” “连这也能忘记么?” “明知是痴妄,又何必挂念着。”女子徐徐转过身,一身华丽的服饰逐渐褪去,脑袋中间慢慢凹了下去,连肚子都变得和从前一样大了。 荼白瞪着空洞的双眸凑近她,“你呢?曲意,你的立场又是什么?” 曲意没有回答,反倒一反常态,毫不嫌弃地抚摸她头顶的凹陷,“荼白,我见识了一些事情,方后知后觉明白了,你大抵是个好人。许多事,你虽未拆穿,却也在尽力维护” 荼白垂下眼眸,低低叹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入浓雾深处,只留下一句残音,“回去罢。” 仿佛被无形之力推了一下,曲意踉跄着后退,捂住心口,只觉胸闷得喘不上气。紧接着,连气息都仿若被抽干,呼吸愈发急促。 “曲意姐姐!曲意姐姐——!” 曲意猛然自梦魇中清醒过来,双眼红透,泪痕犹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定神一看,华翎正满面担忧地坐在床边。 华翎拉起她的手揉搓,柔声安抚,“姐姐方才可是做了噩梦?别怕,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这些日子以来,曲意虽不知华翎的用意,却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确实很好,因而少了最初的针锋相对,可心里终有防备,不愿与她太过亲近。 曲意将手抽了出来,有些窘促道,“我没事了。” 华翎取出帕子,轻柔为她擦去眼角泪光,“我听说姐姐曾中过剧毒,所以一到冬日,身子便会弱些,按说该在房中好好将养。可我又觉着,人若是一直闷在屋子里,即便没病也要闷出心病来的,还是要趁着日头足的时候,出去玩闹一阵子,既能透透气,心胸也开阔些。” 作者有话说: 无 220-230 第221章 扬雪 就像这雪花 华翎小心瞧着她的神色, 见其未生恼意,才又说,“如今大雪已停了,又值午后, 日头明晃晃的, 连一片云的遮挡都没有, 我方才已在你院子里团起了雪人, 你出来帮我好不好?” 曲意恹恹道, “我乏得很,不想出去。” 华翎俯下身, 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来嘛, 为了能让姐姐少挨些冻, 我特意将人都叫到你院子里来了,如今太子哥哥还有韩大人都在外边等着你呢。” 怪不得,方才外边那般吵嚷。 见曲意神情略有松动,华翎忙唤人将那绛云流霞氅递了过来, 亲自服侍她穿上,丝毫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连推带拉地将人带到了院中。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新落的积雪上, 映出璀璨闪烁的光华, 曲意才踏出屋门, 便被那刺目的洁白晃得眯起了眼睛。 商景辞阔步朝她走来,揽住她问, “身子如何?” 曲意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他,“不妨事。倒是殿下,小心走动间扯到了伤口。” 商景辞松开了她, 浅笑说,“我已躺了多日,伤势好了泰半,也该起身走动走动,正逢华小姐张罗着要大家一起堆雪人,我总不能做个败兴之人。” 二人说话间,一团又大又圆的雪球,直直朝他们扔了过来。 商景辞急忙将曲意挡在身后,却迎面挨了一击,凉丝丝的雪团炸开,雪水顺着他的脑门儿往下淌,模样瞧着狼狈得很。 “阳谋”得逞,华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怎么,殿下受了伤,连身手也不灵活了么?” 韩忠扯着她衣袖,低声告诫,“别闹事。” 华翎却不服,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往韩忠脸上一糊,这下倒好,韩忠整张脸都被雪染白了,活像是戏班子里糊了白面的小生。 “哈哈哈哈哈,韩大人可是年纪大了,老得连躲闪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华翎笑得前仰后合,怎料,不知从哪里迎面飞来了一团“暗器”,一半都砸进了她笑得合不拢的嘴里。 “呜呜——”华翎乐极生悲,弓着腰大口大口吐雪水。 几人朝那“暗器”的来处看去,哪料到,竟是最弱的曲意最先反抗。 曲意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幽幽道,“华翎小姐怎么没躲过去呢?毕竟你是我们之间最灵活、最年少的呀。” 待华翎理净了脸上的雪,气鼓鼓说,“好啊你,竟然偷袭我!太子哥哥你躲开,我定要还她一球。” 商景辞活像个护崽的母鸡,将她死死挡在身后,“意儿身子弱,受不得凉,你打我就是。” 华翎蹲下身,团了一个超大的雪球,“她身子弱,但她扔雪球的准头可不差,快躲开快躲开!” 正待她瞄准时,韩忠悄悄绕到她的身后,趁其不备,一把扯开氅衣,不等她反应,便将雪球狠狠塞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凉凉凉——!”华翎脱了大氅,边蹦跶边抖雪,她又气又委屈,“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似乎觅得其中乐趣,韩忠又抓起一团雪朝她扬去,“小姐说我年纪大,我可不得赶快证明一下自己仍老当益壮么?” 目标转移。华翎狠狠盯着韩忠,撩起地上的雪,连团也不团,就朝他扬。 韩忠见势不好,撒腿便跑。 华翎紧追在他身后,“你别跑,我今天一定要打到你。” “呵呵。”一旁看戏的曲意竟也被逗笑了。 “自从我将你带回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商景辞低声说。 曲意朝院中央华翎已堆了一半的雪人走了过去,“殿下陪我将这雪人堆完罢。” “好。” 说是两个人一起堆,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商景辞在忙活,曲意不过是一遍遍抚过团得不够平整的雪人身子,像是非要它光滑得没有丝毫瑕疵一般。 另一边打雪仗的两人不知何时停下,朝他们看了过去,韩忠见他二人聚在一处,很是如胶似漆,心中便不是滋味。 华翎知晓他的心思,低声说,“我去将他们分开。” 话落,她大摇大摆走到二人中间,一屁股将商景辞挤开,紧贴着曲意坐了下来,扬笑说,“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堆雪人。” 商景辞自是不愿让出曲意身边的位置,于是起身,想要坐到曲意的另一侧去。 可没过多久,华翎却也跟着起身,又挤在了二人之间。 正待商景辞欲再度起身时,华翎忙抱住他的胳膊,语气十分暧昧,“太子哥哥你瞧,这雪人连鼻子眼睛都没有,你帮翎儿去寻些树枝,胡萝卜来好不好?” 商景辞不大情愿,可曲意却自以为明白了华翎的用意,在他推拒前开口说,“你去吧。” 商景辞无法再拒绝,说了句,“去去就来”,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曲意主动开口,同华翎聊起天来,“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华翎好奇道,“是谁呀?” “沈国公的嫡女,沈言蹊。” “她呀”华翎瞬间没了兴致,不屑道,“她是个不幸的人,我可不愿意像她。”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一样单纯又热诚,至于这不幸之说,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华翎轻笑,“听你对我们的评价就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我同沈言蹊皆出身于大夏最为显赫的家族,自幼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所接触的人脉,哪个不复杂?付出多少辛苦才慢慢长成了,又怎么会养成真正单纯的性子,至于你口中的‘热诚’,不过是权贵们对心仪之物的势在必得罢了。” 曲意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你又为何说她不幸?” “因为她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爹,一面盼着女儿恣意生长,一面却又早早地为她定好了结局。明明知道她将要走的是最难走的路,却又不从一开始就将她驯养成一把无情的利刃。” 华翎叹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家人丁稀薄,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家族全部的荣辱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曲意垂下眼眸,“我倒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华翎灵光一闪,离间的机会似乎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掩下真实意图,似苦心道,“其实,那日你同太子哥哥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想做皇后,还要他的后宫唯你一人。恕我直言,你有何家世,又有何功绩,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一切,凭着太子哥哥对你的喜爱吗?我告诉你,皇帝之所以被称为孤家寡人,便是因为世间没有无条件的臣服,只有日复一日微妙的制衡。这意味着,你若是配不上所求的一切,即便强得到了,早晚这种平衡亦会被打破,届时,受折磨的若不是你,便是太子哥哥,还有一切有心维护你的人。” 言罢,华翎望向曲意,却没能从她脸上看到半分自己所期望的怯惧。 曲意神色自若,只是问,“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因为”华翎竭力编着说辞,半晌才道,“想做太子妃的人有很多,你要同她们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掬起一捧雪,轻轻一吹,雪花洋洋洒洒,跌落成泥,“就像这雪花一样,会灰飞烟灭的” 几人足足顽闹了大半个时辰,在曲意的院子里肩并肩堆成了两个半人高的雪人,方才尽兴,各自散去。 可叹,分明是同一场大雪,却终究没能饶过前线那些苦于奔命、孤立无援的战士。 赤红残阳斜斜照在战场上,起初,这里的落雪还是洁白无瑕的,可渐渐地,将士们的血泼撒在上面,雪化了,漫成一滩延绵不尽、泛着腥气的血色长河。 它慢慢地、缓缓地往无边的黄沙里渗,势要将整片大漠都染成深红 军帐内,众人争吵得很厉害,阮阮偷偷凑到帐外,听着里边的声响。 “将军,屠城吧!如今我们腹背受敌,是根本打不了仗的!” “是啊将军,这一个月以来,士兵们早一家家搜过了,这城中哪里有几个真正的百姓,留下的人,即便不是兵士,亦是我们的敌人啊!” “若将军不愿屠城,便趁早撤出去吧,这几日死了多少将士,我们是守不住的。” “怎么能撤出去?若是撤了,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再也不可能将这座城夺回来了!那此前死在攻城战中的袍泽又算什么!” “援兵呢?援兵为何还是不到?大家将脑袋系到裤腰上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他商家的天下而开疆拓土,皇帝老儿究竟在做什么?太子又在做什么?他不是来督战的吗,到底都督了些什么!为何不增援?还有华绰,他打了一辈子仗,如今成了大将军,便学会了官场上明哲保身那一套,忘了本吗!” “别说了!”华惇既羞又愧,面红耳赤地打断,“将军,请让我以身诱敌入城,将其一网打尽!” 帐内依稀传来几声叹息,却终究,没有人再拦着他了。 毕竟赌赢了,能挽救无数将士的性命;输了,也不过是失去了原本便守不住的城池。 至于华惇的性命,连华绰都不愿派兵来救他的儿子,旁人又何必徒生恻隐。 良久,商景慕无力的声音传出,“都先出去罢,容我再想想。” 有人最后道,“唉——,时间不等人啊,将军!”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众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最后,连元仪都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勇气 姑娘心心念 阮阮迎上前, 挽住他的胳膊,神情伤怀,“我方才听见,帐内吵得很厉害。” 元仪亦是焦愁, 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阮阮眼睛微红, “你不是说, 殿下前些日子都要放弃了吗, 为什么如今又成了非打不可?” “唯一能左右殿下决定的人离开了, 如今他孑然一身,没了牵挂, 自然要将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这些天,我每日都给姑娘写信, 可姑娘似乎真的被殿下伤透了心, 连一封信都没有传回来过。”阮阮忍不住落泪,“姑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元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别怕, 就算鸠沙士兵打进来,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阮阮抬眼看他, 认真问, “元仪, 姑娘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 究竟是不是咱们殿下?我从前就问过你,可你总是不愿回答, 但现在,这或许是唯一能劝回姑娘的机会了。” 元仪扛不住她这样的眼神,亦或许是觉得此事瞒与不瞒都不再重要了。 终于, 他点了头。 阮阮气恼不已,“既然如此,为何殿下就是不愿承认?其实,这几年来,我看得清楚,姑娘想要的无非是殿下的一个表态,可殿下总是不给,时间久了,人心是会冷的。” 元仪苦笑,“承认了又如何,以此恩情相要挟,将曲姑娘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吗?就如昔日的花才人,靠着赫赫军功,强逼陛下留下了她,可结局呢?我跟在殿下身边最久,他为曲姑娘做了多少,正妃之位、军师之功、哪怕是那块护心甲,亦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块,是战场上用来保命的!殿下说送便送,你可见到他有半分不舍?姑娘总是纠结于过去的恩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殿下不抬出此事,才是真正给了姑娘完全的尊重与选择的自由!” 阮阮怔怔听完他的话,抱着他低泣了很久,双眼哭得肿成了桃子,“姑娘给我讲过,那个诱敌深入的法子虽是孤注一掷,却也是可行的。只不过,去的人不能是华副将,一旦华副将身死,殿下只怕无法继续控制华家军。而除了他,最合适的人,便是姑娘了。” 元仪摇头,“且不说曲姑娘已不在军中,即便她在,殿下亦不可能让她去的。” “我知道。”阮阮哭得更厉害,泪水断了线地往下淌,呜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元仪,我记得你会易容术,我我同姑娘身形相似、朝夕相处,我一定能将她学得很像我可以” 元仪如遭雷击,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些许。他定定望着哭成泪人的阮阮,不可置信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阮阮浑身都在发抖,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又无比勇敢,“让我去,我可以替姑娘去,我一定能瞒过左冷揸,就算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一个” “不——!”元仪死死将她摁回怀里,力气之大,几乎让阮阮透不过气来,他痛苦地低吼,“不要去,你会死的!” 阮阮不住地抽泣,“我我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你别别让我舍不得” “不,我如何能亲手送你去死啊!”元仪再也忍耐不住,抱着她放声痛哭。 亘古如斯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拖得很长,仿佛要将一瞬的相依,铭刻成永恒 日子一天照一天地冷下来,小雪时节的最后一日,曲意清早便去了太子那里。 如今他的伤势已大好,只需再换这最后一回药。 商景辞坐在床上,衣衫半敞,目光灼灼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曲意身姿前倾,全神贯注地为他涂药,因怕弄疼伤患,下手更添了十分小心。 “有劳了。”商景辞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生出的细汗。 “殿下是为我才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对这伤负责到底的。” “只对伤负责到底吗?那人呢?”商景辞笑吟吟地凑近她。 曲意却垂下眼帘,默默起身,将药罐放回药匣中,转而说,“殿下,前几日,我梦见了荼白,更想起了她临死前说的一些话。” 见她不理会,商景辞亦不再自讨没趣,低下头系着衣带,“好端端的,想她做什么?” 曲意叹息,“她是一个可怜人,为了活着,她连良心都能够出卖,可死到临头,却没有供出当年给我下毒之人,那时她说‘人活着便有立场’,可我怎么也想不通,让她如此放不下的会是什么?” “不过是疯人疯语,你难道还真指望着能解读出什么来?”商景辞不屑道。 “是啊,从前我也这样想,毕竟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误解,生出厌恶,便很难再化解了。但一晃几年过去,经历了更多事,见过了更多人,如今再细想她的话,我竟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你说,我听着就是。” 曲意缓缓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我中毒之后,你审问荼白时,曾刺过她一剑,幸而她胸前揣着先太子的那面铜镜,方才死里逃生。那时她装得又疯又傻,却偏偏没有将这块能暴露她神智未泯的铜镜扔掉,反倒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殿下可曾想过是为了什么?” “还有,荼白死的那日,我为探出她死守的秘密,曾设下迷魂阵,重现先太子死前情景,才得以暂时蛊惑住她的心神。我想,荼白或许至死都没能忘记先太子,而给我下毒之人,必定与先太子关系匪浅。” 商景辞说,“皇兄早已死了,如今这世上,同他关系最密切的,无非是昭和皇后,你认为是母后要杀你?理由呢,就因为你是曲家的女儿?” 曲意摇头,“不,不会是皇后,她若要杀我,岂不是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又何必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何况,我所中的落霞火,是经过了精心调配的,不至于要人性命。” “那还有谁?” “殿下忘了,先太子还有两个亲弟弟,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六皇子。” 商景辞瞳孔微张,“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知鸠沙有一神秘的部族,族中人可通鸟语,这些训鸟师将自幼养大的鸟儿放出去,鸟儿飞入千家万户,不声不响便可窃听一切秘密。秋狩时,殿下府上的养鸟匠说,那鸟笼子不止丢过一次鸟,而最初的那只绿鹦鹉,是六殿下送到你府上的。这样一只有来头的鸟,即便是终日在你面前徘徊,殿下只怕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只以为是养鸟匠将它放出来的罢。” “可我曾派人到安那措探查过,因他们信奉生而有灵,制作匠人才在鸟笼中设置了机关,原本这笼子只是个摆设罢了,或许六弟不知此事,见其华贵便用了起来,随后又阴差阳错地送给了我。”许是连自己也没有底气,商景辞的声音越说越低。 曲意未予置评,只道,“我记得,那笼子名唤‘永固银笼’,对吗?” 商景辞轻轻颔首,心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笼子实在是名不副实。 “比起这件事,殿下不妨细想想,下毒之人既然不要我的命,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意儿便胡乱揣测一番。兵法有声东击西、借刀杀人之计,我料想,那人先是得知我同殿下关系匪浅,我若中毒,殿下必不会轻易了事,定会想方设法为我揪出凶手。‘落霞火’原是余巧依着昭和皇后的安排,瞒着殿下偷偷研制的,他刻意选用此毒,便是要让巧姐姐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 曲意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发涩,“殿下专心朝堂之事,对后院素来是不管的,只要巧姐姐一死,太子府便失去了最大的屏障,那人再想动手脚,自然容易了许多。当初,荼白大抵觉察六皇子有异,可毕竟你们两个都是先太子的亲弟弟,她无法偏帮其中一个,去对付另外一个,于是只能借着疯傻之由,尽力在其中周旋,可惜,最终她还是被灭了口。” 商景辞面色愈发灰败,他双手紧握成拳,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不,不是的,先太子的亲弟弟唯有一人。也许荼白早就知晓了他是假的,所以才会选择帮商景恒遮掩。 “意儿,其实我”他垂着头,内心煎熬不已,似脱水的鱼般艰难喘息,话明明已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对曲意讲。 曲意以为他是为皇家的亲情冷漠而伤怀,便径自去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其实,我今日除了要提醒殿下小心六皇子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曲意后退两步,一撩衣袍,竟重重跪了下来。 商景辞即刻翻身下床,紧握她的手腕,欲要将她拉起来,可曲意腿上仿若坠了千斤之重,无论如何都不愿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双手交叠,伏地叩首,“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一愣,“你说什么?” 曲意再度高声道,“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默了半晌,失落道,“这些天,你陪在我身边悉心照料,便是为了今日之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心愿 我会答应, “殿下, 大雪已至,鸠沙人绝不会放过这反扑的良机,援兵迟迟不到,将士们便只能拿命来扛。” 商景辞心中腾起怒意, 眼底隐隐泛红, “既然如此, 便不该再打下去, 我几次三番召商景慕回来议事, 是他一意孤行,迟迟不归!” 曲意再度叩首, “将军有错。可事已至此,殿下难道要眼见着我们所剩无几的军队就这样亡在鸠沙人的刀下, 千难万险攻下的城镇再被夺回吗?” “意儿, 无论是我,还是父皇,我们从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有过任何的要求,哪怕他一座城都打不下来, 亦可随时返程,是他好大喜功, 硬要拉着全军将士往前闯。你让我顾及前线的将士, 派兵增援, 但你可有想过, 我派去的士兵,只会继续成为他的垫脚石, 到了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五殿下从未有过功利之心,他所做一切, 不过是为了替长公主报仇,将她的尸首接回大夏。我知太子殿下有怀柔天下的抱负,可难道鸠沙人都欺到了我们的头上,虐杀了我朝的公主,我们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吗?” “即便如此,可为了他的执念,已死了多少人!”商景辞低吼一声,侧过身去,态度坚决。 一时间,谈判僵滞,二人俱是默然。 曲意低垂着头,膝盖跪得发痛,眸中一点点盈聚起泪水。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他垂落的袍角,涩声道,“殿下,意儿求你了。” 商景辞仍未答允,却终究心疼,俯下身抱她,“你先起来。” 曲意不愿起身,缓缓抬眸看向他,泪水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声音很轻却偏偏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殿下可还记得,在我随军出征前,你曾到曲府寻我,那时,意儿向殿下讨要了一个来日的心愿。” 商景辞动作顿住,目光沉沉钉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满是苦涩,“我许给你的心愿,你却要用在他身上?” “不止是为他”曲意低下头,双手紧扣,连指节都攥得泛白。 她缓缓开口,终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一字一字剖开在他面前,“殿下,意儿生来便是个不幸之人。为了我,姐姐不得不自幼离家,父母兄长不得不计划举家南迁,远离皇城。我时常在想,除了拖累家人,我活着究竟还有什么益处?倒不如母亲在我出生时就狠下心来将我掐死,如此一来,大家这些年的日子也就都安生了。” “直到上了战场,在军营中,将士们愿意诚心唤我一声军师,那些我曾经用心钻研过的阵法、战术,一个个派上了用场,生平头一遭,我得到了旁人对我的认可,让我明白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的生命原来并非毫无意义” 她几乎哽咽失语,泪簌簌往下落,“如今天寒地冻,将士们仍在前线苦撑,我身为军师,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退居后方?殿下可知,先时那些供我们玩乐的积雪,会冻死多少人,而那些人都是与我共进退的袍泽啊!” 商景辞眉间的冷意渐渐消融,半蹲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安抚般揉着她的头。 “无论意儿所求为何,殿下当初明明答应了我的。君子一言九鼎,难道事到临头,你要反悔吗?”曲意埋首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颤。 良久,商景辞终是认命般开口,“好,我会下令,让华昭亲点精兵五万,不日派往前线。” 愿望达成,那压在曲意心中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缓缓抬起双手,回抱住他,“谢谢。” 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不再那般抗拒自己。 商景辞便又心甘情愿几分,贴着她耳畔说,“意儿,我希望你能明白,为逞一时之义气而挑起战事,以至干戈扰攘、生灵涂炭,此等行径与我自幼所习之帝王仁道全然相悖,绝非我心之所向、志之所趋。我会答应,只因那是你的心愿。” 说话间,他的唇畔不经意擦过曲意耳垂。霎时间,似有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蔓延,令她周身血液都变得沸腾发烫 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懿坤宫中,昭和皇后跪伏在太后病榻前,心中畏惧不已,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榻上安歇之人。 她明明派人在太后的熏香中下了剧毒,太后就算不死,也万万不可能醒过来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中,她仿若见到床幔后的人微微抬了抬手。 昭和皇后慌乱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臣妾知错,请母后饶命啊!” 可许久过去,她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非降临。 “烛火暗了,该添灯油了。” “是。”太后床前的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去添灯了。 烛火渐渐拉长了昭和皇后的影子,将其映照在垂悬的床幔上。 忽然,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响,吓得昭和皇后又是一抖。 直至屋内明亮如白昼,太后才又开口,“你,凑近些。” 昭和皇后哪里敢凑近,只畏畏缩缩地一遍遍重复,“臣妾真的知错了,请母后饶命。” 见状,太后亦不再强求,轻叹一声,“当初,哀家只养了你妹妹三年,你嫉妒她,怨恨自己是庶而非嫡。可自你入宫以来,哀家将你带在身边已有三十年了,我悉心培养你,盼望着你能改过从善,担当起后宫之主的责任,可惜你是这般是非不分,愚不可化。”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哀家问你,为何要唆使你的侍女去给我的皇孙下毒?又为何,要将他逼得不得不去往边境?” “没有,臣妾没有!”昭和皇后连听话都没听全,只顾拼命摇头,大声否认。 太后微微蹙眉,身侧宫女即刻走向昭和皇后,将她面朝下摁在地上,止住了她的吵嚷。 待寂静下来,太后才继续道,“皇帝早年打仗打得怕了,便一心一意要将太子培养得仁厚宽和,可过于仁善的君王虽利于盛世,却难立于乱世。这些年来,皇帝大兴偃武修文之政,然四面小国虎视眈眈,表面臣服,野心却愈发膨胀,长此以往,恐国威难继。” “太子一生太过顺遂,以至于中庸寡断,难成霸主;而五皇子自幼失恃,性情倒是坚毅果敢,只可惜太过意气用事、独断专行” “哀家老了,管不了太多事了,这天下终究是小辈们的天下。可哀家又不放心,这才有意让他们争上一争,互相磨砺彼此的性子,最终斗出一个枭雄来。可哀家万万没有料到,你这个蠢妇,竟被诓骗得成了旁人手里的刀子,不仅毁了我精心布下的帝王之局,还害得哀家亲孙被逼至边境,遭人暗算,屡屡险些丧了性命!” “不呜不是”昭和皇后被压得有口难言。 太后挥手,摁着她的宫女退了下去。 昭和皇后得了自由,急切说,“母后,是杜知秋,她暗中偷换了我的孩儿,商景辞并非皇家血脉啊!” 太后重重一捶床榻,“你辨不清谁是你的儿子,我却可以肯定,景辞是我的亲孙!仅凭一碗清水,一滴不知真假的血迹,竟能将你蒙蔽至此!皇后,并非是你的敌人有多高明,而是你自己的心里生出了妖魔,它将你内心的恐惧、贪婪、猜忌逐一放大,以致你言行皆乱、亲疏不分,深陷迷局无法清醒!” “不,不是的,是杜知秋的错,是她害了我!母后,是她害了我啊!” “哀家问你,无论是你陪嫁侍女的死因,还是太子府中搜出的那封往来密信,你可有认真盘查过?还是事情一出,便自以为是地下了定论?” “我我” “皇后,你的死活哀家可以不管,可哀家若再不点醒你,只怕我的两位皇孙,都要被人算计去了!滚回去,好生反省罢!” 太后漠然摆手,昭和皇后当即被清出殿门,步履踉跄,髻歪钗堕,好不狼狈 另一边,华昭从太子处得知增派援兵一事,忙火急火燎地去寻韩忠。 彼时,韩忠正悠闲地躺在火炉旁的软塌上偷闲。 华昭一把将他扯起来,“出事了,你如何还能睡得着啊!” 韩忠坐起身,连连打着呵欠,“华兄是白日里不让我睡,令嫒则是晚间不让我睡,不若你们父女商量一番,划出一段我能睡的时辰,总不能让我年纪轻轻就硬生生熬死了吧?” “哎呦!如今哪里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快警醒些吧,太子方才把我叫去,让我点精兵五万派往前线!” 韩忠一怔,“他真下令了?” “真真的!”华昭心急如焚,“论援兵之数,虽不足以扭转战局,可一旦增援,便证明太子无意谋害五皇子,那我们先前那些挑拨,岂不是都没了意义!” 韩忠沉思片刻,“我昨日截下一封前线传回的信件,左冷揸在季氺城外的攻势十分猛烈,我敢断言,不出半月,五皇子必守不住此城。” “你的意思是” “拖。拖到季氺城破之日,我会派人趁乱杀了他。届时,大可以将责任全推到太子身上,他有督战之责,却囿于皇子内斗,迟迟不愿增援,最终导致战事失利,五皇子殉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曲真 若对太子不 华昭冷静些许, “你当真有把握能杀了他?” 韩忠说,“虽不保准,却也有九成把握。上回是因萧暮才刺杀失败,而这次, 我特意命人回到松陵镇崖底, 寻来了能压制住他的毒花。” “可若拖得太久, 太子那边会不会起疑?” “他可明确说了要几日出兵?” “这倒没有, 只是说尽快。” 韩忠冷笑, “既未明确,便无标准可考。可见这不过是太子为敷衍心上人, 不得已许下的承诺罢了,女孩子当当真就算了,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学会揣夺圣意。” 华昭思索片刻, 豁然开朗,“哈哈哈——!还是贤弟思虑周全,那为兄这便‘尽快’去集结大军了。” 自太子许诺,展眼已过五日, 曲意却迟迟没有得到援军出发的消息,心中愈发焦急, 思来想去, 便去问了一向愿意同她交好的华翎。 这不问还好, 问出了答案, 简直要将曲意气昏了头。 整整五天,已集结的精兵竟还不足一万! 照这个速度下去, 只怕冬日过去,援兵都到不了。 她气冲冲闯进了太子的书房,毫不避讳正在同他议事的华昭和韩忠, 狠狠一拍桌子,怒问,“殿下既不是诚心答应我的请求,又何必演这一出戏来给我看!” 商景辞懵懵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拉着她问,“这是怎么了?” 曲意瞪他,“怎么了?殿下明明答应了我要出兵,又为何死命地拖着时间?若不是才问过华翎,我怎么也想不到,五天的时间,竟才集结了不到一万将士!” 商景辞回身,冷然望向华昭,“此事可是真的?华将军是否该给本殿一个交代。” 华昭干巴巴地笑着,欠身道,“启禀殿下,不是末将不愿尽早出兵,实在是军中缺少必备的抗寒物资。这几日,末将已派人四处去购入保暖的衣物、炭火等物了。” 曲意大步行至华昭面前,抬头冷冷直视他,“华家军已驻守边境二十余年,这些年来,虽未有大战,却也摩擦不断。华将军的意思是,若鸠沙人来犯时正值冬日,华家军便因缺衣少炭、畏惧严寒,而无法应战了么!” “这”华昭顿了顿又道,“只因先前囤积的抗寒之物大都已送往前线了。” “你放屁!”曲意忍不住大骂,“去年严冬之时,将军曾下令,命华惇亲自返回落沙城,向你讨要炭火毡毯,可结果呢?只带回了二十车炭,三百张毯!莫说是十万大军等着用,便是只有一万人、五千人,恐怕每人都分不到半斤木炭。你知道那时冻死了多少人吗?如今又过了一年,据我所知,自入冬以来,将军府连一厘木炭都未曾送往前线,事到如今,你竟敢大放厥词说没有抗寒之物!” 曲意转向太子拱手道,“既然华将军一口咬定没有物资,还请太子殿下彻查,朝廷这些年拨给华家用于购置冬日物资的款项究竟用在了何处?” “你”华昭指着曲意,气得脸都青了,若不是碍于情面,恐怕早就发飙了。 “唉!”他最终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对韩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曲意却不依不饶,“怎么,华将军有本事便将这些年的账册都拿出来,让殿下一一查验!” 韩忠素来是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但此刻那股冷静也裂了道口子。 他上前道,“殿下,曲意姑娘毕竟是女眷,虽有治军之才,却不通政事。臣以为,还是先将姑娘送回去,只余下我们君臣,有些话也好说些。” 曲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房内三人,“是,我是不通政事,可即便是傻子也知晓你们君臣要密谋些什么!只要拖住大军不去增援,五殿下便只能困死在季氺城,如此一来,你们所谓的政事,便不战而胜了,不是么?” “意儿,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商景辞快速否认,凑过来要牵她的手。 曲意扬手拍开他,“不重要了,无论是一万还是五万,哪怕只有一千人也无所谓。我今日就要带着现有的援军,回前线去!” 商景辞握住她的肩膀,凝望着她,“意儿,你相信我。我发誓,并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再给我三日,我一定将余下的四万人也一并派给你。” “可你纵容了他们。”曲意将他推开,“就算我等得起,前线的将士们恐怕也等不起了。殿下若果真有心,即便我先去了,余下的援兵也会紧随其后到达,不是么?” 当着两名近臣的面,商景辞竟忍不住红了眼眶,“连三日,你都不愿意给我吗?” 曲意轻启薄唇,决绝道,“殿下,我给不起。” 商景辞踉跄倒退两步,背过身,双手撑着桌案,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殿下”韩忠正欲开口劝解,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哑声说,“韩忠,你即刻领兵一万,护送曲意回前线。至于剩下的四万兵力,华昭,本殿命你三日之内集结完毕,派往前线。”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瞧出了“无能为力”四字。 短暂沉默后,二人异口同声道,“是。” 曲意目的达成,毫不留恋,抬腿便走。 “意儿”商景辞轻声唤住她,“待到这场仗打完,若我能卸下一切枷锁,只许给你最初想要的一心一意,你还会回头看看我吗?” “殿下,世事白云苍狗,这些年,不止是你在变,连我也不再如初了。” 曲意答得很快,似乎没有太多的纠结,甚至连回身看他都未曾。 话落,径直走远。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商景辞仍不愿收回视线,颤抖着跌坐下来,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从滞涩的喉间挤出一句整话,“你们两个,都先出去吧。切记,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韩忠二人应是,一并离去了。 当日傍晚,曲意在韩忠的陪同下,率领一万援军,火速朝前线奔袭而去。 在曲意的催促下,一行人不眠不休走了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扎营休息。 用过晚饭后,韩忠终于寻得同曲意独处的机会,他趁四下无人,钻进了曲意的大帐。 曲意冷眼瞧着这位不速之客,“韩大人何故深夜前来寻我?” 在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韩忠并非没有机会向曲意说出实情。 然经华翎窥探一事,他摸不透曲意同太子的交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便总是犹犹豫豫,生怕前脚告诉曲意,随后她就在太子跟前漏了馅。这才一拖再拖,以致如今追悔莫及。 此时四下无人,太子再也追不上来了,他索性也不装了,阔步行至曲意身旁坐下,沉声道,“意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简直太令为兄失望了。” “我不懂韩大人的意思。”曲意狐疑地盯着他,心中只道他是疯了。 “唉——”,韩忠长叹一声,“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奔波,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可难道你就真的认不出大哥来了?” 曲意眯起眼睛,更是警惕,“你究竟是何人?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若再不说清楚,我便要唤人了。” 近来相处,韩忠算是见识了他小妹如今的厉害,可不敢再同她闲话,抬手在颈侧摸索几下,扬手一撕,竟扯落一张面皮。 在韩忠的面皮之下,原藏着一位面如冠玉、清正端方的公子。 曲意霍然起身,惊呼,“大哥!” 曲含章比起噤声手势,“我的小祖宗,你可轻声些。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你哥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曲意犹处在惊怔之中,缓缓坐下,抓住曲含章的手,连珠炮似地发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姐姐找了你多久吗?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变成了韩忠?又为什么会成了太子近臣?” “这些话,该哥哥先问你才是,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学着旁人上战场,难不成还要当巾帼英雄么?”他揉了揉曲意的脑袋,笑说,“瞧你被风沙吹得又黑又瘦,都成什么样子了。” 曲意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啊,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在你和你姐姐的身边,保护着你们呢。只不过,你们都没有认出我来。” 曲意又问,“大哥同韩忠有何干系,怎么会成了他?” “我欲成为太子近臣,自然要选一个合适的、能让他彻底信任的身份。这韩忠乃是礼部侍郎韩臧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在松陵镇上名声不错,又因未曾进过京,不曾卷入朝中各方势力,兼之礼部素来是直属于皇帝的,连他的家世亦属清流。因此,他是他,我是我,我并不是成为了他,只不过偶尔借用他的身份行事罢了。” “可韩忠怎么会同意借身份给你?” 曲含章微微一笑,“他父亲韩臧曾是外祖父的门生,仕途上更受过外祖父的提携,只不过这些事被刻意隐藏了起来,朝中鲜有人知。韩忠不过是一个外室子,外祖父开口要人,韩臧自然不会拒绝。所以,自很多年前起,韩忠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过是为了给我打造一个合适的壳子罢了。” 曲意又问,“哥哥处心积虑地留在太子身边,是要做什么?” “唔”曲含章状似苦恼地看向她,“若是要做对太子不利之事呢,妹妹会偏帮哪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俱焚 哥哥,能不 “大哥先说是什么事?” “若是要他的命呢?”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 “谋害皇子,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哥为何要铤而走险?” 曲含章平静道,“你忘了, 昭和皇后曾肆意屠戮曲府之人, 又囚禁折辱我们的父母, 而太子是她的儿子, 若最终太子继位, 她更是有了依仗,必然变本加厉地残害曲家, 更遑论我们家还藏着一对双生姐妹。是以,唯有趁现在将他们母子拉下来, 才能一劳永逸。” 曲意犹豫半晌, 说,“可太子毕竟是无辜的。” 曲含章问,“舍不得他死?” “我确实不希望他为了他母后的过错而死。” 曲含章略一思索又说,“这也好办, 猛虎虽强,可只要拔去了他的爪牙, 留着做个宠儿倒也使得。不过”他抬眼上下扫着曲意。 曲意被他瞧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你得帮哥哥做件事。” “何事?” 曲含章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待回到军营, 想办法将这东西下到五皇子和萧暮的饮食中,你不必担忧后事, 哥哥自会安排人替你认罪。” 曲意并未伸手去接瓷瓶,反倒愣愣抬起头,担忧道, “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这瓷瓶里又是什么?” “兰因花毒,你应当听过的。毕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毒倒萧暮了。” “为何,要给五殿下和萧公子同时下毒?” “当然是为了你呀。我已答应要留太子一命了,可如此一来,五皇子就必须要死,否则鹬蚌相安,我又怎么渔翁得利呢?至于萧暮,我只是怕他碍事罢了。你放心,就算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也万万不敢动萧暮。” 曲意皮笑肉不笑地问,“哥哥此番,带了几瓶毒药过来?” 曲含章不疑有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瓷瓶,得意道,“一共三瓶,分给三个人动手,这种事情,总是有备无患的。” 曲意徐徐凑近他,“我知道,哥哥从来都是极其精明的。” 曲含章笑说,“无商不奸嘛,这种谋害人的事,就跟商场上争利一样,总要多备些腹案。” “是啊,哥哥说的对”话音未落,曲意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冷不防将他连人带椅一起撞翻。 曲含章手一松,那几个脆弱的瓷瓶被甩飞出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里面的兰因花汁迅速渗入黄沙之中,连一滴都不剩了。 曲含章反应过来,连忙捂着腰爬了起来,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严声说,“我不会助你去刺杀五皇子,请哥哥亦不要再这样做了。你若是执意如此,便不要怪意儿将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你!”曲含章气得直跳脚,“你要我留太子的命,我答应了你,可怎么连五皇子你也要管?” 曲意恼道,“害曲家的是昭和皇后,同五殿下有何关系?为何要去伤害他?” “他若不死,我用什么当借口来问责太子?若不是你不让我杀太子,我又何必迂回行事?” “何必一定要这样做?”曲意偏过头不愿看他,“我相信,无论他们二人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害曲家的。” 曲含章冷笑,“你相信?为什么相信?为了那些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儿女情长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言厉色道,“太子一时将你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一时。可如果他厌弃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一定要他在生母和你之间做出选择,他真的会庇佑你一世吗?别忘了,当年松陵镇后山,你是因何而坠崖!况且,如今牵扯进此事的并不止你一人,父亲母亲还有我,整个曲家上下,都要为了你信誓旦旦的爱情而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意儿,你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曲意眼睛泛红,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意儿,你以为大哥愿意披着两张皮过活吗?你以为父亲母亲这些年筹谋是为了什么?母亲对你是不好,可她若真的不想要你,又何必做了这么多?还有外祖父,他已近古稀之年,却还要为了儿女操心。这些在你心中的分量,难道还抵不过一时的柔情蜜意吗?” “哥哥我” 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如道道寒芒刺向她的心头,曲意心口猝然一痛,弯下腰,指尖攥着衣襟,大口喘息。 再抬起头时,她眼眶里已噙满了泪,“五殿下只是想替姐姐报仇,本无意于皇位。若是我能说服他不去争那个位置,哥哥,能不能饶他一命?” 曲含章见她落了泪,自是心软,并未一口回绝,而是说,“容大哥再想想,可还有两全之策。” 曲意握住他的手,“谢谢哥哥。” 曲含章又安抚了她几句,才戴上人皮面具,离开了她的大帐。 帐外,他自怀中掏出最后一瓶兰因花毒,这原是方才防着曲意,偷偷藏下来的。他定定望着那瓷瓶,沉思半晌,终是将其重新揣回怀中 自太后传召,昭和皇后虽未真心信服,却也听劝,沉下心来,一一重查此前诸事。 这一查,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譬如,杜知秋二人被放出去的当日,据昭和宫的守卫说,太子曾来过。 可事实上,为截断前线兵力之输送,那一日,太子亲往兵部尚书家中密谋。因此事机密,与之同行者,唯韩忠一人,故此前才无人发觉太子行踪有异。 再比如,自太子府搜出的那封密信,其上大都是杜知秋字迹,而太子只寥寥回了数字,大都是“已阅,可”之类的、极易模仿的字。 此外,太子书房乃是机密之处,从前一直是余巧亲自负责打扫。而她死后,黄娇娘自然没有这份心,是一名名唤“红拂”的侍女自告奋勇,揽过了这一差事。 可巧的是,黄娇娘正欲提审红拂时,却发现此女已消失不见了。 这一桩桩事,都足以说明,太子并未同杜知秋勾结,蓄意谋害皇后。 至于滴血未融之事,倒没查出直接证据。可过去这么久,那血究竟有没有人换过也难说。而要解决此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召太子回京,重新再验 六皇子府正厅,商景恒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冷眼瞧着下方伏地而跪的人。 红拂泣泪涟涟,“殿下,阿拂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就要被那黄娇娘抓去打死了。” “你可知,你逃回来意味着什么?” 红拂一边抹眼泪,一边膝行到他身前,轻轻抱住他的腿,“殿下,阿拂不怕死,只是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商景恒俯下身,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逃走,便意味着不打自招,我的筹谋都被你毁了!” 他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红拂摔在地上,唇角渗血。 红拂伏地叩首,急急说,“不会的殿下,我虽无法继续留在太子府,可我养大的孩子们还在,我仍然可以为您收集消息。” “没用了,皇后已察觉了我们的目的,待太子归京,验明身份,只怕她接下来要杀的就是我了。” 红拂总算有了些后怕,再度爬到商景恒腿边,抱着他哭道,“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滚出去!”商景恒一抬腿,将她踹出去很远,“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滚!” 红拂强忍着痛直起身子,畏缩道,“是是,奴婢这就滚。”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她行至院中,正见墨招眉眼含笑,提着一篮子梅花枝走来。于是,竟忘了自己悲惨的形容,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 “墨招姑娘这是折梅枝去了?可真有闲情逸致。不过阿拂奉劝你一句,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 墨招抬起如墨的眼眸,淡淡望了她一眼,轻声问,“殿下生气了?” “是啊,气得可凶了!”此刻,红拂才猛然想起自己脸上的伤,不禁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可墨招根本没留意她的形容,只说了句,“谢谢你,我知道了。”便毫不犹豫,匆匆朝着正厅跑去。 花篮摇晃,一枝梅花顺着缝隙滑落,她走过之处,留了一路的梅花香。 红拂走上前,狠狠踩断那花枝,嘴里嘟嘟囔囔,“凭什么都是侍女,她是‘招来’,我却是‘拂去’,不公平!” 经过四日的急行军,第五日傍晚,隔着一望无际的大漠,曲意总算遥遥望见了那座离去足有月余的季氺城。 她眼眶微红,心里却忍不住开心。 还好,都还好好的。 她赶上了,就算只有一万援军,亦能分担一些压力。 韩忠余光瞧着她的神情,心里更加担忧。 正当曲意准备下令,急速前进入城时,刹那间,爆响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即便仍隔着至少十数里远,都挡不住那巨响呼啸着往她的耳朵里钻。 一声接着一声,越发紧促,竟像是要将一切都炸碎毁尽。 浓烟裹着火光拔地而起、直贯云霄,瞬间将天色尽数吞没,焚成一片可怖的焦黑,沉沉地压过来 曲意胆战心惊,连身后的大军都忘了,用力一夹马腹,只顾往前冲。 韩忠哪里能任她去送死,他跑马赶上,将她拦了下来,“季氺城情况未明,不要冒进,先派几名斥候过去看看情况。” 曲意眼泪倾泻而出,“不!哥哥,不能等了!立即命军队过去支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欢呼 您太久没回 韩忠用力将她拽下了马, 箍在怀里,“亏你自诩是军师,难道看不出季氺城内正进行着大规模的引爆,你连探都不探, 便让将士们过去送死吗?” 曲意又急又怕, 那轰然巨响仿佛洞穿她的胸口, 将整颗心一并炸碎, 痛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本能地想要站稳,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往下坠。 她拉着韩忠,哀求道, “哥哥, 你让我去吧,就算你们都不愿意过去,求求你让我过去,你放开我——!” 韩忠紧紧抱住她, 支撑着不让她倒下去,劝慰说, “意儿, 你先别急, 让斥候过去瞧瞧情况, 也许这炸药炸的不是我们的人,而是鸠沙军呢?” “哥哥, 你让我过去吧——!”曲意泣不成声。 韩忠低声说,“不行,无论城内发生了什么, 哥哥首先要保全的一定是你。” “哥哥,你放开我啊!”曲意极力挣扎,奈何身子本就孱弱,又兼急火攻心,没挣几下,便力竭昏厥过去。 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响,韩忠慌忙察看她的情况,“意儿,意儿你怎么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韩忠更是心急,扬声令下,“全军原地休息,斥候二十人一组速去探查情况!”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彻底沉没,前方的爆响与火光渐渐淡去,只剩漫天浓烟与暮色绞缠在一起,恍如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曲意在临时搭的大帐内悠悠转醒,见韩忠满脸担忧,坐在她床边。 她声音嘶哑,“哥哥” 韩忠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你方才可吓死大哥了,幸亏情儿派到你身边的那几个医者出现及时,她们说你的旧疾犯了,且比往年来得猛烈,若再这样下去,恐有损心脉。” 曲意轻轻摇头,似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病症,紧紧抓住他的手,问,“斥候,回来了吗?” 韩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一笑,“回来了。你放心,五皇子又打了一场畅快的胜仗,那些炸药本就是他提前命人埋好的,他今日故意露了破绽给左冷揸,让左冷揸以为俘虏了夏军的军师,得意忘形之下,竟挟人质来逼退城内的夏军,自己率先领军入了城。紧接着,就是傍晚你瞧见的那一幕,全城深埋的炸药一齐爆开,左冷揸连同他带来的三万大军,已全军覆没,埋骨城中。” 曲意听着听着,却又哭了,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呼吸,“还好,还好” “意儿,如今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鸠沙严寒,听大哥的话,回家去罢。” “大哥,我没事的,只是这几日奔波,太过劳累,待回到军营中,好好歇息几日,自然就养好了。” 韩忠无奈叹气,“唉,你如今怎么也不听话了。” 曲意撑着床坐起身来,笑说,“我真的没事了。” “也罢了,此处距季氺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若支撑得住,今夜我便将你送回去,也省得将士们在这荒漠中扎营了。” 曲意颔首,“好。” 于是,众人一路疾行,亥时初便顺利入了城。 及至辕门前,依稀可听见军营内的欢呼庆祝之声,大约是为了白日里的胜仗罢。 曲意翻身下马,朝守门的士兵走去,韩忠紧随其后,他们带来的援军则暂被留在城外待命。 那士兵显然也喝了不少庆功酒,此刻有些微醺,迷迷糊糊间,他先是瞧见了曲意,却又十分地不可置信,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睛瞪到最大、再大、更大,仔细看了又看,猝然爆发一阵惊呼,“军军师?是军师!是军师——!!!” 他兴奋地朝着曲意狂奔过来,疯狂大声吵嚷着,“是军师!军师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啊!军师没被炸死,军师回来了——!” 陆陆续续,军营中又跑出许多人,每个人见到曲意都是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开心是真的,可更多的还是诧异。 “军师!真的是军师!” “军师没死!军师一定是仙人啊!” “对,军师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仙人啊!”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曲意团团围在中间,振臂高呼,“军师!军师!军师!军师——!” 曲意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是离开了一段时日,可也不至于这样热烈地欢迎她回来啊。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沉沉灌入耳中,震得她脑海嗡鸣如沸,眼前一切都随之天旋地转。 霎时间,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今她好好的在这里,那被左冷揸掳去的大夏的军师是谁? 若要随意找一个人顶替,恐怕是瞒不住的。毕竟左冷揸与她多次照面,更曾在战场上数次同她“交手”。 不祥的预感似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牢牢缠缚其中。寒气自脚尖慢慢地爬了上来,几乎要凝住她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这近乎失控的躁动与混乱,总算引来了能管事的人。 华惇亦是喝得醉醺醺,不过倒还保持着七八分的清醒。 他见到曲意,并未如普通士兵一般惊讶,扫了眼她身后的韩忠,拱手行礼,“军师回来了,不知这位是?” 曲意虽有一肚子疑惑,却强自镇定,如常道,“这位是韩忠、韩大人。他奉太子殿下旨意,送一万华家军前来支援,现今援军已在城门处等候。” 华惇此刻才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大笑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杀了左冷揸,又有了援军,鸠沙灭国指日可待啊!” 周围的士兵虽听不清他们的话,却看得出华惇的喜色,于是继续欢呼雀跃,“军师!军师!军师!军师——!” 曲意徐徐转首,瞧着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莫大的荒谬之感再度升了起来。 她正欲开口询问,华惇却岔过了话题。 “韩大人,今夜可要留宿?” 韩忠虚应笑道,“多谢华将军美意,只是臣急于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不便逗留。” 华惇说,“也好,那末将就不强留大人了。” 曲意却是心疼哥哥连日的奔波劳碌,近前拦住了他,“韩大人何必急于一时,休息一日,明日再走罢。” 韩忠哑然失笑,低声同她说,“你啊,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此处乃是五皇子的营地,而我身为太子近臣,留宿在此又如何能安心入睡呢?” 曲意不舍道,“那我送送大人” “不必,时辰不早了,你的身子又不大好,快回去歇息罢,我这就走了。”韩忠言罢,客套地朝她这位军师行礼,转身离去。 直到人走远,曲意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而对华惇说,“劳烦,好生安置外面的援军。” 华惇应下,“自然,自然。” “还有,将军现在何处?” “他”华惇吞吞吐吐,“将军喝了个大醉,我方才见到他往往您曾住过的大帐走去了。” 曲意目露疑惑,“我的大帐?” “可能是您太久没回来,将军太过思念您了。” 曲意垂下眼帘,说不清是冻得还是怎么,脸颊红彤彤的,“好,我知道了。” 她一路往自己的大帐走去,沿途遇见的士兵,每个人见到她,都是那样一副又喜又惊,惊过于喜的样子。 渐渐地,她每抬一步,都莫名觉得沉重。 及至帐前,她正欲掀帘入内,却听见帐侧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她绕着大帐走了半圈,见是元仪蹲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闷头喝着酒。 曲意心头一跳,不祥之感愈加浓烈。 她走了过去,静静蹲在元仪身边,或许是元仪哭得太过伤心,连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曲意扬起唇,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她嘴唇翕动良久,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元仪瞧见了她,万分惊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姑娘怎么会回来了?我我喝得太多了,是不是在做梦呢?” “是我回来了,我还带回了援军。” “援军?”元仪痛苦地喘息,扶着晕成一团浆糊的脑袋,惨笑说,“什么援军,没有援军。我们赢了,都已经赢了” 话未说完,他再度斜斜歪倒下去,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埋着头,痛哭出声。 曲意心底暗暗有了猜测,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浓重的乌云遮住了皎月,只露出一圈黯淡的月华。 又要下雪了。 她仰着头,缓了许久,才将眼眶中的泪水忍了回去。 待到心绪缓和些,她鼓起勇气,掀帘走进了自己的大帐。 商景慕果然在这里,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趴伏在桌案上,手上仍抱着两坛烈酒,地上翻倒着几个早已空荡的酒坛子。 曲意朝他走了过去,伸手欲将他怀中抱着的酒取走。 怎料人都醉成了这般,对酒却还是护得紧紧的。 曲意轻声说,“殿下,别喝了,你醉了。” 商景慕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执拗地嘟囔,“没没醉呢,能喝我还能喝” “你已经醉了。”曲意又上手去抢酒坛。 “我说了我没醉!你走开!”商景慕厉喝一声,勉力撑起身子,捞起手边的酒就往口中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情动 意儿,哪怕 “你已经醉了。”曲意又上手去抢酒坛。 “我说了我没醉, 你走开!”商景慕厉喝一声,勉力撑起身子,捞起手边的酒就往口中倒。 “别喝了!”曲意奋力夺下酒坛,坛身一滑, 重重砸落在地。 酒水漫出, 浓烈的酒香顷刻溢满整座大帐。 “酒, 我的酒!”商景慕悲声嘶吼, 摇摇晃晃地起身, 边往帐外走,边喊, “元仪!再给我拿几坛酒来!” “你还喊什么,元仪早就已经醉倒了!”曲意绕到他身前, 愤然扯住了他, 抬头时,才看见他脸上遍布的泪痕。 商景慕像是清醒了几分,缓缓低下头,眯起眼睛辨认着身前的人, “曲意?” “几日不见,殿下便将我忘了?”曲意冷声问。 “曲意”他试探地抬起手, 指尖轻颤着抚过她的脸颊。 没有一触即散。 商景慕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弯下身, 将额头抵在她胸口, 带着哭腔,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曲意,意儿,意儿, 我的” 曲意怔怔立在原地,任他倚靠。 商景慕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喉间滚出的声音压抑而破碎,一声比一声急,似溺水之人紧攥着最后一根藤蔓。 曲意耐不住他这样磨,那股刚压下去的悲伤,到底还是涌了上来,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滑。 过了许久,醉意似乎又涌上来几分,商景慕站立不住,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曲意赶忙伸手去拉。 可他仿若已耗尽所有力气,竟顺势换了个方向,跌跌撞撞地朝她压了下来。 曲意搀扶着他,脚下连连后退,直到后腰“砰”地顶在桌沿上,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商景慕见她不再躲远,当即伸手环抱住她,“意儿,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不,也许不是梦,我梦见你走了,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曲意任由他抱着,心中亦是伤怀,“殿下你醉了” “是啊,我醉了,可只有醉了,我才能再见到你。” “难道不是殿下费尽心思将我赶走的吗?” “不不是的” 商景慕抬起头,用盛满泪水的眼眸看向她,“意儿,你心里还是有他,你想让他当皇帝是吗?没关系,我不与他争就是。可是,我若认输,就什么都不是了,到那时,我又会变成一个声名狼藉之人不,或许太子根本不会让我活下去,我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你的身边了” 曲意哭着笑了,伸手拭去他不断滑落的泪水,“可我原本也是一个声名狼藉之人。” 商景慕反握住她的手,哑声说,“意儿,是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可我又自私地想着你、忘不了你。意儿,哪怕是在梦里,我能不能” 曲意静静回望他,目光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殿下想说什么?” “意儿,我想”他喉头滚了几下,终是抵不过情动,一手捧着她的后脑,认真地噙住了她的唇瓣。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火星溅入热油,燎尽所有的理智。 曲意心间好似有一根弦猝然崩断,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响个不停,双颊瞬间涨/红,连耳朵都红得似要滴血,渐渐地,连呼吸都滚烫得吓人。 许久,商景慕才留恋不舍地放开她,垂着头,支支吾吾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我” 曲意抬起泛红的眼眸,轻咬着下唇,有些委屈地望向他。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商景慕更是自责,悔得连酒都清醒了几分,“对不起,怪我,是我” 可他话未说完,曲意竟主动勾着他的脖子,将红唇又送了上来。这一次她贴得比方才更近,主动含/住他的唇/瓣,轻轻啄吻。 商景慕只觉脑海轰然炸开,一瞬间将所有的清醒、克制全抛到了九霄之外。 他再度揽紧曲意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急切地回应她,用并不熟练的吻技一点点亲吻,探寻,摸索着向内深入。 那吻逐渐失了分寸,唇舌碾过齿关,彼此相缠的瞬间,他呼吸倏地一沉,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一股灼/意自脊/背蔓延而上,最后一丝克制也溃散殆尽。 不知何时,他将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蜡烛坠地,火光摇曳了几下,终是熄灭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又重又急,手肘撑着桌案,将曲意圈在身前,细/密/的/吻从她唇/角,缓缓游移到额头、面颊,乃至颈/间。 她微仰着头,承受着他如落雨般的亲/吻,急/促、凌/乱,带着入/骨的相思与眷恋。 商景慕吻遍她颈侧,感受到那为他而跃动的脉搏,流连地一遍遍轻吻。 似乎察觉到曲意躺得不大舒服,他吻着她耳垂,温声问,“硬/吗?” “嗯?”曲意早已心荡神迷,连问话都没有听清,只觉他说话时气息洒在耳廓,又热又痒,烫得她微微侧过头去,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去床上?” “嗯。”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商景慕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榻边。他急切地将她身上那件碍事的猩红大氅褪去,扬手扔到地上。 帐室幽暗,只剩雪光透进来一点幽幽的亮,照见他的轮廓。 他分明急切,却又在动作前停住了,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试探地唤道,“意儿” 曲意莞尔一笑,抬手轻抚过他的眉眼,“殿下,我在。” 像是终于得到期盼已久的回应,他俯下身,再度亲吻着她。 曲意亦伸出手,揽着他的脖子,与他贴得更近。 唇齿间交缠的气息越来越灼热,衣带不知何时松散坠地,这一吻,吻了许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方肯罢休。 商景慕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喘息,温热地拂过她面颊。曲意垂着眼,睫毛若蝶翼轻颤,目光不知往哪里放,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角的布料。 大概是帐中太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正当商景慕撩开她半敞的中衣时,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是元仪在哭 曲意几乎瞬间清醒过来,连聚起的情思亦被打散了。 她抓住商景慕的手,不让他再动。 商景慕挣了几下,却发觉她是真的在抗拒,不禁有些受伤,“不行么?” 曲意望着他,帐内无烛,只有微光从帐外漫进来,纵使光线昏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依旧亮得灼人。 “不现下,我们如何能”她哽咽失语,不断摇头。 仿佛多看一眼,那道线便会被打破,曲意逃也似地从他身下爬了出来,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床上。 商景慕僵滞半晌,没有阻拦,亦未曾挽留。 最终,他倒落在床上,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低声抽泣,“原来终究还是不行啊” 曲意并没有走远,而是慢慢挪到床尾旁,抱着双膝坐了下来,侧耳听着帐内外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哭声。 原本她是想忍住不哭的,却根本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没过多久,她便将头埋在膝间,哭得比那两个男人加在一起还要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男人大概是哭累了,又或是借着酒劲,渐渐地都昏睡了过去,哭声也停了。 可愈是漆黑无声的深夜,便愈会放大人心中的痛苦、折磨,还有那些不堪与他人言说的心思。 曲意就这样缩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起,她心中明白,有些事即便再不愿面对,也已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她擦净脸上的泪水,替商景慕掖好被角,又俯身捡起那件被扔在地上一夜、沾满了和着酒水的黄沙、以致朱红不复的大氅,这才转身,掀帘走出了大帐。 她叫醒元仪,顶着肿得比桃子还大的一双眼睛,艰难而又认真地问,“元仪,我的阮阮哪里去了?” 鸠沙的冬日,年复一年的酷寒可怖。 风很冷、雪很冷、一切都冷得难以承受,所以人一旦倒下,很快就会凉透 曲意吹响口哨,唤来了她的马儿,朝城内昨日爆炸后的残墟疾驰而去。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飞雪不断从她身边擦过,将她泪痕未干的脸庞刮得血红,握着缰绳的手冷得几乎没有了知觉。风帽兜不住这样大的风雪,早被吹落,可曲意一心赶路,并未再将其戴上。 元仪没说太多,只告诉她,阮阮已经没了。 阮阮是自己提出要代替她去做这个人质的,而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没命的赌局。 元仪替她易了容,商景慕在战场上将她丢下,满城的炸药,是全军将士一个个提早埋下的。 万幸,左冷揸急于入城,并无太多时间来折辱她。 她也许并未受太多的苦,如果爆炸时,她能够死得很快的话。 而阮阮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曲意忍不住伏倒在马背上,任由泪水飙了出来,洒在风中、融进雪里。 是她。 是她自己那日同阮阮说,若一定要派一个人去,最合适的人,是她这个既有几分地位,又不十分紧要的军师。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审核大大,真的没写脖子以下,也根本没做到最后,及时停止了,求放过啊——!orz! 第228章 长绝 我怎么会让 雪幕沉沉, 将天色压得昏暗,辨不清时辰。 曲意赶至残墟时,只见到零星几个捡尸的士兵,她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走去, 压抑着心头涩意, 轻声开口, “我的阮阮在哪里, 你们找到她了吗?” 这几名捡尸兵昨夜并未回营, 自然也不知晓他们的军师“死而复生”之事。 此刻天光黯淡,又见她面色如纸、神情凄苦, 身上那件猎猎大氅衬着漫天飞雪,愈发显得血色诡谲。 众人只当是见了鬼, 一个个大叫着跑开了。 曲意陷在深可没腿的雪地中, 一边吃力地挪步,一边用手扒开积雪,喃喃自语,“阮阮, 我来接你回家了,你在哪里?” 莫莫亦十分有灵性, 一直默默随在她身后, 不时用蹄子扫雪, 像是在帮她探那雪下可有埋人。 中途, 医者见她几次虚弱得快要倒下,实在看不下去, 现身劝她回去。曲意却红着眼,硬撑着朝他们大吼,将人都赶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曲意才在深深的积雪下,寻到了第一个尸首。 那尸首浑身焦黑,瞧不出形容,两只手的手指都已经没了,一条腿完全烧焦,轻轻一敲,便碎成了渣。 曲意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心中很怕,可还是强忍着,一点点分辨它的特征,“不是,这不是阮阮,阮阮的脸圆圆的,很可爱,她的头骨应当也不会这样长” 她将这尸首摆到一边,继续寻找下去。 很快,她又寻到一个尸首,抬起自己的手臂比量,旋即失落又庆幸,“手臂太长了,这个也不是你。” 如此接二连三地发现,再一个个否决,七零八落、反复熬煎 天地间只剩簌簌落雪声,仿佛连时间也被冻结。 曲意不管不顾地在雪中翻找,跌跪下去又站起来,手指冻得发僵也不停。 终于,她又翻出一具尸首,头是圆的,手臂也和阮阮相似,但被炸得没有腿了,她不愿相信这是阮阮,却又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这不是阮阮。 曲意将那具尸首抱入怀中,泪像是已经流尽了,明知不会得到回答,依然低声询问,“阮阮,会是你吗?” 天地寂寂,连雪落的声音都仿佛被湮没。 曲意轻轻抚摸那残缺的躯体,含泪笑道,“一定不会是你对不对?你一定是在哪里躲着,想要吓唬我呢” 说着说着,她却又忍不住更加难过,“连双腿都不见了,你该有多疼啊对不起,阮阮,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战场的” 她怨恨地捶打自己胸口,“是我错了,离开时,我为何没有带上你,你分明都追了上来。我是为商景慕的绝情而伤心,却为何要同你赌气,我凭什么对你发火!” 曲意捞起尸首焦黑的手臂,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阮阮,你会原谅我吗?不就算你原谅了我,我也再不可能原谅我自己了。” 曲意跪在雪地里,哭得声嘶力竭,直到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伏倒下来,紧紧拥着那尸首,轻声呢喃,“回头万里,故人长绝阮阮,你死得这样悲壮惨烈,但可有想过,我要如何才能赔得起你的命?还有元仪你听见了吗,他哭了一夜,你要他如何活下去,我又该如何才能赔得起他的爱人啊!” 落雪越积越厚,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她身上那件火红的大氅染得惨白,她却连拂都不肯拂一下。 很快,大雪便将她和怀中的焦尸一同埋没。 曲意瞳孔已有些涣散,最后又将尸首往怀里拢了拢,微弱断续的声音,像被风吹散、无法再聚的黄沙,“阮阮,记得从前我很冷的时候,你都会抱着被子来同我宿在一起,搂着我睡。如今我也抱着你,很快,就不会再冷了” 不多时,曲意彻底冻昏了过去。 莫莫伸出马蹄,一下下轻撞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反应。 莫莫高声嘶鸣着,跑到其他地方,硬是连踢带撞地弄来了那几个捡尸兵。 几人此时才发觉曲意仍有气息,忙将她从雪地里扒了出来,又即刻派人回营去找将军 另一边,商景慕幽幽转醒,已近午时。 宿醉引得他头痛欲裂,望着帐顶,直怔了良久,才认出是曲意的营帐。 他依稀记得昨晚曾做过一个梦,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可细节却又记不太清了。 他尚未起身,元仪却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闯了进来,慌张道,“殿下,曲意姑娘出事了!” 曲意被他抱回帐中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失温,冻得浑身僵硬,呼吸和心跳极为微弱。 商景慕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边呵气,一边不断揉搓,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嘴里慌乱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元仪用力推搡他,“殿下,你快让开些,药熬好了,先让医者给姑娘喂药。” 商景慕却怎么也不愿意松开曲意的手,他最大的限度,也不过是往后挪了挪身子,给喂药的人留出一块勉强够挤进来的空隙。 苦涩的药汁被喂到曲意嘴边,可她早已失去意识,连吞咽都不会了。 医者毫不犹豫地卸了她的下巴,将药硬灌了进去。 商景慕哭着哀求,“轻些,她怕疼,你们轻些” 医者喂过药,说,“小姐若是能熬过今晚,便算保住了性命。”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景慕惊恐望向她,语气中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她不过是在外面待久了些,受了冻罢了,怎会有损性命?” 医者道,“殿下,小姐今年旧疾发作得本就照往常厉害,可她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长期郁结、连日奔波,兼之今日受冻,心肺皆已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眼下,她的体温若始终无法恢复,任谁来都回天乏术了。” “什么叫做回天乏术!” 商景慕起身,狠狠抓住她的胳膊,“曲情派你们来是要你们好好守着曲意,你们怎可说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话来!” “为了吊住小姐的性命,我们已下了所有最猛烈的药,即便阁主在这里也未必会有更好的法子,若是没能救下小姐,我等自会回去向阁主请罪。” 商景慕回眸望了眼榻上毫无生气的曲意,满腔惶恐涌上心头,再度颤声乞求,“你再想想办法,我求你们再想想办法!” “等小姐的体温升上来一些,我们会为她准备药浴。” 商景慕急切道,“既然有法子,为何现在不用?” “骤然升温,小姐的心脉承受不住的,如今唯有等待” 在商景慕的命令下,曲意的帐中很快摆满了一圈炭火,数层棉被重重叠叠地盖在她身上。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冷得骇人。 商景慕一遍遍用热毛巾擦拭她四肢,可她像是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冰,热度始终留存不下来。 他俯身贴近曲意,用尽力气将她搂在怀里,“意儿,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阮阮,和你没有关系,我求你不要再惩罚自己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大可以打我骂我,哪怕要我一命抵一命,我都甘愿。” 很快,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个时辰过去曲意却仍旧没有明显的好转。 商景慕双目哭得猩红,情绪濒临崩溃,双拳骨节被他攥得发白,在又一次触到曲意冰凉的肌肤后,他终是下定决心,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随即,他褪去外袍,只留下一层单薄的中衣,躺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来暖她冰凉的身子。 商景慕轻吻他的额头,柔声说,“意儿,我昨晚好像梦见了你,可元仪告诉我那不是梦,你是真的回来了,你没有舍弃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好起来,你心疼阮阮,更愧对她,甚至要将她死去的责任全归咎于自己。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意儿,我才是将军,是我下了最后的决定。即便要有一个人为阮阮的死而负责,那也只能是我,不该是你。你若真的要为此撒手而去,那我也只能陪着你,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承担一切” 曲意虽仍昏迷不醒,却竟像是听见了他的话一般,有一滴清泪自紧闭的眼角滑落。 商景慕见她有了反应,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意儿,阮阮死的时候并不悲伤,至少她赌赢了,以她一人的牺牲,挽救了成千上万的将士,她会以英雄的身份,被世人永远铭记。” 曲意泪落得更慌,喉间更是发出低低的哽咽,无意识地又朝着商景慕的方向拱了拱身子。 商景慕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珠,继续说,“还有,阮阮从来没有怪过你,她离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还告诉元仪要提醒你,别忘了曾许诺给她的丰厚的工钱。她说她活着时,终究是没拿到你们曲家多少银两,但并不是死了便不作数了,她要你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往后每年到了她的忌日时,都要给她烧很多很多的纸钱,让她来世也能当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呜呜——”破碎的哭声在他怀中响起,商景慕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大捷 这就是你想 他就这样抱着她, 在她耳边不时低语。 半个时辰后,医者又来诊脉。 这回,她的体温和心跳总算是恢复了许多,可以承受住药浴的热气了。 药浴驱寒, 到底来得更有效果些。 热汤漫过她肩头, 暖流顺着血脉游走, 将那些盘踞不散的寒气一寸寸逼出体外。 一番治疗过后, 曲意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怎料, 体温虽升了上来,却似乎升得太快, 到了深夜,她竟又发起了高热。 几位医者都守在她的帐中, 片刻不敢休息。 商景慕不愿让他们再“暴力灌药”, 便将她扶起来,轻轻揽在怀里,一勺一勺慢慢地喂。 刚服过药,曲意又打起了寒颤, 含糊不清地呢喃,“冷好冷” 有了方才的经验, 商景慕少了几分扭捏与犹豫, 将人都赶出去后, 便又抱着她重新躺下 这一场大病, 曲意足足昏睡了五日。 除却必要外出,商景慕几乎寸步不离, 始终守在她身侧,与之同食同宿。 第六日清晨,曲意缓缓转醒。 她微微侧过头, 便看见商景慕仍合眼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这些天,曲意虽然浑浑噩噩,却也隐约感知到他始终守在自己身边,所以此刻并不意外,反倒不声不响地端详起眼前人的睡颜。 见他眼下乌青一片,想来是为了照顾她,连日未能睡上一个好觉。 她心里微微一软,便又往他怀里偎了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商景慕的呼吸便总是浅浅拂过她额前,扰得她心尖发痒。 许多事,若是人醒着,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但现下 于是,她轻轻抬起身,往上挪了挪,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许是她的动作太大,商景慕眼皮微动,徐徐转醒。 曲意心下一慌,连忙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商景慕显然不知方才之事,只听见她的气息略有慌促,以为是又犯了疾,忙坐起身,轻轻推着她肩膀,“意儿,你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曲意本欲继续装睡,但又听见他的问询声愈发焦急,甚至还要唤医者进来。 无奈,她只得装作刚刚醒转、又一无所知的模样,打着哈欠说,“我没事,你别急。” 商景慕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她没有再烧起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商景慕俯身抱住了她,颤声说,“意儿,六日了,我甚至怕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曲意怔怔地,没有说话。 原来她睡了这么久吗? 但她又是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呢? 她只觉头脑胀痛不已,几乎是一瞬间,那些悲痛的回忆如潮水般倾泻而至,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爆炸、黄沙、白雪、还有她怀中的焦尸。 “阮阮”她低喃一声,眼眶骤然泛红。 商景慕将她抱得更紧,“意儿,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你不再伤怀” 曲意似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大瞪着溢满泪水的眼睛,双手胡乱拍打他的后背,“阮阮我的阮阮呢?那具我抱着的阮阮呢?” 那具尸首商景慕将她带回来时,哪怕她已经彻底昏迷、浑身冷僵,却仍旧不愿意放手。 事后,商景慕派人验过,只可惜,那是一具男尸,虽然身形娇小,同阮阮有些相似之处,但确确实实不是阮阮。 但商景慕永远无法告诉她真相,因为他根本没能找到阮阮真正的尸首。 入城时,左冷揸挟持着阮阮,而为了防止左冷揸逃脱,他脚下的炸药,埋得最多、也最深。 这样大量的炸药,几乎是不可能留下全尸的。 商景慕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意儿,这么多天过去,阮阮早已入土为安了。” 曲意泣不成声,“可我还想再见见她,我还没有对她说声对不起,我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的” “意儿,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曲意哭着哭着,突然狠狠推开了他,嘶声痛骂,“为什么?为什么一意孤行?为什么不愿意退兵?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而搭上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商景慕,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意儿,我” “我明明已经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了,为了你,我去求太子,争取来了五万的援兵。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耐心等一等?为什么要急于求成,逼着阮阮去送死啊!” “意儿,是我错了。可在你到达之前,我并未收到任何有关太子增援的消息。当日左冷揸屯兵城外、来势汹汹,若不是阮阮舍身取义,季氺城早在那日便已被攻破了。” 曲意哭声蓦地止住,怔怔看向他,嘴唇翕动,“没有收到消息?” “是,我确信,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 为什么会没有人通知前线? 是太子的授意,还是是大哥 “呵,呵呵”短暂思索后,曲意竟冷笑出声,旋即狠命捶打起自己,“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我——!” 商景慕忙抓住她的双手,牢牢将她箍进怀里,“不是的,意儿,要怪亦该怪我,你打我吧。” 许是没了力气,曲意没有再闹,反倒渐渐冷静下来,一字字泣道,“殿下,是你我的自私,害死了阮阮。” “此事是我的决断,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有了我,大哥又怎会”话至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吟。 商景慕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痛哭发泄。 良久,元仪在帐外轻唤一声,“将军,有紧急军情汇报。” 商景慕扬声说,“好,我知道了,待会儿便过去。” 曲意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我们不是刚打了胜仗吗?左冷揸都死了,鸠沙怎会这么快又有所行动?” “不是他们要动,而是我想趁着左冷揸刚死,他们阵脚大乱之时乘胜追击。意儿,如今挡在我前面的唯有一座苫畦城了。” 曲意眸中盈满泪水,神情痛苦地望向他,“你又要去打仗?如今可是寒冬啊!” “可左冷揸已死,援兵也到了,随之而来更有充足的抗寒物资。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能一路乘胜追击,或许年节前,我们便可攻入鸠沙王宫。” “打仗、报仇,你的心里就只剩下这两件事情,为此已死了多少人!若长公主在天有灵,她真的会愿意看到现在的一切吗?你有没有想过,她甘愿去和亲是为了什么?” 商景慕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说,“意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见战场的惨烈,可眼前就只剩下这一城了,千难万险我都走了过来,只差一步,我就能将皇姐接回来,事到如今,你要我如何放弃?” 曲意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直起身将他推远,骂道,“出去!” “意儿” 曲意用尽所有力气将他踹下了床,厉声道,“我让你出去!既然将军执意如此,从此以后你的死活,我都不会再管了!” “意儿” “出去啊!”她大吼一声。 商景慕见她气盛,只得先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曲意一人,她抱着头蜷成一团,心中痛苦难捱,哭得浑身发抖 一晃又是五日。 这几日里,商景慕时常来瞧她,可曲意心中怨着他,又更加恨着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便从不愿同他说上哪怕一句话。 纵是商景慕引兵苫畦城的当天,她都没有出来送行。 而他这一走,便又是十数日过去。 曲意整日躺在帐中,汤药一碗碗不间断地喝,可却不大见效,身子愈发沉了。 如今她的身边又没了“叽叽喳喳”逗她开心的阮阮,连前线的消息也很少能听得见,只偶尔会叫外面的士兵进来问上一问,可他们这些人又哪里会知道多少。 再后来,见人迟迟未归,她心中实在牵挂得厉害,还是派了曲情给她的人去前线探查。 又过几日,探子给她带回了消息。 诚如所料,商景慕已将苫畦城收入囊中。 可曲意方松了口气,另一则消息,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直直劈进了她的耳中。 探子道,“战场上,五皇子和萧暮公子齐齐中毒,观二人形容,此毒像是兰因。九死一生之际,是萧暮公子竭力冲破禁制,救下了五皇子,可萧暮公子受内力反噬,伤得极重。” “是大哥,他还是动手了。”曲意不禁掩面而泣。 又过半日,传令兵策马飞驰而来,一路高呼,“苫畦城大捷!苫畦城大捷!苫畦城大捷——!” 营中又是一片欢声叫好,曲意却只呆呆听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传令兵在军营中绕了一圈,最后来到曲意帐前,跪拜道,“军师,传将军令,此处只余一千将士留守,其余全军拔营,赴苫畦城与大军汇合!” “我知道了。” 曲意服过药,强撑着挺起来,将这边的一切都安置好后,才领兵往苫畦城赶。 她本就在病中,顶着寒风一路奔波,身子愈发羸弱。 待抵达苫畦城军营,她已是病骨支离,半个身子伏在马背上,甚至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断发 我爱他 商景慕走到她身边, 伸出双手,“我接着你。” 曲意瞥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商景慕拍了拍莫莫的脖颈,“跪下。” 莫莫温顺地伏低身子。 他将曲意从马背上抱下来, 温声道, “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曲意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双脚落地, 却似踩在棉花上一般, 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商景慕紧跟在她身后,搀扶着她, “你要去哪里?” 曲意再次将他推开。 商景慕攥住她手臂,用力将人搂入怀中, “意儿, 你就算同我生气,亦该先保重身子。” 曲意轻笑,有气无力道,“谁同你生气了?将军打了胜仗, 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何必生气?” “那你要去哪里?” “将军已攻下苫畦城, 眼瞧着就要达成所愿, 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大概是不会把那些为你舍生入死的人放在心上的, 可我却不能装作漠不相关的样子。我如今要去见的,是你的救命恩人, 殿下就不要跟来了。” 言罢,曲意将他甩开,有医者及时上前, 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引她一路往萧暮的住处走去。 经此一役,萧暮虽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也伤得极重,只能卧床休养。 曲意缓步走进他的帐中,对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公子,舍身救了殿下一命。” 萧暮无法起身,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她,眸底还藏着尚未消退的猩红,“你不必同我道谢,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该与不该,是公子大义。” “我看得出来,五殿下是你的心上人,而你又是她的妹妹。如此,救他便是我该做之事。” 曲意眼眸泛红,默了半晌说,“其实,我知晓下毒之人是谁,可出于种种原因,我不能如实以告。” 萧暮淡然一笑,“没关系,每个人都藏着些不可告人的心事,这也寻常,你既不愿说,不说就是。只不过,此人已不是第一次对五殿下动手了,我能救得了一次、两次,却未必能救得了他第三次。” “我明白,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曲意眸光坚定。 “那便好。” 曲意转身欲走,行至半途,却又缓缓停下,踌躇道,“公子愿对我、对殿下舍命,却不过是爱屋及乌。既然如此,为何当年要与姐姐反戈相向?公子心中藏着的心事,难道比起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能吧,毕竟我这条烂命,十年前就该死了” 曲意自知没有立场再问,抬步离去。 待回到自己的帐内,曲意取出一柄短匕,抬手扯开束发带,及腰青丝翩然垂落。 旋即,手起刀落,未有丝毫犹豫,满头青丝尽断,散了一地。 她蹲下身,将发丝拢到一处,细细理顺了,方又缠成一束。 “来人。”她轻唤一声。 护卫应声闪现,惊见她长发已去,只余堪堪过肩的残发,却不敢多问,只跪地道,“请小姐吩咐。” 曲意将断发交给他,神情无悲无喜,淡淡说,“将其交给韩忠,告诉他,一切本就因我而起,若他一意孤行,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我也不怕、将一切结束。” 护卫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接过断发,“是。” 有了太后支持,昭和皇后很快从皇帝那里求来了召太子归京的圣旨。与此同时,许是为了将一碗水端平,尚武帝同样允了兰贵妃之请,令华绰再发十万兵马,支援前线。 尽管,商景慕如今已不再迫切地需要这些兵力了。 两张圣旨,一道发了出去 这日一早,红拂便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出了六皇子府,在外绕了一圈,最后进了曲府。 她自以为是足够小心谨慎,可事实上,她前脚踏出府门,就已经被昭和皇后派来的人盯上了。 她在外边待了大半日,直到夜浓如墨,方才回到六皇子府。谁知刚一进门,便被侍卫不由分说地拖进了商景恒的书房。 商景恒面沉如铁,看向伏地而跪的人,低低道,“怕了,想走?” 红拂惊恐摇头,“不,不是的。只不过,太子快回来了,阿拂只是想替殿下去问问夫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么,怎么不让你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去呢?” “事关重大,我我怕它们记不清楚。” 商景恒冷然一笑,却也并未戳穿她,毕竟,此人现下还有些用处。 “那你问出什么了?” 红拂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呈给他。 商景恒展开字条,上面却只有两个字,“借势。” 可他如今能借谁的势来自保呢? 未及细想,余光中,一道寒光迅疾掠来。 商景恒一脚将红拂踹到安全处,一边侧身闪躲,堪堪避过刀锋。然而手中那张字条,却被来人的刀尖轻轻一挑,勾在了刀尖上。 黄娇娘从弯刀上取下字条,轻啧一声,“呦,这字迹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黄姐姐,你怎么来了?”商景恒扬起笑脸,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红拂身前,手背在身后摆了摆,示意她快出去。 红拂亦是认出了来人,她可真切见识过黄娇娘弯刀的厉害,此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拔腿便跑。 黄娇娘却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只抱臂说,“这丫头,我更是眼熟,似乎是前些日子,太子府逃走的罪婢红拂,对此,殿下可有什么解释?” 商景恒笑说,“我不过是见她有几分姿色才收入府中的,至于她之前的身份,我全然不知。” “是么,世间竟有如此巧的事情” 却说,红拂从书房逃出来后,一路边跑边喊着,“救命,有刺客——!” 府里的侍卫渐渐聚了过来。 墨招本就守在商景恒近处,听见声音,忙跑了过来,急切问,“发生了何事?” 红拂慌得语无伦次,拉着她说,“是黄娇娘,她在殿下的书房里。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她一定不会放过殿下的!” 墨招又问,“是黄姐姐来了,她知道了什么?” “夫人,是夫人的字条,她看见了!” 墨招如墨的眸子沉了沉,却仍安抚她说,“你别慌,且带着人守在这里,我先进去看看。” 红拂拽住了她,不停摇头,“别去,黄娇娘手段狠辣,你又不会武功,根本阻止不了的。” 墨招淡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别担心。” 另一边,正欲就寝的沈言蹊亦听见了这边的声响,可她院外有侍卫守着,离前院更有一段距离,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书房内,商景恒问,“不知黄姐姐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娘娘痛恨曲家,今儿却听见探子回报,说是殿下府上的人私下里与曲夫人有所往来。”说着,黄娇娘举起手中的字条,“唉,原本娘娘还不愿意相信,可如今已人赃并获,殿下觉着,娘娘若是知道了,可会伤心难过?” 商景恒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这绝对是误会,我根本不知这字条是从何而来,定是方才那丫头陷害我。” 黄娇娘微微用力一攥,那字条霎时碎成齑粉,从指缝滑落,“别装了,方才在屋顶上,我都听见了。” 商景恒唇边那点笑意终是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厉,眸光冷若寒星,“既如此,黄姐姐想做什么呢?” “随我入宫,去见娘娘罢。” “本殿若此刻随你走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哈哈哈——”,黄娇娘狂笑出声,“事到如今,殿下才知道怕么?可惜已经晚了,背叛娘娘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商景恒沉声呵斥,“放肆!本殿乃是皇子,在本殿府中,众目睽睽之下,你敢将我如何!” “皇子?”黄娇娘嗤笑道,“过去也许是,但今日之后,就未必了。” 话音方落,那轮如月的弯刀已然被她掷出,白刃既出,不染血光怎会收锋。 商景恒拼尽全力迅速躲闪,但他如何是黄娇娘的对手。 不过瞬息,刀锋已至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墨招大步朝他跑了过来,无畏地挡在他身前。 刀刃自她胸前穿入,又从肩胛骨下方破出,温热的鲜血沿着刀身汩汩流下,她痛得大瞪着双眼,脸上的血色迅速消褪。 “墨招!”商景恒大步扑向她,在她倒下前,将人接到了怀里。 商景恒浑身发颤,紧紧抱着她,“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黄娇娘幽幽叹了口气,走到两人身边,俯下身要将弯刀拔出来。 墨招却伸手死死攥住了胸前的刀柄,不让她拔刀。 这般动作,刀刃自然又在她体内刺得更深了几分,她抬起头,哭求道,“黄姐姐,招儿求你,饶了殿下这一回罢。” “可他背叛了娘娘。” 墨招一手握着刀未松,另一只手轻轻摇晃黄娇娘的手臂,“黄姐姐,你一向是最疼爱我的,招儿只求你这最后一次,就这一次” 黄娇娘眼睛忍不住发红,转身背对墨招,冷冷问,“余巧死了,如今你也要死,只剩下我一个。背叛娘娘,却得到这样的下场,值得吗?” 墨招渐渐没了力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的命是娘娘给的,她将我养大、教我成人,如今我便将命还给她。但是我的心里只有殿下,我爱殿下爱了很多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他,为了他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230-240 第231章 青梅 嫁给我。 商景恒慌忙去掰开她握刀的手, “别说了,招儿,你先别说话,节省些力气, 听话, 你快松手!” 墨招唇边溢出鲜血, 望着黄娇娘的背影, 再度哀求, “好姐姐,我就要就要死了, 你就纵容我任性这最后一回罢。” 黄娇娘没有说话,唯有泪水无声坠落, 掺着多年的情谊, 一并碎裂成花。 她扬手一抓,弯刀猛地从墨招体内抽出,带出一道血线,回到她手中。 鲜血霎时喷涌, 墨招疼得浑身抽搐,瞳孔渐渐涣散, 意识也随之模糊。 “招儿!招儿你别吓我!”商景恒死死捂住她的伤口, 仿佛如此就能止住那汹涌而出的鲜血。 黄娇娘不曾回头, 一个纵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殿下”墨招用尽全力向他伸出手。 商景恒抓住她的手, 贴在自己脸颊上,哭道, “我在,我在,招儿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能有事,你若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我死之后,你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不要不要总是怨恨动怒好像,自从自从我们长大之后,我我就很少见到你开心过。” 墨招努力抬手,触向他的眉心,“殿下如果有什么压得你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哪怕做不到也没关系,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永远地爱慕着殿下” 商景恒埋首在她怀中,强撑了太久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溃散,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招儿,别说话了,你歇一歇,我来说,我说话给你听” “是我,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好好待你,其实我从未真正怪罪过你,我只是害怕,我要做的事太险,我怕将你带在身边会害了你,所以才用那样的态度逼着你离开,让你留在宫里。这样,无论我能不能赢,你都一定会平安,但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一定要出宫来跟着我。” “我我早就知道,可我想想日日都能见到殿下咳咳”墨招不住地咳血,如一片被风扯碎的花瓣,脆弱、飘零,不知会落往何处。 商景恒为她拍背,却染了满手温热的血迹,“是我错了,招儿,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以为,等我拥有了一切,我可以补偿你,我以为我们只是吵闹一段时间,早晚都会好的。” “我不怪你” “招儿,你不能就这样留下我一个人,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商景恒恸哭不已,用尽全力紧抱着墨招,可她的生命仿若细沙,无论商景恒如何不舍,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沙一点点从掌心漏下。 “别哭”最后一音落下,墨招再难以支撑,抚向商景恒的手颓然垂落,那双如墨般、令人只望一眼便会沉醉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亮。 一滴清泪,蕴着她此生所有的眷恋,自眼角滑落。 商景恒不愿相信,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不!不!招儿,你睁开眼睛,不——!墨招——啊——啊——————!” 他颈间青筋暴起,撕心裂肺地嘶吼,“不,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招儿,你醒过来,本殿命令你立即醒过来!” 可无论他如何喊叫,已逝去的,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墨招躺在他怀里,娴静如常,却了无声息。 “啊啊————!” 他彻底崩溃,整个人剧烈颤抖,嘶吼到嗓音沙哑,喉咙渗血泛起腥甜,却依旧不停,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把心中的悲愤与绝望宣泄出来。 待一众府兵围聚过来时,见到的便是他不管不顾,抱着墨招的尸首发疯的一幕。 众人不敢上前,一个个深埋着头,默默守在院门外。 这痛彻心扉的哭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尽了所有眼泪。 商景恒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绝望之后,心头涌上的愤怒更如烈火燎原,烧穿他最后的底线,那些曾阻拦他的软弱与顾忌,在烈焰中寸寸成灰。 他攥紧双拳,任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即抱起墨招,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沉声吩咐,“去买一副棺材,我要将她葬在我的院中,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永远陪着我。” “这” 将死人葬在活人的院子里,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一时竟无人敢应。 商景恒见状,怒吼一声,“还不快去!” “是是!” 次日清晨,就在商景恒的房外,距房门不足十步之遥处,一个深坑已然挖好。 墨招满身的血污已被认真清理过,重换了一身干净华美的衣裙,双手捧着一束开得正艳的红梅。 商景恒一夜未歇,仍穿着昨夜那件染血的衣袍。 他轻轻将墨招抱到棺中,依恋地吻上她的额头,郑重承诺,“招儿,我不会让你白死,我一定会赢过他们,坐上那个位置。我会让皇后跪在你的棺前,来忏悔她的罪过!” 未设灵堂,没有丧礼,甚至也无人前来诵经超度亡魂。 只是合上棺,盖上土。 墨招的一切,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都以这样的方式,被商景恒自私地、永远留在了自己身边。 待人都走尽,商景恒默默在院中坐了许久,心中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似野火般肆意蔓延,灼烧着他的一切。 若要争权,必得借势。 只要身后站着足够多的人,便任谁也无法再撼动他的地位。 杜知秋的意思,他很清楚。 只不过,他原本不打算将事做得太绝。 可经过昨夜,这“势”已到了不得不“借”之时 这一夜,沈言蹊睡得并不安稳。 府里闹腾了整整一晚,虽未波及她这里,但那若有似无的哭喊声,到底还是扰得她心绪难宁。 故而,她困乏地赖在床上,日上三竿,竟还未起身。 半梦半醒间,鼻间忽地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她被熏得难受,这才缓缓启眸。 入目的,却是一支艳极的寒梅。 她下意识伸手去捉那支梅花,可花枝末端却被另一人紧紧地握在手中。 这时,她才顺着花开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看向坐在她床边的人。 而这一眼望去,着实吓了她一跳。 商景恒仿若是在血海中浸泡了一夜,周身上下无处不染满了猩红的血迹,衣袍上的血色已近干涸,暗红下来却愈显可怖。 他双眼红肿,血丝密布,眸中满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痛苦。脸上的血迹显然被泪水久久冲刷过,留下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 沈言蹊哪里还有心思赏花,迅速坐起身,紧张地察看着他,“这是怎么了?我昨儿夜里就听闻进了刺客,你伤得很重吗?” 商景恒抓着她的肩头,将她往后推了几分,复又举起那束梅花,执着地送到沈言蹊眼前。 沈言蹊并没有接花,反是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瞧瞧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她一边起身下床,一边喊着,“来人啊,殿下受伤了,快入宫传太医来!” 商景恒拦住了她,“我没受伤。” “那你身上的血?” 他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悲痛,“是旁人的血。” 沈言蹊惊魂未定地坐了回来,默了半晌,方才接过他手中的花,嘀咕道,“你也该换件衣服再过来,真真吓了我一跳。” “是我心急了。” “急什么?发生了何事?”沈言蹊问。 商景恒猛地凑近握住了沈言蹊拿花的手,用红透的眸子看向她,“言蹊,帮帮我。” 沈言蹊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你别急,先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了?