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吻上来了》 1. 第1章 萧郁权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烈日炎炎,静无人语,苏明月持刀闯入了袁氏别院。 她扫看一眼身后倒了一地的别院守卫,甩了甩刀口的血渍,在面前一众惊慌失措跑蹿着的仆从中,挑了一个抓在手中,将刀横在其脖间,淡声道:“袁行在哪?” 此人眼神下意识瞟了一个方向,右手却颤着指向了相反的方向。瞧他刀架脖上还有护主的念头,苏明月多看了他一眼,手起刀落,将其右手五指通通砍落在地,朝他才刚双眼所向之处走去。 前方殿内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腐味,连点着的龙涎香都压不下去,她笑了笑,要死的罪人,身上就是臭。 越是走近,她嘴角越是难以抑制地扬起,这一天终于来了。所有害了苏家的人,都得死。 殿内的仆从要么趴在地上,要么抱头瑟缩在角落。寝殿深处传来年长者的咳嗽声,伴着哮鸣,似喉管堵满了秽物。 苏明月循声而去,站在床榻面前,床上躺着一位老者,形如槁木,看上去已是将死之身,她就是不想便宜他病死,才赶着来先杀他的。 老者看清她的模样后,颤了嘴唇。 苏明月抱手看着他道:“袁行,你是第一个。” 袁行打颤的嘴角停了下来,维持在了一个僵硬的弧度,无能为力般闭上了眼。 他觉得她和她父亲,有种说不出的像。他这辈子做的出格事不少,但只有这件不是他亲自善后的,没曾想真留下了后患,不得善终。 苏明月收了长刀,只拔出腰间短弯刀抵上他的胸口 袁行一声痛哀,鲜血顺着他那白色长衫的丝质纹路渗出蔓延。 他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苏明月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他的无力挣扎,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她拼凑理解了一番,道:“你是想说,还有人比你更可恨?我知道,我会一个一个解决你们的,尤其是那个害我瞎了好几年的。” 想到曾经眼盲,她眉间戾气骤现,又刺了一刀,袁行喉内的隆隆声,和他那喑哑无力的喊叫齐发,难听的要死,她皱了皱眉,无语的看向他,“够了,”她心想。 她将匕首对向袁行头颈,与此同时左侧却传来一声细微的异响,她眉尾一动,朝左侧看去,可随之她手中的弯刀却被反方向一飞来重物击落在地,“噌”的一声在地面划出好一段距离,消失在褐色拖地帏幔下。 好一个声东击西,料想是来了救兵,她迅疾转身,腰间长刀还未完全拔出,就被人重新按了回去,整个人被控在角落,身后和左侧是墙,右侧是自己的长刀,对面则是来人。 她抬首看清此人面貌,原来是他。 面前人一身暗金绣纹的墨色衣袍,周身一股威慑之感,一双暗色眸子更是看死人般的看着她。 苏明月来南都复仇之前做的准备之一就是认这位执今吾大人的画像,因而虽是第一次见,却好像早就认识了,她笑不达眼地道:“萧大人,阻止了我杀人,可要用你的命来抵。” 萧郁权一双冷眸,扯了一下嘴角,怂恿般地道:“试试。” 她发现自己失了先机,动弹不得,摇了摇头道:“往死里打也没意思,不如点到为止,谁先被伤到,谁便输了,如何?” 她又道:“我输了,便束手就擒,任大人处置,若是大人输了,自然也要听我驱使。” 她话音未落,萧郁权已经毫无耐心地动了手,这正合她意,她想趁机闪开要了袁行的命,却被他挡得严实,腹部也受了他一记重拳,血腥味缓缓爬至嘴边,满口腥甜。她很少吃亏,看来此人确实如同传闻所言那般不好惹,不过嘛,她苏明月就喜欢惹难惹的! 萧郁权眼底映着她那一身素白得像丧服的衣服,视线正对着她的双眼,这双眼睛却没有丝毫的素净,目光挑衅得近乎侵犯,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看他。 他上前一步,脚底一声刺响,二人同时低首看去,是苏明月刚才被打落的弯刀,她正要抢拿,萧郁权已经踢将在手。 苏明月见自己慢了一步,便趁机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拔出,对准了他的胸口,可同时她的颈间也被贴上了一层冰凉的刀刃。 她看向萧郁权,他还真是一点便宜都不给自己占到,她就不信了。 二人视线在一瞬的相撞之后,萧郁权察觉出面前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以控制,刀贴脖子,也没有任何闪躲退却的意思。 二人手中的匕首和短刀不甘落后,同时刺入了对方。 血腥弥漫中视线再次相对,然而,苏明月没有在他眼中看到任何先放手的可能,同样,萧郁权也彻底明白她是个疯的。 他们费解对方的执拗,却也莫名觉得畅快。 血味弥漫间,杀气骤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刀刃在彼此要害处停下,二人同时收了手,各退了一步。 苏明月一边撕着衣边,一边冲他笑了一笑,道:“不包扎一下?” 棋逢对手,她可不想他死了。 萧郁权眼神探寻,看她像在看疯子。 苏明月用力缠了几圈伤口,勒的太过用力,眼前恍了一下,身子朝他跌去。 正觉危险,却发现他没有趁机拿下自己,而是后撤了一步,避至一旁,眼神警惕的地看着她。 拿匕首刺他,他无所畏惧奉陪到底,只是差点碰到他,他却如此躲避,还真是奇怪的人。 此时,殿外传来声响,眼见一人一身酒气,手拿利器不顾拦阻快步闯了进来,还怒气冲冲地大喊大叫道:“恶贼在哪?” 苏明月离殿门处更近,又兼闯进来的这人,莽撞地直奔她来,她先萧郁权一步,将那人手中利器抢夺在手,挟持着他,在他耳旁道:“恶贼在此。” 她又看向面前沉着脸的萧郁权,问道:“这蠢货是谁?” 被挟持的那人闻言怒道:“我乃尚书郎袁世朝,你伤的正是我父亲!” 苏明月故意拖长声音道:“哦~是你啊。”她又看向萧郁权,饶有趣味地建议道:“萧大人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他,要么你给我一刻钟,我留他一命。一刻钟之后,你可以继续追杀我。”她做了一个割断的动作,“如何?我可很少如此通情达理。” 她倒是想再和萧郁权多玩 一阵,可袁行此刻已经被人救走,而那脖颈间的伤虽然捆扎了一下,但是效果甚微,她刚才说话,都能察觉到血在不停地渗出,再耽搁下去只怕要失血晕过去,还是尽快撤退为宜。 “怎么样?”她道。 第一次听贼寇如此嚣张地给自己下命令,短短时间内,这无法无法的女刺客不止一次让他心生荒唐,觉得莫名其妙。 苏明月见他像是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威胁般,不管不顾地迈步走来,一脚将袁世朝踢跪在地,毫不犹豫割伤了他的脖颈。 袁世朝疼得张口大叫,瞬间酒醒,猛然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立刻对萧郁权求道:“萧兄我们给她一刻钟。”他又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我要是死了,父亲他就更难活下来了!我们袁家可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萧郁权盯向苏明月,为了抓她失了袁家两条人命到底不值,而袁行又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彻底摸清此人底细的机会,思到此处,他顿住了脚步。 苏明月带着袁世朝一步一步后退至殿外,她边退边对他挑眉道:“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会立刻了结了他,你知道我做得到。” 袁世朝听着连连点头,像是苏明月是说给他听的一样。 萧郁权站在阶梯之上看着她退出院外,看了一眼一旁不知是进是退的下属。下属们立刻会意,快步追了过去,可等他们过了一个拐角,却只看见被扔在一旁失去意识的袁世朝,刺客凭空消失了。 从山上的袁氏别院置直搜到山脚,也没有任何那刺客的踪影,直到较晚时候有一人发现袁家别院东院的墙角处有一条直通山底,仅通一人的密道。 萧郁权看着眼前深邃似无底的密道口,更加觉得此次刺杀不同凡响,能在袁家别院悄无声息挖出这样的密道口,她不可能只是个亡命杀手,定有帮手,甚至背后有某个势力。 他吩咐将失去意识的袁世朝送回袁府,又道:“封禁全城,另外让人盯紧了袁府,老袁大人一旦醒了,立刻来报。” “是,大人。” 下属们领命退去。 萧郁权回至府衙中,看着面前刀架上的那把短小的弯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好刀,甚至不比他的藏刀差,他擦净了上面的血渍,凌烈的刀身,映出他深潭一般的双眼。 抬手将到放回刀架时,后颈突然传来一处长长的刺痛,他蹙眉抬手摸去,从左至右摸到了一条极细的划痕,手指收回,指腹上面还带有一点血迹。 他擦净了手,顺手将绒布抛扔了出去,划出一道短线后,落在了纸篓中。 突然他脑中闪过另一道快速的弧线,眸中暗了下去。 那是和那女刺客交手的第一个瞬息,她刀锋划出的光亮。 这是......她划的? “谁先被伤到,谁便输了。” “我输了,便束手就擒,任大人处置,若是大人输了,自然也要听我驱使。” 他虽觉得这是无所谓的赌局,却也不满自己真的输了。 后颈那条浅浅的划痕很快开始隐隐发痒,好像比胸前那处重伤,还要让人不安。 2. 第2章 萧郁权封禁了全城,不说一只苍蝇飞不出去,家家户户也皆闭门不出,配合里外搜查。 封禁期间,南都被翻了一个底朝天,却没有搜出一点踪迹。 下属进来请示:“大人,今日是第十日了。封禁向来最多只能封十日。再长些时候,怕是会生了怨气。而且......明日是一圣节。” 一圣节不让百姓上街,实在于理不合。 萧郁权看向自己案上一打文书旁的弯刀,如此下去,再多几日也是找不出来的,不如彻底放开了,他不信她这种人,闹出这种动静,会就此收手,萧郁权道:“解了。” “是。”下属领命离去。 是个有些棘手的犯人,而且南都内还有策应。他这张脸常年冷厉阴沉,此刻更添戾气,不过双眼却好像亮了不少。 稍晚时候他起身走出府衙内正堂,一下属脚步匆忙,上前来报,道:“大人,那女刺客出现了。” 萧郁权嘴角微微一勾,她还真是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他快马来至一酒坊前,视线在那红底白字的牌匾上多停留了一瞬,一旁下属会意,立刻道:“此处是袁家的酒坊,属下已经将此处团团围住。” 萧郁权道:“刺客就在里面?” 下属道:“我们的人亲眼见她进了酒坊。” 萧郁权听见里面袁世朝的声音,眉尾一动,难道她这次是要对袁世朝下手,那上次为什么要放了他。 下属面上大为惊骇,道:“才刚袁公子还不在,现下怎么来了。” 萧郁权抬脚迈入酒坊。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苏明月在同伴的掩护下混进了袁家酒坊。 每个月这一天,袁世朝都会在此处与友人饮酒,雷打不动,她之前还担心他会因为自己父亲现在昏迷不醒而断了这项乐子,好在他没让自己失望。 她不一定非要杀袁世朝不可,所以上次在袁家别院她放了他一马,但是袁行受了自己几刀之后竟然还没有死,还戒备森严的保护了起来,既然如此,她就只能用袁世朝的死来刺激刺激他了。 她寻声而去,隔着一帏幔,看见袁世朝和一人,对坐饮酒,面前各置案桌,放着杯著碗盏和各类菜肴,另有一众侍女侍立在旁。 袁世朝宽袖长袍,对面那人则是窄袖束腰的武人打扮,一身暗红色织锦长袍,身旁还横放着一把青色长剑,不过那一双多情凤眼里的轻佻却是和袁世朝的如出一辙。 袁世朝脖颈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知是借酒消愁,还是根本就离不开酒,杯中的酒空了一盅又一盅,他道:“羽梁,还好有你陪我,不然我这日子真不知道该如何过了。” 对面那人,原来是谢氏谢羽梁,武将世家,难怪一副武人装扮,他时不时出言安慰袁世朝。 她看了看时辰,还没到她杀了人后最容易逃脱巡防的时间,遂站在对面二楼栏杆前,看他二人推杯换盏。 不多时一位十分秀气的男子从案后抬起头来,这时候苏明月才发现还有一人,只不过他像是不胜酒力,一支趴在地上。 谢羽梁笑道:“青颜,再来几杯如何?” 这位叫青颜的男子直摇头。 可袁世朝这会似酒性上来了,他冷眼看了看青颜身旁的侍女,道:“还不给顾兄弟斟酒?顾兄要是不喝,你就得领罚。” 那侍女闻言身子似抖了一抖,怔忡不安的拿起酒壶,给那位叫顾青颜的倒了一杯酒。 顾青颜不想喝了,又有点担心,他问道:“领罚?袁兄弟要罚她什么?” 袁世朝不怀好意的一笑,道:“她是我买来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苏明月食指在面前的木栏上点着,好像这样,时间就能过的快些。 顾青颜不确定袁世朝会干什么,但对他以往诸多事迹多有耳闻,也不想有人因自己没喝一杯酒而受罚,只得违心的接过了侍女手中的酒杯,强灌了下去,一瞬间呛得自己几乎五感失灵。 侍女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才松了一半,就又听见袁世朝笑着大声道:“接着倒!” 如此顾青颜又喝了五杯,又倒在一旁。 谢羽梁笑道:“今日要不是袁兄,我还不知道青颜如此酒量。” 袁世朝听他此言,开怀大笑。又让那侍女给谢羽梁倒酒,谢羽梁刚欲一饮而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将杯盏放了下来,看向袁世朝。 袁世朝先是讶异,接着明白了什么似的,兴奋地道:“谢兄,你当真不喝?” 谢羽梁双手抄起,笑道:“当真不喝。” 袁世朝大喊一声“好”,他走向那劝酒失败几乎战栗的侍女旁,重重抓住了她的胳膊。 侍女失声惊叫。 苏明月走了过去,她听说过袁世朝好以残虐自家奴仆为乐,今日却是亲眼所见。 一旁双眼迷蒙的顾青颜清醒了过来,问谢羽梁道:“谢兄,你又不是不能喝,为何不饮了?你这不是害人么!” 谢羽梁笑道:“为何要饮?就算袁兄杀了那侍女,那也是杀他自己家的人,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谢羽梁言毕,自顾自饮了一杯。 顾青颜只觉得头疼。 袁世朝将那侍女拖至外间,又折返至席间,对谢羽梁道:“谢兄,我想试试你的剑快不快。” 谢羽梁会意,痛快地将自己那青色长剑向他抛去。 袁世朝拖拽那位侍女至回廊侧的空院草圃上,苏明月这才看见那里已经躺了几具女尸,血腥味伴着蝇虫飞落。 苏明月已经趁他折返之时换了一身侍女衣衫,蒙了个面,朝他走了过去。他杀过那么多侍女,最后死在“侍女”手里,很公平。 袁世朝扬起手中青剑,苏明月喊住他道:“袁世朝。” 袁世朝朝左右看了看,最后才将视线放在她身上,从来没有侍女敢这样喊他,他将手中的青剑重新握了握,见她带着面巾,私以为定是丑的要死,他命令道:“丑八怪,你过来。” 苏明月轻轻吹起了面前的面纱,袁世朝骤然色变,认出她就是那日的刺客,双手握紧了手中长剑,怒吼一声朝她头上劈去! 不远处亭中的顾青颜醉倒在地,谢羽梁闻声看了一眼,见侍女和袁世朝在一追一逃,觉得有趣地笑了笑。 他将视线回转,正欲再饮一杯,却看见萧郁权走了过来,立刻拍了拍一旁的顾青颜道:“快起来。” 顾青颜皱了皱眉,没有动弹。 谢羽梁又道:“萧郁权来了!” 顾青颜抖然酒醒,立刻起身,看见萧郁权后,朝他跑了过去,等距他还有一段距离时站住了脚,喊了一声:“大哥。”说完意识到自己酒气熏天,羞愧的低下了头。 谢羽梁站在顾青颜身后,像对长辈般垂首恭敬地道:“萧兄。” 他二人与刚才宴席间的放松不同,每人头上好似多悬了一块要落不落的巨石。 萧郁权看 了看席间,道:“袁世朝呢?” 顾青颜晕头转向的放眼四处寻去,谢羽梁道:“袁兄弟刚刚在.....”他朝刚刚那草圃看过去,却发现那上面空无一人,神色哑然的看向萧郁权。 萧郁权自知有问题,立刻寻了过去。 谢羽梁直觉有什么不对劲,一拍脑袋拉着顾青颜一同跟了过去。 萧郁权率先寻至袁世朝处,眼前的景象却出人意料,袁世朝拿着长剑追着一蒙面侍女。 虽说此处酒馆内的侍女皆属袁家,生死都由袁家人说了算。但在袁世朝的剑将要刺中那侍女之时,萧郁权还是扔出了匕首,欲打落袁世朝的剑。 匕首扔出的同时,侍女忽的回转身子,一改才刚弱势局面,夺了袁世朝手中的长剑。 萧郁权目光一凛,果然是她。 同时苏明月对袁世朝残忍一笑,绕至他身后,用他的身子迎向萧郁权的方向。 袁世朝的胸腔刚好接了他扔出的匕首。 她又将那青剑,从他身后一剑将其贯穿,尖刀刺透躯体滑过胸骨一声滑响。 她看向萧郁权,将袁世朝扔在地上,眼神挑衅又带着不合时宜的热情道:“他的死,算大人一份,我们两清了。” 迟早是要落他手里的,萧郁权脚步却一动未动:“你以为你今天还能逃了?” 苏明月察觉不对,仰首看着头顶罩下了一张巨网。 她已经反应十分迅速了,但还是被装进了网里,网周迅速收拢,将她困在其中。 她本是计划着杀了袁世朝后,趁着此间酒馆慌乱,混入侍女中逃走,若是没有头顶这张大网,她断不会被他抓到,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萧大人抓到了,真是失败。” 不过她自己没有预想中的挫败,萧郁权越是想将她摁住,她就越觉得有意思。 她望着他笑,那笑中带着让人毫无防备的天真,让萧郁权猝不及防晃了神。 明明她只是笑了笑,他却面色骤然冷俊,似故意在防备着什么,他移开眼,冷声吩咐道:“带走。” 谢羽梁和顾青颜被萧郁权的人以有危险之名,拦在外面,等能进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的只是萧郁权和几位下属带着一人快步离开的背影,还以为没什么事了,转眼却猝不及防地看见袁世朝面朝下倒在血泊中。他口涎混着血液流出嘴角,视线看着面前沾着自己鲜血的刀锋,神情愣愣的。 二人神色惊惶,惊骇得无法挪动步子,尤其是谢羽梁见他身上插着的是自己的剑,更是毛发森竖。 等到萧郁权的两位下属将袁世朝的尸首抬走,他们都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府衙内的审讯室,苏明月身上一条紧得不能再紧的捆绳,将她结实捆在了一张椅子上。 萧郁权抱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倒是识时务,被抓之后一副顺从的模样,还时不时冲自己眉开眼笑,狡诈至极。 苏明月又冲他一笑,十分配合地道:“大人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她越是笑,萧郁权越是抗拒她这张脸。 他视线移至一旁,这才发现一旁的下属按例呈上了他用得最趁手的一条长鞭。 苏明月扫了一眼那条带着倒刺的长鞭,又道:“大人想问什么就问,我会好好答的,我还挺喜欢大人的。” 萧郁权似被什么刺到了一样,心烦意乱地对上她那双似真若邪的眸子,甩鞭至她身侧道:“我没问话的时候,就闭嘴。” 3. 第3章 她果真没再言语,只是时不时看向他。 萧郁权沉声审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袁家人下手?” 苏明月挑了挑一边眉,试探道:“你怎么不去问袁行,他死了?” 萧郁权扫了一眼手中长鞭,冷然道:“我可没有耐心和你闲聊。” 苏明月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调侃他道:“我听说这里有位执金吾大人,无所不能,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违了他的规,就会被绳之以法,追悔莫及,我想来会会。杀一个将死之人,就能让我见到,不是很划算么?” 萧郁权目光在所有刑具上扫过,最后定在一条鞭子上,看着她道:“你不觉得你的话很荒唐么?” 苏明月像是十分赞同他的评价,点首道:“跟萧大人以往抓的人相比,我是不是有意思多了?” 萧郁权握着鞭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暗了眸子看向她,冷声道:“你既如此胡言乱语,我也不用同你废话了。” 苏明月看着他缓缓扬起鞭身,缩了缩下巴,一双鹿眼轻动,像一只受惊的兔。 萧郁权心道:“居于人下的时候,就这样惺惺作态。” 他手中的鞭子迟迟没有落下。 此时他的一位下属快步走进刑讯室,经过苏明月身旁时,二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又各自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下属行至萧郁权身侧,低首道:“大人” 萧郁权看向来人,下属继续道:“老袁大人醒了,袁府派人请大人前去。说是老袁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大人交代,事关多人性命,还请大人快些。” 苏明月垂眸不看向任何人,她把不准余边凌及时赶来,是为了避免她被用刑,还是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袁行见到萧郁权将她此行所有目标都告之,接下来就不好难办了。 萧郁权放下手中鞭子,经过苏明月身旁时宣判似的看了她一眼。 他快马赶至袁府,袁世朝的尸首已经送到,可袁府内外却一如往常,没有一点丧葬之气。 袁家主母看见他来,擦了擦垂泪的双眼,没有立刻请他去见老袁大人,而是道:“郁权,你袁伯父虽醒了,但受了那般苦楚,身子还虚的很。”她说着像是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下,又振作道:“他又一向宠爱世朝,我们担心他知道后伤心身子承受不住,所以世朝的事,望你不要透露。” 萧郁权点首答应。 袁家主母带他至房内,药气和血腥之气漫着,直冲人面门。 袁行靠在床头,闭着眼,整个人不比一架骷髅好多少,看上去只剩一口弥留之气。 袁家主母看见袁行此时的模样,脚步一钝,十分讶异地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地道:“这是怎么了?” 她快步上前,趴在床侧看着袁行,悲痛之情难掩,忍着崩溃,低声啜泣道:“我刚才离开之时不还好好的么?”又小声吩咐仆从道:“快去将医师都请来。” 袁行缓慢的睁开了眼,萧郁权见他手心像是攥着什么。 他双眼看着前方,眼中似含有泪,问袁家主母道:“朝儿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袁家主母闻言整个人立时僵住了。 袁行声音大了些,边咳边费力道:“我问你,朝儿,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袁家主母想回答却泣不成声,字不成句,最后闭眼点了一下头,眼泪随之成串的流下。 袁行眼角一行浊泪,好一阵他才道:“你先出去,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郁权说,其他人都不许放进来。” 袁家主母虽然担心,但不得不从,退了出去。 萧郁权上前道:“伯父节哀,保重自身要紧。” 袁行闭起了眼,似在聚力,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多了些光亮,他道:“家门不幸,都怪他自己不成器,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一阵沉默后,他又道:“你一向行动迅捷,那杀我的女刺客,想必已经被你抓住了。” 萧郁权略有思索,点了点头,问道:“此人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要对袁家痛下杀手?” 袁行平了平气息,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缓缓道:“郁权,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若是还认我这个伯父,就答应我一件事。” 萧郁权道:“晚辈悉听尊便。” 袁行道:“我们袁家的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萧郁权抬了抬眉,眼中满是不解。 袁行又道:“不要追究那个刺客,我们袁家发生的事与她无关。” 萧郁权眉峰轩起,难以置信地道:“她想要伯父的命,伯父却要袒护于她?况且,她还是......” 袁行打断他的话,无力地道:“看在我人之将死的份上,你就当这是个天大的玩笑罢,此事我不再追究,袁氏家族亦不会有人再追究。我要你将此事彻底隐瞒。” 萧郁权难以置信的看着袁行。 袁行猛烈地咳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算我这个长辈,求你...求你了......放了她......” 最后一声‘求你了’说得最为大声,像是用尽了全部气力。 袁家主母闻声跑了进来,泣泪不止,对萧郁权道:“郁权,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就答应他吧。伯母可以给你跪下。” 袁家主母扑在他脚边,伤心欲绝,他欲言又止,最终无法,点了点头。 袁行又咳嗽起来,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府中医师纷纷拥了过来。 萧郁权被请至客室,他一时无法想通,明明让人来请他之时,还言有与多人性命相关之事要说与他,怎么一见面反倒是要他放了刺客,甚至还要将刺杀之事全盘隐瞒,连刺杀都不追究,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他在客室内细细思索,渐渐展开了眉头,想起刚刚袁家主母进房之时看到袁行的面色时大吃一惊,难道是在她离开之时,发生了什么事让袁行面色大变,还改了主意? 他肃然抬眸,想起了袁行紧攥的手,像是握了什么。 他心中谜团一片,快行至袁行房前,房门紧关着,里面乱成一团,他欲叩门再问清楚来龙去脉,手刚抬起,一叩未及,屋内响起了丧音。 房门再次打开之时,萧郁权看见袁家主母正在火盆旁烧着一笺信纸,边烧边泣泪道:“好,我不看,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那皱巴巴的信纸,瞬间被火苗吞没,化作灰烬。 * < p>苏明月听见了脚步声,她将目光投向牢房之外。 是萧郁权,他隔着牢门看过来,面色比才将审问她之时,愈加阴沉,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在无形无声的翻滚,这在苏明月看来,是个绝好的迹象,说明他没有如愿打听到什么。 他扫了一眼牢房之内,苏明月站在牢房里,身后是割断的绑绳和摔碎的椅子,他就知道她不会老实呆在牢房里,若不是手脚都有锁链,怕是已经拆了牢房。 苏明月道:“据我所知,执金吾府衙只有临时关押之权。大人不放我,也不打算将我移交,这不合规矩吧。” 萧郁权抄手而立,用那墨如点漆的双眼探视着她道:“坦白你和袁家的恩怨。” 苏明月向他深瞧去,心知若全是假话,她必少不了一顿刑罚,她道:“袁行当年害了我家人的性命,如今我来寻仇。” 萧郁权心道:“撒谎。”若真如她所言,袁行断不会让他放了她。 苏明月继续道:“当年北方渐渐陷落在异族手中,北方各路显贵纷纷南下,袁行正是负责接待之人,他在朝阳七年接待了我的父兄,随后却将他们引入了死地。” 萧郁权心中冷笑,面上冷然道:“按你之言,你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苏明月点首道:“是。” 萧郁权彻底的放弃在她口中听见任何实话的可能,因袁家人所求,可以不追究她,但依旧不打算放了她。他不可能放任这样一个人在南都行走,她这种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什么时候将一切都查清楚了,再谈放不放的事。他转身走了出去,只听见他吩咐道:“将此人秘密关至北萧府,若有人走漏风声,格杀勿论。” 苏明月听到北萧府,知道这是萧郁权的私邸,南都还有一个萧府,便是这位大人的父亲-老萧大人的府邸,为了做以区分,按位置分为一南一北两座萧府,她正要问萧郁权这是什么意思,却听见有人道:“何与此事你来办。” 何与是余边凌在南都的化名。 余边凌一路密送她至北萧府。 苏明月问他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打算追究我杀袁家人了?” 余边凌道:“不是大人不想追究,而是袁行死前让他放了你。” 苏明月反复看向他,一口咬定道:“不可能。”又道:“还是你做了什么?” 余边凌道:“我依计行事在大人见袁行之前,买通了一个袁家下人,给袁行递了消息。告诉袁世朝死了,且是死于醉酒。” 苏明月道:“是啊,我们是想要他得此消息挺不过去。” 余边凌道:“没曾想,他还是见到了我们大人。” 苏明月道:“可就算袁行不知道他儿子是我杀的,但我总是刺杀了他,他还是没理由放过我。” 二人想不清楚,一阵沉默。 行至有人处,余边凌给她头上套上了黑布袋,苏明月眼前漆黑一片,她立刻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夜明珠,缓了片刻,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布,突然心中一亮,她道:“原来如此,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 余边凌低声道:“你在说什么?” 苏明月蔑然道:“我知道袁行为什么会让萧郁权放了我了。” 4. 第4章 苏明月接着道:“袁行醒来便让人去找萧郁权,想的便是要告诉他我是来南都干什么的,更是要求他尽快处理掉我,好彻底解除我对他们一伙人的威胁。” 余边凌道:“可怎么又保了你?” 苏明月笑了笑,道:“那是因为他听说他儿子醉酒死了,他就这一个儿子,袁氏这一脉已经断了,加上他自己也死期将至,所以心如死灰。保下我,其实就是为了添乱。” 余边凌道:“添乱?” 苏明月道:“对,当年的事他们几个都不干净,如果只有袁家因此而死,袁行会甘心么?当然是所有人都和袁家有一样的下场,他才满意。” 余边凌点了点头道:“是这样,南都由他们几个大姓世家把持,表面看起来和气一团,其实是互相制衡又互相猜忌。彼此平衡便好,若是谁家多冒了点尖,一个个便恨不得上手去掐断。” 苏明月道:“既然如此,将我关在北萧府又是哪门子放了我。” 余边凌道:“这对我们大人,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苏明月咬牙,在黑布里面横了一眼余边凌。 只听他又道:“你打算如何,是伤了我逃走,还是如何?我们大人可从来没有将犯人关在府里的先例,后果我无法预料。” 苏明月听他说‘我们大人’觉得刺耳,道:“你潜伏在他手下多年,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你我来南都是为了复仇的,你不会真当自己是执今吾府衙的人了吧。” 余边凌立刻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只是说习惯了。” 苏明月道:“你最好是。”她又道:“去北萧府就去北萧府,不解决萧郁权,之后的任务也执行不下去。” 余边凌道:“你要杀萧大人?” 苏明月道:“要是他那么容易杀,我还会等到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余边凌押着她从角门进了北萧府,嘱咐她多加小心后,欲将她交给北萧府中人。苏明月发现他突然站住了脚步,身子一怔,她问道:“发生什么了?你拿开我头上的布袋让我也看看。” 余边凌低声道:“不能拿开,袁家主母来了。袁行被刺之事一直是秘密调查的,现在拿开袁家主母要是看见你的脸,你以后还怎么在南都行走。” 苏明月心中生奇道:“她怎么来了,不会是知晓真相了,来要人的?” 余边凌摇了摇头,脚步缓慢了起来,道:“不知道,慢些走,静观其变。” 袁家主母由人扶着,下了玉催堂前的阶梯,朝北萧府大门方向走去。 萧郁权从玉催堂走出,站在阶梯之上看着他们二人,余边凌见袁家主母离开了,拿下苏明月头上的罩袋,道:“大人,人带到了。” 萧郁权看了看苏明月,若有所思了片刻,又一语未发地转身回了堂内。 不一会儿,府中一守卫上前来道:“是何与何执戟么,大人吩咐你将此人放了。” 何与是余边凌在南都的化名。 余边凌讶异道:“放了?大人可有说为什么?” 守卫摇头道:“大人见了袁家主母,也许和她有关系。” 余边凌点首,待守卫走了,解了苏明月手脚的铁链,引她至府外道:“看来是袁家主母不放心,又亲自跑了一趟。” 苏明月道:“毕竟那是袁行临死前所托,她不放心也正常。” 余边凌道:“走吧,你找机会回我那,就和封禁时候一样,住在地室里,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明月摇头道:“我不要,袁家不追究我,刺杀之事又是秘密调查,这说明我在南都现在是清白之身啊,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何况,越是躲起来,越是藏的严实,萧郁权反而会盯的越紧,躲了没用,不如不躲。” 余边凌道:“那你想如何?你不躲,大人也不会放任你接下来继续杀人的。” 苏明月道:“怎么样他都不会放弃监视我的,那就让他省省力气。”她想了想道:“我就呆在他眼皮子底下,先打消点他的戒心好了。” 她和余边凌分道扬镳,北萧府跟踪她的人见她堂而皇之的进了与北萧府在同一条街上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来住。 一连十几天过去,她每日只在街上乱逛,什么事也不做,跟踪之人都渐渐的掉了些戒备,甚至已经记牢了她每日什么时辰会出现在哪里,几乎毫无错漏。 萧郁权看着手下呈上来的记录,一手抵了太阳穴,这也太过平静,根本不像她,大体是在麻痹自己。 因为住的近,苏明月时常能碰见出门的萧郁权,每次见到他,她远远地就会朝他挥手打招呼,一副十分相熟的样子。 萧郁权对此十分不适,她与人相处好像没有分寸这回事,不过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每次见到自己却无故热情。他从小得体又自持,不说长辈和晚辈,就算是同龄人也都是点头之交,更不会有这种隔着半条街和自己大声打招呼的。 整条街的目光都被她会聚到自己身上,萧郁权有点忍无可忍了。 他冷眼瞧了一下此刻正在酒馆二楼探出半个身子的苏明月,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他沉声吩咐道:“将她抓来。” 苏明月十分配合地走了过来,笑道:“萧大人找我有事?” 萧郁权沉声道:“你有没有点分寸?” 苏明月道:“什么?”她想了想道:“哦,大人是不想见到我?为什么啊?之前的事不都过去了么?大人能放了我,那就是我的恩人,我看见恩人打招呼,这是礼数。” 萧郁权斩钉截铁地道:“不需要。” 苏明月见他似要恼羞成怒,道:“既然大人不喜欢,那我以后看见大人就躲着走,避着走?” 萧郁权沉着脸,盯着她。 苏明月道:“那我明白了。” 萧郁权冷声道:“我有的是理由抓你,放你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 萧郁权放话后,转身上了马车,苏明月看着马车在眼前快速地驶离,一侧车帘被风吹似的掀起了一角。 她突然觉得,是时候再下手了。 三日后午时,趁着萧郁权进宫,她按余边凌的计划,跟上了一辆从太和门驾出的马车。 那车顶如华盖,四角垂着大红色鎏金流苏随车身摆动,车身朱漆为底,绘白色仙鹤于上,车辕则镶嵌着金铜,一路不紧不慢,前方的两匹良驹更 是神骏非凡,浑身上下无一处杂色。 太和门是皇城的北门,也是朝廷为表对几位德高望重大臣的体恤,专门为他们特设的可供驱车出入的门。 苏明月看着此车从面前驶过,拽了拽自己手上的缰绳,对身后马车里的余边凌道:“坐稳了。” 片刻后,苏明月一脚踢飞了那马车上的车夫,车夫掉入一旁的厚草丛中,发出一声重重的落草声。她取而代之驾起了那马车,又快又稳,车内之人,毫无察觉。 她原先驾的车,则由余边凌快速接过缰绳,替苏明月挡住了所有路人的视线。 一炷香后,苏明月将抢来的马车停在了一处荒郊野外。 苏明月一手举刀,一手掀开车门,她要先刺瞎顾思的双眼! 可车内与她对上眼神的却是一个漂亮的年轻面孔,有些眼熟。 苏明月闭了闭眼,想起他是谁了,杀袁世朝那日,他也在场,是顾思的独子-顾青颜。 顾青颜见车停了,正欲下车,车帘一开就看见一人手持尖刀对着自己,惊慌得身子往后面车壁上一贴,结巴道:“你,你你,你是谁?!” 顾青颜见她似乎十分不快,手上的长匕首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眼的寒光,害怕道:“我的车夫呢?这是何处?你带我来的?为的哪般?你是谁?” 苏明月对他这一连串问题置若罔闻,看向一旁,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呛声道:“为哪般?为我喜欢你。” 顾青颜看着离他面旁不远的刀尖,也许是紧张的不知道做些什么,他急忙解释道:“对不住,在下已有夫人,是那萧家的三小姐,现已有了身孕。我答应过她,不会再心悦任何人,您还是另寻所爱,放了我吧!” 苏明月见他当真似的自顾自在那说着,顺势道:“顾公子,今日怎么一人回家。平时你若是随你父亲顾大人入宫,不都是一道出宫的么?” 顾青颜讶异道:“你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 苏明月斩钉截铁地道:“我心悦你,自然要跟踪你。快说!” 顾青颜看了看她,觉得她不像正常人,很可能有妄想之症,还是与她好好说话为好。他暗叹了一口气,谨慎地道:“我今日与父亲入宫看望姐姐丽妃娘娘,午膳之后姐姐偶留了父亲去行宫泡疗汤。我因为想着柯妹,就一个人先回了。” 说完他小心观察着苏明月的反应。 苏明月觉得倒霉,脸色越发的差。 顾青颜觉得自己不该提妻子的名字,怕是刺激到了她,又道:“对不住,对不住。你若是其他事情有需要,只要我能帮到你的,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肯放我回去。” 苏明月刚欲让他闭嘴,又看向他道:“行宫?” 顾青颜呆了一瞬,又木然地点了点头。 苏明月拿起了手上的刀,笑道:“那我想去看看,你不会不想带我去吧。” 顾青颜道:“但那是皇家禁地......” 苏明月收起了笑脸,又拔出了一半的匕首。 顾青颜忙道:“行!” 他心中想着,此女不太正常,行宫侍卫多,一路上又都有萧大哥的人,去才安全! 5. 第5章 在去乐和行宫的途中,顾青颜几次都感觉到外面有执金吾府衙的巡逻卫士走过,但每次当他想要做出什么举动时,在外驾驶马车的苏明月像知道他心思似的,总会及时发出些动静,让他不敢动弹。于是顾青颜只是默默的祷告,寄希望于有人能发觉不对,拦下马车。 可无论顾青颜怎么祷告,马车还是毫无波澜的到了行宫前,顾青颜在苏明月的眼神胁迫下下了马车。 顾青颜硬着头皮带着苏明月走上前去,守卫上前行礼道:“小顾大人。” 苏明月碰了碰顾青颜的胳膊,不太信地小声道:“怎么,你也是个当官的?” 顾青颜低声解释道:“见笑,家父挂的闲职,徒有虚名而已。” 转而他又问守卫道:“这乐和行宫现下没有陛下的旨意能进么?”他边问边左右摇摆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可守卫没有看见,热情道:“回小顾大人,皇上、丽妃娘娘和顾侍中来了有一会了。您要是想进,我差人去禀报一声。” 不及顾青颜多言,守卫便喊了人进去禀报。 一旁苏明月一直盯着,顾青颜只好点了点头,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看向那人道:“那便好,我原本是要回去的,还得烦你去顾府,同府中人说一声,让他们不必等我用午膳了。” 那守卫领命,接过玉佩。 苏明月催促道:“可以进去了么?” 顾青颜看了看她一身在街上不起眼但在宫中会十分另类的灰衣道:“还是换件宫女的衣服比较好。” 苏明月道:“你在耍花招?” 顾青颜认命般道:“事已至此,我带你进去看看,不过你得答应我,之后便好好生活,不要再对...对陌生人这般了。” 苏明月闻言一笑,冲他点了点头,二人进了行宫,她进偏殿换了件太监服,因为南都宫女们都是南方人,苏明月穿上宫女中最长的衣服,也都要短上一截。 随后,顾青颜带着苏明月在行宫内走了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她,因为依旧不太放心,遂又道:“我这个人呢,除了长的还行,有个好家世外,其余是一无是处的。我父亲便常说我是个无用的,说顾家日后在我手上,定是要落败。” 苏明月望来望去,想看顾思在何处,将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连连点头。 顾青颜见她如此,一时不知是哭是笑。 忽的苏明月眼前一亮,她看到顾思,他背手面色凝重地走着,一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盯着自己前方二人。 苏明月拔刀往前,突然身子一滞。 她回头一看,顾青颜死命的抓住了她的一条腿。 苏明月用力踢了他一下,顾青颜死命憋住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松开一点力气,他费力道:“你不是进来看看么?你朝仪仗那边去做什么?难不成你是乱臣贼子,你要弑君?!” 苏明月再次看向顾思那边,这才看清顾思前方二人,一人身穿龙袍,原来是皇帝。那他身旁的就是顾青颜口中的姐姐,丽妃娘娘了。她道:“放开我!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顾青颜道:“不放,你要是真弑君,我罪过可就大了,我全家都会被连累,柯妹和未出生的孩子也会被连累!” 苏明月低声喝道:“我不弑君!再不放开,我不客气了!” “有完没完!” 一声大喝,让二人为之一怔。 苏明月将目光从顾青颜身上移至顾思所在的方位。 大喝一声的正是顾思,丽妃娘娘在一旁拿着手帕捂着脸,皇上呆然的站着,似乎被这一声喝叫,惊掉了魂。 顾思赤白着脸又对皇上道:“陛下!我顾家自皇上登基以来一心为陛下鞍前马后,如今只是想让陛下晋封我女为后,陛下何故一直推辞!” 丽妃娘娘也哽咽道:“臣妾自进宫以来,克勤克俭,恪守宫规,陛下为何如此待臣妾,臣妾就如此不配么?” 苏明月不解的蹙起了眉头,缓慢的转过头去,看着抱着自己一只腿的顾青颜道:“你还说我是乱臣贼子。” 顾青颜依旧紧紧的抓着她的腿,看见此景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这是他们的事,为了你我性命,不要掺和!” 那边皇上一手抚脸,无力无奈又谨慎地道:“朕深感顾家厚恩,然皇后现下虽重病,但尚未离世也无有错处,废后立后之事实在无有由头。” 顾思闻言笑了笑,捻须道:“既然陛下只是觉得此事无有由头,这倒也好办,只要陛下和我们是一条心就好,其他的事交给臣来办。” 丽妃随即展开笑颜,上前行礼谢恩道:“谢皇上隆恩。” 皇上苦涩一笑,伏她起来。 说罢几人欲继续朝前走去,眼见就要走远,苏明月忍无可忍,割了顾青颜手臂一刀。 顾青颜一声惨叫,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依旧抓着苏明月不放,苏明月出脚重重踢了他好几下,才将他踢脱了手。 一旁有侍卫闻声而来,看见顾青颜趴在地上,难以起身,忙上前扶住他道:“小顾大人,这是怎么了?” 顾青颜捂住伤口,强忍道:“我没事,快让人去请萧大哥来。” 侍卫道:“萧大人?已经来了。他和小顾夫人一道来的,小顾夫人让我来寻您。” 顾青颜闻言,料想是自己夫人见自己一时未归,又收到自己从不离身的玉佩得知他在乐和行宫,不放心便来寻自己,许是路上遇见自己兄长萧郁权,二人便一同来了,他道:“快带我去见她。” 守卫扶着顾青颜走了几步,萧郁权迎面走来,顾青颜谴开守卫,惊慌道:“萧大哥,我闯祸了。” 萧郁权见他身上有伤,道:“可是一个女子截了你的马车?” 顾青颜不安道:“对是个女子,她是来弑君的,她还是我带进来的,这可怎么办啊大哥,你可要救救我。” 萧郁权闻言神色凛然,指了一宫人在前方带路,去往皇上此时所在的泛舟池旁。 苏明月一身太监衣服在行宫行走,倒是方便的很,但是她对这乐和行宫不熟悉,她寻了一阵才重看见皇上等人。 此时皇上、娘娘和顾思三人立在湖岸边,等着赏景船靠岸。 顾思看着船还离的远,幽幽道:“周皇后曾欲毒杀丽妃娘娘的事,陛下怕是不知。” 皇上和丽妃同时讶异的看向顾思。 丽妃见父亲神色,心念电转,立刻楚楚可怜地道:“父亲,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顾思斥责道:“你心善,不愿说出来,可咱们不能让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主子受蒙蔽,就是我们做臣子的无能!” 皇上一边脸上的皮肉微微的抽搐,口不应心地道:“竟有此事。” 顾思道:“我看此等毒妇,也不必因其重病而大度与她,吾皇不如今日便下了废后诏书,以儆效尤。” 不待皇上答复,顾思又甩袖道:“来人,将诏书呈上来。” 苏明月赶至,看见顾思离自己不过十丈,笑了笑,握紧了匕首。 可下一瞬,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转身果然对上了萧郁权的双眼。 苏明月此时一身藏色太监服,头戴一利落小高帽,简单的衣饰更是衬得一张脸神清骨秀。她的脸是一张面孔,两种风情,大多数时候是张扬肆意中带着一股狠劲,而有时候笑起来又有着让人毫无防备的天真。萧郁权瞧见她双眼似利刃般的盯着自己,冷了神色讽刺道:“真是百变。” 苏明月见了顾思,原本唾手可得,被他拉住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中生气,道:“萧大人才是阴魂不散,不让我见你,自己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萧郁权道:“没有你谎话连篇,这次又是这里的谁害了你的家人?” 苏明月道:“少废话,说了你也不信。” 二人交手。 一侍卫瞧见执金吾萧大人和一人在一殿顶大打出手,他大喊道:“有刺客!有刺客!护驾!” 皇帝此时握着玉玺在手中,迟迟不愿意在那废后诏书上落章,闻言适时的闭上了眼,手握玉玺整个人朝后倒去,身侧的几位公公见状赶忙扶的扶,抬的抬。 顾思也发现了二人的打斗,一时也顾不上废后的事,忙护着女儿丽妃,又吩咐宫人道:“快将皇上抬回寝殿之中,好生护着。” 苏明月和萧郁权二人从亭下交手起,一路打至殿顶。 别院中的侍卫们,因着有萧郁权在,便自觉只在各处宫门处加重了防卫,并不上手。 萧郁权落身在一处殿门口,推门而入,苏明月立刻跟了进去。 她一进门,萧郁权便趁机将她按在了墙上,他手持着一短刀对着她的脸,警告道:“不要轻举妄动。” 苏明月霎那间脸色刷白,额前和手心也开始渗出冷汗。虽然那刀尖只对着她的脸颊,离她还有一寸距离,但在苏明月看来,那极细的刀尖似要戳进自己的眼中,让自己再度眼盲。 萧郁权直言揭穿道:“你想劫的不是顾青颜,而是顾侍中顾大人。” 苏明月只见萧郁权嘴巴张合在说着话。她脑中似跳进了无数夏日鸣蛙,一片莫名的声响,心也跳的极快,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所好转,她看向萧郁权,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萧郁权不解的凝起目光。 苏明月回想一瞬,凭口型猜到大半,持刀相向,大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声刀刺入肉的声音响起。 萧郁权咬牙道:“你以为你有一身武艺就能在我管辖的南都为所欲为?” 苏明月忍着痛道:“杀几个人而已,说什么为所欲为。” 萧郁权厉声道:“荒谬!上次不管袁公为何要护你,你之后不会再有此种运气。你想在南都继续伤人,断是不能了。” 苏明月转了转匕首,冷笑道:“之后?你还想有之后?我就是死了,今日也要杀了你。” 萧郁权脚踩一处活砖,苏明月所在之处陷入地下一人半高。 苏明月坠身失重落入圈套,看清后发现这陷阱四面皆是无暇滑壁,无处可攀,根本出不去。 她身处其中,看着萧郁权,咬牙切齿的昂首骂道:“卑鄙!” 萧郁权半蹲下去,俯看着她,道:“谁卑鄙?你有罪在先,又嗜杀无度,我看这次还有谁能救你。” 他又起身吩咐道:“来人,将她捆了!” 比行宫侍卫先进来的是一个太监,他恭敬道:“萧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萧郁权道:“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那太监道:“奴婢不知。” 萧郁权回身看了一眼苏明月,随即便与那太监一同离去。 苏明月眼见他离开,殿外一队侍卫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无计可施只得继续徒劳地攀爬这四面滑壁。 正在此时,上方探出一个人脸,是一个和她一样装扮的小公公,这位小公公郑重其事的对她点了点头,伸出手将她拉出了陷阱,又不由分说的将她扛在了背上。 6. 第6章 苏明月几次想问这背着自己的公公他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那小公公也几次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等转了好几处地方后,苏明月还是道:“我腿没事,你可以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小公公道:“您身上受伤了,就让我背您走吧。” 苏明月又道:“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萧郁权么?” 小公公低声道道:“我只是一个宫人,君命不可违。” 君?谁?是皇上? 苏明月心中疑惑,皇帝为什么要让人来救她? 这小公公带她走的是无人的暗道,只见他左拐右拐,来到一处暗门前,对着门踢了两重一轻的三脚,随即门被另一位宫人从里面打开。 里面是一处大殿后侧,前方一张八扇折屏斜着,将殿前和大殿后侧之间彻底隔开。 苏明月被那位小公公放在一张矮塌上,立刻有穿着红色官服的人来给她治伤,她想应该是御医。 她刚想问背她过来的那位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那小公公依旧示意她不要出声。 只见他手上端上了一托盘,上置一杯黑棕色药汤,正绕过那八扇折屏,朝外殿中走去。 那屏风将她的视线挡的干干净净,但却听到了萧郁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大致在说自己的伤无碍。 为什么要将她安排在这?难道是因为只有这里萧郁权不会来搜。 又听萧郁权道:“刺客已经抓到,臣欲将其带回亲审。” 皇上点了点头,看了送药的小公公一眼,捧了他送来的药汤,“呷”了一声,似那药极苦,他对萧郁权温声道:“交给你朕当然放心,不论用何种手段,定要将这刺客及其背后之人查出来。” 萧郁权道:“是,臣告退。” “嘶~” 苏明月心神都用在了听这二人说话,未防御医突然给自己上药,一时疼出声。 她这一出声,殿内除了萧郁权,尽都屏住了呼吸,御医们也皆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萧郁权闻声双目一凝,面露疑色,收回了刚欲离开的步子,往屏风处看去。 皇上手在膝上慢慢握成了拳,看了小公公一眼,小公公忙走进屏风后,一气呵成地拉上了一位宫女,咬破了她的手,又将她带上屏风前,那宫女瞬间领悟,跪在地上道:“奴婢不小心划破了手,将一滴血滴到皇上汤药里面去了,求皇上饶恕。” 她右手食指翘起,鲜红的血珠一滚而下。 皇上沉吟片刻道:“罚你一个月月例,下去吧。” 宫女磕头道谢,退至屏风后。 见此形状萧郁权虽疑心未消,却也不好再向前,视线依旧看着那屏风,面对着皇上所坐的高椅之上,无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待萧郁权走出殿外,小公公才将皇上从高椅上由扶了下来。 苏明月已经包好了伤,御医们皆默默退下。 皇上缓步走近,问道:“伤口如何?” 苏明月认真看了看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看上去较为和蔼,此时面色有些过于苍白,比起自己,他更像是受伤的那一个,她想起刚刚在乐和行宫所见,皇上当成这样,自然人畅快不起来,她道:“没什么事,已经包扎了。” 皇上点了点头,有些心有余悸地道:“是李蒙让你来救朕的吧,今日若不是你,那废后诏书,朕怕是已经下了。” 她看向刚才背她过来那小公公,小公公道:“陛下是问你,是不是李公公让你来的。” 苏明月看了看自己的太监服,心念飞转,原来皇上误以为她是来给他解困的,这才救了自己。她摇头道:“没有谁派我来。” 皇上又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定是李蒙嘱咐了你,让你无论如何不可透露身份。谨慎是好的,不过,朕也只能护你一时。现危机暂解,你可找机会离开行宫,此处你断不能再久留了。” 苏明月试探道:“顾大人现在何处?” 皇上道:“不知,国丈和丽妃想必是已经离开了,你不用担心,今日他们不会再来逼朕了。” 苏明月点头,道:“我先走了。” 此时萧郁权的声音又从殿外传来,只听他喝道:“刺客在内,护驾!” 皇上忙对苏明月道:“定是他发现你不见了又找回这里,快走。” 苏明月欲冲出去,转身对皇上道:“陛下,你走吧,我不怕他。” 皇上见她不听上手拉她,道:“他不会伤我,你快走,不然朕和你都有麻烦!” 苏明月见他如此说,想着出去了,再和萧郁权碰上也是一样。有他拦着,自己什么都干不成,必须得解决他了。 她依旧从暗道走了出去,拐到殿前,悄声缀在一队太监旁等萧郁权出来。 她这次不用动手就能拿下他。不是要抓我么?那就让他先试试被我控制的滋味。 片刻后,苏明月听到身后一阵掷地有声的脚步声,悄悄转身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是萧郁权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出来了,苏明月笑了笑,皇上为了让她逃跑,还真拖延了一段时间。 苏明月区别于其他太监,她站得笔直,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那人越走越近,最后几乎要贴在她后背。 耳畔传来气息,萧郁权冷声道:“不逃了?” 苏明月转身,二人之间距离不过一祚,苏明月举起自己的双手在身侧,看着他朗声道:“不逃了,我深知自己是不可能在萧大人所护的南都再行凶了,还请萧大人善待。” 萧郁权夺过她的匕首,又捏住她的手腕,一副不信她的样子,眼底却悄然闪过一线难以察觉的光亮,他道:“来人,将她带走。” 苏明月另一手反握住他的手腕,略略挑眉道:“怎么不是大人亲自关押?让其他人来,我要是一时想做坏事,控制不住怎么办?” 萧郁权看她一眼,一字一句道:“我成全你。” 萧郁权遂捆了她,牵绳在手,欲带回执金吾府衙。 行至乐和行宫宫门处,却瞧见顾思朝这边行来。苏明月未曾料到他还会回来,此时周身被缚,只能盯着他看。 顾思因闻刺客已经抓到,心心念念那只差一着的废后诏书,便又赶了回来。只要女儿是皇后,以后若是生了皇子,便是明正言顺的下一任帝王,顾家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顾思对上苏明月明目张胆的眼神,心中生疑,对萧郁权道:“郁权,这就是那意图弑君的刺客?陛下可说如何处理?” 萧郁权道:“顾侍中,陛下将此人交由我全权处置。” 顾思点了点头,又看了苏明月一眼,因她坏了自己的好事,十分不快道:“此贼人不可轻放了!” 萧郁权看了苏明月一眼,道:“是。”不像是回答顾思,而像是早就如此打算。 顾思从二人身旁走过,苏明月依旧盯着他的背影,不曾挪动脚步,直至萧郁权拽动了她。 萧郁权让苏明月上了马车,又令驾车之人去到执金吾府衙。 顾思那嚣张样,苏明月越想越气,迟早她要剜了他的眼睛拿来喂狗。她看向坐在车椅上的萧郁权,他虽面无表情,但似乎心情尚可,便道:“萧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 苏明月见他不答话,又道:“萧大人?” 萧郁权只垂眸看了她一眼。 车行一阵,车内也安静了一阵。萧郁权一手摸上了自己的胸口,刚刚的伤口明明已经上了药,却又开始巨痛。 苏明月若无其事的看了看他。 片刻之后再一抬眼,萧郁权面色已经惨白至极。 他手拽着绳子,心中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沉声道:“你下了毒?” 苏明月笑了笑,佯作无奈道:“原也不是给你准备的。我是为了刺瞎顾思时让他更痛苦,才在匕首上喂了毒,这下好了,这独家秘毒全都让萧大人你受了。” 萧郁权面色苍郁,一双眼暗似点 漆,艰难开口道:“解药!” 苏明月抬脚,鞋侧弹出一小尖刀,划开缚手的绳子,活动了几下手腕,轻巧地道:“萧大人要是用了我的解药,那我可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在抓我,我要是救了你,你得怎么报答我啊?” 萧郁权此时疼得无力睁眼,拍着车壁,快行中的车身被他拍的摇晃起来,苏明月心中讶异,此毒药她花了三年时间,每次毒发的人都会迅速无力瘫软在地,这萧郁权此时却还是有如此力气。 驾车的下属停了下来,苏明月道:“快去萧府,你们大人中毒了!” 那下属惊住,道:“大人!” 苏明月道:“还不快去萧府!我又不跑!” 萧郁权汗如雨下,扑身向前,想要掐住苏明月的脖子,苏明月抱了上去,又对那下属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那下属慌慌张张点头,改道去了萧府。 萧郁权的头无力的垂了下去,但一只手臂还是惊人的举起来了,苏明月差点被他掐到,最后他无力支撑扒在车内昏了过去。 她掀开车门,驾车的下属正是余边凌,他问道:“你待拿他怎样?” 苏明月道:“当然是折磨他,不是他,我早就报完仇了。” 见余边凌还欲说些什么,苏明月提前截住话茬,道:“你不要拦我,他几次三番坏我好事,我定要出这口气。” 余边凌回首看了眼萧郁权,严肃道:“不管你如何待他,总之要先给他上药。” 苏明月闻言,推了他一把道:“你如此关心他做什么?你对他生出感情了?” 余边凌道:“他对我们有用处,京州来信说谢禹要回南都了。” 苏明月闻言静了一刻,她道:“他自从成为京州守将就没回过南都,你引他回来的?” 余边凌摇头道:“不是我,实情还不甚清楚,应该和萧大人的父亲有关。无论如何,这对我们都是好事,谢禹在京州手握重兵,在京州我们杀他很难。” 一阵安静后,余边凌又嘱咐道:“记得给萧大人上药,听见没有?” 苏明月道:“知道了,知道了。” 不多时她扶着萧郁权,站在萧府角门,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北萧府。 苏明月看向门里,扶着萧郁权朝前走去,对门前一胖一瘦两守卫道:“快来帮忙,你们大人受伤了!” 胖瘦守卫十分心惊地互相看了一眼,虽说萧郁权守诺将袁行遇刺之事尽皆保密,但是北萧府内中人和执金吾府衙中人都认得她这张脸。 见自家大人喝醉般的垂倒在她身上二人此刻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上前扶住萧郁权。 苏明月指挥道:“快,扶他进房,我给他上药!” 府中管家等人也赶了过来,诸人见她指挥行事,心中多少都觉得有些荒唐,皆带着警惕的看着她。 管家一边差人将萧郁权从苏明月手中接过抬至卧房,一边让人去请府中医师。 苏明月自然不被允许跟着,她叉腰道:“再耽误下去,你们大人出了事,可别怪我见死不救。” 两守卫互相使了个眼色,与将要离开的余边凌走至一旁道:“何执戟,大人怎么会受伤呢?” 余边凌将事情挑肥拣瘦的说了一遍,听得两守卫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最后他又道:“大人中毒伤重,她说她有解药,我瞧着可以让她先留下。不管如何,先让府中医师瞧了大人的伤再说。这个女子,来历不明,不能尽信。” 两守卫和一旁的府中人都点头称是。 余边凌虽是萧郁权手下,但不是北萧府中人,言毕便只能离开了。 此时府中众医师赶来,挎着木医箱在苏明月身旁走过,进入萧郁权卧房之内。 两守卫盯着苏明月,一副不敢让她进,也不想让她走的模样。 苏明月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闭目休息。 直至府中管家急急忙忙出来,亲自来请她进去。 7. 第7章 管家边带她朝里走去,边道:“我姓张,府中人都喊我张伯,姑娘如何称呼?” 苏明月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明月是她的小名,外人从不知晓,说了也无妨。 张伯在一院前道:“这是大人常住的交无馆,苏姑娘请进。姑娘的解药若真能解我家大人身上的毒,那真是我们北萧府的大恩人。” 苏明月毫不留情地道:“我早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信。” 张伯有些不好意思:“是是,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们大人危在旦夕,还望姑娘救救我们大人。” 苏明月径直走进萧郁权房内,进门就见他房中有一张十分显眼的黑石案几,不过上面只放着几卷卷宗,和几方宝砚,北面是一排多宝格,摆着各类书籍。南面整面墙上挂着的是各色长短不一的刀剑,兼各类弓箭。 整个房间......像是个审讯室。 忽的她眼前一亮,她的两把刀也在那面兵器墙之上。 苏明月上前取下弯月在手,张伯知道这面墙上都是萧郁权的藏品,旁人从不敢触碰,虽想开口阻止,但因情况特殊,他想了想道:“姑娘喜欢这刀?” 苏明月道:“这是我的刀,是你们大人从我这里抢走的。” 她收刀在腰侧,看了看萧郁权的脸色,还有得救,她拿出解药又环视了屋内一圈,觉得有些奇怪,他这房内并没有点香的痕迹,更没任何香具,那他身上偶尔出现的香味从何而来? 苏明月放下疑问,给他上了解药。萧郁权虽然一时没转醒,但苍白见青的面色明显有所缓和,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一位医师又把了把脉,对其他人道:“大人性命无忧了。” 闻言府中诸人的心安稳的落了下去,对苏明月的疑心也消了。 管家展了笑颜,对她道:“苏姑娘,我让人给姑娘准备了卧房,我这就带姑娘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姑娘劳累了这么久,应好好休息才是。” 然而苏明月精神得要命,尤其是见到这一面墙的兵器,她道:“你们大人今晚还需我看顾呢,我待会儿自己寻去。” 管家看了看萧郁权,连忙点了点头,道:“苏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还是留几个人在一旁服侍吧,不然太劳累姑娘了。” 苏明月道:“不用,不用,这里有我就行了。” 管家一边出去一边道:“还是...” 苏明月道:“怎么?你不信我?那我走好了。” 管家知道萧郁权现在必定还离不开这位姑娘,连连留住,带着一众仆从们撤了出去。待人走尽,苏明月取下了墙上的一把桑木弓,用手指勾了勾弓弦,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中的,只搭了一根手指,拉了拉,就能感觉到力量积蓄,放开后弓弦震动的干净利落,无一丝多余的颤音。 苏明月将弓背在身后,正欲出门行动,转头却看见萧郁权坐了起来,神色寂寂地看向她。 “......” 苏明月愣了一瞬,道:“我好心救了你,想试试你的弓而已,你有必要这么看着我么?” 萧郁权却没言语,只是默默的下了床,站在床边的脚踏上,苏明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忽的发现他眼中是一片空洞,似木偶被人强撑开了眼。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却眼也不眨。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研制这毒的时候,自己试过毒,也试过解药,这解药倒是一用就灵,但有一个不好就是会让人偶有神志不清,甚或患上一段时间的类似梦游的症状,她当初就是这样,但本就是用来涂刀复仇给仇人增加幻觉痛楚的,她觉得解药可有可无,遂也未曾用心精进。 苏明月在房中踱步思索,再过一会,顾思应该知道顾青颜白日坐着他的马车受了挟持,也已经知道她不是什么弑君之人,而根本就是冲他去的,所以他必定会来找萧郁权要人,她必须先发制人。 但萧郁权要是梦游般走来走去,也不是个事,要是他出了什么事,余边凌第一个不答应。 一不留神,萧郁权已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她。他薄衣贴身,衬出其流畅的背部线条。 苏明月将身上刀箭等一一卸下,无声地攀上他一只胳膊,引他回床侧,缓缓将他按躺了下去,但萧郁权一躺下就开始不安分,总想翻身,苏明月爬上床压着他的双腿都摁不住他,她奇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郁权几乎是听不见任何话,只是用力的翻着身,力气又大,气势又足,十足像深潭中的怪物要跃出水面。 门外守卫听见床帏动静,踌躇不已,进退两难,最终一人大着胆子道:“苏姑娘,可是我们大人出了什么事?” 苏明月连忙道:“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话毕,苏明月瞧见南墙上有一根上好的捆绳,忙去拿,一回头见萧郁权已经脸朝下端正的趴下了。 苏明月有些恍然大悟道:“原来萧大人你爱趴着睡觉。” 她便顺势将他整个人都绑在了床上,再盖上了被子。瞧着应该跑不了了,苏明月看着他的后脑勺道:“好好趴着吧。” 接着她手持弓箭,腰悬弯刀,趁着夜色越窗翻墙而出。 月挂树梢。 苏明月坐在一颗分叉的树干之上,不多时就听见马蹄的笃笃之声,她跳下树干,站在路旁。 瞧见马车和一众人影了,便将弓拉满,对着顾思马车的车轴就是一箭。 随着几下“喀喀”声箭身断裂,射入车轴的长箭将马车逼停了。 十几个顾家护卫皆一身蓝色薄甲,见状骑马团团护在马车周围,一个个持刀而立,警惕着来箭方向,领头一人看见远处的苏明月,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冒犯顾大人!” 苏明月走进,护卫皆严阵以待,她笑了笑道:“我和顾侍中是老朋友了,不信你问他。” 顾思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心中的猜测瞬间证实,斥道:“是你,萧郁权竟然还给你放了!”他又对护卫道:“此人居心叵测,欲对我顾家不利,给我速速拿下!” 闻言前方的三个护卫,打马来砍,苏明月三箭齐发,三人齐声哀嚎,摔倒马下。 其余人紧接着也打马而来,将苏明月团团围在中间,其中一人在马上一声令下,道:“上!” 苏明月拔出弯刀,风一样割伤了所有马的马腿,又将弯刀插入了每一个马失前蹄摔倒在地的护卫身上。 不肖片刻,万籁俱寂。 苏明月在护卫身上擦了擦刀,道:“顾大人,到你了。” 顾思扶着车门,脸上血色尽褪,依旧斥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苏明月道:“你再看看,你的老朋友都认出我了,你认不出?” 顾思细看了看苏明月,依旧是毫无印象。他和袁行虽都是世家大族出生,但袁行一脉在袁氏原本是旁支,因着袁行的缘故最近几十年才渐渐坐了袁氏头把交椅,所以袁行也是从小谨慎着长大。但顾思就不一样了,虽然才智平庸,但生下来就被顾氏一族寄予厚望,一辈子顺风顺水,只习惯被人仰视,根本不拿正眼瞧人,又因早就将苏家一事忘到了爪洼国,哪里会记起苏明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想了片刻,恍然道:“你是陛下派来的!” 苏明月不满意地朝着他胸口踢了一脚,顾思疼的倒地蜷缩,捂着胸口在草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一只臭虫。 苏明月认真道:“一双眼和一条命,你选哪个?” 顾思护着身子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非要害我性命不可?” 苏明月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看着自己,笑道:“不回答是吧?那就先挖眼睛,再取性命。” 顾思头皮似乎要被扯掉,痛声道:“我乃国丈,你想要......” “啊-------!” 苏明月用一支箭戳进了他的右眼。 看着顾思在地上乱窜乱叫,苏明月大喊道:“吵死了!闭嘴!” 顾思由喊叫改成了呜咽,双手不断地扯着自己的头发,被射中的那只眼睛流出一行血泪。 苏明月蔑视一笑,道:“让你选你不选。” 顾思颤抖地躬身往来路走去,若是不小心碰到箭身扯到眼睛,便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 苏明月看着四处暗黑,跟在他后面慢行,二人的身影在月光之下,犹如一人一兽。 苏明月幽幽的道:“你知道么,眼睛看得到的黑和眼睛看不见的黑是不一样的。” 顾思闻言踉跄着加快了脚步,心中有个没由来的希望,似乎只要他一直不停下来,苏明月就一直不会走到他前面去。 “啊啊啊啊啊!” 苏明月手上多了一只箭,箭尖上串着一个血淋淋的眼珠。 她将他那只眼睛连着箭拔了出来。 顾思跪在地上,用手虚拢着他那只空空的眼眶,嘶哑着声音嚎叫。 苏明月蹙眉喝道:“很吵,闭嘴。” 顾思整个人栽倒在地,发出忍痛的斯斯声。 片刻后他空着一只眼,看向苏明月,失魂落魄地颤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皇帝都要听我的,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只要,只要你放了我。” 苏明月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顾思见她如此,觉得自己有了一线生机,朝苏明月走了一步,献媚讨好道:“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还是,还是功名利禄?还是别的。” 苏明月哈哈大笑了起来,顾思无计可施、满怀希望的看着她。 苏明月走近开口道:“我还要你的另一只眼睛。” 说罢,她给了顾思一巴掌,将他打跪在地,又将一双长箭沿着顾思的后背插入地下,将顾思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苏明月道:“你八年前让人去京州灭我家门,斩草除根之时,没想过会有今日吧。” 顾思牙缝渗血,只剩一只的三角眼,此时更是只剩一条缝,上下打量苏明月,身子往身后双箭上一倒,道:“苏?你,你是苏家的,你、你竟然没死......” 苏明月一手五指聚如鸟嘴,伸入顾思的另一眼眶中,啄出了他剩下的一颗眼珠。 在顾思张嘴大叫之时,扔进了他嘴里,用力合上了他的上下颚,晃之。待其嚼碎咽下之后,苏明月才松开了手。 顾思双眼只剩两个留着血的黑洞,疼痛夹杂着恶心,堪堪能动弹的上身抽搐着,口中不住的流出呕吐物。 痛不欲生大抵如此了。 那次京州刺杀,顾思让苏家上下死了四十口人,苏明月这次在他身上插了四十把箭。 远远看去像个成了精的刺猬。 苏明月回北萧府时,萧郁权正好醒来,发现自己竟被捆的浑身动弹不得。 8. 第8章 天光才亮,苏明月又越窗而入交无馆,瞥见萧郁权睁着眼,心道:“还在梦游呢。” 她将那张弓放回南面墙上,盘腿坐在墙旁的空地上自顾自的擦着刀。 只听见身后萧郁权森然道:“解开我。” 苏明月转头朝他看去,见他怒目似要喷火,知道他这是醒了,道:“什么时候醒的?你怎么不喊你手下给你松绑?” 萧郁权怒道:“少废话。” 苏明月边走近边道:“哦~我知道了,你堂堂萧大人觉得这样被府中人看见会没面子。” 萧郁权黑着脸不言语。 苏明月道:“解绑可以,但我有话要先说清楚。” 萧郁权怒视着她。 苏明月道:“第一,你要知道我不是故意要绑你的,是你梦游,我没办法才绑你的。” 萧郁权道:“胡言乱语,我何曾会梦游?” 苏明月接着道:“梦游的人自然不知道自己梦游。第二,你要知道我原本可以将你扔在某个僻静地方,让你毒发身亡,但我还是救了你,你得心存感激;第三,萧大人你人现在虽然醒了,但这解药不是上一遍就可以,所以你最好还是对我客气点;第四,若萧大人实在不想心存感激也不想对我客气,那只要做到一样。” 她坐在床侧,侧着头看他的反应。 萧郁权冷飕飕地逼视着她。 苏明月笑道:“庇护于我,让我免于被抓捕。” 萧郁权冷声道:“还有谁会抓...”突然间他眼神骤然收紧盯向苏明月,质问道:“你刚才为何跳窗而入?” 苏明月翻眼看着天花上的烟琢墨石彩画,悠悠道:“顾思死了。” 萧郁权大声道:“来人!” 人字还没喊出口,就被苏明月捂住了嘴。 奈何北萧府守卫都是萧郁权亲选的,一个个比猴都精,两位守卫听命而入。 看见的却是二人躺在床上,苏明月紧抱着萧郁权,似乎如胶似漆。 ...... 而苏明月正一边捂着萧郁权的嘴,一边不怀好意地将自己的手背亲的吧唧作响。 两守卫见状闻声,互看一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悄悄的又退了出去。 苏明月依旧捂着萧郁权的嘴,看他瞪着自己的眼神凶狠,似乎要将自己吃了,额头用力抵着他的额头道:“萧大人,听我把话说完!你要是还叫人,我可真亲了。” 见萧郁权似乎冷静了一点,她又道:“我杀顾思也好,袁家父子也好,不是为了什么别的,更不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他们八年前灭我苏家满门,我如今杀他们合情合理。” 苏明月见萧郁权的双眼依旧是一副不信的神色,讥诮道:“你萧大人身为执金吾,父亲又是当朝中书监,若想知道真相,你自去查京州流民帅苏林便是。若是我有半句虚言,不用你说,我束手就擒。” 萧郁权挣脱开了苏明月松了些手劲的手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为什么要庇护于你。” 苏明月道:“我已经说了,萧大人是忘了自己还中着毒么?这解药只有我有,另外,你若是不管我,我只能出去一边逃命一边杀人了,我想萧大人应该不喜欢南都不断发生命案吧?况且,我是把好刀,为大人所用也未必不可。” 萧郁权道:“你若真有冤情,为何不...” 苏明月截断他的话,反驳道:“为何不名堂正法?南朝都是他们的天下,谁会为我伸张?况且,我也不稀罕!我就是要他们血债血还。” 萧郁权瞧她如疯似癫,放在身边看着不算坏事,待解了毒,查清了一切,再治她的罪,松口道:“解开我。” 苏明月笑道:“萧大人这是答应了?” 萧郁权看向别处道:“别高兴的太早,我会派人去京州查清楚,再来定你的罪。” 苏明月心想等你真查完了,我事也办好了,起身笑道:“这便解绑。” 萧郁权甩掉身上的绳子,粗绳落在地上啪啪作响,被绑了许久浑身僵硬,活动着自己手腕和脖颈时却又不小心摸到那一条长疤。 苏明月见他脸色突变,以为他要变卦,道:“又怎么了?你想反悔?你可别忘了你还需要解药。” 萧郁权黑着脸不答她话,若无其事般的提了提衣领。 接着他便唤人进来,一人应声进入房内,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萧郁权道:“让贺兰去查八年前京州流民帅苏林一家,需事无巨细。不论有或没有,皆让他亲自来报于我。” 那人领命而去。 苏明月见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她撑了个懒腰道:“没什么事我先去休息了,忙死我了。” 萧郁权拽住她的胳膊道:“解药给我。” 苏明月又闻见一股乌木沉香味,顺着味道嗅了嗅,碰到萧郁权的袖口,朝里一看他戴了一圈手串,原来她一直在他这闻到的香味都是它发出来的。 她一呼一吸间,不断有气息缓缓送入袖中,萧郁权只得拿开手,面有愠色道:“没分寸,解药给我。” 苏明月道:“原来你戴着乌木沉香的手串。” 萧郁权闻言将手串拢入袖中,不使其露出一丝一毫,依旧冷然道:“解药。” 苏明月只是觉得好闻,见他如此藏起来,笑着道:“怎么?心上人送的?” 萧郁权瞪向她道:“休要胡言乱语,解药给我。” 苏明月笑道:“那你藏什么,还不好意思承认。至于解药,萧大人毒发的时候,我会给大人上解药的,大人要是非要我给你,那我真就是毫无依仗了。萧大人连这点安全感都不让我自己握着么?” 萧郁权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瞥她一眼道:“你会需要什么安全感?” 苏明月笑道:“在别处自然不需要,但萧大人你神威凛凛,在你手下讨生活,自然需要。不过只要大人保我平安,我晚间自然会来给大人上药。而在此期间大人无需担心,上过药后的十二个时辰之内,断不会有毒发的可能。” 她不待萧郁权再做反应,自顾自走出门去,门外两守卫看见苏明月出来,深有意味地看了对方眼神。见萧郁权也出了门来,又双双低下头。 萧郁权并没有追出去,而是盯着苏明月的背影,直至她道衣边消失在拐角。心中想着,此女越来越不可控,简直如天外来物,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苏明月乱走一通,府中有的人似在偷偷的瞧她,她刚欲找人问问给她安排的房间在哪,就见管家张伯朝她走来,身后还连着一串人。 张伯看见她,加快脚步上前,道:“苏姑娘照顾我们家大人,太过辛劳,我来带姑娘去给准备好的院子。” 苏明月点了点头,边走边道:“这北萧府这么大,还住着谁 ,有哪些亲属和客卿?” 张伯道:“咱们大人虽位列九卿,但在北萧府中只养死士,不纳客卿,且死士都住在北院,出入也只走北门,至于亲属,都在南萧府我们老袁大人那里。” 苏明月道:“你们大人真是孤僻。” 张伯笑了笑,道:“各人有各人的脾性,虽各不相同,但不论好坏。何况,今日北萧府不也开始有了住客。” 苏明月道:“谁?” 张伯看向她。 苏明月明白过来,道:“我竟有此等殊荣,真是意外。不瞒你说,我每次见到你们大人,没有一次不大打出手的。” 张伯笑道:“也许正是因为如此。” 苏明月不明白的看向他,五十岁左右,一张和颜悦色的短圆脸,和萧郁权根本不像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她道:“什么?” 张伯似乎觉得自己多了嘴,换了口风道:“我是说苏姑娘的武艺一定和我们大人一样好,所以苏姑娘会成为我们北萧府的住客。” 苏明月无所谓的点了点头,一行人下了长廊,迈过一段石子路,又绕过一面什锦墙,就见一八字影壁横在众人面前。 苏明月看了看,这墨石影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张伯上前解释道:“这影壁后面的墨阁堂是主院,本应该是大人住在这里的,所以这影壁上会刻这南都律法。” 苏明月道:“那他怎么又不住这了?” 张伯道:“大人觉得这有些大了,他还是喜欢住在小一点的地方。” 苏明月嫌弃道:“这影壁矗在这里像是镇压什么似得,除了他谁敢住?” 张伯有些开玩笑地道:“我以为苏姑娘也是敢住的,先看看,不喜欢再挑别的,大人于府中事务一概不过问,哪里住人哪里不住人,他都不管。” 苏明月绕过影壁,眼前便是院子大门,进门便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大叫声,苏明月循声而望,见廊下挂着两只鸟笼,两只胖胖的淡紫色牡丹鹦鹉,一个头上一点红,一个头上一点绿,正在各自的鸟笼内向对方狂叫,上蹿下跳得两只鸟笼都荡悠了起来。 身后一婆子忙上前道:“这是一直养在这院中的,要是姑娘不喜欢我这就拿走。” 苏明月瞧这两只和汤圆一般的小圆脑袋,道:“放着吧。” 一行人从里至外看了看这墨阁堂,见苏明月没有不喜欢的样子,张伯道:“不如苏姑娘就先在这住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让人来找我。” 说着又吩咐身后的几个丫鬟和一个婆子留在此院中,苏明月担心自己溜出去不方便,道:“这倒不用,我不需要人伺候。” 婆子笑道:“这院子大,姑娘还是暂且留下我们几个。要是实在不用,我们几个再去和张伯说。” 苏明月想着这样也好,萧郁权现在肯定未全然信了自己,还是做做样子,她道:“行,那随你们自己。” 她径直去了卧房,本不觉得累,看见那铺着织锦的罗汉床,瞬间觉得自己被抽去了几分力气。 苏明月洗去一身,躺在床上,刚要闭眼,见一小丫鬟拿着一香炉进房内,放在床头的香几上,大概是安眠香之类的。 苏明月嘱咐她道:“酉时喊我一声,我去给你们大人上药。” 小丫鬟愣了一瞬后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丫鬟的脸色有一瞬间好像很是苍白。 9. 第9章 然而还没到酉时,苏明月便醒了,还没睁眼便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小药囊,同时睁开了眼,果不其然萧郁权正站在床侧不远处看着她。她不可能毫无察觉地让人靠这么近,她看向床头香几上燃尽了的安眠香。好在她将药戴在了身上,不然真要被他下迷香给搜了去。 她半靠在床帷上,瞧着萧郁权,估计是因为没找到解药,面色在一如既往的肃然上还有些许不快,她道:“萧大人果真不给自己标榜什么名士风度,姑娘家睡房说进就进。” 苏明月此时只着交领单衣,萧郁权看见她胸前挂着一小药囊,由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脖间,想必这就是那解药。 他视线上移,苏明月黑长的头发披散脸旁,不但不显杂乱,反而有种肆意的野性,配上一双鹿眼,整个人纯中带野,真中带邪,他将眼光转向一旁,平声道:“酉时太晚,届时还有公务,须得提前上药。” 苏明月看了看天色,不过才申时,眼神一转看向他,既然他已经明白自己必须依赖自己,那她一定要趁机再进一步,笑道:“这样我岂不是要随时听命,若是要对萧大人言听计从,随叫随到,那我便是吃亏了。” 萧郁权闻言气极反笑,从来只有旁人遵守他制定的规则,受在他的监管,她竟然敢一次次对自己提出要求,他直看着她双眼道:“苏明月,我已经答应会暂护你周全,你还敢有要求?” 苏明月坦然看了看他,下了床至屏风后披上外衫,片刻后身着白色简袍走出屏风。又至梳妆台旁,用一根木簪在右侧耳后盘成一个矮髻,长长的发尾一一拨至胸前。 待苏明月收拾好,看向萧郁权,萧郁权恰逢其时的转头看向了别处。 她将系着药囊的红绳绕在自己手腕上,药囊握在手心,看着他道:“我要名分。” 萧郁权目光骤凝,迅疾的理解了她的话,又迅疾的否认了自己的判断,他眼神探看着她,压低了声音,十分着恼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月点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要、名、分。” 萧郁权依旧试图真正理解她的话。 苏明月接着道:“我可以让萧大人随叫随到,可以给萧大人随时上药,但是大人你的伤总是会好的。到时候岂不是我为鱼肉,大人为刀俎,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萧郁权右眼微微眯起,嘴角一扯。 苏明月又道:“不过大人放心,我不会提很过分的要求。” 萧郁权道:“你到底要什么?” 苏明月感觉他似要大发雷霆,笑颜道:“大人放心,我要的名分无关男女之事,不会给大人带来任何麻烦。我只是要做这北萧府中的护卫,保护大人。” 萧郁权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到会有人和他说这种笑话,他看了看她,拒绝道:“我从不用人保护。” 苏明月道:“大人需要不需要也不重要,但是我需要。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萧大人府上的人,届时大人要是不想再庇护我了,顾忌着大人,他们一时也不会拿我怎样。” 苏明月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她要的只是能不断接近萧郁权,再接近老萧大人,再以此接近将要回南都的谢禹。 谢禹此人不像袁行和顾思,他自己身经百战不说,还有随身将士,就算刺杀成功,她和余边凌怕是很难全身而退,死不可怕,落到谢家后人手里,岂不是丢人。 只好从他们世家内部抽梁换栋,以此攻破。 萧郁权不想与她在这种异想天开的废话,正欲一口回绝,胸口的伤此时突然一阵抽痛,似被刀绞,他骤然拧眉,坐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盯着苏明月道:“解药。” 