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商景恒嘴唇翕动良久,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阖上眼眸,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竟又湿了眼眶,勉强挤出了三个字,“嫁给我。” “什么?”沈言蹊心头一震,当即便欲向后退去,奈何商景恒死死抓着她的手,让她根本无从逃脱。 “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扪心自问,我这些年来对你不错。如今商景慕已有了曲意,而太子又只将你当做妹妹,你与其嫁与太子,反倒不如嫁给我。” “不,我不愿意。”沈言蹊坚决道。 “为什么不愿意?” 沈言蹊用力掰着他拉扯自己的手,神情间流露出几分久违的骄纵,“我就是不愿意,你这府里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也不需要你送我去边境,你放我走,我今天就要回家去。” 可商景恒却发了狠,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抽不出手,“为什么?你喜欢商景慕,接受了成为太子妃的命运,却偏偏不愿意嫁给我!”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商景恒倾身而下,将她压倒在床上,如恶魔般,在她耳畔低语,“言蹊,嫁给我。太子能给你的身份地位,我一样可以给你。” 沈言蹊恼怒地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桎梏,“我不要,你快放开我!” 商景恒抬起手,用手背缓缓滑过她的脸侧,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再认真地想一想,不要急着拒绝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蟠龙 情儿,答应 “不要, 不可能,商景恒你快放开我!” 简儿原在院中晒着太阳,听见房内的声响,只恐是沈言蹊受了欺负, 连忙闯了进来, 却正见商景恒形容惨烈, 发狂般死死将沈言蹊压在身下。 简儿一惊, 立即跑上前, 要将二人分开,“商景恒, 你这个禽兽,快放开她!” 商景恒抬脚将她踹开, 大喝一声, “来人,将她拖出去,关起来!” 简儿被这一脚踹得久久直不起身,捂着肚子蜷在地上, 冷汗直冒。 两个侍女快步进来,架着她往外拖。 简儿拼命挣扎, 大吼, “言蹊!你快放开言蹊!” 沈言蹊方才还有几分气势, 此时却是真的怕了, 急急抓住商景恒的手臂,惊惧地望着他, “你要做什么?快放开简儿。” 商景恒并不理会,再度下令,“堵上她的嘴, 关牢了。” “是。” 侍女捂住她的嘴,粗暴地往外拖。简儿挣了挣,终究抵不过,很快便被拖了出去。 商景恒回眸看向沈言蹊,目光愈发深沉,“我说过了,我需要你嫁给我,哪怕你不愿意,我也定要促成此事。” “你,你究竟要干什么?”沈言蹊瑟缩着身子,想逃却又逃不得。 商景恒咧着嘴角,惨然一笑,“待木已成舟,国公爷会答应的。” “不!”沈言蹊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连踢带踹想将他赶下床,“你疯了,你快放开我!” 商景恒仿若是失去了痛觉,无论沈言蹊如何打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我没有办法了。言蹊,对不起,我会对你负责” 话落,他勾住她腰间的衣带,轻轻一扯。 沈言蹊尚未起身,本就只着轻薄的寝/衣,衣带一松,轻纱沿着她的肩线缓缓滑落,只剩下最后一层贴/身的衣物。 “住手,你快住手啊——!” 沈言蹊吓得哭红了眼,拼命拍打着他,锋利的指甲在他身上抓出数道红痕。 事已至此,商景恒怎可能停手,几息间,二人便已坦诚相对。 沈言蹊心一横,抓起枕下的金簪,将尖锐的簪端对准了他,威胁道,“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 商景恒动作稍顿,目光紧紧锁着那金簪,似解脱,又似无奈地一叹,“若真的这样恨,就动手吧。” 沈言蹊怒喝,“你别以为我不敢!” 商景恒挪开视线,对那近在咫尺的锐器视若无睹,继续动作起来。 沈言蹊高高举起了金簪,紧攥的手却在剧烈颤抖,在刺下的前一刻,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不受控地轰然涌上,瓦解着她心底尚未结成的恨意。 她的双眸被泪水模糊,金簪最终擦过商景恒脆弱的颈项,只刺在了他的肩头。 亲手杀了面前之人,她做不到。 商景恒握住她的手,忍着痛,用力将金簪拔了出来。 鲜血涌出,滴落成花,一朵朵盛放在沈言蹊胸前,她放声大哭,“商景恒,你快放开我,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商景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涩声道,“既然不愿意,就闭上眼,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简儿被五花大绑丢进柴房,手脚被勒得发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总算被推开,有人替她解开绳子,将她放了出去。 她片刻不停地跑回沈言蹊的院子,推开门时,商景恒早已走了。 沈言蹊仰面躺着,目光涣散,身上除了一角棉被,毫无遮掩。 那些靡/乱的血迹,还有遍布周身的红痕,发生过什么已不言而喻。 简儿强压下哭意,颤抖着走到床边,俯下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言蹊,别怕,都过去了。” “过不去了。”沈言蹊低喃。 “会过去的。言蹊,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沈言蹊眼边淌下清泪,无力道,“简儿,我的命运自生来便已注定。但你不一样,你还是干净的,不要管我了,快逃吧。” 简儿握着她的手,摇头说,“不,我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找到机会,将你救出去。” “出去又能如何呢?简儿,我中意的人,他并不喜欢我,父亲又一心要我嫁给太子。”沈言蹊自嘲一笑,“可惜到了最后,连父亲的如意算盘亦落空了啊。” “不会的。言蹊,待出去后,你大可以离开这里,离开晏安,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许吧,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她阖上眼眸,轻声说,“我累了,要睡了。” 沈言蹊或许是真的累了,话落,便沉入昏睡,再无声息。 简儿守在床边,掩面无声哭泣。 过了很久,她才打来热水,小心地替她擦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曲府。 一大清早,曲情便被小厮引至书房。 曲有余夫妇端坐其间,面色肃然。 “父亲母亲急着唤女儿前来,可是有事?” 杜知秋说,“情儿,母亲想让你保护一个人。” 曲情微微挑眉,“却不知是何人?” “六皇子。” 曲情目光徘徊过二人,并未立即答应,反倒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 曲有余讪笑说,“情儿,我们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也不会来麻烦你。” 曲情垂首浅酌了一口茶水,方道,“不麻烦,只不过我要一个理由。” 杜知秋早知此事无法再瞒,将手边的红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玩意儿,交到曲情的手上。 那是一块蟠龙玉印。 而此物,曲情曾见过的。 当年杜知秋二人被困宫中,她曾翻找过书房,在书案下方的暗格里见到了这个木匣,匣内一共装有四样东西,其中三个系有刻名的铜币,是她们兄妹年幼抓周之物,而第四个,正是这块蟠龙玉印。 曲情将它握在手中,“这是” 杜知秋道,“是六皇子之物。” 曲情满心疑虑,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杜知秋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情儿,答应母亲,你会护住他的性命。” 曲情怔怔盯着手中之物,心中忍不住猜测,难道,六皇子是 —— 转眼,又是一年终末。 那两道圣旨跨过千山万水,总算送至商景辞的手中。 尚武帝虽点兵十万,但他此前已派出了五万,故而,只又再派了五万到前线。 诸事了结,太子亦该奉旨归京。 韩忠固然遗憾未能生事,却也不得不跟着一起离开 五万援军抵达后,商景慕趁士气正盛,年前便挥师直入,一举攻入了鸠沙国都乌朝拉。 城门已破,商景慕打马在前,率兵直逼王宫。 曲意策马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自阮阮死后,商景慕每日都会来寻她,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就很少有什么好脸色。 至于凭空消失的长发,商景慕问过,她没有回答,竟也就这么瞒过去了。 她身边的那些医者说,她的身子太差了,需得静养,不该随军出征。 可无论如何,在商景慕夙愿达成的这日,曲意希望能在他的身边亲眼见证。 很快,大夏军队已至鸠沙王宫的城门前,原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才能打进去,可那城门此刻却大敞着,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商景慕唯恐其中有诈,命令全军原地待命,只派斥候入内查探。 众人等了半晌,斥候尚未归来,城墙上却传来了高亢的男声,“大夏的五殿下——!何不抬起头来,看看我手中的人,可眼熟啊!” 商景慕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婢女被高高吊在城墙上,绳索勒着她的脖颈,四肢无力垂落,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此人他认得,乃是长公主未出嫁时最亲近的宫女文珠。 后来,长公主远嫁,她亦随之陪嫁了过去。 当年,长公主还在大夏时,文珠对他也是极为关照的。 长公主远嫁鸠沙后,亦是文珠一次次冒险将实情传给兰贵妃。 商景慕攥紧双拳,怒喝,“蕞尔蛮夷,无能战场交锋,反对柔弱妇人逞凶撒气,实乃无耻之尤!” “殿下别急啊,我们王还为殿下准备了其他的惊喜呢。”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扬笑道,“我们王早已得知,殿下是为了先王后而来,所以特意让我将先王后带了过来,方便你们姐弟团聚。”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讥诮道,“你瞧,先王后现就宿在这里边。” 商景慕仰头盯着他手中的盒子,高声道,“将皇姐之物还回来!” “好啊。”男子大笑说,“我们王胸怀宽广,他说了,五殿下若想要回这个盒子,只需跪在王宫门前,重重磕上三个响头,以告慰我鸠沙为国战死的英魂!” 曲意忍不住痛骂,“鸠沙王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让我国皇子跪他的宫门!” 她振臂一挥,“弓箭手就位,速速将其射杀!” “是!”众将当即举起弓箭。 男子毫无畏惧,狂笑说,“军师好大的威风啊!原来就是你,害死了我的祖父和父亲!” 曲意问,“你是左冷揸的儿子?” “我左家,三代为将,立下多少战功,却一朝失算,背上了亡国罪人之名!都怪你,你是个会带来不幸的女人!” 商景慕上前一步,怒喝道,“分明是左冷揸技不如人,休要再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茫茫 在意儿心中 男子深吸一口气, 将怨恨强压下去,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得可恨的神情。 他掀开盒盖,高举起盒子,对下面的众人高呼, “诸位的弓箭尽管朝着我射, 可我却不保证手抖之时, 不会将先王后的骨灰扬出去!” 原来, 那盒子里装着的, 是长公主的骨灰。 曲意望向身前的商景慕,果见他神情慌张地拦着众人, “快放下弓箭,不许动手!” “是!”那些蓄势待发的弓箭手, 只得又偃旗息鼓了。 商景慕朝城墙上的人伸出手, “还给我。” 那人笑道,“五殿下还没磕头呢。” 商景慕定定望着那只盒子,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攥紧成拳,却始终没有收回。 “殿下快些罢, 我的手举得都酸了,若是再过一会儿啊, 恐怕这手就要开始抖了。” 似是为了印证这番话, 男子恶劣地猛抖了一下手臂。 商景慕心头一紧, 再不犹豫, 当即翻身下马,大步向宫门走去。 曲意亦随之下马, 快步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臂,摇头说, “殿下,不要” 商景慕回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恸,“意儿,那是我的皇姐。” 曲意眼睛泛红,“我明白,可此人分明是要羞辱你、羞辱大夏。殿下可否想过,即便你如他所言做了,他就真的会将那盒子还给你吗?” 商景慕轻轻推开她,“无论他会不会守诺,我都必须做。” 话落,他决然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曲意又急又气,心口隐隐作痛,转身面对将士,沉声下令,“众将士听令,调转方向,背过身去!” “是!” 商景慕在宫门前停住脚步,一撩衣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曲意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弯下去,眼眶霎时红透,死死捂住嘴,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三个响头磕完,曲意快步跑到他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商景慕面色发白,刚站稳,便又向城墙上的人伸出了手,“你的要求,我已做到了,将皇姐还给我。” “自然自然。”男子作势收手,可动作到一半,手臂却剧烈一抖。 盒子瞬间倾翻,从高处跌落而下。 骨灰从盒内洒出,未及落地便被一阵寒风吹散,飘向远方,不知最终会落往何处 商景慕眼睁睁看着一切散入寒风,仓皇伸手去抓,指缝间似有细尘掠过,可摊开掌心去看,却什么都没有,“不——!皇姐,皇姐——!” 曲意早已有所预料,几步上前,自背后紧紧抱住了他,“殿下,殿下你冷静些!” 商景慕拉扯着她的手臂,痛苦地哭喊,“不,皇姐,那是我的皇姐啊!”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执着了!” “你放开我!”商景慕用力甩开了她。 曲意被撞得踉跄后退几步,心口更是疼得厉害,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咳了起来。 商景慕跪在地上,掬起一捧雪,似乎在雪色之间,发现了零星的灰点。 他又哭又笑,神情癫狂,“找到了,找到了,是皇姐,皇姐在这里!” 望着他如今的样子,曲意只觉有一只手狠狠揪住了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强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含泪光,软下声,妥协地哄他,“是啊,是长公主,殿下找到了她。” 商景慕将雪捧到曲意眼前,“意儿,皇姐在这异乡受苦了多年,我总算能带她回家了。” 曲意轻轻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他的手,“好,我们一起回家。” “别急啊,还没完呢。”城墙之上,那人似乎还没过瘾,又说,“我这里还有两样先王后的遗物,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啊?” 未及商景慕有所反应,曲意抢先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冷声斥道,“你这言而无信之徒,还有何伎俩?” “军师何必戾气这样大呢,若是我再一个手抖,再毁了些什么可就不好了。” 曲意冷笑一声,眼底寒意骤起,“同样的手段,我们已上当了一次,你以为还会有第二次吗?” 她再次令下,“弓箭手听令,速速将其射杀!” 这一次,商景慕没有再阻止,抑或是,他只顾沉浸在悲痛中,根本也无心阻止了。 城墙之上,分明只站着一个人,却有千支、万支羽箭一齐朝他射了过去。 男子迅速蹲下,蜷身缩入城垛之后,那么多下方射来的箭矢竟一时奈何不了他。 男子身形虽隐,戏谑之声非但未停,反倒叫得更欢了些,“商景慕,你为了一个女人大兴战事,撕毁两国数十年的和平,你以为如此便算是情深义重的英雄了?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曲意回身将商景慕抱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不愿他再听这些龌龊之言。 她怒喝,“来人啊,速到城墙上去杀了他!” “是!”守在她身边的数位高手闪身而动,如履平地般,顺着高耸的城墙攀爬而上。 那男子的吆喝却片刻不停,“你这个傻子,活该被那对母女骗了一辈子,利用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罢了!” “当年从始至终,我们王都是要求娶大夏的长公主来当王后,何曾说过要你一个被冷落废弃的皇子来!你怎么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们凭什么要夏国的皇子为质?商瑶卿不过是为了抬高她自己的声名,才在你们夏国的朝堂上演了一出感人的大戏,竟就骗得你挥师北上,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曲意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即便她将商景慕的耳朵捂得再紧,也不可能挡住这些刻薄阴损之言。 这些话就如世间最狠辣锋利的毒刃,裹着刺骨的冷意,呼啸着往他心头最柔软之处刺。 她忍着泪,柔声说,“殿下,别听了。” 与此同时,那些刺客总算攀上了城墙,步步朝男子逼近。 男子竟然不畏不惧,站起身,大笑着高呼了一声,“痛快!” 继而,在尖刀刺来前,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墙。 □□坠地,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大片鲜血从男子身下漫开,他歪着头,嘴角挂着冷笑,目光定定落在商景慕二人身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能闭上眼睛。 曲意不敢多看,抱着商景慕背过了身。 过了半晌,曲意才再度令下,“去他身上翻一翻,看看可还有其他的东西。” “是!” 几名士兵将他的衣服都扒了下来,来来回回仔细地翻找数遍,果真找到了他口中那两件长公主的遗物。 其中之一,是一封染血的书信。 此外,还有一对做工粗糙的金缕玉华耳坠。 商景慕从士兵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展开信,一行行读了下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弗敢轻毁,然此身已污、其状鄙俗,无颜面祖。今瑶卿命尽,愿剜肉净骨,但求佛祖悲悯,祖宗不弃,免我漂泊无依,残魂还归吾乡。” 是长公主的遗言。 她果然曾被烙上了那样耻辱的烙印。 商景慕握着信的手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他慌忙抬袖去擦,却将字抹得越来越模糊。 他不敢再动,只是将信整齐叠好,收回怀中。 曲意轻轻搀扶着他,目光看向那对耳坠,“这也是长公主的东西吗?虽用料尚可,但做工却实在差了些。” “是皇姐出嫁时,我亲手做好送给她的。” 曲意抬眸望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发酸,只道了声,“哦。” 说话间,那些派去探查的斥候总算回来了。 “启禀将军,王宫内空无一人,所有财物都被席卷一空,鸠沙王及他的妃子、子女皆已遁逃。” “逃走了?”商景慕抓着那斥候的肩头反复问道。 “属下不敢欺瞒将军,王宫里确实空无一人。” 商景慕骤然暴起,一把扼住斥候的咽喉将他提起,剧烈摇晃,嘶声问道,“我还要杀了他,替皇姐报仇,他怎么能逃走呢?” 曲意忙上前阻止,“殿下,你快住手啊!” 可她根本拦不住商景慕,反倒被他的力道弹开,连退数步,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她弯下腰,掩唇急剧咳了起来,等到放下手时,掌心赫然一片刺眼的红。 一瞬间,恐惧、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曲意快步走到他身边,用尽十足的力气扇了他一巴掌,大吼道,“商景慕,你清醒些!” 如此,商景慕方才停下了动作,如梦初醒般看向曲意,泪流满面,“到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是吗?” 曲意朝他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哭道,“殿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再执着下去了。” 商景慕心中悲痛,整个身子向下倒去。 曲意拉扯不动,便只好与他拥在一起,半跪在雪地中。 “意儿,我非但没能接回皇姐,甚至连鸠沙王也杀不了,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曲意微微俯身,下颌轻抵住他的额头,柔声开口,“不怪殿下,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话音微顿,又说,“在意儿心中,殿下是最好的。” 商景慕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只是埋首在她怀中,放声痛哭。 曲意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将二人黑丝染成白发。 渐渐地,无论是来时路,还是前方路,皆被大雪所掩盖,曲意眼前只余白茫茫一片,一切尽归于虚无。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小说详情页的文案下边有红包,记得去领呀~ 第234章 耳坠 难道在你心 那日之后, 夏军并未班师回朝,反倒在乌朝拉驻扎了下来。 期间,商景慕派了数拨探子去追查鸠沙王室的下落,曲意亦派出疏缈阁的人手相助。 很快, 探子带回了消息。 季氺城沦陷之后, 鸠沙王自知己阻不下夏军的铁骑, 索性放弃原有的国都, 北迁到了八百里之外的伯雷城。 这意味着, 夏军若想动王室,便又要一路打下去。 除此之外, 鸠沙王选择伯雷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自伯雷城向北不过三百里, 便是与鸠沙毗邻的淳梁国。 唇亡齿寒, 这是连孩童都懂得的道理,淳梁国的君臣谋士又岂会不知? 故而,若夏军真的再打下去,淳梁国是不可能继续作壁上观、置之不理的。 这其中的弯绕, 曲意看得明白,她相信, 商景慕亦能想得清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士们又被拖着在鸠沙过了一个寒冷的年节, 商景慕却还是连一丁点要班师回朝的意思都没有。 眼见积雪一点点融化, 曲意心里愈发慌了,她真的怕, 怕商景慕还要继续打下去。 她终于按捺不住,决意去寻商景慕,认真商议退兵之事。 可到了他的帐中, 却扑了个空。 元仪说,他独自出城散心去了。 曲意策马而出,在荒茫的大漠中寻了许久,才瞧见那孤身坐在沙丘上发呆的人。 她翻身下马,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商景慕手中拎着那对金缕玉华耳坠,迎着光,直愣愣地盯着白玉折射出的粼粼光华。 “殿下。”曲意轻唤。 商景慕没有回头,仍望着那耳坠,缓缓说,“皇姐和亲那年,我不过九岁,笨手笨脚的,连个耳坠都做不好。” 曲意在他身侧坐下,“我想,对长公主而言,重要的并不是这耳坠是否精美,而是弟弟美好的祝福。” 商景慕不解反问,“祝福?我为何要祝福她?” “女子出嫁,难道不该被祝福吗?” “你是这个意思”商景慕默了默,“可我从没想过要祝福她。” 曲意惊疑地抬眼望向他,他却浑然不顾,仍云淡风轻地把玩着手中的耳坠。 曲意眉心微蹙,垂下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过了半晌,商景慕说,“曲意,这场仗我打不下去了。” “嗯。” “但我还没能为皇姐报仇。” “嗯。” 商景慕移眸看她,沉声说,“我不甘心。” 曲意只是低着头,“我知道。” 商景慕猝然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胸膛起伏不定,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压迫,“你知道?” 曲意偏过头,不愿意看他,“嗯。” “那你又可知,我若是班师回朝,便定要拼尽全力,同太子争上一争?” “非要如此吗?” “若我说,一定要如此呢?” 曲意自嘲地笑了笑,“殿下又何必问我,难道我能阻止得了你吗?” “曲意,皇权之路,向来是由鲜血铺就,我不能保证不会杀了太子。” “弑兄夺权,却是为了一个死人,呵,呵呵”曲意低低笑出声来。 “不可以吗?” 曲意冷声反问,“我说不可以有用吗?” 商景慕定定看了她几息,似乎是被她眼底的情绪刺痛,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放开她,向后退去。 默了半晌,他低声抱怨,“太子处处针对,数次险些害我丧命,难道我连反击的资格都没有吗?你未免,太过偏心了些” “太子并非阴狠嗜杀之人,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唇边溢出一声轻笑,“你就这么信任他?” 曲意张了张嘴,犹豫良久,终究没有解释。 商景慕抬起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那日见过萧暮后,为何将头发剪去了?” 曲意仍旧未语。 “这两年,我写了成百上千封信送回朝中,都没能让太子松口,再派给我一兵一卒。而你不过是去将军府待了几日,便带回了五万的援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涩意,“军师,好大的本事啊。” 曲意抬起头,错愕地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感慨,果真是有了旧情,才好办事。” 曲意愤然起身,高声斥道,“商景慕,你可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我是为了谁,才会去求援兵?” 商景慕垂下头,满眼自嘲,“也对,为我这样没用的人,白费了这般多的心思,真是辛苦你了” 曲意气得浑身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揪住商景慕的衣襟,恨恨道,“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全军将士都指望你尽早下令,让他们回家去!可你整日里在做什么?长公主已死了多少年了,纵然你再悲痛又有何意义?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振作起来啊!” 商景慕对上她悲伤怨怼的目光,心弦像是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倏地用力将她带倒在沙地上,旋即欺身覆了上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发间,缓缓顺过她的发丝。 他垂眼看她,声音沙哑,“姑娘是真心盼我振作,还是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自然是真心的。” 商景慕俯身贴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卑劣而又固执不肯退开的自己。 “那姑娘答应我,待我回朝后,无论对太子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他,姑娘都会支持我,会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说话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曲意脸颊微烫,偏过头去,半晌没有答话。 商景慕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若困兽般发狠钳住她的下巴,逼她只能看向自己,“曲意,答应我,你会支持我的。” 曲意终于开口,语气却显得过于淡漠,“我不会阻挠你同太子争权,可他从未想过要杀你,你们兄弟不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说了,他要杀我,并且已动过手了!” “要杀你的人,并不是他。” 商景慕双眼霎时红透,“所以,你信他,不信我。” 曲意轻蹙眉头,“我只相信真相。” 商景慕沉吟半晌,道了声,“好,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仿若全然忘记了身旁的人,重又取出那对耳坠,迎着日头发起了呆。 曲意仰躺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作,心底又气恼、又委屈,想着想着,竟低声抽泣起来。 商景慕这才回头看她,将她拉起来,半哄半逗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曲意听了,心底那股酸涩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哭得更凶了,抬起袖子便要擦泪。 商景慕抓着她的手,拦住了她,“袖子上沾得都是沙子,小心迷了眼睛。” 他将手擦干净了,才一点点为她拭去泪光,“好了,别哭了,我不杀太子,也懒得同他争了,我会想其他的法子来报仇。” “你还要做什么啊?”曲意一边抽泣,一边问。 “不能继续打仗,也无法依靠权势,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刺杀。”商景慕轻叹一声,“只可惜,这样就只能杀鸠沙王一个了,便宜了王族其他的人。” 曲意握住他的手,语带哀求,“殿下,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 商景慕笑着反问,“若被人洒了骨灰的,是你的亲姐姐呢?你也能说放下,便放下吗?” “可你已经尽了全力,长公主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鸠沙虽受重创,但你要杀的毕竟是一国之王,岂会那样容易啊!” “确实不容易,还会很危险。”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去?” 商景慕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他抬起手,指尖轻拂过她的耳畔,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曲意又急又气,紧抓着他的手臂,吼道,“你说话啊!” “与其苟且偷生地活着,眼见珍视之物被人夺走,却又无能为力,还不如趁一切尚未发生时,选择去做好另一件事。哪怕运气真的那样差,连一件事都完不成,到了最后,起码可以安慰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曲意犹在气头上,着实难以静心去深究他话中之意。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她问,“商景慕,你知道一旦刺杀失败会如何吗?” “可能会死吧。” “可能会死?”曲意心口发疼,紧攥着衣襟,高声痛骂,“长公主死了,你也想去陪她是吗?从晏安到乌朝拉,我在你的身边已有三年了,我陪你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生死,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就是比不过她吗?” 商景慕迟疑道,“你如何能与皇姐放在一处比较?” “好、对,是我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曲意气急了,猛地朝商景慕扑去,一把扯开他胸前衣襟,翻出那对耳坠,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踏着黄沙大步跑远。 “你要做什么?”商景慕后知后觉地起身,追在她的身后。 时至早春,风沙初起,大漠上方虽悬着灿阳,却无法驱尽寒意。 曲意埋着头,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半短的发丝在冷风中凌乱地拂动,脚步重重砸在沙地上,带起一路沙尘。 无论身后之人如何呼喊,都不曾停下脚步。 她跑了很远,冲上一个高高的沙丘,才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望向落后数十步的商景慕,高喊道,“你不是放不下、忘不了长公主吗?那我就扔了这对耳坠,让它连同你的过去一起,全都埋在这深不见底的黄沙里,让你再也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流沙 不想了不想 商景慕瞳孔骤然放大, 一边大步跑向她,一边喊着,“不要——!” 曲意噙着泪望向那道朝自己奔来的身影,高高举起耳坠, 毫不犹豫地, 朝远处狠狠抛去。 小巧的耳坠落入黄沙, 连声响都未发出, 就瞬间没了踪迹 商景慕扑倒在沙丘边, 努力想看清耳坠的落处,却是徒劳, 当即便要跳下沙丘去寻。 曲意拉住了他,“已经扔了, 找不到了, 你还去寻它做什么!” 商景慕抿着唇看向她,眼底难得染上几分薄怒,用力甩开她的手,径自转身, “我下去找。” 曲意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气急败坏地冲着沙丘下大喊, “你爱去就去!哼,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找不到你就一直找,有本事你把全军将士都喊过来, 将这里的黄沙挖空,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商景慕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同她搭话, 再度俯身找了起来。 “你找,你好好找,这么喜欢你就一直找下去!”曲意不停骂着,却没得到一句回应。 渐渐地,她有些力不从心,胸口疼得厉害,不得不弓下身子,大口喘着气,连骂都骂不出了,只能小声嘀咕,“商景慕,你这个混蛋!” 她在山丘上缓了许久,这阵痛才渐渐过去了。 曲意恨恨瞪了眼下面不知疲惫、犹在翻找的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大步走向沙丘,骑上莫莫,扬长而去。 直到不远处传来跑马声,商景慕才停下了动作,他徐徐回身,却只见到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日头将影子拉得很长,风沙渐起,很快模糊了一切 一夜过去,即便曲意不想管、不想问,仍是听说了将军彻夜未归的消息。 她将自己关在帐内,喝过药,便又躺回榻上,奈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由伸手探入怀中,到底还是取出了那对本应被扔掉的耳坠。 她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耳坠,目光凝滞,发起了呆。 某人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不吃、不喝、不睡、不归,真是好样的! 她用指尖拨弄着缠绕包裹住白玉的层层金丝,这金丝粗细不均,编织得更是歪歪扭扭,连接处还打着杂乱的疙瘩,实在可惜了其中的羊脂白玉。 若她记得不错,商景慕应当是五岁时才被接到兰贵妃宫中,而长公主和亲那年,他也不过九岁。 这么小的孩子,大概是谁对他好,他就也学着对谁好,就如曲意自己对曲情一般。 可长公主毕竟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对他再好,难道还能好过已死的珍王吗?不过四年光景,哪里就有了这么深的感情呢? 曲意心中气闷,咬着唇,恶狠狠地揉搓了那可怜的耳坠几番,便随意将它扔在枕边,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她在心中不断默念: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 可是,他该不会真的去送死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下毒、打晕、带走?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曲意转瞬就否决了。 商景慕不会甘心的。 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人能劝动他,改变他的想法? 她从被中探出头来,眉头紧蹙,双手抵着太阳穴缓缓揉按。 深思许久,还真就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归根结底,于长公主一事上,最堪定夺之人并非是商景慕,而是长公主的生母、兰贵妃。 若是她愿意放弃报仇,再出面来劝一劝商景慕,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曲意仅在秋狩时,短暂地见过兰贵妃几面。 她犹记得那时兰贵妃特意将她叫到身边,说了许多有关商景慕的事,倒很像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意儿,往后只要本宫在一日,便不会允许这宫里有人欺辱你,你若遇见什么事,也尽可以来寻本宫。” 彼时,兰贵妃的温婉浅笑重又浮现在曲意眼前。 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若非看在商景慕的面子上,兰贵妃实在没有必要对她说这些亲近的话。 由此可见,兰贵妃对他还是有几分母子亲情在的,应当不会眼见他去送死。 既然如此无论会不会有用,她都要试上一试。 曲意慢慢下了床,挪步到桌边,提起笔墨,小心斟酌着用词,用词恭敬而又语意迫切地写了一封信。 随后,她认真将信封好,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兰贵妃手中 商景慕彻夜未归,元仪心中担忧,便出城去寻,很快见到在高高的沙丘上,孤零零坐着的人。 元仪走到他身边,将随身带着的馍馍和水囊递给他,“殿下,吃些东西罢。” 商景慕没有接,只轻声说,“元仪,等来日回了晏安,你去府里账房上领一笔银子,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罢。” “殿下此话何意?” “阮阮的死,是我对不起你。往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元仪震惊不已,双膝跪了下来,“属下从未质疑过殿下的决定,阮阮亦是自愿,若什么也不做,等到城破之时,只会死更多的人。” 商景慕并未理会他,而是说,“曲意,将那对耳坠抛到了大漠里,耳坠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属下这便回去,唤人来寻。” “不必了,没了就没了罢。” 商景慕俯身抓起一捧黄沙,紧紧地握着,细沙却不断从指缝流下,“我忽然发觉,其实生死、爱憎都若尘埃一般,抓在手里时唯恐会失去,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可一旦舍去了,反倒轻松了,而沙还是沙,下一次风起时,仍然可以自由地随风而走” 他松开手,余沙滑落,“我没有来处,也没了归途,就这样留在大漠里,摒除杂念,只化成一粒沙,就很好。” “元仪愚钝,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这场仗已经打完了,这将是一场名垂青史的胜仗,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打下了大大小小三十三座城池,攻破了鸠沙国都,为大夏开拓了一块新的版图。我会认真详尽地写就战报送回晏安,待皇帝下旨,你们便回去论功行赏罢。” “殿下呢?您是将军,当受头赏。” “我会去伯雷城,在那里将一切都结束,无论是什么结果。” 元仪急道,“请殿下三思啊!” “正是三思过,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今我战功赫赫,锋芒太露,太子心生忌惮,这才有了几次三番的刺杀。一旦我班师回朝,便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届时,定有一场血雨腥风” 他阖眸,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并不惧怕同他争夺,可纵然赢了又如何?我真正在意的人不会支持我、不会为我感到开心,她甚至会厌我、憎我到了最后,我只是被架在那个位置上,看似一切都属于我,可我也失去了我的一切。而若输了,表哥亦会为我而受累。” “殿下” “你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坐坐,再看一看落日余晖究竟是如何走向大漠的尽头” 年后,太子终是回到了晏安。 为表亲近,昭和皇后刻意请旨出宫,亲自到城门前迎他回宫。 母子相见,未及言语,昭和皇后已是泣泪盈盈,轻挪莲步凑到太子身前,与之携手交握,竟像是全然忘却商景辞是因何而去了前线。 而太子甫一入宫,便被唤至懿坤宫中。 踏进内室,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分明是晌午时分,太后卧榻两侧却仍点着明亮的火烛,旧烛添油,到底是难以为继。 低垂的床幔后,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出,太后轻轻摆手,“景辞,我的皇孙,你凑近些——” 商景辞立即膝行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颤声道,“是孙儿不肖,劳皇祖母为我操心。” “你的母亲不成器,被人算计,却害苦了你。而皇奶奶明知是陷阱,却没有立即出来阻止,你可怪我?” “孙儿不敢。” 太后艰难喘息几许,继而说,“景辞,为君者该有兼济天下的胸怀,可亦要有雷霆万钧之威压。皇奶奶看顾得了你一时,却无法护你一世” “如今皇子间的勾心斗角、耍权弄谋,同来日你登上帝位后将面临的波谲云诡相较,实在是不值一提。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各方势力间相互倾轧,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一举一动皆关乎江山社稷。你若连如今之局都破不了,往后又该如何自处啊?” 商景辞低垂着头,“是孙儿无能,令皇奶奶失望了。” 太后问,“既已回朝,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孙儿会勤勉政事,以天下为己任。” 室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若凝固了。 半晌,太后幽幽叹息,“你若要安稳继位,曲家和六皇子绝不能留。此外,五皇子战功累累,风头太盛,亦得重重打压,削其势力,使其永无威胁。” 此言一出,商景辞久久无话,久到太后再度严声开口,“太子,你若能办好这两件事,哀家便留下懿旨,保你当皇帝。” 这日之后,太子重返朝堂,那些暂时交付给六皇子的事务,自然一件件收了回来。 此后,太后召见了沈国公,与之交谈甚久,终是说服他再度出仕,继续辅佐太子。紧接着,太后下了懿旨,借口左相年迈,收回他执掌吏部的职权,转交给了沈国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喜脉 是、是喜脉 如此一来, 左相被大大削权,太子则如虎添翼,朝中那些老狐狸,又怎会看不懂太后的深意, 风向几乎瞬间便倒向了太子。 那次与杜知秋深谈后, 曲情没有耽搁, 当即调来数位天字辈高手, 日夜守在六皇子身侧, 连她自己也不再置身事外,时刻留心着六皇子府的动向。 然而, 许是黄娇娘察觉了他们已有防备,又或是因太子还朝, 昭和皇后一时顾不上商景恒, 这些天,竟然意外地太平。 直至,曲情收到从边境传回的曲意最新的脉案。 她拎着那本脉案,气势汹汹地赶到南安王府, 踹开了商永朝书房的门,一掌将脉案拍到了他的桌子上。 商永朝被震得一惊, 小心翼翼从她掌下抽出脉案, 边翻看边问, “这是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我倒要问问你, 你那表弟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的妹妹跟着他, 就是为了伤心受气吗?” 商永朝虽是半个门外汉,却也能大概看得懂一些,他一页页翻过脉案, 眉头越锁越紧。 曲情怒斥,“不过只是三个月,商景慕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意儿病到如此程度!” 商永朝认真看完,方拉着曲情坐到一边,神情难得有些严肃,“情儿,我也正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 “何事?” “近来,朝堂里发生了几件大事,却皆是利好太子一党,于是众臣心中各自有了猜测。依我之见,太后嘴上虽是说要能者居上,可心底里,到底还是偏向嫡孙的。据此,我写信询问了表弟的意思,今儿刚收到回信,他信中之言却很是古怪,只有寥寥数字,不过是‘战事已毕,夙愿已了。孤家寡人,亦无意趣。’” 曲情问,“他这是不想争了?” “应当是如此。”商永朝轻叹,“若早知不过是竹篮打水、水中捞月,我又何必费了这般多苦心。” 曲情冷冷说,“一个心阳衰微、一个了无意趣,果然,皆是脱不开干系的。” “情儿所言极是。如今虽战事已毕,可你我都知道,表弟的目的仍未达成。乌朝拉被攻破至今,已有近两个月了,他却毫无返程之意,我唯恐这其中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无论五皇子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不能再让意儿跟着他,她的身子太差,受不得波折了。过几日,我会去前线接她回来。” 商永朝犹豫片刻道,“我与你同去。” 曲情目露担忧,“你的腿,不宜长途跋涉。” 商永朝牵着她的手,“我得去,我想陪着你,还有,我担心商景慕会做傻事。” “那朝堂这边怎么办?” “众人各司其职罢了,其实离了谁都一样。再说,既然都不想争那个位置了,还管这些作甚?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抽身而出。待表弟回来交了兵,我便彻底远离朝堂,随着曲阁主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去。” 曲情凝视着他,“你真的愿意放下一切,随我走?” 商永朝指天起誓,“我发誓,待一切尘埃落定,便与夫人相伴相随、同游凡世,如若违背,便遭天打” 曲情拉下他的手,顺便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垂下眸子,低声说,“世事无常,我知你的心意就够了,何必赌咒发誓。” 商永朝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轻啄了下她的掌心,柔声道,“夫人爱听,自然要说的。” 曲情垂首默了半晌,支支吾吾道,“其实,这段日子我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若有一天,我与你站在了对立面,该如何?” 商永朝轻笑,“绝不会有那一天。” 曲情又问,“那若是,我的亲人与你的亲人,站在了对立面呢?” 商永朝许久都未答话,曲情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曲情问,“怎么不说话了?” “只是头一次见你在我面前露出这样柔顺而又无措的样子,觉着难得,便想多看几眼,好生记住。” 曲情面上微红,催道,“你快回答。” “那就随他们去罢,我们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哪怕他们会争个你死我活?” 商永朝沉吟半晌,牵起曲情的手,十指相扣,“情儿,有些话,其实就算你不问,我心中也都有数。这些天,你从疏缈阁调了许多高手入六皇子府,同这些人往来时,你从未避讳过我。既然简儿是真正的公主,那么六皇子必定是曲家安插进宫的,再想想当初曲夫人要我即刻退隐、不涉政事,便不难猜出,曲家是想扶持六皇子登基,而你是担心,他会同表弟起了争执。” “若真是这样呢?” 商永朝微微一笑,“表弟并不热衷权势,当初却起了争位之心,你可知是为什么?” 曲情不解,“我哪里知道。” “依我之见,他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并不逊色于太子,然后,从太子的手里抢一个人过来。” “抢人?” 商永朝点点头,笑意更甚,“所以,你若是愿意将你那妹妹嫁给我表弟,永结秦晋之好,他定然会将帝位拱手相让。” “没个正经!”曲情抽手想捶他,手却被他握得死死的。 商永朝继续道,“我瞧着像是两厢情愿的。我那表弟性子内敛,许多话宁可藏在心里开出花来,也不愿多说一句,姨母死得又早,只有我这个表哥为他操心罢了。” “且别说这些,我只问你,若五皇子回京,他们真的争了起来该怎么办?” “若果真这样,便让他们靠自己的才能去争,但先约法三章,不能在暗地里放冷箭、耍手段、更绝不能有损于对方性命。但——” 商永朝促狭一笑,“六皇子这些年的名声可不大好,表弟这几年的仗亦不是白打的,若较真起来,六皇子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曲情低叹一声。 商永朝轻拍她手背,“别担心,旁人我管不得,但表弟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罢了,你说得对,各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多虑无益。”她顿了顿,复又开口,“不过,走之前,还是得把这边的事安顿好。” 随后,二人又仔细议定了同往鸠沙的各项事宜。 曲情担忧黄娇娘趁她不在,再度刺杀商景恒,左思右想,还是将白弗急调了回来。 这几年,白弗在疏缈阁不问世事、潜心修习,剑法已有小成,再加上先前派去的阁中精英,也就应当无虞了 自年前冲动行事后,商景恒想是心中有愧,虽送了许多补品、玩物过来,但自己却一次也没再踏入沈言蹊的院中。 沈言蹊起初消沉了几日,整日里卧在床上,不言不语、亦不梳洗打扮。 可时间久了,竟像是麻木了,从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只是少见笑颜。 这日,小厨房做了些东坡肉,简儿讨好地将肉夹到了沈言蹊碗里,笑道,“这个好吃,言蹊,你多吃些。” “好。”沈言蹊将肉放入口中,才嚼了几下,尚未尝出滋味,腹中却泛起一股恶心,逼着她将肉吐了出来。 简儿忙给她倒了杯水,轻拍着她的背说,“这是怎么了,是肉不新鲜吗?” 沈言蹊干呕得连眼睛都泛着红,再一联想近来自己身子的异样,便大概有了猜测。 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紧紧握拳,对简儿说,“你去找商景恒,让他给我唤个大夫来。” 简儿闻言,更是心急,“言蹊,你到底怎么了,哪里难受啊?” 沈言蹊缓了缓,方轻声同她说,“别担心,叫大夫来看过了,自然就知道了” 简儿急匆匆地往外跑,可不过到了院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她对守门的府兵说,“沈小姐病了,快叫人去寻六殿下,让他请大夫过来!” 一别两月,商景恒再次来到这院门前,仍有些不敢迈步。 简儿却一把拉住了他身后的大夫,大步往里跑,“大夫,快,快去看看言蹊是怎么了!” 商景恒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见沈言蹊仰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流着泪。 他嘴唇翕动良久,许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只剩下一句,“言蹊,大夫来了,会好起来的。” 沈言蹊偏过头看向他,眸子黯淡无光,却没有说话。 她近乎决然地伸出手,径直将手腕搭上了脉枕。 那大夫刚探上脉,神色遽然一变,反复诊了几遍,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对商景恒说,“殿下,沈小姐这是是” 见他如此支吾,商景恒也不免紧张起来,“何故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大夫擦了把额角的冷汗,“是、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了。” “呵。”沈言蹊轻笑了一声。 简儿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惊惶、泛红的双眼,怔怔地望着她。 商景恒亦是不敢置信地盯着沈言蹊的肚子,良久方道,“本殿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那大夫行至门边,又犹犹豫豫地回过头来,躬身问,“殿下,沈小姐这胎象不大平稳,是否需要臣开些安胎的药?还是” 商景恒听懂了他欲言又止的深意,不禁怒道,“开!自然要开!这些话还要问本殿吗!” “是是,臣明白了。”大夫赶忙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商景恒坐到了沈言蹊的床边,却始终深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糖霜 你怎么能这 按说, 这是一件好事,有了这个孩子,他与沈言蹊便更加不可分割,同时也意味着, 来日面对沈国公时, 他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沈言蹊淡淡开口, “大夫说是喜脉, 怎么却不见你欢喜呢?” “欢喜, 自然欢喜。”商景恒仓促表态,紧握住她的手, 看着她认真道,“言蹊, 我会对你和孩子负责。” “既然欢喜, 你为什么不笑?” “笑?”商景恒先是一愣,旋即迅速扯起两边唇角,摆出一副大笑的表情来,“笑啊, 我在笑呢。” 沈言蹊抬手,掐住了他鼓起的脸颊, 撇嘴道, “这笑, 比哭还难看。商景恒, 为什么我们明明都不期待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期待, 我怎么会不期待,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真的吗?” 商景恒扶着她坐起来,拥入怀中, “言蹊,对不起,那天是我冲动了,我这孩子来得很突然,但我保证,我会对你们母子好的。” “冲动为了什么而冲动?” 商景恒沉默半晌,说,“两个月前,黄娇娘来过,她险些杀了我,是墨招替我挡下了她的弯刀,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当时,我太害怕了,我急需沈国公的助力,而若想拉拢他,娶你是最好的法子。” 沈言蹊问,“你来寻我的前夜,府里吵闹得厉害,听说进了刺客,那就是黄娇娘吗?” “是。” 就算心底早已猜到了结果,沈言蹊仍旧红了眼睛,“所以,那天你抱着我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别的女人的血。商景恒,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混账呢?你将我当做了什么,一个可利用的联姻工具吗?” “不是的。言蹊,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思,你就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沈言蹊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哀声问,“你对我好,有几分是因为我?又有几分是因为我父亲?” 商景恒再度将她抱紧,“就算起初是因为你的家世,可这么多年过去,这两者早已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 沈言蹊哭着哭着,腹部猝然一阵痉挛,她用力推开了商景恒,伏在床沿边,干呕了起来。 简儿连忙上前帮她拍背。 商景恒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递到她身前。 沈言蹊刚缓口气,便下了逐客令,“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言蹊” 沈言蹊重又躺下,阖上了双眸,声音疲弱,“出去。” 