苏明月拖延着,将解药捏在手中,伸至他面前,道:“那大人这是同意了?” 萧郁权伸手来抓,被她闪开。 他身子曲了下去,埋首咬齿道:“再不上药,我拉你一起去死。” 苏明月乐道:“那大人这是答应了?我可不想背负一个威胁之名,这种事还是两厢情愿的好。” 萧郁权手脚开始失力,感觉自己像是没了四肢,他本是闭着的眼,猛然睁眼,看向她,一句话也不说。 苏明月收了轻松姿态,权衡一二,他若是真有个好歹,自己也是得不偿失,她颇为无奈地道:“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苏明月拽上他的衣领,痛快的将他的衣服尽皆剥去,帮他光了上身,又尽心尽力地给他上了一遍解药。 上次上药时他早已昏迷,因此并未察觉到多少痛楚,而这次则是完全清醒。萧郁权对这解药的烈性始料未及,刚撒上去还好,片刻之后药效发挥作用,便觉得自己的皮肉似被放在热油中反复煎炸,他咬紧牙关,整张脸涨红如猪肝色,最终喉间的闷哼还是一冲而出。不仅闻者心惊,连屋外的两只鸟也安静了。 苏明月想起了自己上次上解药的时候也是痛的想死,她朝萧郁权伸出胳膊,道:“你咬吧。” 萧郁权虽疼痛难忍,但还是推开了她的手臂。 苏明月露出一个佩服的表情,收回了手。 可她刚一转身,萧郁权就将她拽了回来,苏明月一下未站稳,倒在他腿上,萧郁权俯首看着她,依旧红着眼咬牙忍着,似尚存人性在做最后的挣扎,苏明月身子被他锢得生疼,不快道:“你到底想要哪样?” 下一瞬,萧郁权埋头狠狠咬住了她的肩膀,苏明月更是“啊”的一声大喊。 廊下的两只鸟听见这声音,在各自笼子里慌乱的爬上爬下左看右看,又朝对方探出头去,互相“啾啾啾”说着话,因着对这外力的害怕,彼此之间有了难得的和谐。 疼痛渐渐退却,萧郁权惨白的面色渐渐恢复,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又见苏明月在一旁摸着肩膀,心中想着她为什么要对自己伸胳膊,她这种人,也会有恻隐之心的么。 他默不作声一件一件地理着衣服,苏明月捂着右侧肩膀,抱怨道:“萧大人,我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你的牙印。” 萧郁权置若罔闻的起身,再次齐整了衣服,朝门口走去。 苏明月口中喃喃道:“好痛。” 萧郁权走了几步,停下道:“谁让你下毒。如此还抱怨,难道还想提要求?” 苏明月闭了闭,忽然领悟到了什么,眼中一亮,看向他的背影道:“你真答应了?” 萧郁权没直理会她,一个没什么用的名分,给了就给了,他径直抬脚离去,才走至院中,苏明月已经快步跟了上来。 萧郁权回身看向她,脸上略有警告的意味,意思很明显:“为何跟着?” 苏明月道:“你不是说酉时有公务要办,我作为贴身护卫,自然是要跟着的。” 萧郁权断然拒绝道:“不必,在府中见个人而已。” 苏明月闻言停住了脚步,见客她倒是没兴趣跟着,小声自语道:“见谁呢?不是说不他极少见客的么?” 萧郁权人转过墨石影壁,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小丫鬟,因为安眠香的事心有不安,她上前小心道:“苏姑娘,我知道大人的客人是 谁。” 苏明月意外的看向她,道:“是谁?” 小丫鬟利索道:“刚刚我在厨房给姑娘炖汤的时候,听见张伯吩咐茶房泡一壶太平猴魁,我们大人平时喝茶只喝舒城兰花,太平猴魁一直都是为老爷专备的。” 苏明月眼中一亮,道:“所以是老萧大人要来。” 小丫鬟点头道:“应该就是。” 苏明月道:“老萧大人常来么?一般住几天?” 小丫鬟道:“老爷不常来,来了也是坐一会就走,从没留夜过。” 她又问道:“那平时你们大人经常去南萧府见老萧大人么?” 小丫鬟想了想,道:“年节会去,其他的时候很少去。” 苏明月点了点头,与她知道的差不多,小丫鬟道:“张伯吩咐给姑娘的汤已经好了,我给姑娘端来吧。” 苏明月道:“你帮我喝了,我随便逛逛去。” 她走出墨阁堂去寻这两位萧大人,老萧大人和萧郁权走动并不频繁,能给她施展的机会不多,她得抓住。 苏明月在府中闲逛似的,见一队仆从捧茶水香果朝一处走去,她便跟了上去,见他们进了一飞檐建筑内,片刻后又空手而出。 苏明月抬头便看见建筑上方的三字牌匾上写:玉摧堂。 不多时她便看见一人,和萧郁权一同走进了玉摧堂。 远远看去,此人眉长眼深、身形颀长和萧郁权很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老萧大人没错。不过他气质和缓,不像萧郁权那般盛气凌人、不恶而严。 玉摧堂前后皆有府中人侍立,她是来卖好的不可能闯进去,但这老萧大人甚少登门,此次不知会和萧郁权谈些什么,她看了看四处,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回至墨阁堂,在廊下提了一只牡丹鹦鹉就走,可没走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这两只鸟在她提走一只的时候,便同时开始大叫起来。 苏明月从来没想到过两只鸟,能喊出这么大声。 她定睛看着笼中这一团鸟,一翅负在身后,一翅在身旁展开,挺着圆肚子,似横眉倒竖的数落着自己。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登时两只又齐齐大叫起来,婆子听见声音走了过来,无可奈何地笑道:“姑娘,是想带它去哪?” 苏明月道:“这两只是谁养的?怎么这么能叫?” 婆子道:“是它们自己掉到这院子里来的,翅膀都摔坏了,飞也飞不高,现在都只能算半只鸟,半只鸡,脾气也都不太好,且就这样养着。” 苏明月道:“有什么不让它们大叫的办法么?” 婆子道:“自姑娘住进来,就见它们少叫了,这不知道又是怎么了。” 又见廊下那只已经急躁的将鸟笼荡的快要翻起来,婆子上前将那只也取了过来,两只才终于又些安静了,只是不住的将喙伸出鸟笼,婆子笑道:“因为是大人捡的,平时我们也不敢随意取它们下来,估计是都想出去玩罢。” 两个鸟笼实在不太方便,苏明月遂将两只鸟塞进了一只笼子,又警告道:“再叫就将你们煮汤喝了。” 苏明月带着它们快步走去,两只飞不起来的小鸟,借助着苏明月的快速移动,在笼中扑棱着翅膀。 她坐在一颗高树上,这树身在墙外,枝干却伸至玉摧堂屋顶上,她将鸟笼挂在面前一树枝上,若是被发现,便说是抓鸟。不管信不信,有借口好过没借口。 她靠着粗干,透过屋顶上的两块明瓦,看向屋内两父子。果然,没多久,就听他们提到了自己。 10. 第10章 玉摧堂内,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张长几,无声的下着围棋。 夕阳透着树叶间的空隙,在苏明月脸上照出点点亮光。 苏明月打开了鸟笼,两只鸟战战兢兢的在出口处试探,她突然注意到这两只鸟的头顶各有一撮颜色两眼的毛,一只头上是红毛和另一只是绿毛,她脑中突然冒出两个名字:“顶红,顶绿。” 她又一斜鸟笼,两只终于走出了鸟笼,不太稳健的在树干上如走地鸡一般走来走去。 “哎...!”老萧大人棋差一招,一边双眼看着棋盘,一边遗憾道:“自在你弱冠之日输给了你,往后就再没赢过。” 萧郁权面不改色平淡道:“父亲教的好。” 老萧大人闻言一笑,端起了那盏太平猴魁,吹了吹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道:“我教你和教正文是一样的,他却依旧只是二流水平。” 老萧大人放下茶盏,一边重新捡回盘上自己的黑棋,一边道:“你伤如何?” 萧郁权将棋子放回棋笥,道:“无妨。” 老萧大人道:“究竟是什么人?” 苏明月也竖起了耳朵。 萧郁权道:“亡命流民。” 老萧大人道:“最近南都不太平,袁家父子相继去世,一病逝,一饮酒猝死,而昨日晚间顾侍中竟又被人残忍截杀。” 萧郁权一颗一颗的拿回棋子,一语未发。 老萧大人又道:“顾思的死,你可有线索?” 萧郁权将一颗白棋置于手心,看着它由衷道:“贼人可恶,手段层出不穷,还需些时日厘清。” 一阵晚风将枝叶吹动,一片叶子刮在苏明月鼻子上,隐隐的有些痒,她忍了忍没打出喷嚏,听他如此评价自己,心中有股傲然之感。 萧老听他如此说,抬首看了他好几眼,道:“你遇到对手了?” 萧郁权嘴角动了动,道:“池中之鱼而已。” 萧老黑棋先行,随即看着他正色道:“不论如何,你是南朝的执金吾,这种事一再发生,对你总是不好。” 萧郁权道:“今日父亲是来催我破案?” 老萧大人道:“自你任执金吾以来,南都便安如泰山,我想不用我说,你自己也会尽快查清。只是我疑心那杀顾侍中的人,来头不小。” 萧郁权捏了捏棋子,以为老萧大人知道苏明月的底细,抬眸道:“父亲心中有疑心之人?此人是谁?” 老萧大人道:“顾思死之前,一直在逼陛下改立他女儿丽妃为后,当日在乐和行宫还出现了阉人刺客。现在看来,那刺客未必是要弑君的,本就是冲着顾思去的。” 萧郁权想起乐和行宫那日,皇上有意掩护苏明月,道:“父亲觉得是陛下对顾思忍无可忍,进而派刺客杀了他。” 老萧大人道:“虽不好下定论,但南都也想不到其他人了。皇上说不定已经在暗中培植势力,要对世家下手。先皇败北而至江南,要不是南方世家的接纳和支持,他赵家哪里还能做如今南朝的皇,只怕早就死无葬生之地了。当今陛下被他身边那群阉人捧出了胆子,忘了他赵家的来时路,已经不满足与世家共天下了。” 老萧大人又道:“丽妃见她父亲死了,不仅再也不言立后之事,还乱了方寸,去请了皇命,让皇上一定要查到杀她父亲的凶手。皇上也已经让司隶校尉何夕也一并查此案了,最好在她之前找到凶手,不然最后何夕随便找来个死囚就算结案了。” 苏明月心中觉得好笑,如此合理,她都要觉得自己真是皇上的人了。突然她又觉得不对劲,萧郁权要是真信了老萧大人的话,这对她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又听老萧大人道:“而且,我现在看,袁家父子的死也未必没有蹊跷。” 萧郁权沉默片刻道:“父亲此言何意?” 老萧大人道:“陛下和顾家因立后之事有过节,和袁家也因暖宫一事也有过节。年中的时候,陛下想建一个暖宫以备冬日,袁家父子曾以各种理由在此事上多加拖延。” 萧郁权蹙眉看着自己又赢了一局的棋盘。 老萧大人呷了一口茶,看向玉摧堂外,片刻后才道:“这些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明朗,我今日来找你还有一事,你母亲来南萧府找我了。” 萧郁权闻言眉眼间透出冷意。 老萧大人语重心长地道:“你母亲不知是从哪里知道你受伤的消息,想是不敢来你这,便贸然来我府中问你伤势如何。她现如今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处事毫无分寸,要是被人发现端倪,你的前途受到影响,又该如何?真是老糊涂了。” 萧郁权放在膝上的手缓缓将衣服抓出了炸开的褶。 老萧大人冷言道:“你是萧家长子,将来要接我的班,她若真为你着想,便应该封住口鼻耳,安安分分的做个局外之人。” 一时之间,堂内落针可闻。 苏明月心中好奇,萧郁权的母亲不在北萧府,也不在南萧府,那她住在何处?她为何不敢来北萧府?又为何应该做个局外人? 她隐约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而且还是什么不太好的隐情。 老萧大人见萧郁权面色沉沉,缓了缓声调,讲起了另一件事:“谢禹将军从京州回来了,明日便到南都,萧谢两家联姻是早就板上钉钉的事,你近日可想想谢族女儿中,你同谁最有眼缘,还是尽快选定一位。” 萧郁权道:“他就是谢羽梁那位远在京州的叔叔?” 老萧大人道:“正是,现下他手中兵力最盛。” 萧郁权淡声道:“知道了。” 老萧大人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好好养伤。” 萧郁权也起身道:“父亲慢走。” 苏明月忙跳下树来,提着鸟笼绕至玉摧堂前,故意与老萧大人迎面走去。 老萧大人瞧见她,似微微一怔,有些不可思议的停下脚步。 苏明月上前略一行礼,道:“您如此见公修雅,想必便是我们大人的父亲,当朝中书监萧大人。” 老萧大人道:“你是?” 苏明月道:“在下苏明月,是执金吾新揽的护卫。” 老萧大人细看了看她,笑道:“京州人?” 苏明月怔了一瞬,点了点头。 老萧大人见她提着鸟笼,开玩笑道:“护卫这两只鹦鹉?” 苏明月也随之一笑,摇头道:“护卫您家小萧大人。” 老萧大人哈哈笑了两声,道:“好,那萧大人的安危便多劳你费心了。” 苏明月又道:“大人您笑什么?” 老萧大人道:“在他手下做事可不容易,你自己小心罢,我也是半个北方人,你若是被他为难了,来南萧府找我,来做我的护卫。” 苏明月轻松地笑了笑。 老萧大人见她丝毫不拘束,又定定地打量了她几眼,随即笑道:“如此最好。” 苏明月觉得自己留给他的印象应该不差。 萧郁权听到声音,走出玉摧堂,站在阶梯之上,看见下方二人互相点首,又各自错身向前。 苏明月抬首见他看向自己,神情难以琢磨,想 着他现在也许就是在怀疑她是皇上的人。 萧郁权道:“你来干什么?” 苏明月提了提手中的鸟笼,道:“遛鸟,这两只鸟再不遛遛就要胖成肥鸡了,你看遛完它们也不怎么吵架了。” 萧郁权看了一眼鸟笼,那两只鸟因今日出了墨阁堂,而有些许的兴奋,正叽叽喳喳的。 苏明月见他转身朝里走去,忙一步两个阶梯的追了上去,拉上了他的胳膊。 萧郁权回身盯向她那抓住自己的手,又将视线盯向她脸上。 苏明月道:“大人,我有话说。” 府中人如木雕泥塑侍立在旁,见她如此,暗暗咂舌。 萧郁权转过头去,甩开她的手道:“不想听。” 苏明月本是想告诉他梦游的事,以此来套个近乎,好解释自己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哪个公公的人,但见他如此不近人情,突然生出个想法,想再看看某人梦游的热闹。 她停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道:“属下领命,属下告退。” 萧郁权见她拎着鸟笼走的如此干脆,不像她平时的作风,突然觉得心中有一下没有着落。 他端起茶杯,放至唇边,片刻之后才看见里面早就没有茶了。只剩一点茶底,照见自己的半个眉眼,陌生的很。 他将茶杯摔搁在案桌上,负手走出了玉摧堂。 苏明月因白日睡了一天,现在越到晚上,越是精神备发,她在墨阁堂廊下喂了喂鸟,又将两只鸟的鸟笼都打开,本意是想让它们多飞飞,可顶红和顶绿只飞到地上时用了用翅膀,其它时候则完全将自己当作走禽了。 她若是赶它们朝上飞,两只还不愿意,轮流冲苏明月叫唤,她便也作罢。 待至亥时,苏明月正在廊下小几旁擦着弯月和她那夜明珠,管家张伯皱着脸从院门处匆匆而来,气喘吁吁道:“苏姑娘,我我,我们大人突然不认人了,姑娘快帮忙去看看吧。” 苏明月知道是何事,将夜明珠塞入袖子,又将弯月放入刀鞘,不紧不慢道:“府中医师可去瞧大人了?” 管家张伯急道:“看了,几位医师都看了,说是梦游症,已经在熬药了。但大人只是在院中站着,姑娘知道我们大人的身手一般人拦不住,要是他出府伤了自己,那也是不行的呀!” 苏明月想着自己一会是要捆着萧郁权的,可他府中人各个对他尊敬的很,怕是不会同意,于是道:“张伯你不用着急,我现在就去看看,只是......” 张伯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苏明月道:“难处倒是没有,我治梦游症,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 张伯忙道:“这个没问题,这都交给我,我信姑娘,一切都交给姑娘了。” 苏明月这才点头,与张伯一道来到萧郁权所在的交无馆。 馆外的守卫和北院死士排成了一排,萧郁权正站在一条碎石子小道上,身着暗色单袍,一动不动,似乎是站着睡着了又像是要发号施令。 苏明月拨开守卫,莫名道:“你们在干什么?” 守卫们齐声道:“保护大人。” 苏明月又问北院死士道:“你们为什么不牵他回去?” 几个北府死士面面相觑,一人愣道:“牵?牵哪里?” 另一人又道:“不...不敢。” “......”苏明月看了看张伯,他也是一副有力不知往何处使的样子。 苏明月走至萧郁权身旁,牵着他的手,在众目睽睽的一片寂静中,将他牵回了他的卧房内。 11. 第11章 张伯顿时觉得肩上卸下了一块巨石,连忙跟上前去带上了门,嘱咐众人道:“没事了,各位都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众人闻言皆各自离去,自觉对今晚的事三缄其口。 苏明月则已经将萧郁权捆在了黑石案几前的扶手椅上。 她得意道:“出洋相了吧,谁让你不想听我说话。”她用手缓缓将他双眼慢慢合上,他长睫投影在脸颊上,影子重重的,似睫毛也盖了一层被子。 苏明月突然觉得萧郁权比自己好对付多了,当初她梦游的时候做的荒唐事,余边凌和她说的时候,她都难得的有点难为情。 她从一旁拖来一把重椅子,在萧郁权旁边坐下。无聊撑着胳膊看着他的侧脸,见他缓缓的睁开了眼,她无奈道:“大人,你就睡吧,睡醒就好了。我也不想捆你,谁让你梦游你府中的人又都不敢碰你,这坏人只能我来做了。” 萧郁权依旧目不转睛的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案几。 苏明月凑近,看着他的双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自己靠近之时萧郁权眼中有了一瞬反应。待她细看之时,又是一片无波无澜。 她此时毫无睡意,细细看起他来,愣是没挑出一处不好,她手指在萧郁权的脸旁比划,情不自禁地赞道:“真是一张俊脸。” 忽的右胳膊一下不稳,她身子朝前扑了出去,直跌至脸贴着萧郁权的胸口。 她以为这下他怕是要醒了。 苏明月扶着案几直起身来,见萧郁权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何时,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恍惚睁开眼,原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她抬起头,正是萧郁权喊的她。 萧郁权看向别处,平声道:“解开我。” 苏明月警惕道:“事先说明,是你梦游我才绑你的,你不要不识好人心。” 萧郁权原本并无责怪的意思,听她说这话反而盯着她道:“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有的这梦游之症?” 苏明月看向萧郁权胸口伤的位置,看来他已经猜到一些了。 萧郁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道:“你果然在解药里掺了毒。” 苏明月正色道:“这可不对。这梦游是那解药的附带负面作用,我昨日本想和大人说的,可是大人不愿意听。” 萧郁权想起昨日之事,又压了一口气,道:“如何解法?” 苏明月道:“没有解法,等什么时候不用解药了便会好了,若真要说解法嘛,捆着就行。不过大人府中名医众多,他们昨晚对症开的药估计能有作用。” 萧郁权不再言语。 苏明月见他似乎好说话了不少,便解开了他,不过手上的动作放的比较慢,一边一圈一圈的慢慢解开,一边试探问道:“大人怎么看待当今陛下。” 萧郁权看了她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明月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随便问问,毕竟南朝的皇上不一样。” 萧郁权道:“哪里不一样?” 苏明月道:“自然是因为先皇无能又听信谗言,将北方的领土都丢在了异族手中,又逃至南方。致使北方现在都是各异族在群雄逐鹿,没有一天安生。” 萧郁权见她一手收绳子,一边绕着自己缓步而走,想她在为了什么在拖延时间。想了片刻,他道:“你已经有论断了,为何还问我?” 苏明月道:“既然要给大人做事,自然要问清楚。我想大人知道,我杀的人都是早就该死之人,杀也只是为了我自己,我对匡扶皇室什么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大人莫不要冤枉了我。” 萧郁权活动了一下手腕,捉住她的手,贴近她面庞,质问道:“让你留在北萧府,你便肆无忌惮的偷听?” 苏明月心知他早就猜到自己的心思,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多了些耐心,依旧听她把话说完了。不过既然被他点破了,索性也不想掩饰了,将手中绳子扔至地上,道:“遛鸟的时候偶然听到,大人便要治我的罪么?” 萧郁权按着她一侧肩膀,让她坐在了扶手椅子上,又一手按在她面前案几上,一手扶住她的座椅靠背,居高临下审问似的道:“那你告诉我,乐和行宫那日,除了陛下谁还能在我设的陷阱中救走你?” 苏明月抱手而坐,坦然道:“那日,我也以为我定是要落到大人手里了,但是一个小太监救走了我。原来是因为当日我穿着一身太监服,所以皇上以为我是宫中什么李公公派来给他解难的。” 萧郁权道:“难道不是么?” 苏明月道:“想必大人早已看过顾思的死状,如果我是皇上的人,我杀了顾思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专门挖了他的眼珠。” 萧郁权道:“自然是因为你暴虐成性,杀人成瘾,唯恐天下不乱。” 苏明月笑了笑道:“大人说的也对。”她又道:“但更是因为顾思当年派人去京州灭我家门时,虽让我侥幸留下了一条命,但还是让我双目失明了好一阵子。” 她边说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萧郁权他看向她的双眼,一双鹿眼炯炯有神,大多时都是神采飞扬,根本就不像是失明过的样子。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在乐和行宫,他用刀尖指向她的面庞之时,她好像有片刻的晕厥,若说是害怕,未免太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难道真的曾经失明过? 萧郁权一手从她身后环握住她脖颈,一边快速拔下她腰间的弯刀,直向她左眼戳去! 霎那间苏明月觉得周身的经脉都绷紧了,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她便会如一把坏掉的琴,弦断响绝。 空气好像变得湿漉漉的,她觉得身上好凉,好像还打了个寒噤。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袭来,她一直在跑,四处黑得不见一点缝隙,她没有一刻闭上眼睛,但她分不清这是黑夜还是眼盲。 哪怕后来她眼睛好了,但还是觉得黑暗是一只野兽,只要来过一次,就认得路了,她知道它从来没有放弃再次吞噬自己,它不断的在嗅着她的味道,迟早要再次找到她这儿来! 一阵又一阵的骇人凉意滑过她的脊背。 “苏明月。” 她恍然看向萧郁权,正蹙眉似乎有些关切的看着自己,她又看了看外面天是亮的,胸口起伏缓缓平了下去。 她垂首一看,萧郁权已将弯刀放回她腰间的刀鞘中。 而她再一抬首,面上如骤然爬了冷霜,对着他一拳出手。 萧郁权握住了她的手腕,挡了这一拳。 她冷眼道:“这下你总信了。” 萧郁权手里的力气松去大半,喉结无声的滑动了一下,似欲言又止,只听他道:“你谎话太多,试探你是人之常情。” 苏明月冷哼一声,字句狠毒地道:“人之常情?那请问萧大人,为何你母亲不和老萧大人一同住在南萧府,也不和你一同住在北萧府?她在哪?又符合的是什么人之常情?难道是你们萧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 萧郁权闻言似被一巨石砸到面上,一张脸霎时暗的吓人,握着她的手也加重了力气,恨不得要折断了去,似咬牙狠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 苏明月面不改色地道:“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和你说话。” 这是萧郁权从未预料过的回答,好像他一切的理所当然,在苏明月面前都是薄纸一张,一捅就破,他道:“我是谁?你还记得你是谁么?” 苏明月看了看他,知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现在是他的护卫。 忽然,有人在门外小声道:“苏姑娘,大人醒了么?” 萧郁权朝门边看了一眼,甩开了苏明月,冷声道:“你出去。” 他话音未落,就已经听见了一声响亮的摔门声。 在门外问话的正是张伯,他看见苏明月出来,正欲笑脸相迎,却看见她将萧郁权的房门用力摔合上了,面上简直惊恐万分,仿佛那门合上时夹住的是他的脸。 苏明月一路目中无人的从角门出了北萧府。 她心情烦杂,漫无目的往北方走,渐渐的远离了人群,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被人拉住胳膊,她下意识就要拔刀刺去。 余边凌喊了一声“苏明月!”才免于被她伤到。 余边凌见她一脸沉怒,寻了一处农家的草堆。二人向阳坐着,他问:“怎么了?” 苏明月一下一下的用力拔着地上的枯草,道:“你快想想别的方法,我不想再看见萧郁权了!” 余边凌见她气不顺,便道:“有啊。” 苏明月抬头:“什么?” 余边凌道:“你既然不想走萧大人这上上策,那我们要么按原计划,回京州,参军入伍,然后杀了谢禹,这一计埋伏太长,而且我们最后定是要身死的,要么今日在他回南都的路上直接截杀他,多半也会被抓住,更是会备受侮辱的死。” 苏明月道:“今日和谢禹同归于尽,杀了他我就自杀,死了也痛快。” 余边凌忍不住闭了眼,他自己的命倒是无所谓,但是现在既然有能保住苏明月性命的新路,他肯定试试,他道:“萧大人到底怎么你了?” 苏明月回想了一瞬,咬牙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信我,还试探我。你别忘了,我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打太极玩心眼的。” 余边凌奇道:“他试探你?” 苏明月闷脸点了点头,不经意的问:“怎么,你也被他试探过?” 余边凌想起这位萧大人,在他印象中是不会有试探这一步的,对身边人尤其如此,怀疑即是死罪。 余边凌摇了摇头,又笑了笑,看上去似乎还很高兴。 苏明月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你疯了?” 余边凌道:“他试探你,你露出马脚了没有?” 苏明月面色不快道:“没有。” 余边凌又拍手笑了起来,直到苏明月给了他肩膀重重一击,将他在地上推了一个跟头,他才停了下来。 他扶着肩膀,拍着灰认真道:“他信你。” 苏明月不明所以的看向他,道:“你是没听我刚刚说了什么么?” 余边凌道:“你一定要回去。他信你,就算目前做不到全然信任,但至少他是想信你的。这很难得,你运气真不错啊。” 苏明月更加不明白,冷眼道:“所以这还是荣幸?” 余边凌想了想,虽然觉得有点怪,但还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滚——!” 12. 第12章 余边凌的话,苏明月是一个字也不想听了,她起身继续朝北走去。无论余边凌说什么她都一把将他推开。 余边凌只好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行至一处高地,苏明月朝北望去,眼底是尽铺的绿林,眼中看的是一条长长的江,隔的远,看上去像一条随意散开的衣带。 余边凌道:“想家了?” 苏明月讽刺道:“哪里有什么家。” 二人又同时朝北望去,层林尽头出现一线人马,激起尘土若沙尘来袭。 余边凌仔细辨认了片刻,道:“看来是谢禹回来了。” 苏明月凝目看清了他们所持旗帜,转身就朝高地一侧跑去。 余边凌拦住她,急切道:“你要干什么?” 苏明月甩开他的手,咄咄反问道:“什么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他。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余边凌道:“杀了他之后呢?谢家还是有将门世家的美名,苏大帅的流民军还是在他谢家子孙的手里。你甘心么?” 高地上的风扯得二人发尾不断打着半圈,衣角拍着衣角,衣袖搅着衣袖。 余边凌又道:“就算你真的不想要,那也不能留在谢家人手里,太便宜他们了。” 苏明月依旧朝前走去,余边凌依旧踩着她的脚印跟在后面,他知道虽然她没说话,但已经听进去了。 渐渐行至平处,突然苏明月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树林之外的老萧大人,正与一众随从立在一八角亭下,望着北方。 余边凌道:“这是老萧大人,看样子是来接谢禹的。” 苏明月靠在一颗树上若有所思,道:“我认得他,我们在北萧府见过一面。” 余边凌点了点头道:“萧家和谢家是早就定了要联姻,他来接谢禹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谢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落实联姻之事。” 苏明月抬首道:“你对萧家了解多少?” 余边凌看向她,问道:“你指哪方面?” 苏明月想了想道:“萧家主母现下住在何处你可知道?” 余边凌眼神茫然了一瞬,道:“萧家主母自然是和老萧大人一同住在南萧府了。” 苏明月道:“不可能,我亲耳听到他们父子说的,除非......” 余边凌道:“除非什么?不是,你听到了什么?” 苏明月猜测道:“除非南萧府中那个不是萧郁权的亲生母亲。他的母亲另有其人,又因着什么原因,既不住在南萧府,也不住在北萧府。” 余边凌道:“这我倒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他凝眉思索了一阵,道:“不过,我曾听说我们萧大人出生之后因病养在山里,后来才接回萧府,这么一想,你猜的也不无可能。” 苏明月疑惑道:“不过为什么?既然萧郁权不是萧家主母所出,为什么老萧大人依旧要选他为萧家继承人,萧家主母不反对?他们二人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应该叫...叫正文,萧正文?” 余边凌眼神亮了亮,他道:“你有所不知,萧正文名义上是萧家二公子,其实是老萧大人收养的,因此也不是萧家主母所出。” 此时二人心中都大致明白过来,萧家一共三个子女,长子萧郁权不是萧家主母所生,次子萧正文为收养。萧家三人只有三妹萧青柯是老萧大人和萧家主母所出,嫁与了顾家顾青颜。 又因萧郁权才干了得,老萧大人选萧郁权为继承人也是顺理成章,只是南朝重血统,尤其是在世家里面,因此便要隐瞒萧郁权那可能不是十分光明的出身。 原来萧郁权表面上看起来高高在上,又在年轻一辈之中无人可及,却原来也有自己的不可说之事。 苏明月突然明白了他为何那般看着自己,又恨不得捏断自己的手,粉饰太平下的无法愈合的旧疮是不能让人看见的,痛处被看见就会格外疼。 她还有一处不明白,萧郁权试探自己是否失明之时,完全可以控制了她,再拿走解药,但是他却没有。要知道她没有对他下死手是因为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彻底与他为敌,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马蹄阵阵,由远及近,抬眼余边凌已经从前方探看回来,矮声道:“谢禹这次回来带的果然是他手下的十名将。” 苏明月:“他如此阵仗回南都,看来是看准北方各异族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内斗不止,无暇南犯。” 二人寻了一处隐蔽之处,靠近了些看过去。 不多时,前方烈马飞扬,激起一层飞土。 苏明月看到了一面黑边红底的军旗,上书谢字。 她冷笑一声,真是一点改动也无,只是将苏字改成了谢字。 谢禹往老萧大人处驾马而来,一身红甲,虽早已不是少年人,但依旧有意气风发之态。苏明月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紧咬牙关还是红了眼眶。 谢禹下马,同时将手中的马鞭扔至身后滚鞍下马的副将手中,他走至老萧大人面前,行了军礼道:“萧兄信中说要来给我接风,我还担心您事务繁忙,今日抽不出这个空,没曾想还到此处来接我。” 老萧大人上前握住谢禹的手,笑了笑道:“谢老弟一直在京州守着,北方那些野蛮人才不能来犯,我们在南都才能偏安享太平日子,这一切都是老弟你的功劳。我只是多行了几里路来接你,微不足道。” 谢禹笑道:“哪里,我和萧兄长是各尽所长,要是没有萧兄你在南都,我如何能有稳固的大后方。” 老萧大人谦虚摆手。 谢禹又道:“弟我好多年没回南都了,好想醉香居的竹叶青,今日萧兄既然来接我了,一定要陪我喝上一顿好的。” 老萧大人笑道:“这是自然,吾虽酒量不佳,但今日定奉陪到底。” 说着二人同乘了老萧大人的马车,往城中而去。 苏明月道:“我去跟着看看这两只老狐狸会聊些什么。” 回城之后,想着二人最好不要走的太近,余边凌看着她已经跑远的背影便没有跟上去,而是嘱咐道:“不要冲动行事。” 二人在林中背道而行,各自出了林子,苏明月在街上寻到了醉香居。 正欲走进去,却被一差人当街拦住,差人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一张画像。 苏明月瞧那画像,是一人背着弓箭,梳着单髻,正是她杀顾思那天的样子。 那差人嘟囔道:“找半天,怎么只有一个女的像。” 他拽着苏明月衣服道:“女的就女的,女的也跟我走一趟。” 苏明月抄手看着他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差人也抄手道:“管你是谁,谁让你长的像。就算你不是,被我碰到算你倒霉!” 苏明月道:“不知道我是谁,就去执金吾萧大人府中问一 下,问他府中有没有一个姓苏的护卫。” 那差人听言正眼重新打量了一下她。 苏明月又道:“我知道,你是司隶校尉的手下,怎么,你主子和萧大人查同一个案子就算了,还要押他手下的人么?你不管不顾,你家大人要是得罪了人,你担的起么?” 那差人有些退却,但依旧嘴硬道:“你少忽悠我,不带你我今日怎么交差。” 苏明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根本不用交差,你家大人要是先于萧大人找到了凶手,肯定也不乐意。” 那差人不快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家大人破了案为什么还不高兴?” 苏明月道:“因为你替你们大人得罪了人,而且不高兴的还不止你们家大人。” 那差人觉得荒唐,质问道:“还有谁,萧大人也不高兴?” 苏明月随口编道:“萧大人自然不会如此小心眼,但是老萧大人呢?老萧大人可是好体面又护犊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儿子被人比下去了,他肯定会不高兴。你家大人虽直接听命于皇上,但南朝不是皇上一个人在做主,你是抓爽了,但你怎么就不为你们大人想想呢?” 那差人被苏明月说得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转眼间苏明月已经不见了,差人见鬼了般胡乱快步走了一阵,慌张间撞上自己的同僚,二人凑在一起又合计了一阵。 苏明月进了醉香居,却并未看见任何谢禹的将士,正疑惑着,却看见醉香居门口几人正在往一驴车上放酒,时不时听见酒瓶轻轻的相撞之声。 一掌柜模样的人嘱咐道:“小心点。” 她上前道:“这么多酒送哪里去?你们店里不卖了?” 那人笑道:“是啊,今日店里是卖不成了,客观您要是想喝,辛苦明儿再来。这些都是要送到谢将军府上的。” 苏明月笑了笑,是她想的简单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是要酒家送到府中的。 她撇了一眼,趁人不注意倒吊在了驴车底下。 驾着驴车送酒的是位大爷,应是常送的,熟门熟路,不久便将车停到了谢府后厨的院子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各自烹炒煎炸的声不断传来,各自辛辣鲜香味更是还没进门就能闻到。 苏明月趁所有人都在卸酒,找了个空隙便溜走了。 谢府其他各处,不比后厨清净多少,估计是各世家都听见风声,各个都赶来拜访,毕竟谢禹手握重兵,好不容易回一次南都,攀附的机会难得。 谢府中引了活水,一条不算窄的河,河水悄无声息的流着。 她从后厨出来,朝着热闹之处走去,隔河看向对面,谢禹和老萧大人被众宾客围着谈话,若是能找机会混进去,在人群中给谢禹一刀,也未尝不可,余边凌虽然说的有道理,但只要她不暴露自己,谢家少了谢禹,不是更好对付了么? 忽的她突然眼神一扫,扫到诸人所在大堂右侧一临水的亭子中,亭子盖造在水上,一面连着大堂,其余三面连着游廊曲桥。 她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谢羽梁和顾青颜。谢羽梁背对着她,只露出一个侧脸,顾青颜一身青色素服在他对面,正控制着自己的愁眉苦脸向里侧一人小心的说着什么,谢羽梁起身不知拿什么东西,错出了一处地方,她这才看见里侧那人正是萧郁权。 恰逢同时,他双眼越过一道长廊,一座矮桥,和来来往往的人群,盯向她。 13. 第13章 苏明月拳头紧了又松,二人谁也没移开眼。 “你是谁?” 身后一细声响起,苏明月小腿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她一转身,是个七八岁的女娃,脸上晒出了两坨红晕,额上也沁出了一层汗,一手握着一个小木剑,剑尖戳在地上,另一只胳膊搭剑柄上。 女娃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断的瞅着苏明月,人小鬼大一本正经地问道:“我没见过你,你叫什么?谁家的?” 苏明月抱手道:“你又是哪家的?” 女娃挑了半边眉头,“切”了一声道:“连我都不知道,我看你偷偷摸摸的,你是小偷。” 苏明月见她一身红色窄袖短袍,又看了看她那一双长圆眼,再过几年应就是谢羽梁那般的凤眼,想着她应该就是谢氏族中的小孩,她道:“你也不认识我啊?那你也是小偷?” 女娃闻言睁大了眼,气愤的大声道:“这是我家!我要叫人把你捆起来!” 苏明月看她气势十足,故意气她道:“就你会叫人,我也能叫人。” 女娃将剑尖在地上戳了戳,口中大声道:“我要让我哥来教训你!” 苏明月道:“谁是你哥?” “我是她哥,你是哪位?” 谢羽梁踏步而来,腰间依旧悬着长剑,红衣青剑地走近,站定后闲抱着手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苏明月。 女娃跑至谢羽梁身旁,趁几人不备要去拔他的剑,若不是奈何剑身太长,她早就抢剑在手。 谢羽梁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按住她的头,低首警告道:“圆圆!” 谢圆缩回了手,见拿不了剑,又走回苏明月身边,仗着但有人撑腰,道:“小偷,你死定了!” 说完她又跑回谢羽梁身后,一手在谢羽梁腰后不住的小力推着,想谢羽梁上前去教训苏明月。 谢羽梁站着不动,看向苏明月,虽然不认识但却感觉有点熟悉,兼之苏明月仪容不俗,他笑了笑道:“小妹冒犯了,我与阁下似乎在哪见过呢?” 谢圆闻言抬头翻眼看着谢羽梁,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对自己兄长的风流脾性也是略知一二,经常听说自己家兄长又爱为哪位美人醉生梦死了,用力踩了他一脚,又横了苏明月一眼,拿着自己的木剑跑开了。 苏明月依旧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他身后一同而来的萧郁权。 谢羽梁惯会看人脸色,尤其是女人的。他顺着苏明月的目光看去,看见萧郁权在自己身后,刚准备说几句客气话,却见这二人看着对方,他又察觉到了什么。 谢羽梁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在这站着了,请用茶吧。” “萧兄请。” 二人谁也没理他,谢羽梁摸了摸额头,觉得自己应该先行一步。 他走之后,萧郁权道:“你还知道回来。” 他语调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看向河面的眼中泛着波光粼粼。 苏明月理直气壮:“我为什么不回来。” 河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各色彩光,一群游鱼毫不费力地顺着水流漂流而下。 萧郁权看了看她先转过了身,朝来路走去,苏明月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后道:“对不起。” 萧郁权顿住了脚步,她是除了萧父萧母和他亲生母亲外,唯一一个知道他身世隐情的,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万不可将此事泄漏出去,任何人知道了都会威胁到他的前程,坏了他的名声,他一直以为这应该个永远都该不见天日的秘密,却没曾想却会因为此事听到一声对不起。 苏明月说完对不起,心情豁然开朗,大踏步走过他身边,径直朝前走去。 萧郁权看见顾青颜朝苏明月张望了几眼,抬步追上了她的脚步。 果然顾青颜一看见真的是苏明月就呆住了,一脸防备的看着她,原本因父亲去世而消瘦了些的脸颊,此时看上去更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不知道是因为他长的着实好看,还是因为他也确实无辜,苏明月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 她敢来见顾青颜,是因为她有把握顾思那日在找她之前,肯定没有和其他人透露自己的猜测,不然他死那日定会以此来威胁她。再者司隶校尉手下找她的画像是她拿弓行刺那晚的,要是顾青颜等顾家人知道自己在行宫那次是刺杀顾思的,司隶校尉手下的人不会将自己画的偏男像,顾青颜也早就到北萧府找萧郁权了要人了。 顾青颜从小除了生病就没受过苦,何况是皮肉之苦,看见苏明月就回想自己被她踢的那脚和被割的那刀,胸口都有些难受,他看见谢羽梁帮她拉了椅子,费解的试图理解这一切。 苏明月冲他笑了笑。 顾青颜更是抖了抖,看了看她身后的萧郁权,想着萧大哥既然让她在此,那她应该不是什么弑君之人,他渐渐镇定下来,张了张嘴道:“你不是那个。” 苏明月接话道:“没错,我就是那个心悦顾大人之人,没想到顾大人还记得我,这真是我的荣幸,要是顾大人想见我,可以随时来北萧府找我。” 说着又冲他挑了挑眉,右眼一眨,状似调戏。 顾青颜难为情地低声道:“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我也完成了你的心愿了,你怎么还要缠着我。” 苏明月道:“还不是因为你长的美?” 谢羽梁见状凑上去毛遂自荐,对苏明月道:“他都成婚了,孩子都快出生了,不然你看看我。” 萧郁权与他几人隔了段距离,临窗而坐,似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顾青颜如坐针毡,他对谢羽梁道:“谢兄,我先走了。” 谢羽梁道:“别啊,虽然你有重孝在身,理应在家中守着,但我不是担心你伤心过度么,再坐坐,何况过一段时间你就要被调走了,之后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顾青颜主意已定,道:“我走之前会来和你告别的。”他又专门去和萧郁权告了辞,随后离去。 谢羽梁边安慰他边将他送了出去,回到亭子中嘻嘻笑着正欲再和苏明月攀交情,却见不远处的萧郁权抬眸看了自己一眼。 萧郁权这一眼看似毫无指向性,但谢羽梁瞬间就领悟到了。 他收住了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心中有些怅然又有些称奇。他端起茶杯,边喝着茶,边在杯沿上方各看了看萧郁权和苏明月。 虽然萧郁权要和他谢家的某位小姐联姻,但谢羽梁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他自己生性风流,对于男女之事之上是没有下限的,自然不会对别人加以指摘,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和萧郁权有了个共同点,并有些引以为豪。 此时谢圆走了进来,攀上苏明月身边的凳子,凑近在她耳边道:“你到底是谁?” 苏明月正在尝着茶 点,闻言看向谢圆,道:“我是萧大人的护卫。” 谢圆古怪的看了苏明月一眼,不信的摇了摇头,一旁的谢羽梁听了下意识也不信,但想了想便心领神会的信了。 谢圆道:“萧哥哥从来没有护卫,你别骗我了。” 苏明月道:“随你,爱信不信。” 萧郁权不是亲善的类型,谢圆看了看他,不敢上前求证,看了一眼正在窗旁专心喂鱼的谢羽梁,凑在苏明月面前道:“你得罪我了,你知道么?我会杀了你的。” 闻言,苏明月抬首对谢圆投去了欣赏的目光。 谢圆见以为她是在挑衅,道:“你不信?” 苏明月余光看见谢禹和老萧大人离了宾客一同离开,又知道到萧郁权一直在看着自己,心中一边想着脱身之策,一边小声道:“我信,我也是来杀人的。” 谢圆反而不信地瞥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一块茶点放进嘴里用力的嚼了起来,道:“你跟我来!” 苏明月起身,还没站直,萧郁权道:“去哪?” 苏明月耸肩表示不知,看向谢圆,谢圆道:“哥,萧哥哥,我想她和我玩一会。” 苏明月明知故问地邀请道:“要不大人一起吧。” 萧郁权收回目光,表示毫不犹豫的拒绝。谢羽梁没忍住,笑了一笑。 她二人离了亭子,谢圆在前方霸气开道,一路畅通,各处守卫和兵士皆纷纷让路。苏明月望着谢禹和老萧大人进了左边的院中,便也想朝那走去。 谢圆拦住她道:“别乱走,这是我大伯的住处,寻常人是不能进来的,你得跟着我才行。”她趾高气扬走在苏明月前方,边走边道:“一会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苏明月道:“你带我来你大伯住处做什么?” 谢圆道:“我那好东西暂时养在了我大伯的大缸里。你见着就知道了。” 二人来到谢禹院中的一处墙角,墙角摆着十几口浑圆大缸,各个大小能容四五人,走近一看,缸中都盛满了水,水面皆泛着细细的波纹。 谢圆食指曲起,吹出一声口哨。 一缸中破水而出一只长蛇,足有碗口粗,腥黄的双眼,闪着亮光。 谢圆回头看见苏明月眼中有惊讶之色,得意一笑道:“怕了吧?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苏明月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道:“哪来的?” 谢圆依旧得意道:“府中河里游来的,我让人抓来放这缸里还驯熟了。” 苏明月也曲起食指,谢圆阻止道:“你要干什么?” 苏明月没答话,依旧吹了一声,没曾想果然如她所料,这蛇和吾道山上的巨蟒是为一类。也能听懂她的哨声,此刻正在各个缸间游走。 谢圆又吹了一声哨子,因为十分不满所以哨声急促而尖锐,突然那蛇猛的窜出缸间,蛇尾朝二人身上扫去。 谢圆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依旧试图要驯服蛇,苏明月只得强行将她抱起后撤了一段距离,二人才免于被打到,她无语道:“你和这蛇都没我和萧郁权熟吧,驯什么了?” 谢圆却难得的没有回答,苏明月低头一看,见她在自己手中垂着头,伸手探了探她的气息,原来是昏过去了。 她看了看四周,此处因着有蛇的缘故,并没人在附近走动。她抱着谢圆,准备找人,却突然想到这是个接近谢禹的好机会。 14. 第14章 因着谢禹院中外紧内松,加之苏明月蒙住了谢圆的脸,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她们。 苏明月抱着谢圆窜入主屋后的一片竹林,一扇窗户一扇窗户的听过去,终于看见了他们二人。 只听谢禹道:“我听说南都近来很不太平。” 老萧大人道:“是啊,袁家和顾家相继有人去世,南都怕是要起风波了。不过好在你回来了,我心中放心不少。” 谢禹道:“袁家的事我不甚明了,顾侍中的事我倒是略有所闻,手段如此残忍,萧兄觉着他是为谁所杀?” 老萧大人没有回答,而是道:“谢老弟觉得呢?” 谢禹接着道:“兄长应该知道顾侍中一直想皇上立他女儿丽妃为后之事,顾侍中被杀当日他就在逼着皇上下废除周皇后的诏书。当时一个太监刺客出现,正好阻止了顾侍中。我觉得他被杀,大体是当今圣上下的手。” 苏明月没曾想这谢禹人远在京州,却对南都的事了如指掌。她又想起早先老萧大人叮嘱萧郁权破案,担心司隶校尉听皇上的话随意找人结案。看来这两人是怀疑到一起去了,都认为是皇上下的手。 老萧大人道:“我也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是皇上现如今只依靠宫里几位公公,怎会有此能耐。” 谢禹道:“虽如此说,但是皇上要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培养一批杀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还有司隶校尉何夕何大人呢。” 片刻无言,老萧大人又道:“听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了袁公的去世。” 谢禹讶异道:“袁公不是病逝?” 老萧大人道:“我原也以为是病逝,只是我刚想起了一件事。六月份的时候,咱们皇上要建一个暖阁,尚书省的人大概是觉得离冬天还早,文书便压了一阵,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便亲自去尚书省跑了一趟,见的是袁公的儿子,当时的尚书郎袁世朝。” “不知李公公和他说了什么,还是给了什么好处,那文书当日便批了下去。可文书还没到下面令史手里,半道又被袁公的人劫了回去。” 谢禹道:“这又是为什么?” 老萧大人道:“想来只有不想得罪顾家这一个缘故,那时节袁公和顾侍中走的很近,顾侍中当时起了要皇上立丽妃为后的心思,刚和皇上起了一次冲突。” 沉默片刻,一声响亮的拍掌声,谢禹恍然大悟道:“萧兄,那看来我猜的没错,是皇上。” 老萧大人语重心长地道:“袁顾两族虽然在南都树大根深,但现下都倒了一个门面人物,损失不可谓不大。谢老弟,你我可要站稳了。” 又是一声拍桌响,谢禹道:“萧兄,我们要想站的稳,可不是警惕就够了,还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老萧大人道:“老弟是想......?” 谢禹道:“萧兄,我们若是等着皇上出手,下场不会比顾家和袁家好到哪里去。皇上要是真翻了身,真正做了南朝的主,不仅是你我,甚至会祸及我们身后的整个家族。” 老萧大人道:“老弟有什么打算?” 谢禹道:“简单,找到凶手,让皇上承认自己做的事,拿到皇上的罪己诏,甚或是退位诏书,再从宗室中扶持个听话的坐上皇位,萧兄你我联手,这不是难事。” 老萧大人道:“找凶手谈何容易,我去见了郁权,连他暂时也找不到凶手。我看且得找一阵了。” 苏明月扬了一边眉,不知是萧郁权没和老萧大人说实话,还是老萧大人没在和谢禹说实话。又听谢禹道:“既然如此,那真正杀人的是谁便也不重要了,只要我提人去见皇上就行,不怕他不按我们的来。” 老萧大人道:“此事是不是有些冒险?” 谢禹道:“只要萧兄与我是一条心,此事不怕不成。” 老萧大人道:“我定是支持老弟。” 苏明月梳理了一下近日所闻,心道:“皇上不会真心想找杀顾思的凶手,这两位也都是为了自家的门户私计,看来除了萧郁权根本没有人的想要找真正的凶手,不过他也和自己暂时达成了和解,那自己算是很安全了。” 既然南都这些人彼此猜忌,为何不让谢禹和皇上先斗上法。她大可以看这事如何走向,若是皇上赢了,她便可以趁火打劫,不仅让谢禹丧命,也能让谢家失去原本的苏家流民兵。若是皇上输了,南都皇位承接之时,更是她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她想了想抱着谢圆走出了竹林,又将她交给了谢禹院中的谢家仆从。 她回至亭中对谢羽梁说了谢圆晕倒始末。谢羽梁道谢一声,连忙赶去看谢圆。 萧郁权起身,苏明月也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是该回去了。突然她觉得腰间装着夜明珠的囊袋中少了份量,她一摸果然是空的。 她立刻转身朝来路看过去,应该是刚那趟给跑掉了。 萧郁权见她神色突变,道:“怎么了?” 苏明月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快步跑了回去。 这次她却没有那么方便再进谢禹院中了,门口守卫拦住她道:“不可擅闯。” 苏明月正欲推开门口守卫,萧郁权及时拽住了她的手,苏明月挣扎道:“我东西掉了,我要去拿回来。” 守卫看见萧郁权道:“萧大人,我们将军和老萧大人在里面,您是要进去么?” 萧郁权没有回答,反而是苏明月抢着道:“他要进去。” 守卫见状也不好再拦,让二人进去了。 萧郁权道:“到底你是我的护卫,还是我是你的护卫?” 苏明月双眼在地上搜寻,道:“我只是想找回自己掉的东西。” 萧郁权道:“什么?” 苏明月依旧是头也不抬地道:“夜明珠,我的夜明珠。” 二人未及言说更多,谢羽梁走了出来,应该是守卫还是告诉了他一声。 苏明月对谢羽梁道:“我的夜明珠应该掉在这里了。” 谢羽梁问她:“那夜明珠有多大?” 苏明月道:“鸡蛋大小。” 谢羽梁感激她刚刚救了谢圆,连忙吩咐院中人也一同找了起来,苏明月在那几桶水缸旁找来找去,又将她走过的地方都寻了一遍,皆是一无所获,她眉头越皱越深,面上戾气越来越重。 此时那大蛇又从一缸中,露出头来,游了一圈,给缸四周地面扑了一圈水。 在场之人,皆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看向了大蛇,那蛇腹部一处有明显的隆起。 谢羽梁面露难色,上前道:“苏姑娘是吧,我另送姑娘夜明珠如何?” 苏明月看着蛇,手按上了弯月的刀柄,萧郁权按住了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眼中警告,口中对谢羽梁道:“不必了。” 谢羽梁点了点头,心中想着,自己的送人家,也未必合人心意,道:“放 心,我尽量想办法将珠子拿出来,到时候定亲送至北萧府。” 苏明月一心想剖开那蛇,只是萧郁权强行将她拽出了谢府,到了马车之中他道:“别再给我惹麻烦。” 苏明月甩开他的手,自己默默坐着,一心想着去哪里再搞个夜明珠来,不然晚上要睁眼到天明了。 直至萧府大门前,她想到晚上可以点个上长明灯,虽然这是个办法,但总是觉得还是不太行,她看向萧郁权,打起了他的主意,但还没开口,他就先行下了马车。 苏明月上次来进出都是走的角门,从未来此大门处。 此时看见红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北萧府三个大字,深红色大门大开,上横排着数行金钉,外兼门口的石狮子和一排红衣金甲的兵卫,她深觉浮夸。 二人刚进北萧府大门,旁边一府中人从一旁迎了上来,对着萧郁权行礼道:“大人,贺兰大人来了,现下在玉摧堂等大人。” 萧郁权闻言略略抬了抬眼,向玉摧堂而去。 苏明月觉得贺兰二字听上有些熟悉,唯一思索,想起正是萧郁权派去京州调查自己的人,怎会如此之快? 若是萧郁权现在已经查到她还有谢禹这个仇人,岂不是还要阻止她。 她打算跟过去看看,刚走两步听见身后大门处传来余边凌的声音。 只听他对门口守卫道:“大人回府了么?我们卫士总管大人要我来请大人的话。” 守卫和他也是熟识了,道:“何执戟你运气真好,大人刚刚进门,先下应该在玉摧堂见贺兰大人,你先进去等吧。” 余边凌答应了一声,走进门来,和苏明月一前一后走着,隔了一段距离。 渐渐走至无人处,余边凌低声道:“贺兰大人目前只查到了顾思灭门,还没查到谢禹,其实不仅是谢禹,就连袁行的也没查到。” 苏明月道:“是因为除了顾思的灭门,其他都是发生在南都,所以被抹除的很彻底?” 余边凌道:“正是如此。” 苏明月闻言一边嘴角微微一翘,这正合她意,二人无声分别,余边凌朝玉摧堂而去,她则回了墨阁堂。 顶红和顶绿正各自站在一藤椅上叨着上面的藤条,看见她来,百忙之中停下来朝她啾啾叫了两声。 苏明月揪起了顶红,顶红脾气更烈,短腿悬空着不停的蹬着,边蹬边冲苏明月大叫。 “啾啾啾!” 苏明月:“什么什么什么!” 她放下顶红,看着院中树后即将落下的夕阳,没了夜明珠她是不敢睡觉的,只能等会去找萧郁权要,要不到就只能去偷去抢了。 院中婆子赵婶正在修剪着矮树,苏明月想了想道:“赵婶,今晚让人帮我点上长明灯吧。” 赵婶道:“好的,姑娘。” 苏明月又道:“要点一夜。” 赵婶点头,放下手中的活,道:“我这就去库房拿。” 可等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却没有一盏长明灯,而是端了个盒子。 赵婶小心的将盒子放在了她手上,道:“姑娘你看这个行不行,整夜的长明灯太费了些,这个虽然贵,但是怎么照都没有个消耗。” 苏明月听她如此说,猜着此物既然比不上长明灯,那应该是白要了,她一下掰开那盒子,看见的却是两颗晔晔发光的夜明珠,无论是大小还是色泽都和她丢失的那颗不相上下。 15. 第15章 苏明月有些诧异道:“是萧郁权让你拿来给我的?” 其实赵婶还没到库房,就和管家张伯遇到了,张伯问她:“往哪去?” 赵婶将苏明月要长明灯的事说了,张伯听完面上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他道:“我看你不用去了,这是大人让我拿来墨阁堂的,但也没说给谁,我看你就拿这个给苏姑娘吧。” 赵婶将信将疑,接过了张伯手上的精致盒子,瞧着这么点,道:“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了这个就不用给姑娘取长明灯了?” 张伯道:“这里面是夜明珠,不仅比长明灯昂贵,也不用担心夜间可能走水。” 赵婶听闻是夜明珠,高兴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刚准备往墨阁堂走去,又觉得不对,万一大人不是给苏姑娘的,到时候要取走,岂不是自己办坏了事,她道:“真能给苏姑娘的么?我和姑娘又怎么说?” 张伯想着大人也没直说,他也不便将话说的太明白,反正这东西这么好,怎么说都不会有错的,于是他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东西交到苏姑娘手上就行。其他的不用太明白。” 有张伯这话,赵婶才放下心来,答应了一声,回了墨阁堂,走回去的路上想了想,便按自己的想法和苏明月说了说。 苏明月问她是不是萧大人让她拿来的,她老实的憨笑了两声,道:“大人没说给姑娘,但是拿来墨香阁,姑娘放心用就是了,这肯定比长明灯方便,又好看。” 苏明月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这两颗可以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走进房内,将一颗放在床头,一颗放在随身的囊袋中,也许是因为这两颗夜明珠长久放在盒中,很少拿出来,发出的光比她之前那颗还要亮些,以至于放在囊袋中都微微透出光来。 不留神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握了握戴在胸前的解药,转身便看见萧郁权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上的夜明珠上,她起身道:“大人真是准时,一刻都不迟。” 萧郁权依旧坐在了那张扶手椅上,面不改色地道:“原来你父亲真是那曾经大名鼎鼎的流民帅苏林。” 苏明月闻言,冷冷一笑道:“曾经大名鼎鼎,现在的黄泉之魂,人生真是半点不由人。大人,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萧郁权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道:“不对。” 苏明月道:“那是,大人一向运筹帷幄,哪里像我这般江湖草莽。”她又靠近道:“所以大人信我了么?” 萧郁权没有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解着自己的衣服。 苏明月又道:“今日是最后一次上药了,若是大人再不信我,看来我只能听天由命了。不对,是我只能靠大人开恩了。” 萧郁权解扣的手,停了一瞬,片刻后他道:“之前的事算是情有可原,只要你不再伤人,我便可以......” 他话了说了一半停了下来,却又接着解起了衣服,衣服解无可解之后,他看向苏明月道:“我便可以护你。” 苏明月握紧了手中的解药,不再伤人她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但是她一定要他护着自己,她微微一笑轻松道:“好啊。” 萧郁权盯着她,似乎是在分析她这句‘好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明月第一次想避开他人的眼神,好在旋即他闭上了眼。她看着萧郁权袒露上身,闭着眼等自己给他上药,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是荒谬。 她和萧郁权不是都要对方死么?可现在却是同住一屋檐下。而更荒谬的是,她发现这一切都十分的顺理成章,自她踏上南都的第一脚起,好像注定会遇到萧郁权,遇到她面前这个看上去狠戾,但其实好像还挺好说话的人。 萧郁权没等到解药,睁眼看向她,苏明月闪开眼神,她看了看手上的解药,剩余的这些对他的伤来说绰绰有余,猛的反手全倒了上去。 “......” 这在萧郁权看来,颇有些故意趁他不备的意思。过量的要带来过量的疼痛,痛感再次爬上了他的身体,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精神,额间淌水般的流着汗。他狠盯着苏明月,不知是因为疼的,还是因着刚才没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需要的不止一味解药。 苏明月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让他抓着。 萧郁权这次没有任何拖延,立刻攀上了她的手,瞬间将她拉近,昂首看着她,屋内灯盏在她脸上打下侧影,似魔又似神。 他疼的有些神智不清,理智渐渐被拔的一干二净。他又将她拉近,看向那亮如黑曜石的眼,一手覆了上去。又肆无忌惮的看着她那袒|露在自己面前的无暇脖颈。他喉间一滑,在她脖颈于肩膀相交之处,用力的咬了上去。 又像是怕她疼跑了一样,紧搂着她,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身下。 脖颈间的疼痛让苏明月清醒了,冲散了她心中那本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她在萧郁权怀中感受到他在渐渐地平息,他身上的乌木沉香的味道此刻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着自己。小时候在京州,她的纱帐里面熏香就是这乌木沉香。 四面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二人的心跳。 萧郁权放开了她,既像质问又有些像求解道:“你既复仇功成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还留在此处?” 苏明月一向是准备随时出口成谎的,但她此刻看着萧郁权的双眼,突然觉得她现在所想的所有严丝合缝的借口都派不上用场,若想让他信服,只能尽量说实话。 她视线从萧郁权的肩上越过,透过看向窗外,源源的月亮被花窗棱条隔成或方或圆的小块。 多年前在吾道山上,师父问了她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开口道:“有人曾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你若复仇功成,欲去往何方?’,我当时回答‘到时候再说,说不定已经死了。’可如今真到了这时候,我也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除了复仇,还能做什么,难道只能去死了么?” 说到‘难道只能去死了么?’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看向萧郁权,她抽离出回忆瞬间对他做出了判断,他有些买账的意味。 她又道:“萧大人以往遇到的亡命徒想必不少,他们最终命数是为哪般?大抵也是个死吧,死便死了,本来就是捡来的命。 ” 萧郁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知道她也不是真的要这个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露出的手串。 他高高在上,可连母亲都不能认,他拥有让人艳羡的一切,可和所有人之间都有着无形的隔膜。苏明月虽然行事不顾一切,可那其中的果毅,像是一把万能锁,能打开很多无解之题,这比他好得多,更不用说她的横冲直撞,更是让他这座孤岛有了些许人气。 萧郁权平复了心绪,边起身边拉起衣服道:“再过几日,我会再去一次谢家,届时你要帮我挡几个人。” 虽然猜不到缘由,但苏明月知道他这意思是信了自己了,好奇道:“挡谁?谢府中人难不成还有人会难为大人?” 萧郁权没有回答,看向她腰间悬着的弯月,视线移向她脸上道:“只有把短刀,太不像话。” 苏明月以为他看不起弯月,正要反驳,突然领悟到了他的意思,道:“大人有什么好宝贝,可以让我使使?” 萧郁权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自行出了墨阁堂,刚行至廊下,一道阴影在他眼前略过,他伸手抓去,手中却是有些怪异的毛绒触感,他松了些手劲,蹙眉看去,原来是一只鹦鹉。 顶绿努力的想钻出他的指缝,冲他张大鸟嘴叫了两声,见他不松开自己,便低头一下一下地用力叨他的手指。 顶红也前来支援,飞站在萧郁权的肩膀上,还趁他不注意叨向了他的嘴! 苏明月冲着可能会有新兵器而追了出来,靠在一旁看了一会热闹,此时立刻站了出来,连忙将意图不轨的顶红抓了回来放回了笼子里,又顶着萧郁权的不善的目光,掰着他的手指,将顶绿解救了出来。再不阻止,只怕两边都要有血案了。 萧郁权道:“哪来的?” 苏明月将顶绿也塞进了鸟笼,闻言道:“赵婶说是你捡的,难道不是?” 萧郁权像是完全不记得,也像是不想承认,他看向院门口,脚步同时抬了起来,边走边正色道:“不可能。” 苏明月跟上去,顺势道:“那行,那它们就是我的。” 二人一道来了交无馆,至那面武器墙前,萧郁权朝南面墙上看了一眼,准备让苏明月自己去挑,一个转眼就见她已经从善如流了。 苏明月抱手站在南墙面前若有所思,短兵器适合近身暗杀,她也已经有了弯月,她需要的是搏杀武器。 其实墙上这些她都趁萧郁权昏迷的时候把玩过,不过此次却见新多出了一把约三尺余长的环首刀,深黑色的刀鞘,在屋内油灯下闪着一线光芒。她握在手,颠了颠,长短合适,重量合适。又握住刀柄,缓缓将刀抽出,冷冽的直韧映出了她的双眸,眼中的寒光纯粹而刺目。 她心中满意,上下左右看了个遍,肯定道:“就它了。” 萧郁权在一旁突然道:“你想好了?” 苏明月点头道:“当然。” 萧郁权语气加重,又重复道:“拿了我的刀,就是北萧府的人了,你可想好了?” 16. 第16章 苏明月将那环首刀缓缓合上,她看着自己倒映在刀身上的双眸随着刀入鞘而消失不见,她现在很清楚自己来南都是做什么的。 她看向萧郁权,无比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笑道:“当然。” 萧郁权嘴角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他觉得她好像答应得太快,又有点太认真了,不过他这些理性也只停留了瞬间,就被其他较为汹涌的情绪给淹没了。 他看向那把环首刀在她手上,自他拿到这把刀,一眼就知道它该属于谁,突然他发现她神情不对,疑道:“笑什么?” 苏明月平了嘴角道:“我知道大人要去谢府干嘛了,是要去相看谢氏姑娘的,恭喜恭喜。” 萧郁权闻言面上原本的好奇,瞬间化散为满眼的荒唐,他扯了扯嘴角,从齿缝中蹦出两个字:“出去。” 苏明月莫名看了看他,怎么还变脸了,不过她得了一把好刀,也不将他这冷脸放在心上。 萧郁权看着她离开,就算走远了,连背影也看上去颇为欢喜,不由得胸中堵了一团气。 之后的几日,萧郁权忙于公务,苏明月领了些在北萧府和执金吾府衙之间跑腿的闲差,今日她送了案卷至府衙,交给了衙内文书,临走时瞥见了萧郁权在堂内听下属回话,他这几日早出晚归,她想着好歹打声招呼,却见他脸和身子一同别向了别处,留给了她一个后脑。 “......”苏明月心道:“莫名其妙。” 她转身要走,正好看见余边凌也朝外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大街之上。 余边凌低头走在前头,低声道:“谢禹今日面圣。” 苏明月闻言不禁愕然道:“竟是今日?” 余边凌道:“你知道?” 苏明月将那日在谢府之中听到的谈话悄声相告。 余边凌道:“若是如此,谢禹此行若成,你我日后要杀他会更难。” 苏明月道:“若是我们横插一脚,让他彻底败了呢?” 余边凌道:“你待如何?还是半路截杀?” 苏明月抱手做闲逛状道:“根本用不上,让他们狗咬狗就行。” 余边凌颇为意外的顿了顿脚,由衷道:“你变了,长大了。” 苏明月白了一眼他的后背,无语道:“谢禹交给我了。” 余边凌转身看向她,却没看见人影,寻了寻发现她在人群中。 苏明月看着面前一队车马缓缓而过,最前方一马当先按辔徐行的正是谢禹,身后则是他麾下骁勇善战的将士们。 他身上那红色铠甲在在阳光下现出让人炫目的光彩。 城门大街两旁的百姓夹道相看,交口称赞,都言谢将军护国有功,是国之栋梁。 谢禹时而和大路两旁的人点首致意,一行人越走越缓,苏明月瞧着谢禹恨不得让身下的马原地踏步,好久久的听着百姓对他的赞誉。 她快行了几步,提前走至他们前头,站在谢禹必经之路的桥面上,看着他缓缓靠近,待他走近之时,她看了看脚侧的巨石,一脚踢了下去。 就在巨石朝他头顶落去之际,他立刻勒马转行,同时身后的两位副将飞身向前那巨石一人一刀,将巨石砍开,落在地上成了一片碎块。 瞬息之间,街上原本爱热闹的百姓纷纷撤避。 谢禹面带愠色抬首看向天桥之上,又看见自己的一位副将,已经打马朝左侧而去,心知应该是他看见了是何人所为,追了上去,他看了一眼身旁两位依旧持刀的副将,道:“还不快收起你们的刀。” 一人坚持道:“将军,有刺客。” 谢禹看向他,面色和缓地道:“哪里有什么刺客?这咏荷桥年久失修,待我面圣自会向皇上提及此事,修好了就行了。” 另一位副将领悟,率先收刀道:“我们将军护卫南朝,怎么可能会有人想刺杀。” 刚才那位副将连忙自觉失言,若是有人刺杀,岂不是有失谢禹的名声,他道:“是,属下失言。” 谢禹若无其事的继续打马上前,只是这次的速度快了不少。 苏明月靠在一被围起来的建筑内的墙边,双手抱臂,食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的点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她离开咏荷桥时,特意与谢禹队尾的一人对视了一眼,他不信他会不来,她要试试谢禹身边人的实力。 一阵马蹄响,苏明月转身看向那人,正在勒着马转着圈,四下张望。 她朝那人盯过去,等了一会,对方终于感觉到了不善的目光,猛然拽动马绳朝她看过来。 此时,有一身穿黑色马甲的官兵拦着他道:“此处是祭祀禁区,正在修缮,无关人员不能进。” 苏明月对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对方盯了她一眼,牵马离开后,又不知从哪里避开官兵钻了进来,朝苏明月所在的窄巷走来。 苏明月抱手靠在清水墙上,一脚向后踩在墙身,身子微微斜着,余光见那谢禹的手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那人见苏明月如此轻松做派,以为深处有埋伏,停下了脚步。 苏明月遂朝他走过去,笑道:“这位将军是来找我的?” 那人道:“明知故问,我自然是来拿你去见谢将军。” 苏明月道:“真的被你看到了,将军能不能放我一马,我再也不这么干了。” 那人道:“现在求饶,太晚了。” 他上手来拿苏明月,苏明月挡开他手臂道:“敢问将军在谢将军手下任何职位?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啊。” 他道:“在下李克,校尉是也。你束手就擒,我可暂留你一条命去见我们大人。” 校尉在武官中只比副将低一个级别,苏明月故意道:“不行,我就要你杀了我。”说着她已经拔刀而出,一刀将其胸前的红色盔甲划开,掉落在地。 李克怒目而视看向苏明月,握紧大长宽刀,朝她砍去。 苏明月闪身躲过,绕至他身后,将那落地的铠甲踩了个扁,又砍了几刀。 李克见她如此,莫名其妙道:“你是什么人?砍铠甲做什么?” 苏明月抬首道:“看到你们的红甲就烦!” 她双腿接连攀上两边墙壁,踩着墙拔出环手刀朝李克头上砍去,李克在下持刀抵挡,膝盖渐渐弯了下去。 苏明月趁机朝他胸口重重踢去,这一脚踢的极重,以至于两人后背都摔至地上,手中的刀也同时脱手。 李克手按在地上,湿漉漉的,一看自己身后有一堆大大小小的水罐,他顺手拿起其中一只朝苏明月砸去。 苏明月正在找自己的刀,一时不察被他砸到了肩膀,她摸了摸肩,随手捡了粗根树枝,朝李克扔去,李克欲躲,却见那树枝斜飞到了自己身后,心中以为她是胳膊受了伤,使不上力了。可他刚欲起身,却像被钉住了一般,一用力,哐当一声倒在了身后的一堆水坛上。他这才明白刚刚那树枝本就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将自己身后的披风钉在了地上。 苏明月拾起一水坛,一坛一坛的砸在李克身上脸上,他失了先机,就算此时已经将披风撕裂,可每次要起身,就被苏明月不给一丝喘息的又砸了下去,砸的他头破血流,渐渐的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明月环视一眼,看见了环首刀,才将刀插入刀鞘,突然整个人被勒住了脖子朝后倒去,她咬牙侧目,看见李克满是血迹的脸近在咫尺。 她恍惚间摸向腰间的弯月,朝身后刺去,也不知刺中没,眼前阵阵黑云,呼吸停滞,眼前只剩一线光亮,猛然间她喉间一松。 她爬起身,看见李克立刻倒地,腰侧插 着弯月。 她拔出弯月,又拎出一水罐,朝他脸上砸去,面上汩汩血水成了一股腥气难掩的小流。 许是二人动静闹太大了,封锁此处的官兵朝此处寻来,苏明月瞧见四处都是人,自己全身湿淋淋的太过惹眼,她见一旁一高处停着一马车,旁边并无人在,快速走近,牵起了马绳,想了想,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车帘一掀,却见一男子坐在里面,眼中有所意味的看着她。 眼前人一身青色衣袍,墨发冠玉,气度潇洒,一细看,更觉清丽。苏明月眼神转了转,笑道:“找错了。” 那人道:“站住。” 苏明月听声觉得不对,她转头道:“我就知道,女人扮男的做什么?” 那人细细打量着她,道:“你闯进我的马车,还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自己无理么?” 苏明月不想多言,她打算转身就走,突然发现从马车这看过去,正好看见李克被官差发现,她回身向身后之人,知道她刚才眼神之中的探视来源于何处了,换了威胁的语气道:“你都看见了?” 对面男装女子点首,道:“你想灭口?” 苏明月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转念一想,此人袖手旁观看着谢禹的人被自己打成那样,也不知是何身份,她道:“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有人在车外道:“何大人,那边出了人命,人好像还是谢将军的人。” 苏明月看向对面女子,见她看了自己一眼隔着车帘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许声张。” 车外人领命而去。 苏明月心道:“何大人?”她看向面前之人,余边凌提过,这南都之中是为女子的何姓大人有且只有一位,她道:“原来你就是司隶校尉何夕,何大人。” 她这么问着,心里不再对何夕多有戒备,何夕是司隶校尉负责监察百官,其权力来自皇帝特别授权,而近来皇权势微,世家势强,何夕近来行事定颇为艰难,谢禹的人死了,对她未必不是好事。 何夕道:“你就是苏明月?” 苏明月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想了想,料想应该是那日去了谢府,谢羽梁又是个交际花般的人物,既然知道萧郁权有了她这么个女护卫,他虽不敢添油加醋,但自然是要说给人听的,而她手中环首刀刀鞘上又印着北萧府的兵器纹,她想了想道:“你该谢谢我。” 何夕道:“我谢你什么?” 苏明月道:“我杀的那些人死了,对陛下来说是件好事啊。” 何夕重又看了看她,道:“臆测陛下,还不打自招,你就这么自信,我不会抓你?” 苏明月拧了拧袖口的水道:“咱们是友非敌。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谢禹今日进宫可不只是例行面圣那么简单。” 何夕低头思忖片刻,领悟了苏明月的话,如今皇室名义上还是南朝之主,但早已风雨飘摇,当今皇上依旧坐在那个位置,只是因为世家中没有人想做这改朝换代的第一人,一是枪打出头鸟,二是也怕世家之中有人被刺,但现如今袁行和顾思的死不仅将世家之间的平衡打乱,也让人将目光积聚到了一直默默无闻的皇室,谢禹此次进宫,怕事会对陛下不利,她看了看苏明月,心生一计道:“那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我进宫去看这个热闹?” 苏明月略略一想,正色道:“当然。” 她二人目的不同,但却迅速的达成了共识,因为何夕知道阻止谢禹唯一的办法是让谢禹以为自己被世家推当出头鸟,拉上苏明月,必要时候让她露一面,凭谢禹的警觉,很有可能会因为怀疑萧家而就此而退。而对苏明月来说,她是不会想让谢禹逼宫得逞的,她想从中做梗或者是在谢禹逼宫后在混乱中找机会杀他也很方便。 二人各怀鬼胎,进了宫。 17. 第17章 二人走在圣朝大道之上,何夕道:“你在南都大开杀戒,萧郁权为何会让你留在北萧府?” 苏明月道:“你认出我是杀顾思的凶手,不也没抓我,因为我对你们有用处。” 何夕嘴角一丝浅笑,道:“你为何要杀他们?” 苏明月道:“有仇。” 何夕点首。 苏明月道:“你不问我有什么仇?” 何夕道:“以他们为人,与人有什么仇怨都再正常不过。” 不多时二人进了宫门,何夕边走边道:“一会若是有机会能杀了谢将军,苏姑娘会想出手么?” 苏明月直言道:“自然,你要我跟你来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么。” 何夕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说着二人便来到宫内的寒章殿,不由人通报,而是由何夕带着她直接从侧殿抄近道进了殿内。 见到承宁帝,何夕行了臣礼。苏明月对承宁帝招了招手道:“陛下,好久不见。” 承宁帝看了看她,眼神一亮道:“原来你是何夕的人。”他又将她指与一旁一白发渐显的公公看,道:“李蒙,这就是那日在乐和行宫帮了朕的人,我当时还说她是你派的。” 李蒙慈眉善目,手执黑色马尾拂尘,对皇上恭敬一笑,道:“原来是这样。” 苏明月看了看殿上,问何夕:“谢禹人呢?什么时候来?” 何夕道:“我进宫无须通报,他路比我长些,不过也快了。” 苏明月点首,何夕又肃然道:“陛下,谢将军今日面圣怕是来者不善。” 承宁帝闻言,在龙椅上挪了挪,似乎怎么坐都不安稳,他道:“谢将军常年在外,怎会一回南都便要向朕发难?” 苏明月扬声道:“陛下,我看谢将军很可能是以为近几日南都中几位大人的身亡与陛下您有关。” 承宁帝愕然,面色惨白道:“朕都已经这么让着他们了,可一旦有什么事,他们还是第一时间怀疑朕,还要让朕怎么办。” 何夕道:“陛下,谢禹他手握重兵,很多事情都是在他一念之差,若是他露出苗头,陛下应该当机立断。” 承宁帝垂首,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开口道:“那......” 话未出口,宫人通报:“谢将军觐见。” 殿内诸人,只有苏明月觉得自己今日运气实在好。 然而,下一刻通报的宫人又道:“执金吾萧大人觐见。” 苏明月怔了一怔,萧郁权怎么也来了,他一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那自己还怎么拿下谢禹。 何夕将她拉至长帘之后,道:“见机行事。” 苏明月问:“他们怎么会一起来?” 何夕也不乐见,这样一来利用苏明月离间萧家和谢家的计策算是泡汤了。 苏明月道:“你有没有办法将萧郁权引开?” 何夕道:“我和他不熟。” 苏明月道:“不熟?你们不是同朝为官么?那他和谁熟?” 何夕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明月道:“他人缘这么差的?” 何夕语气似有不屑地道:“是无人敢攀附,静观其变吧。” 此时长帘之外,谢禹和萧郁权已经与承宁帝见礼,承宁帝对谢禹近几年的京州驻守表以嘉奖。 话歇片刻,只听萧郁权道:“怎么没看见何大人,我手下人亲眼见她和我那护卫,一同进了宫,陛下可知她二人现在何处?” 原来他是因为手下人看见了自己和何夕进宫才也进了宫。 帘外承宁帝心里藏不住事,坐在龙椅上,竟然朝她们二人所在长帘处看了一眼。 “......” 萧郁权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看向右边殿侧的厚重拖地长帘。 苏明月不怕谢禹也不怕萧郁权,但她若是被认定为皇室一党,那萧家和谢家想必从今日起便会结成铁桶一般牢固的联盟,这她可不乐见。 她看向何夕,刚准备让她拿下自己,就见何夕塞了块布在她嘴里,又捆了她,在萧郁权过来之前将她推出了长帘外。 殿上诸人见她二人如此,尽皆愕然。 何夕掷地有声道:“陛下,此人便是杀害顾侍中之人,可萧大人却藏匿她于府中,还让她担任护卫。既然萧大人来了,当着陛下的面,今日定要给个说法。” 苏明月一边在心中佩服何夕的反应,一边在想着要怎么说,能让萧郁权信自己能落到她手里。 谢禹闻言心中一凛,看向萧郁权,心中疑道:“他们萧家父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和同自己说怀疑顾侍中和袁行都是皇上的人杀的,一个却又在藏匿凶手。” “是么?”萧郁权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明月,“何大人是怎么抓到她的,又有何罪证?” 何夕道:“是她闯入我马车之中,说想结识我,想让我成为她在南都的靠山,而我一见她便知她是那画上通缉之人,便将她带至陛下面前,想请陛下裁夺。萧大人,南都因为你太平了这么多年,而如今你府中却出现了杀害朝廷命官的疑凶,这又是为何?” 句句质问萧郁权,却句句是说给谢禹听的。 萧郁权靠近苏明月,语气中半是不解,半是荒唐道:“你在寻靠山?” 苏明月说不出话,嗯了两声,反倒是想弄清状况的谢禹上前来,抽掉了她嘴里的布条。 苏明月吐了吐嘴里的干涩味道:“大人根本用不上我这个护卫,我只是为自己谋生路,我为了生存,不得不出此下策。”她又对何夕义正言辞地道:“但你说我是凶手,你须得拿出证据!” 谢禹听见萧郁权问苏明月靠山那话,心中猜测便已经落实了八九分,虽然萧郁权一向开府别住,和老萧大人未必完全是一条心,但他们萧家各个都是人精,此次回来怕是有点太轻信他家了。他原本打算君臣见礼后,就找机会质问皇上顾思到底是怎么死的,可如今要是再质问,便不像是针对皇上,而像是在针对萧家,这反而会孤立自己,便打消了原先的的计划。 谢禹生了一肚子气,看这堂上闹成一团,不快道:“顾大人是朝廷命官,又是当朝国丈,此事需得严查,不管怎么样,先将这女子关入大牢,三司会审后不怕她不说!”他看向皇上,执手礼道:“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看了看何夕,何夕微一点首,皇上道:“依谢将军的,将这女子打入大牢,容后再审。” 苏明月闻言蹙眉不已,她今日忙了大半日,没能碰到谢禹一根手指头,反而还要进大狱。不过她看谢禹神色,想是已经对萧家有了芥蒂,如此一来,今日也算没白来。 苏明月察觉到萧郁权盯着她,面色沉沉地说:“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靠山。” 苏明月低头看着自己鞋面,心道:“这下又罪他了,看来他是不会管我死活了,何夕于自己也是互相利用,现下皇上的危机已解,她更不会管自己。” 却没曾想萧郁权道:“何大人除了那一纸画像,就没有别的证据了么?” 