商景恒见此,亦不再强求,只留了句,“我明日再来看你”,便抬步离去了。 沈言蹊侧过身去,将脸埋进被角,扮出一副将要入睡的样子。可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渗出来,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又硬是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简儿拉着沈言蹊的手,安抚道,“言蹊,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六皇子那些话连我听了都生气。可如今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千万别闷坏了自己” 良久,沈言蹊抽噎道,“简儿,父亲虽一心想让我做太子妃,可我知道,他心中还是爱我的。只是沈氏人丁稀薄,身为一家之主,他有他不可推卸的重任,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自幼承蒙家族庇护,既享受了沈家带给我的一切荣耀,便也不得不为家族奉献,虽不情愿,却也能释怀。”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想利用她,并不爱她。” 简儿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却装着糊涂,努力开解她,“怎么会呢,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沈言蹊低低泣了几声,缓缓抬眸望向简儿。那双眼里泪意未尽,沉沉的悲色像化不开的墨,“方才吃的那些,都吐了出去,如今胃空空的,酸得难受。” “你想吃什么?”简儿问。 “白粥,最好能在上面撒上一些糖霜。” 简儿立即点头,“好,我这就去给你熬粥,你歇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嗯。” 简儿不疑有他,大步跑了出去,一心一意只想着尽快熬了粥回来。 在她走后,沈言蹊起身下了床,踱步到桌边,抄起一只茶碗,狠狠摔落在地。 瓷片四溅,碎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抚摸自己的小腹,轻声絮语,“孩子,母亲不能让你这般出生在这个世上,这世间于你而言,只会是一场惶惶难以落幕的悲剧” 简儿带着糖粥回到沈言蹊门前时,已近落日时分,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血河。 沈言蹊的房门紧闭,简儿立在门前,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扰她休息。 她犹豫半晌,看了眼手中拎着的食盒。 即便大人能挺住,孩子也受不了这般饿一天啊 于是,她轻轻推开了门扉。 房门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涌了出来。 简儿心中大惊,快步奔了进去,只见沈言蹊面色苍白,歪倒在床上,手腕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淌出的鲜血早已浸透她身下的床铺。 食盒跌落于地,简儿惊恐地大声尖叫,“言蹊————!!”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跑到院中,一边跑,一边大喊着救命。 整座六皇子府几乎瞬间被她的哭喊声淹没。 不消片刻,商景恒听见声响,匆匆赶了过来。 他仓皇冲进房中,一眼便瞧见了气息奄奄的沈言蹊、和她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刹那间,惊慌和恐惧一齐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大步上前抱起沈言蹊,轻轻摇晃她,“言蹊,言蹊,这是怎么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过来!你们快去给本殿把他拖来!” 商景恒勃然大怒,喝道,“这院子里里外外围了这么多的人,竟没有一个人及时发现言蹊的异样!若大夫晚来一刻,言蹊出了什么事,本殿绝不会放过任何人!” 此言一出,整座院子都乱了起来。 众人四处奔忙,有些是去寻大夫,还有一些,纯粹是不敢赖在原地偷闲了,无头苍蝇般转了起来。 商景恒捞起沈言蹊仍在流血的手,用力摁住她腕上的太渊穴,试图阻止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惜却是毫无作用,那血流得越来越慌,丝毫没有放缓停下的迹象。 渐渐地,他浑身都打着颤,眼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伏在沈言蹊耳边,低声喃喃,“你若生我的气,便如往常一般,打我骂我都使得,却为何要伤害自己?难道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吗?” “事到如今,你还要怪言蹊,商景恒,你还是人吗!” 简儿站在一旁,边哭边痛骂,“她为什么自尽,你真的不知道么?你方才都对言蹊说了些什么?她怀着你的孩子,可你却连一句安抚的好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全是利用!” “即便你不说,你当真以为你那些卑劣的心思言蹊全然不知吗?我告诉你,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过只是想听你的一句承诺,听你告诉她,无论这个孩子是如何得来的,你都会爱这个孩子,你会护佑她!” 商景恒紧紧抱着沈言蹊,眼角渗出泪光,“是我错了,言蹊,只要你醒来,你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 很快,大夫被五六个人“抬”了进来,他急忙指挥着众人烧水、取药,屋内霎时乱作一团。 简儿哭得不能自己,偏又帮不上什么忙,便被众人挤到了角落里。 起初,她只是呆呆地在那里哭,可待她稍微回过一点神来,却猛然醒悟,此时众人都围在这里,就连一直在外面看守她们的人都乱了起来,那岂不是 她抹了把泪,小心地挪到人群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果然,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轻松寻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又从怀中取出那唯一的一枚信号弹,指尖轻轻一拉,一道赤芒倏然窜入天际,绽成明红的三瓣 天边初黑,几点星光若隐若现。 白弗今晨方才入晏安,送别急于赶赴前线的曲情后,还尚未来得及到六皇子府接洽,此时正在春江楼里用膳。举箸间不经意抬头,便从窗口瞥见了这枚三瓣信号弹。 他身边的人疑惑道,“阁主清早离京,到现在至少已走了百里,这枚信号弹,又怎会是三瓣?” 白弗不答,只是提起剑,留了句,“此事我心中有数,叫楼里的兄弟不必动,我一人去即可。” “少阁主,还是带些人随行罢,小心有诈啊!” “不必多言。” 话落,他从窗口翻了出去,几个纵身,身影便隐匿于夜色之中 简儿紧攥着那枚渐渐凉透的信号弹,靠墙坐了下来,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将府里的人引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甚至以为不会有人来了,不禁埋头在双膝间低泣了起来。 “简儿?”一道熟悉的男声乍然响起。 简儿抬起头,朦胧的泪眼里,只见到一个人逆着光站在她身前。 白弗朝她伸出手,“怎么回事,先起来再说。” “小白哥哥”犹有不信般,简儿怔怔盯了他半晌,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嘴唇微颤,很是楚楚可怜,“是你,是你来了,小白哥哥,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深情 我好想你, 白弗眉心微皱, 正欲俯身拉她,简儿已先一步起身,径直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了他, 泣不成声说,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啊——” 白弗呆站在原地, 任她抱着。许久, 又沉声问了一遍,“究竟发生了何事?” 简儿哭诉, “是六皇子,他囚禁了我和沈言蹊,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给你发信号的。” “六皇子?”白弗再度确认, “这里是六皇子府?” “对啊。” 这时,白弗方才抬眼认真扫了一遍四周,果真见到不远处的房檐上窝着几名与他相熟的、正看着热闹的天字辈的前辈 想来这些人亦瞧见了信号,却因为此处无事发生, 唯有一个哭泣的女子,方才没有现身。 见白弗望了过来, 几位前辈更是笑得露出了大白牙, 在夜色下明晃晃地闪人。 这下可好, 倒变成了众人围观他这个少阁主在这里夜会情咳旧相识了。 白弗长叹一声, 推开简儿问,“六皇子, 为何要囚禁你?” 简儿不明白他为什么将自己推开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又上前拉着他的手臂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和言蹊在一起,他怕我出去了,会泄露他的秘密。” 白弗又问,“沈言蹊?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你在说什么啊,言蹊怎么会死了?呸呸呸,言蹊会长命百岁的!” “啪啪啪——”二人犹在说话,不远处却响起了清脆的鼓掌声。 即便是在混乱之中,府中仍有人瞧见了那信号。此刻,商景恒已领着一群府兵过来抓人了。 商景恒冷冷道,“简儿,你果然是个祸害,早知如此,本殿就不该听言蹊的,饶了你的性命。” 白弗将简儿护到身后,问道,“来人可是六殿下,商景恒?” “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敢直呼本殿名讳?” 白弗轻笑一声,“疏缈阁来的。” 商景恒显见愣了一瞬,“是曲阁主让你来的?” “师父因故不得不离京一段时日,临行前,她知会我说,京中有个人要我替她护上一护。” 商景恒思索片刻,又问,“你是白弗?” 白弗笑道,“亦是殿下口中的‘宵小之徒’。” 商景恒轻叹一声,将身后跟来的府兵都遣散了,上前几步问,“白少侠与简儿是旧识?” 白弗轻飘飘答了一句,“是有过几面之缘。” “既如此” 商景恒凑到白弗身前,低语道,“白少侠应当知晓她的身份,她长居六皇子府中,得知了本殿太多的秘密,若是将她放了出去,恐怕于我们不利。” “是这样啊”白弗好似真的在犹豫。 简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下意识又往白弗身后躲了躲,紧攥着他后腰处的衣料,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白弗又问,“方才,听简儿说,沈小姐亦在府上?” 商景恒颔首。 “我奉师命而来,因此不得不问一句,师父可知晓殿下的府上囚禁着两位弱质女子。” “曲夫人知晓。” “亦是说,我师父并不知晓?” 商景恒无奈道,“或许曲夫人曾告诉过她。” 白弗淡淡道,“我自己的师父,我很了解,若她真的知晓殿下的所做所为,恐怕是不会折腾我白走这一趟的。” “白少侠此话何意?” “简儿,我就带走了。殿下若有什么不满,找我师父说去。” 话落,白弗扛起简儿,纵身跃起,转瞬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商景恒目送二人离去,不禁长叹一声,却终究未再阻拦,只得作罢。 白弗才带着简儿掠出府门,脚下还没落稳,背上已挨了她几下捶打,她急声道,“言蹊,还有言蹊!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白弗将她放下,简儿转身便要往回冲,“言蹊,我不能就这样丢下言蹊。” 白弗将她拉了回来,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六殿下对你们做了什么?” 简儿神情慌张地抓着他双臂,红着眼睛说,“商景恒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把言蹊他” 简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最后只道,“言蹊自尽了,尚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我若就这样走了,还不知道那个王八蛋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小白哥哥,你帮帮我,你既然能将我救出来,定然也能救出言蹊对不对?我们回去,将言蹊一起带出来。” “他为什么要抓沈言蹊?” “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喜欢言蹊的可言蹊又说,他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势力。我我也说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可言蹊现下性命垂危,我绝不能就这样走了。”简儿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不知该如何分说得清。 白弗轻叹一声,“你可知,世人眼中,沈家的小姐沈言蹊去年就已死了。” 简儿急得直跺脚,“我都说了,言蹊还活着,现今就在六皇子府上,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白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缓缓道,“去年年初,沈言蹊一夜暴毙。六皇子前去沈国公府哭灵,因太过悲痛,闹了好大的一场,险些将灵堂都给掀翻了,他从府内闹到了府外,横躺在大街上哭嚎了整整一日。也正因此,满京城的人,没有人不知晓他对沈言蹊的一往情深。” “可言蹊还活着,她一直都在商景恒的府上啊!” 简儿话音一顿,迅速厘清了其中关键,“他是在演戏!全都是在演戏!不行,不能让世人就这般被他骗了” 她思量片刻,抬起头,眸光坚定,“去沈国公府,我要将他做的一切,都告诉沈国公!” 自沈言蹊走后,沈国公心如死灰,即便重又入朝掌权,门庭也终不似往日热闹了。 故而,二人赶到沈国公府时,虽还未过酉时,府门却已是紧紧地关上了。 简儿大步跑上台阶,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门环随着她的动作荡起又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开门,快开门啊!快去救救你们家的小姐——!” 一声,两声她不顾一切地砸着门,手掌迅速红肿起来。 这重重的砸门声,在浓稠如墨的夜幕中传出了很远。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谁来给我开开门啊————” 很快,朱门自内打开,府兵提着长刀冲了出来,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拦她,便被白弗弹出的飞剑吓得一个个不敢动弹。 简儿没理会这些人,大步跑了进去,始终高喊着,“国公爷,您快去救救言蹊啊!国公爷——!” 沈国公提着老迈的步子走了出来,疑惑地看向拼命朝自己冲过来的女孩子,他身边的护卫本欲上前保护他,他却一拂衣袖,命人退到了一侧。 简儿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国公爷,您快去救救言蹊啊!”她声泪俱下,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早已死了的女儿其实没死,沈国公真的就这样信了? 或许只信了一半,但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他也要立即去查清楚。 夜深,万籁俱寂。 沈国公带着府里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像是要起兵造反一样,一群人,乌泱泱冲到了六皇子府门前。 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力气,却不想,人还未至门前,六皇子府的大门,便已向他们大敞开了。 商景恒疾步从里面跑了出来,及至沈国公面前,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比世间最悲情的小儿女还要可怜。 他紧紧拉住沈国公双臂,作势便要跪下,“一切都是本殿的错,国公爷要打要杀,本殿都绝无怨言,但求您不要将言蹊从我身边带走,若是没了言蹊,本殿宁愿即刻去死!” 简儿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气冲冲地走上前,拎着商景恒的衣襟,怒骂道,“言蹊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你却还要演戏!” 商景恒一反常态地没有发作,反倒是狠狠捶打起了自己,痛苦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白日里为何要同言蹊说起那些混账的话,伤透了她的心,害她为了我连性命都不顾了!” “呜呜呜——我明知道她有多在乎我,明知道她一贯率性而为,却还要在她面前提起别的女子,我真的知错了!” 他猛然扑到沈国公脚下,死死抱着他的腿,哭着哀求,“国公爷,本殿求您,至少再给我一个跟言蹊解释的机会,若是言蹊真的不愿意原谅我,我愿自绝在您面前,以死来告罪!” 话已至此,沈国公虽有一肚子话、更憋着一肚子怨,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发作了。 毕竟再怎么说,商景恒也是皇子,他总不能真的一怒之下,当街将人砍了。 “商景恒你!”简儿还欲上前骂他,却被白弗拉住了。 白弗朝她摇了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少说几句罢。” 沈国公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着问,“六殿下,老臣只问你一句,臣的女儿是否还活着?” 商景恒边抹眼泪边说,“是。当初言蹊不愿意嫁给太子,这才同我私奔了。” “你放屁!”简儿忍不住,高声骂了他一句,“言蹊是要去找五殿下,同你有何关系?” 商景恒不慌不乱地编造,“国公爷,言蹊确实是自愿离开沈国公府同本殿一起走的,一开始,她是想过要去前线,可后来,我们情愫渐生,她早已放弃五皇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小六子 让我听你的 “分明是你强迫了言蹊!” “都别说了!”沈国公大喝一声, 弯下身抓着商景恒的双肩,老泪纵横,“我的女儿在哪里?我现在不想听你们掰扯这些,我只想见到我的女儿!” 商景恒站起身来, 亲昵地挽住沈国公的手臂, 一路引着他往府中走去, “国公爷, 本殿这就带你去见言蹊。” 简儿气得双眼冒火, 却也只得随在二人身后,重已踏进了六皇子府。 房内, 沈言蹊静卧榻上,手腕处伤口已包扎妥当, 缠着一圈纱带。虽暂无性命之忧, 却因失血过多,脸色仍泛着淡淡的灰白,像冬日里薄霜覆过的花瓣。 沈国公重新见到失而复得的女儿,不禁喜极而泣, 已恐是在梦中。他俯下身,抱住了沈言蹊, 痛哭流涕, “言蹊, 我的女儿啊——!言蹊, 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父亲说走就走啊——!” 商景恒似乎被感动, 竟凑上前,同他们抱成了一团,亦是放声大哭。 良久, 沈国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擦了擦脸上的泪,对商景恒严声道,“六殿下,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老臣现在都要将女儿带回家去。” 商景恒竟是一次跪得比一次快,他猛地抱住了沈国公的腿,不让他迈步,哀求道,“国公爷,本殿自知有错,不敢强留。可言蹊肚子里还怀着本殿的孩子,她白日里才失了血,如今正是虚弱之时,若深夜奔波,有损皇孙性命该如何是好啊!” 沈国公顿住,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他,“你方才说什么?” “国公爷,是本殿情难自禁,这才铸下了大错。世间对女子本就严苛,故而,纵然本殿与言蹊心意相通,都只能是我强求了她,我愿承担一切骂名与责罚,只要能让言蹊彻底撇清干系。可无论如何,我与言蹊已是密不可分,若能得国公爷准许,本殿愿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娶言蹊为六皇子妃!” “你——”,沈国公面色涨红,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他攥紧拳试图忍耐,却根本忍无可忍,一掌重重抽在了商景恒脸上,厉喝,“混账!” 商景恒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溢出血迹,可他仍死死抱着沈国公的大腿,一动不动,“是本殿该打,国公爷打得对!若您能消气,成全了我和言蹊,就算打死我亦无妨!” “啪!”已是一掌下去。 这回,商景恒两边脸倒是肿得对称了,他吐了口血沫,说,“继续打!” 沈国公用力拔着腿,却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一气之下,已狠狠捶了他后背一拳,“松手!” 商景恒痛呼一声,猛烈咳了起来,却始终不愿撒手,低声道,“我不能没有言蹊,您要么就打死我罢。” 沈国公怒喝,“松手——!” “不松,不能松,本殿绝不会松!” 沈国公气极了,发狠地拉扯着他,“你这孽障,还不松手!”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竟然热闹非凡。 蓦然间,屋内响起了低低的哭声,“呜呜——” 沈言蹊仍双眸紧闭,只是那浓密的睫羽上结满了泪光,她的喉咙微微颤抖,发出无助而已哀伤的呜咽,似一只拼尽力气也挣不脱束缚的困兽。 “言蹊!”两人闻声,一齐朝着沈言蹊扑了过去。 沈言蹊缓缓睁开眼,看向沈国公,哭着唤了声,“父亲” “父亲在。言蹊,你受苦了。” “父亲,是女儿不肖,辱没了沈家门楣。” 沈国公用布满老茧的手,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珠,“孩子,父亲只要你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言蹊哭得更是伤心,“父亲,你常说我任性妄为,我总不以为然,可事到如今,我对不起沈氏族人,对不起父亲这些年来的栽培”,她恸哭道,“女儿让所有人失望了。” 沈国公亦落了泪,“言蹊,不怪你,父亲不怪你。” 沈言蹊已抽泣几声,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商景恒,“你” 话未出口,商景恒立马做贼心虚般扑到了她身上,大哭着,“言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日里是我说错了话,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便会对你、对孩子好的,我会爱护我们的孩子,你所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沈言蹊心中已伤已痛,仿若千根万根针在扎着一般,可叹,却终是没能彻底撇下十余年的情分。 她闭上眼睛,掩藏下一切的情绪,良久,沉沉叹息一声,对沈国公说,“父亲,我有些话,想先向六殿下问清楚,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就一会儿的功夫。” 沈国公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出去。简儿和白弗,也一并出去了,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众人一走,商景恒立即坐到了床边,牵起沈言蹊的手,哭求道,“言蹊,求你别走,你若真的舍弃我,我我一定活不下去了。” 沈言蹊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红肿的脸颊,“父亲打得很重。” 商景恒余光瞧见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带,心中说不出的心疼,扶她坐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言蹊,我不疼今日之事,我是真的知错了,往后我不会再伤你的心,你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你白日里问我,为何不见欢喜,我并不是不爱我们的孩子,只是我的前路未明,我怕我给不了这个孩子安稳的生活,我怕一旦谋算失败,会牵连到我们的孩子。” 沈言蹊无力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腰间,低声说,“商景恒,那天我差一点就杀了你,但我却放弃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言蹊,此事终究是我有愧于你,对不起。” 沈言蹊双手缓缓向上挪动,轻轻揽住了他,“因为你不仅仅是商景恒,你还是我的小六子,那天你浑身是血、神情狂乱,一直在说让我帮帮你。我确实恨你怨你,可却已想,小六子一便是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来。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为什么你还是没有给我一个解释?我白日里问过你,可你不过是在敷衍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商景恒让我听你的真心话。” 商景恒沉吟半晌,认真望着她说,“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原谅我、会帮我吗?” 沈言蹊握住他的手,“至少,你该让我知道,我孩子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商景恒一手揽着她,一手附上了她的腰腹,“言蹊,我想当皇帝。” 沈言蹊眸中流露出几分惊疑,“为什么?你一向闲散惯了,哪里能去争皇位呢?”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在我很小的时候,教察觉到母后对我和对皇兄的态度十分不同。她央求父皇,请来了大夏最有名望的老师,也就是你的父亲,去又习皇兄,可每当我露出上进之心时,她教会借口我年幼,不允我读书研习,只纵着我整日里饮酒作乐,不顾正事。” “而这样的不公,不仅是对我,你见过余巧,亦见过墨招,应当知道巧姐姐六艺皆绝、医毒皆通,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可母后已又了墨招什么呢?唱曲跳舞弹琴,总之,那些声色犬马之处的女子会什么,她就让人又墨招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我想同母后说出内心的不满,可却被她身边的宫女筱竹阻止了。”他自嘲一笑,“她告诉我,所有一切,皆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昭和皇后所出。” 沈言蹊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混淆皇室血脉,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当初,大皇子、二皇子先后都去了,昭和皇后自知斗不过兰贵妃,教要挟曲有余为其换子,保其继续诞下男胎。所以,皇后一开始就知道我并不是她的孩子,这才对我处处打压。” “筱竹那时并未告知我的真实身份,只告诉我,是曲夫人安排她进宫来保护我的。再后来,为了弥补我的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她们已将红拂送给了我,我后已将她派到了太子府探听消息。” “我虽心中有怨,可到底昭和皇后将我养大了,因此我并不是一便要同皇兄争。起初,我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顺带着护一护给我通风报信的曲家,往后就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五年前,红拂带回了一条消息。那时皇后命余巧秘密研制一种无色无味,连死后亦追查不出的毒药,而这味毒,皇后恰恰是要用在曲家和我的身上。幸好,余巧虽研制出了毒,却一时没能化去那毒中浓艳的红色,这才给了我和曲家筹谋布局的时机。” “从那时起,我教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做着明哲保身的春秋大梦了。”他低叹一声,“言蹊,你常怨我整日里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可那并不是我的本愿,因为我的身世,这些年来在皇宫中,我藏愚守拙、隐尽了锋芒,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露出一点破绽,被皇后察觉,不知不觉就送了自己的性命” 商景恒声音沉了些许,“昭和皇后与我、与曲家有着不世之仇,我若坐不上那个位置,不仅是我,连同整个曲家都要一并沉沦。” 沈言蹊默了半晌,轻声说,“我从不知道,你活得这样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是非 我只听师父 “自黄娇娘行刺那日起, 我与皇后便已走到了图穷匕见、不死不休的局面。言蹊,我白日里对你说的并不是假话,我确实很怕,怕我不是太子的对手, 怕我输给他、输给皇后而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若败了, 会有许多人为我而死。” 商景恒深情凝望她, 温声道, “言蹊,帮帮我。” “我”, 沈言蹊低垂着头,似有犹豫。 “这些年来, 我对你几乎倾尽了所有, 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去,你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 我都会为你摘下来。我知道,你大抵没有那么喜欢我, 可若沈国公真的站在太子那一边, 我一定会死的。难道你就忍心, 看着我去死吗?” “我” “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一出生便没了父亲,作为遗腹子, 新帝未必容得下他。言蹊,你若心里难过,你大可以狠狠地打我、骂我, 就像年少时那样” 年少时 沈言蹊忽而想起许多年前,无比平常的一日。 好像是商景恒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她,她提着拳头满院子追在他后面跑。可她的裙摆太长,怎么也追不上,便只能气得站在原地哭。 再后来,商景恒便不跑了,立在她身前,当个人肉桩子给她打。 到了最后,竟然一边挨着打,一边呵呵地瞧着她笑 “呜呜——”,沈言蹊整颗心纠结成一团,掩面低泣起来。 商景恒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说,“再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 他抬袖为她擦泪,轻轻啄吻她的脸颊,“言蹊,别哭了,你的泪都流进了我的心里,酸胀得生疼。” 沈言蹊哭了许久,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他,“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放过你一次,我不会出卖你,可我亦不会左右父亲的决定,他愿不愿意帮你,只能凭你自己的本事。” 能将旧事揭过,已经是莫大的宽赦了。 商景恒总算是松了口气,将她轻揽入怀中,柔声说,“谢谢你,言蹊,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他抬起沈言蹊那只受伤的手,轻吻她手腕处的纱带,“还有,今日你真的吓坏了我,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沈言蹊眸光淡淡,扫了眼伤处,低语,“不会了。” 又过半晌,房门自内打开,沈国公等人急切地走了进去。 沈言蹊倚着软垫坐了起来,那只受伤的手被她藏到了被下,用另一只手,拉着沈国公坐下,糯糯道,“父亲,我与六殿下自幼结识,多年的情谊如今已生了根、结了果,女儿自知犯下大错,您若要打,该连我一起打。” 此话一出,未及沈国公有所反应,倒是简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冲上前问,“言蹊,你在说什么啊!他方才是不是威胁你了?” 沈言蹊朝她微笑说,“儿女情长,一念生、一念灭,连自己都难以掌控,旁人又怎能看得清?” 好一个旁人! 简儿呆愣在原地,被她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言蹊又对沈国公道,“然私情有限,终是难抵家国大业。父亲,六殿下有些话要同您说,莫因我而有所顾虑,一切依您心意即可。” 凭着沈言蹊这句“私情”,商景恒如愿将沈国公请至书房详谈。 二人甫一入座,他便开门见山地向沈国公坦言,自己有争位之心。 沈国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为此事,六殿下,你着实太高看老臣了。这世间事总得讲究个章法,你的名声、才干、功绩,哪一点能与你两位皇兄相比?不是老臣不愿帮你,但我在朝中虽有几分薄势,却万万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将你捧上去。这做皇帝啊,可不是一拍脑门儿,想当就能当的。看在言蹊的份上,老臣奉劝你一句,趁早歇了这条心,或者我还能荫庇你们平安一世。” “本殿何曾说过,要仅凭您一人之力称帝?” 沈国公叹息一声,轻慢道,“无论还有谁,这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商景恒指尖轻敲桌案,“若是算上左相呢?” “那老狐狸会愿意帮你?” 沈国公沉吟半晌,“怪不得太后放着太子的亲外祖父不用,偏要削了他的势,添在我头上。且不论左相会否全力帮你,现今太后的心意已愈发明朗,前几日她方才同我说,要太子迎娶禁军统领齐冲的嫡女为侧妃。我与左相毕竟都是文人,或许能在朝堂上帮你说几句话,可要动起真格的来,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商景恒唇角微勾,“再加上华家呢?太后忌惮华家兵权,将其发配边疆已有二十余年,你猜他们想不想回来?” 沈国公心下一惊,面上却未显。 商景恒沉声道,“国公爷,这皇位本殿争定了。只不过天下文人的笔墨判若黑白,实在难缠,而本殿要的是名正言顺。您若愿助我,本殿许诺,来日言蹊为我诞下长子,便是下一任太子。” 与此同时,沈言蹊房内,简儿将旁人都赶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简儿不死心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真的愿意嫁给六皇子?” 沈言蹊却反问,“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简儿恼道,“你怎么却问我?六皇子的阴险狠辣,你该比我更了解,你若真的嫁给了他,往后会是如何结局啊!” “阴险是有的,狠辣倒也不至于。” 沈言蹊垂下头,缓缓说,“早些时候,我是真的想要寻短见,一了百了。可当那碎瓷片真的被我抵在颈间时,我却又有些不舍了父亲一生只有我一个孩子,我若就这样简单地死了,父亲该怎么办,沈家今后又能仰仗谁?” 她幽幽叹息,轻握起简儿的手,“我与你不同,你从来是孑然一身,想去哪里、要做什么,都可以无所顾忌。但我不行,这些年我虽也任性妄为,可骨子里,早已被父亲刻下了‘家国天下’四个字,事情还远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我不能就这样抛弃父亲、抛弃沈家。” 简儿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来。此刻心里也沉重下来,原先的怨怒散了,只是静静坐在床边,听她往下说。 “我如今怀着身孕,哪怕我能忍心舍掉这个孩子,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亦绝不可能再接受我了。不论商景恒为人如何,至少他是一位皇子,我若嫁给他,往后沈氏便又有了一世指望。简儿,没有什么愿意与不愿意,事已至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 简儿抿紧双唇,红着眼睛看向她,“既然你这么想得开,何必还要自尽?你可知我推门进来时,只见到你浸着满身的血,险些将我吓死了。” 沈言蹊朱唇微勾,低笑说,“很多时候,愧疚和爱恋都同样能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这些年,不止是他在看着我,我也在了解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折腾了一夜,天光微微亮起时,六皇子府门打开,却只有简儿和白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白弗问,“就这样走了,不管了?” 简儿叹气,“管不了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可是要回宫?” 简儿顿时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回身抱住他的胳膊,“不回去了,我要跟着你。” 白弗朗笑道,“跟着我?” “对!”简儿坚定地看向他,眼睛里都冒出了小星星。 怎料,白弗却拒绝了,“这恐怕不行。” 简儿眉心都拧成了一团,追问,“为什么不行?” “理由有很多,但还是不说了。不过你若是要回宫,我可以再送你一程。” 简儿委屈至极,语带哭腔说,“我不回宫,那里根本没有我的家人,我现在只想跟着你走!” 白弗低叹一声,“我说过了,不行,我不能带着你。” “为什么?”简儿又急又气,拉着他的手来回摇晃。 “比如我要回六皇子府去。” 简儿一怔,“你说什么?” “我此番回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保护六皇子的安危,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守在六皇子府里。” 简儿震惊不已,“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帮着他?商景恒不是什么好人!” 白弗不以为意,“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师父有令,我就必须要遵守。” “可他是坏人,难道你不辨是非吗?” “人世纷扰,是是非非更如纠缠交织的乱麻,难以分明,而我只听师父的话。” 简儿气急,“可她让你做的事是错的!” 白弗淡淡道,“就算是错的,我也照做不误。” 简儿大喊一声,“白弗!” 白弗略皱了皱眉,再次问道,“你还要不要我送你回宫?若是不用,我这就回去了。” 简儿气得直喘,恶声恶气说,“不用,犯不着劳你这种是非不分的人来送我!” 白弗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了。”话落,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简儿心里憋着一口气,伫在原地眼见他越走越远,眼睛渐渐泛红,泪珠连成串落了下来。 最后,到底是熬不住,高喊了一声,“小白哥哥!” 她大步追上白弗,紧紧挽住他的手臂,边哭边说,“你怎么真的抛下我不管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40-250 第241章 即逝 姐姐,意儿 白弗冷声说, “管不了。” 简儿扑到他怀里,哭道,“小白哥哥,我错了, 我不该同你争吵, 但我不想回宫, 更不想再与你分开, 你带我走吧。” 白弗将她推开, 看向她的眼睛,沉声说, “我送你回宫,或者就此分开, 你选一个。” 简儿泣不成声, “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宫?” 白弗深吸口气,语重心长道,“那里是你的家,有你的父母和兄长, 你不是一心想要做公主吗?只要你回去,你就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 “不是的, 皇后娘娘对我根本就不好,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女儿。” 白弗说, “那是从前皇后误会了你的身份, 以为你是假冒的公主,如今她既然狠心要对付六皇子, 自然就解开了对你的猜疑,这次回去,她一定会好好待你。” 简儿抽泣不已, “可可我还是不想离开你。” 白弗劝道,“简儿,回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命运里。” 当初,疏缈阁入口前,白弗看不清萧暮的轻功,只以为是掠过了一只大雁。如今他抱着简儿纵身翻过宫门,侍卫亦怀疑是自己眼花,追着那影子闪过的方向瞧了许久,却什么也没发现。 日头彻底升起时,简儿已是孤身一人,挂着满面泪痕站在昭和宫宫门前。 她愣愣看向身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心中却只剩下说不出的伤怀。 很快,宫人们发现了她,将她带到宫中,见到了昭和皇后。 正如白弗所言,昭和皇后此时已明白了过来,虽说无法即刻公开她的身份,为她上皇室玉牒,但对她也不再似从前那般苛待。 有生以来,她头一遭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宽阔奢华的院子,并上八个随侍宫女。 绫罗绸缎、翠羽明珰、龙肝凤髓仿佛一夜之间,她曾幻想过的一切美好之物都被摆在了眼前。 昭和皇后问过她,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该照实说,她是被关在了六皇子府吗? 不,若是如此,只怕黄娇娘提着那把弯刀就会杀过去。 届时,六皇子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护在六皇子身前的人,一定讨不到好处。 所以,她不过是出去顽闹了一番,顽够了、累了,自然也就回家了。 ———— 三月十五,是鸠沙一年一度的金乌神降之日。 往年的这一天,鸠沙王会亲自登上满布金乌神图腾的奢华御辇,在仪仗队的护送下,由王宫正门出发,绕乌朝拉长街游行一圈,以昭天威。 愈是战争失利之际,国家和君王就愈发仰赖节庆仪式来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因而,今年的仪式一切照旧,只是将地点改到了伯雷城,时间便在五日后 是夜,夜凉如水,盈月高悬,皎皎清辉倾洒而下,将世间万物都覆上一层薄霜。 帐中烛火未息,曲意侧卧榻上,手中仍握着一本书册,却早已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商景慕轻声走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册子,仔细替她将被角掖好,后不声不响坐在床边,只静静望着她。 几缕残云无声淌过天幕,月色被云层揉碎又聚合,明明灭灭,像一盏被风拨动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烛火将尽,颤颤巍巍闪烁了几回。 商景慕心中万般不舍,眸底却只余决绝。他俯下身,在曲意额间落下一吻,一触即逝,短暂得恍若幻觉。 烛火被吹熄,帐中彻底陷入黑暗,帐帘掀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某一瞬间,透入的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也仅仅是那样短的一瞬间。 帐帘落下,一切归于沉寂 次日清晨,医者一如往常,端着熬好的药送至曲意帐中。 曲意接过药碗,服药时随口问了一句,“昨儿晚上我书才看了一半就睡了过去,今早却见书册被人搁在了案上,是你们进来过么?” 医者说,“小姐若不唤,我们是不敢随意进来打扰您的,昨夜是五殿下来过。” 曲意抬眸,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五殿下在帐中坐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那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医者语塞,“这” 曲意轻叹,“罢了,能指望你们什么,到底都是不如阮阮的。” “请小姐赎罪。”医者作势便要跪下。 曲意轻声道,“起来罢,我问你,现今商景慕在哪里?” “五殿下寅时初便已离营,往伯雷城去了。” “什么!”曲意惊呼一声,即刻翻身下了床,拽着医者的胳膊,急急又问,“你再说一遍,他去了哪里?” “五殿下是去了伯雷城。” 曲意瞳孔骤缩,脸色亦变得煞白,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殿下只带走了世子给他的暗卫,共计三十六人。” “什么叫只带走了暗卫?萧暮呢?元仪呢!” “这二人现今都还在营中。” 曲意彷如一瞬沉入了弱水,没顶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夺走了她全部的呼吸,心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挪动双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不过须臾,便彻底陷入黑暗中 待她恢复意识,已是次日晌午,恍恍惚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阵阵喧闹声,她缓缓睁开眼,却好似见到了曲情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姐姐”曲意不知是梦是幻,却仍是瞬间红了眼眶。 未免节外生枝,入军营前,曲情戴上了遮面的白纱,此刻白纱被她解开,垂挂于耳边。 曲情轻轻抚上曲意的脸颊,眼睛也有些泛红,柔声说,“姐姐在这里呢,意儿你什么都不要再想,更不要再担心,你的身子容不得你这样耗下去了。” “姐姐——”曲意又唤了她一句,音调却已带上了哭意。 曲情见她如此,更是自责,“是姐姐的错,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该早些来接你回家的。” “呜呜——”,豆大的泪珠肆意涌了出来,曲意一边支起腰坐了起来,一边伸手用力去抱曲情,“姐姐——姐姐——” 曲情揽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意儿不哭,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曲意渐渐回过神来,猛然自曲情怀中抬起头,紧紧拉着她的手,神情急切,语无伦次,“商景慕去了伯雷城,他要刺杀鸠沙王,我阻止不了他。可他只带了那几个暗卫,哪里有什么胜算?这分明是去送死啊!姐姐,意儿求你了,快去救救他!” 曲情轻声安抚,“方才我刚到军营便已听闻此事,商永朝正在打探五皇子的具体位置,我们一定会去阻止他。意儿你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好你的身子。” 曲意用力摇晃曲情,泪水争先恐后地往下落,“不,不要再等了!姐姐你现在就去,你们可以一路走一路打探啊!姐姐,我求你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不能死,求你快去救救他!” 说着,曲意又剧烈咳了起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推着曲情的肩膀,将她往外赶,“姐姐,你快去,你快去啊——!” 曲情被她硬是推下了床,“好,姐姐这就去。意儿,你缓一缓心神,姐姐保证,五殿下不会死,姐姐定会将他安然带回来的。” 曲情戴好白纱,便急匆匆出了曲意的大帐,大步朝商永朝所在的帐中走去,全然不曾旁顾默默候在曲意帐外,正欲言又止,想要同她搭上几句话的萧暮。 说起去救商景慕这件事,曲意自是很急,商永朝更是焦头烂额。 他与曲情汇合后,从元仪口中简单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二人便带着身边所有的高手朝伯雷城而去。 曲情走后,曲意阖眸躺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流,越想越是悲愤。 保命的药被她搁在桌上,连一口都不愿意喝。 几名医者守在帐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药强给她灌下去,却又怕激起了她的情绪,反倒无益。 而这一拖,便至深夜,帐中传出的咳喘之声愈发急促猛烈。 医者不敢再拖,鱼贯而入,一人将曲意扶起倚在怀中,另一人则捏开她的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 曲意早已煎熬得没了气力,虽有推拒之意,却到底只能顺着他们的动作,仰起头,大口将药吞了下去。 喝完药,曲意又捂着胸口,大声咳了起来,一阵猛咳过后,唇边竟挂上了点点血色。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拿出手帕替她擦净唇角,便神色匆匆一齐走了出去,想着接下来又该用些什么药。 二人走后,曲意重又躺了下来,神志昏沉却偏偏又睡不着,只睁着眼睛呆呆地继续熬。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外有人小声试探着通传,“小姐,您睡了么,早先您遣去送信的人带着兰贵妃的回信回来了,您可要现在见?” 曲意略一张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然后才说,“让他进来。” “是。” 一名男子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她床边跪下,双手捧着那封回信,呈到了她的身前。 曲意艰难半撑起身子,将信展开: “顷诵手书,具悉一切。今修此书,尽陈诸事原委。深宫多年,本宫唯得景承一子,乃寄予厚望,然宫闱之内明暗相参,从来争斗不休。吾儿贵重,诸多事宜难以亲为,故需一人身先,施以纵横捭阖,翦除异己、行诸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蛇心 商景慕,你 本宫养育景慕, 实非一时恻隐,瑶卿冷宫相救之举亦非偶然。本宫自幼有训,宫廷之内,人心叵测、深似沧海, 唯以恩义相待, 方可收揽人心。瑶卿聪慧, 深明其义, 故平素对景慕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远逾寻常姐弟之情。 后瑶卿奉旨远嫁和亲,本宫万分不舍。然瑶卿为吾儿大业, 毅然前往,望以大夏公主之名, 施仁政、布善举, 为景承积攒民心。至于景慕为质一说,从未有之,乃本宫为感其心、固其忠而虚构。 景慕秉性纯良,本宫实不忍见其性命枉送。汝既悉诸事本末, 万勿迟怠,传本宫意, 人既身死则万事皆空, 鸠沙兵败, 失地无数、国之将亡, 此之足矣,当释怀也, 切勿执迷!” 曲意一行行将信认真读到尽头,竟然笑了出声,“哈, 果然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是假的——!” 她神情染上几分癫狂,捧着那封信,嘶声大笑起来。 半晌,她笑得力竭,整个人猛地蜷缩下去,因心中悲痛,浑身不住地颤抖,五官皱成一团,眼中泪水决堤般不断流淌。 她放声哭喊,“连我都接受不了这真相,他要如何才能接受啊——!” 帐外的医者听见声响,急忙跑了进来,却见曲意已摇摇晃晃地下了床,那封信被她悬在火烛之上,只向下一寸,火舌便能将其卷入吞没。 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低喃,“我究竟该如何做” 医者走到她的身边,小心搀扶她,“小姐,您先消消气,无论有什么事,阁主都会帮您解决的。” 曲意怔怔回头,看向这名并不算相熟的医者,轻声问,“伤人的真相和自欺欺人的假象,该如何抉择?” 医者却不甚明白,只是劝她,“小姐,刚吃过了药,回床上再躺一会罢。” 曲意恍若未闻,又问,“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抉择?” 医者一心劝她,遂胡乱答道,“这既然伤人,便不要在意所谓的真相了罢。” 曲意声音轻颤,“哪怕是活在一个谎言中,一辈子都无法清醒?” “这” “凭什么!”曲意猝然暴喝一声,挣开了医者的搀扶。 她双手撑住桌案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推,桌案轰然倾翻,碗盏碎了一地,几支燃着的火烛被甩了出去,直直落上帐布。 火舌倏地窜起,沿着布面迅速攀爬,不过须臾,整个大帐都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焰将夜色烧成金红。 曲意双眸被大火映得灼灼,“她们凭什么这样对他!兰氏、商瑶卿,她们高坐金銮,一个个将自己粉饰得如冰壶秋月一般,可却是佛口蛇心,背地里藏着多少肮脏不堪的心机诡计!” 医者无暇去听她骂了些什么,只是一味地拉扯她,“小姐,快走罢,这大帐要塌了!” 医者连拖带架地将她拽出火场,可她灌入太多浓烟,呛得弓着腰剧烈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最后更引得捧腹干呕,那些刚灌下去的药汁,全被她吐了出来。 医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帮她顺背。 军师的大帐起了火光,许多士兵担忧地涌了过来,见曲意无碍,便一个接一个冲上前去灭火。 这火将萧暮都引了过来,他走到曲意身边问,“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曲意吐得昏天黑地,此刻连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强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火光,声音凄厉,染着哭腔,“这火来得不好么,你瞧它烧得多旺啊,你可知是为什么?” 她冷笑一声,“那里面堆满了谎言垒就的罪孽!” 萧暮观她面色,不禁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搭上了她的脉搏,神情更加凝重,“你的脉象怎会如此?” 曲意抽出了手,决然道,“带我去伯雷城。我不愿他一世活在谎言之中,他有权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再难以承受,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萧暮却一口回绝,“不可,你的身子太弱,不宜跋涉。” “我要去伯雷城!” “不可!” 曲意倒退几步,悄然靠近了一名士兵,趁其不备迅速抽出他身侧长刀,抵在自己的颈间,高声说,“带我去伯雷城!” 三月十五,金乌神降。 伯雷城街道两侧站满了手持鲜花,等着鸠沙王仪仗经过的百姓。 商景慕混迹在人群中,长袖下藏着一把袖箭,不远处渐渐起了喧闹之音,绕过这个街巷,鸠沙王便要来了。 百姓们早早将手中的鲜花高高举起,齐呼,“金乌降,万物生!金乌降,万物生!” 号角声悠长嘹亮,由远及近,仪仗队终于从道路的尽头缓缓浮现,上千名卫兵将鸠沙王的御辇团团护在中间。 鸠沙王手拄王杖,纯白的王袍之上以金线绣着一轮巨大的太阳,神态和善地朝人群招手。 刹那间,变故突生,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一枚细小的箭矢穿透重重人群,从正面射穿了鸠沙王的心脏。 鸠沙王当场毙命。 人们见此情形,瞬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搡、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尖叫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卫兵长顷刻在人群中锁定了放箭的商景慕,高呼一声,“抓住他!” ———— 曲情等人今晨方才抵达伯雷城,城中已处处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虽大概打探出商景慕的位置,却未能及时找到他,阻止他动手。 众人此时见到人群皆朝着一个方向往外涌,便知定是已经出事了。 商永朝急切道,“情儿,不要管我了,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曲情颔首,旋即纵身而起,如一阵疾风般踏着人头奔袭而去 商景慕带来的暗卫武功再高,到底不过只有三十余人,而鸠沙王的卫兵却有上千人,不多时,他们便被团团围住了。 商景慕却毫不在乎地轻笑,“鸠沙王已死,不虚此行了!” “可惜啊,大夏的五殿下,本王要让你失望了。” 浑厚的声音自御辇上传来,卫兵长走到御辇前,将原先那鸠沙王的尸体扔到了地上,接着将御辇上隐藏的暗门打开,从里面竟又走出了一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鸠沙王。 显而易见,后出来的这个才是真的。 鸠沙王立于御辇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商景慕,“听闻五殿下极善箭术,可自数十里外取人首级。本王不精于箭术,也就只能在”他抬手比划着,“譬如你我这样近的位置,勉强射杀敌人了。” 鸠沙王大手一挥,“给本王取一把弓箭来。” 卫兵长很快便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中,鸠沙王弯弓搭弦,箭尖直指商景慕。 商景慕不躲不避,亦与他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袖箭。 鸠沙王叹气,“唉,这可不行,太危险了。来人啊,将他摁住!” “是!” 卫兵们继续朝商景慕冲了上去,他带来的暗卫皆被成群的卫兵牵制住,一时竟无人能凑到他身侧相护。 混乱中,一柄长枪狠狠击中商景慕的膝弯,他腿上一软,面对鸠沙王双膝跪了下来,紧接着,有人上前折断了他的右手。 袖箭自他手中滑落,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定成了活靶子,只等鸠沙王射出那一箭。 鸠沙王缓缓张弓,笑问,“五殿下害怕吗?” 商景慕抬起头,释然一笑,“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鸠沙王咬牙切齿道,“你这幅不怕死的样子,和你皇姐真像,哪怕是把你们杀死,都不叫人畅快!”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鸠沙王狠狠剜了他一眼,眯起眼睛费力瞄着准头。 好半晌,他猛地松开了弓弦,利箭离弦而出,箭尖在阳光下闪着黑紫的幽光,裹挟着凌厉杀意,直直贯穿了商景慕心间。 商景慕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血顺着伤口往出涌,面色转瞬惨白下来,连神志都不再清醒。 鸠沙王大笑着看向面前的濒死之人,“这便是你敢挑衅鸠沙国威的下场!来人啊,将他一刀刀凌迟,尸首扔到城门去,任由百姓戏辱!” 卫兵正欲提刀上前,一声暴喝破空传来,“住手——!” 人尚未至,凌厉的掌风却已扑面而来,围在商景慕身边的卫兵瞬间被击飞出去。 刹那间,曲情若鬼魅般闪至卫兵之间,手中长歌翻飞如流光电掣,剑影闪烁,血花狂溅如雨。 鸠沙王见势不好,捂着脑袋便往御辇的暗门里躲。 商景慕得以摆脱两旁的禁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挣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捡起落在近侧的袖箭,握在了左手中。 寒光乍现,冷箭破风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穿透了一脚已迈入暗门的鸠沙王后脑。 这一次,鸠沙王是真的死了。 商景慕的手无力垂落。 金乌高悬,灿亮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地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殿下——!” 萧暮带着曲意终究是迟来了一步,曲意踉踉跄跄地奔至商景慕身旁,见到的便是他心口贯穿一根羽箭,浑身被血浸透,意识全无地倒在地上。 曲意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他身前,小心将他扶起,抱入怀中。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自他心口汩汩而出的血液,抽泣道,“商景慕,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发颤,透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不,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商景慕,你醒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四爪 假传军令, 曲意泣不成声, 俯下身紧紧抱着他,指尖攥得发白,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 他就会像一缕沙、一道风, 彻底消散在她面前。 滚烫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一滴一滴落在商景慕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 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她大哭着嘶吼,声音里满是悲恸, “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你为了那对母女做得还不够多吗?你为何就不能为我想一想,你就这样死了, 我该怎么办, 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商景慕,你根本就没有心。我恨你!恨死你了!” 她声嘶力竭地骂着他,字字泣血、肝肠寸断,仿佛要倾尽所有的力量来将人骂醒。 泪眼朦胧间, 余光里陡然掠过一道寒光。在他身后,卫兵已冲破了曲情与萧暮的剑招, 握着一柄长刀, 朝他劈砍而来。 刀锋迫近, 风声刺耳。 “不——!”曲意无法带着他逃走, 没有片刻犹豫地倾身而上,将他更深地护进怀里, 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来抵挡这致命的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幸而商永朝带人及时赶到,他反手掷出一枚暗器, 正中卫兵手腕,长刀脱手,铮然落地。 危险过后,曲意摇摇晃晃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面上更是浮着一抹异样的绯红。 紧接着,一股猛烈的血气翻涌而上,五脏六腑仿若被狠狠攥住、绞痛难忍,她猝然浑身抽搐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弥散的猩红血雾 曲情回过头,惊呼,“意儿——!” 曲意无力地垂下头,气息渐渐微弱,整个人软软伏在商景慕身上,不多时,亦昏死了过去。 曲情剑招愈发凌厉,几息之间,便将阻在身前的人尽数斩杀,冲到曲意身边。 她俯身去拉曲意,想将她从商景慕怀中抱起来,却竟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皆已昏死的两人。 疏缈阁的人手都已抵达,卫兵又被曲情二人杀了不少,场面渐渐得以控制。 萧暮亦从打斗中脱身,落于曲情身侧,“情儿,曲意她” 曲情却根本不愿听他的话,扬手将长歌架在了他的颈间,“萧暮,无论你为了王媤媤如何诛我的心,可你怎能动我的妹妹!” 萧暮慌乱解释,“曲意一定要来,我劝过她,可她” 长歌向内移了半寸,利刃划破皮肉,鲜血渗出。 曲情冷冷说,“真可惜,你没能死在战场上。但你听好了,意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萧暮止了声,眼角微红,定定看向她。 商永朝阔步跑了过来,蹲在商景慕二人身侧检查一番,大声喊道,“情儿,如今不是你同他算账的时候,你快过来看看他们两个,我探过了表弟尚有气息,你且看看还有没有救。” 曲情这才收回长歌,头也不回地朝商永朝走了过去。 萧暮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眼神空洞而茫然,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周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 直到众人俱已离去,街道上只剩下那些死去卫兵的尸首,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艰难地挪动步子 —————— “长山远哎,云悠悠,尘沙撒哎,风漫漫。夫何处?夫何处? 苜蓿败哎,血淋淋,羌笛鸣哎,哀脉脉。盼复归,盼复归。 悲歌声声咿,乞金乌。生路遥遥兮,引魂来。 血泣曳曳咿,通幽冥。死途渺渺兮,渡魂去。” 昏沉的噩梦中,曲意彷若又听见了那首古老悲戚的歌谣。 她和着歌声低吟,一边洒泪,一边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渐渐地,那歌谣声变得沙哑干涩,几乎辨不清内容。 她伸出双手,用力在半空抓着,可握在手中的一切尽是虚无 “不,不要——!”曲意凄厉地大喊一声,自睡梦中猛然坐起身来。 曲情忙上前抱住了她,抚着她的后脑说,“意儿,姐姐在呢,别怕。” 曲意目光迟滞,低声问询,“他死了吗?” 曲情声音轻柔,“五殿下没有死,姐姐将他救回来了。” “没死没死”曲意眸中泛起莹莹泪光,她用力回抱曲情,哀戚道,“姐姐,我想去看看他。” “好。” 曲情扶她起身,领她去了商景慕的帐中。可他伤势太重,仍在昏睡。 曲意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边垂泪边问,“姐姐,他伤得究竟如何,怎么还不醒过来?” 曲情低叹一声,“五殿下所受箭伤毕竟有损心脉,若非鸠沙王的箭术实在不精,射歪了半寸,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更要紧的是,那箭尖上被淬了剧毒,我耗尽内力,也只能将毒素逼出八成。虽又给他服过了避毒丸,却无法保证余毒对他身体无害,但具体伤及了哪里,还要等人醒过来才能知晓。” “听起来怎么这样严重。” “意儿,比起五殿下,你可知你的旧病如今已累成了心疾,寒邪久积、情志难舒,以致心脉痹阻,气血几近断绝。你若再不调停些,安心休养,只怕五殿下养好了,你却倒下了。” 曲意低下头,眼含泪光,“姐姐,我如何不知晓自己的病呢?可这几年间,我就如同是做了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在梦中,我见到狂风卷起染血的黄沙,瞬间淹没了将士遍地的尸骨;见到阮阮支离破碎地站在漫天大雪中,厉声质问我为何抛弃了她?见到流离失所的百姓、失去父母的孤儿、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家族。我眼见悲剧一件件发生,却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多希望能立即从这场梦里醒过来,可却只能苦苦煎熬、无法挣脱,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梦。” 曲情轻声说,“都已过去了。” “事虽已矣,可留下的因果却抹不去了。” 曲意痴痴地望向商景慕,惨笑说,“姐姐,为什么明明他没有死,我的心却还是这样痛?” 曲情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她倚靠进自己怀中。 曲意气若游丝,“我早该明白的,为了报仇,他什么都能舍弃,哪怕是自己的命,他也毫不在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跟了来,白操了这么多的心,真是多此一举” 话落,她掩唇轻声咳了起来。 曲情拍着她的背,劝说,“意儿,回去罢,你才刚醒,尚未喝药呢。” 曲意一点点松了握着商景慕的手,任由曲情拉扯她离去,只是不舍地数度回眸。 ———— 皇城,懿坤宫。 一日之内,太后接连召见了太子及尚武帝,可惜几人会话时门窗紧闭,红拂派去的鸟雀连一字半句也没能偷听到。 不过,当日傍晚,尚武帝秘密发出一道送往前线的圣旨。 商景恒以为此事蹊跷,乔装改扮,趁夜进了沈国公府。 国公府书房内,商景恒直陈来意,继而问,“国公爷可有法子,能无声无息地将这道圣旨拦下,让本殿瞧一瞧里面的内容。” 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沈国公并未思量太久,先是叫人去打探了护送密旨离京的官员,得知正是自己曾经亲近的学生袁之晓后,也就揽下了这件事。 因这密旨方才离京,尚未走远,当夜,白弗便持沈国公手书,从袁之晓手中将密旨“暂借”了回来。 商景恒翻来覆去地瞧了几遍这道密旨,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褒奖之言,其中提及商景慕打下鸠沙半边江山、刺杀鸠沙王,以致鸠沙陷入内乱之功,最后则是让他奉旨率五万将士回京领赏。 这圣旨怎么看都没什么问题,可既然是好事,又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商景恒眉头紧锁,将圣旨扔在桌上,双手拄额,揉着太阳穴,费尽心神地思索问题所在。 沈国公随手拿起圣旨,只粗略扫了一遍,猛然发出一声低叹,“这不对啊,这圣旨是假的。” 闻言,商景恒迅速将圣旨抽了回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却怎么也看不出“假”在哪里。 沈国公指向那玉玺盖印,“你瞧这里,玉玺象征着天子之威,除去其中的字样之外,四周盘旋的龙纹亦有讲究。大夏的玉玺上刻着的乃是五爪金龙,可这枚盖印里的金龙却只有四爪。” “假的?”商景恒蹙眉深思片刻,转而问向白弗,“你确定没弄错?这圣旨可是那钦差亲手交给你的,之后可又有人经手?” 白弗肯定道,“绝对没错,是他亲手交给我的。这样的事,谁敢让旁人知晓。” 商景恒再度俯下身,细读了一遍圣旨的内容,转而问沈国公,“若是商景慕没有发觉这圣旨的异样,真的领了五万兵马回京,后果会是如何?” 沈国公倒吸一口凉气,“假传军令,等同谋反。轻则斩首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商景恒垂下头默了半晌,猝然爆发出一串冷笑,“此计甚妙,竟是一石三鸟!论心狠手辣,太后属实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及!为了将太子推上皇位,竟不惜废了她的另一个皇孙,而一旦身为将军的商景慕有了谋逆之嫌,他身边的未婚妻兼军师自然也脱不了责任,届时商景慕没有九族可以株连,但曲意的背后却有整个曲家!还有奉旨而来的华家军,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殉情 我要如何才 沈国公暗自心惊, 身为三朝元老,他心知肚明,此事太后做得出来,“你欲作何应对, 可要提前知会五皇子?” 商景恒思虑半晌, 轻笑道, “太后敢放这五万华家军进京, 所依仗的不过是城外驻守的十二万禁军, 可本殿若是在这圣旨中的‘五万将士’前面添上一个‘十’字呢?” “你若这样做了,可知一旦失败, 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商景恒故作不解,“国公爷是否说错了, 这道密旨是尚武帝亲手所书, 而枉顾军纪兵临城下的是商景慕和华家军,与本殿有何干系?” “可华家不是你的人吗?” 商景恒幽幽叹息,“华家愿意助我,不过是因先辈们有些故交, 可若没有这一道假圣旨,他们绝不可能、更根本没有机会发兵晏安, 助我夺位。” 商景恒起身走近, 一手按住沈国公的肩膀, 俯身凑近他耳边, “本殿若什么也不做,待太后处理完商景慕, 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本殿,而腹中怀有本殿骨肉的言蹊以及整个沈家又会如何?国公爷,你既帮了本殿一次, 便莫要再动摇了。” 沈国公面色黑沉,未置一语。 商景恒将那圣旨递给白弗,“速速送到曲夫人手中,让她想办法临摹添字,再将‘假圣旨’送还钦差。” —————— 自重伤以来,商景慕足足昏迷了大半个月,曲意心中虽有怨有气,却到底是放心不下,每每自己用过药,身子略好些,便去他床边守着。 是日,天朗气清、和风温润,商景慕终于醒转过来。 他轻咳几声,低喃着,“水,水” 曲意将温水送到他唇边,小口小口地喂他喝下。 商景慕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锁着她的方向,眸光却始终无法凝聚,声音沙哑地开口,“意儿?” 曲意眼眸含泪,轻轻应了声,“嗯。” 他努力伸出手,虚虚朝声音来处抓去,却又未能触及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中箭死了吗?” 曲意强扯起唇角,苦涩笑道,“我殉情了。” “胡闹。”商景慕更加费力地摸索起来,总算探到曲意的袖角,继而顺着衣料向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曲意先是回握了他,旋即却又松开。她深吸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商景慕,你不是说那护心甲并非什么稀罕的物件么,既然如此,为何你刺杀鸠沙王那日不戴?” 商景慕一滞,很快虚心谎道,“我忘记了” “原来是忘记了。”曲意唇边逸出一声轻笑,满是自嘲,“就如你为长公主慷慨赴死之时,全然忘记了还有我的存在一般吗?” “” 曲意神色更是沉郁,“你怎么不说话了?” 商景慕沉吟半晌,却只是说,“我没有。” “没有?”曲意眼中的泪水再也蓄不住,倾泻而下,“你连元仪和萧暮都没有带走,仅凭着那几十个暗卫就要去刺杀鸠沙王,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生出死志吗?” “” 曲意用力抽出被他紧握着的手,起身退后,哀怨质问,“你生出死志之时,可曾为我想过,我要如何才能面对你死去的结局?” “意儿”商景慕急切地伸手去挽留她,却扑了个空。 他慌得掀开被子,欲下床追她,可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意儿,意儿你在哪里?”他摸索着床沿,无助地张望,疑惑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怎么这样暗,你为何不点烛火?” 曲意愣愣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被钉在原地。 许久,她才鼓起勇气走近他,试探地抬起手,在他眼前缓缓晃过,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眼睫。 他的目光没有追随、没有眨动,毫无反应。 曲意猛地捂住嘴,把险些冲出口的哭声生生咽了回去,适才积了满心的怨气,一瞬便消散了。 “意儿,意儿”商景慕撑着床沿,费力站起身来,趔趄着朝外走,可才迈出几步,便摇晃着险些绊倒。 曲意一个箭步飞扑到他怀中,支撑住他的身子,抱着他痛哭道,“殿下,我在,我在这里” 商景慕紧紧回抱住她,“意儿,对不起,我”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都过去了,我不恨也不怨了。我只要你活着,还在我的身边” 泪水很快浸透了商景慕的前襟,可不知怎地,他越是安慰,曲意便哭得愈发厉害。 最后,他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发泄。 少顷,外面的商永朝和曲情听见声响,结伴走了进来。 曲意余光瞥见来人,这才放开商景慕,后退些许,抬袖抹着泪。 商永朝见状,故作愤慨道,“表弟,你怎么一醒来便又将人家惹哭了?” 商景慕闻声偏头看了过去,却依旧只见到一片漆黑。 可若是无光的暗夜,又怎会有这么多人出现在他的大帐里? 到了此时,商景慕哪里还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低垂下头,默然未语。 一时间,整个大帐都安静了下来。 曲情见了,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上前,将曲意从他身边拉远,不悦道,“我还纳闷,我的妹妹怎么跟你出来这两年落了一身的病?如今看来,五殿下着实是没有把意儿放在心里,既然如此,我便将人领回去了。” 曲意抽泣得更加大声,“姐姐,不是的,殿下他” 商永朝长叹一声,上前拍了拍商景慕的肩头,“想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啊。” 良久,商景慕缓缓抬起头,眼睛转向众人的方向,淡然一笑,“表哥,我看不见了。” 闻言,曲意再也忍不住,埋首在曲情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为免曲意病上加病,曲情先是将她送了回去,好生安抚过,方才折返,为商景慕诊治。 一番检查后,曲情点燃一盏烛火,移向商景慕眼前,“能感觉到光亮吗?” “似乎有一点点。” 曲情将烛火移开,“现在呢?” 商景慕不确信地问,“暗了一些?” 曲情将火烛放回了案上。 商永朝忙问,“如何?” “余毒未清,引发了眼疾。不过他若仍能感光,说明眼睛本身没有坏,有朝一日或许能医好。” 商景慕问,“有朝一日,是什么时候?” “看命,不过你这眼疾死不了人。”曲情直言不讳,“五殿下,既然你醒了,身为医者,我有必要将你的病情具实以告。其实,你心口中的那一箭,并不算歪,它实打实地重创了你的心脉,眼下我虽将你救了回来,却无法保你长久。从今往后,你得小心护着你这颗心,若有什么激烈的心绪起伏,亦或是猛烈的动作,它都有可能随时爆掉。” 商永朝小声打断,“情儿,别吓着他。” 商景慕很轻地问了一句,“所以,我若是足够小心,能活多久?” 曲情随口道,“十年?十五年?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复。毕竟世事无常,人活着就有喜怒哀乐。” 商景慕垂下眼,“我明白了。” 商永朝在床边坐了下来,劝道,“表弟,你还年轻,好生将养着,也许能够恢复的。情儿是大夫,自然要往严重了说,才能让你收敛心性。” 商景慕神色黯然,“无妨,我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不易,还要多谢曲阁主相救之恩,只是曲意胆子小,这些话还是不要同她说了。此外,请曲阁主放心,我绝不会拖累令妹,待回京后,我会与她解除婚约。” ———— 曲情二人甫一走出大帐,便又撞见了这些天已接连“偶遇”数次的萧暮。 曲情仍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身便走。 可这一次,萧暮上前拉住了她,急切解释,“情儿,那天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害曲意的意思,是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带她去的。” 曲情回眸冷冷扫过他,掌中内力倏然凝聚,反手一掌轻易将他拍飞出去。 萧暮跌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血来,狼狈至极。 血色映入眼底,刺得曲情心口一痛。 她缓步走上前去,在他身侧停住,随即慢慢蹲下身,夹枪带棒道,“不过是一掌便将你打得如此,伥鬼公子何时这样不济了?还是说,这是你的苦肉计,你又有了新的图谋?哦——,我知道了,你这般急于解释此事,想来是怕我记恨上你,转而对那王媤媤做出什么事情来吧。” 萧暮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注视着她的眼睛,沉声说,“我没有。” 曲情偏过头,一时没有言语。 商永朝醋得脸都青了,他默声走了过来,用力掰开萧暮的手,拉起曲情后退了几步。 萧暮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紧追着曲情的脚步,“情儿,当年在逍遥山庄是我对不起你,我并非是要与你为敌,只是王媤媤于我有恩,我不能眼见你杀了她。我听你妹妹说,那一次你伤得很重,现今如何了?” “萧公子一句对不起就妄图得到原谅?”商永朝将曲情死死挡在身后,不愿萧暮的视线再沾染到她半分,“你可知情儿那次走火入魔险些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违心 你以为我还 商永朝怒不可遏, “她断了全身的经脉,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才渐渐好过来,那段时日她受了多少的罪?萧暮, 若不是为了救你, 情儿何必冒险去歼逍遥山庄, 可你这狼心狗肺之徒都做了些什么!你现今才说王媤媤对你有恩, 不觉得太晚了吗, 情儿之前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何不说!” 曲情轻叹一声, 扯了扯商永朝的胳膊,似是不愿他再说下去。 得了这样的暗示, 商永朝更是一口气堵在心口, 憋得脑子都疼,索性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曲情的手顺着他小臂缓缓滑落, 指尖探入他掌心,慢慢收拢, 与他十指相扣。 随后, 她才看向萧暮, 淡淡道, “萧暮,那日逍遥山庄一战, 我隐约记得,你好似信了王媤媤的鬼话,以为是师父对她始乱终弃。那时我便说过, 师父绝不会如此行事,可你不信我。如今我已查明真相,师父原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唤萧礼,至于王媤媤口中的‘恩怨’皆是萧礼一人所为,师父不过是为弟偿债,这才情愿赴死。我不相信王媤媤真的分不清二人,因而,我可以饶过不知情的你,但王媤媤必须死。” “你说什么?”萧暮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直直盯着曲情,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误会了师父,那些事并不是师父做的。” 曲情薄唇轻启,说得云淡风轻。 可这话听进萧暮耳中,却胜过世间最冷的冰刺、最烈的火烹、最折磨人的毒药。 他身形晃了晃,低下头目光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掌中似乎凭空生出了浓重的血色,顺着他的皮肉往里渗 他不断喃喃,“这怎么可能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曲情眸光泠然,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阁中有一位老人,名唤王言,他是王媤媤派来的卧底。自王媤媤起了报复之心后,这些年,他在阁中做了许多恶事。师兄,我只是不明白,王媤媤那样恨师父、恨我、恨疏缈阁,为此用尽了心机手段,为什么你偏偏是那个例外?” 萧暮似乎承受不住,竟双膝一软,沉沉跪倒在地。 话已说尽,曲情别开目光,声音微微发涩,对商永朝说,“走吧。” 此处太过晦气,曲情话一出口,商永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大步走远了。 二人进了大帐,商永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拖着曲情,将她直接扔到了床上。 曲情挣扎着正欲起身,却被他猛地欺身压了回去。 他牢牢扣住曲情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双臂压在身体两侧,继而俯下身,扬手扯去她面上碍事的白纱,重重噙吻住她的唇瓣。 商永朝心中仿若是着了火一样,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 二人唇舌紧紧纠缠在一起,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商永朝才停下动作,用泛红的眼眸望着她,半是赌气、半是委屈问,“你对他还有情?” “我” 商永朝见她似有迟疑,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而紧扣住她的后脑,再度恶狠狠地吻了上去,那架势仿若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一般。 曲情未有抵抗,反倒是双手缓缓环上了他的腰,微仰起头迎合着他。 商永朝松开唇,再次问她,“你对他是否还有情?” 曲情轻声喘息,声音沾染上了些许欲念,“未有男女之情。” 商永朝神色稍霁,“可你方才分明心软了。” “他毕竟曾是我的师兄。” “那也不许!” “” 商永朝低头,唇瓣落在她锁骨上方,反复厮磨亲吻。曲情偏过头,抬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脖颈。 “嘶——”曲情蓦地低呼一声,白皙的颈间突兀地现出一道牙印,殷红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她用力推开商永朝,恼道,“你是属狗的啊!” 商永朝餍足地舔去唇上的血迹,坐起身来,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曲情气甚,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不快去给我找药来!” 却说,曲意怎么也放心不下,傍晚又去见了商景慕,彼时他坐在桌前,元仪正在服侍他用膳。 曲意走到元仪身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筷,轻声说,“我来吧。” 元仪正要递给她,却闻商景慕冷声说,“元仪,送客。” 曲意面色一僵,却仍勉强笑道,“我与你早有了婚约,如何还能算是客呢?” “姑娘忘了?出征前,本殿便已将退婚书给了你。” “可那时我也说过,你早答应了我的,这婚只有我能退。” 商景慕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姑娘尚有利用价值,如今战事已毕,你彻底没了用处。本殿堂堂皇子,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即便有伤又如何?京中愿意嫁给我的贵女不知凡几,而你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凭什么来配我?” 曲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委屈,慢慢走到他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他,头抵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殿下,不要推开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姐姐告诉我,你的眼疾还是有机会治好的,即便治不好也没有什么,我真的不在乎。” 商景慕冷笑,“真是自作多情,本殿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还轮不到你来可怜!” “无论如何,我不会同你退婚。” “你凭什么不退?” “就凭你给我的那块护心甲,凭全军将士这几年的见证!” “荒唐至极。”商景慕扯开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站起身,目光无神地落向一个位置,“曲意,你非要本殿将难听的话都说出来吗?” 曲意怕他跌倒,凑近轻轻搀扶着他,不以为意道,“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商景慕冷声说,“你瞧见那边角落里的书箱了么?书箱最底下放着一本画册,那是本殿出征前,昭和皇后特意送来的大礼。曲意,你可知晓那画册之中都记录了些什么吗?” 画册? 曲意先是一怔,不多时,便想起了商景辞曾画给她的那本。 那时,商景辞似乎还为此来向她兴师问罪过,质问她为什么要将画册交给黄娇娘,以致昭和皇后知晓了此事。 但她当时,没有追究过这画册最终的去向。 商景慕又道,“那画册上,绘满了一对浓情蜜意的情人,而这两个人,姑娘恰巧都认得。你以为本殿为何会沦落至此?我告诉你,是你将我逼上了这条路!当初太子夜袭军营时,是你挡在他身前,以命相要挟,不让我杀他!后来,哪怕他屡屡对我下手,你仍首鼠两端,一心维护于他!” 曲意泪湿了眼眶,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商景慕朝她步步逼近,神情近乎冷酷,“那块护心甲只能证明本殿曾经确实对你有情,可事到如今,你一次次伤了我的心,在我的面前同太子眉来眼去,你以为我还会要你这样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曲意被他的话刺得心里又涩又痛,“我没有,我那时不让你杀太子,是因为我知道是谁对你动的手,我断发明志亦是要警诫他,让他有所顾忌,不敢再动你。” 商景慕嗤笑一声,“是吗?既然如此,此人是谁啊?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却又对我有诸多隐瞒,你的真心在哪里?” “是是是我的”曲意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商景慕摆摆手,“罢了,本殿已成了这幅样子,又何必追究这些,你不必为难自己了。” 曲意死命拉住他手臂,抬起盛满泪水眸子,哭道,“你何必要说这些违心的话,事情走到今天,难道你就没有错吗?我早就劝过你退兵,可你却执拗地一定要为长公主报仇,战场上死了多少人,还有阮阮,你明明早就将她许给了我的,可最后你连她也舍弃了。但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可知她们母女对你不过是利用!” “够了!”他用了十成力将曲意推开,不免扯到伤处,痛得面色惨白。 曲意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便又吼道,“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你说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我又何尝不是对你失望透顶!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谁?长公主早就已经死了,你为何宁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将命都搭上,也不愿用心去待身边的人!你问我的真心在哪里,那我亦要问问你,当初若不是我这个真正的人质离营而去,你是否也会将我利用尽了舍弃在季氺城中,任我落个尸骨无存的结局!” 商景慕喉间一哽,热意直冲眼底,他强压着,在泪水夺眶的前一刻近乎狼狈地背过身,厉声喝道,“元仪,将她赶出去!” 元仪左右为难,劝说道,“姑娘,我们殿下如今受不得刺激,劳您先出去罢。” 曲意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泪意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再也撑不住,双手掩面,仓皇奔逃而去。 待人一走,商景慕当即摇摇欲坠地倒下来,幸而元仪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很快,曲情被请了过来,没好气道,“白日里才说,要你小心护着这颗残心,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险些将它气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争取 既如此痴心 商景慕眼角犹红, “曲阁主,方才我同令妹说了些重话,她如今应当很是难过。” 曲情脸色黑了下来,“两个人加一起凑不出一颗完好的心, 偏还硬要往一起凑。” “是本殿之过。” 商永朝拍了拍曲情肩头, “我表弟都这么惨了, 就别再怪他了, 先去看看曲意吧。” 曲情无奈, 转而又去了曲意的大帐,还未踏入帐中, 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伤心而又压抑的哭声。 曲情轻叹一声,掀帘走了进去。 曲意整个人藏在被子中, 许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哭声戛然而止,唯余不时抽泣。 曲情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意儿?” 曲意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夹带着浓重的鼻音。 “怎么哭了,同五殿下吵架了?” 良久, 曲意方弱弱应道, “没有。” 曲情扯了扯她的被子, “出来, 别闷坏了。” 曲意复又抽噎几声,待擦净了脸上的泪水, 方缓缓冒出头来,顶着一双肿得桃子般的眼睛说,“姐姐, 我没事。” 曲情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光,柔声道,“难道你的心事,连姐姐都不能说么?” 曲意刚憋回去的泪水,顿如泄洪般涌了出来,她扑进曲情怀中,哭道,“姐姐,我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却又为他难过得要命,我该怎么办?” 曲情轻拍着她的背,“意儿,五皇子此番伤及了根本,凭心而论,姐姐并不希望你同他在一处。” 曲意抽噎道,“我的心疾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可介怀的。” “既如此痴心,又为什么而怨恨难过呢?” 曲意低泣半晌,方从她怀中直起身,垂眸道,“姐姐,这世间多得是有缘无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般的运气,遇得上一个痴情的故人。我同他一样,自出生便处境艰难,他待长公主之心,自该如同我待你之心一般赤诚,我并非不能理解。可他为达目的,已酿成了太多的苦果,这几年我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他却一次次不顾安危,以身涉险,到了最后,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曲意苦涩道,“他能够这样义无反顾,想必心中是真的没有什么记挂不舍的人了。” 曲情笑道,“是么?可依我看倒也未必,至少方才他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曲意抬起朦胧的泪眼问,“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心都快碎了,却怕你难过,催我过来瞧你。” 曲意蹙眉,“吵起来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现在又扮什么好人。” 顿了顿,她又怯生生问,“他他没事吧?” 曲情轻笑,“没什么大事。” 曲意松了口气,“那就好。” 曲情轻拍她的手背,“既然还在乎,好好相处就是,又何苦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来。” “分明是他伤人在先。”曲意失落垂眸,“他心底积压了太多旧事,如今大抵不会愿意同我在一处了。” “若很喜欢就去争取,何必想这些来困住自己。” 曲情揉着她的脑袋,娓娓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能修得共枕眠,两个人的缘起或许需要天意,可缘尽却在于彼此的作为。人的一生会经历多少次起起落落,相携白首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两个人的心意不够坚定,口是心非地都将真心掩藏了起来,遇事不愿主动去解决,反倒都想着逃避,甚至找些借口来遮掩自己的不作为,日子久了,再深的缘分也都会散的。你说我的运气好,可难道我与他便不曾互相欺瞒利用过?意儿,我们能走到如今,靠的并不是老天施舍的运气,而是他从没有放弃过我,我也真心包容了他。” “可如今明明是他要放弃我。”曲意瘪嘴道。 曲情牵住了她的手,笑说,“这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你扣住我或是我扣住你,又有什么分别?” 曲意垂着头,脸颊微红。 曲情又说,“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岁月一旦逝去便再也无法追回,但凡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无论是爱一个人,或是守一份执念,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结局怎样都好,姐姐只希望你能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生。” 翌日清晨,曲意用过早饭,便又去寻了商景慕。 此番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听见什么难听的话,都只当是耳旁风,吹过去便忘了。 自然,商景慕也没让她失望,为了将她赶走,话愈发难听不说,连饭碗菜盘也摔砸了一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曲意始终稳坐一旁,浅笑着瞧他撒泼。 直到他气喘吁吁地跌坐下来,再也折腾不动了,曲意才让元仪重新取来饭食,亲手强喂他吃了下去。 至此,商景慕彻底败下阵来,最后这段在军营中度过的日子,也只能由着曲意来去自如了 另一边,自曲情上回说过那些话,萧暮认真思考了几日,再度找上了她。 有人过来通传时,曲情正侧卧榻上午睡,倒是商永朝尚未睡着,低声回绝,“你们阁主歇着呢,不见。” “这”那人的目光越过商永朝,看向他身后已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的曲情。 曲情轻声道,“我这就过去。” 那人领命,退了出去。 商永朝回过头,目露不快,“你才刚睡下,何不让他晚些再来?” “也不是很困,见完了消停。”曲情说着便越过他,要下床去。 “等等。”商永朝长臂一展,揽着她倒了下来,解开她衣襟最上方的扣子,朝着那才刚见了好的牙印狠狠吻了上去。 曲情吃痛,用力推搡他,“疼,你快松开!” 商永朝亲了半晌,又用牙轻轻磨了磨她柔嫩的肌肤,这才舍得松口。 曲情垂眸看去,那印子又痒又疼,泛着极明显的红痕。她抬手便朝商永朝抡了过去,却被他攥住手腕。 二人身形拉近,商永朝顺势又浅啄了一下她的唇瓣,含笑说,“去吧,去见见他。” “简直不可理喻!”曲情狠狠瞪了他一眼,系好扣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戴上了面纱。 时值孟夏,炎意渐浓,人也穿得衫薄领低,即便她将扣子系得紧紧地,还是挡不住那殷红的印迹。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面纱,那暧昧的红痕便明晃晃照进了萧暮眼中,他喉间微微滚动,迅速移开了眼眸。 “寻我何事?” 萧暮低着头,“你前日的话,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曲情冷笑,“不相信我?” 萧暮慌忙道,“不是,我只是想了解得更清楚些。” “你想问什么?” “有关萧礼和王媤媤的事。” 曲情低笑一声,问他,“全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萧暮望向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 “我们交换,我告诉你我所知晓的一切,你也要告诉我你失踪的那些年去了哪里。” “好。” 二人策马一道跑出军营,寻了个无人的沙丘,并肩坐着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曲情将她从释惶那里听说的一切都尽数讲了出来,旋即说,“该你了。” 萧暮心中沉重,说话的语速也放得很慢,“那一年,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是曾浩泽重伤难愈急需灵药续命。他私下将我唤去,我原以为他是要趁机攻打逍遥山庄,却没想到,他竟是要我带着阁中的珍稀药材前往逍遥山庄去救曾浩泽的命。此外,为免走漏消息,招惹上曾浩泽的仇家伺机寻仇,此项任务绝密。” “想必是王媤媤暗地里给师父传了讯。”曲情道。 “可待我抵达逍遥山庄,却并未见到曾浩泽,仆人将我引到了正厅,给我倒了一杯茶水” 他顿了顿又道,“那茶水中被添入了兰因花汁,等我再醒来时,已被关到了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连手脚都被玄铁制成的铁链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曲情垂下眼帘,“逍遥山庄覆灭后,我又去那里查探过,在主院的地下深处见到了一个暗室,四面墙壁之上,满是凌厉的剑痕。” 萧暮无声一叹,“起初,我辨不清被关了多久,逍遥山庄的人似乎彻底遗忘了我,从未给我送过吃食,我饿晕过去,再被饿得醒过来,几乎就要饿死时,是王媤媤给我送来了水和饭食。” “她告诉我,是曾浩泽嫉恨师父,方才会将我骗至逍遥山庄。关于那段旧事,她对我说,是师父与她在街上巧遇,二人谈及旧情,哪料师父生了色心,竟趁夜摸进了她的房中。她那时已有孕在身,自然无法再承雨露,二人拉扯间,被曾浩泽堵了个正着。曾浩泽武功不敌师父,败下阵来,非但自己落了个重伤残疾的结局,连逍遥山庄上下都被师父屠戮,而王媤媤腹中的骨肉,也在那一夜失去了” 曲情苦笑道,“连这些话你都信?” 萧暮没有回答,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她时,她遍体鳞伤、十分可怜,她对我说,自那夜之后,曾浩泽性情大变,对她动辄打骂,再无温情。曾浩泽原打算活活将我饿死,再将我的尸首扔回疏缈阁,来向师父示威。但她可怜我年少,为此与曾浩泽一番争执,更挨了一顿毒打,这才为我换得生机。我被关在地牢整整五年,几乎快要被逼疯,只有她会时不时地来看我,陪我聊天,给我带来果腹的食物和换洗的衣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赌局 只要你敢同 他的声音低落下来, 似乎犹为过往惆怅,“可几乎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都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后来我才知道, 只要她来帮我一次, 曾浩泽便会将火气报复在她的身上。” “呵。”曲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暮疑惑地看向她, 她却道, “你接着说。” “有一日, 她偷来曾浩泽的钥匙,解开了我的手脚铐, 可我身上的兰因之毒仍旧未解,难以逃离。” “她又送给我一本心法, 对我说这是师父曾经遗留在她那里的, 让我用它好生修习,早日冲破禁制。我瞧得出那心法十分急功近利,可我那时一心只想着逃出去,便不舍昼夜、近乎疯魔地练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 王媤媤奄奄一息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曾浩泽已癫狂了, 我若再不能冲出去杀了他, 恐怕他就要将我二人一并杀死了。” “所以, 你冲冠一怒为红颜, 冒着被心法反噬的风险,冲出去将曾浩泽杀了。” “是。” 曲情说, “随后,为了报答王媤媤的恩情,你又化名伥鬼, 护在她身边,帮她平定了逍遥山庄的内乱,助她成为新的庄主。” 萧暮道,“是。” “真是精彩啊。”曲情唇边含笑,眸光却黯淡了下来,“师兄,难道你就从不曾怀疑过她对你说的话吗?” “我那时杀念太盛,受心法反噬得极为厉害,总是昏昏沉沉的。” “后来呢,我在松陵镇遇见你时,你分明是清醒的,那时你也没有查过吗?” 萧暮垂眸,“没有。”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察觉不到异样,只是选择了去相信心中想要信任的人,就算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能乐在其中。” 萧暮并未反驳。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想要回去了,可尚未走出多远,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最后说,“有些话,也许你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这几年我刻意重查了曾浩泽重伤之后的事,他确实伤得极重,几乎是缠绵病榻,需要靠灵药续命是真的,但对王媤媤施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当年,自从曾浩泽病后,王媤媤便一心想要揽过曾家几代人的基业,将逍遥山庄据为已有,可她毕竟无后,山庄中有许多人不服气,是曾浩泽撑着一口气为她主张,恐怕直到他死都无法相信,是挚爱的妻子将刀子送到了他身边” ———— 五月下旬,钦差携尚武帝的旨意抵达,命商景慕率十五万华家军即刻返京,领受封赏。 大军早已整装待发,只候着这一道圣旨,商景慕如今难以视物,毫不怀疑地接了旨,率领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去了。 队伍才出发,曲意便钻进了商景慕的马车中,拉着他的手臂,叫苦连天道,“哎呦,骑马太累了,既然殿下有马车坐,便让我也蹭蹭罢。” 商景慕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却并未出言拒绝。 曲意狎然一笑,从小几上拿起一枚酸枣递到他唇边,“替我尝尝酸不酸?” 商景慕向后挪着身子,“我不吃。” 曲意撒娇道,“吃一个嘛,你不吃我也不敢吃了。” 商景慕被她哄得无可奈何,只得张嘴将那酸枣吃了下去,他的唇舌不经意扫过了曲意的指尖,刹那间便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曲意又拿起一个枣子,自己吃了。 商景慕突兀地开口,“待回京后,我便与姑娘正式解除婚约。” “我不要。”曲意方才好起来的心情,一瞬便跌入了谷底。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除非我死了。” 商景慕一掌挥了过来,想来原本是想堵曲意的嘴,怎奈却拍在了脑门上。 曲意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抓住了他的手,大笑说,“怎么,舍不得我说这样的话了?” 商景慕用力想要抽出手,却怎么也拉扯不过她,索性放弃了,寒声道,“姑娘可还记得曾与我的赌约?” 曲意一怔,“我同你有过赌约?” “你还记得王五吗?” 曲意瞬间记了起来,心中却生出了几分沉重,“记得。” “那时姑娘说,他的妻子定会为他活着回来而感到欢喜,且永不相厌。如今两年过去,姑娘可好奇他们现在的生活?” 曲意咬着唇,犹豫半晌道,“人家自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又何必再去打扰。” “看来连姑娘也对自己曾经的话,失去了信心。” 曲意望向他,恨得牙都痒痒了,“我若是赌输了呢,你想要如何?” “既然明知是一条会输的路,又何必再走上去。” 曲意恼道,“商景慕,你就是要找我的不痛快是吧。” 商景慕轻声说,“这是你我早就约好了的赌局,不是么?” 曲意气呼呼地瞪着他,“好!赌就赌,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将日子过好。” 大不了赌输了再反悔。 大军行进了半个多月,途径落沙城时,元仪独自离营,去打探王五一家的现状。 傍晚,他带回了消息。 “启禀殿下,王五一家去年便消失了。” 曲意急切问,“什么叫做消失了?” 元仪道,“住在他隔壁的邻居说,王五回了家没几日,家中便时常传出争吵声,大概只过了一两个月,这家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大家都怀疑,是王五妻子杀了废物王五,带着孩子卷款逃了。” 商景慕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看来希望终究是会落空的” “这个不算!”曲意懊恼地挽住了商景慕的手臂,软声劝道,“元仪说的这些全都是猜测,并没有定论的,也许他们只是不喜欢战事频繁的落沙城,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呢?” 商景慕眉眼低垂,“曲意,何必说出这些连自己都不会信的话呢?” “我信,我怎么不信?” 商景慕却轻推着靠在自己身前的人,“愿赌服输,你我走完这最后的一程路,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曲意眼眸泛红,心寒不已,“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地证明我不介意你的伤势,我想陪你走下去,不仅是这一段回京的路,而是往后的每一段路。可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哪怕一点点信任,旁人是旁人,你我是你我,明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你连筹码都还没有放在属于我们的赌桌上,怎知就一定会输呢?” 商景慕长叹一声,阖上了眼眸,“我累了,不想与你争吵。” 曲意难得没有纠缠,起身下了车,立在车窗外,隔着那道车帘,对车里的人开了口,“商景慕,只要你敢同我入局,我就不会让你输。” 商景慕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可与之相对的,却是那双愈发黯淡空洞的眼眸 军队抵达晏安城外时,已是初秋,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不再灼人。 清风吹过,偶尔扯断几片微黄的林叶,不甘心地盘旋着往下坠 商永朝策马走到商景慕马车旁,贴近车窗,低声说,“表弟,待会儿见到皇帝先将兵符交出去,这烫手的山芋可千万别在自己的手里攥着。他若是提及要给你什么赏赐,你正好以眼疾为借口,要一块远远的封地,从此封了王,逍遥自在去了。” 商景慕应道,“表哥尽可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队伍行至城门前,战兵们满心欢喜地以为前方等着的会是夹道而立、欢呼雀跃的百姓,怎料却只见到紧闭的城门,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 禁军统领齐冲站在城楼之上,严声喝问,“城下来者何人?” 商景慕缓缓走下马车,扬声回应,“大夏五皇子,今奉旨率得胜之师凯旋归朝。” 齐冲道,“本将从未听闻陛下颁过此道旨意,五殿下可知假传圣旨的后果!” 商景慕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转头对元仪说,“将圣旨递予齐将军。” 齐冲拿到圣旨,实际连看都没看,便依着上边吩咐下来的说辞道,“这圣旨是假的!众将士听令,紧闭城门,不予放行!另,五皇子假传圣旨,擅率甲士还朝,有谋逆之嫌,待本将问明了圣上的旨意,再行决断!” “是!” 军中顿起喧哗之音,众将士都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商永朝面色冷沉,走到商景慕身边,“没想到太子竟这么急着对你动手。” 商景慕说,“表哥,你虽与我们一同归京,却并非我的部下,齐冲没有理由阻挠你归京,你与曲阁主带着曲意先入城吧。” “也好,待我回去了,也能试着为你通融通融。” 曲意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回去,可这般形势下,曲情绝不能再将她留下,于是点上了她的穴道,准备将她强带走。 商永朝策马在先,身后跟着白纱覆面的曲情,和被她圈在身前急得眼眶通红的曲意。 怎料,一行人还未入城,便被齐冲拦了下来,“世子,若是您要归京,本将自当放行,可后边马上的那位姑娘,本将瞧着应当是声名赫赫的曲军师罢。” 商永朝赔笑道,“不过是位女子,齐将军又何必为难呢?” “呦,她可不是位普通的女子,不仅是夏军的军师,更是五皇子的未婚妻啊!” 商景慕高声道,“齐将军若有什么手段尽可冲着本殿来,累及妇人并非君子所为。” “本将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君子之道,但这人务必给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舍车 曲意什么都 众人僵持间, 城墙之上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商景恒轻笑道,“本殿听闻,这里有热闹可看,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齐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 本殿的五哥怎么被关在外面进不来了?” 齐冲见来人是他, 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可面上功夫还是得做。 “启禀六殿下, 五皇子假传圣旨,擅自率兵归朝, 末将也是不得不先将人拒之门外。” 商景恒嘲笑,“哦?你确定你有这个能耐?” “这此乃末将职责所在, 城外不过五万华家军, 末将的禁军足以应付。” 商景恒扬首,极目远眺,“你确定,这里的将士只有五万?本殿瞧着, 怎么人多得没有尽头,竟像是十五万呢?” “什么!”