何夕立刻道:“暂无。” 萧郁权道:“那此人我要带走,何大人什么时候有证据便来我府上拿人, 届时我不会阻拦。” 谢禹见萧郁权果真如此护着这护卫,心中十分不满。看来这护卫果真是十分紧要之人,怕是这护卫就是杀顾思的凶手,而让她去杀的人便是萧郁权,萧郁权不让何夕带走她,就是怕这护卫供出他来!他今日差点就中了他老萧大人的圈套,与陛下起了冲突。 何夕煽风点火道:“萧大人既然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了,只要陛下应允,我无话可说,到时候自会带证据前去拿人,谢将军以为如何?” 谢禹皮笑肉不笑的点了一点头。 苏明月则闭了闭眼,她觉得此时跟萧郁权回去还不如去大狱。她对何夕使了个眼色,奈何何夕卸磨杀驴,此刻要的就是萧郁权带她回去,好让谢禹加深误会,遂装作没看见。苏明月暗暗咬了咬牙。 萧郁权将她的种种表情看在眼底,在回北萧府的路上,他都一语未发,苏明月想着,他应该不至于要杀了自己吧。 二人至玉摧堂。 张伯和两位仆从在里面正添着茶水,他见二人一前一后回来了,心中开怀,却又见一个比一个闷声不语,连忙带着仆从离开了。 萧郁权握着茶盏,看见上面漂浮的新茶上冒出一颗颗的小小气泡,觉得碍眼又放下了茶盏,坐在高堂坐上,一双深潭似的双眼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若是察觉她在离间萧谢两家,他定不会要带走自己,更不会让她还好好的站在这里。看来,老萧大人没将谢禹要针对皇上的事告诉他,如此便只要解决自己去找何夕自投罗网的事,而这件事好解决。 她正想着,就见萧郁权站了起来,走至她身旁,朝她腰间伸出了手,按在了环首刀刀柄上,冷眼看着她道:“解下来。” 苏明月夺回道:“不解,大人既然给了,就是我的了。” 萧郁权一手从她身侧拍在她身后的长案上,怒目道:“就知道你是喂不熟的,我竟还是信了你。你不解就站好了,我来解,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把你交给顾青颜,让整个南朝的人都知道你杀了袁行又杀了顾思,到时候我看这天下还有没有你容身之处。” 苏明月指甲掐入手心,咬牙看见他一下一下的将环首刀解下又扔废铁一般哐仓一声扔在了一旁。接着又要来解她的囊袋,此时天色渐暗,夜明珠发出浅光。 苏明月按住他的手,扬声道:“我找司隶校尉并不是要再找什么靠山。” 萧郁权冷哼一声:“是么?那你是为了什么?” 苏明月一手将夜明珠的囊袋紧攥在手中,一手抵在萧郁权胸前,沉默片刻后道:“我是为了彻底让她放弃找杀害顾思的凶手,毕竟除了大人你,何大人也在奉命抓我,我若是不解决她,迟早会是麻烦。到时候也会给大人带来麻烦,不是么?” 萧郁权盯着她,她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是此刻他没有信她一个字,因为他明白,一直以来的信任是自己一厢情愿。 苏明月觉得此次与以往都不太一样,萧郁权的眼神格外的充满恨意。 回过神来,他已经握上了自己的脖颈,一如二人第一次相见之时。 苏明月不觉得这恨有多么可怕,恰恰相反,她隐约觉得可以利用。 她当机立断抱住了他。 萧郁权浑身僵住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便如受到羞辱般推开她,苏明月却怎么也不放手,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腰,双臂就像上了锁的锁链,怎么也不撒开。 萧郁权双手握着她的双臂,用力一推才彻底将她推出,他理了理自己被扯斜的衣服,抬首却听见了哭声。 18. 第18章 苏明月只是想哭一下,使个缓兵之计而已,最后却发现眼泪一直在流,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都无力分神去观察萧郁权。 她听见萧郁权在和自己说话,但耳边嘈杂,他的声音混在其中微不足道。她听见了吾道山上的呼啸风声,听见母亲的泣泪声呼喊声,听见坟前烧祭品的火燃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嘈杂杂。 听的人耳朵疼。 苏明月捂住自己的双耳,可这些声音反而还更大了,面前的萧郁权也渐渐没了形状,好像变成了波光粼粼水面上的倒影,随着水面的波纹,变换着扭曲的样子,看不清抓不着。 她再次清醒之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墨阁堂的小丫鬟见她醒了,忙去告诉赵婶。 苏明月呆看了会天花,醒了醒神,回想起自己和萧郁权的起了争执。她连忙起身,速度的穿好外袍,带上弯月和一颗夜明珠,临走时又看见那环首刀在那刀架上,脚步停了停,多看了一眼。 这北萧府她是呆不下去了,与其让萧郁权赶她走,不如她走为上计。 苏明月一阵风似的穿堂过室,一口气跑到了街上。大街上行人来往,她看着有些头晕,一手扶住额头,一手叉着腰,靠在一面墙上站了片刻。 忽的,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以为是余边凌,转身一看却是何夕。 何夕请她至一茶摊坐下,见她气喘吁吁的,拿出一张帕子递给她道:“听说你病了。” 苏明月没好气的拿过她手上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道:“谁让你见死不救。” 何夕知道她这是在怨自己在宫中之时没有帮她,遂道:“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恩怨两清,当日我也有无法出手的理由,不过我也帮了你一个忙。我想萧郁权也是信了我的话,不然他怎么还让你在北萧府呆的好好的。” 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苏明月道:“你帮我什么了?” 何夕道:“你不知道?” 苏明月不耐烦道:“快说。” 何夕道:“那日出宫后,我便找了个即将处死的死囚,答应给他厚葬,让他认了顾思的死。告示都贴了,这件事你以后便可以放心了。” 苏明月顺着何夕所指方向看去,告示栏前还聚着三三两两的人,讨论着顾思凶手归案之事。 苏明月道:“谢禹他们会信么?” 何夕道:“谢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当然萧郁权也不会信,但你以后,不会因为此事而影响了。” 苏明月想起自己之前和萧郁权解释说自己去找何夕是为了免除后患,这下误打误撞后患是真的免除了,倒是在他面前自圆其说了,难怪他没将自己扔出府。不过她看了看何夕,她如此做未必是冲着恩怨两清,应该是她和承宁帝一同商量的,让顾思的死有个糊涂的了结罢了,但她也领了这个情道:“谢了。” 何夕见她脱了罪还一脸不畅,道:“怎么?萧郁权还在恼你?” 苏明月点首道:“北萧府我是呆不下去了,我还是随便做个草民吧,反正现在也不用担心被你们抓了。” 何夕想了想,邀请道:“萧大人确实一直都不需要护卫,但是我需要,你可以来我府中。” 苏明月将她的帕子还给她,拒绝道:“不,我要离你们这些人远点。” 何夕道:“我们这些人?” 苏明月没有再回答她,而是饮了口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近日陛下还好么?谢禹没有再为难你们吧。” 何夕道:“没有,连他那校尉的死都没追究,无事人一样连日都在宴请,明日还要请萧家人,也请了我。” 苏明月嗅到一丝机会,道:“他死了一个校尉就这么算了?” 何夕道:“校尉遇刺这件事不是我管,就是萧郁权管,我们两个他现在谁都不信,他应该是不指望南都有谁能帮他讨回公道了,也许是打算自己暗中查访。” 苏明月点了点头,心中怀疑,谢禹明日宴请萧郁权和何夕,未必没有要为那死去的校尉出头的意思。她环顾四周,估摸了一下时辰,再和何夕坐会余边凌便也下值了,她得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要如何做。 她看身边人来来往往,熟悉的摊贩依旧叫卖,做着一样的生意。想着南朝朝廷虽然风云不断,但上头那些人无论如何互相猜忌倾轧,普通人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普通而安稳,哪日就算真的换了主,也只是个大新闻罢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萧郁权一直在致力所求的是什么,无非安居乐业。 她收回目光,何夕在桌上留下茶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忽然她桌旁站过来两个人,一胖一瘦,苏明月抬眼一看,是北萧府的那两个眼熟的守卫,她道:“何事?” 两护卫讪讪一笑,瘦护卫道:“苏护卫,你什么时候回府?” 苏明月道:“和你们有关系么?” 两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言又止,胖守卫率先开口道:“张伯和赵婶见姑娘不见了,着急让我们出来寻。” 苏明月边起身边,道:“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回去了。” 胖守卫轻“啊”了一声,大吃一惊道:“苏姑娘既然和我们家大人,都那样了......为什么要走呢?就算吵架了,到底也没什么大事吧。” “......”苏明月睁了睁眼道:“我和你们大人哪样?!” 两护卫也睁了睁眼,四眼清纯的看着她。 苏明月有些明白过来,想这两人是因为之前撞见萧郁权因梦游被绑着那晚和她抱在一起,瞥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管的真宽。” 胖守卫道:“苏姑娘,你既然能在我们大人身边好好的,说明我们大人不讨厌你。” 瘦首位也道:“是的是的。” 苏明月听这话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胖守卫接着道:“要知道我们大人很难不讨厌人的。” 苏明月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胡言乱语,原本觉得自己亏欠于萧郁权,这下被他二人惹怒道:“什么跟什么啊,你们怎么比我还不讲理?” 胖守卫道:“可是,可是我们大人也对姑娘很好啊。” 苏明月觉得萧郁权人还不错,但是多好嘛,好像也谈不太上,她扬起一边眉道:“例如?”< /p>胖守卫道:“他被你骂了,还一直帮你擦脸,这还不算么?”他说着又小声嘟囔了几句,她虽然没听清,但看样子像是小声在给萧郁权鸣不平。 苏明月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瘦守卫补充道:“就是那日姑娘和大人一同回来之后,大人将姑娘抱出了玉摧堂,姑娘半昏半醒,一直在说大人的坏话。说我们大人是个坏人,说他一直逼你,说他送出的东西又要回去!”他虽然理智些,但言语间也透露着替他们大人委屈的意味。 胖守卫抿了抿嘴,道:“还...还,姑娘你还打了大人一巴掌。可响了,我们都差点吓坏了。” 苏明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不信自己打了萧郁权一巴掌的话,还能好好的躺在北萧府的床上,她也想象不到萧郁权挨巴掌的样子,但却莫名底气不足,她嘴硬道:“胡扯,你们今日不用站岗么?跑来这说这闲话。”她一手指向北萧府的方向,“走,不然我不客气了。” 两守卫虽不甘心,但也无法,只得离开。 苏明月在街上乱逛,迟迟不见余边凌下值,便避开行人视线,去了他家中。 晚些时候,余边凌举着蜡烛敲地室的门。 苏明月撑开门,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余边凌道:“厨房少了吃的。” 二人皆至地室之内,苏明月将那日在宫中的事简略说了,余边凌道:“可谢禹近日和萧家依旧走的很近。” 苏明月道:“表面上自然还是要融洽的。” 余边凌点首,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休沐,我们大人会去谢府,届时你我里应外合,让他们两家之间的缝再多裂开些。” 苏明月点首,又摇了摇头道:“我可能没办法和你里应外合了,一是我现在说什么萧郁权都不信了,二是我可能还......打了他巴掌。” 余边凌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道:“你...打了萧大人.....” 苏明月刚才自己一人在地室静坐了会,好像记起了有这么回事,她道:“好像是打了,但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巴掌应该没打到他脸上,或者只打在了他下半张脸上。” 余边凌无奈道:“这是一张脸还是半张脸的事么?!”他也一样,只能接受萧郁权受伤,没办法想象他被人打了一巴掌。 苏明月又想起了些什么,她将头埋在自己双膝之间,她想起自己抱着他不放,还在他面前放声大哭来着......这些还不算什么,还有更多诡异的画面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脑子里面。 以萧郁权平日的个性,她回想起来简直不敢信他会如此有耐心。 余边凌见她如此,也沉默了。 地室里静的苏明月可以听见自己烦躁的心跳,她斜拿着蜡烛,在地上点出一串串蜡油,缓缓抬头,叹了口气,一脸坚毅地道:“看来要他原谅,只能冒点险了。” 余边凌道:“哪样?” 苏明月盯着他的双眼,咬字用力地道:“明日萧郁权去谢家的途中,你一定要在他面前砍我砍的狠些,一定要见血,明白了么?” 19. 第19章 苏明月当晚在地室睡了一晚,次日便提前在萧郁权去往谢府的必经之路旁等着,她在酒馆里一手托腮,一手拿着一根筷子将面前盘子里的花生米数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马蹄响,她朝外望去,瞧见北萧府的马车在眼前驶过,萧郁权此时恰好掀了帘子,看见了她。即使是一晃而过,苏明月依旧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像射了一把冷箭过来。 她抿了抿嘴,掏了一把铜板在桌上后走至街上,他的马车已经行出了一段距离,华盖四角的紫色流苏不停的随着车身摆动着。 她缓步跟了跟,不多时一蒙面汉子出现在大街右侧屋顶,双眼盯着马车,朝其飞奔,直奔至与马车相近之处,欲跳身落在马车车顶,他一脚刚点至车顶一侧,苏明月已经攀至车夫身旁,一拳锤向车侧,蒙面汉子一脚踩空,滚落至地面。 车内萧郁权察觉到车身晃动,打帘一看,苏明月正好探出头来,不由分说一手将他往车内推,郑重道:“大人,快进去,刺客我来对付!” 言毕,又不由分说的将车帘一把扯下。 萧郁权凝眉立目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一把扯开,喝道:“停车!” 车夫迅速拉停,马儿嘶鸣。 他一下马车,苏明月正在与一高大汉子交手,她手持弯刀,对方则持一约二十寸长的宽大三环刀,刀刀凶猛,刀锋所砍之商铺柱子,皆一一断裂,街上行人商贩皆大惊失色,纷纷避之不及。 苏明月虽力有余,但在兵器上吃亏,丝毫近不了对方身侧,只得一边躲避对方的大刀攻击,一边不断的找寻机会。 忽的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她一脚踢向刺客腰间,将其逼入一角落,回头一看,接了萧郁权扔过来的环首刀,立刻拔刀挡退了刺客一招,心中想着这刀怎能在他车上?他带这刀去谢府干什么? 就这么想着,一不留神,她腿上一疼。原来是刺客趁她分神持着大刀站起来,适时给了她一刀。 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好疼,苏明月一瞬间咬紧了牙,扔掉了环首刀的刀鞘,道:“受死吧。” 此时周围巡逻的两队执戟赶了过来,苏明月握刀在手,为防其他人插手,她将刺客一刀一刀逼退,进入一死胡同,二人刀刃相撞,一声声巨大的砍声震耳难绝。 苏明月长刀在手,借着砍力,边砍边靠近余边凌道:“再几下,我还没拿下你,他就会看出问题了。” 余边凌道:“那你忍住了。” 余边凌使出全身力气将她挡出一段距离,将手中的长刀一折为二,但见刀柄里面霎时间飞出一排迅即的暗器。苏明月从未见过余边凌这般手段,此刻心情不比真的中了刺客的埋伏好多少,她旋转身子拿刀一一挡了暗器,没曾想立刻又有一排较之之前更为细密的暗器袭来,像一片横雨,根本没有完全躲开的可能,她只好转身疾步跑开。 萧郁权对她的身手有信心,可她跑出胡同之外时,他却看见她腿上有一道血痕,又见暗器飞来,推开面前的下属,上前将她拽至自己身后。 对苏明月来说这机会难得,她现在可不能让萧郁权因自己受伤,她闪身一步上前挡在萧郁权身前,暗器如她所愿的刺在了她身上,顿时她双腿立刻开始发麻,几乎只用了一瞬,她扑通一下双腿一同跪了下去。 她虽知道余边凌不会用剧毒,可两条腿渐渐麻木得不能动弹,又担心萧郁权去拿余边凌,趁机支持不住般抱住了他的大腿。 萧郁权见她猛的站至自己前方,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纵使这一切发生的十分可疑,但他此时根本无力细想,他蹲下身子,将苏明月抱着自己腿的双臂拆开,捞着她的膝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吩咐余人道:“拿下刺客。” 离余边凌较近的两队执戟已经在和他交手了,加上这一队,苏明月走之前想看余边凌一眼,不过萧郁权脚步迅疾,还是没看见,也不知道他给自己想的脱身法子是什么。 耳边萧郁权吩咐车夫,道:“回府!” 车夫立马调转马头,拼命上下摆着缰绳,朝北萧府赶去。 她腿上的伤口既长又深,血流不止,萧郁权撕裂自己衣服,将她伤口裹紧了。 苏明月因着这疼痛感,反而清醒了不少,她撑了撑身子,靠在了车壁上,道:“大人,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她只觉得腿上无力,麻麻的,除了萧郁权刚刚给她包扎那一下,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只是腿上那伤口看上去十分严重而已。 萧郁权面色沉郁,开口道:“谁让你挡的。” 苏明月理所应当地道:“我是大人的护卫,这不是我该做的么?” 萧郁权闻言想说些什么,但发现很多话在齐头迸进,一时无法抉择,兼之他瞧苏明月此时精神不佳,他欲言又止地垂眸,视线又落在了她的腿伤上。 及至北萧府门口,下了马车,苏明月发觉腿上麻劲渐渐褪去,痛感像涨潮一样缓慢又不可阻挡的袭来,她额间渗出大颗的汗珠,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看来余边凌的暗器的毒掺了麻醉散,现在过了时辰,开始渐渐失效了,伤口处的疼痛也就开始席卷。 萧郁权见她脸色惨白如纸,以为是自己抱得太紧碰到了伤口,便松了松手臂,脚步越发快起来。 苏明月觉得越来越疼,不仅是那流血的伤口疼,两处暗器之处也疼的十分难以忍受,她额上冷汗直下,苍白着脸,还时不时打冷颤,她开玩笑道:“是我皮太厚了么,怎么现在才开始疼。” 萧郁权听她戏言,面色更是难看。他将她放在墨阁堂的矮塌上,府中医师在他们踏入府门那刻起便朝这边赶来,此刻已经等候在此,看见伤者便立刻上前施治。 苏明月因为身上疼而无法安身,恍惚间看见萧郁权背过身子去,担心他要去抓余边凌,忙道:“大人,你去哪里?” 萧郁权闻言站在原地,他看着前方廊下那两只鹦鹉正在梁上站成一排看着他,片刻后他微微侧身道:“我不走。” 苏明月见他站在廊下,这才放下了心,余边凌熟知执金吾府衙内所有人,更熟悉执戟们的巡逻路线,萧郁权不亲自出手,他逃走的机会便会大很多。 医师们将拔下的两个暗器放在盘子里,由一人呈至萧郁权面前。 萧郁权看了沾着一半血的两个锯齿形暗器,道:“伤势如何?” 一医师低声道:“几处伤口虽深,但好好养着都会好的,只是这两个打在双腿的暗器带了毒,会让人 腿失力,苏护卫就算是伤口养好了,但要是没有解药的话,她的双腿在短时间内未必能站起来。” 苏明月伤口敷了药,恢复了些许精神,她伸耳听着,此时掐了掐自己的腿,确实除了伤口处,其他地方好像都没什么知觉。不过提前预备好在解药就在她枕头底下放着,她并不担心这个,闻着药味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待她醒来之时,看见萧郁权背对着自己站在窗前,虽看不见他的脸,可苏明月却发现,就算只是一个背影好像也是能看出情绪的。 他貌似很惭愧? 不知为何,她心中也生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萧郁权像是发觉她醒了,缓缓转过身来。二人四目相对,都看见了对方眼中一样的波动,二人第一眼都觉得那是于心不忍,可一转瞬又觉得不过是让刺客伤到,颜面有损。 苏明月不知道余边凌是不是成功逃了,她撑起身子拖着双腿靠在床帏上,道:“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敢对大人下手。” 萧郁权缓缓走近,他看着她近在眼前,却又似乎根本无从看清,她胆大妄为,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可他偏偏想不出要如何惩处她。 苏明月见他一语不发的看着自己,时间久的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到底开没开口说话,她又道:“难道大人是得罪什么人了?” 萧郁权终于开口道:“你觉得呢?”他边说边坐在了床侧。 苏明月想说些什么让他怀疑是谢家,但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也存有疑心,于是放空了双眼,看向天花道:“我哪知道。” 好在她没说什么值得怀疑的话,萧郁权心里想着,他微微俯身,缓缓垂眸,右手伸出食指,将苏明月额头上的碎发划至她耳旁,指尖微凉,似在她额上画了一条冰线道:“你,昨日去哪了?”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 苏明月抬眼看着他,想该如何回答,他长睫直直垂下,此刻眼中的冷意恰到好处,既有压迫感,但又不让人感到十分的疏远,她莫名有点移不开眼,呆了一瞬才道:“我找了个地方胡乱睡了一晚。” 萧郁权立刻追:“哪里?” 苏明月想起上次和余边凌坐过的草垛,这里他总不可能有眼线,她道:“一直往北去有几处农家,他们田里有几处草垛,我就在那里睡了一晚。” 萧郁权往回撤了撤身子,像是信又像是不信,他又道:“为什么走?” 苏明月极力不想面对的时刻最终还是来了,她离开就是觉得他已经完全不信自己了,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不过现在又出现了转机,她实话实说道:“我不走,难道等大人你赶我么?” 萧郁权见她在倒打一耙,道:“我有说要赶你走么?你这是擅离职守。还是你以为北萧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明月道:“你都要要回环首刀和夜明珠了,我还不明白么?何况我不是还......” 她停住了话头,后面什么都没说,但却又像什么都说了,二人心中各自回忆着她哭得神智不清的时候。一时间谁也不想开口说话,许久之后,苏明月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做什么。” 萧郁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道:“你总是这样。” 20. 第20章 萧郁权见她此刻精神尚可,便要离了墨阁堂打算去执金吾府衙。 苏明月见他要走,心中想着也不知道余边凌到底逃走了没有。 萧郁权刚进府衙,便有人来报,说老萧大人来了。 老萧大人在正堂内落座,看见萧郁权来了:“我听说你遇刺,还以为你在府衙。” 萧郁权道:“是,回了趟府。” 老萧大人道:“你觉得是谁,会不会是陛下?” 萧郁权道:“我不涉朝廷争斗,陛下没有要杀我的理由,至少现在没有。” 老萧大人点首,道:“等刺客抓到,也就一清二楚了,说不定以往袁家顾家的几次刺杀也都是此人干的。” 萧郁权对他此言没有任何表示,他基本能确定苏明月不是皇上的人,也不属任何世家,她来南都就是为了自己复仇,按如此猜想,这次的刺客应该与她无关才对,若要自己的命,她自己动手不是更容易。他想了又想,心中依旧是一团迷雾,凡是苏明月牵涉其中搅和的事,都很难下判断。 此时府衙总领上前来报:“大人,杜峭失职。凶手,暂时逃了。” 萧亮和萧郁权齐齐盯向他,萧郁权道:“你们那么多人,让凶手在眼皮子低下逃了?” 杜峭无颜的低头道:“是属下无能,那凶手及其狡猾,在万花楼附近突然消失不见了。” 萧郁权看向杜峭:“继续找,找到为止。” 待杜峭走了,老萧大人抬了抬眼皮,道:“万花楼是不是就是那个南都人口中的月老楼。” 萧郁权并不常出入酒楼,他问:“父亲知道这地方?” 老萧大人道:“听人提起过。是赵家,何家,谢家,还有那已经去世的袁世朝,他们几个世家子为了方便玩乐开的。”老萧大人将手中茶盏放下,想起什么似的道,“你和谢将军进宫那日,他是不是只与皇上简述了职。” 萧郁权点首,不明道:“是,有什么不对么?” 老萧大人摸了两下下巴,心思深沉地缓缓道:“他进宫前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郁权看向萧亮,道:“父亲是怀疑谢将军?” 老萧大人思忖片刻,想到自他进宫面圣之后,便再也没和自己提过顾思的死,他道:“谢禹虽是武将,但心思也一样多。他如此明目张胆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不让人疑心。何况现如今这逃了刺客的万花楼,也有他谢家的一份。” 萧郁权道:“他谢禹已经是京州守将了,难道还想再进一步?” 老萧大人道:“皇室虽然飘摇,但谁要想取代,便是那众矢之的。他虽然兵重,但这天下也不只他一个将军,不说定州的贺家手里的兵,沿江多的是出生低实力强的流民帅,除了些许只想北伐驱除鞑虏的硬骨头,大多数只要世家对他们示好,能让他们跻身南都,他们就会甘愿为朝廷所用。谢禹要是真觉得自己天上地下无可替代,那便是太自以为是了。” 听老萧大人提到定州,萧郁权脑中闪现出一些旧事。他七岁才和母亲一起来南都,自京州南下到南都之前,曾在定州因躲避战乱生活过一段时间,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九死一生才到了南都。 到了南都见到了父亲,住进了南萧府,可母亲却见不到了。 老萧大人见他发怔,以为他在担心道:“谢家我会盯着。不过这凶手怕是已经身手异处了。” 晚间萧郁权带着今日还未来得及批复的文书回了北萧府,看了一眼在昏睡的苏明月,又回了交无馆,不多时一守卫前来通报,道:“大人,府外有一蒙面妇人,说是大人的旧识,想见大人一面。” 萧郁权登时变色,他下意识就知道此人是谁,妇人?旧识?她不是不认自己么,现在又跑来做什么,他声音冷得发硬:“不见,警告此人不许再出现在北萧府附近,不然当罪犯流民遣送过江。” 守卫应声,退了出去。 北萧府门外,一妇人一张窄脸,细细的长眉,直没入鬓角,眼里是积年的愁郁,连眼尾细纹也似堆积着不安。见前去通报的守卫回来了,心中不安谨慎有礼的看着他,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的等着对方开口。 守卫想着刚刚萧大人的样子,大抵是真的旧相识,到底疏不间亲,日后说不定大人又愿意见她了,话说太死对他一个守卫没有好处,他想了想道:“这位夫人,我们大人不见客,我看您还是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萧母闻言面上有些惭色,可她也知道这是她的报应罢了。萧郁权以前想见她的时候,也是如此被她拒之门外的。 守卫见她没有挪动脚步,看了眼天色道:“要不要我让人护送夫人您一程。” 萧母惨淡一笑,道:“不用,我自己回去。”正要转身,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大人,真的没有受伤么?我看了那处街面上......有血。” 守卫知道她说的是白日大人遇刺,他道:“我们大人确实没有受伤,至于那血,那是府中护卫的。” 萧母点了点头,又道:“那护卫伤的重么?是谁要对你们大人不利,现在知道了么?” 守卫道:“苏护卫的伤医师在诊治了,应是没有大碍,至于刺客是谁,我也不知。” 萧母知道萧郁权没有事便放心了不少,不见也挺好,毕竟她就是不该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担心褪去,她觉得自己该走了。自己竟然站在北萧府门前,要是被有心人看见,对郁权实在不是个好事。 她连连点了点头,拢了拢盖在头上的薄纱,告别了传话的守卫,匆匆朝暗处自己的马车走去。 交无馆内萧郁权面前摊着看了一半的文书,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了,他为了内心的安宁一直都当那个人死了,没曾想竟还找上门,他只觉此刻五脏六腑都无法平静,汹涌的耻辱记忆不断袭来,让人无法招架。 他看向无边夜色,走了出去,张伯看见 他道:“大人,这么晚是有什么吩咐?还是要出门去?” 从南萧府到北萧府,张伯一直照顾自己,这府中他算半个亲人,他缓步朝张伯走过去,站住了脚。 张伯似是发觉二人之间的距离不像主仆,睁了睁眼,往后退了退步子,道:“大人,这是怎么了?”他言语关切,但肩膀又是缩着的,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萧郁权恢复了冰冷面色,将原本打算和他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从在张伯身旁走过,留他在原地怔然。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墨阁堂。 好在苏明月天不怕地不怕,他心道,不然,他今晚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呆一会。 苏明月在睡梦中,她床头的夜明珠散发着幽亮的光,手里还握着另外一颗。 睡觉为什么要拿着夜明珠?他伸出手指拨了拨她握住夜明珠的手,看着像她只是轻松握着,手指却是扒得牢牢的。 他想起在乐和行宫和她交手的时候,自己拿刀抵着她的面部,当时她面上的惊恐失神他不明白,现在意识到应该是眼睛曾经失明的原因,她要这夜明珠定是为了随时能看见光亮。上次他要解环首刀的时候她都不怎么拦着,而要动夜明珠的时候她就发病似的抱住了自己。 萧郁权将床头的夜明珠拿在手中,照着她的脸看,睡着时是冰肌玉骨的美,但是就算是睡着了,也依旧不像是个安分的。 他隐约觉得苏明月还有秘密,难道是她的仇人不止袁行和顾思,她在自己这里就是为了进一步复仇? 派去查她背景的贺兰还在京州,没有传回任何消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到底八年前的苏家灭门之案牵扯到了什么人,以至于被埋藏得如此之深。 苏明月发出一声呓语,萧郁权朝她看去,薄被滑落,他及时接住薄被,小心牵盖好。 苏明月无意识的想侧睡,睡梦中扯到了伤口,口中道:“余边凌,好痛。” 萧郁权道:“什么?” 苏明月依旧闭着眼,看着还在睡梦中,他想着她刚刚应是说了梦话。 在她身旁呆了片刻,萧郁权完全平静了下来,他将夜明珠放回,刚欲转身离去,却又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在喊谁,其中应是有一个人名。 萧郁权推了一下她的肩,苏明月又喃喃道:“余边凌你干什么......” 余边凌....... 萧郁权无声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像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谁是余边凌? 萧郁权凝眉看着她,明知她此时不可能与自己对话,还是开口问道:“谁是余边凌?” 苏明月彻底睡得很安详,似乎什么都无法让她再开口说话了。 萧郁权暗下了眸子,外面的无边夜色,未必有他暗。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明月,回了交无馆,提笔蘸墨,连夜给贺兰写了一封快信。 余边凌,到底是谁? 21. 第21章 余边凌次日则在执金吾府衙的内部文书上看见了自己的真名-余边凌,但还不止,这份文书其实是一份名字大全,上面写满了各种读音和余边凌一致的名字,这是衙内文书根据萧郁权给的音写出的,其中真有一个是对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苏明月被拆穿了?可那样一来,应该是准确的名字,而不是一份谐音名单。 此时,杜峭将余边凌等人聚在一处,挥了挥手中名单道:“这是大人吩咐的秘密调查,不可为外人道。但凡你知道或者听说过类似名字的一一上报,若找到大人要找的人,有重赏。” 众人看着这份谐音名单忍俊不禁,纷纷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问道:“杜总领,怎么还有鱼变鳞?真有人叫这个?” “你管呢,宁可多找了。”杜峭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其他人见状更是一阵哄笑。 独独余边凌,心一直紧着,听见其他人笑,心里想着要跟着笑,用力一笑也只是嘴角动了动,等笑声过去,他问杜峭道:“杜总领,这人是谁啊?怎么连个确切的名字都没有。” 其他人也围过来听。 杜峭道:“这我也不知,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大人既然让我们找,那我们便找。不过,既然是大人要找的人,我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余边凌点了点头,附和道:“那是。” 杜峭又道:“先将南都名册翻了,若南都没有,再分派地方,一处一处找,直到找到为止。” 各人领命。 余边凌将手中名单对折再对折,放在了胸口。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双瞳轻颤,转身对上杜峭的脸。 杜峭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人很可能是京州人,我记得何与你是京州来的,你得比其他人多用点心。” 余边凌愣了一瞬后,连连点头,道:“是,杜总领放心。” 众人散去之后,他双目有些失神的在府衙内胡乱走了走,不小心撞上一人,那人拉了他一把,提醒道:“大人此刻在堂上呢,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余边凌回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惭愧笑道:“早上吃多了,有些不清醒。”说完他朝堂上一看,刚来不久的萧郁权正坐在长案前,手上拿的也是那份名单,紧锁眉头,一副狠毒无处释放的模样。 余边凌倒吸一口冷气,心尖颤了颤,可无论他如何想,都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有机会见到苏明月再说。 晚些时候的墨阁堂内,苏明月趁着用饭的时候,悄悄吃了一点解药,但也只吃了一点。虽然她此刻依旧只能半躺着,躺着躺着还会不住的往下划,但是要想瞒过萧郁权的眼睛,须得能真则真。 她徒劳的撑着自己坐起来,又无力的看着自己滑下去,最后她看见赵婶和一小丫鬟进来了,她道:“赵婶能不能抱我出去,我想去廊下喂喂鸟,一直躺实在无聊。” 赵婶和小丫鬟闻言,放下了手中刚插好花的花瓶,上前来道:“好,这就抱姑娘出去。” 赵婶将苏明月背在背上,小丫鬟在后面扶着,二人将她放在了廊下的藤椅上。 苏明月坐在藤椅上看着南面爬了满墙的花藤,长舒了一口气,她吹了吹口哨,顶红顶绿原本在地上啄食吃,听见这声,两只回头看了看她,看了一眼,又接着去啄食。 小丫鬟见状十分有眼力的递上了一盒鸟食。 苏明月接过,抓了一把朝两只鹦鹉撒去。 顶红冲顶绿“啾啾啾”了几声,边啄鸟食边朝她走过来,围在了她脚旁,苏明月弯腰想捞一只来玩玩,刚摸到顶红的毛发,它就极快的从自己手心溜走了,顶绿像是受到影响,也立刻快步跑出几步,这还不够,顶红还低飞了好一会儿,顶绿则还飞到附近枝桠上停了停。 苏明月眼中诧异又赞许,口中道:“可以啊。” 一旁的小丫鬟捂嘴笑道:“姑娘可能不知道,它们两个近来长进了不少,飞起来翅膀也不再发抖了,现在还越飞越高了呢。” 苏明月笑着点首,又见顶红拍着翅膀朝屋顶飞去,道:“还真是。” 玩了一会两只鹦鹉,她问小丫鬟:“惠英,萧大人是去府衙了么?” 惠英道:“应该是的,我听交无馆的小五说大人很早就出门去了,应该是衙门有事,不然大人一般不这么早出门。” 苏明月点了点头,她还想知道更多,但不好多问,问了惠英也不一定知道,只好模糊地道:“府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惠英歪了歪头,绞尽脑汁思索,道:“好像没什么新鲜事?不过......” 苏明月手心站着顶绿,看着它在挠自己的手心,道:“不过什么?” 惠英道:“大人去府衙之后,谢将军派人送了礼来,说给大人压惊。” 苏明月闻言,抬了抬眼皮,这倒是算不得什么,世家之间就算下一瞬会撕破脸,但在此之前也还是会互相礼貌的拱手行礼。 他们的较量都是在心里,哪怕心里已经骂翻天了,面子上还都是十分过的去的,是以她要是想判断他们关系是不是有什么微妙的变化就不是那么方便。看来只能伺机在萧郁权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清风习习,她一直坐着,顶红和顶绿已然将她当作一个木桩,时不时在她身上停落一下。 她一身白色单衣,外拢淡色宽袍,依旧是盘了个低低的发髻,还剩一半的长发披在身后,发尾随风而动。两只鹦鹉在她肩上磨蹭,她虽然是无可奈何,但在看的人看来,却是难得的一片风景。 萧郁权绕过院前的影壁,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苏明月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道:“大人。” 萧郁权微一颔首,朝她走来,想着那个人名断是不能直接问她的,一是打草惊蛇,二是她不会说实话。 苏明月收敛了自己的要探查的心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什么也没想,她道:“好无聊啊。” 萧郁权看她一幅有求于人,又不肯直说的样子,他没有接话茬,而是一手背至身后,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等着她开口。 苏明月一手食指在椅子的扶手上划来划去,终于又开口道:“好无聊。” 她发现萧郁权依旧不理自己,拉了一下他的胳膊道:“我可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你怎么不理人呢。” 萧郁权冷淡道:“你要做什么?” 苏明月觉得他今日格外的难以交流,心中觉得不是个探问的好时机,她放开了他的胳膊,口中道:“赵婶,我想进屋。” 一旁的赵婶正在修剪一棵新树,闻言放下手中剪刀,看了过去,答应的一声“好”还没说出口,就见萧郁权快速看了她一眼,她双手在外衣上擦了擦道:“姑娘,我手上沾了脏,我先去洗洗。” 萧郁权又问道:“你要做什么?” 苏明月道:“进屋躺着。” 萧郁权看向她,重了重声音道:“我是问你无聊想做什么。” 苏明月见他终于开口了,摇头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片刻后,萧郁权起了身,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抄向她的膝弯。 苏明月怔了一瞬,有些发呆的看着他。 不过萧郁 权却没有朝屋内走去,而是走向了院外。 苏明月自腿脚无力之后,格外仰仗自己的双手,她勾住萧郁权的脖颈道:“去哪?” 萧郁权感觉到她的手掌边摩擦到了那条疤痕,垂眸看了她一眼,又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淡声道:“随你。” 苏明月弯嘴一笑,道:“去喂鱼吧,我今天喂了一天的鸟,被那两只坏鸟作弄的不行。鱼好啊,只要给鱼食就会一溜烟的聚在一起,像水底突然长了朵花一样。” 萧郁权原本朝右行,再拐个弯便能看见北萧府的池塘,闻言脚步戛然而止,他古怪的看了苏明月一眼,鱼?接着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明月视线从他肩膀上越过,朝他身后看去,道:“池塘,不是走那边么?” 萧郁权道:“不去。” 苏明月道:“为什么?” 萧郁权道:“鱼死光了。” 苏明月前几日才路过那,路过而已,半池塘的鱼听到声响都游动了起来,她惊讶道:“死光了?” 萧郁权不再回答。 他朝北走去,眼见就要到大门处,她看了看萧郁权道:“大人是不是忘了我是女的,你这样抱着我出去,会被人说闲话的,到时候还怎么和谢家小姐联姻。” 萧郁权看也没看她,只想掐住她的话头,口中淡然吐出两个字:“闭嘴。” 苏明月看他如此,以为是谢家和萧家出现隔阂了,依旧追着问道:“难不成被我说中了?你们真不联姻了?真可惜。” 萧郁权垂眸冷然地扫了她一眼。 二人并未到北萧府红底大门处,而是到了北萧府的北院,北院住的是萧郁权养的死士私兵,他们和执金吾府衙的下属们一样都听命于萧郁权。 他抱着她朝北院深出走去,各个死士在萧郁权走过身边时都屏气凝神。 苏明月仔细看了萧郁权一阵,心道:“在这些人心中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很可怕么?”越是可怕的,她越是挑衅心起,她搭在萧郁权后颈的大拇指,在他皮肤上快速来回摩擦了两下。 萧郁权双眉一挑,看上去大为震动,看向苏明月,蹙眉警告道:“别乱动。” 苏明月低低笑了两声。 萧郁权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苏明月察觉到他加快了脚步,她道:“这是要去哪?” 萧郁权朝前看去,前方已经有两位死士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苏明月见那上面写着“兵器库”三字。 