齐冲此刻才认真检视起城下的军队, 一时心下大骇。 这怎么可能, 一路的驿站报上来的数都是五万啊!难道说, 有人提前对沿途的驿站下了手! 商景恒复又对城下的商景慕道, “五哥,如今东风已吹到了你这一边, 接下来该如何做,全凭你一声令下了!” 商景慕此时才反应过来,是啊, 晏安的禁军只有十二万,他身后却站着整整十五万的精兵强将,看来这其中亦有商景恒的手笔。 商永朝则疑惑地看向曲情,曲情朝他摇头,表明自己提前并不知晓此事。 左右这里所有的人都已成了叛贼,若现在号令众人攻打进去,便再也无需受制于人了。 可若真的这样做了,便又是一番血雨厮杀,而这次的血将会染满整个晏安。 商景慕暗自苦笑,旋即高声道,“华家军的刀枪只护家国、斩外敌,绝无叛逆之心!今日之事背后必有小人运作挑拨,还望齐将军尽早禀明父皇,还本殿及众将士青白!” 事已至此,齐冲再也不敢有轻视之意,点头哈腰道,“是是,末将这就入宫。” 煮熟的鸭子都不知道下手吃! 商景恒郁闷极了,却仍旧装笑道,“是啊,齐将军还不快去,可万万别冤枉了我五哥。” 可尽管如此,齐冲还是不肯松口放曲意入城。 曲情无奈,对商永朝道,“意儿独自留下我不放心,你先入城去探一探情况。” 商永朝担忧地看向她,“好,但你切记遇事莫要逞强,定要安然。” 曲情微笑,“好。” 既然一时之间难以入城,商景慕索性命令大军在京郊外原地扎营,将士们跋涉了几个月,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曲情亦趁此时机,将曲家同六皇子同盟的事情,尽皆告知了曲意 入夜,黄娇娘奉太后之命潜入曲府,请杜知秋入宫小叙。 曲情虽加强了曲府守卫,却又依着杜知秋的要求,将大多数高手都派往了六皇子府,因而,曲府一时竟无人能与黄娇娘抗衡。 杜知秋并未顽抗,只安之若素地留下一张字条,交给了曲有余,便随黄娇娘进宫去了。 懿坤宫中,床幔被撩起垂挂两旁,太后阖眸仰躺床上。 杜知秋甫一入内,便被浓重的药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步走到太后面前,端正地行了跪拜礼,“民妇恭请太后金安,愿太后凤体康泰,福泽绵延,长享尊荣。” “知秋,你过来。” “是。”杜知秋缓缓膝行至太后床前,却始终低着头。 太后轻轻将手搭在她头上,“你是哀家最喜欢的女孩子,哀家将你养在身边,教你后宫中生存的手段谋略,盼着你能嫁给我的皇儿。可最后,你却让哀家失望了。” 杜知秋没有言语。 “你可知,如今十五万华家军屯兵城外,而六皇子白日里于阵前挑衅,意图让景慕下令发兵攻城?” “民妇知晓。” “你如何看待此事?” “还望太后先恕民妇大不敬之罪。” 太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却随之重重咳了几声,“你啊,还是如少时一般刁钻,哀家赦你无罪,直言就是。” “五皇子征战鸠沙,实为有功之臣,有心人却惧其势盛,先发制人施计加罪,若此计成,国之功臣被辱没,何其悲焉?然自古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史书不问功过,只书成败,皇权更迭,哪怕血流成河,那血终也浸不到史册中。既如此,诸位皇子各逞其能,虽行诡谲不端之计,但得胜者,史亦奉之为正,何论其行?”杜知秋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 太后轻叹,“看来,你是一心向着六皇子了。” 杜知秋抬起头,缓缓道,“太后娘娘,您的恩情民妇从不敢忘,可这些年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曲家,都回报得够多了,如今民妇只是想要自保,无论是谁当了皇帝,这大夏始终还是商家的天下。” “是吗?”太后着重又问了一遍,“可哀家怎么觉得,这天要变了?” “” “知秋,你可愿留在这里陪着我这老太婆?” “民妇自然愿意。” “可这偌大的宫殿里,唯有你陪着哀家还是冷清了些,你那对双生女,哀家也心生欢喜,不如一并接入宫中来,如何?” 杜知秋眸光微微一闪,却说,“孩子们大了,如今都离家在外闯荡去了。” “你尚在我这里,她们会愿意回来的” 杜知秋一时没有答话。 太后又道,“许多事哀家没有摆到明面上,本是想给彼此都留一分颜面,可若你一意孤行,硬要行偷龙转凤之事,哀家也不介意玉石俱焚。朝臣或许会接受一个以铁血手段登极的帝王,却断不会容许血脉不纯者窃居皇位。” ———— 一晃三日过去,驻扎在城外的大军却迟迟没有收到新的指令,双方似乎是僵持不下。 商永朝心事重重地策马出城,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昨日太后将父王叫进了宫中,太后的意思是,五皇子假传旨意务必严惩,连同与之结亲的曲家都要连坐,而华家军死罪虽免,活罪也难逃。” 商景慕说,“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表弟,你还没有看清楚吗?太后本就是想借机废了你,将太子稳稳地保上那个位置。” “我如今这个样子,本就无意再与太子相争,他们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甚至还无端牵连了曲家。” 商永朝幽幽道,“曲家可不是被你拉下水的,他们早就站了队,支持的却是六皇子。所以太后此计,废你只是其中一环,更多的是要趁机灭了曲家和六皇子的野心。” “六皇子?”商景慕无光的眸子微微眯起,“怎会是六皇子,他可实在不是个好人选。” 商永朝反问,“曲意什么都不曾对你说过吗?” “没有。” “或许连她也不知道罢。”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良久,商景慕又问,“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难了,太后之所以至今未有动作,不过是忌惮这里的十五万华家军,她昨日已将父王手中的兵权收了回去,据说还要去调嘉云郡的兵力。还有,如今曲夫人已被扣留在宫中,太后连她们姐妹双生的事也知道了,她捏着曲家的软肋隐而不发,就是要让你和六皇子在此刻不敢有所动作,而一旦她的援兵到了,你自然也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商景慕蹙眉道,“当年皇帝只下旨说皇城中不得养育孪生胎儿,而曲家自幼便将曲情送去了疏缈阁,也算是出了京的,故而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太后是否愿意放过曲家。” 商永朝无奈叹气,“难啊,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同情儿说此事。” “如今你不用为难了。”曲情面色冷沉,推门走了进来。 商永朝迅速起身走到她身边,“情儿,你千万莫要冲动,我出城之前特意去见了曲老爷,他说曲夫人同太后还是有些旧情在的,应当暂时无虞,曲夫人临走前还交代了,不让你冒险救她。” “放心,我不会急着去给太后再白送一个人质。” “那便好。”商永朝松了口气。 “不过我这便要回京去,先派人入宫打探清楚宫内的布防,以防万一。” “也好,我陪你回去。” 商永朝转而看向商景慕,“表弟,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别太担心,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 六皇子府,商景恒孤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的字条。 沈言蹊款款走到他身后,轻声念道,“舍车保帅,这字写得可真好。” 商景恒这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向她,牵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如今你身子也重了,若无事便好好歇着就是。” “总是躺着身子更乏,我见今儿天气好,午后便出来走一会儿消消食。” “也罢,随你就是。” 沈言蹊默了默又问,“我听闻,前儿你出了城,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商景恒眸色一沉,“你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商景慕如今的处境吧。” 沈言蹊又朝他走近几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的头自然便枕在了沈言蹊隆起的小腹上,“你听,孩子会动了。” 商景恒屏息去听,果然感受到“咚咚”的响动。 沈言蹊又说,“如今月份大了,这肚子坠得腰生疼,连晚上我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待将他生出来了,只怕比你少时还讨人嫌呢。” 商景恒轻声说,“不会的,到时候他若是敢闹你,我便替你教训他。” 沈言蹊却轻轻将他推开了,娇嗔道,“这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若敢打他,我便打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断肠 为她输得一 商景恒笑道, “方才还嫌他讨人嫌呢?” “我不管,反正就算再讨厌也是我的心肝宝贝。” 商景恒起身,揽住她的腰,“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言蹊将头靠在他胸前, 含笑道, “这还差不多。” 二人沉默半晌, 商景恒方开口道, “商景慕如今屯兵于城外,我无意加害他, 可你也该明白,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如此有威望的皇子, 所以他要么就发兵攻城赌上一场, 要么就只能等死。” 沈言蹊眸底黯淡下来,“那你呢,你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商景恒复又扫向案上那张、由曲府送来的字条,轻抚着沈言蹊的肚子, 幽幽叹息,“我如今有软肋在太后的手上, 只怕什么也做不了了, 且等着罢, 我不相信太后为了给太子拔除政敌, 真的会眼见京城血流成河” 旬日光阴,不过须臾。难得常是万里晴空, 不见一丝波澜。 可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是自嘉云郡而出,以雷霆之势迅猛奔袭而来的十万大军。 “报——!” 斥候狂奔而入, “将军,嘉云郡派来的大军已越过了合绵山,最晚明日便能抵达晏安。” 商景慕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一旁的华惇紧蹙着眉,胸中怒气升腾,眼睛怄得发红,“我们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皇帝非但不念及我们的功劳,竟还藏弓烹狗,为我们平添罪名!要我说早就该打进去,拔了那卑鄙无耻之人的脑袋,自己称王!将军,明日待嘉云郡的大军抵达,我们便会被里外夹击,再也没有胜算了啊!” 商景慕轻叹一声,“华惇,方才我告诉你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末将没忘,我只是心里憋气得很!” “既然记下来了,便定要替本殿做好这件事,你保全了她,就算是全了你我一路肝胆相照的忠义。” 华惇“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来,“将军,你当真要如此吗?” “华惇,你杀过夏军吗?” “末将未曾。” “华家军本就是为护佑大夏安宁而生,从前我们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是因为我们的刀枪对准的是外敌,全军上下的心始终是齐的。可如今若真的打起来,死的是大夏的军士,无辜受灾的亦是大夏的百姓,将士们真的能毫无顾忌地举起刀枪来吗?” 华惇慨叹,“我只是为将军您感到不值。” “本殿以为值得便足矣,你退下吧,务必要办好我交代给你的事。” 华惇沉沉叹了一声,“是!” 华惇憋着一肚子气,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帐,怎料竟迎面撞上来寻商景慕的曲意。 曲意笑着走近他,“方才我隐约听到帐内有些争吵之声,不知将军可有何指令?” 待华惇退了出去,帐内便只剩下商景慕同元仪两人了。 沉默良久,商景慕心意已定,温声道,“拿来罢。” 元仪却后退半步,双眸泛红,“殿下,这断肠散可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您真的不再等一等吗?” “我已等到了最后一日,若再拖下去,待到明日大军压阵,便难说她究竟是为了脱罪还是有功了。” 二人说话间,曲意轻挪莲步走了进来,刻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元仪瞧见她,正欲开口问好,却见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行至商景慕案前方才驻足,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 “元仪?”商景慕见他不答话,疑惑地唤了一声。 元仪忙应声,“殿下。” “不要再耽搁了,给我罢。” 元仪望向对面不言不语的曲意,犹豫着说,“殿下,您不同曲姑娘道别吗?” “不必了,她那样聪慧,若是去见了她,定会被察觉出异样,到那时她又要为了我伤心难过。” “既然殿下明白姑娘的心意,这段时日又何苦去伤姑娘的心,上回姑娘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么,您为何就不愿信姑娘一回呢?” 许是提及了伤心处,便连适才决然服毒时都不曾动容的商景慕,此刻眼眸却微微泛红,“我信的我信她,可我已是个废人了,又怎能拖累她” 曲意望向他的眸中泛起粼粼泪光,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唇没有出声。 元仪叹了口气,“可姑娘从不在乎您的伤势。” “但我在乎!” 商景慕低喝一声,连同浑身的力气都仿若被抽干,双手握拳抵住额头,头深深地埋下,颓丧道,“元仪,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哪怕为了她输得一败涂地我也能甘愿,但她必须要赢!她值得拥有人间美好的一切,而如今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又岂能自私地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有了我,她会过得更好,就算会难过一阵子,早晚也都会过去的。” 曲意颊边挂着两道泪痕,泪珠如倾盆大雨一般,簌簌不绝地滚落,可神情却丝毫不见悲苦,反倒唇畔含笑、眉眼弯弯。 她忍不住抬步朝前挪了一步,缓缓伸出手,几乎就要贴上商景慕的脸颊,却又堪堪停在半寸之外,没有惊扰他。 “我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商景慕再度沉声下令,“元仪,将那药给我。” 曲意朝元仪轻轻摇头,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亲手放在了商景慕的掌心。 商景慕毫不迟疑地接过药,摸索着揭开瓶封,瓶口已抵在了唇边,他却又思量着说,“元仪,我死之后,她与我的婚事自然便不作数了,往后她若是若还是同太子在一处了,深宫毕竟不比寻常人家,你告诉表哥,不必介怀过往之事,还要他替我在背后多支撑着她些才好,唯有她幸福,我才能心安。” 元仪不情愿地应了声,“嗯。” 商景慕释然一笑,举起瓷瓶,扬首一饮而尽。 刹那间,猛烈的药性涌了上来,他手腕失力,瓷瓶虚虚坠于桌案之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片刻之后,连同神志亦陷入混沌,他再难以支撑,整个身子歪倒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孱弱地喘息。 元仪不明所以,上前急唤道,“殿下——殿下——!” 曲意此刻才敢走近他身边,半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垂落案边的手。 商景慕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盯着曲意所在的方向。 那药仿若正拼命将他往幽暗的深渊拖去,几乎完全闭塞了他的五感,周遭一切都不再清晰 “你怎么这样傻,你若果真为我而死,我又焉能独活?”曲意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的掌心,连带着灼烧入他的肺腑。 商景慕眼角垂泪,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下一瞬便彻底失去意识,阖上了眼眸。 元仪急切道,“姑娘,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意轻声说,“别担心,我给他服用的仅是烈性的蒙汗药罢了,将他扶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元仪这才放下心来,将商景慕扶到床上躺好。曲意坐在床边,望着他,空空垂泪。 元仪又问,“姑娘,您如何会过来?” 曲意说,“我方才遇见了华惇。” “华副将都告诉姑娘了?” “华惇并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 “既然华副将都已坦白,我也无需再瞒了。” 元仪俯身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曲意,“这是殿下此前亲手所书,他眼睛瞧不见,便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摸索着写。殿下分明从未有过谋逆之心,可为了将您和曲家摘出去,在这信中,他将所有的罪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执迷不悟,不顾您几次三番的劝阻硬要领兵归朝。” 曲意接过信,视线一寸寸缓慢地挪过纸面,像是要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烙印在眼底,泪滴若珍珠般砸落,晕开道道墨痕。 元仪又道,“还有,殿下不仅要华副将对外宣称战场上全靠军师的精妙阵法方能取胜,且今日之后,华家军上下都会知晓是殿下为一己私欲而不顾众将士性命,瞒着大军举兵谋反,最后幸得军师您大义灭亲,毒杀了将军,止战于未发之际、挽救华家军于水火之中。这样一来,您与殿下便可彻底划清界限,太后无法再以那一纸婚约发难曲家,而您更是真正的有功之人,连双生之罪亦可功过相抵。殿下笃定,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再加上这十五万华家军的拥护,太后绝不会冒着兵祸的风险来为难你一个女子。” 曲意不忍卒读,将信蹂躏成一团,扔到了地上,抽噎道,“你愿意为了我舍弃性命,却为何偏偏不懂,唯有你好好地活下去,我才能如愿。” 她哭着俯下身,双手搭在他肩头,忘情地噙住他的唇瓣,反复细密地亲吻着,发丝被泪水浸湿,胡乱交缠成一团,散落在二人耳畔 元仪深深低下了头。 良久,曲意哭声渐止,枕在他的胸口处,低声说,“元仪,好生照看着殿下,我一定会救他。” 元仪问,“姑娘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泪洗过的目光清亮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本应是大夏名垂千古的良将,不该被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后世误解。既然问题出在那假圣旨上,那便让他们改口,认下这道圣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退婚 意儿,忘了 未免生变, 齐冲终日坐镇城头,时刻盯防着华家军的动向。 眼下他方用过午饭,重返城头巡视,却惊见曲意率一队人马从营中疾驰而出。 齐冲一声喝下, “拦住她们!” 曲意丝毫未曾缓速, 对身后护卫道, “上。” 霎时间, 数位疏缈阁的高手纵身凌空而起, 朝城头的齐冲攻去。 齐冲慌乱道,“快, 快放箭!” 可这些寻常箭矢,岂能拦得住疏缈阁众人, 顷刻后, 齐冲的脖子便已被架在了刀上。 齐冲红着脸喝道,“曲军师,你要造反吗?” 曲意直行至城门前,方才紧了紧缰绳, 缓缓停下来。 她抬头冷眼看向齐冲,高声道, “放我入城, 让我去见太子。”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 哪里有时间见你们这等乱臣贼子!” “看来, 齐将军是真的不怕死啊。” 曲意话音方落,齐冲的脖子已被刀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顿时血流如注。 齐冲惊恐地叫喊,“不,不要, 快住手啊!” 曲意轻叹一声,“齐将军也不必为难,何不先派人入宫问一问太子是否愿意见我?” “好好。”齐冲一口应下,紧接着说,“军师快让他们将刀放下。” “待我入了城,他们自会一同离开。” 齐冲没法子,只得赶着身旁的将士以最快的速度去请示太子。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将士带回太子口谕,请曲意即刻入宫相见。 紧闭半月有余的城门,在此刻终于向曲意敞开,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迅速跑入城内。 入宫觐见前,曲意先是回了一趟曲家,褪去戎装,改换一身锦绣红妆,又从箱底翻出了一件旧物。 曲情现并不在家中,曲有余却在,他见到曲意,尚且来不及一叙几年未见的父女情谊,便得知她要入宫见太子。 曲有余自是全力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 他唯恐曲意是羊入虎口,心急如焚地派人去王府里寻曲情。 曲意策马行至宫门前,正遇见被太子派来迎她入宫的“韩忠”。 韩忠快步走到她身前,低声劝道,“意儿,别闹了,快回家去,此事是太后的主意,连太子亦无法左右。你若是真的入宫,只怕也会同母亲一样,受困宫中,成为我们的掣肘。” 曲意置若罔闻,只是问,“这整件事,太子可支持?” 韩忠蹙眉道,“他没有理由反对。” 曲意轻握住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让我进宫见他一面,他是太子,若连这一件事都无法匡正,未来又如何能当好一个帝王?” 比起大动干戈,此案若能化解于无形自然是最好不过。落沙城那段时日,太子对曲意的用心,韩忠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断言曲意能说服太子,但至少他会保曲意无虞。 韩忠沉吟半晌说,“也罢,你想试便去试一试。” 此番是曲意第二次进宫,却没有了上回的心虚与无措。 韩忠将她带至明政殿前,“太子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曲意颔首,旋即抬起步子,朝殿内走去。 明政殿乃天子常朝之所。 殿内矗立着数十根沥粉贴金的蟠龙金柱,层层斗拱精巧繁复,殿顶梁枋纵横,藻井高悬,数条金龙盘旋于凌霄之上,张牙舞爪地翻腾着似要冲破穹顶。 曲意身姿亭亭,款步徐行而入,身后长裙曳地,似烧红的天边流霞,在所过之处洇开旖旎烂漫的霞光。 殿内高阶铺陈,拾级而上,高台阔展,天子御座巍然。 商景辞一身朝服,气定神闲端坐其上,目光定定落向来人。 曲意行至阶下驻足,微微俯身,“殿下。” 商景辞说,“再走近些,走上来。” 曲意目光流转,直直望进他眼中,随即提起裙摆,一步步登上高台,走到他的身前。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贴在心口,“你今日装扮得很美,这若是军师设下的美人计,本殿恐怕已经中计了。” 曲意淡淡开口,“明日援军便会抵达,殿下准备如何做?” “商景慕意图谋逆,按律当斩。曲家为其姻亲,曲氏女随军出战,身负军师之名,有同谋之嫌,无法免罪,亦该满门抄斩。” 曲意神情自若,“你不会这样判下。” 商景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就要看我的心上人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曲意垂下眼,轻声说,“五殿下在刺杀鸠沙王时受了重伤,毒素难清引致目盲,他对你已没有威胁了。” “可本殿怎么听说,他的眼疾仍有机会治愈?” “捏造罪名、陷害忠良,依你的心性,这不该是你能做得出的事。” 商景辞唇边溢出一声似嘲非嘲的笑,“你来寻我说这些话,是以什么身份?曲意,如今只差一步我便能稳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知满心算计我的是何人?” 曲意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你的母亲。” 商景辞站起身,双手钳住她肩头,逼她坐在那御座之上,旋即撑着两侧雕满龙纹的扶手,微微俯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中,目光微垂,眼底含情,“商景慕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敌手,而曲家却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曲意,你要我放弃唾手可得的帝位,可想过代价是什么?” 曲意自怀中抽出一纸文书,徐徐道,“此物,殿下可会满意?” 商景辞接过展开,赫然竟是一封退婚书,而男女双方的名字俱已签在了上面。 他微有讶然,低头看向曲意,正对上她缓缓漾开的笑容,明灿得晃眼。 曲意伸手环住他,将他拥至身前,柔声说,“殿下,如今意儿已没了旁的什么身份,往后殿下给什么名分便是什么,这代价可够了吗?” 商景辞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眼底蓄着悲伤,目光定定地落向那两瓣红唇,“我从未见你涂抹过这样鲜艳的口脂。” 曲意眸底闪过一丝幽光,可还不待她出声遮掩,商景辞已然俯身吻了下来。 曲意瞳孔猝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身前的人。 他方才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为什么还要 很快,曲意回过神来,心间涌起慌乱,拼命推搡着他,交吻的唇间不断发出“呜呜”抗拒之声。 可商景辞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倒按着她的后脑,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曲意眼眸泛红,双拳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 许久,商景辞才松开了她,曲意含泪问,“你可知我” 商景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笑着打断,“无论上面涂了什么毒,这一次,你总该记得先服解药了罢?” 曲意抽噎一声,努力装作厉害的样子道,“是三日烟,你知道的,这是疏缈阁的烈毒,若三日之内没有解药” 她胡乱擦拭着流淌的泪水,气势越来越弱,“太子,你若是不将此事好好解决,我是不会不会给你的。” “是吗?” 曲意声音发颤,“自自然。” 商景辞又问,“那你方才答应我的话?” “你如今连命都在我手上,我还有什么必要答应你” 毒性渐渐发作,商景辞四肢脱力,五脏六腑皆如针扎般刺痛,他垂下眼,叹息道,“既如此,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曲意惊疑地抬起头,“你不要命了?” “不,我要的比那更多。” 商景辞目光扫过御座,“我让你坐在这龙椅上,自愿将性命交托到你手中,还要满足你无理的要求,我会做这一切,唯有一个目的,我要偿还当年的过错,我要你回来,真真正正地回到我的身边。” “可你明知我已” 他不愿再听,打断道,“我只知这很公平。” 商景辞退后一步,强撑着高举起那纸退婚书,“哪怕是权宜之计,商景慕既然敢在这退婚书上签字,他就没有资格再来同我争你。” “不”曲意怔怔起身,目光游移,神情染着几许迷茫,“你你将它还给我。” 商景辞压不住心底的悲痛与嫉妒,连说出的话都带上了刺,“还给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这一纸婚书在,你们双方只会互相牵连,你不是想让本殿放过他、放过曲家吗?” 曲意低泣道,“我用解药来换。” “本殿不需要。” 话音未落,商景辞便猛地吐出一口毒血,身形摇晃着向前栽倒。 曲意上前扶住他,“你这又是何苦,当年不是都尝过这毒的厉害了吗?” 商景辞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额角抵着她肩侧,呼吸沉而短促。纵如此,手指却仍死死攥着退婚书,仿佛那薄薄的一页纸是他唯一的凭恃,生怕被曲意夺走。 他深情表白,“意儿,忘了他,嫁给我。我向你立誓,这一生只会娶你一人,为了你,哪怕是这天下我都可以不要。” 曲意摇头,拒绝的话正要说出口,却又被他打断。 “没关系。”商景辞紧紧握住她的手,诱哄道,“我们都各退一步,我只求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你答应我,我会为你解决眼下一切的问题。意儿,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盼头、一份可能,哪怕最终你依然不愿也没关系。” 这一次,曲意神情间有了犹豫。 “只要你点一下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会认下那张圣旨,最晚明日大军就可入城,这交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亏。” “你又何必强求?” 作者有话说: 无 250-260 第251章 火苗 可你是我此 “世人对待可有可无之物, 才会纠结是否强求,可你是我此生绝不能拱手让人的挚爱,无论用何种手段,我只想留下你。” 曲意抬眸, 与他静静对视了片刻, 虽未点头, 却也没有拒绝。她从怀中摸出瓷瓶, 倒出一粒解药在掌心, 递到他唇边,“快吃了它罢。” 商景辞就着她的手将药丸含入口中, 毒性很快褪去。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春风满面道, “我这便去寻齐冲,让他放人入城。” 曲意微笑,“好。” 暮色像化开的墨,一层层浸透天边。最后那缕霞光终于支撑不住, 在远山的轮廓线上挣了一挣,便彻底散了。 石阶两侧的宫灯还未点燃, 只檐角悬着的铁马偶被风牵动, 零落地响一两声, 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 碎成几不可闻的余音。 宫门在身后徐徐合拢,曲意踩着渐渐暗下去的宫道, 一步步走了出来。 曲情正候在外面,若不是韩忠及时将她拦了下来,只怕早就冲进去抢人了。 曲情一眼便瞧出了她的异样, 连原本想要训斥的话也收了回去,只是问,“没事吧?” 曲意笑着说,“姐姐,太子答应了。” 曲情一语切中要害,“那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我将同五殿下的婚事,退了。” 曲情拉住她冰冷的手,“走罢,回家再说。” 太子并未食言,次日一早城门自内打开,街道两旁站满了夹道欢迎的百姓,鲜花和欢呼声几乎塞满了整条入宫的路。 及至殿前,尚武帝只召见了五皇子、华惇以及几个将领,说了一番不咸不淡的称赞,又给了许多金玉赏赐,当日便急着下令让华家军返程了。 商景慕从昏睡中醒来时,人已经在入宫的马车上了,他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元仪亦不愿多言。 面圣时,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最后意有所指说,“共沐恩荣易,相依不弃难,人间至贵真情,到底难出皇家” 入夜,六皇子府,书房。 红拂绘声绘色道,“殿下,太后得知太子放五皇子入了城,当即便吐了一大口血,还有,太子要拒了原先定好的同齐家的婚事,他现今还在懿坤宫宫门前跪着呢。” 商景恒瞧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沈国公,道,“华家军现已离京,这次风波我们同太子都未捞到好处,太后恐怕还要想法子来对付我们,朝堂上的事,还要您多费心些。” “嗯。” 商景恒又说,“齐冲虽是个见风倒的小人,可他手中毕竟握着禁军兵权,若太子同齐家的婚事真的作罢,本殿倒有心想要拉拢他,不过此事还要先问过您的意思。” 沈国公问,“你有何手段?” 商景恒微一抬手,白弗便趋步上前,将一封信呈给了沈国公。 “此前,本殿便已派人查过齐冲,原是想寻出他的把柄作为要挟,可惜,他实在是个谨慎的人,连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没犯过什么大事。不过,他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外室,二人十分恩爱,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要相会,但他畏惧家中夫人,连提都不敢提及,是以齐家人竟都不知此事。那外室早年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女孩单名一个梅字,今年已十五岁了,还未曾许过人家。” 沈国公冷哼一声,“你是想与齐家结亲?” “若是向齐冲求娶他的嫡女,依他的性子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可这外室女身份本就不高,即便暗地里许给本殿,也不会得罪太子一党” “此事你可问过言蹊,她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便又要抬人进门?” “再过两个月言蹊便要临盆,本殿不想在此时告诉她。再则,这齐氏女即便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室,绝不会影响到言蹊的地位。” 沈国公面有愠色,“我的女儿至今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她有何地位?” 商景恒沉声道,“国公爷,大局为重。你我都知晓如今不是公开言蹊身份的好时机,言蹊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为了以后的尊荣,如今不过暂时受些委屈。” 沈国公未再与他争辩,只长叹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大军入城的第二日,曲意去了五皇子府,元仪将她引至正厅,便去请商景慕过来。 商景慕匆匆赶来,人尚未走近,便已急着问,“曲意,那日发生了什么?” 曲意一袭霜华珠锦裙,怀抱古琴,长发披散在身后,仅在尾端松松系了条红丝带,如同是在冰雪中窜起的一尾火苗。 她淡笑说,“没有什么。” “若没有什么,齐冲如何会放我入城?你去寻了太子?” 曲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将琴轻轻摆在厅前的案上,主动握住他的手搭在琴弦上,轻声道,“我想听你弹琴了。” 商景慕愈发心慌,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太子不会无缘无故饶过我,还有皇帝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我弹一首曲子,我便告诉你。” “你”商景慕眉头紧蹙,心中明明急得不行,却强忍着没有继续问。 他默了默,心绪稍平复了些,便温声道,“你想听什么?” “不若就弹《凤求凰》如何?”曲意望向他的眼眸,却见里面的光华一瞬黯淡下来。 商景慕沉吟半晌,还是摇头,“换一曲。” “为什么?” 商景慕轻声说,“曲意,我们的婚事” 曲意指尖勾起琴弦,猛地划过,发出一声铮然脆响,“退了。” 商景慕木然抬眸,“你方才说什么?” “我已在你出征前给我的那纸退婚书上,签好了名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了。” 厅内霎时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曲意厌恶这样的安静。 她抬起手,胡乱而又用力地拨弄着琴弦,哪怕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指腹被割得红肿发痛,也不愿停下。 商景慕伸手按住了琴弦,低垂着头,说了声,“如此便好。”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曲意眼中泛起泪光,却硬是扬起两边的唇角,再度岔开话题,“既然你不愿弹琴给我听,便教我弹如何?学生的天资太差,又虚度了这几年光阴,早就忘了之前先生的教导,只怕还要从头学起。” “姑娘不该再出入我的府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天边正逐渐散去的云雾,可偏偏又比最冷的冰锋还要刺人发痛。 曲意仍揣着明白装糊涂,“若不是先生眼盲,行动不便,我倒是想将你请到曲府去呢。” “可这于你的名节” 曲意再也忍不住,高声道,“商景慕,我只是想学琴而已,都不行么?” 她阖上眼眸,微微仰起头,却还是挡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的两行清泪。 商景慕虽目不能视,却听得出她声音中染着的哭腔,连自己的心口都跟着一阵阵刺痛起来。 于是,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渐渐发力,勾紧了琴弦,“好,我教你,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教给你” ———— 假传圣旨一事,虽已尘埃落定,近来的朝堂却实在算不得太平。 有了左相、沈国公两人的襄助,再加上一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韩忠,朝中泰半的文臣暗地里几乎都与商景恒有所勾结,他虽无法在明面上有所行动,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断,最后又以凭空生出的事端来煽动文官数度弹劾太子。 尽管太后力保,可太子既不愿对曲家下手,又不愿靠结亲来稳固势力,反倒是一得了空便跑去曲府,去见那位刚同五皇子退了婚的曲家小姐。 如此一来,太子这方的形势也就渐渐艰难下来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赶在夕阳西下前,停在了曲府门前。商景辞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伍忠走上前迎接,熟络道,“你怎么又来了?” 商景辞笑说,“今儿是团聚的好日子,本殿不仅自己要来,还带回了一个人。” 二人说话间,车夫已在后面的马车旁摆好了脚凳。车帘掀开,竟是杜知秋缓步走了下来。 伍忠匆忙走过去,俯身行礼,“夫人,您回来了。” 杜知秋神色冷凝,只轻“嗯”一声,抬步便向府内行去,好似根本瞧不见仍在府门前站着的商景辞。 商景辞亦不在意,待她进了府门,方才拉着伍忠问,“意儿呢?” 伍忠答,“曲意小姐现今不在府中。” 商景辞眸底划过忧郁,却转瞬即逝,仍笑说,“既然意儿不在,本殿就不进去了。曲夫人现已安然归家,你们好好过个节吧。” 伍忠亦无多言,“慢走不送。” 这边商景辞刚走,曲意的马车便碾着最后一道落日余晖,徐徐驶入了曲府后院。 她身后负着琴囊,被侍女小心地扶下了马车,正欲回房歇息,却有人过来通传,“小姐,方才曲夫人回府了,老爷叫您过去望月亭那边,一并用膳赏月。” 曲意问,“母亲回来了?” “是的。” “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曲意先是回到房中放好琴,又简单整理了一番,方才朝望月亭行去。 明月初升,将夜幕映照成惨亮亮的白,曲意踏着月色,独自走过无灯的小径,及至近处,亭中已隐隐传来了言笑之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团圆 我生来虽不 曲有余提起酒杯, “夫人平安归来,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为夫敬你一杯。” 曲情接道,“女儿不善酒力, 便以茶代酒, 还望父亲母亲日日添从容, 岁岁共婵娟。” 杜知秋柔声笑说, “好, 我喝就是了。” 曲意抬步登上亭阶,轻声开口, “这么多年,这还是姐姐头一次在家中过团圆节吧。” 杜知秋听见她的声音, 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倒是曲有余瞧见她过来, 笑说,“就等你了,可算是来了,快尝尝这肥得流油的螃蟹。” 曲情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过来坐。” 曲意坐到她身边,自斟了满满一杯酒, 举杯说, “意儿来迟, 自罚一杯。”话落, 扬首而尽。 曲有余笑呵呵地摆手,“哪里有什么罚不罚的, 你若有事便晚来些亦无妨。” 杜知秋冷飕飕说,“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出去私会男子。” 曲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曲有余急忙岔开话, “夫人,好日子里别说这些孩子不爱听的话。” 曲意转眼又斟满一杯,饮尽之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幽幽问,“是啊,今儿是好日子,家家都该团圆,却不知大哥现在何处?” 曲有余解释,“他今晚有事,脱不开身。” “今晚太子要入宫出席宫宴,他的亲信臣子,自然也要跟随。可真正脱不开身的,究竟是韩忠还是曲含章呢?” 曲有余轻叹一声,“意儿,无论他是何身份,始终都是你的大哥,他这些年四处奔波,为曲家做了不少的事情。” “可惜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俱有些败兴。曲情伸手轻拍她的腿,朝她摇头。 曲意心中有怨,已埋在心头许久,大抵是今夜月亮太圆太清,将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第三杯酒入腹,曲意又问,“太后如何会愿意放了母亲?” 曲情说,“是太子亲自将母亲送回来的。” “原来是太子啊”曲意盯着酒杯,眸光发直,默然片刻,抬手唤来小厮说,“去小厨房里,将我清早亲手做的月饼各样挑上一个,送到太子府里去,聊表感激。” “不许去。”杜知秋声音冷沉。 曲意抬眸扫了她一眼,又沉声道,“我让你去就去。” 那小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是好。 曲意重重一摔酒杯,怒喝,“去啊!” 小厮复又看了眼杜知秋,见她没再说话,这才应下,小跑着走远了。 曲情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意儿,你喝醉了。” 曲意转过头看向她,眼眸泛红,涩声道,“姐姐,我幼时常去偷酒喝便是为了能醉,可惜,我从来就没有醉过” 曲意环顾四周的下人,朗声说,“你们都退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曲情低叹一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命令道,“都下去罢。” 曲意再度斟满酒,缓步行至杜知秋身前,举杯道,“敬母亲智计无双、运筹帷幄。” 杜知秋冷眼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意扬首将杯中酒饮尽,方问道,“母亲,您真的要扶持六皇子登基?” “是。” “那女儿换一个问法,母亲以为商景恒会是个好皇帝吗?” 杜知秋反问,“他不行,难道太子就会更好吗?” “太子至少会成为一代仁君。” 杜知秋冷笑一声,“昭和皇后险些屠尽了曲家,你都忘了吗!若不是我们留了一手,藏下了简儿,你以为我和你父亲还能活着回来吗?太子若真的做了皇帝,便无人再能制衡昭和皇后,到了那时,你可想过曲家会处于何种境地?” “太子会是个贤明公正的君王,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母后去行天理不容之事。” 杜知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曲意,任何人都可以劝我,唯独你最没有资格,因为你的存在便是曲家最大的罪过。若不是为了藏匿你这妖童,我们又何须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么多年,布下这样大一个局。” 曲情劝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真的是为了我吗?”曲意踉跄退了半步,泪水顺着眼角淌了出来,“母亲可知,五年前在太子府中,我曾中过落霞火之毒?” 杜知秋说,“知道。” “那母亲又可知,这毒是谁给我下的?”曲意抽泣问,“是六皇子,对吗?” “那时他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皇家围场的那一箭呢?我后来想了又想,分明是有人刻意将我引了过去。” 杜知秋沉默未语。 曲意将酒杯重重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母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可实际上次次牺牲的还是我,你们不过是利用我的存在来掩盖自己的野心!” 曲有余说,“意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两次受伤,我与你母亲先前俱不知晓。围场那一次,六皇子并无伤你之心,只是要借此事离间太子与皇后。事后,你母亲亦训斥过他了。” 曲意厉声反问,“并无伤我之心?父亲,刀剑无眼啊!商景恒为达目的,几次重伤于我,这般心狠手辣之人,若真的登上了皇位,难道你们就不怕反噬自身吗?” “可皇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杜知秋神情淡漠,月色洒落她的周身,更显得清冷无情。 “在你的心中,太子是仁慈善良的,可他的顺遂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珍王、五皇子、乃至六皇子和曲家,为了将他送上帝位,太后双手沾满了小辈的鲜血,直至病之将死,还在为了他苦苦筹谋,而他却始终在冷眼旁观,坐享其成。在我看来,太子平庸至极,难堪大任。” “看来母亲的心意是不会改变了。” 曲意低垂泪眸,不断后退,整个人显得失神落魄,“罢了,我早就知道我定然是说服不了您的。母亲,您可知年幼时,我很羡慕姐姐每次回家都能得到您的怀抱,而我只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妖童,连活下去都是恩赐” 曲意默了半晌,抬起头,惨然一笑,眸中映着微凉的月色,“可时至今日,我已不在乎您对我是否看重,亦不再需要您的认可。这一场足足打了三年才结束的仗,让我凭借精通的阵法成为了夏军人人敬仰的军师,也让我明白并非您说我是妖童,我便是妖童。我生来虽不被期待,却同样无比珍贵。” “母亲,我原谅了,原谅了您,更原谅了我自己。” 杜知秋唇齿微张,却终是没有言语。 曲意浅浅施以一礼,随即转身,阔步走出了望月亭。 曲有余高声喊着,“意儿,意儿你别走啊!你母亲她唉——,夫人,你快去好好同女儿说一说啊!” 曲有余回过头,却见杜知秋眸底也已泛红,也不知她是气闷还是伤心,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如此一来,曲有余早忘了方才都到嘴边的话,展臂将杜知秋搂入怀中,哄劝道,“都是意儿的错,夫人不要伤心,为夫待会便去说她” 曲情眉心紧蹙,瞧着面前这对父母,心知是指望不上了,起身道,“我去寻意儿。” 她纵步疾行,绕过两个弯,便拦住了曲意的去向,“意儿” 曲意猛扑进她的怀中,哭道,“姐姐,我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我已连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都没有了。” 曲情轻叹,“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你若真心想离开,姐姐会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 曲意喃喃低语,“都说明月照归人,可人究竟要去往哪里才算是归处” 深秋萧瑟的夜风刮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热泪涌出的瞬间就已彻底凉透。她紧紧抱着曲情,唯有从这怀抱中,才能汲取一丝热量,不至彻底被透骨的寒意所吞没。 另一边,中秋宫宴。 六皇子称病未至。 太子与五皇子倒是从开席熬到了散席。 筵席之上,二人比邻而坐,难得地把酒言欢。 其间所言,唯二人心知而已。 ———— 九月初三,天未破晓,齐梅已乘小轿,自角门被抬入了六皇子府。 因不过是个妾室,又要瞒着她的出身,商景恒并不曾对外宣扬此事,更未设宴。 可饶是如此,太子却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下朝便携韩忠一道,不请而至。 商景恒匆忙赶到正厅,却见商景辞站在厅外的檐下,抬手拨弄着垂落的风铃,他面色一僵,“皇兄,你怎么来了?” 商景辞目光并未从那风铃上移开,铃声清脆,余音回荡,“风拂雨敲金铃响,半声清越半声沉。我记得言蹊年幼时,最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却不知她若仍在世,还会不会有兴致在自己的家中摆弄这些。” 商景恒望了眼那风铃,这的确是早前沈言蹊挂上去的,说是往后小孩子会喜欢这些。他故作怀念道,“也许会吧。” 商景辞道,“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商景恒忍不住蹙起眉头,心中有些迟疑,可这毕竟是在自己的府中,料想太子应当不会做什么,于是就将人都遣了出去。 商景辞朝身后的韩忠摆了摆手,“今日你娶亲,虽是妾室,但到底是齐将军的女儿,本殿怎么也该过来看一看,送上一份贺礼。” 商景恒心中一凛。 太子怎会知晓齐梅的身世?若说方才提及沈言蹊只是偶然,此时却再无法无视了。 他的身边定有叛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难全 帝王路太窄 商景辞面上始终挂着笑意, 商景恒却偏就从这笑里瞧出了几分阴森可怖来。 韩忠已走上前,将一方沉甸甸的木盒递到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缓缓接过,狐疑地抬头看了韩忠一眼。 可韩忠亦是临时被带过来的,并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微微摇头, 便退回了太子身后。 商景辞朝他走近, 幽幽问, “六弟, 想要皇位?” 商景恒双手捧着盒子,有些心虚地被他步步逼退, “皇兄说笑了。” 商景辞轻笑一声,停在他身前半步之处, 伸出食指一下下叩着他手中的木盒, 眸光沉沉,“打开它。” 商景恒低头扫了一眼那方木盒,心头疑窦丛生。 如今二人的争斗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哪里还有什么手足之情? 这所谓的“贺礼”莫不会藏着什么暗器、毒粉之类的东西吧, 他开始后悔适才不设防地将人都遣离的决定了 商景恒回道,“晚些时候罢。” 商景辞却又严声说了一遍, “打开它。” 如此相逼, 商景恒疑心愈重, 额间渐渐渗出冷汗, 紧盯着手中的木盒,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动作。 韩忠察觉形势不对, 袖中短匕已悄然滑入掌心。他本就紧随太子身侧,此刻刀尖几乎就要抵上太子的腰间。 “不敢么?” 商景恒支吾道,“这” 商景辞无奈轻叹, 扬手掀翻盒盖,同时身形一侧,迅速避过了身后刺来的短匕。 几乎是盒盖打开的瞬间,商景恒已扬手扔了木盒,惊恐地向后逃窜数步。 木盒摔裂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却不过是一些书册。 商景辞仿若未觉身后那柄冷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韩忠一眼。他俯下身将书册一本本捡起,边叹息道,“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除了古籍孤本,便是我数年来的手札,若摔坏了岂不可惜?” 商景恒面上惊骇未褪,徐徐挪步到他跟前,“是我误会了。” 商景辞将手中垒成一摞的书册都扔到了商景恒怀里,砸得他双膝一软,整个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这都是你这些年里东游西荡欠下的债,往后需得勤于学业,一点点将必要的经史子集补回来。”商景辞抬手轻戳他眉心,“过段时日,为兄可是要来考你的。” 商景恒抱着书,模样呆愣愣的。韩忠则在背后悻悻地又将刀子揣了回去。 半晌,商景恒才开口,“为什么?” “曲高则和寡,世事从来两难全,或许是我寻到了一些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而帝王路太窄,窄得容不下她。” 商景恒冷眼瞧着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只觉离谱得可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景辞不语,只歪着头轻笑。 可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商景恒心中的火气烧得就越旺,“旁人穷尽一生都谋求不到的地位,你就这样放弃了?” “那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可要坐稳却很难,德薄而位尊,最终只会一败涂地。”商景辞轻拍他的肩头,“六弟,你或许有些狡黠的心机手段,可若真要用在治国施政上,却是十分不足,再过段日子,我会安排你先入朝为官。” 商景恒面色铁青,将书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商景辞回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韩忠脸上。 韩忠被他看得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商景辞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淡淡道,“本殿什么也不知道。” 商景恒攥紧拳头,怨怒浸红了眼眸,“不,你早就知晓了一切,却偏又装作一无所知。” 商景辞以手扶额,“你多心了。” “是谁?”商景恒自问自答道,“那些筹谋我从未对旁人说过,是沈国公告诉了你,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这一边!” 商景辞苦心劝诫,“人只要动了妄念,便有迹可循。六弟,这世上从没有谋算能做到天衣无缝,越是身居高位,就愈当心生敬畏,若太过自负,小心登高跌重。” 商景恒问,“既然我所有的算计都已被你看穿,华家军临城前,你为何不阻止?” 商景辞良久未语,商景恒原以为他又要糊弄过去,却听他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本殿亦有所图谋” 五皇子府。 竹林深处传出幽幽琴声,时而若断冰清冽、时而若钟鸣悠远,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又似枯水行舟,凫水而溺,流淌出诉不尽的情长 曲意单手撑着头,阖眸倚坐在琴案旁,静心听着琴曲。 琴案一角摆着枚小巧精致琉璃莲花香炉,香烟洁白胜雪、香气清雅甘甜,透过镂空的熏盖,袅袅升腾,盘旋不散。 一曲毕,商景慕抚弦而驻。 曲意抬眸问,“今儿为何焚香?” “目不能视,便只能从这些东西上添些意趣。”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刮到一根琴弦,发出瑟瑟低鸣,他忙收回了手。 所幸,曲意并未再问下去。 “姐姐说,世子已派人去寻释惶大师了,他的医术较之姐姐更为高明,或许你的眼疾就快要好了。” “希望如此吧。” 曲意朝他身侧挪近几分,双手抚在弦上,才弹出两个音,元仪便走了进来,俯身凑到商景慕耳边低语。 曲意撇撇嘴,无心而又随意地独自拨弄着琴弦。 待二人说完了悄悄话,商景慕突兀地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学到这里罢。” 曲意瞪大了眼睛,“如今还未过午时,我才刚来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赶我走?” 商景慕轻叹息,“有人在外面等你。”言罢,便不容分说地让元仪搀扶着他离开了。 曲意不情不愿地将古琴收回琴囊,系带子时,甚至拖延着故意多绕了两圈。终于背好琴,她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挪地出了五皇子府。 府门前,商景辞长身玉立,“意儿。” 曲意怔怔看向他,小跑着奔了过去,弱弱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见你,就过来寻你了。”商景辞极自然地去取她肩上背着的琴囊,“给我吧,我帮你背。” 曲意却闪身躲了一下,“不沉的。” 商景辞亦不强求,转而问,“我记得他这府里正经是有几把好琴的,你何故还要背着这柄琴来去?” “这是阮阮给我的琴,我很珍惜。” 商景辞很是不解,“阮阮,是谁?” 曲意轻声说,“只是我的一个侍女罢了” “能让你这般喜欢的侍女,改日我得见一见。” 曲意垂下眼眸,“你曾见过她的,只是你忘记了。她去年已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商景辞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中亦有些愧疚,“抱歉。” “无妨,至少这琴还陪着我。” 二人并肩向前缓缓踱着步子,却都没有说话。 正午的日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曲府的马车跟在二人身后,车轮辘辘作响。 “母亲的事” “今日我去见了” 长久的沉默后,却又是两个人默契地一齐开了口。 商景辞道,“你先说。” 曲意驻足,转过身恭敬地朝他行礼,“母亲的事,多谢殿下。” 商景辞忙拉住了她,“意儿,从前在太子府时,你并不习惯向我行礼,往后,更不必再有这样的举动。” 曲意直起身,眸光微闪,似有迟疑,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商景辞接着说,“方才我去见了六弟,将我多年来用心收集的典籍与手札,一并给了他。” “哦。”曲意心不在焉地迈着步子。 “皇祖母近来行事激进,不过是担忧她死后父皇独木难支,可六弟如今对政事尚且一窍不通,我不能就这样将权力交到他的手上。待我说服皇祖母,会先安排他入朝为官,悉心教导,但在六弟能独当一面之前,我仍要担应当之责” 曲意侧耳听着他的话,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最后猛地顿足,愣愣转过头看向商景辞,“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 商景辞牵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为你解决一切的问题,而不仅仅是那一张圣旨。” 曲意反手抓住他的双臂,满是惊慌急切,“商景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才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我只是在履行我对你许下的承诺。” “可是不值得!”曲意眼角泛红,神情纠结而又挣扎,“不要这样做,太子殿下,我求你不要这样做。” 商景辞揽腰将她圈入怀中,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若非如此,曲夫人定不会罢休,我亦无法一心待你。” 曲意哽咽道,“可你做了这么多,我又该如何偿还?” 商景辞轻抚过她的发丝,贴近她耳边说,“你可以慢慢想,一生很长,我等着你” 另一边,太子走后,商景恒如堕入五里雾中。 他回到自己院内,呆坐在卧房门前新移过来的那棵梅树下,面对着树下墨招尸骨深埋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日。 自沈言蹊父女相见后,沈国公便将素琴派了过来照料她。 沈言蹊整日没有见到商景恒,用过晚膳后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又听下人说他午膳也没来吃过,心中疑惑,便唤素琴出去打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大丧 是不是你勾 不多时, 素琴如实回禀。 沈言蹊垂眸犹豫片刻道,“扶我过去瞧瞧他。” 素琴说,“小姐,您的身子愈发重了, 如今天色已晚, 夜里也凉, 还是别去了。” 沈言蹊撑着桌案站起身, 朝她伸手, “快过来扶着我。” 素琴只得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是。” 沈言蹊一手托着肚子, 一手挽着素琴,乘着夜色缓步走了许久, 才到了商景恒的院中。他正耷拉着头, 孤坐在石凳上。 八月末的天气已渐渐凉了,梅叶卷边泛黄,风一打,时不时摇摇坠落。 沈言蹊走到他身前, 双手捂住他冰凉的脸颊,脆声道, “好凉。” 商景恒却躲开了她的触碰, 抬起头, 眼眶竟是通红一片, 恶声问,“你来作甚?” “我若不来, 你岂不是要无声无息地冻成了冰人?” “用不着你假惺惺。” 沈言蹊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商景恒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沈言蹊一跳, 忙捂着肚子向后闪躲。 “你装出一副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可背地里,你父亲却还是站在太子一边,他出卖了我,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晓。” 沈言蹊低头抚着肚子,轻声说,“是,我知道。可那又如何?我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定,况且父亲说,太子并无害你之意。” 商景恒怒喝,“你既然知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言蹊抿着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轻轻扯了扯商景恒的衣袖,“小声些,吓得孩子都踢了我一脚。” 商景恒深吸一口气,声量到底还是放轻了些,“你回答我的话。”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后来就忘了说了” “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商景恒咬着牙,低低地斥了一句。 沈言蹊眼眶更红,“你怎么这么凶呢?我早已是你的人,如今连孩子都要出生了,难道我还会存心害你不成?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怎么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沈言蹊缓缓吸了一口气,嗔怒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瞧你这一趟,管你是饿死还是冻死,大不了我就回家去,也好过在这里受你的气!” 商景恒冷嗤,“你犯不着说这些话给我听,总之你的心是不在我这里的,想走你就走,滚远些。” 沈言蹊面色涨得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利落转身道,“素琴,我们走。” 二人方走出几步远,恰见红拂风一般地冲了过来,大喊着,“殿下——殿下——!好消息,太后快要不行了!” 商景恒忙问,“怎么回事?” 红拂说,“午后太后又吐了一回血,彻底昏死了过去。陛下将太医院泰半的太医都唤了过去,却仍是难以为继,据说就在今夜了,如今陛下、皇后和太子都守在懿坤宫中。” 红拂话音方落,远方雄浑肃穆的钟声遽然响起。 “咚——咚——” 一声较之一声更为沉重迟滞,不间断地鸣响足足二十七声,在静寂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至晏安每一处角落 沈言蹊脚下微微一颤,心中泛起悲怆之感,“这是大丧之音” 夜幕低垂,浓郁如墨的乌云遮去了所有月华,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压抑而沉闷。 懿坤宫里里外外跪满了人,哭声此起彼伏。 尚武帝伏在太后榻前痛哭不已,昭和皇后和太子跪于他身后半步,亦是满面悲戚。 时过三更,檐下宫灯被风拨弄得摇摇欲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晕,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昭和皇后搀扶尚武帝缓步迈出了懿坤宫,二人怀中各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太后临死前交代给二人最后的东西。 五皇子、六皇子及南安王父子入宫时,太后已小敛完毕,灵柩仍旧停放在懿坤宫中,供众人瞻仰哀悼。 因太后薨逝,尚武帝下令,皇室成员需得轮流入宫守灵百日,日夜不离,保香火不断 九月十八,商景恒用过早膳,天未亮就进宫守灵去了。 自那日同沈言蹊大吵之后,他常是早出晚归,大概是心里憋着气,即便回府也多是去齐梅那处,没有再去见过沈言蹊。 算算日子,沈言蹊不过几日便要临盆,她再也动弹不得,白日闲来无事,竟同素琴学着做起了小孩子的衣服。 “小姐,该往这里下针。” 沈言蹊试探着缝了一针,“是这里吗?” “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将一件冬日的小袄缝了个大差不差,沈言蹊提起自己的作品欣赏着,不禁扬唇轻笑起来。 这时,院门口却传来了声响,守在沈言蹊院外的小厮死死拦着齐梅,“姨娘,这里不能进。” 齐梅尖声尖气说,“你一个下人,怎么敢拦着主子?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吩咐了,这里您不能进。” “我如今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若我偏要进,你又能奈我何?” 沈言蹊被她吵得有些心慌,捧着肚子,眉心微蹙,“素琴,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是。” 素琴行至门边,正要开门,房门已自外头被狠狠推开,她避让不及,被那力道撞翻在地上。 齐梅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陪嫁丫鬟,她一眼便瞧见了床上腹部高高隆起的沈言蹊。 齐梅目光几乎要冒火,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她,“你是谁,殿下府上怎么会有妊妇?” 沈言蹊费力躲避着她的触碰,直往床脚缩,慌乱唤道,“素琴,你快过来拉住她。” 素琴从地上爬了起来,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拉扯齐梅,“你别碰我家小姐!” 那齐梅带来的丫鬟也不是个吃素的,见素琴扑了上来,想也不想便加入了缠斗中。 沈言蹊退无可退,捧着肚子直喘粗气。 齐梅眼尖,瞧见她手里的小袄,一把抢了过来,来回撕扯着,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快说这贱种是谁的,是不是你勾引了殿下!” 素琴实在撕扯不过她们主仆二人,朝外扬声喊道,“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快进来帮忙,若小姐出了什么事,谁能担待得起!” 此时,外面那些束手束脚看着热闹的下人,才不得不涌了进来将齐梅拖出去。 齐梅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不甘心地回头骂沈言蹊,满口的市井腌臜之言,实是不堪入耳。 沈言蹊倚靠在素琴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怪道,“他怎么什么人都要,连这样的泼妇都敢往府里带?” 素琴安慰,“小姐,小心动了胎气,待殿下回来,我们再好好问问他。” 沈言蹊努力平复着心绪,却是于事无补,腹部猛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下身随即涌出一股暖流。她紧抓着素琴的手,痛得浑身颤抖,“快去将稳婆叫来。” 因沈言蹊本就将足月,商景恒早已从外面寻来了信得过的稳婆,就住在她隔壁的院中随时待命。 不消片刻,稳婆已过来这边,指挥众人准备接生。 素琴犹豫半晌,还是觉得此刻孩子的父亲应当要在,便又派人入宫去叫回六皇子。可沈言蹊的身份无法明说,于是吩咐小厮,只说是府上的姨娘要生了。 那小厮跑到宫门外,对守门的侍卫说明了来意,待侍卫依着规矩层层通传入后宫,天边不过余一抹红霞,竟已过了大半日 白弗原随商景恒一同入宫,如今就守在懿坤宫的二重宫门外,他一听到消息,便急急朝内寻去,可到了懿坤宫门前,却被侍卫拦住了。 现下,懿坤宫中正有高僧诵经,尚武帝及皇后俱在内祭奠,那些侍卫听闻不过是个姨娘生产,生怕冲撞了亡者,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不仅他们不去,还偏偏硬是拦着白弗。 与此同时,简儿一大清早就被昭和皇后硬是拉来拜祭这位、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皇祖母,她听经听了一日,实在烦得很,索性故技重施,带着随侍宫女,悄悄逃出了宫殿,恰在宫门前遇见了与侍卫争执的白弗。 简儿喜出望外,朝他小跑过来,通身的钗环琳琅随之摆动,叮当作响,“小白哥哥,你怎会在这里?” “你来得正好。”白弗见到她,迅速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沈言蹊要生了,府里来人叫六皇子回去,这些侍卫拦着不让我入内,你快想办法将他叫出来。” 简儿眼睛一亮,“言蹊她对啊,我怎么忘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个时候的。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唤六皇子出来,我也许久未见言蹊了,这就同你们一起出宫去。” 她转过身,轻声吩咐随侍的宫女,“盼心,你速速回去,将六殿下叫出来。” 盼心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在二人间扫了几回,俯身垂首,“是。” 是夜,夜色黑沉。 商景恒等人甫一踏入沈言蹊院内,便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凄厉哭喊。 “啊——!好疼,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 商景恒大步跑上前,推开房门,便见一片血红之色,唬得他呆愣在原地,不敢抬步靠近。 简儿亦冲了过来,绕过他径直走到床边,握住了沈言蹊的手,“言蹊,我来瞧你了,你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稳婆手忙脚乱地跑到门边,将商景恒推出房外,“诶呦,您快别来添乱了,出去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鉴心 保大还是保 商景恒抓住她问, “言蹊不会有事吧?” “原本沈小姐的胎象很稳,可她方才受了惊吓,如今气息紊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二人说话间,里面忽然又传来沈言蹊一声尖叫。 稳婆匆匆撂下一句“且等等再说罢”, 随即“啪”地一声关上房门, 把他隔在了外头。 商景恒重重拍着房门, 大喊, “言蹊, 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在外面呢!” 沈言蹊疼得几乎神志不清, 却竟在痛呼之中,还插空嘶声骂了他一句, “商景恒你这乌龟王八蛋, 等我出去定要杀了你!” 商景恒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谁知这一等,竟已过子时,屋内渐渐连呼痛声都变得微弱。 稳婆惊慌地推门而出, 大声喊着,“快去将催生汤端来, 还有参片!” 商景恒提步冲到门边, “还没生出来吗?” 稳婆眉头拧作一团, 怯怯道, “殿下,小姐现已没了力气, 孩子却连个头都没冒出来,只怕是殿下也该早做决定,万一是保大还是保小?” 商景恒瞳孔骤缩, 怒喝,“什么保大保小,言蹊和孩子本殿都要保,少一个我都要了你的脑袋!” 稳婆重叹一声,接过一旁小厮送来的催生汤,又将门关上了。 商景恒脸色发青,紧攥着拳头,垂首立于门边。半晌,他咬着牙朝内喊道,“保大!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务必给本殿将言蹊的性命保住!” “呀,看来我来早了。” 一声娇媚的轻笑袅袅传来,似从天边落下。 商景恒循声望去,只见黄娇娘立于对面屋脊之上,手持半月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妖冶鬼魅。 商景恒本就心急如焚,偏又来了位不速之客,他认出来人,眸光霎时如淬血般狠辣,厉喝,“黄娇娘!” 黄娇娘柔媚一笑,“问六殿下安,娘娘听闻殿下府中的姨娘即将产子,特命我来瞧上一瞧。” 话音未落,黄娇娘足下轻踏,若离弦之箭俯冲而来。 她扬手掷出弯刀,刀身泛着幽冷寒光,飞速盘旋,在空中划出一道皎白残影,旋即汇聚成一轮散发着彻骨肃杀之气的满月,却是绕过了商景恒,直直朝他身后的房门击去。 白弗见势不好,身形迅疾闪过,拔剑横挡,堪堪阻下了那柄弯刀。可他不过只迎下这一击,竟被震得内息翻涌,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弯刀飞旋回黄娇娘掌中,她未作片刻停顿,再度攻来。 白弗一边奋力阻挡,一边喊道,“来人,布阵!” 瞬息间,自暗处现出数人,尽皆是疏缈阁中天、遥字辈的高手,将黄娇娘团团围困在正中。 黄娇娘握刀的手微紧,笑说,“你们可以试试。” 众人列阵合围,剑光交织如网,封住所有去路,将黄娇娘困在正中。 白弗方松了一口气,却见黄娇娘的弯刀硬是将那剑网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知从何处突围而出,接连割断两个人的喉咙后,又稳稳飞回了她的手中。 白弗暗暗心惊,这阵只怕无法困住她太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引燃,随即再度冲上前同黄娇娘缠斗起来 屋内,沈言蹊已将催生汤喝了下去,却仍旧没能见效。 稳婆将参片喂给她,叫她含在口中。 简儿握着她的手,眼含泪光,“言蹊,坚持住,你一定要挺过去。” 沈言蹊闭着眼睛,奄奄一息,泪水和汗水黏成一团,胡乱地贴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出了。 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响。 忽然,有人被击飞,整个人狠狠砸向花窗,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窗棂碎裂,鲜血四溅。 简儿惊慌起身,透过窗子,瞧见了外面的惨状。 院中七零八落躺了一地尸首,白弗浑身浴血,黄娇娘却仍游刃有余穿梭于众人之间,手中弯刀挥起,杀人竟如割麦一般轻松。 简儿安抚稳婆,“莫慌,外面有六殿下在,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定要保言蹊无恙。” “哎呦!”稳婆显然被吓得够呛,对沈言蹊半哄半吓道,“小姐啊,你快用力,这孩子再不生出来,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简儿快步跑出房外,正见到白弗再度奋起,在半空中同黄娇娘搏杀,刀剑相交,内力相搏,迸发出一股强劲气浪。 白弗仍是不敌,不过两式三招即被击落,身躯猛地砸向地面,自肺腑呕出一大口血来。 简儿飞奔到他身边,小心扶起他,满目焦急,“小白哥哥,你怎么样了?” 白弗却推开了她,右手拄剑,挣扎着还要起身。 简儿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别去了,你打不过她的。” “我必须要撑到师父赶来。” 简儿自知难以劝服他,便只好隔空冲着黄娇娘喊话,“黄姐姐,不要再打了,无论母后要你来做什么,待回宫后,我自会向她辩明。” 黄娇娘轻飘飘落于她身前,“这可不行,小公主,娘娘将我派来可是要杀人的。” 简儿怒问,“为什么?” “娘娘的旨意,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说起来,若不是盼心将话带给了娘娘,只怕娘娘现今还在急着满宫里寻找您的去向呢。” 话落,黄娇娘再度举起手中弯刀,简儿却始终挡在白弗身前,“不行!我不允许你伤他!” 黄娇娘眉眼含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公主若要护他,我不动他就是了” 简儿方才松了口气,怎料下一瞬,黄娇娘腕间一翻,弯刀脱手而出,快如流光,刀锋眨眼便已掠至商景恒面前。 商景恒即刻向后仰身,勉强避过一击。 可那弯刀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他之后,径直朝洞开的窗口飞去,目标显然是正在拼命生产的沈言蹊。 “言蹊!”商景恒倒转方向,朝那弯刀追去,可他又哪里追得上。 千钧一发之际,曲情持剑飞袭而来,左手用力叩击剑尾,长歌若闪电般射出,在窗前堪堪阻下了弯刀。 弯刀盘旋缠绕住长歌,一圈圈划割着剑身,双锋铮鸣不绝,若龙吟虎啸般激扬—— 黄娇娘扬手收回弯刀,目光幽沉,紧盯着翩然落于她对面的曲情,“久闻曲阁主大名,娇娘倒从未有机会讨教过。” 曲情亦拿回了长歌,将它横在身前,垂眸仔细检查着剑身,指尖触及弯刀方才割出的划痕,心疼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般被无视,黄娇娘心中有些窝火,于是不再多言,飞身而起,持刀朝曲情劈来。 曲情纵身一跃,抛出长歌,以内力催动,长歌飞速旋转起来,很快便将黄娇娘手中弯刀卷入其中,金属交击声铮铮,碰撞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黄娇娘见刀剑上占不到便宜,又趁曲情一心舞剑时,掌心蓄力拍出一掌。 曲情如鬼魅般闪身躲了过去。 黄娇娘尚未来得及收势,背后却涌来一阵掌风,她急忙转身迎上去,磅礴雄浑的内力相撞,如排山倒海般汹涌,院内顿时砂石飞溅、草木皆折。 二人各自被震开,竟是打了个平手。 黄娇娘手中蓄力正欲再战,屋内却乍然响起一串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哇——” “生了生了,是个郡主,母女平安!”稳婆大喊了一声。 商景恒闻言快步冲向屋内,只看了孩子一眼,便凑至沈言蹊的床边。 沈言蹊已彻底昏睡过去,商景恒紧紧握着她的手,怜惜地拭去她额间的汗珠 “女儿?”黄娇娘低喃一声,停下了动作。 曲情调整好气息,便再度持剑袭去。 黄娇娘迅速侧身闪过,以弯刀抵住了长歌剑锋。 二人近在咫尺,她抬眸看向曲情,轻巧道,“不打了。”旋即手中弯刀一震,曲情受劲,后退数步。 曲情驻足站定,狐疑问,“不打了?” “这位姨娘的肚子也忒不争气,若早知是个女娃,我也不必走这一趟了。” 曲情目色冷峻,“你伤了我这么多弟兄,岂能说走就走!” 黄娇娘掩唇一笑,“你我势均力敌,若真打下去,鹿死谁手尤不可知,可我孤身一人,你身后却有许多牵绊,难道你以为真能留得住我吗?” 曲情紧握着长歌,指节微微泛白,思量片刻道,“罢了,改日我再去讨教。” 黄娇娘朝简儿走了过去,“小公主,随我回宫吧。” 简儿抱着伤重的白弗不愿松手,“黄姐姐,我晚些时候自己会回去的。” 黄娇娘双眉轻蹙,慢声细语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娘娘会担心的。” “我不要回去!” 黄娇娘步步逼近,“随我回宫。” 简儿低喝,“你站住,我命令你站住!” 黄娇娘置若罔闻,脚下一闪绕至简儿身后,一记手刀劈向她颈间。 简儿大瞪着眼珠,清晰地感受着渐渐失去的意识。 白弗只微偏过头,毫无挽留之意。 黄娇娘俯身将她抱起,简儿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白弗,却是徒劳无功,右手无力地垂下,眼见指尖紧攥的最后一点袖角亦被抽离,眼角忍不住滑落一滴清泪 待二人走后,曲情走到白弗身边,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伤得如何?” 白弗干咳一声,喉间尚有血沫,却说,“并无大碍。” 曲情搭上他腕脉,片刻后道,“内伤很重,随我回去歇息几日,待会我叫伍忠过来善后。” “师父,我真的无碍。” “别硬撑。” 白弗只得应下,“是。” 二人正要飞身离去,商景恒隔着窗子望见,急急追了出来,“曲阁主!” 曲情驻足回首,默然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面同商景恒打交道,“殿下还有何事?” 商景恒俯身行礼,“多谢阁主相救。” “殿下,不必挂怀。”曲情轻声说,随即再度启步。 “姐姐!”商景恒匆匆唤住了她,诚恳道,“小女尚未取名,你是她的恩人,不知可能赐名?” 曲情似是因那称呼微有动容,徐徐转过身,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殿下想好了,要我赐名?” “请阁主赐名。” 曲情略微思索,语气轻缓却不失分量,“道家有言,心善渊,与善仁,正善治。上善若水,澄澈如鉴,映照本心,不若就叫‘鉴心’吧。” 曲情一连说了四个“善”字,商景恒又怎能不解其间深意。 他深深颔首,“我记得了。” 曲情淡淡一笑,同白弗一起纵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良方 只要你答应 太后丧期未过, 宫中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兰贵妃服毒自尽了。 更为诛心的是,她死的时候,尚武帝就在沁兰宫中, 二人同眠在一张榻上, 皇帝一夜梦醒, 枕边人却已彻底凉透。 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 尚武帝害了一场重病, 将朝中之事尽皆交由太子代理 展眼便至岁尾,商永朝总算是在最西边的霞宁将释惶逮了回来, 又火急火燎地将人带到了五皇子府中。 这段时日,曲情没少给商景慕瞧病开方子, 可他的心疾非但不见好, 简直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曲意看在眼里,自是无比心焦,今儿听闻释惶要来看诊,便也跟了来, 却没有似从前那般无所顾忌地进入内室,而只是站在门边悄悄听着。 商景慕面色惨白如纸, 仰躺在榻上。释惶倚在床边, 指尖搭上他的脉, 半晌, 轻“啧”了一声。 商永朝急道,“怎么样?” 释惶看了眼病患, 余光又瞥见偷偷摸摸躲在门后的曲意,了然一笑,起身对商永朝说, “是情丫头的药开得不对,待我给你开个方子。” 释惶走到桌边,大笔一挥,潦潦草草看不出写了什么,他将药方递给商永朝,挑眉道,“按这个来。” 商永朝低下头,仔细认真地端详起手中鬼画符一般的药方,“师父,你这写的” “是良方。” 商永朝指着其中一团“字”问,“这是什么药材?” 释惶又“啧”了一声,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川”字,用看呆子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胡诌道,“是黄芪。” 商永朝此刻才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不对劲来,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团试探问,“那这是白芷?” 释惶捉起他的手腕,大笑说,“孺子可教也。还不快带为师去熬药,保准药到病除。” 商永朝心中虽仍有疑惑,却顺着他的话道,“师父这边请。” 入夜,元仪端着那碗经释惶“改良”后的新药走入商景慕房中,全然未曾注意到檐上藏着的两位“梁上君子”。 那药汁尚且泛着腾腾热气,溢出一股剧烈的苦味。元仪忍不住掩鼻,“这是什么药,闻起来竟像是将苦胆和黄连扔到一处熬煮了一日。” 商景慕靠坐在床头,轻声说,“去倒了吧。” 元仪劝他,“殿下,释惶大师的药或许有用,不若试上一试,总好过夜夜咳血受罪啊。” “不必了。” “殿下,您已停药多日,若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 商景慕沉声道,“好了,休要唠叨。” 元仪耷拉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后院走去,一如过去数月,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将那碗药汁浇入了泥土之中。 待他转过身来,却惊见释惶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而释惶身后,曲意静静站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哭过很久。 “多久了?”曲意问。 元仪俯下身,纠结良久才道,“自中秋后,殿下便不愿喝药了。” “竟有这么久了” 曲意苦笑一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姐姐的医术那样高明,却偏偏治得他身子越来越差。既然问题不会出在医者身上,那自然就是病人不愿意好了。” 释惶得意道,“我来之前就瞧过了你姐姐的药方,那方子不错,我开的也未必就更对症,故而一猜便知,这其中必定有鬼。” 曲意微微欠身,“有劳大师走这一趟,既已知症结,后面的事我会解决。” 释惶点头,“好,那贫僧就先走了,我那乖徒儿早在王府里备了好酒好菜等着我呢!” 释惶走后,曲意重又命人按着方子熬了一遍药,随后亲自端着药走进了商景慕房中。 此时夜已过半,商景慕阖眸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忽而重重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扶他坐了起来,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掏出怀中的帕子递到他唇边。 商景慕的手覆上她攥着帕子的手背,又咳了好一阵,才轻喘着,缓缓往后靠进她怀里。 曲意定定望着那白帕上的点点红痕,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滚烫的泪珠断线般往下掉,喉间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溢出细碎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商景慕才从昏沉中渐渐清醒,耳畔的哭声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震。他猛地直起身,似逃一般,惊慌失措地从她怀中挪开,“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曲意抬手,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旋即端起药碗,轻声说,“我来喂你喝药。” “喝药?”商景慕耳朵发红,支支吾吾道,“我,我早都喝过了,此刻还喝什么药?” 曲意没有拆穿他,只是沉默下来,静静看向面前模样窘迫的人。 良久,商景慕向前伸出手,试探地问,“曲意,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说。” “我说什么?我我困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不该在我这里,快回家去罢。” “为何让元仪将药倒了?” “”看来是露馅了,却不知露得是否彻底。 商景慕默了默道,“是药太苦了,我喝了一些,实在喝不下去,才让元仪倒了。” 曲意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良药苦口,我带了蜜饯来,待喝完药,含一块蜜饯就不苦了。” 商景慕乖乖低头将药喝了,接着说,“不必这样麻烦你,将药碗给我,我喝了就是。” “也好。”曲意执起他的手,将药碗稳稳放入他掌心。 商景慕捧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却因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了起来。 曲意忙将碗扔到一旁,起身坐近,轻轻叩着他的背。 商景慕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又在这不大的床上逃窜起来,躲避着曲意的触碰,语带焦急,“天色已晚,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 曲意见他这样抗拒,心底五味杂陈,又簌簌落下泪来。 她无声挪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哭着说,“我会走,殿下,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我已同姐姐议定,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离开,离开晏安、离开你,所以不要再将药倒掉了,好不好?” “你多心了,我不曾”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曲意抽噎一声,哭得更加伤心,“殿下,我也觉得药太苦了,尤其是独自喝的时候。可如果同旁人一起喝,看他苦过了,就好似是替我分担了那份苦,我再喝时,想来也就不会那么苦了。明日起,我想将药材带过来,在你的府里熬药,再陪你一同喝药,可好?” 商景慕眼眶红红,声音发涩,“你该少来我这里。” “殿下若是不允,那苦药汤我亦不愿再喝,想来我的心疾自然也好不了了。” “这又是何苦?” 曲意声音哀切,“不苦,只要你答应我,就不会苦了” 月影渐长,屋檐上积的落雪坠下,发出极细微的碎响,隔着一扇窗,传入静寂的室内。 床榻旁的矮几上置着一笼香炉,里面的安神香已燃了大半,浓重的香气沉沉地弥漫,恰好能掩盖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猩苦血气。 商景慕始终没有言语,可在曲意心中,沉默便算是默认了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宴厅。 释惶早已是酒足饭饱,心里更是难得的畅快,拉着商永朝不下桌,嘴里胡咧咧说着这些年走南闯北遇见的奇闻异事。 释惶醉得满面酡红,仰天长叹,“唉,还得是他们年轻人,尚有心力为了这些爱恨情仇而折腾自己。” 商永朝适时插话道,“说起爱恨情仇来,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释惶大手一挥,“讲——!” “事关王媤媤,她现被关在京郊的一处庄子内,当年的事,情儿尚有些疑窦未曾解开,不知您能否前去见一见王媤媤?” 释惶大手又一挥,“这有何难?明儿就去!” 于是乎,释惶大师就在半醉半醒间将自己卖了。 直至三日后,他头顶用以伪装的假发,站在囚禁王媤媤那扇门前,还在扶额长叹:醉酒误事,醉酒误事啊! 趁释惶犹在门外做心里建设的功夫,商永朝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萧暮,又问向身旁的曲情,“你将他带来做什么?” “让他亲耳听,也省得我再转述。” 释惶回首,怯懦地问了一声,“我要推门进去了?” 商永朝笑说,“师父您请进。” “我可真进去了?” “进啊。” “她要是挠我、打我怎么办?” “哎呦人绑着呢,您快进去吧,我们可都顶着冷风等着呢!” 释惶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轻声推开门,做贼般抬起步子,徐徐迈入了门内。 王媤媤背靠那冰冷的铁架,疲惫无力地垂着头,多年的折磨,早已令她容光不复,浑身骨瘦如柴,面皮褶皱得更如六七十的老朽一般,手脚被缚住之处,俱已被磨得腐烂。 可她却像是疼得麻木了,面容平静无波,无悲无喜。 萧暮几乎是在瞧见王媤媤的瞬间就红了眼睛,忍不住快步朝屋内而去。 曲情迅速赶上他,指尖运了十成的力,死命地将他定在了原地,低声告诫,“安静听着。” 释惶瞧见王媤媤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不敢辨认,略走近了些,轻唤,“媤媤?” 王媤媤没有反应。 “该不会是死了吧?”释惶嘀咕着,又朝她走近了些,及至身前,竟壮起胆子伸出手去挑她的下巴。 作者有话说: 正文略写了兰贵妃自尽这部分剧情,会在番外作出补充。正文预计下个月就完结啦 第257章 自欺 原来,你还 “嗷!”王媤媤突然暴起, 发狠去咬他的手,浑身的铁链随着挣扎剧烈震响起来。 “啊——!天呐——!”释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狗一样四肢并用就要往外跑,却被守在门口的商永朝又给堵了回去。 释惶站在门边喘了许久, 才敢往回走了几步, 谄笑说, “媤媤, 我是你的萧郎啊, 我来看你了。” 王媤媤歪着脑袋抬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萧郎?呵,别以为戴着张假面皮就能骗过我!你主子在哪里?曲情派你来做什么?” 释惶摇头叹息, 追忆道, “媤媤啊,犹记得那年杏花微雨,人山人海的街头上,你我一见钟情, 双双沉沦,曾经我最爱用胭脂在你腰间绘上大朵红花, 再一点点吻去。而你则最爱我披散着头发, 看我为你” 王媤媤怒吼, “别说了!” “怎么还不让说了, 啊——,那可真是一段荒唐又美妙的时光啊” 王媤媤猛烈挣扎起来, 大喊,“我的萧郎早已死了,我亲眼见到阿暮将剖恨刺入了他的心口, 我将他的尸体烧成了灰,他绝无可能活下来!” 若没听错的话,王媤媤口中的阿暮应当指的是萧暮吧。 商永朝抬眼看向曲情,却见她神色如故,好似早就知晓了一般。 反倒是一旁的萧暮,急得满头是汗,卯足了劲要冲破禁锢。 “嘶——”,释惶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的心肠也忒狠毒了些。 他琢磨了半晌,仍旧装出深情的样子,半哄半骗说,“媤媤,纵然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记得你我初次在一起的那夜,你羞得满面绯红,连耳朵都红透了,像个小兔子般在我怀中发颤,你嚷着要我灭去烛火,可你的模样太美,我一刻也不愿错过,直到最后也没有遂了你的意” “住口,不要再说了!”王媤媤浑身颤抖,眼眶也泛起了红。 释惶乘胜追击,壮着胆子朝她走近几步,“我什么都记得,又怎会不是你的萧郎呢?” 王媤媤气势弱了些,“你来究竟要做什么?” “多年未见,我对你思之若狂,好不容易才打听出了你的所在,前来相见”,释惶话锋一转,“再顺便向你打听些事。” “你想问什么?” “咳咳,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听小辈说,你我事露之后,曾浩泽为报复,曾下令抓去了萧斯的徒弟,硬是关了好几年。那段日子你也过得不怎么好,那厮竟还敢对你动手,我听了气得半死,很为你抱不平,又暗暗可惜曾浩泽已死,否则我定要替你出气!” 王媤媤冷笑,“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与你有关的事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事!” 释惶继续忽悠,“但后来,我又静下心细细思量,却生出些疑惑。当年同曾浩泽那一战,我心中有数,虽给他留了条命,可也将他彻底废了,他只能终生缠绵病榻,靠药物续命,连站都站不起来。且不说他会不会忍心打你,就算他想打,也是有心无力啊,只是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王媤媤望向他,媚眼如丝,“萧郎,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释惶胆战心惊地朝她走近。 “再近些。” 释惶揣着满心壮烈,向她附耳过去。 “是有隐情,当年啊”王媤媤费力地凑近他,气息传入他耳中,又热又痒。 释惶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怎料王媤媤陡然发狠,狠狠咬住了他的半边耳朵。 “啊!快住口,快住口,来人啊——救我啊——!”释惶拼命扇打王媤媤的脸,盼望着她能松口,可她却咬得更加用力,使出了浑身的劲,周身铁索被带动,“噼啪”作响。 未及众人冲进去解救,释惶已捂着残耳从王媤媤身边逃开了,他头顶那坨松垮垮的假发,也在挣扎中滑落到了地上,而王媤媤口中正大力咀嚼着一团肉乎乎的东西。 释惶大瞪着双眼,紧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牙关,她竟嚼得有滋有味,直到半只耳彻底碎成了一滩肉糜,方才嫌恶地吐到了地上。 释惶怒骂,“毒妇!” 王媤媤厉喝,“彼此彼此!当年若不是你骗我,我又怎会搭上一生!曲情呢,你的说客已被我识破了,还不敢出来见我吗?” 室内静了半晌,曲情手持剖恨缓缓走入,剑身隐隐泛着红光,轻声说,“时至今日,你还不愿承认恨错了人吗?” 王媤媤神情癫狂,“没有错!他若不是我的萧郎,又为何要来赴我的约?你们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萧斯就是萧斯,这世上我只认一个萧斯。” “也罢,自欺欺人,真正难的是自欺。” 王媤媤冷哼,“曲情,方才这秃子的话我听得明白,看来当年的事,阿暮是告诉了你一些,可却瞒了你更多,所以你才不得不又转头寻上了我。可我怎么记得,几年前,你说过根本不在乎当年阿暮发生了何事,如今怎么却变了?” 曲情轻笑,“我让萧礼来见你,是为了彻底洗脱师父背上的污名,至于萧暮,他同你一样甘愿自欺,即便今日你真的说出了真相,我转告他,他也未必会信我。” “哈哈哈哈哈——”王媤媤狂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阿暮不是你不顾一切都要救的师兄吗,怎会不愿意信你呢?” 曲情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笑得累了,低头大口喘着气,方才开口,“除了萧礼,我还带来了一个人。” 曲情轻声拍掌,凌素当即拖着一个只剩下半边胳膊和腿,浑身缠裹着铁链子,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男子走了进来。 王媤媤瞳孔骤然一缩,转瞬却又放松下来,“我不认得此人。” 曲情俯下身,揪着男子仅剩的几根稀疏如杂草般的头发,迫使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简直不能称之为人的脸,他的左眼珠子被掏空,鼻子被整个削掉,只剩下一只尚能用的右眼。 男子眼眶中仅剩的右眼珠子瞪大,剧烈地震颤起来,他紧盯着不远处同样饱受折磨的王媤媤,因心底悲痛,胸腔剧烈起伏,自喉咙中发出一声咆哮。 可偏偏他连舌头都被拔去,连话都无法说出口。 他转头望向曲情,拼命捶胸,像是要将自己打死来替旁人赎罪,浑浊的泪水从右眼不断滑落。 曲情将男子又往王媤媤身前拖了拖,冷冷道,“是啊,他都变成了这幅样子,你认不出也是应当。” 王媤媤沉默着偏过了头,合眼不忍再看。 曲情继续说,“阁中每有新人入阁时,皆要详细记载出身经历,可惜王言掌权太久,早已将自己的底案修改,令人无处可查。但王言拜入疏缈阁的时间是在你成婚之前,换言之,你仍待字闺中时,你二人便已相识。于是,我又派人去黔秦查了你的家族,果然,还真就让我轻而易举地寻到了线索。” 曲情拎起王言的脑袋,目光正对上他的眼眸,声音低沉,“黔秦王氏,王诜谞,自幼痴迷武学,因走南闯北拜师习武而离家多年,王媤媤一母同胞的、二哥。” 她继而问,“王言,你这些年为了妹妹的仇恨而恶事做尽,可你入阁时,她分明还没有恨上师父,你原本的初心可是真的想习得一身武艺?” 曲情松手,王言顿时跌到了地上,他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用唯一的手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费力地保持平衡,弯下唯一的腿跪在曲情身前,用尽全力一下下重磕着头,眼中满是哀求。 曲情轻笑,问王媤媤,“怎么不回过头来,是不敢看你二哥吗?” “咚咚”的磕头声片刻不停,王媤媤却仍强撑着不愿承认,只是眼泪越流越多。 曲情轻叹一声,用剖恨剑尖抵住了王言的下颌,迫使他止住动作抬起头,“王言,你我主仆一场,我当初特意给你留了一只眼睛,就是为了让你能再见妹妹一面。如今,人也见了,只可惜她不愿认你,既然如此,我想这眼睛也没必要再留了。” 曲情又将剑尖移到他右眼半寸前,“你妹妹当初就是用这柄剑残害了我的至亲之人,如今我也用这剖恨来伤她的至亲。” 王言半仰着头,眸中映着血色剑光,却毫无挣扎畏惧之意,反倒十分顺从,大概是盼着曲情在他身上用了刑、泄了气,自己的妹妹就能少受些罪。 曲情掌心聚力,将剖恨朝王言右眼刺去。 “够了!你要问什么,我告诉你就是。”王媤媤到底还是开口制止她。 曲情手下微顿,转头看向她,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你还是在乎的。”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中的剑一刺一挑,一只滚圆的眼珠瞬间被剖离,飞弹了出来,溅出一片鲜红的血迹。 那眼珠先是精准地砸在了王媤媤胸前,又顺着她的前襟滚落到了地上,沾了满满的灰尘 “呜呜——”,王言捂着空洞的眼眶,在地上痛得扭作一团。 王媤媤手脚都挣扎起来,拼命拖拽着身上的锁链,想要冲上前来,扯着嗓子厉喝,“曲情!我已答应了你,你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曲情面带笑意,拎着剑,缓缓朝她走近,“萧暮是对我说过一些他所以为的往事,他说你救过他、关照过他、对他有恩。他对此深信不疑,可你猜,我会不会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报复 他们连爱我 察觉到曲情周身散出的凌厉杀气, 门外的萧暮心头更沉。 他再度催动内力,试图冲开被封的穴道,气劲在经脉间来回冲撞,可费了半天劲, 却在几近冲破之时, 又被身旁的商永朝给点上了。 商永朝白了他一眼, “别添乱。” 内息骤然回涌, 萧暮闷哼一声, 殷红的血,自唇边缓缓淌了出来, 滴落在月白锦袍之上。 屋内,曲情重又举起剖恨, 抵在王媤媤颈间, “我一个字都不信。萧暮说他当年尚未见到曾浩泽便已中了茶水中的兰因之毒,可曾浩泽亦算得上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代宗师,又岂会连后辈的面都不敢见上一回,便行小人行径, 使毒暗算?” “况且,兰因承载着你对师父的爱憎, 分明是你善用的毒。更可笑的是, 哪怕被关在暗牢中数年, 他身上的毒都未曾解开, 而他又只见过你,所以, 必定是你在送给他的食物中不间断地反复下毒。” “哈哈哈哈——”王媤媤听到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笑了许久, 几乎快笑断了气,“你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据?” “要证据是为了向旁人证明,可我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你于我而言,确确实实是没有用了。”曲情手腕微沉,剑锋贴着王媤媤的颈侧徐徐下移,最终落在她肩头。 王媤媤不住瑟缩,“你要做什么?” “你兄长已没了一双眼睛,可还剩下一条手臂、一条大腿。你说,我是该继续折磨他呢,还是你愿意替他受过?” “魔鬼,你简直是魔鬼!” 曲情娥眉轻蹙,“难道不是你处心积虑将我变成如今这般的么?” “呸!”王媤媤朝她狠狠啐了一口。 “真脏。”曲情抬袖轻拂,“快说,砍谁?” 王媤媤继续骂,“曲情,你必定不得好死!” “好,砍你。”曲情没了耐心,举剑就要砍下去。 “别!不要!不!”王媤媤闭上了眼睛,连连惊呼,“别砍我!” 曲情嗤笑,转过剑尖,指向王言,“那砍他?” 王媤媤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却到底没有阻止。 曲情回过头,却见王言撑着最后一口气,单腿跳着朝她扑了过来,狠狠跌倒在她身前。 他双目皆失,摸索许久才触及剖恨,继而握住剑刃,使尽全力将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曲情原本是想继续折磨下去的,毕竟阁中因他而无辜受罪,甚至失去性命的人太多了。 时至今日,她犹记得隔生瓮中,天三还有无数的弟兄是如何被毒蛛蚕食殆尽,连白骨都被当作了柴木焚烧。 她心中的恨意分毫未减,可握剑的手到底还是渐渐松了。 王言发觉她的纵容,攥紧剑身,更加卖力地将其一寸寸往肺腑深处刺。 剖恨豪饮鲜血,剑身震颤,泛起灿盛的红光,王言面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枯槁。 王媤媤即便再自私无情,此时此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落下泪,声声唤道,“二哥,二哥——!” 很快,剖恨吸尽了王言一身的血,将他化作一具干尸。 曲情俯身抽出剑,剖恨剑柄竟烫得惊人,她微微蹙眉,此剑终究还是煞气太重。 “王言已死,该轮到你了。” 王媤媤满目通红,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一边大笑,神情疯狂,“你就算将我们都杀了又如何?萧斯死了,死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手中;萧暮废了,他宁可化身伥鬼留在我身边,亦不愿回疏缈阁;而你自幼受尽折磨,也已化成了一个厉鬼。哈哈哈——,你就算杀了我,一切也永远回不去了!” 曲情默然提剑,徐徐朝她走近,剑尖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血痕。 直至剖恨再度抵上王媤媤颈侧,她幽幽问,“曲情,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吗?” 曲情停下了动作,冷眼瞥向她。 “你一心要向我寻仇,甚至不惜代价地灭了逍遥山庄,殊不知你的师父、师兄,他们连爱我都来不及,根本就不恨我。” “你可知你师父是如何被我困住?那年我约他相见,在厅中摆满了兰因花,他明知花香有毒,却仍走了进来。后来,我不过略微引诱,他便对我起了兴致,又在我刻意安排之下,被你的师兄瞧见。阿暮那时就握着你手中的这柄剖恨,一剑穿心,杀了他的师父,连血肉都被吸干了。”王媤媤声音嘶哑,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滑。 她缓了缓又说,“至于阿暮,哪怕在我的设计之下,他犯下弑师大过又如何?就算他心中对我有怨,不还是始终留在山下小院不曾离去?危机之时,宁愿与你敌对,亦要守在我的身边?你这样聪慧,不妨再猜一猜,当年在那昏暗逼仄的地牢中,他同我都做过些什么?” “呵。”曲情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可即便再怎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眸底浮起的暗红还是遮掩不去。 “阿暮是说过,他有一个心爱的小师妹,可一杯烈酒入腹,就将什么都忘了。” 王媤媤沉下声,目光阴冷,寒到人的骨子里,“你笑我恨错了人,报错了仇,可难道你对我的报复就有意义吗?你同我一样,根本不过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 曲情放下了手中的剑,无声轻叹,“让你说的时候,你憋着不说,可一旦不想听了,你却又说个不停。” “怎么,伤心到没有力气杀我了?” “不,只是有一个人还在外面等着见你。” 曲情缓步走到门外,抬手解开了萧暮身上的穴道,瞧见他身前的血迹亦不过问,只说,“进去吧。” 萧暮双眸深红,眼中有泪,伸手欲拉她的手臂,“情儿” “别碰我!”曲情用力将他甩开,眼底虽有泪光,却始终忍着没有落泪。 萧暮垂下头,睫羽遮去大半眸光,转身拖着步子向屋内走去。 曲情正欲抬步,却被商永朝拽住。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给我瞧瞧,怎么都快被欺负哭了。” “没有。”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曲情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放心,我没事,今日我定会将这恩怨彻底了结。” 商永朝笑说,“此间事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早前逃出来的释惶听见了他的话,气得冲过来大骂,“你这没良心的,我的耳朵都没了,不快些带我回去医治,还只想着吃!” 商永朝说,“马车就在外面,您自己先回去也是一样的。” “撇下我一个伤患,你们倒出去潇洒!” 曲情低声说,“待我了结一切,恐怕也不会有心情吃了。” 曲情再度走入屋内,见萧暮立在王媤媤身前两步远处,默默无言。 王媤媤瞧见他,倒像是瞧见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阿暮,我过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了许多错事,可如今我已真心悔过了,你就再原谅我一次,救救我吧。” 半晌,萧暮颤声开口,“从一开始,这一切就不是曾浩泽的主意,给我下毒,将我关起来的是你。” “阿暮,在地牢的那些年,我待你不好么?除了自由,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 萧暮又说,“师父,也并未强迫过你,你明知我那段时日杀了太多人,连心性都已受到剖恨牵制,便故意让我看见那一幕,以致我魔性大发,失手错杀了他。” 王媤媤避而不答,只是哭得越发伤心,“我真的知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阿暮,我只有你了。” 萧暮轻轻阖眸,两行泪水随之滑落,“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让我一错再错,杀了师父、伤了师妹、叛出疏缈阁,我什么都没有了。” 王媤媤柔声说,“你还有我。” 曲情嗤笑一声,打断道,“二位感人的戏码就到此为止罢。萧暮,你若没什么话要问,我也该送她上路了。” 王媤媤恐惧地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曲情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一手掰开王媤媤的下巴,一手拨开瓶塞,将毒药给她强灌了下去。 “咳咳!”王媤媤猛烈呛咳起来,“你给我喝了什么?” “三日烟,阁中最为折磨人的毒药。它会一点点腐蚀尽你的五脏六腑,让你疼痛不堪,却又偏留着你一口气,保你活到第三日,直至最后肠穿肚烂,浑身的骨血皮肉都会腐去,化作青烟。” 曲情笑意阴森,“我可是认真地想了许久,才为你挑了一个最为合适的死法。” “不,不要!”王媤媤满面惊恐,努力伸着舌头,想将药汁吐出来,却于事无补。 很快,她的面色苍白下来,内脏如同针扎般疼痛。 “看来是起效了。”曲情盯着她,如同猎豹锚定猎物,“你可知此毒是如何来的?” 曲情自问自答道,“十二岁那年,我虽手刃了三大长老,可阁中仍有他们留下的势力。我迫切地需要一种毒,既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又能为他们留下足够长的时间来反思辩白,让我不至于错杀。于是,我费了好大的心力研制出这种毒,三日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将他犯下所有的错都忏悔一遍” 王媤媤痛得喘着粗气,“疼,好疼啊——” 曲情笑说,“这才刚刚开始。” “不,不要——”,王媤媤转眼望向萧暮,不顾铁索绞进皮肉的剧痛,拼命挣扎着朝他伸手,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阿暮,救救我,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絮果 离合一叹肠 萧暮深深低埋着头。 “好疼, 我真的受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死了。”王媤媤气息渐弱,口中的呼唤却始终不停, “阿暮, 阿暮, 阿暮——” 萧暮看了她一眼, 目光中似有挣扎。 见他瞧过来, 仿若求饶得到了回应,王媤媤唤他的声音更加绵柔, “阿暮,救救我——” 萧暮心中煎熬, 终是走过去, 俯身拾起被曲情扔到地上的剖恨,几步奔至王媤媤身前,剑尖悬在她心口前方,只差半寸, 便可了结一切。 曲情却比他更快,只闻“锵”的一声脆响, 剖恨已被击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几转, 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曲情稳稳落地, 眸光淬毒般狠辣,“你要救她?” 萧暮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 “我只是想给她个痛快。” “痛快?凭什么,她可曾给过你我痛快!”曲情厉声怒喝,掌心蓄力一吸, 剖恨凌空飞来,继而一脚踢向萧暮膝后。 萧暮闷哼一声,全然不曾挣扎,重重跪在了曲情身前。 曲情挽剑如风,剑光乍起,霎时血珠飞溅。 待剑势收歇,萧暮手筋已被彻底挑断,双手无力地垂下。 曲情将剑抵在他颈间,冷声道,“既如此菩萨心肠,往后也不必再空握着剑了。” 萧暮双眼红透,泪凝在眼底,跪行着朝她靠近,“情儿,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哪怕是杀了我,我都无怨。这些年,是我辜负了师父,更辜负了你。” “你还配唤上一声师父吗?”曲情说话的声音很轻,砸在人的心上,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当年,剖恨的煞气太盛,我驾驭不了它,反被逼着入了魔障,杀师父并非是我的本意,事后我亦极为悔恨。” “悔恨?” 