门一打开,里面因各色武器互相照得里面亮堂堂的,苏明月眼睛也亮起来,她道:“这是给我的补偿?” 萧郁权道:“不是。” 苏明月望着四面冷冰冰的兵器,突然心生警惕,萧郁权想将她放下,她紧抱着他不撒手道:“你不会因为我现在腿动不了就打算卸磨杀驴吧。” 萧郁权此刻半曲着身子,不理会她的话将她放在了一张椅子上,苏明月急急的拍了拍没有知觉的腿,发现身下的椅子前后动了动,低头细看才发现这是个轮椅。 萧郁权见她像是坐不稳要摔倒的样子,道:“不要乱动。” 苏明月好不容易能自己动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双手在两侧轮上捣鼓,呱嗒一声机括响,双轮滚动,直直向前撞去。 萧郁权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之上,将其挡停。他说什么,她都不听,更不放在心上。他不信她在她睡梦中所喊的那人面前也会是这样。 苏明月冲他咧嘴一笑,却发现他双眸越发沉了下来。 “不是让你别动么?听不懂?” 他语气极硬,一手扣住轮椅的扣环,一手握上苏明月的下颚,往上抬了抬。 22. 第22章 他视线从她眉眼往下,顺着直鼻的线条又看向她那毫无分寸的唇。 苏明月仰面看着他,察觉到他呼吸渐重。 萧郁权突然一手覆上了她的双眼,苏明月面前一片暗色,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接着唇上传来轻软的触感,她心中一惊还未等自己推开他,他另一只手便圈住了她的身子。 下唇被轻扯,他咬了自己? 可苏明月被他圈的动弹不得,她牙关被撬开,二人舌尖相碰之时,萧郁权有一瞬的惊退,停滞瞬息之后,便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直到苏明月无计可施反咬了他一口,萧郁权吃痛一声,苏明月趁机一手推开他,一手掀开了他覆在自己眼前的手,瞠目道:“萧郁权!” 萧郁权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面上一副心结稍解的畅快之色。 换做其他时候苏明月早就反击了,她怒道:“你这是趁人之危。” 萧郁权深瞧她一眼,毫不在意她的指控,道:“欺压?你还是贼寇的时候便没有分寸了,我现在只是讨回来。” 苏明月立时反驳道:“贼寇?那我也没......” 说完这句话,她脑中便开始闪现出一些画面,比如杀顾思那晚,他被自己捆压。 萧郁权道:“明白了?” 苏明月依旧不退让:“那你也不至于刚刚那样。” 萧郁权道:“这是惩罚,既然是惩罚就要付出额外的代价,明白么?” 苏明月一时语塞,这点她十分认同,所以她在杀仇人的时候,总是会额外赠送酷刑。但就算是自己无理在先,她也不会在此刻对他低头的,她反击道:“那也不对!大人你可是要联姻的,怎么能随便和别的女子过从亲密。”她又大义凛然地道:“今日之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不会耽误大人,大人也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萧郁权阴着脸反问道:“谁放心上了?” 苏明月成功转移了话锋,道:“那就好。”说着她打开了轮椅扣,将自己推到门口,看着平日从没放在眼中的门槛皱起了眉头,无奈的转头看向萧郁权。 萧郁权冷着脸,一路推着轮椅出了北院。 一守卫上前来通报道:“大人,二公子来了,现在在玉摧堂。” 至摧堂前时,苏明月看见一人站在玉摧堂外的十几层楼梯之下,恭敬等着,看见萧郁权连忙转正身子,面上浅浅一笑,道:“大哥。” 苏明月想着这应该就是萧郁权的弟弟,那个被萧家收养的二少爷萧正文。 苏明月瞧他一身低调的天蚕丝白灰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片片竹叶,手持一把折扇,看上去彬彬有礼。长的像乐于与人亲近的漂亮猫,可一笑那下巴尖起来竟又有点像老鼠。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偷偷一笑。 萧正文唤了声大哥,才看向轮椅上的苏明月,因着萧郁权亲自推着轮椅,遂更深看了她。他长来回北萧府与南萧府之间传话,这是第一次见萧郁权身旁有女子,上次听闻谢羽梁说大哥有了个女护卫,应该就是这位,他礼貌道:“这位是?” 萧郁权余光下扫了一眼苏明月,平声道:“不重要。” 萧正文虽然一向习惯在他面前矮自己一截,但此言听着所料未及,嘴角的一摸淡笑来不及收,只僵在脸上,他点了点头,苏明月不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萧郁权,又对萧正文道:“我是苏明月,是萧大人的护卫,二公子多多指教。” 萧正文愣了一瞬,随即立刻点头笑道:“在下萧正文,幸得相识。” 他又对萧郁权恭敬道:“大哥,母亲让我来给大哥送几副补药,说是就算没有受伤,也是要补补的。” 萧郁权对他略一颔首,道:“知道了。” 一旁有人来接过萧正文手上的药材包。 苏明月瞧这萧正文比顾青颜还恭敬,可萧郁权还是那么不近人情,就算不是一母同胞,对方这么有礼,他也不该如此冷淡。 萧正文口中的母亲应该就是南萧府主母,那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呢?真就不见么?她好奇的看了一眼萧郁权,不明白他和自己生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像老萧大人那日所说的,与生母来往会耽误他的前程,所以他就不见了?但她隐约觉得萧郁权不像是这种人。 萧正文并未多留,完成送药的任务后便离开了,连茶也没喝一口。苏明月还记着萧郁权刚才说自己不重要,此刻便故意道:“我们萧大人好气派,未成婚便自立门户。” 萧郁权面不改色的淡然道:“自是你这种贼寇所不及。” 苏明月道:“我现在还是贼寇?” 萧郁权道:“我说是就是。” 他甩袖自己上了玉摧堂的台阶,苏明月上不去,只盯他的背至他进入堂内。 她推着轮椅回了墨阁堂,掏出解药,就着一口冷茶,服了一份,心中想着等她腿好了,定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晚些时候,萧郁权以自己和老萧大人的名义给谢禹写了封请帖,上面的内容大致为:他萧郁权虽是因为半路遇刺,但到底是没有及时赴约,怕此事有碍谢氏小姐清誉,因此他特请谢禹到北萧府做客,时间由谢禹自己定,届时老萧大人会一同作陪,两家再次相商议亲之事。 早先谢禹夸赞萧郁权年纪轻轻就开府,有机会想到北萧府一观。若他此刻心中没有他想,这封请帖定是能将他请来。 谢禹收到这封请帖之时,正在院中的四角亭内看谢圆练习射箭。谢羽梁也在一旁作陪,他看了看被摊放在案桌上的请帖,伸手拿过来看了看,歪嘴一笑道:“最近的奇事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北萧府也有摆桌请客的一天。” 谢禹听他此言,朝谢圆招了招手,道:“好了,今日就练到这里。” 谢圆收了木剑,走到他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谢禹在上面放了一颗糖,道:“去吧。” 谢圆心满意足,乐道:“多谢叔父!” 谢禹对她展颜一笑。 他许久没回南都,对萧郁权了解不算多,他问谢羽梁:“你也觉得此事有诈?” 谢羽梁其实没觉得不对,只是觉得稀奇有趣,还打算让叔父带上自己,听他这么说,便问道:“叔父,觉得这请帖不对?” 谢禹道:“连你也说萧郁权一向不请客。” 谢羽梁道:“他不是说他那日遇刺没能来,而且那日咱们谢氏连旁支的小姐都来了,还等了他许久,他为此摆客回请叔父很正常吧。” 他话说完,看见谢禹冷眼瞧了他一眼,面上嬉笑道:“叔父是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p>谢禹道:“谁知道那刺客是不是他自己找的,那日不仅他没来何夕也没来,我看他们是串通好了,都怕我因为李克的事情向他们发难。他若是真觉得不合适,为何迟了两日才来下贴,又为何不亲自登门而是要我去北萧府?我看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是如今这个时机。” 谢羽梁不太明白地道:“什么时机?” 谢禹见他一副不开化的傻样,伸长胳膊,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甚是响亮。 谢羽梁“嗷”一声,手臂似被烫到的触角,立刻曲至身后,反手摸着背:“叔父,到底是怎么了?!” 谢禹道:“我看我不在南都的这几年你就只知道吃喝玩乐了,一点长进没有。黄汤再灌下去,脑子都要坏了。你可别忘了,那袁世朝是怎么死的,再喝下去,你不怕他一样,喝死在酒桌上?!” 谢羽梁依旧摸着背,一双风流眉眼也因为受了数落和这一下痛打充满了怨气,但他父母早逝,叔父无儿无女,一直待他如亲子,他也只能受着,他道:“喝酒喝不死人的,那袁世朝嘛......”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 谢禹道:“还在找借口。你再不收敛,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谢羽梁忍了片刻,打定主意道:“叔父,其实袁世朝他不是喝酒喝死的,他就是被杀死的,他死的那天我还。”他刚准备说袁世朝死的那天,他们还一起喝酒来着,意识到不能这么说,改了口道:他死的那天,我正好在,我亲眼看见他一长剑将他从后背贯通到前胸,血都流了一地。根本就不是什么喝酒喝死的。” 他说着还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青剑,正是此剑。 谢禹若有所思片刻,否定道:“胡说什么,袁世朝要是被杀得如此惨状,袁家会不追究?” 谢羽梁也蹙起了眉道:“这点我也不明白,那天顾青颜和萧郁权也在,叔父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问他们。” 谢禹凝了眸子,心中不明,袁行的死他觉得有蹊跷就算了,怎么袁世朝的死,也是不正常的,何况萧郁权也在,谁有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还能让此事用醉酒掩盖了去。 他越想越不对,又看向那请帖,想着那北萧府中养了诸多死士,他若是去北萧府赴约,赴的是鸿门宴也未可知,他问谢羽梁道:“你既是亲眼见到袁世朝被刺了个贯穿,那他是为谁所杀?” 谢羽梁只记得是个舞女,但肯定也很假扮的,他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袁世朝已经躺在地上了,身旁都是血。我朝凶手逃离的方向追了一阵,却什么也没看见。当天晚上,萧郁权和袁家都来嘱咐我们,说不可将此事泄漏出去,对外一律说袁世朝是醉酒而亡。” 谢禹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尚书郎,怎么会轻易就被人杀了?他死之前你就没看出一点不对劲?” 谢羽梁道:“当时是他要杀自己家下人,谁知道最后死的是他自己,就连萧郁权也没抓住凶手。” 谢禹蹙眉不已,看来此次回南都根本就是有人在蓄意引他回来,毕竟他在京州手握重兵,没人能动得了他,但是回了南都,机会就大了。他甚至觉得袁家和顾家的人被杀都是萧家的手笔。 谢禹哼了一声道:“怎么可能?我看,根本他就是凶手。” 23. 第23章 谢羽梁惊诧道:“谁?”他双瞳轻震,“是萧郁权自设自局?” 谢禹没有回答,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他又看向那请帖,吩咐谢羽梁道:“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回贴拒绝他,就说那日之事本不是他的错,他什么时候再来谢府,我们谢家都恭迎。” 谢羽梁点了点头,还是问道:“叔父是觉得萧郁权也会对您不利?” 谢禹见他还是有点救,不是个混官场的料,说不定适合战场,他道:“你也长大了,我无儿无女,萧家的迟早是要交给你的,这次回京州,你跟我一同去,去战场上历练历练,如何?” 谢羽梁心里不舍得南都繁华,他一心只想做一个既没人管又有酒有女人的富贵闲人,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迟早要迈出这一步的,他道:“一切听叔父的。” 萧郁权看见随附的拒礼,没有打开那封回函,而是让人直接送去了南萧府。 老萧大人收到此函时,萧主母正在一旁计算着萧青柯肚里孩子落产时日,打算让顾青颜自己一人先去任上,让萧青柯在南萧府生产修养,这样她才放心。 老萧大人打开萧郁权的信函,匆匆扫了一眼。谢禹也许是在双面结交,也许是和皇上站在一起,总之不会是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与自己是一条心。他姓谢的自己办了那么多场宴席,他萧亮次次捧场,而他却不愿到北萧府赴宴,不是心中有鬼又是什么。 在谢禹违背前言没有质问皇上时起,老萧大人就对他心存芥蒂了,现在更不用说萧郁权的遇刺也可能与他有关。 萧主母见他眉心紧锁,道:“怎么了?” 老萧大人道:“一些例常的烦心事,青柯你想接就接回来,可以让青颜先去庆州上任。” 说着他起身走了几步,心中思索不断,现下若是谢家和皇室合作,那对萧家可不利。他思来想去,拿定了主意。其实只要谢禹不为自己所用,那就是为自己所碍,迟早是要有大麻烦的,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转身去了书房,坐在案桌前,思忖片刻,写了一封长信,让人加急送去了宁州。 谢禹有兵,萧氏自然也有。只不过谢禹的兵都在明面上,萧家的兵大多在暗处,再加上萧郁权这些年让萧家名望水涨船高,只要他萧亮想拉拢,任何人都可能会与他合作,受他调配。 不过,老萧大人不会想到,他的信会被余边凌盯上。 执金吾的卫士,在南都各处有巡逻队,在其他州也有暗桩,负责在各州之间递送快信。老萧大人让人将信交给了离南萧府最近的卫士时,余边凌就一直跟着。 他上次长街和苏明月演刺杀之后,最终能顺利脱逃,完全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同僚们所知甚深,又对各个巡逻队的安排熟知于心。 其实他在萧郁权送出请帖至谢府的时候就已经在盯着了,直到最后发现萧亮要派信去宁州,他察觉这封信可能意义重大,便使了心眼,打着感情牌,送了送信的兄弟一程,趁机看了信的内容。 原来老萧大人是以南都近来的乱事为由,要从宁州调兵。 余边凌想着萧家调兵不管是为了什么,但这在皇上或者谢家看来,都是一件要心生警惕之事。 他将信件内容记在心中,又悄然将信放回原处,与送信之人道别之后,按原样将信中的内容誊写了一份。 傍晚天色渐暗,他隐身高树之中,将信件绑在一只箭身上,一箭射进了谢府之内。 他要将此消息告诉谢禹,只要谢禹稍加调查,便会知道此事为真,如此一来谢萧两家离撕破脸也不远了。 余边凌远远看着箭尾在兀自轻晃,随即平息,谢府之中有一人朝来箭的方向张望了几下,又慌忙上前将其取下。余边凌见箭被取走,立刻隐去。 离开的路上,他心中觉得此事冒险,但萧郁权已经在查自己了,他浮出水面也是迟早的事,是时候不顾一切的加快了。死没什么,事情做完就行。 他扔了弓,走在长街上,遇到巡逻的同僚们,互相点头致意。有同僚正好下值,向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要不要一起喝点,我请客。” 余边凌笑了笑,道:“不了,我最近觉得身体乏的很,改日我请。” 同僚无奈笑道:“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不爱交际,我在府衙外就没看见过你,下了值就躲进你那院子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看我是等不到你这一顿酒了。” 余边凌道:“说笑了,我一定请。” 同僚又开玩笑道:“是不是家里藏了什么美人管你管得紧?” 余边凌假凶的敲打了他一下,道:“可不要乱说。” 同僚笑着与其他人一同走了。 余边凌不去倒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交际,而是因为他是个一根筋的人,开始做了一件事,就必须全力做完,任何对复仇没有益处的事他都不会做,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他只有一个目标,也只有一个方向。 他回家会经过北萧府附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北萧府方向走去,他跟上了几步,果然是贺兰,他怎么回来了,难道是又查到了什么?可他现下也没有借口进去,也不知道苏明月她能不能对付。 此时苏明月在墨阁堂内,被顶绿的翅膀扫到鼻子,打了一声喷嚏。 惠英道:“姑娘,大人那边你不要忘了去。” 苏明月道:“有说是什么事么?我都这么不方便了,他就不能过来么?” 惠英摇了摇头:“大人没说。” 苏明月喂完了手中的鸟食后,便推着轮椅到了萧郁权的交无馆外,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她那轮椅碾在地面的声音持续的响着,此刻意外的有些刺耳,像琴上坏掉的一根弦,在悠长乐曲中发出了扰乱。 迎面走出来一人,一身藏色简服,看上去有些面熟,苏明月想着之前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那人在她身旁走过时,还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 她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一转头,便看见萧郁权从屋内走了出来,她道:“大人找我?” 萧郁权走近不答她言,不由分说将她从轮椅上拎了起来,抗至屋内的靠背椅上。 苏明月见他举止粗暴,面色不善撑着胳膊警惕地看向他,怒道:“又怎么了?” 萧郁权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苏明月,借着余边凌这个的名字,贺兰在京州查到了谢禹身上,他现已知道余边凌便 是苏明月父亲副将的儿子,在几年前曾在京州刺杀谢禹未果。 萧郁权咬牙切齿地道:“又怎么了?你应该问,你又有什么秘密被我发现了。” 苏明月眼神闪烁,道:“什么?” 萧郁权抓住了她一边臂膀,五指狠狠陷入苏明月的皮肉,沉声道:“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对我说实话?” 苏明月紧紧盯着他,胳膊被他抓得生疼。她想起来了,刚刚离开的那人正是之前的那位贺兰大人,是萧郁权派去京州查自己的人,看来他已经知道谢禹也是她的仇人了。 萧郁权力气更重,要是苏明月再不说话,他好像真就打算卸了她一只胳膊。 苏明月挣扎道:“你又没问。” 萧郁权冷笑一声,道:“不可理喻,竟还是我的不对了。” 苏明月双手扒着他的胳膊,想要推开,但是萧郁权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箍住了她的双肩,一寸也不动摇,她使不上力,徒劳地扒着他道:“你又没问,我为什么要说。我从小到大有很多事情,难道都要一五一十的说么?何况我又没做什么。谢禹兵多将广,自己又身经百战,我如何能对他怎么样?” 萧郁权道:“所以你就利用我啊,上次去谢府,你没动心思?你打算利用我伺机除掉谢禹,没错吧?”他双眼在她脸上来回看来看去,似乎每一处地方都让他觉得深恶痛绝。 苏明月盯着他,双手不住将他往外推,想要将他推开,可她越是这样萧郁权就按的越紧,他狠声道:“你收敛一点,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苏明月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没想过要害你。我是来南朝复仇的,大人你是执金吾,我不骗你,我还能怎么办?我若和你说实话,你会帮我么?不会,你早就将我杀干净了!” 萧郁权将二人之间放出了些距离,他恨声道:“没错,你说的没错。所以一开始就是错的!在袁氏别院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苏明月见他眼中生出恨意,比之前从宫中出来那次还要恨。她脖颈间悄然覆上一只宽大微凉的手,将她的脖颈圈在手中,缓慢而渐近的加着力气,似一条蛇环在了她的颈间,慢慢的拧紧,让她窒息。 萧郁权红着眼,一边眼角微微眯起,眼角的颤动带动着那半张脸的扯动,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或者说是愤恨至极。 按苏明月渐进用解药的分量,她的腿还远不能站起来,她只能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她觉得自己似要气绝,猛然间想起自己头上的木簪,用尽所有力气将其拔出,刺在了他的右肩。 萧郁权受了这一刺,却岿然不动,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刺,自说自话般地质问道:“苏明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苏明月趁他被刺手劲略松的一瞬,朝他扑了上去,报复地死死咬上了他的脖颈,无论如何都不放开。她本接近晕厥,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好像整个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张嘴和嘴里萧郁权的皮肉。 她像长在了萧郁权身上一样,空气中开始弥漫出血腥味。 萧郁权忍着疼,看着她渐渐失了力气,倒了下去。好像此刻只有她昏迷,他们才能共存。 24. 第24章 苏明月听见人声醒了过来,她两只胳膊酸痛不已,喉间更是高高的肿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死了,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在萧郁权房内。 张伯在屋外又道:“大人,老爷和二公子在玉摧堂等大人。”他才刚明明看见萧郁权进来了,现下没听到屋内有声响,又担心老萧大人和二公子有急事来找,便进了屋内,这才看见苏明月躺在萧郁权的床上,有些无措,问道:“苏姑娘,大人呢?” 苏明月抚着自己沉重的脖颈,摇了摇头,想起自己的解药还在墨阁堂,道:“张伯,你能不能帮我去墨阁堂拿个东西。” 张伯点头道:“好,我一会就去拿,是什么?” 此时,萧郁权推门而入,虽换了个高衣领,但脖间还是露出了一截包扎的白纱布。 张伯道:“大人,老爷和二少爷在等......” 萧郁权沉声道:“这么听他们的话,那你去南萧府听差。” 张伯登时脸色刷白,萧郁权虽然难以亲近但这么训斥他还是头一遭,他连忙退了出去。 苏明月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一白色小纸折成的小方袋,正是她的解药。 萧郁权缓步走近,将那小方袋举在她面前,声调平平又十分冷淡地道:“医师看过了这里面的东西,我想你知道这个是什么。” 苏明月伸手要去拿那解药,萧郁权轻易拿开,又将那解药扔在窗旁的石案上,让她可见而不可及。 他一手按在了矮塌上,盯着她看了看,伸手拽着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拉近,声色俱厉地道:“你有解药,还在装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苏明月不想仰他鼻息,将脸朝一旁侧了过去,萧郁权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脸重新摆正。 苏明月盯着他,破罐子破摔地道:“萧大人,我是贼寇,你忘记了么?我们贼寇就是这样的,谎话连篇,杀人如麻,唯恐天下不乱!” 萧郁权认同道:“对,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苏明月争锋相对道:“谢禹是我的仇人,而大人你又是他谢氏未来的女婿,我要怎么告诉你,我又怎么能告诉你。难道我血海深仇就不报了?还是我告诉你,你会帮我?!” 萧郁权喝道:“闭嘴,事到如今还想在狡辩。” 苏明月继续道:“萧大人你再想想,你我本就是一样的,就算没有我,你们萧家和谢家迟早也都是要翻脸的。就算我不杀谢禹,你们萧家也迟早会除掉他的。我是为了复仇,你们是为了利益,谁比谁高贵还不好说呢!他死在大人你手里也不一定会比死在我手里痛快!我是骗子,你们又都是什么好人!” 萧郁权紧攥着她的脚腕,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我只是不想你死的那么痛快。” 苏明月道:“你还想审我是么?谢禹是我最后的仇人你也知道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秘密了。” 萧郁权看了看她,道:“是么?那余边凌是谁你总知道!” 苏明月听到余边凌的名字,原本已经无神的双眸更是一暗,她道:“你都查到余边凌了,萧大人好神通。” 萧郁权道:“他是你父亲副将的儿子,但京州登记簿上,他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但我想你在南都的帮手,就是他吧。” 苏明月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萧郁权恨声道:“人都要死了,还在嘴硬。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苏明月道:“一起复仇的关系,你不都知道了么?!” 萧郁权道:“只是这样?” 苏明月道:“不然呢?” 萧郁权道:“交出他,我让你好死。” 苏明月道:“不可能。” 萧郁权闻言,攥了攥拳头,瞥向她,阴阳道:“你愿意自己被折磨死,也不愿意供他出来?” 苏明月握了握手心,她和余边凌一起起过誓,就是自己死了也不能背叛对方,她道:“随便你。” 萧郁权冷笑一声道:“这个余边凌定是在南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不说出此人在南都的身份,我就拿你的人头去引他出来,到时候你们就一起去死!” 苏明月觉得自己死就死了,只要余边凌还在,虽然难些,也一定能韬光养晦杀了谢禹,但是萧郁权竟然知道了他,那她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她道:“他又没有利用你,关他什么事?有什么你冲我来好了,你可以现在就把我的命拿走。” 萧郁权脖颈间青筋毕现,白纱布渗出血来,似被彻底激怒地道:“你想的美,我要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将你关进去,什么光什么夜明珠,通通没有,万古皆长夜的滋味,你觉得如何?嗯?” 苏明月瞬间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双肩颓了下去,似顶梁骨走了真神,双眼茫然的看着他。 萧郁权见她果然面露惧色,心中反而是意料之外的沉重,沉重的让他觉得好笑,她这是怕自己了,她这是和其他人一样怕自己了,他开口道:“这是你自找的,你在利用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个下场。” 可苏明月好像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静坐片刻后她眼神突然一动,看见那被扔在一旁的带血木簪,忙抢在手中,对准自己的脖颈刺了进去。 萧郁权在她身子突然一动之时就预料到她要干什么,迅疾将那尖头已经刺入她皮肤的木簪抢到手上,一手将其折成两段,“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苏明月胸口起伏难以平复,看向地上的半截木簪,又将视线缓缓移到萧郁权脸上,一语不发的盯着他看。 萧郁权嘴角一扯,拽住她的手腕道:“你听着,我是不会让你痛快去死的。” 苏明月看着萧郁权,梦魇般的一下一下用力的掰着他的手,扣得自己指尖和萧郁权手指都有几处都破了皮。 可怎么都掰不开,她泄气般的停了下来,身子朝床下跌去,想要再去够那半截木簪。萧郁权将那木簪踩在了脚底,咬牙道:“别想了。” 苏明月看向他,失神片刻反握住他的手,又一心一意地缓慢地认真地掰着他的手指。 萧郁权一开始以为她是要反抗,拽的反而更紧了,但渐渐的发现,苏明月根本没有用多少力气,像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在做一件一直在重复的事而已。 他渐渐松了手劲,苏明月终于将他的手指撬了起来,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将自己的小拇指饶在了他的小拇指之下,紧紧的勾住了,又诚恳的看向他。 萧郁权知道她又在耍心眼,又在使她的鬼把戏。他一甩手,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背转过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小指僵硬的维持着一个弧度。 半晌之后,苏明月在身后道:“我再也不骗你了,行么?” 萧郁权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再信你?”苏明月道:“我们刚刚拉勾了。” 萧郁权猝然凝眉,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嘲道:“幼稚至极。” 苏明月道:“萧大人,我在你这里已经没有秘密了,我不能违背誓言,所以余边凌的下落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已经没有要骗你的理由了。” 萧郁权道:“我也没有要相信你的理由。” 苏明月道:“我们刚刚不是拉勾了么?” 萧郁权大喊道:“苏明月!” 苏明月道:“干什么!我兄长还在世的时候让我答应不骗他,我都没答应,你还想怎么样?” 萧郁权瞪眼看向她,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明月又趁机抓住了他的手,握的紧紧的,看着他认真道:“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骗你了,要是我再骗你,你就拿走我的眼睛。我把它们给你。” 萧郁权看着她的双眼,此时其中的澄澈和直接能扫除他所有的内心曲折,他久久凝视其中,伴随着一口呼气,胸口缓缓的塌了下去。 他甩开苏明月的手,铁青着脸看向支摘窗外,迈步离去。 他才刚离开,就有人立刻来屋内将解药拿走了。 苏明月无力的躺了下去,看着天花上的彩画。她不知道萧郁权是不是放过自己了。 萧郁权出了交无馆,行出了一阵之后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玉摧堂内的老萧大人和萧正文已经续了一次茶,老萧大人坐在一侧的矮案旁,萧正文则站侍在一旁,他看见萧郁权来了,连忙朝外迎了几步,道:“大哥。” 萧郁权点首,又看向老萧大人道:“父亲。” 老萧大人点首道:“郁权,谢氏对我们的敌意,怕是超乎我们所想。” 萧郁权坐在矮案的另一侧,道:“他们又做什么了?” 老萧大人看了一眼萧正文,萧正文便将他在酒馆偶遇谢羽梁的事说了。 原来谢羽梁酒后失态,不小心透露出其对萧家的敌意。 老萧大人道:“我已经派信去宁州调兵了,谢禹要是想生事,也不怕。” 萧郁权心中想着,谢家对萧家的敌意似乎毫无由头,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么?他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谢家别有心思的?” 老萧大人道:“就在他进宫之后。” 这时候萧郁权才知道,原来谢禹进宫打算就顾思去世一事质问陛下的。 老萧大人道:“你觉得他是变了主意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向皇上顾思的事?” 萧郁权回想了一下那天的经过,他进宫实属偶然,但谢禹定是有备而去,但他根本没提顾思之死,是因为根本没打算提,还是因为苏明月的闹剧让他觉得顾思的死另有蹊跷?他刚想提苏明月那日进宫之事,想了想,他道:“会不会...是谢禹以为我们萧家其实和顾大人的死有关,所以他拿不定主意,干脆就不提了。” 老萧大人道:“他凭什么这么觉得?还不是一直心有防备。听到点蛛丝马迹就怀疑到我身上,迟早不是一路人。” 萧正文道:“父亲,谢将军他会不会做出不利我们萧家的事?” 老萧大人道:“他短期内什么也不会干,但是长期不好说,这也正是我要调兵的原因。” 萧郁权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心道:“苏明月你到底在我背后搞了多少小动作。” 25. 第25章 苏明月时醒时睡,恍惚间觉得有人在屋内,她睁开眼见萧郁权在一旁,脱口而出道:“放我走。” 面前的萧郁权却一直没有说话,等她抬起身子,才发现面前根本没有人,是自己恍了眼看错了。 已经不知多少日过去了,每日府中人依旧给她送吃食,但是无论苏明月说什么,来人都闭口不言。 萧郁权也不出现,为了关她,他连自己的屋子都不要了么?这是还没想到惩罚她的烈刑,所以就打算一直这么关着她? 苏明月捶了捶自己的腿,虽然没有解药,但已经自然恢复了些,不过照这恢复的程度,要好彻底,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她看了看周围,四周她能拿到的任何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是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意思。 不过只要不是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她根本就不想死,现在问题是见不到萧郁权就会被一直关着,但若是想办法见到萧郁权,又可能会立马死。 苏明月第一次有被束缚的感觉,这个人真是她命中的天魔星。 “有人么?”她喊了喊。 门被人从外推开了一个缝,张伯从中探出头来看了看,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明月认出他,道:“张伯,萧郁权在哪?” 张伯不习惯听人说萧郁权全名,顿了顿才道:“大人最近在执金吾府衙。” 苏明月道:“他一直没回来?” 张伯点了点头:“是。”他欲言又止,眼神探寻地道:“我看大人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姑娘到底做什么了?” 苏明月垂眸,静默片刻后道:“我骗了他。” 张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苏明月又生无可恋地道:“很多次。” 张伯一脸苦涩,他还想着帮苏明月出出主意,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只好岔开话题道:“姑娘,你腿还好吧?” 苏明月摇头:“不好,解药被萧郁权拿走了,一时半会都好不了了。” 张伯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又问:“姑娘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 苏明月道:“张伯,外面是不是很多守卫。” 张伯点了点头,看向苏明月的眼中很明显的透露出她出不去的意思。 她想了想,一直被这么关着也不是个办法,她道:“张伯,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萧大人。” 张伯道:“姑娘请说。” 苏明月本性难以服软,下意识想出的都是一些能激怒他的话,比如:“是你太笨,才会被我骗。”之类的,她看向张伯道:“我想见他,张伯有什么办法么?” 张伯琢磨了一下苏明月说的话,好像说四个字和说三个字,意思也差不多,但三个字明显更能将萧郁权请过来。他这些日子偶尔去府衙送东西,看见萧郁权那消沉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他觉得大人不回北萧府大概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苏姑娘,若是不罚,太过放纵,若是罚了,又舍不得。要是他这一传话能让二人化解了这桩事,岂不是对谁都好。 他如此想着出了门。 苏明月琢磨着要是他来了,她该如何说,如何做,毕竟要是换做有人这么骗她,她早就将对方杀了,就算对方有难言之隐,也不行。 可是既然萧郁权没有杀她,那就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苏明月想了想,心中做好了决定,为了她的复仇大计,她决定要豁出一切去,并展现出洗心革面般的诚心。 可是他不一定会来。 张伯走了之后,她一直注意着门的方向,可每次的动静都和萧郁权无关。 一连几天过去了。 她等得太久了,实在不想再望眼欲穿,想了想慢慢地爬下了床,在地上用双臂在地上爬着,爬到紧闭的门旁,在门的缝隙中朝外看去。 院子内外果然守卫森严,像是这里关着什么罪恶滔天的猛兽,她双腿无力,只要个门槛就能绊住自己,何必要这么多人看着。她又抬头看去,突然瞥见一个身影,站在院门前。 是萧郁权。 他在门前站着,不进也不退,苏明月心想:“他这是不想见我,那为什么回来?有东西要拿?” 萧郁权在那站了站,并没有朝这边看过来,眼见他就要走。 苏明月急忙拍门,喊道:“萧大人!别走。” 萧郁权回身看过来,大致看清了门缝中露出的一双眼睛。 苏明月道:“大人要是还不愿意见我,那我就要伤心死了。” 萧郁权冷眼看向她,就是不走过来。 苏明月又道:“我再也不骗大人了,我发誓。” 说着她推开了门,光照在她整个人昂起的上半身,她看向一旁的守卫,对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守卫没有听清,不自觉的侧了侧身。 苏明月趁机伸手拔了他腰间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自己的手掌划了一个口子,一抬眼,萧郁权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弯腰见她只是割了个口子,立刻收回了手,他扫了一眼那杯夺刀的守卫。 萧郁权的双眼扫在他身上,让人如芒刺背。守卫心提到嗓子眼,砰砰跳个不停,他趁苏明月抬首看萧郁权的功夫,将刀从她手里抢了过来,自觉的站好。 苏明月对萧郁权笑了笑道:“我没打算伤人。” 萧郁权眼底闪烁,看向了别处。 苏明月依旧趴在地上,朝他举起自己划伤的手掌,道:“大人,能将你的手掌放上来么?这样我就永远对你守诺,永远不会再骗你了。” 萧郁权看向她那向上的手掌,一条鲜红的血液直流至她手腕处,而那红色刀痕之旁相近的位置还有一条长疤,也像是刀划的。 苏明月注意到他的眼神,解释道:“那是之前划的,是为了另一位朋友。”她又亮了亮另一只手的掌心道:“没有了,加上你这条,一共两条,我只对你二人守信。” 萧郁权觉着荒唐道:“那看来这还是我的荣幸。” 苏明月继续朝他举着自己的手掌,道:“大人高抬贵手吧。” 萧郁权绕过她的手掌,拎着她的手腕将她从 地上捞起来,单手将她携在身侧,将她送回了床塌上。 待他要走之时,苏明月伸手握住了他才放开自己的那只手,道:“握了才算数。” 萧郁权手心传来一阵暖暖的粘腻之感,苏明月又对着他的侧面道:“其实按道理,对方也是要划一下的。” 萧郁权斜看向她,苏明月立刻识趣道:“但大人不用。” 萧郁权抽开了自己的手,抬脚要走时,苏明月道:“我能回墨阁堂么?我想顶红和顶绿了。” 萧郁权没有应声,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一步没停地走了出去。 守卫在他迈出门的瞬间,就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苏明月看着自己手掌的血痕,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至少能让他消点气吧。 午间,屋内的长窗射入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迷迷糊糊又睡着。 “啾啾啾。” “啾啾啾!” 顶红和顶绿落在她身上,将她当作一个起伏的树干,在她身上走来走去。 又在她面前踱步,翅膀在她面上扫来扫去,直到苏明月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打了一个喷嚏,将两只鸟吓的拍起了翅膀。 两只见她只是坐了起来,便又靠近。 苏明月伸出一只手,顶红和顶绿便相继挤站了上去,苏明月握住顶绿,放在自己鼻尖长长的吸了一口。 顶绿被她吸的有些透不过去,伸了伸脖子,在她手指上啄了一口。 苏明月道:“闻一下怎么了?” 又抓起顶红,将两只的头靠在一处,一同放在自己鼻尖,猛吸一口。 顶红翻着白眼朝长窗外看去,那长窗边缘处不明显的人身阴影撤开了。 走出一段,萧郁权看了看自己手心的血痕,依旧觉得很幼稚。 她对他做的这些事,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只怕已经死了好几次了。萧郁权回首看向了那长窗,若是她再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也就再也没有办法能容纳她了。 也许只有一直关着她,才是长久之计。 苏明月看着顶红顶绿,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刚和萧郁权提了这事,看来,他应该没有那么想要自己去死了,都说他不近人情,但她此刻看来,他和自己比起来,要好多了。 