曲情冷笑,旋即一剑刺入他右肩,剑尖在他皮肉下碾转,生生割断了肩胛处的筋脉,“你所谓的悔恨就是守在那座山下,守在她的身边?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哪怕我早已预料到师父的死与你脱不开干系,我还是想带你回家去,可你又做了什么?大张旗鼓地演了一出假死的戏来逃离我!” “在松陵镇客栈的那一夜,王媤媤来寻我,要我同她离开,若我不走,她就要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予你,我宁愿你永远与我相见不相识,也不希望至少,那样你记忆中与我有关的部分,都还是美好,干净的。” 曲情拔出剑,转而狠狠刺入他左肩,“不,你若不愿,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得了你,这些都不过是你说服自己的借口。” 萧暮疼得满头是汗,却紧咬牙关,没有呼痛,“对不起。” “一句歉意,无法消弭你的罪孽。” 曲情抬腿,狠狠砸向他的后背,萧暮向前扑倒,整个人被她踩在脚下。 又是几道凌厉剑光掠过,这次废掉的是他的腿和脚。 曲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审判般,一字一句重重砸下来,“萧暮,我现以疏缈阁阁主的名义,将你永世驱逐出阁。来此之前,我已将阁中你的名册焚毁,如今,我要毁去你一身筋脉,废掉你毕生功力,从今往后,你同疏缈阁再无干系。” 话落,曲情反手一掌,掌风挟着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拢,将门外众人的视线一并隔绝。 商永朝后知后觉地冲上前,大声拍门,“情儿,情儿你要做什么?” 释惶拉住他,“别砸了,人家不是都说了要动刀子吗?” “那她为何要关门?” 释惶猛砸了他一个爆栗,“不关门溅你一脸血啊!” 明灿的日头晃晃悠悠爬到最高处,抖了抖光亮,娇气地打了个呵欠,吹出一片云层,这才渐渐往下坠,又挂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拖延着不愿再走 屋内,曲情满身满脸溅满了血迹,手握着剑仍在动作。 萧暮衣袍全被割开,周身剑痕遍布,无一处不染血,呼吸渐渐微弱下来。 直至断掉他最后一处筋脉,曲情才缓缓起身,手中长剑垂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脚下虚浮地晃了一晃。 凌素赶忙上前扶住她,抽出帕子,一点一点拭去她面上早已半干的血痕。 曲情说,“还魂丹。” 凌素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丸药递给她。 曲情再度半蹲下来,将药塞进萧暮口中,继而探向他的心脉。 可服药良久,他的气息仍是愈发微弱。 曲情不由低叹,掌心贴上他的心口,内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进去。 凌素拉住她的手,“阁主,我来吧。” 曲情轻轻摇了摇头。 约莫一刻钟后,曲情的面色渐显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萧暮的眼睫终于动了动,缓缓醒转过来。 她当即收回手,阖眸调息。 昏沉间,萧暮偏头看向她,嗓音沙哑,“我说过会一生保护你,却终是食言了。” 良久,曲情调理好气息,低声说,“年幼时,当阻碍摆在面前、危险摆在面前时,我总是会想,如果师父还在会怎么样?师兄还在又会怎么样?可记不清从何时起,我渐渐不会再想了” “或许是我发觉这样的假设除了能让我短暂的逃避之外,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它会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所经历的一切有多痛、多煎熬。”话说至此,她眼前还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情儿,你说得对,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师兄,但无论到了何时,我对你的爱护都是真的。” 曲情淡笑说,“不需要了。” 萧暮轻合眼眸,泪水不断顺着眼角往下流。很快,他便再次昏睡过去。 曲情站起身,对凌素说,“他就交给你了。” 凌素心中不舍,单膝跪下,“属下定会办好此事,尽快回到阁主身边。” “不急。” 曲情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王媤媤痛到极致,从喉间挤出的微弱声响,“你不是恨我吗,杀了我。” 曲情回头,“险些忘了你,放心,外面有人守着,三日后他们会为你收尸。” “不,曲情,你不知道。当年,我是故意在你师兄的酒里下了药,也是刻意将那本心法送给他,逼他修炼入魔,我恨他并不比恨你少,我从一开始就是要彻头彻尾地毁了他。” “嗯。” 王媤媤大口大口喘着气,扯着嘶哑的嗓子说,“是我害了你们,毁了你们原本的人生,我做过的恶事远比你想象的多,你该更恨我,恨不得立即杀了我!” “想得美。”曲情轻笑,推开门,向外走去。 斜阳伴着微微暖意,陡然倾洒而入,金灿灿的光覆住曲情周身,将狭长的影子留在身后。 商永朝猛地扑抱住她,“情儿,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曲情轻拍他的背,“我们回家吧。” ———— 十日后,一辆马车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沿着山间小径滚滚向前。 车轮越过碎石,发出“哐啷啷”的响声,萧暮昏睡多日,终被颠簸地醒转过来。 他浑身上下能动的唯有脑袋,于是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凌素,“我们要去哪里?” 凌素轻声说,“一路向北,永不回头。我会陪你走一段路,途中为你续接经脉,不过,阁主只在多年前教过我一次这接续的法子,故而我的手法并不娴熟,公子想要恢复如常是不大可能的,但我会尽力。等到你的手脚能动,能做工养活自己,我就可以下车返程了,而你则要继续向北走,直至遇见一个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生活。” 萧暮惨然一笑,眼角泪珠滚落。 终究是,离合一叹肠一断,死生从此不回头。 —————— “咚咚——咚咚——”,阳光打在拨浪鼓上,泛着粼粼微光。 “咯咯咯——”,小鉴心边大笑边伸手去抓商景恒手中的拨浪鼓。 沈言蹊坐在一旁,静静瞧了许久,轻声说,“我们女儿还没有乳名,我倒想了一个。” 商景恒转眸看向她,笑问,“是什么?” “就叫昭儿如何?” 商景恒笑意明显一僵,“哪个招?” “昭昭日月的昭。” 商景恒将手中的拨浪鼓放到一旁,走到沈言蹊身旁坐下,“你喜欢就好。” “昭儿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希望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殿下都会爱护她。” 商景恒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齐梅的事我心中有数,只是如今齐家对我尚且有用,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想个法子除去她。” 沈言蹊缓缓道,“沈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商景恒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带了件珍品来送给你。” 他朝一旁手捧托盘的小厮轻点了下头,那小厮便走过来,掀开了托盘上覆着的红布,露出下面雪白的狐裘。 商景恒牵起她的手,轻轻抚摸那柔软的裘衣,“还记得几年前的那场秋狩,商景慕赢下了那件白狐裘的彩头赠给曲意,你很是羡慕,那时我就答应过你,定会送你一件更好的。后来,我特意安排人去了极北之地的雪山,收买了那里的猎户捕猎白狐,几年过去,好不容易才又制成这一件。” 沈言蹊眸光微红,“你还记得?” “从小到大,你说的哪句话我忘记过?” 沈言蹊望向面前的白狐裘,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商景恒轻轻抱住她,“言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往后你与我同心,我会对你好的。” 轻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昭儿尚且不省世事,只会随着风摇铃响而笑,不知何时笑得累了,浅浅眠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新帝 多么可笑啊 时光如白驹过隙,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六皇子府的书房内置着冰盆,逸出淡淡冷气,商景辞与商景恒相对而坐,畅谈政事。 商景辞说, “沈国公在天下文人心中地位虽高, 可到底无后, 可以倚重。韩忠后起之秀, 行事亦颇有见地章法。唯有华家, 虽与你交好,终究盘踞一方太久。父皇重文轻武, 以致朝中近年无人能与之分庭抗礼。” 商景恒道,“华家兵力虽强, 可华绰又不止一个儿子, 华昭野心勃勃,华惇为人敦厚,前年同鸠沙那一战,二人已生龃龉, 索性一分为二,分而化之。” 商景辞淡然一笑, 突兀地说了句, “我恐怕, 留不住父皇多久了。” 商景恒冷嗤, “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其实他到死, 都没能对得起任何人。” 商景辞沉下声音,“六弟,你永远要记得, 他是你的父皇。” 商景恒徐徐道,“皇兄教训的是。” 商景辞又说,“还有一事,我要你答应我。” “何事?” 商景辞一字字道,“我要你立下重誓,来日继位,当尊昭和皇后为皇太后,一生侍奉膝下,永不起杀心。” 商景恒合上手中书卷,并未立即答应。 “无论她做过什么错事,你终究唤了她二十年的母后,我愿以太子之位,换她一条生路。” 商景恒反问,“若是她要杀我呢?” “她没有这个能力。” 商景恒轻叹,“也罢,我答应你就是。” 商景辞紧盯着他,“我要你立誓。” 商景恒满心不情愿,紧咬牙关,纠结许久,方才举起手指,轻描淡写道,“本殿在此立誓,绝不杀昭和皇后。” “如有违背”商景辞在一旁提词。 商景恒烦躁地皱起眉头,继续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六弟,千万要牢记今日之言。” 商景恒看向他的目光沉了沉,室内一时暗潮涌动,静寂下来。 “爹爹——” 房门突然被从外推开,仍在牙牙学语的昭儿费力迈过门槛,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 商景恒立即起身将她抱起,“昭儿,怎么来这里了?” “爹爹娘亲昭儿饭饭” 大概是沈言蹊让女儿来叫自己过去用膳。 商景恒回头瞧了眼太子,“皇兄的话若是说完了,我就先过去陪妻女用膳了。” 商景辞亦站起身,喜欢地揉了揉昭儿肉乎乎的小手,又戳戳她的红脸蛋。 昭儿“咯咯”笑了起来,努力地嘟囔着小嘴,“伯伯” 商景辞一怔,旋即朗笑道,“哈哈哈,昭儿会叫伯伯了,六弟你听见没有,她刚叫我伯伯了!” “是是,我听见了。”商景恒撇了撇嘴,心里翻着白眼,早就说过不让沈言蹊教,看来她还是背着自己教了。 商景辞轻拍他肩头,“快去吧,可别饿着了小昭儿。” ———— 贞和三十一年的夏末,太子商景辞于早朝之上,正式向尚武帝奏表,决意辞去太子之位。 而令人更为震惊的是,尚武帝当场应允了他。 自此,大夏再无太子商景辞,唯有三皇子而已。 此事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了一年多的朝堂再度混乱起来,而这样的乱更是从朝前传到了后宫 “你疯了吗?为什么放弃!”昭和皇后神情疯狂,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商景辞脸上。 商景辞眼眸微红,苦笑说,“儿子平庸,难堪大任。” “就算争不过,你也该争到底!” “曲家筹谋已久、左相在朝中布局多年、沈国公摇摆不定,更何况,还有个手握重兵的华家,若继续争下去,必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即便赢得了一时,虎狼环伺之下,母后当真以为这皇位是好坐的吗?到了那时,儿子又会面对何种局面?” 昭和皇后大吼,“那又如何?你是太子、是正统!商景恒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孽种!” “在母亲心中,儿子难道就只是一个争权夺势的工具吗?” “你是太子,这天下本就是你该得的!” 商景辞深吸一口气,“曾经在我心中,皇位是很重要。那时我以为我有疼爱我的母亲,有一个不学无术但心肠不坏的弟弟,我想做皇帝,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们,保护我的亲人” “但后来呢,当我知晓您让黄娇娘将落霞火下到我的茶水中时,我才恍然明白,对您而言,重要的只有权势地位,朝夕相处的亲情根本不值一提!不,或许出了错的不是您,而是这满布阴谋算计,逼人发疯的皇家!” 昭和皇后红眸蓄泪,吼道,“是杜知秋,你该恨的是她,是她算计了我们母子!若非我以为你不是我的孩子,又怎会对你痛下杀手!” “难道没有了血脉相连,人和人之间朝夕相处而生的情谊就什么都不算了吗?若是当初您愿意同儿子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又怎会这般轻易就中了旁人的计?” 昭和皇后抽泣起来,终于还是消了些气焰,“就算当初是母后错了,母后认错,可你也不能放弃到手的皇位啊!” “余巧临死前,曾告诫过儿子,她说,皇家至亲,不可尽信。儿子从前不解,可离京的那段日子里却常常想起这句话,母后之于我、父皇之于几位皇子、乃至太后之于她的孙辈,岂不都是至亲?某一日,我猛然悟了,母后,原来你没有错。” 商景辞忍不住垂泪,低喝,“多么可笑啊,那是我的至亲啊!但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景辞”昭和皇后抬起手臂,似是想如他少时一般,将他揽进怀中安抚。 商景辞后退些许,哀戚道,“母后,儿子累了。” 简儿恰巧来寻昭和皇后,尚未入内,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于是没有贸然进去。 她背靠在门外,侧耳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知不觉间,眼眶也渐渐红了 ———— 太子之位空悬不过两日,陆陆续续已有大臣递上了请尚武帝再立太子的折子,可惜这些折子很快就没有意义了。 就在大夏失去太子的第十日,尚武帝驾崩。 寺庙宫观鸣钟三万,久久不绝,普天同悲。 有传言,尚武帝身着婚服死于睡梦中,一梦不醒,怀中抱着一件女子的大红喜服,手中紧紧攥着一幅睡莲图。 此前,尚武帝曾亲手写下遗诏,交由沈国公在文武百官面前宣读。 遗诏中写明,传位于皇六子商景恒。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太后死前交给尚武帝的密旨,亦由沈国公一并宣读。 特封南安王世子商永朝为摄政王,赐府邸一座。 头一道旨意倒在众人预料之中,只是这后一道,莫说旁人,就连商永朝也懵了。 下朝后,商永朝拎着手中刚接的“烫手山芋”,硬是往沈国公怀中塞,“不不不,太后她老人家一定是搞错了,这得罪人的活我可干不了。” 沈国公同他拉锯,“世子,啊不,王爷,你可以的。” “晚辈不行,晚辈真不行。” 二人推拒间,圣旨掉落于地,发出一声轻响。 原本早已离去的商景恒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见到这一幕,目光隐隐发沉。 商永朝后背发凉,迅速蹲下将圣旨捡了起来,继而俯身行礼,“陛下。” 商景恒粲然一笑,扶起他的手臂,“本殿尚未行登基大典,当不起这句陛下。世子行事沉稳,又较本殿年长许多,想来皇祖母此举是要给本殿添个帮手,而非埋下一道阻碍。” 商永朝额头冒汗,“自然自然,待助陛下熟悉政务后,臣定会立即卸去此职,携亲眷归隐山林。” 商景恒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府去吧。” “臣告退。” 托神医曲情的福,商永朝腿上的旧疾很久都不影响日常走路了。可此刻大概是急于逃离,竟又变得一瘸一拐起来。 待他走后,商景恒方冷沉着脸走向沈国公,“国公爷,不该给朕个交代吗?” 沈国公俯身行礼,“老臣忠于先帝、先太后,不知有何可交代。” “却唯独没有忠于朕。” “臣子本该对帝王尽忠。若老臣能为私心出卖先帝,又如何保证不会再因下一个私心,而背叛新帝?六殿下放心,待您真正登基为帝后,老臣自然会忠于您。” 商景恒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却偏又无法反驳他这满篇的大道理,最终冷声道,“希望国公爷不要再让本殿失望了。” 十月初八,新帝登基,为景肃帝,改年号为承盛,贞和三十一年即为承盛元年。 与此同时,先帝皇三子商景辞封为端王、皇五子商景慕封为安王。 朝堂上,商永朝抗议未果,到底还是顶上了摄政王的头衔。 除此之外,景肃帝以右相兰忆欢年迈为由,卸去了他的职位,恩准其荣归故里,提任韩忠填补此缺。 满朝文武皆知,这韩忠乃是先太子近臣,再联想商景辞近来的作为,各自心中也有了数,兄弟不睦的传言从此不攻自破。 至于原本六皇子府里的后眷,自然亦要入宫。 墨招追封为墨贵妃,齐梅被册封为齐嫔,红拂原本并无名分,商景恒亦赐了她才人之位,将她一并召入宫中。 唯独沈言蹊,许是将对沈国公的怨气发泄在了她身上,竟一字亦未提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1章【VIP】 第261章 出嫁 一梳梳到底 几日之间, 六皇子府几乎都快被搬空了,就连那梅树底下埋的棺材都未漏下。 沈言蹊倒也不急,带着昭儿,守着空荡荡的府邸,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毕竟是孤儿寡母, 有心人若要生事, 实在容易得很。 新帝上任不过月余, 沈言蹊一夜梦醒, 身边的昭儿竟不见了踪影。 她急得快要疯了,将府中翻了个遍, 始终没有寻到女儿。 于是,她快马奔回沈府, 将此事告知沈国公, 又央他即刻入宫,让皇帝下旨去寻。 但其实,此事倒也没有这么复杂,就在沈国公匆匆入宫面圣时, 始作俑者已将这位新帝请了过去。 如今的太后,既是原先的昭和皇后, 笑意盎然, “昭儿当真是可爱得紧, 陛下怎么不早些将她带进宫里来, 让我这个皇祖母瞧一瞧呢?” 商景恒双拳紧握,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拼尽全力才忍下了杀人的念头,沉声问,“你想要什么?” “若是要你用自己的命来换昭儿的命呢?” 商景恒直截了当道, “朕若死了,端王一样当不了皇帝,曲家不会放过你们母子,这对你没有好处。” 太后恨得牙痒痒,却装作苦恼的样子说,“这可怎么办呢?” 商景恒怒喝,“太后!不要跟朕兜圈子,朕虽答应了端王不会杀你,可并不意味着能容忍你的要挟!” 太后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罢了,我这里是有件事,希望皇帝能松口答应。” “说。” “哀家这里有一个极为投缘的女孩子,只是苦于她没有一个显赫的身份,哀家想破例将她封为郡主” “呵。”商景恒冷笑,“这点权力,朕还是可以给你的。” “自然不仅是如此。”太后掩唇笑说,“哀家的意思是,陛下的后位若空悬太久,终究于国不利,何不娶了这位郡主,封为皇后?说起她,你也见过,这女孩的小名唤作简儿。” “呵,哈哈,哈哈哈哈——!”商景恒大笑起来,“朕还道是谁,能叫您如此费心,原来是她。” “陛下,我虽无意戳穿你的身份,可人骨子里流淌的血脉终究是改不了的,而简儿恰巧能为你掩盖这一点,也唯有你们的儿子,才是真正能够继承大统的人。”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商景恒果断道,“这有何难,朕答应了。” 目的达成得太过轻易,倒让皇后有些不可置信,“陛下可不要妄言,在封后大典结束之前,哀家是不会将昭儿还给你的。” “朕的后宫如今冷清得很,多一个人正好热闹些。只是太后可千万要宝贵着朕的女儿,您也知道,朕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若昭儿少了一根汗毛,朕不保证不会报复在那位金贵的郡主身上。” 太后干笑道,“哀家自然心疼孙女,陛下不必多虑,只要做好哀家交代的事,勿要动歪心思才好。” 自太后宫中出来,商景恒方才得知沈国公已入宫觐见。 二人在御书房见了一面,未及沈国公开口,他已将太后所言尽数转述。 沈国公问,“陛下答应了?” 商景恒怅然叹息,“还未曾答应,此事怎么也该问过言蹊的意思再定,是选昭儿还是皇后之位,朕听她的。” 很快,沈国公便带回了沈言蹊的答复。 正如商景恒所料,她亦是要救女儿的。 此事众人心中皆急,次日,太后便下懿旨,胡乱寻了个由头,破例将简儿封为嘉柔郡主。 又过两日,景肃帝亲手写就婚书,以皇后之位为聘,求娶嘉柔郡主,婚事就定在半月之后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太后手持一枚精致的香木栉,动作轻柔而又庄重,一下下从新娘头顶缓缓梳至发尾。 简儿被套上了奢华的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镜中无比陌生的自己,泪珠絮絮滚落。 “大好的日子,新娘可不能哭,若是哭了这一天,就要苦一辈子的。” 简儿沙哑着嗓音说,“母后,我不愿嫁他。” 太后扯起两边嘴角,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笑得像一尊裂了缝的陶偶,滑稽而空洞。 可简儿偏就从中看穿了她一生的悲凉。 “傻丫头,男人算什么,你真正嫁的是他的地位,往后要谋求的,也唯有属于后宫之主的权力。” “他厌恶我,又如何会给我权力?” “这有什么,先帝不也一样只宠爱兰婉那个贱人,可在这后宫之中,兰婉见了我到底还是要低头行礼,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太子,而她的儿子什么也不是。” 太后绕至简儿身前,用力钳住她的双肩,“如今商景恒的把柄都捏在咱们娘俩的手里,只要你能同他诞下皇子,便定是太子,到了那时,呵呵——” 太后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她攥紧手掌,任凭尖锐的指甲刺进掌心流出鲜血,都不觉疼痛,“景肃帝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简儿握住她的手,哀求道,“母后,商景恒不是傻子,他不会任由你我算计,求您放我走吧。” “走?”太后一记阴冷的眼刀射向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厉喝,“你还敢走?上次娇娘将你捉回来时,若不是我心疼你,早就将你的双腿打断了!” 简儿憋得满面通红,泪水奔流,“娘,娘——” 太后动作猝尔一顿。 她松开手,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四下乱转,眸底满是惊恐慌乱。 简儿终于得以喘息,伏着身子猛咳了好一阵,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太后镇定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缓缓走到简儿背后,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望着镜中映出的二人,“简儿,若非曲家将你藏匿,你本该是大夏最为尊贵的公主。曲家狼子野心,难道你真的要放任他们混淆皇室血脉,眼见这江山易主吗?” 简儿抗拒摇头,“不,我从未当过一日的公主。” 太后抓起她的手,握住她腕间的金缕凤舞缠丝镯,“那这是什么?” 紧接着,她又猛地扯落简儿耳间的凤衔明珠珐琅耳坠,“你若仍是个下人,又如何用得起这些?” 耳洞被生生撕裂,细小的血珠沿着耳垂滚落,在那身艳红的嫁衣上洇开。 简儿哭着褪下镯子,一件件解下发间繁重的首饰,“还给你,全都还给你,我不要做什么公主了,你能让我走吗?” 太后拦着简儿,不让她继续动作,眼底亦蓄满泪水,“简儿,身份、血脉,这些都不是你能够选择的,无论是否承认,你都是我的女儿,是嫡出的公主。既是公主,便该担负起你与生俱来的责任,守住大夏皇室的血脉。” 简儿挣扎不过她,垂眼苦笑,“罢了,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罢,能否请您出去,让我独自待上一会儿。” 太后拍了拍她的背,“缓一缓也好,娇娘会守在你的院子里,千万别误了吉时。” 太后转身离去,只是脚下步子一深一浅,跌跌撞撞地像是连自己也寻不到该去的方向。 待太后离去,内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而此人,竟是沈言蹊。 “你真的想好了?”沈言蹊问。 简儿回首望向她,眼边垂泪却神情坚定,“言蹊,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如今也是时候回到我的尘世烟火中去了” 帝后大婚,自是极尽奢华隆重,红墙映日、琉璃生辉,宫内鼓乐齐鸣、钟磬悠扬。 皇后端坐于凤辇之内,手持一柄团扇牢牢遮住面容。凤冠以金为骨,鸾凤栖于其上,身后霞帔若绮丽云霞,拖曳于辇中,尽显华贵雍容。 仪仗自太后所在的昭宁宫出发,绕着宫城走了一圈,途径明政殿门前时,文武百官皆俯首恭贺,最终被抬入嘉平宫。 皇后早早候在寝殿内,端正地举着扇子,一刻未歇。 她身侧围了一群太监宫女,手里捧着些枣、生、桂、子,以及撒帐钱之类的东西,最末尾的小太监捧着金漆托盘,上面摆着两杯合卺酒。 直至漏尽更阑,商景恒方才硬着头皮走入寝殿。 他冷瞥一眼面前明媒正娶的皇后,连她手中的扇子都懒得揭,转身对众人不耐道,“都下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大太监走上前,弓下身子试探着询问,“陛下,连这合卺酒也要” “都下去啊——!”商景恒话音未落,腿上竟突然被身后安静端坐的新娘狠狠踹了一脚。 “你竟敢!”商景恒转过身正要发作,却见那扇子悄悄往下挪了挪,露出后面藏着的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眸。 他猛地呆怔在原地,讷讷道,“言蹊你怎会” 皇帝发威,那些宫侍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 于是在他发呆时,一个紧跟着一个,轻手轻脚却又迈着大步向外逃去。 沈言蹊一手指着他身后,一边急得又踹了他一脚。 此刻商景恒才醒悟过来,转头追着那群太监宫女,大喊着,“都给朕回来,回来——!” 寒夜漫长,嘉平宫倒是浓情蜜意,暖室生香。 可另一边,太后所居的昭宁宫中却显得有些凄凉。 太后裹着被子瑟缩在床上,或许是在为了女儿的前途而担忧,竟是长夜难眠,泪湿衾枕。 夜风乍起,呼啸着吹开了房门。 室内无灯,唯有门外透入的一线月光。 太后缓缓坐起身,惊见一道身影徐徐走入,在门边跪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正文完】 第262章 释谎 正文完 那人一言未发, 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随即没有多停一瞬,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彻底消弭无踪。 月光重新拢住空荡荡的门扉, 仿佛方才的一切, 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太后眼中噙泪, 久久望着人离去的方向, 忽地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疾步跑到院中,环顾空旷的院落, 哭喊道, “简儿,简儿是你来了么?你要去哪里?别丢下母后,简儿,我的女儿啊——!” 次日清晨, 依着规矩,帝后共赴昭宁宫问安。 太后早已端坐于正厅等候, 穿戴齐整, 双眼却红得骇人, 形容憔悴, 仿佛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身旁的桌上摆着一只匣子,正是先太后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黄娇娘怀抱昭儿, 同余桂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后。 昭儿瞧见来人,笑呵呵地伸出手,“爹爹, 娘亲,抱——” 商景恒步入厅内,先是细细瞧了眼昭儿,方才沉声道,“太后,这可不是朕不愿娶,而是新娘自己跑了,也该将昭儿还给朕了吧?” 太后垂下眼,目光无神,声音空茫,“陛下,请坐。” 早料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商景恒轻叹,坐到了她的对面。 沈言蹊立于他的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女儿的身上。 太后当着二人的面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瓷瓶,将瓶中的不明液体缓缓倒入商景恒面前的茶杯中,从容地仿佛只是在添寻常茶水。 商景恒眸光微冷,“太后这是何意?” “此毒不会伤人性命,陛下喝了它,我便将昭儿还给你。”话落,太后斜扫了眼黄娇娘。 黄娇娘会意,当即一翻手腕,将短匕抵在昭儿颈侧。 昭儿只觉颈间凉丝丝的,却不知那是何物,好奇地想要低头去看,可刚动了一下,匕首便划破皮肉,渗出血来。 她猛地瑟缩一下,呆了半晌,方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 而这一哭,她挣扎得又更加厉害,匕首来回摩擦在颈间,惊险不已。 沈言蹊试着哄劝,“昭儿,听娘亲的话,不要动了。” 昭儿更加用力地蹬着腿,伸长了双臂,“哇啊啊——,娘亲,抱——” 商景恒狠拍桌子,起身怒喝,“意图谋害天子,太后可知是何罪名?朕若出了事,无论是端王,还是那潜逃的简儿都活不了!” “哀家说了,这毒不会要你的命。”太后抬眸看向他,轻笑,“可陛下若不喝,只怕昭儿就要没命了。” “你敢威胁朕!” “子女皆散,哀家孑然一身,又有何不敢?” 黄娇娘挪动匕首,再度沿着昭儿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线。 “哇啊——!”昭儿被她掐着脖子举了起来,又怕又痛,哭得几乎快要抽搐。 沈言蹊紧紧握住商景恒的手,抬眼看向他,脸上挂满泪水,嘴唇翕动,却欲语还休。 半晌,大概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她走上前,自己端起了茶杯,“太后娘娘,这毒我愿意喝,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太后摇头,“没有用。言蹊,这毒必须由他来喝。” 商景恒冷喝,“太后,朕若不死,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哀家早已身处阿鼻地狱,又有何惧?” “好!”商景恒夺过沈言蹊手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重重摔在地上,“朕已喝过了,将朕的女儿还回来。” 太后微微颔首,黄娇娘总算松开了昭儿。 沈言蹊急忙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柔声安抚,“昭儿别怕,娘亲在。” 商景恒不再多言一句,拉着沈言蹊,大步走了出去。 几人甫一踏入嘉平宫宫门,商景恒便甩开了所有人,不管不顾地向无人的寝殿冲去。 沈言蹊不明所以,抱着昭儿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及至殿内,却见中央一滩赤红血迹,商景恒跌倒在血泊边,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沈言蹊迅速将昭儿扔到床上,跑回他身边,扶他坐起身,慌乱得几乎六神无主,大哭着问,“商景恒,你怎么了?是哪里疼?你别吓我啊——” 商景恒抓着她的手,浑身颤抖着吃力说,“曲曲情”话落,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言蹊紧紧抱着他,扬声喊道,“素琴,快派人出宫去曲府,将曲情姑娘唤来!” 夜半,商景恒总算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醒了过来。 沈言蹊趴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臂,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看来,他是被毒得不轻。 “陛下醒了?”轻柔的声音传来,商景恒这才注意到坐在床尾的人。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来,却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红着眼眶唤了声,“曲夫人。” 杜知秋抬起手帕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陛下放心,此毒虽阴狠,却不致害人性命,情儿已去熬药了。” “是朕无能,以致妻女遭人暗算,劳烦曲夫人和曲小姐走这一遭。” 沈言蹊闻言,亦起身施礼,“多谢曲夫人、曲小姐入宫救了陛下一命。” 杜知秋淡笑着扶起她,“言蹊,是个好孩子。” 沈言蹊抬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行礼说,“您同陛下先聊,我去瞧瞧曲情姐姐那里有没有要帮忙的。” 待她走后,杜知秋方道,“陛下,此事不怪你,而是我们都被先太后算计了。” 商景恒轻声说,“如今四下无人,夫人无需以尊称唤我。” 杜知秋轻握住商景恒的手,“恒儿,先太后虽死,可临死前却交付尚武帝及昭和皇后二人各自一个密匣,其中尚武帝的匣内,装的是特封摄政王的圣旨,而昭和皇后的匣内则是你今日所中毒药。整件事原本就是先太后以防万一所布下的局,只是苦了你。” “所以,我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是一种要不了你的命,却也能让你半死不活的毒。”曲情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轻叹道,“早知如此,该给你备上几颗避毒丹,至少不会被侵蚀得这样厉害。” 商景恒又问,“如何算是半死不活?” “你此番元气大亏,卫阳不固,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只怕是风吹即病,稍有劳累则疲惫难支,就好似是风烛残年的老翁一般。” 曲情将药递给他,“不过也无妨,按时用药,慢慢调理就是。” 商景恒接过药,一饮而尽。 曲情又道,“只不过,往后怕是” 商景恒不解地看向她,“如何?” “子嗣艰难。” 商景恒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原来,这才是先太后的目的。也无妨,至少我还有昭儿。” 曲情将他手中空碗接了过来,叹息说,“慢慢治吧。” 自嘉平宫出来后,曲情又陪杜知秋去了昭宁宫,在那里见到了仍枯坐厅中的太后,黄娇娘同余桂亦仍陪侍在侧。 黄娇娘几乎是瞧见曲情的一瞬间,就拔出了弯刀。 太后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顿时大惊失色,猛然起身,“杜知秋?” 杜知秋说,“好久不见。” “你一介民妇,如何配进我的宫里!”太后神情惊恐,大喝一声,“来人啊,给哀家将她们赶出去!” 可许久过去,院外却是了无声息,连一个侍卫也未出现。 黄娇娘拔地而起,手持弯刀狠狠朝曲情劈下。曲情以长歌相抵,剑气拂动衣袖,从中透出一股甜香。 余桂见势不妙,趁二人打斗,局势混乱之际,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紧贴墙壁小步小步地挪了出去。 二人激战半晌,曲情运足内息,一剑斩下。 黄娇娘原想蓄力来挡,却惊觉内力不济,惊诧间,剑招落下,在她右肩划出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 黄娇娘痛喝,“你使了毒?” 战局胜负已定,曲情提剑走至她身前,淡笑问,“怎么,难道只许你们用毒吗?” 黄娇娘冷哼一声,“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些年,实难得遇可同我一较高下之敌手,只可惜,你跟错了主子。”曲情一剑刺出,洞穿了她的心脏。 “娇娘,娇娘——!”太后喊得倒很是大声,人却连一步也不敢动。 杜知秋问,“杜游夏,你费尽心机地取代我嫁入宫中,这些年可曾后悔过?” “后悔?为什么要悔?哀家是皇后、是太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哪怕是从来瞧不起我的父亲见了我,都要俯首称臣!” 太后阴恻恻地笑,“杜知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不就是得知我废了景肃帝,前来问罪的吗?哈哈哈,就算你将他推上了帝位又如何,他一样守不住!” “你为何还是如此执着?”杜知秋轻叹,“这些年来,你一直以为是你将曲有余引入府内,害我失了清白。但你不知,我早已与他情投意合,又听闻先帝亦有钟情之人,本就不愿嫁入宫中。” “故而,我并不是未曾发觉你的算计,只是情愿以身入局。我那时以为,你我从此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太后目眦欲裂,“不可能,当年是我赢过了你!” “杜游夏,你所认为的种种不公,不过是自己囿于嫡庶的身份,在心底预设了立场。你以为是旁人先对你生出了偏见,所以才处处针对,可事实恰恰相反。便如你迫使巧姑娘所制之毒,落霞漫染天光,你若不生恶念,又岂会引火自焚?” 太后紧紧捂着耳朵,神情癫狂,“不,我不信!我没有错!哀家是太后,是太后!” 杜知秋摇头,转身与曲情一同离去。 二人刚走,便有一宣旨太监走了进来,捏着嗓音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圣体欠安,朕心忧甚。为助太后安心养病,免受俗事烦扰,即日起,昭宁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宫门落锁,非诏不得开。钦此!” 太监将圣旨递到太后手边,“太后娘娘,接旨吧。” 太后扬手将圣旨远远扔开,目光无神地站起身,在厅内来来回回踱步,嘴里念念叨叨还是那一句,“哀家不怕你们,哀家是太后,太后!” 那太监瞧她如此疯癫的形容,亦不再逗留,边往外走,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却说余桂逃得及时,在昭宁宫落锁前,就已出了二重宫门。 他整夜躲在皇宫门前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后,次日清晨,一见到宫门开启,赶忙上前亮出出行令牌,迅速离宫,直奔端王府而去。 嘉平宫中,商景恒歇息一夜,仍是浑身无力,难以支撑。 万般无奈下,新帝登基不过月余,就第一次罢了早朝。 辰时刚过,便有小太监站在门边通传,“陛下,端王在殿外求见。” 端王。 他是该来,可千不该万不该,来得这样快。 商景恒平躺在床上,连发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气若游丝道,“不见。” “是。” 一梦沉沉,醒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商景恒睁开眼,见沈言蹊静静守在他床边,神情哀苦。 沈言蹊端起身侧小几上的药碗,指腹触到碗壁,才发现汤药早已凉透,于是不免愧疚,“我来时见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忍心唤醒你。可是等得有些太久,药已经凉了,我叫人拿下去烫一烫。” “不必了。”商景恒强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又问,“昭儿呢,她的伤势无恙吧?” “昭儿不过是皮外伤,曲情姐姐给她用上了最好的药,据说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只不过她受了惊,昨儿晚上魇住好几回,我得一刻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她才能睡着。” 商景恒叹息,“辛苦你了。” 沈言蹊摇头,“跟你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默了默,垂眸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喝那杯毒药。” “昭儿是我的女儿,你拼死拼活才为我生下她,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沈言蹊颊边挂着泪,一边抽泣,一边朝商景恒凑近,伸手环抱住他。 商景恒正欲开口,门外却再度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陛下,端王已在殿外跪了整整一日了,如今又正值??冬月” 商景恒的脸色黑了下来,推开沈言蹊,用尽全力高声骂道,“让他滚!” “是。”小太监身子抖了抖,不敢再出声了。 转眼即是两日过去,商景辞一动不动地跪在风雪之中,眉毛发丝结满冰碴,双颊冻得肿胀发紫,连嘴唇皲裂渗出的血水都结成了冰,整个人几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殿内怒吼声再度传来,“朕说了不见!不见!朕没动手杀了太后已是仁至义尽,他有本事就冻死在这里!” 凌冽的寒风如冰刀一般,凿透人的骨髓。 商景辞长叹一声,好似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切渐渐发白,身子摇摇欲坠,将要倒下。 可下一瞬,温暖的大氅伴着清浅的香气,牢牢围裹住了他。 曲意半蹲在他身前,轻声说,“王爷稍等,让我进去劝劝陛下。” 商景辞握住了她的手,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抓紧她,眼中涌出泪水,“意儿,历经诸事,母后已有些神智不清,若无人在旁照料,只怕就要我知晓母后有罪,可为人子女,如何能不管不顾?” 曲意淡笑,“我明白。” 商景辞急切道,“至少至少让我入昭宁宫服侍母后。” “好,我会将王爷的话传达给陛下。” 商景辞朝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松开了她的手。 曲意站起身,简单通传之后,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殿内。 她被一个小太监引入内室,见到了倚靠在床头,被毒药折磨得面色青白的商景恒。 曲意俯身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商景恒轻叹,“姐姐何须如此多礼。” 曲意状若未闻,继续说,“民女此番入宫是有一事想求陛下。” “朕心中有恨。” 未及她开口,商景恒已沉声下了定论。 曲意微顿,“太后下毒,陛下恨她,这无可厚非。可民女想问陛下一句,当年太子府中的落霞火,还有秋狩时的那一箭,民女又该去恨谁呢?” “你在太子府的时候,朕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罢了,这两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陛下对不住的只有民女吗?” 曲意抬眸,目光澄澈,仿若能望穿一切,“巧姐姐和荼白呢?” 事隔多年,再度听到这两个名字,商景恒不由微微恍神。 大势已定,亦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将陈年往事徐徐道了出来,“当年,红拂许久没有见到我赠给太子的那只绿鹦鹉,四下打听后得知,养鸟匠只当是自己看丢了鸟,偏偏余巧又几乎没有惩罚他。我恐她已察觉端倪,这才杀了那只鹦鹉。 恰巧那时你同太子走得很近,我看得出,他将你放在了心上,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太子府。我原打算在给你下毒的同时,祸水东引,将蓄意毒害你的罪证留在余巧房中,怎料阴差阳错,竟被荼白撞见了。 她明明是那样一副残破的身子,却逃得极快。我追着她跑了很远,在池塘边总算将她拖下了水,本欲就此将她溺死。可惜太子来得太快,将我们双双捞了起来。 万幸的是,荼白是个傻子。她虽未立即供出我,可我心中到底不安。再后来,我得知荼白离府的消息,便安排人射杀了她。” 曲意眼角微红,轻声开口,“其实荼白不傻,她没有戳穿你,一半是有口难言,另一半,或许是想替死去的先太子再给你一次机会。” 商景恒回避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曲意又问,“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给我下的毒?” “姐姐可还记得,那日席间,我曾敬过你一杯茶?” 曲意默了半晌,终是摇头,“完全不记得,或许正如陛下所言,已过去太久了。” 无言良久,商景恒叹了一声,“既然姐姐重提此事,朕便答应你一个请求,不知端王欲要如何?” “他只是想入昭宁宫,陪侍在他母亲身侧。” “好,朕准了。” 商景恒将外室候着的小太监唤了进来,“宣朕旨意:即日起,宣端王入昭宁宫侍奉太后,以尽孝道。” “是。”小太监领旨走了。 目的达成,曲意亦不再逗留,转身欲走。 商景恒却唤住了她,低下声,“姐姐,原谅我吧。” 曲意微微驻足,却并未回头。 她静默半晌,直至最后,还是没有回答,再度启步走了出去。 ———— 此事过后,景肃帝对外瞒下了病情,宣称要同端王一起守在太后身边尽孝,将朝中之事大都交给了摄政王处置。 与此同时,又降下旨意,要将左相杜易季的嫡亲孙女赐予摄政王为正妃。只因正值国丧,故将大婚推迟到了三年后。 众臣心中不免腹诽,新帝尚且是皇子时的名声就极为不好,如今才做了皇帝没几天,竟就要当甩手掌柜了。 至于后边紧跟着的这道赐婚圣旨,就更加奇怪可笑了。 杜易季的名字写得倒很清楚,可这位将要出嫁的嫡亲孙女姓甚名谁,旨意中竟未写明。 难不成是要随着左相的心意,想嫁哪个孙女就嫁哪个吗? 摄政王府。 商永朝欢天喜地地接了旨,经年夙愿达成,乐得拉着一只耳的释惶喝了个烂醉如泥。 曲情在一旁作陪,却是滴酒未沾。 释惶喝得醉醺醺的,随手捞起圣旨,眯眼看了半晌,“这上边怎么没有情丫头的名字啊?” 商永朝伸手迅速抢了回来,护在怀里,“怎么没有,左相的孙女,说的可不就是情儿吗?” “这可不一定,万一他们到最后又不舍得情丫头了,随意换个人嫁你该怎么办?还是要将情丫头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写上去!” 释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大臂一伸,“拿笔来,我给情丫头的名字写上去!” “师父说得对!”商永朝也扶着桌子,欲要站起身,“来人啊,取笔墨来!” 曲情忍无可忍,用力一扯商永朝的胳膊。 他迷迷糊糊地跌坐下来,眉眼耷拉着,委屈巴巴问,“情儿你,你怎么拦着我?” 曲情说,“不会错的。” 商永朝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可我想写上你的名字。” 曲情轻叹,“二十几年来,曲家对外宣称只有一个女儿,意儿随军多年,又曾担着五皇子妃的身份,朝中认得她的人太多了。如今虽是景肃帝当朝,可一旦抖搂出我的身份,难保不会有人生事。曲家隐瞒双生女不报,说到底还是欺君之罪,你我两心相知足矣,又何必在意这些形式?” 一旁的释惶听了,重重一拍桌子,“双生女怎么不好?就那皇帝老儿,我年轻的时候见他,就觉得他十分缺心眼!” 商永朝以为他是喝醉了胡吹,大笑着问,“呦,师父您还见过先帝呢?” “嘿嘿嘿”释惶眯着眼睛,笑得有几分邪气,“我不止见过,我还骗过他呢!” “那您都骗了他什么呀?” “这欺君之罪,可不能乱说”释惶提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下去,继而站起身,大臂一挥,砸了酒壶,“可谁叫他死了呢?如今我就算张扬出去又如何!” 商永朝亦举起酒杯,与他隔空对饮,“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那时我同华庄刚认识不久,心里总是想着她,难舍难分的” 提及往事,释惶竟然有些脸红,“可你父王看她看得紧,你们府里那些暗卫也烦人得很,无奈下,我只好剃了头,装作是方外因栖观中的高僧,上门求见。怎料,这般见过了一回,她就喜欢上了,缠着要我以后都这样来找她” 商永朝不屑摆手,“说到底,还是风流韵事,这同先帝有何干系?” 释惶摸了摸自己的秃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日子久了,某次我俩谈情说爱时,到底还是被你父王抓到了。幸亏华庄又聪明,反应又快,她指着我的光头,质问你父王道,那是个和尚啊,就算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能做什么?再后来,你父王就揪住了我,问我讲的是什么佛法?” 曲情轻叹一声,起身说,“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商永朝抱住她手臂,撒娇道,“夫人要走,我也走了。” 释惶猛一砸桌子,惊得二人不得不收回神来,“我懂个狗屁的佛法!为了脱身,我只好故作高深说,佛法在贫僧心中,只能渡予有缘之人。你们说,这事就此作罢就得了呗?谁能想到,你那个脑袋被驴踢了的爹,他竟然把我的话告诉了先帝,那先帝更是个没脑子的,要以重金将我召入宫内给他讲佛法嘶——那可是亮堂堂的金子啊!” “哈哈哈哈,所以您就为了金子,入宫去了?”商永朝大笑不已,连曲情也停下步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自然不是毫无准备地去了。我提前打好了腹稿,一见到先帝,便先发制人同他说,我有一个预言。” 释惶神秘兮兮地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告诉他,双星将现,衔尾环宸,廿霜绞锁,紫薇渐蚀。” 曲情面上血色瞬间褪去,声冽如冰,“你再说一遍?” 释惶重提起一壶酒,边喝边高声念道,“双星将汇,衔尾环宸,廿霜绞锁,紫薇渐蚀。哈哈,我随口一说,先帝竟然就信了,为此还颁布了新的法令,我拿到金子,当晚便逃得远远的了” “砰!” 王府大门被人用内力猛砸,在释惶眼前,重重关上。 释惶站在门外,一门之隔,府内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情儿,情儿你冷静些!” “来人啊,你叫几个人跟在释惶后边照顾他。” “情儿!我错了,别打了。让他滚,死在外面我都不管了。” 门内声音渐小,“你们偷偷去,他仇家那么多,如今不止没了武功,又没了耳朵,别真让他死在外头了” 王府门外,风来来去去地吹着,朱门两侧齐整的花木随之低伏又扬起,可整条路上始终空空荡荡,不见一个行人。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得再怎么认真不也是匆匆几十年?今朝何必纡前日,享乐逍遥真自在。这回我可算是交代完喽——” 释惶微微一笑,不再细听,俯身拎起地上同他一齐被扔出来的包袱,阔步走入人流,摇头晃脑道,“禅心有诫,应勘破,勘破勘破。佛语未明,怎勘破?太难太难” 承盛二年,年节刚过,景肃帝停朝月余,总算是重归朝堂。 他当朝宣布,“应删旧律之苛,补新规之阙。” 其中,尤其提及了先帝在位期间颁布的京中不得养育双生子女的禁令,他言道,“不合情理,有矫枉过正之嫌,应删去。”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理,商景恒私底下虽仍是病怏怏的,可到底能强撑着上朝,当着朝臣的面不会露出破绽。 沈言蹊自幼受沈国公教导,在政事上颇有几番见地。 为了让商景恒省些心力,凡是递上来的折子,她大都会先翻看一遍,筛出要紧的交给商景恒过目,至于那些无病呻吟、鸡毛蒜皮、冗长无用的折子,则直接打包送到摄政王府。 诸事尘埃落定,曲情心中放不下的便唯有曲意了。 半年过去,曲意几乎一日不落地往来于曲府与五皇子府之间,可却总是新愁添旧绪,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 仲春过后,便是绵绵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滴轻敲屋顶瓦片,又顺着檐角坠落成线。 曲意坐在琴案边,手搭在琴弦上,可弹了不过几个音,就走了神,呆呆望向窗外被落雨染得苍郁的乔木,就连曲情走近都未察觉。 曲情轻声问,“意儿,你看我将谁带回来了?” 曲意这才徐徐转过头来。 “小姐——!”香凝快步朝她跑来,扑跪在她身前,抱着她的腿,哭道,“香凝回来了。” 曲意微怔了怔,旋即轻轻揉着她的后脑,眼角微红,“这些年,苦了你了。” 香凝用力摇头,“只要是小姐吩咐的事情,就算再难再苦,香凝都会做好。” 曲情淡笑说,“自从阮阮死后,你身边一直没有贴身服侍的人,香凝是自幼在你身边的,我便将她带了回来。” 曲意问,“那张氏那边呢?” “她本就是无辜受罪,我同母亲商议了,仍旧叫她搬回曲府。母亲已单独给她辟出一块小院,我又从阁中挑了几个医者守在她身边。” 曲意颔首,“这样便好。” 曲情支吾道,“还有一事” 曲意抬眸看她,“怎么了?” “去年中秋,姐姐答应了你,会为你寻一个好去处。如今,我已在南边的湄涟城为你置办了一处宅院,那里四季如春,草木常青,繁花不败” 落雨声渐渐急促,接连不断地拍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曲意耳中充斥杂响,连曲情的后话,都未曾听清 这场雨足下了两日两夜都未停歇,曲意撑着油纸伞,孤身在雨幕中缓缓踱步,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了安王府。 元仪一早就候在府门前,远远见了,忙上前迎着她,“这么大的雨,姑娘何必还要来?” 曲意反问,“我若不来,你不就白等了?” 元仪干巴巴地笑,“王爷在竹林小屋中等着您呢。” “好。” 曲意方踏上竹林间的石阶,便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琴音,一如既往地,凄楚而又孤寂。 她停下步子,眸中隐隐泛着泪光。 元仪疑惑问,“姑娘,怎么不往前走了?” 曲意苦笑,“他在此处设下迷阵,任我如何绕都注定是徒劳。” 元仪摸不着头脑,“不会啊,这里的阵法王爷早都撤了啊。” 曲意对元仪说,“你就守在竹林外罢,我自己进去。” “是。” 曲意抬步走入屋内,轻唤,“王爷。” 琴声乍停,商景慕垂下眼眸,低声说,“雨天湿冷,你不该来的。” “往后不会了。” “那就好。” 商景慕默了半晌,又说,“今日想学什么,抑或是我弹给你听?” 曲意摇头,“方才在竹林外已听过了,我今日来是要向王爷辞行的。” 商景慕微怔了怔,“要去哪里?” “南边的湄涟城。” 商景慕努力扯出一副笑脸,“我听说过那里,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你愿意去那边走走,玩耍散心也很好。” 曲意话中隐有哭意,“王爷,我不会再回来了。” “好啊,没关系。如今你的琴弹得已是极好,我没有什么能教给你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况且,晏安冬日又冷,于你的心疾不利。早听说曲家在南边亦有产业,你过去应当有人接应”他连续不断地说着,越说越是语无伦次。 曲意边默默听着,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 商景慕止了话,双手认真地摸索着那物件,却没有分辨出是什么,“这是” “是长公主出嫁前,你送给她的耳坠。其实当初在大漠中,我说要扔掉它是骗你的。”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曲意压抑着哭腔,“如今我还给你一只,带走另外一只,你若想要回长公主唯一的遗物,十年后,湄涟城,我等你。” 商景慕慢慢合拢掌心,紧紧攥着那只耳坠,双目泛红,温声说,“意儿,十年太久,我也许” 曲意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你心中所想。如今我已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了,可让你活下去是我最后的自私。纵然天各一方,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只要你安好。” 商景慕肩头微微发颤,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曲意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拭去他的泪水,“答应我,说你会拼尽全力活下去,不会让我在往后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 商景慕的泪落得更慌,仿佛怎么都擦不尽。 他微微倾身,与曲意额头相抵,“意儿,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活下去。你也要答应我,忘却前事,将一切重新开始,过好这一生。” “好。” 任远山远、长水长,但曲可千万遍,心头火未熄,我不恨离别。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每一位追更的宝子,感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