她想了想,要是换成她,自己被人这么骗,至少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可要是对方是萧郁权呢? 苏明月想了想,却有些迟疑,他要是求自己的话,她也许会放过他,因为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猛兽低头的感觉。 也许,萧郁权正是因为这样,而有些原谅她的意思,毕竟她实在也不是什么好降服的人。 她将手中挣扎的顶红和顶绿放出了手心。 不过它两个朝外飞去后,没多久又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了。苏明月这次不抓它们,它们两个便里里外外处走走逛逛,时不时还给她叼来个小石子小树枝。 苏明月道:“谁让你们来的,是不是萧郁权?” 顶红顶绿学舌,道:“萧郁权,萧郁权,萧郁权。” 26. 第 26 章 看来萧郁权是打算一直关着自己了,也不知道余边凌能不能找机会送解药给自己。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她勉强能站起来了,但是离走还是差得很远。 她前日找来张伯,问他自己能不能坐着轮椅在院子中走走。 当时张伯看上去显然是他无法做出这个决定,要去请示萧郁权,于是他说让她等等。 过了好几日后张伯送轮椅来,她坐上轮椅道:“麻烦张伯告诉大人我能站起来了。” 其实她不说张伯刚刚也注意到了,他必然是要去和萧郁权禀报,听她如此说,张伯笑了笑,高兴道:“是。” 苏明月自己一个人推着轮椅在交无馆中晒了晒太阳,喂了喂顶红顶绿。 墨阁堂的小丫鬟惠英带着吃食来交无馆,看见苏明月,高兴得跳了一跳,道:“今日我才知道姑娘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交无馆,我和赵婶还都以为姑娘不在府中。” 苏明月看着交无馆中一个不少的守卫,心想:“萧郁权真是做了层密墙将她围起来了,不仅让她出不去,连惠英她们几个都不知道她在这里。可是为什么今日她们又都知道了?”她问:“今日是张伯告诉你我在这的?” 惠英边将吃食摆好,边点首道:“是,是张伯说的。” 张伯一贯谨慎,他能说,那就是萧郁权让的,看来他没那么恨自己了。 惠英将赵婶煮的汤给端苏明月,又看了看天色,太阳暗暗的,她道:“今天可能会要下雨呢,明天天气要是好,我推姑娘去池塘喂鱼吧。” 苏明月想起萧郁权上次说什么鱼全死了的话,问道:“什么时候放的新鱼么?” 惠英道:“新鱼?没有听张伯说换新鱼了啊。这换鱼看上去简单,其实可费事了,还保不齐新鱼一定能活,一般是能少换就少换。” 苏明月心道:“那萧郁权他骗我?这有什么好骗的。” 到了第二日,惠英午后来了交无馆,出乎苏明月意料的是,惠英轻而易举就将她推着出了交无馆。那些守卫根本就没有拦她们。 苏明月看向惠英,赞叹道:“惠英,你这么厉害啊。” 惠英不明白但双眼亮晶晶的,高兴地道:“什么?我哪里厉害?!” 苏明月笑笑没说话,看来是萧郁权又大发慈悲准许她出交无馆了。 二人朝府中池塘行去,一府中仆从迎面朝她们走来,站住脚道:“苏姑娘这里是谢府送来的一个包裹,说是给姑娘的。” 苏明月听到说谢府,心生警惕,道:“是什么?” 那人道:“门房守卫已经检查过了,里面是些贵重玩物和一封信。” 惠英上前接过,又给了苏明月。 包裹由蓝底缀小白花的布包着,打开之后是一个梨花木的盒子,盒盖上还雕刻着精细的花藤。 惠英见这盒子精美,气味也十分好闻,道:“姑娘与谢家有交好之人?” 苏明月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会和谢家人交好。” 说着她将盒子打开,看见里面是一颗上等夜明珠。 惠英惊叹道:“好漂亮的珠子!”她说完又凑近仔细看了看,道:“这好像和姑娘现有的夜明珠还不一样,是紫色的,好漂亮。” 此珠色泽光亮,泛出稀有的紫光。这种紫色夜明珠苏明月之前只是听说过,一直以为是珠宝商贩们为了虚张声势吹嘘出来的,没想到还真有。 苏明月又看向盒中,还有一个镀金的九连环。 她将那九连环竖着拿起,一环一环接连下落,轻轻碰撞在一处,声音清脆。 惠英听见这声音这才将视线从夜明珠上移开,问道:“这是什么?” 苏明月递给她看道:“这是九连环,解着玩的。” 惠英拿在手中,开始琢磨怎么玩,边玩边道:“这像是小孩玩的。” 苏明月打开盒子最底下的那封信,先将视线下移,在落款处看见了谢圆的名字。 这信明显是谢圆自己亲手写的,字迹潦草不说,纸面上有很多手指沾墨留下的指纹不说,纸面上有多处被墨洇透了不说,还有多处错字,不过她也只是在错字上划上一横,然后再继续往下写。 信上道: 本大小姐若不是迫于兄长教诲之压,是绝对不会给你这个区区护卫写这封信的! 想必那盒子中的夜明珠和九连环你都看到了,不过你不必感动,这都是我玩剩下的东西,不然我才不会给你! 我知道你一个护卫见识短浅,但是就算是我玩剩下的,也不是什么便宜东西,你不要不识好歹! 谢家大小姐谢圆 苏明月看完将信露出一个浅笑,将信和两个物件原原本本放好后,她面上反而沉下来。 惠英见她收到好礼,脸上却看不出高兴的神色道:“姑娘你不喜欢?” 苏明月没有说喜不喜欢,而是道:“你帮我收在墨阁堂吧。” 惠英点头,接过包裹,系好之后暂且挂在了轮椅后面。 苏明月想起谢圆,她其实觉得这小女孩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谢家人和苏家人是成了不了朋友的。 她不知道谢圆为什么要送她这些,还要附上一封信,也许就是为了还那日她在谢府丢失的夜明珠。 但那样让人拿过来一个夜明珠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给九连环,为何还要写这怪可爱的信。 她看完信,觉得烦的很。 惠英放好了那包裹,推了一阵,车轮滞住了,一看,原来前面是一截碎石子路。 苏明月环视周围,准备让附近的守卫帮帮忙,却见余边凌从前方走来,苏明月朗声道:“这位执戟好眼熟,高抬贵手,帮个忙吧。” 余边凌像是没看见她们二人一样,朝相反方向看了一眼,才又看向苏明月二人,走近道:“是,在府衙和苏护卫有过一面之缘,需要我做什么?” 惠英道:“我们过不去,帮忙抬一下轮椅吧。” 余边凌答应,和惠英一人一边将苏明月抬到了前方的平地上。 余边凌果然乘机塞了东西给她,她趁惠英不注意,看了一眼,一个叠好的微微鼓起的纸袋。 惠英道:“多谢这位执戟大人。” 余边凌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苏明月和惠英道:“我们走吧。” 二人再过转过一个墙角,面前就是太阳照耀下波光粼粼的东面池塘。 池塘一面被抄手游廊围着,惠英推着苏明月在游廊中段,道:“姑娘,我去拿鱼食。” 苏明月点首,看着池塘内层层彩鱼游来游去。 惠英去游廊上的 临水小阁中拿鱼食,她刚推开小阁的门,就看见萧郁权坐在里面。 她吓了一大跳,连忙道:“大人恕罪,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这。” 萧郁权皱了皱眉,没有看向她,口中吐出两个字道:“出去。” 惠英连连点头,正欲退出去,却又听见萧郁权又道:“从另一侧出去。” 游廊上的小阁是贯通的,在左右两侧都通着门,惠英是从左侧进来的,萧郁权的意思自然就是让她从右侧出去,她迟疑了片刻,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想着苏明月还在那里,但也顾不得了,她不可能违背萧郁权的命令。 她又重新迈步进来,朝萧郁权行了礼,又快速在右侧的门出去了。出了小阁后,又将右侧的门带上了。走出一段距离后惠英心中还是打鼓,据她所知,大人很少来池塘这,不然她昨日也不会提议今日过来。 她虽放不下苏明月,但依旧是劫后余生般的快速离开了游廊。 苏明月将双臂搭在栏杆上,半撑着身子。看着池塘中的游鱼一群一群的朝同一个方向游着。 一个萧郁权就够她费心的了,又来了一个谢圆。她真希望自己从来不认识他们。 她朝鱼游的方向看去,便看见游廊小阁内,一把一把的鱼食撒出窗外。想着这是惠英自己玩起来了。 苏明月又坐了一会,才将轮椅转了向,朝小阁方向过去,近小门旁,看见的自然就是萧郁权,她停在了原地,道:“大人。” 萧郁权看向她。 苏明月见他抱手坐在里面,像是不想任何人靠近的样子,默默的往后倒着轮子,既然这样,不如回去看余边凌到底给她塞了什么,手中缓缓推着轮椅。 萧郁权道:“跑什么?” 苏明月连忙聚精会神地违心道:“没有。” 她硬着头皮进了小阁,自顾自的拿了一罐鱼食,靠在小阁木墙上,洒起了鱼食起来。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扫在肩侧。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苏明月透过面前的空窗,看着外面的四方晴空,不由得一笑。心中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苏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也有一个池塘,她也曾这样和母亲哥哥父亲一起坐在院中,她想起往事,笑了一下。她又想到谢圆的那封信。 往事会让人笑。 现在的事也会让人笑。 可放在一起,就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旁边还坐着萧郁权。 一阵风吹来,将临窗的一个空鱼食碗吹落了,她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她为什么要为这些人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闭了闭眼,想起了吾道山上的衣冠冢,想起了母亲的种种失常行状,终于渐渐恢复了冷静。她看向萧郁权道:“好长时间没见到大人,大人近来在忙些什么?” 萧郁权没有理会她的搭讪,而是反问道:“还有什么事瞒着我通通说出来。” 苏明月想了想,目前确实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了,她没必要在此处撒谎,她道:“除了余边凌的身份,其他的没有了。只要你不问我这个,别的我都能告诉你。” 萧郁权看着她,平静地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之后我若是再有发现,我会让你不得好死的。” 苏明月想着事情办完了,死便死了,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27. 第27章 苏明月手中没了鱼食,想动轮椅,发现轮子卡在了小阁中的木板缝里,抬眼见萧郁权将自己手上的鱼食递了过来。 她看着那鱼食,一时没有接,而是看向了萧郁权,他正越过小阁之上的空窗,看向窗外,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拿过那鱼食碗,捏起几颗,拿指尖碾碎了也没扔进水里,最后她直接将碗倒扣了去,将所有鱼食一股脑的掀底,全倒入了池中。 萧郁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池中鱼为这鱼食,翻滚着,互相较着劲。 苏明月心中却越发平静,平静得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了,她轻轻将头枕在了他的胳膊上,还没等萧郁权有机会拒绝或事推开自己,她立刻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我就想靠一下,你要罚一会再罚吧,反正我在你这,已经是罪孽深重了,再加一条,也差不多。” 萧郁权视线从她头顶往下看,见她长睫低垂,似被打湿的鸟雀翅膀,又将视线移开,与她一同看向了小阁之外。 苏明月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久违,熟悉得她有些不适。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原来这和自己以前在京州的时候很像,那时候她还小,家中也有个池塘,一家人也总是聚在亭子里说笑,她突然道:“萧大人,你让我想起我的兄长了,我以前也总是这样靠着他,他可是世上最好的兄长,你们要是......” 不待她话说完,萧郁权虽依旧目不转睛的看向前方,一手已经放在她头侧,反手将她往外推。 苏明月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有人看见了?”她朝两边张望了几眼,并没看见任何人影,道:“没人啊,”她重看向萧郁权道:“就算有人看见了,那也是北萧府中的人,不会说出去的,再不行我嘱咐一下他们。” 萧郁权越听她言越不入耳,道:“嘱咐什么?” 苏明月道:“让他们不要说出去啊,放心,总之不让耽误大人你的亲事。” 萧郁权前胸似缓缓堵起了一张墙,凝眉道:“知道就好,一会将你的弯刀给我。” 苏明月听见这话,上身后撤,拉开了些许距离道:“大人要弯月做什么?” 萧郁权瞥向她道:“当然是惩罚,你不想给?” 苏明月转了转眼珠,立刻道:“给,大人替我保管着,当然好。” 喂鱼之后,萧郁权直接将她推回了墨阁堂,又朝她伸出一只手,苏明月会意,拿出弯月仔细擦了擦,交到了他手上。 她看着他绕过影壁走了出去,才回了屋内,在宽袖中拿出了余边凌给她的纸袋,她打开,果然是解药,看来他是见自己这么久还没有露面,猜到也许是解药出了问题,她就着茶水将解药粉全喝了下去,她腿比之前刚中毒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这下一来应该要不了几日腿就会好全了。 她正打算将这纸袋放在灯上燃了,却看见上面像是有字迹,她拿回眼前,仔细一看,果然内侧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因字太小,她原本还以为是花纹。 余边凌安排了十日后对谢家的最后挑衅。 “是因为我的腿要到那时才会好么,所以定在十日后?”她喃喃出声。 赵婶一边点着灯,一边在后方道:“姑娘你也知道啊。” 苏明月将字条捏在手心,转身看向她道:“什么?” 赵婶道:“姑娘说十日后,不是说的康圣节么?” 苏明月一个京州人对南都的节日都不甚熟悉,她道:“康圣节?” 赵婶道:“是啊,姑娘的腿到时候要是好了,也可以去参加康圣游队,很好玩的,每年这一天,北萧府的大部分人也可以出去参加康圣节的游行。” 苏明月道:“是么,是不是很有意思?” 赵婶道:“可不是,到时候整个南都的各个主道都会有人抬着康圣帝的塑像跑过,男女老少都会跟在后面跑。” 苏明月道:“为什么要跟着跑?” 赵婶道:“这是南都康圣节的习俗,只要跟着跑了,这一年就会受到康圣老爷的庇佑,会好运不断,跑的越久越是灵验。” 苏明月点了点头,每个主道上都有人抬着康圣帝的雕像奔跑,身后还跟着满街狂热的百姓,确实是个混乱的好日子,难怪余边凌要选这么一天,她点头敲了敲自己的腿道:“希望我能赶上这个热闹。” 赵婶笑道:“姑娘这几日多动动肯定能赶上的,在南都和康圣节能比的也就过年了。” 苏明月嘴角带笑,转身将那字条放在灯上燃尽了。 晚间睡时,双腿便开始有麻感,七日过去后,麻感褪完之时,她就已经能自行下地了。 她让人将轮椅送还给了萧郁权,用以表明自己腿快好了,一是表忠心,二是等到康圣节那日她再出府和余边凌打配合时,也不显得突兀。 自萧正文被谢羽梁酒后威胁那日起,执金吾府衙便专门挑了一队人负责一贯谢府周围的巡逻,余边凌便在其中。 现在虽然专门挑了人来,他们在谢府前依旧是按照惯例,一天三巡。 不过余边凌提议道:“最近谢府的谢将军回了南都,谢府宴客又多,都是些达官贵人,要是出了问题我们萧大人作为未来谢家的女婿定会不满的,说不定还会追究我们的失职,我看我们每日巡逻还是勤些的好。” 余人听了也有道理,都同意了他的建议,由一日三巡改为一日五巡。 但谢羽梁整天看见这些执戟一天到晚都在附近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是他又没有什么理由能将他们赶走,只好将一肚子气都憋着。 余边凌等人依旧是各行其职,虽然谢羽梁心中不爽快,平日也没个好脸色,但他也不好贸然找事,这几日来,都是相安无事。 待到康圣节这日,余边凌与自己的执戟同僚们照旧在谢府旁巡逻,只不过余边凌不小心没站稳撞了一下谢羽梁。 谢羽梁终日积攒的愤怒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他拽着余边凌的领子,给了他一拳道:“狗腿子,你没长眼睛么?敢撞老子?” 执金吾府衙诸人听见他说狗腿子,面上皆露出不快之色,余边凌伸手拦了一下自己的同僚,捂着出血的鼻子连连道歉:“谢大公子,撞到您是我的不是,还请大公子谅解。” 谢羽梁打了他一下还不满意,还要动手,却被其他执戟给拦住了,一执戟道:“谢大公子,我们不过是不小心的,你怎么能这样得理不饶人呢?” 谢羽梁一把将余边凌按着跪到了地上,一脚踩上了他的肩膀,道:“不小心又 怎样?不小心我就要放过你?凭什么?既然不小心了,那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余边凌低头不语,任由他踩着。 一旁的众执戟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在南都算不上有什么贵重身份的人,但一向都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们。一是他们一向恪尽职守,为南都安稳一丝不苟,二是又有执金吾萧郁权的个人威势,从大官氏族至市井民众都对他们有礼相待,如此这般被侮辱还是第一次。他们视所有执戟为一个整体,一人被欺负了,就是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余边凌快被他踩得脸贴地,谢羽梁看准了他们不敢对他做什么,一脸得意。执戟中一人平时和余边凌格外要好,见他被踩趴在地上,怒从心上起,猛的一把拉了余边凌的胳膊,想将他从谢羽梁脚底救出来。 但他没想到谢羽梁站这么不稳,就这么一下身子后仰,摔到地上,头正正磕在一处街沿,磕出血来。 谢羽梁手往头上一摸,看见血,恨恨地磨了磨牙,他拔剑朝诸人冲将过来,诸位执戟除了余边凌亦纷纷拿起长戟,绕着他成了一个半圆,刚刚拉余边凌那人道:“谢大公子,我本无意伤你,只是想扶同僚,你也伤了我们的人,咱们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谢羽梁并非什么好汉,武艺也只会些花拳绣腿,但因出身高贵,又出身将门之后,所以平常多的是人捧他的臭脚,这也是他为什么一把青剑常年悬在腰间。他被偷袭推倒磕伤已经是奇耻大辱,又听见退让二字,更是恶向胆边生,他不信这几个小执戟敢对自己怎么样! 谢羽梁挥剑朝几人砍去,却一一被挡了回去,执戟们虽然能轻易将他拿下,但因为他也因自己人伤着了,本着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想法,遂一退再退。 他们最后被谢羽梁逼至一处院墙前,他道:“你们几个,要么跪下给我磕头认错,要么,就给我死。” 此时谢家的几位兵士闻声赶了过来,一人道:“公子,将军有嘱咐,让你不要......” 谢羽梁没等他们的话说完,喝退他们道:“别管我!滚!” 执戟们见再不反击,定要失了己方的几条人命,几人互相看了看,便一拥而上,谢羽梁招架不住,又回身向谢家的兵士喝道:“你们还不帮我!等着给我收尸啊?!” 谢家兵士们和执戟们不得已而交了手,谢羽梁夹在中间甩着剑。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那游人组成的人群队抬着康圣帝的塑身的队伍,冲了过来,康圣帝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不然就会带来灾祸。所以哪怕康圣的队伍发现前方有人在交手,也依旧冲上去了。霎时间,人流四散,谢羽梁和余边凌等皆被冲开。 谢羽梁在人群中大喝道:“谁!是谁撞了我!” 待康圣的人众一拥而过之后,谢羽梁站在原地,四周空出一片地方,众人一看,他腰侧竟然插着一把匕首! 他低头盯着那匕首,面色发白,身子发颤难以支撑般的朝后栽过去。 身后的谢家兵士有的及时扶助了他,有的怒目看着余边凌等执戟,似是认定了,凶手定就在他们之中! 诸位执戟见状早就纷纷闪避一旁,各个看向旁人,下意识地想知道谁是那下手之人,可诸人脸上,皆是一模一样的错愕之色。 28. 第28章 余边凌看向一处,苏明月在那和他对了一个眼神,便翻身走了。 她给谢羽梁的这刀,因为隔的远,不知道能不能致命,但也足以让谢家更加沉不住气了。这刀上还抹了一层麻药,让他一时并无多少痛楚,直到自己亲眼见了才知道,自己是被刀了一刀。 她手上提着东西,回了北萧府,却迎头撞上正出门的萧郁权,看来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苏明月停住脚步,看他是不是有吩咐。 萧郁权看了她手中的药酒一眼,从她身旁走过了。 她这才提着药酒进了北萧府,又将药酒交给了正在账房查帐的张伯。 张伯接过药酒,放在了面前的柜台上道:“真是多谢了,今日府中的人大部分都去过康圣节了,我又走不开,要不是姑娘你,我都不知道这药酒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了。” 苏明月笑道:“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活动一下筋骨。” 张伯笑了笑,特别地看了她一眼,道:“姑娘刚回来看见大人了么?” 苏明月道:“看见了啊,怎么了?” 张伯点了点头道:“没什么,还以为你们没碰上,姑娘怎么没一起去。” 苏明月道:“应该是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吧。” 张伯笑道:“原来是这样。” 苏明月又道:“我还想到处跑跑,锻炼锻炼,张伯还有什么差事能派我吗?” 张伯客气道:“哪能一直指使姑娘。” 片刻后,苏明月果真又领了差事,借此名义去了余边凌家中。 余边凌问她道:“怎么样,萧大人没有怀疑谢羽梁的伤是你的手笔吧?” 苏明月思索道:“应该没有吧,我看他都忙的想不起来我。不过要是他真问我的话,我要怎么回答他呢,你觉得照实说怎么样?” 余边凌闻言差点惊掉了下巴,愣了片刻道:“你是疯了么?” 苏明月耸肩道:“你不知道,我最好还是不骗他的好。” 余边凌打量着她,根本听不懂她的话,因为根本不像是她能说的话,道:“什么意思?” 苏明月见他眼光怪怪的,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傲气道:“我答应了不骗他,虽然不一定能做到。” 余边凌揉着肩膀,疑惑地道:“你还能正经答应别人这个?我之前让你答应我按计划行事,你哪次答应了?” 苏明月道:“你管我!你以为我想!还不是为了保命。这次我不就按你计划来了么?丝毫不差!” 余边凌还是不可置信地道:“只要他问你,你就和他说实话?” 苏明月将手掌亮给他看,摇头道:“其实我感觉只要说实话,不管做了什么好像都能保下一条命,但又不是很确定。” 余边凌斜睨她问道:“要是他问我,你怎么说?” 苏明月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以为我会背叛你?我之前和他说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会说。除此之外,我再不骗他。” 余边凌看疯子似的看着苏明月道:“你在说什么?萧大人在查我你不是不知道,他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审问你?” 苏明月道:“你有完没完,他就是同意了啊。你到底是哪边的,你觉得他就该把我打个皮开肉绽,再把你抓了砍头?” 余边凌抄手而立,冷静道:“我当然不想如此,只是,只是这也太怪了,太怪了。” 苏明月又想给他一下,这次却被他躲过了,她道:“少废话,你盯紧了谢家,这次过后,谢禹应该会有所行动了。” 余边凌转而道:“那你知道是谁来查谢羽梁的受伤的案子么?” 苏明月道:“谁?萧郁权?” 余边凌道:“自然不是,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执金吾府衙的人是凶手,但是毕竟牵涉到我们,萧大人怎么好管此案。” 苏明月眼珠一转道:“难不成是司隶校尉何夕?” 余边凌点了点头。 苏明月道:“那谢禹能同意?何夕可是皇上的人。” 余边凌道:“他也没得选,交给我们大人,他更不愿意,南都市井固若金汤,可大人物们之间就是一盘散沙。” 苏明月道:“谢禹和萧郁权因谢羽梁受伤见面的时候你可在场?” 余边凌道:“我在场。” 苏明月道:“他们看上去如何?” 余边凌道:“一如往常,互相客气又尊重。” 苏明月道:“我不信谢禹心中不怀疑。” 余边凌道:“当然,而且最近谢家和宫中走的勤,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不会是弃了世家,转而投了皇室吧?” 苏明月觉得不好说,不耐烦道:“这个谢禹实在是麻烦。” 一抬头又看见时辰不早了,她还有差事没完成,起身道:“我得先走了。” 余边凌还是不放心地嘱咐她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要清楚。”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从袖中拿出张伯要她买的药材单子,去了药店。 待回北萧府的时候,萧郁权和张伯在一处,张伯好像在和萧郁权汇报着什么,苏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药材,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不会张伯让她做的这些事,都是萧郁权让他做的吧,又在试探她? 苏明月抱着药材站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萧郁权和张伯齐齐看过来。张伯先朝她走来,边笑着边接过药材道:“给我吧,多谢姑娘了。” 萧郁权道:“又上街了?” 苏明月点了点头,心中想着只要他问,她就立马承认谢羽梁受伤是她干的,她只是答应他不再骗他,又没答应他不再复仇,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曾想萧郁权只是瞥了她一眼,没言语。 苏明月心想是她自惊自怪了,又问他道:“谢羽梁没事吧?” 萧郁权朝交无馆走去,道:“我的人先与他有了冲撞,有事没事,都是有事。” 苏明月跟了上去,看样子萧郁权是打算看谢家之后会如何反应,希望能大事化小,但她觉得不太可能了。 她又想到他和谢氏联姻之事,这样一来,好像是她破坏了他的姻缘,她道:“大人,谢氏姑娘怎么办?这姻亲还能结么?” 萧郁权道:“用不着你操心。” 苏明月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萧郁权道:“用不着你可惜,一会你就能见到父亲帮我安排的新姻缘了。” 苏明月并不擅长察言观色,因此并不细研究萧郁权此时的神色,她由衷赞道:“老萧大人神速,真是一刻也不让你闲着。” 萧郁权看了看她依旧是那一身素服,除了脸全身没有一点颜色,像个脑子拎不清,只想一心守节的小寡妇,这在外人看来,还以为北萧府有人亏待了她,他道:“赵婶在墨阁堂等你。” 苏明月道:“赵婶等我?” 萧郁权点首道:“是,一会大门见。” 她一回墨阁堂,赵婶果然在翘首以待,看见她回来,赶忙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姑娘快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苏明月道:“什么东西?怎么了?萧大人说你在等我。” 赵婶急急忙忙的也没回答她的话,而是将她带到屋内的一家前,在一众俏丽缤纷的华服前道:“姑娘选一个喜欢的。” 苏明月眼前一亮,却站着没动,有些冷淡道:“为什么要选?我不爱穿这些。” 赵婶看了看那些衣服,道:“多漂亮啊,难道这些姑娘一个都不喜欢?” 苏明月又看见一旁的梳妆台上摆着各色珠花,道:“我统统不要。” 赵婶这些时日已经有些了解她了,觉得她有时侯只是面上凶,仍不放弃道:“怎么会?就算婶子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打扮了,但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可爱这些花儿粉儿的了,姑娘怎么会不喜欢呢。” 苏明月转过身去,不看这些道:“是萧大人让人送来的?” 赵婶道:“是,说是要去南萧府。” 苏明月定定地站着,去南萧府要换什么衣服,南萧府特别了不起么?忽然她发觉赵婶碰了一下她的头,她立刻警惕道:“干什么?!” 赵婶立刻退后了几步,搓着手道:“姑娘戴这个红粉色真好看。” 她一抬眼,在不远梳妆台上的镜中看见了自己,她脸上神态是张扬跳跃的,这红粉色的珠花则给她添上了些俏丽沉静。 赵婶见她好像有点喜欢,又寻了一件衣服过来,道:“换上这个,还会更好看呢。” 苏明月余光看了那衣服一眼,一下拔掉了头上的珠花扔在了台上,什么话也没说跑出了门去。 赵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愣在原地,她一向觉得苏明月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却也没想到她对这些漂亮服饰如此抗拒,就上面撒了毒一样。 北萧府门外,萧郁权已经在马车内等着了,苏明月瞧了瞧,自己坐在了车辕之上,替代了车夫道:“大人,你坐稳了么,我要驾车了。” 萧郁权掀开车帘,见她依旧如故,道:“都不喜欢?” 苏明月头也没回地道:“不喜欢。” 萧郁权先有所指示的看了一眼车夫,后面才放下了帘子。车夫连忙上前将苏明月手中的缰绳抢过,脸上半是请求,半是催促的看着她。 苏明月朝着身后的帘子十分不快的看了一眼,车夫看懂了她的神情,又露出了一个希望息事宁人的表情,苏明月闭了闭眼,一掀车帘进去了。 苏明月一钻进去,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假装在睡觉。 萧郁权这才朝她看过去。 马车晃动,苏明月竟真的睡着了。 至马车停在了南萧府门口时,她已经在无知无觉间靠在了萧郁权的肩上。 马车车门被萧正文掀开那一瞬,南萧府门前老萧大人看见的就是马车内这副场景。 萧正文并不知道苏明月也在里头,他立刻收回了看向车内的视线,无措般看向了老萧大人。老萧大人扬了扬眉,若无其事般地看向了另一辆马车。 萧郁权一如既往的凛然神色,对苏明月道:“到了。” 苏明月恍然睁开眼,在众目注视之下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一旁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二人,衣着显贵,看上去应该是一对父女,而老萧大人此刻站在门口迎的就是他们。 萧郁权和萧正文异口同声道:“父亲。” 苏明月则同时道:“中书监大人。” 老萧大人对三人点首,嘴角向上走了走,走向迎面而来的另两位客人,他道:“徐茂公,青青,快请进府。” 徐茂公身宽体胖,高大肩厚,他笑容可鞠地对老萧大人道:“萧家一门英才,我远远看过来,就看见郁权和正文神采飞扬,往后前途定都不可限量。” 萧亮看了徐茂公身旁的女子一眼,笑道:“青青才是才貌俱佳。” 那叫青青的女子垂首看着自己的脚面,像是出神的在想着什么。 徐茂公看向她道:“青青,快见过萧伯伯。” 徐青上前,行了一礼,道:“萧伯伯。” 苏明月见她一身绿色宽袖长袍,衬得其肤色极白头戴的淡绿色珠钗与那双明亮亮的清水眼互相映衬,只那细长的眉稍上却生出难以抑制的愁态。 尤其是她一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后,苏明月觉得她好像瞬间就要被某种沉重的愁绪所压垮。 29. 第29章 徐青低下了头去。 老萧大人边引着客人进府边笑道:“府中最近新进了一批太平猴魁,我尝着很好,不知道徐茂公你喜不喜欢。” 他和徐茂公一齐走在前方说说笑笑,朝南萧府宴客厅走去,走了几步老萧大人又喊了萧郁权上前去。 落后他们三人几步的是徐青,她不紧不慢的走着,似不想赶上前方三人,但也不想太落后,她身后是萧正文,也是不远不近规规矩矩地跟着前人。苏明月慢下脚步走在最后面。 她大迈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的萧正文,又用胳膊推了他一下道:“二公子,这就是给萧郁权安排的新亲事?” 萧正文有礼的保持了一点距离,轻轻点首解释道:“正是,父亲属意大哥和徐家结亲。” 苏明月点首,又看向前方几人。 萧正文边走边思索,最终他开口问道:“苏姑娘觉得如何?” 苏明月道:“我?我什么如何?” 萧正文道:“这门亲事。” 苏明月脱口而出道:“这和我又没多大关系,萧大人想怎么样就怎样吧。”她心中偷偷想着:“要不是她来搅弄这一番,萧谢联姻说不定早就成了,这件婚事,她可不想再给搅和了。” 萧正文又仔细看着苏明月的神色,完全坦荡,但他看人一向很准,也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在北萧府第一次看见苏明月和萧郁权在一处时,就放佛已经看见了许久之后的结局,他不放弃地道:“兄长成婚,苏姑娘一点也不觉得不好么?” 苏明月看向他,道:“什么不好?” 萧正文和颜悦色:“兄长若是娶了妻,你不可能还和现在一样在他左右。因为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和他绑定似为一体,还和他有肌肤之亲,与他朝夕相处。” 苏明月听了萧正文的话,突然有些惭愧,总感觉萧正文所说的很像是她...... 萧正文察觉到她面色有变,继续循循善诱道:“我素来了解兄长,他虽看上去拒人千里,但有朝一日他若真成婚了,那必定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旁人是分不了一点的。” 萧正文当然也能看出萧郁权对苏明月的心思,但他不可能去问他,他只能先从苏明月这试试。可见她一副像是没有开窍的样子,那就让他再推一把。 苏明月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道:“这不对么?” 萧正文笑了笑,无奈道:“你真的对兄长没有一点心思?若是兄长和徐青成了亲,你当真不会后悔?” 苏明月怔在原地,萧正文觉得自己说的够明白了,朝她微微颔首,她眼见看着萧正文要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想要问什么,但是一时又不知道如何问。 萧正文道:“你还有哪里不明白?” 苏明月脑子开始浮现很多事,她从第一次与萧郁权相遇时起,二人就是不打不相识,她曾气他,想打他,想杀他,这算是什么心思,她欲言又止。 她这是喜欢?她觉得不是,更像是将他当作对手,从而喜欢捉弄他罢了。 她从小见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就不这样,他们相敬如宾,互相敬爱,彼此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那样才是对的。 难道不是么? 她一想通对萧正文摇了摇头,轻松道:“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正文不知道她清楚什么了,但也不好再多问,他抬首看向更远处的徐青正经过一棵绿意盎然的大树下,徐青好像知道有人在看她似的,回首看向了他,萧正文及时将视线移到了别处,二人都看见了对方,视线却未有交处。 徐青眉间瞬间凝上了一层冰霜,她转过头来,紧握着手继续朝前走去。 没走出几步忽然她被人敲了一下肩膀,徐青侧头。 苏明月自我介绍道:“我是萧郁权的护卫,看来你以后就是北萧府的女主了。” 徐青收回视线,淡淡的道:“哦,你就是萧大人的护卫。” 苏明月瞧她过于冷淡,又道:“你没听说过我?” 徐青想了想道:“应该是听说过的。” 苏明月道:“你想知道萧大人平时里是什么样的人么?我可以告诉你。” 徐青蹙眉不语,不想听,但也不能说不想,苏明月狐疑的观察着她,觉得她听见萧郁权的反应,还不如她刚刚看见自己的反应大,道:“怎么你对萧大人一点兴趣也没有?还是说你一点也不想和萧家联姻?” 徐青没有答言,靠在一旁的木栏杆上,看向院中一景,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在手中搅动着,半晌之后才道:“我不知道。” 苏明月笑道:“什么不知道?我看你根本对萧大人一点都不感兴趣,难道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徐青垂首不语。 苏明月知道自己猜中了道:“这可不好办了,大人好像还挺想娶你的。那你意中人是谁?他知道你要和萧大人联姻这事么?” 徐青惨淡一笑。 苏明月道:“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徐青冷笑道:“知道,比我知道的都早。” 苏明月哑然,她看着徐青,她虽面有愁容,但明眸皓齿,白皙明丽,气质如清水芙蓉,心中觉得应该不会有人不喜欢她,她好奇道:“那人是谁?难道他对你没有好意?” 徐青嘴角一丝苦笑,道:“若是没有好意倒是一了百了,偏偏是有过的,偏偏又是那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的好意。” 苏明月彻底的不懂了,她道:“麻烦,你告诉我他是谁,我给他绑来,让你们说清楚。” 徐青看见苏明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道:“不必,多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决定不再为他费神了。” 此时萧正文缓步走了过来,对二人客气有礼地道:“怎么不进去,这边风大。” 苏明月还想接着问呢,正打算让萧正文先走,就见徐青已经先朝厅内去了,她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她又拦住萧正文道:“你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萧正文虽不只何事,只道:“真是抱歉。” 苏明月朝徐青一扬下巴道:“徐小姐心里曾有过一个负心汉,你们一向认识,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萧正文沉默看向厅中,摇了摇头。 苏明月也看向厅上,在她视线看向萧郁权的那一刹那,他也同时瞧了过来,看了她几眼又移开了目光。 南萧府中的这间宴客厅由一室内漏窗木墙虚隔成内外两个空间,内里便是他们几人所在的内厅,各人坐在长几两侧的宽椅上,几上则摆着各色茶点和茶具,正南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当朝名氏的画作,厅内各角落边沿的各色窄几上不是摆着花瓶古董,就是新鲜花植。 漏窗墙之外就是苏明月和萧正文所在的长廊,此处连接内外,既能透过漏窗墙看见右侧厅中诸人动向,也能欣赏左侧院中景致,是供人闲亭信步的所在。 萧正文落座在萧郁权下方,问徐茂公道:“徐伯伯,我听闻您最近旧伤复发,可有好转?” 徐茂公笑道:“多谢正文挂心,是经年的旧箭伤,时不时会复发一下,并无大 碍。” 徐茂公看着他兄弟二人,又赞叹道:“萧兄你好有福气,我要是和萧兄一样,有一爱女再有这么一双兄弟,那该有多好。” 老萧大人客气道:“哪里,他们两个都只是一般人才,况且徐公大可以指一个带回家去。” 言毕,二人一同会心地笑起来,其余人则各有心思。 萧郁权看向廊下苏明月扶在木栏杆上,风吹过,她发尾飘起,衣角微翘,微微垂首像是神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一点也不关心这厅内诸人在聊什么。 徐茂公看向一旁的徐青道:“青儿,今日你萧伯伯有话问你。” 徐青看向老萧大人。 老萧大人道:“青青,我从小看你长大,一些寻常事,我总是知道的,但你们现在大了,女儿也好男儿也好,总有些事是放在心里的,伯伯想问你近来有没有觉得哪家男儿你能让你入眼。” 不待徐青答言,徐茂公立刻接话道:“南都男儿,自然是萧家这一门双杰。” 老萧大人谦虚摆手,只是看向徐青。 见徐青没有答言,老萧大人又问她道:“青儿,你看他们两个,你觉得如何?” 徐青微微垂首,徐茂公提醒道:“萧伯伯问你话。” 徐青抬首看向面前的萧郁权,气度不凡但难以亲近,又将视线渐渐移到萧正文脸上,这张脸透着温文尔雅,脸上的笑恰到好处,这张脸她以前觉得亲切,此刻却怎么看都觉得假。 徐青和他四目相对,萧正文脸上还是笑的,而当他余光瞧见他父亲脸上的笑平了下去,他脸上的笑也随之平了下去。 徐青瞧见他眼中笑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徐青能看出的置身事外的疏离,她垂眸心道:“那就如你所愿,我倒要看看我成了你的嫂子,你会是什么好滋味。” 她重又看向萧郁权,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颜,她道:“执金吾大人,神威凛凛,经纬天地,南都哪位女子会不倾慕呢? 她话音一落,厅中徐茂公和老萧大人同时爽朗的笑了起来。 萧正文亦笑了笑,胸口是尘埃落定的拥堵感。 原本无所事事的苏明月一听徐青这话,将视线转回了厅内,想着她这应该是打算将她那心上人忘了,要和萧大人成亲。 老萧大人笑着,但看见萧郁权的目光却时不事落在廊上的苏明月身上,他又想起车上那一幕,垂首沉思,他摸了把自己不长不短的胡子,对着长廊上的苏明月道:“苏护卫,为何不进来坐。” 苏明月闻言踏入厅内,问老萧大人道:“大人找我有事?” 老萧大人分别看向了萧郁权和徐青,道:“你觉得他们二人可相配?” 此话一出口,厅中诸人原本早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更有分量起来,都想她说出自己想听的。 苏明月决定顺着两位新人的心意,于是道:“天作之合。” 萧郁权将手中的茶盖放回茶盏上,明明看的是对的,茶盖却不知为何,从杯沿划过,在桌上晃悠了好一阵才停住。 一旁有仆从忙上前来将这茶盖收走,又添上了一杯新茶。 萧郁权一副无事发生的神色,徐家二人和苏明月觉得只不过是掉了个杯盖,不过另外的萧家父子两却各有心思。 萧正文觉得他兄长和徐青的婚事,不会很容易就成,而老萧大人则觉得,他刚刚这一问,让萧郁权认清了苏明月的心思。 萧郁权嘴角略略勾起,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可看向她的双眸却暗沉沉的。 30. 第30章 萧家和徐家即将联姻之事,短短半日之内就传遍了南都。 苏明月走哪都能听到市井间的讨论,一日她和萧郁权一同来了府衙,她手中拿着他的一摞文书,又听到了些只言片语,遂边走边问道:“大人,你之前和谢家的婚约什么时候退的?” 萧郁权道:“不知道。” 苏明月道:“你不关心?” 萧郁权道:“不关心。” 苏明月道:“那应该是老萧大人已经处理好了,不然这满南都都知道萧家现在要和徐家联姻了,谢家的面子往哪搁。” 萧郁权并没言语,他看了苏明月一眼,虽然他没有什么天眼,但他莫名确信,他这些联姻,都成不了,他陪着父亲走走过场,谢家是这样,徐家大致也是这样。 苏明月还以为这退婚一事也能做点文章,让老萧大人和谢禹之间再起些风波,但看样子老萧大人应该是处理好了,她想老萧大人要是做媒婆也定是十分合适的。 苏明月将手中一摞文书放在了萧郁权的堂中,独自一人寻到了马场上看马。 她随意挑了匹马骑了两圈,不多时就看见余边凌走了过来,下马问道:“你这就过来,不是太明显了。” 余边凌道:“我最近负责马场,我不过来,才是疏忽职守。” 苏明月点点头,道:“那我还真是来对了。”她看向马场之中一匹黑亮的骏马,周身通黑,没有一点杂色,她赞叹道:“好俊的马。” 余边凌看过去道:“那匹不能动,那是大人的。” 苏明月道:“骑一下而已,又不是吃了。” 余边凌边梳理着马毛边道:“我是不会让你骑的,但你可以强行骑,不过事后若是大人追究,你要告诉他,是你自己横行霸道非要骑的。” 苏明月白了他一眼。 余边凌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这是规矩。” 苏明月摸了摸自己刚骑的马的脖子,放走它去吃草了,问道:“谢家人还没有动静么?” 余边凌正色道:“谢羽梁应该是在养伤,这段时间都没有出过府,而谢禹,一切就和之前没有区别一样,照样请人到家中赴宴,当然也去别人家赴宴,甚至不仅限于世家。” 苏明月道:“不限于世家,那还有谁?寒门?” 余边凌道:“那怎么可能。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是皇室。” 苏明月道:“皇上不至于这么糊涂,和谢禹毫无隔阂,打成一片吧。” 她说完,二人对看一眼,心中都觉得:“至于。” 皇室有名,谢禹有兵,皇室衰颓已久,谢家失了萧家在南都的扶持,他们走到一起,顺理成章。 余边凌道:“这可不行,谢家和皇室搭上,若是成了,那谢禹的地位会更加巩固。退一步讲,若是谢禹和皇上能互相制衡各取所需,倒也不成为灾,但皇上糊涂,谢禹说不定在打着控制皇室的注意,那不仅你我复仇无望,南朝都可能要变天了。” 苏明月想了想,道:“不如我去问问何夕,她肯定知道。” 余边凌道:“何大人最近正好不在南都,想来要是她在,我们也不用担心了。有她在,陛下不会离谱到哪里去。” 皇上没有何夕在旁,李蒙又是个只讲好话的,谢禹要是想做什么,那不是太简单了。 她看向余边凌道:“萧大人知道么?” 余边凌点头。 苏明月道:“那他应该也想到我们所想的了。” 余边凌道:“不过谢家并无过激行为,也不向皇上讨要功勋财富,只是与皇家更亲密了些,就算是怀疑,就算是知道谢禹心怀不轨,那也不能多做些什么。” 苏明月觉得甚是被动,不过,现在有一点对她和余边凌是十分有利的,那就是他们两个不是只有他们自己了,甚至也不需要利用谁,萧郁权也好,何夕也罢,这次都会和她站在同一阵营。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 余边凌愁思难解,见她面露笑容,道:“你想到办法了?” 苏明月道:“现在不用想,到时候肯定会有解法。” 苏明月心满意足的朝马场上一望,张望了一圈都没看见刚刚那匹萧郁权的骏马。 余边凌道:“你在看什么?” 苏明月收回目光道:“哦,没什么。” 余边凌朝马场看去,双眼一扫,目光骤凝,道:“看到萧大人的马了么?” 苏明月以为是自己不熟悉这里,道:“我刚才就没看见,怎么,不能是去别处吃草了么?” 余边凌道:“那也只能在这处,其他地方都没有围栏的。” 他边走边说道,朝马场中央走去,一看,果然一处围栏是打开的,余边凌道:“肯定又是他们两吵架了。” 苏明月道:“谁?马吵架?” 余边凌朝马厩旁的小屋走去,刚欲推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妇人一手把着薄门板,身子依旧向着屋内,像是打算出门,但又没说痛快的样子,只见她骂道:“我一个老婆子不就是晚上晚睡了,早上又晚起了,至于你这么挂着个脸么?!一天天的丧着个脸,要死啊!和你这种人在一起喂马,真是害死人!” 屋内矮椅上坐着一老伯,手上拿着一杆烟,皱着脸吐了一条长烟,道:“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喂马,你才是害死人。一到晚上就一大堆动静,吵的人睡不着觉,要么像个鬼一样在马场上到处飘。早上又和死猪一样,不起来。我要不是命硬,早就被你祸害死了!” 老妇道:“真是笑死人了!自己就是个烟鬼,还说我是鬼,我在马场上走走给你减寿了么?你自己抽烟,整个屋子都是都是你的臭烟味,难闻得呆不住就算了,你吸这臭烟,我迟早要被你害死!” 二人争锋相对,丝毫不让,苏明月道:“这里怎么还住在人家。” 余边凌无奈道:“是喂马的帮手。” 虽然时机不对,但情况紧急,他打断二人道:“萧大人的马不在马厩里,是跑了,还是你们系在哪了?” 闻言,屋内老伯蹭一下站起,将手中铜黄的烟筒一放,朝门外跑去,边跑边道:“都怪你这死老婆子,要不是你,我能气的忘记萧大人的马?” 老妇也不甘落后的跑了起来,道:“少不要脸皮了,你丢三落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怪上我了。萧大人的马要是找不回来,你自己去大人面前领罪,可不要连累我。” 老伯跑至马厩旁,在各个棚里都看了,道:“这下坏了,何执戟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老妇阴阳怪气道:“都不知道何执戟来马场后都帮你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多长长心。” 余边凌牵了一匹马,道:“我去找找。” 他上马后又对苏明月警告似的道:“苏护卫,今日就此别过了。” 苏明月还想自己也牵匹马呢,听他这么说,只能踢了踢地上的草。看了一眼一旁的两位喂马人,离了马场。 一出马场府衙内一差人上前来道:“苏护卫,大人去忙了,让你先去河香阁等他。” 苏明月道:“河香阁?那是什么地方?” 差人道:“是南都一家十分有名的河鲜酒楼,大人没说么?” 苏明月摇头。 差人道:“在耀街,好像是徐茂公今晚要在河香阁办河宴,请了我们大人赴宴。” 苏明月点首,道:“原来如此。” 她看了看时辰,便先去了河香阁,她想着上次没在徐青口中听到回答,这次要是见到她还想再问问。 到了耀街,不远处就开始闻到鱼香味,等到河鲜阁门口,门前各色客来客往,她没瞧出任何宴请,也没看见任何徐家人,她问店内一人道:“徐府今日没在你们这有宴请么?” 那人闻言,笑了一笑,道:“好像有,好像还没到时辰吧,客人要不要先在我们这坐坐,尝尝我们这的菜色,现在还有一个雅间,位置十分的好,不如去看看?” 苏明月想了想,说不定其他人还没到,或是这个小二不清楚,她不如在此处等等好了,她道:“带我去吧。” 她拾阶而上,所在的雅间是一间临街的阁楼,临窗坐着,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鲜红的酒招随处可见,且又临近晚食时刻,整个街上都开始陆续上灯,灯光灿灿,十分好看。 这还是她到南都以来,第一次认真看南都市井。 她竟然在这里看出了寻常安稳的幸福,要知道,她因着恨仇人的原因,本也一直恨着这个地方。 天边越来越暗,街上灯越来越亮,突然不远处一家店门口的灯也一齐亮了,黄彤彤的十分亮眼,灯前走过一人,朝她这边看过来,苏明月朝他招了招手道:“大人,在这。” 苏明月看着他一步一步像是踩着光来,三分凛然,三分英俊,四分威严,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敢久视。 萧郁权还没到,桌上就摆上了吃食,苏明月问那小二:“这些是......” 小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道:“都是特色,都是特色,随便尝。” 他出去没多久,萧郁权就来了。 苏明月搅着面前的鲜甜的鱼子粥,细细的鱼子和白粥彻底混合,在这一方小小的碗中黏合着。 她将面前这粥喝了一半,忽觉得不对劲,萧郁权也舀了一口粥,送进口中。苏明月又看向街上,左右都看了看,道:“大人,徐家人不来么?不是徐家宴请么?” 萧郁权将汤匙放在碗中,咽下口中的鱼子粥道:“你想见徐家的人?” 苏明月也没有特别想见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萧郁权道:“徐家人不来。” 苏明月道:“怎么这样。” 萧郁权道:“你不高兴?” 苏明月想和徐青聊聊,她道:“大人不觉得徐家这样有点失礼么。” 萧郁权听她说别人失礼,看了看她,道:“你还注意这个。” “......” 31. 第31章 她半挖着眼看向萧郁权,道:“我怎么就不能注意这个。” 萧郁权全当看不见,也没听见,而是道:“别动。” 苏明月一动不动的看向他,警惕道:“怎么了?有危险?在哪个方位?” 萧郁权伸手将她脸上那快油渍擦净,又将擦完的帕子给她看,道:“有辱我北萧府的斯文。” 苏明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怀好意的伸手上前道:“大人,脸上也有。” 萧郁权盯着她,看她又要做什么,却见她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左脸上。 可是手掌贴上了之后,她一时有些僵持住了,她看着他眼,没有预料之中的怒视,反而有种安然处之的态度。 苏明月脸上的笑停了下来,一只手放也不是,收也不甘心。 萧郁权云淡风轻地看着她,故意低声道:“我脸上有什么?” 苏明月收回手道,埋头吃着自己碗中的无刺鲜鱼,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她竟然没有惹到萧郁权,换做之前,他至少也要说声:“分寸呢!”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萧郁权,却见萧郁权一直在看着她,就算她看过去,他也根本不回避视线。 她觉得他肯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长街对侧,徐青经过街口,将刚刚窗口的二人亲昵都看在眼里。 她轻笑一声,似乎知道了一个还算有趣的东西,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烦闷消解不少。她和萧郁权的联姻,又更加复杂了,她现在渐渐喜欢这种将所有人夹杂在其中,分不清你我,分不清爱恨,通通没有出路的感觉。 萧正文,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一旁的小丫鬟拿着刚在摊前徐青看上的小玩意,道:“小姐,买好了。” 徐青看了那一对小玩意,指了指萧郁权和苏明月所在的窗口,道:“你送过去。” 小丫鬟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一对可爱的瓷娃娃,又看向所指之处的萧郁权,道:“萧大人在这里,原来小姐是要送给萧大人的。”她走了几步,又折返,有些迟疑道:“小姐,两个都送去么?不留一个?” 徐青看了她一眼,道:“你没看见那有两个人么?” 小丫鬟转了个方向,一看,这才看见萧郁权对面的苏明月,打抱不平道:“怎么是个女子,萧大人不是要和小姐你联姻了么?他怎么能这样?” 徐青打住她的话茬,淡声道:“让你送你就送过去,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呢。” 小丫鬟这才闭上了嘴,听着徐青的安排,将手上的一对娃娃,直送到了萧郁权和苏明月的桌上。 小丫鬟道:“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送给二位的小礼物。” 萧郁权看了看那两个小瓷娃娃,一红一绿。 苏明月道:“你们小姐是谁?” 小丫鬟不想回答她的话,在窗口朝长街之上的徐青看了一眼,才道:“当然是徐茂公家徐姑娘。” 苏明月顺着小丫鬟的视线看过去,趴在窗台上,对徐青打招呼道:“徐姑娘,你还是来了啊,怎么不上来。” 徐青淡笑着冲她招了招手,没有言语。 小丫鬟朝他二人点首告退。 苏明月将那两个小瓷娃娃拿在手中看了看,两个娃娃喜笑盈腮,双颊还都有一个红彤彤的小红点,看着十分喜庆,她道:“一红一绿,很像顶红和顶绿,给它们两个好了。” 萧郁权道:“随你。” 她将那两个小瓷娃娃,放在桌上,道:“徐青小姐真有心,还送这个礼物给大人。” 萧郁权喝粥的手停了停,抬眉道:“不是说送给我们两个么。” 苏明月道:“是么?我怎么没听见。”她摆摆手道:“不可能,她送给我做什么?肯定是那小丫鬟看见大人,一时紧张说错了。” 萧郁权道:“少言。” 苏明月见他好像有点要生气的意思,有点来感觉了,又突然一伸手,贴在了他一侧脸上道:“大人,你脸上又有东西。” 萧郁权看向她。 苏明月道:“你不问是什么么?” 萧郁权伸手将她贴上来的手掐握在手心,往前凑了凑,二人几乎鼻尖相撞,他问:“是什么?” 苏明月又觉得不对了,他不该握着她的手,问她是什么,而是该恼羞成怒的推开她。她有些灰溜溜地将手抽出,毫无兴致地低头用饭,没有再说话。 萧郁权看着她的头顶和鼻尖,嘴角微微一扬。 忽的,外面长街之上,有人喊道:“兄长!” 苏明月正不知道说什么,听见这一声,连忙朝外看去,一看是萧正文,朝他招手道:“二公子,你怎么知道大人在这,是徐青告诉你的么?” 萧正文焦急道:“苏姑娘,兄长,大事不好了!” 他这话刚说出口,萧郁权和苏明月快速对看一眼,同时起身,离开河鲜阁,朝长街对面走去。 萧正文神色紧张地在河鲜馆门口等他二人,徐青也在一旁。萧正文道:“兄长,陛下被谢禹挟持了!” 苏明月道:“陛下在宫里,有皇城军护着,怎么会被谢禹挟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正文道:“今日谢禹宴请,原来将陛下也请去了,二人相临而坐,陛下向来不晓设防,在谢府多喝了几杯酒,谁知席间谢禹突然站起来对众人说陛下打算御驾亲征,要同他一齐北上。陛下当时已经醉倒,谢禹便直接将陛下给带走了,谢家行动迅即,现在已经朝北去了有几十里了。” 萧郁权道:“陛下去了谢府,没人拦着?” 萧正文道:“一路上都有大臣拦了的,只是这几日谢禹不知是献了什么,还是对陛下表了什么忠心,陛下说什么也要去谢府。真是万万没想到,谢禹竟然会挟持陛下。” 说着执金吾府衙的总领杜峭也已赶到,杜峭道:“大人,事关重大,属下已经将府衙的人和北府死士已经集结在五里之外,等大人下令。” 苏明月兴奋的心中直发痒,像是有蚂蚁在上面爬,谢禹他终于坐不住了,她就知道,她给谢羽梁的那一刀,不会没有效果,她道:“大人,事不宜迟,只要他们还没走远,我们就能将陛下救回来。” 萧郁权道:“备马。” 杜峭道:“是,大人。” 一行人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一齐朝北行去。执金吾府衙中的诸人和北府死士们也尽皆跟随在后。 苏明月看徐青也利落的跨 上了马,徐青注意到她的目光道:“怎么,你以为我不会骑马。” 苏明月道:“说实话,有些意外。” 徐青轻笑道:“我也是从小骑的,不一定比你差,要不要比一比?” 苏明月道:“比就比。” 各人策马扬鞭,苏明月边行边思,谢禹在走向死路,他在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马蹄笃笃,她渐渐缓了下来,看了看身后不远处同样在马上的余边凌,很快便是他二人大仇得报之时了。 余边凌虽没看向苏明月,但是知道她看了一眼自己,便悄无声息地将朝她这边并马过来。 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对方,只是此时那头顶上的皎洁月光似乎格外多洒在了他二人身上,将疾驰的二人包围在一种隐晦的愤慨之中。二人面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兴奋。 约莫行了半柱香,萧郁权在最前方停了下来。 而后诸人也随之缓了下来,苏明月打马上前,在萧郁权身旁下马。刚要开口问为什么不走了,就看见何夕脸带怒气的握剑站在一旁。 她身披铠甲,身后带着一众兵士。 苏明月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回南都的,又见她面色不善,问道:“何大人,陛下已经被谢禹带走了么?我们停在这里做什么?不去救人么?” 何夕将剑扔到一旁下属的手中,冷声道:“无能为力。” 苏明月道:“什么意思,已经带走了过江去了?” 何夕道:“没过江,但是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苏明月道:“怎么会,一定可以。要是真让谢禹将皇上带走了,那后果可就难以预测了。以后南都还是不是南朝之都,都不好说。谢禹要是拿陛下做威胁,举兵控制南朝,所有人是对抗还是不对抗他呢?” 何夕面上怒气更盛,她道:“我们这么想,可陛下不这么想。刚刚我明明能将他带回,可他现在是一心想着他要御驾亲征,想着他能在战场上取得雄图霸业,一举将北方收回。他也不想想,谢禹会有这么好心么?” 原来算不得是谢禹绑架了陛下去,而是陛下久居世家狭缝之中,想找机会证明自己。而谢禹说不定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正好加以利用,二人便一拍即合的北上了。 苏明月看向萧郁权道:“大人,纵然陛下如此,也不能就任由他去了。” 萧郁权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可若是承宁帝自己要去,萧家便没有立场干涉了,如今只能智取,他道:“陛下没想通是不会跟我们走的,唯今之计,是要一个人混进谢家营中,先说服他,再将他带出来。” 何夕对承宁帝太过失望,冷声道:“他失了心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在谢禹身边,又被谢家兵众层层包围着,派个人去谢家营中,能改变什么?多死一个人?” 萧郁权毫不掩饰地道:“所以不是你去。” 何夕哑然一瞬,不明白的看向萧郁权。 苏明月大概猜到何夕这种一贯冷静的人,为什么现在如此失常,料想应该是承宁帝一向信任她,这次却根本不听她的话。 她正想着要如何破局,抬头却见他二人在看着自己,问道:“干什么......” 32. 第32章 何夕看了看她,好像觉得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道:“你曾于皇上有恩,又在南都之中瓜葛最少,皇上见你不比见我们有戒心。只是你只身一人太犯险了。” 萧郁权看向苏明月道:“只要她不乱来,按计策里应外合就能成。” 苏明月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了,加上她一心想去杀了谢禹,对她而言救皇上才是顺便的,让谢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才是当务之急,她道:“行啊,不过之后若是有什么麻烦,你们两要帮我解决。还有,你们要负责想办法把我送进去。” 何夕凝眉思索,道:“好在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萧郁权觉得她有些过于雀跃,看了看她道:“但是我有条件。” 苏明月觉得有些好笑地道:“我去冒险救陛下,你还要和我提条件。” 萧郁权道:“不打算答应是么?我可以不用你。” 苏明月咬了咬牙,他这是知道自己一定要去,道:“你说吧,什么条件。” 萧郁权道:“谢禹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过江。” 苏明月不放心道:“确定么?今日他们真走不了?” 何夕道:“老萧大人及时让人将江边的船要么拉走了,要么凿穿了。谢禹他们只能等江那头的船来接,最快也要明日。” 苏明月点首,老萧大人真是反应迅速。 萧郁权继续道:“他们定会在临江关驻扎,所以你必须熟知临江关内的一切。” 苏明月道:“这要怎么熟悉?” 萧郁权道:“我自有办法。” 此时后方又有大队人马赶来,苏明月警惕道:“这又是谁?是谢禹的帮手?” 萧郁权看清了最前面的人,是一个熟悉的面孔,他道:“自己人。” 果然最前面一人下马在萧郁权面前停下来,行军礼道:“萧大人,我们是宁州来的,老萧大人让我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萧郁权点首道:“今日暂且在此处安营扎寨,明日一同北去。” 北萧的死士和执金吾府衙的诸人也领了一样的命令。 何夕自己的人安置好之后,来到萧郁权的营帐之中。萧郁权手背在身后,在支起的舆图面前细看着此处地势。 苏明月则坐在一旁的桌案后的厚毯上,一声不响十分安静的手捧一书册在看,书册完全将她的脸全挡住了。 萧郁权闻声回头对何夕道:“宫里的东西如何?取来了么?” 何夕点首:“虽费了点力气,但总归是拿来了。” 萧郁权点首,看向苏明月,见她目中无神麻木地的盯着书册上的字,看样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萧郁权道:“临江关的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苏明月将书放下,有气无力地道:“我正在看呢。” 萧郁权道:“看进去了么?” 苏明月闭眼摇了摇头,道:“一定要都记么?我进去找到人不就行了。” 萧郁权不理会她的说辞,只是重复道:“你若是不想记或是记不住就直说,我有的是人可以派。” 苏明月咬了咬牙,无声的发着狠,抬首看了看何夕,用眼神向她求救,何夕这次又向之前在宫中一样,完全忽视了她的求助,她道:“我去准备几个箱子,明日要用。”说着离了此处营帐。 萧郁权又道:“一会我是要考你的,若是不过关,还是换别人去。” 苏明月立刻将手中书册放低,她看着营帐门口方向道:“我要出去透透气,眼睛看累了。” 萧郁权道:“坐下。” 苏明月蹙眉看向萧郁权。 萧郁权戳破她道:“翻了三页,也只看图,累了?” 苏明月道:“有的人看书就是特别容易累,没看就先累了一半,这种事大人也要不许么?” 她将书彻底撇开,要出去。 萧郁权几乎是瞬间就站到了她面前,拦在她和营帐门之间。 苏明月道:“什么意思?我连出去一下都不行了么?” 萧郁权丝毫不退让道:“我说了,书看完了,我自然随你。” 苏明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既不上前,也不后退。 萧郁权道:“你以为那临江关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以为你对它一点也不了解,就能轻轻松松找到谢禹或是陛下么?就算你找到了,你又怎么将谢禹引开又确保自己不会陷入埋伏?你虽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若是不听话,想随心所欲,我宁可不用你。” 苏明月道:“我保证能完成不就行了,到底在担心什么?” 萧郁权怒道:“我,”他最终将后半句担心什么的话咽了下去,见她依旧我行我素,道:“你到底要不要去?” 苏明月大声道:“去!”说完她气冲冲地重新回到刚才离开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书册。 她手上拿的书册,是萧郁权十岁时就看过了这书,是一套书册中的一本,老萧大人当时将一套都拿给了他,说这是南朝各个重要关口,让他无聊时看着玩的。他记得自己当时看得十分入神,可到苏明月这就像要她命一样。 她十分努力的看,像一头犁地的牛一样用力地看。 片刻后萧郁权道:“书给我。” 苏明月朝他看过去,将书捂紧了道:“干什么?我已经在认真看了,你知道我是非去不可的。” 萧郁权缓声揭露道:“看进去几个字了?” 苏明月没吱声,她想认真看来着,但有的事不是认真就能立刻做到的。 萧郁权道:“书给我。” 苏明月依旧争取道:“我真的会看,你要是非要拿走,我就撕了它,谁也别想看。” 萧郁权平静地看着她道:“我给你念。” 苏明月以为自己听错了,萧郁权又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给你念。” 苏明月愣了愣,立刻将书递给了他,笑道:“早这样说不定我已经记完了。” 萧郁权翻开一页,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起来,读到他觉得苏明月可能会不理解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她。 苏明月盯着萧郁权看,这些字在他嘴里读出来,怎么就突然没那么难记了。 萧郁权说临江关有个陡峭的山体,在那之上有个矮亭,这亭叫望北亭,从那上面可以看见江北,说到这里他问苏明月:“望北亭可以干什么?” 苏明月刚刚有点出神,她随口道:“望北?” 萧郁权拿起书朝 她头上敲来,苏明月闭眼双手护住头,等了一会,预料中的敲打也没落下来,她睁开眼问:“我知道望北亭可以干什么。” 萧郁权道:“说。” 苏明月将自己才刚在书上看的关于望北亭的内容说了一遍,她恰好有些印象,说完扬了扬头,得意道:“我说的没错吧,大人,你接着念吧。” 萧郁权抬了抬书,却没有立刻念下去,而是道:“既然你有兴趣了,那你可以自己看了。” 苏明月将他要放下的书,又塞回了他的手里,道:“你这个先生也太不负责了,我才刚有点兴趣,你就不教了。你要是不给我念,那我找别人去,总有人愿意给我念。何夕她应该会给我念吧,按理说她对这里应该也很熟悉。” 她后半段已经开始自说自话,已经在考虑如何求何夕了。 萧郁权缓缓压眉看向她,苏明月想拿回那书,他却死死把着不放了。 萧郁权道:“何夕为什么要给你念?” 苏明月道:“你都给我念了,她为什么不能?她会这么小气么?” 萧郁权道:“这不一样。” 苏明月道:“有什么不一样?” 萧郁权有些生气地道:“你就是什么都不懂。” 苏明月道:“什么?”她指着他手上的书,道:“是说书里的我不懂?就是不懂才要看啊。” 萧郁权简直无话可说,他忍了忍道:“坐好。” 苏明月继续听了来,渐渐的身子歪了下去,靠在了萧郁权胳膊上。 萧郁权道:“让你坐好了。” 苏明月道:“靠一下而已。” 萧郁权沉着脸,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做尽了。” 苏明月这句没听清,道:“什么?” 萧郁权没有理会她这一问,无事发生般继续念了下去,等他念完了一遍,苏明月又聚精会神的自己重看了一遍,看到后面意识渐渐飘忽,字句开始乱跳,她道:“大人,我出去清醒清醒。” 萧郁权警告她道:“再过一个时辰,我要考你。” 苏明月点头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到底出了营帐,摆着双臂,迈着大步,觉得自己瞬间神清气爽。她在外面漫无目的的乱走,将脚底的踩到的每一颗石子都踢上了天。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郁权所在的帐篷,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变了,竟然会老老实实的看那么久的书,还是认真的看。 她抬头看见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清亮无比,看了看四周,寻了颗树爬了上去,靠在树杈之上,悬着四肢,看着月亮。 此时夜色已深,整个驻地好像除了她和萧郁权都已经睡了。可当苏明月躺在树干之上闭眼养神之时,却听见了脚步声。 她侧头一看,看见一人走出了自己的营帐,又朝她这边走过来,苏明月以为那人是发现了自己,她以为是萧郁权,定睛一看却不是,此人比萧郁权瘦消一点,再走近些看清楚是萧正文,刚想张口问他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却见他走到离她不远的一营帐面前,站了片刻,后开口道:“青青,方便见一面么?” 青青?她这才发现那是徐青的营帐,可他半夜找徐青做什么? 33. 第33章 徐青的营帐内毫无动静,不知道是里面没人,还是她没有出声。 萧正文在帐外又站了许久,苏明月扶住树干好奇地盯着他看,见他依旧隔着营帐祈求道:“青青,给我一个机会,好么?” 半晌之后,徐青的营帐内终于有了一豆烛光,她隔着帐门淡声讽刺道:“你要什么机会?当你大嫂的机会?你不是已经有了么。” 萧正文深吸一口气道:“我有几句话一定要和你说。” 徐青冷冷的轻笑一声,言道:“你要说什么?是要告诉我该如何入主北萧府,如何尽心侍奉你兄长?你还真是一心为了萧家,连这个也要操心。” 苏明月越瞧越觉得不对劲,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莫非徐青所提到的那个曾经有意的人就是萧正文?看样子应该是了,能比徐青更早知道她和萧郁权可能会有婚事的青年人,不是萧正文,还会是谁呢? 萧正文无法言述地沉默了片刻,接着他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青妹,我也根本不指望青妹你能原谅我。只是旁人可能不清楚,但我知道兄长对他那护卫的感情颇深,所以我不放心,想来嘱咐你两句。” 苏明月才沉浸在自己发现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秘密中,想着要不要告诉萧郁权,又听到了这席话,登时身子失衡,差点跌翻到树下草丛之中。 此时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听萧正文和徐青在说些什么,而是反复想着:萧郁权对我感情颇深?她边笑边摇头,心道:“肯定是萧正文为了拆散徐青和萧郁权乱说的,他不敢违拗老萧大人,只好在小辈身上下手,想来在南萧府那日他和特意和自己说的那番话,也是如此目的。” 可她转念一想,徐青本就是属意于他,若萧正文想要阻止这门婚事,不会等到现在的,他应该就是想让徐青对此事有所知晓。 一时之间她有些心烦意乱。 此时听见徐青道:“你是说苏明月?” 萧正文道:“正是。” 徐青道:“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 萧正文道:“你知道?” 苏明月亦大惊,翻身下树,冲近他们二人,边走边用惊讶十分地语气道:“你也知道?” 徐青和萧正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到,苏明月径直走过萧正文身旁,掀开帐帘,看了看这隔着营帐对话的二人。 他二人皆有回避之色。 苏明月不快地道:“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要是两厢情愿,那你们就订婚不就好了,干嘛要扯上我。”她以为自己是理直气壮的质问,没曾想说出来却是结巴的。 萧正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对着她二人拱了拱手,又看了徐青一眼,先行逃离去了。 徐青对横跨在她帐前的苏明月道:“你进来吧。” 苏明月进了她营帐之中,道:“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徐青又披了件衣服,对她笑了笑道:“你是来替萧郁权兴师问罪呢,还是为自己来确认什么的?” 苏明月虎了脸,朝她帐内榻上一坐,气道:“我全都要知道!你不说,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萧正文的关系。” 徐青冷瞧了她一眼,道:“随便你。”事情已经够乱了,再乱一些她也无所谓。 苏明月道:“你为什么说萧郁权......” 徐青见她说不出口,故意添油加醋地接话道:“说他喜欢你,说他心悦你,说他对你用情至深?” 苏明月像被一张无形的手打了一巴掌,睁圆了眼盯着她。 徐青道:“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你只是看上去机灵。” 苏明月道:“我不想听废话。” 徐青看了她一眼道:“萧郁权那种人,要不是喜欢,怎么会留在身边。” 苏明月道:“一开始那是我威胁他的。” 徐青像是抓到什么证据般道:“你也知道说一开始。” 苏明月又道:“后来......”她细想着,发现根本经不起细想。但因难以接受,又寻了一理由道:“我一直在骗他,他是傻了还是好恶不分,会喜欢我。” 徐青点破道:“若不是喜欢,你以为你骗得了他?” 苏明月似被点醒了一般,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青。 徐青道:“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我只是说了实话。” 苏明月其实早该想到了,不过南都在她心中就该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地方,一个荟萃了恶人的无间地狱,她是带着满怀的恨来的,她只想将那满满的恨全都倒在这里,最好将所有人都淹死在这恨里。 所以她也许是一直在刻意的回避着。 苏明月眼底闪烁,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徐青的营帐。 她此时有些晕头转向,她没有回萧郁权所在的营帐之中,而是漫无目的的朝一片丛林中走去。 最终又爬上了一棵树,躺在了粗大的树干之上,一夜没合眼,一直到天光放明。 等大亮了,她这才下了树,再不下去,萧郁权也会很快就找到她。 她毫无生气的朝营帐之处走去,刚至外缘,差点被一匹马尥蹶子给绊倒。 一人连忙上前来,道:“没事吧,没事吧。这马还没吃饱,脾气不好。” 苏明月抬头一看是那日在执金吾府衙处看见的喂马的老伯。 苏明月毫无生气地道:“老伯,你也跟来了。” 老伯睁了睁有些混沌的双眼,眼神一亮,道:“原来是这位姑娘,我老眼昏花,没看清是你。” 苏明月摆手道:“我也是晕头转向。” 老伯原本就耳朵也不怎么好,要么对方大声说话,要么对方离的很近,此时没太听懂,只答应了两声,点了点头。 他手上牵住的那匹马,拽着他不住地朝一旁地上草够去。 苏明月原本一鼓作气,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去见萧郁权了,她就站在这看着老伯喂马,又听见有人喊道:“死老头子,还不快吃早饭。一会又说我把你给饿死啦!” 苏明月虽然没看见人,但听声音就知道,这是那天那位老妇,心想:“他们二人,处的这么不好,相看两厌还要在一起喂马,真是互相折磨。” 一旁有人道:“苏护卫,都在找你,你怎么在这?” 苏明月看了一眼,是余边凌,道:“何执戟?” 余边凌看向那正在用饭的两位老人家,压低了声音道:“你还是快点去吧,跑这看人家老夫妻喝粥做什么。” 苏明月转头看向他,睁圆了眼道:“夫妻?你少胡说。” 余边凌道:“这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苏明月道:“整天吵来吵去的,怎么可能是夫妻呢?” 余边凌笑了笑:“你这是什么歪理,你见过的夫妻是什么样?这天下所有的夫妻就该是什么样么?” 苏明月一时语塞,只悻悻说道:“你又没娶 亲,你懂什么。” 余边凌道:“虽然我没娶亲的打算,不过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他凑近低声道,“你快去吧,别等萧大人发脾气。” 苏明月听见有脚步声,给余边凌递了一个眼神,余边凌又道:“苏护卫,你还是快快去萧大人那领命吧。” 苏明月嘴上不认,但她却看见那老伯和老妇二人,互相在为对方理着衣袖,不吵架的时候,确实像是一对夫妻。 这样也行么?难道什么样都是对的?苏明月想到了萧郁权,几乎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 她看着面前一队人领早食而过,等他们走过之后,刚要抬脚,就看见萧郁权站在那处。 余边凌远远对萧郁权作了一揖,又看了一眼苏明月,先行离开了。 萧郁权等久了,他总想着再等一会她就会回来了,一等等到了天亮,也没看见人影。 僵持片刻后,苏明月小跑至他面前,二人之间留下一步远,她道:“大人。” 萧郁权此刻没有办法做到和她好好说话,只想将她带回去做最后的考究。 萧郁权侧身,想要抓住她的手中却是一空,苏明月刚才及时一避,又立刻将两只手臂,都放在了身后,他视线上移从她的手至她的脸,苏明月则看向了地面。 萧郁权的手空握了握,没有言语,二人一前一后的朝营帐走去,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明月回到营帐之中,将那书册抢拿在手,认真的翻了翻,时而默念,时而闭眼回想,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她道:“大人,考我吧。” 萧郁权在她身侧坐下,却见苏明月从他身旁的椅子起身,绕过一大圈,坐到了他正对面的椅子上。 萧郁权垂眸片刻,眼神古怪的看向她,手轻搭上了她的手,苏明月立刻触电似的将手缩到了身后,她质问般地道:“这是做什么?!” 萧郁权见状更是觉得可疑,他将手收了收,手掌向上等着她。 苏明月看着他的手,不知这是何意味,以往她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现在看着他的手在眼前等着自己,却觉得这触碰不同寻常,一时间难以决断,只得一动不动。 萧郁权道:“你在害怕?” 苏明月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否认道:“我怕什么?” 萧郁权道:“那为什么不将书给我。” 苏明月这才意识到他是想要书,将书册快速放在了他手上。 好在苏明月昨晚在他念的时候听的仔细,自己也用了心,今日虽有一两处错漏,但是略加提点,又看了一遍,便也都记住了。她心满意足的等着他们将自己送进临江关。 萧郁权又伸手要将苏明月放在长案上的书拿回收好,察觉到她好像在刻意地避着自己,他眼神侵略,朝她倾过身去,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搞什么鬼。” 他身上的淡香味笼了过来,虽然这几个字萧郁权平时经常说,但此时她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好像他看透了什么一样。 苏明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眉深鼻高,唇红肤白,她以攻为守地道:“大人,你靠我这么近,很像在勾引人。” 萧郁权缓缓道:“是么?我一直这样,你为什么今日才觉得我是在勾引人。” 她捕捉到萧郁权嘴角微微一扬,不知是何意味,她不知如何答他,朝后一仰,窜着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喜欢他这样笑! 34. 第34章 一切准备就绪后,萧郁权和何夕双双带人去临江关前。 临江关是南北之间必过关卡,不论是北方之人南下,还是南方之人北上,都需要经过临江关。若是临江关掌握在北方异族手中,那基本可以宣告南都覆灭,因此南朝对临江关一直都十分重视,在原本其天然易守难攻的地势之外,又不断的增加着额外防御,不过这却让他们此次阻拦谢禹更加的难。 此时他们二人只率了十几人列阵在临江关前,相较于临江关的天然地势,宛若蚂蚁撼山。 谢禹将所有能调动的兵马都带在身旁,又选了处易守难攻的地势,只想过了今晚,明日便过江,对任何人的叫阵都不管不顾。是以尽管何夕让手下人又喊骂了一阵,谢禹只是多吩咐了一句,让不要理睬,守好关口就行。 骂阵的几人都有些泄气,看向何夕,何夕道:“继续。” 过了好一阵子后,谢羽梁捂着腰走了出来道:“干什么呢这是?这般吵闹。” 何夕见状,自己缓缓骑马朝前走去,道:“谢将军护送陛下去京州,怎么也不让我们这些同僚一齐送送。” 谢羽梁看了看,正要开口,被一旁不知谁人给拉了回去。 萧郁权道:“羽梁,你伤好了?” 谢羽梁听萧郁权的声音,心中气愤,他对萧郁权一直带着一份敬意,没想到他却让人伤了自己。 他看向萧郁权,他一贯仰视他,此时却是借着地势高高在上,他刻意俯视起他来,用力过猛地道:“还不是你的人干的好事!” 他说完又有些担心,看向旁边的何副将,问他:“何副将,他们进不来对吧?” 何副将附耳道:“此处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要是想硬闯,那是自己找死,少将军你只用听将军的话,不必理会就行了。” 谢羽梁道:“是么?萧郁权也进不来?” 何副将道:“少将军放心就是,无需理会他们。” 谢羽梁闻言心中放心下来,又对何萧二人道:“你们在这干什么?陛下说你们不懂他的自立之心,不懂得体谅他,不想见你们。你们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何夕见谢羽梁要走,她指了指右边的地上,道:“既然是陛下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自然不强求,只是这里是宫中娘娘们托我给陛下带来的几箱衣物,是怕陛下到了京州立时三刻寻不到好的使,还请谢少将军将这几箱衣物替我送给陛下。” 谢羽梁觉得这两人定是不怀好意,他一口回绝道:“陛下上京州,我们谢家自然会让陛下享受到和南都一样的舒适,何必要这些旧物。” 何夕看了一眼旁边的下属,那下属意会,对谢羽梁大骂道:“谢公子你这是拿我们大人当作贼在防呢?陛下愿意跟你谢家走,你拿几箱衣服也不愿意?你到底是不愿意还是不敢啊?!” 谢羽梁气道:“你以为我怕你,我要不是受了伤,这就去和你决一死战,你当我柔弱好欺呢?!” 谢羽梁大概是扯到了腰伤,低头看了看,扶在何副将身上,道:“扶我回去上药。” 萧郁权开口道:“羽梁,衣服可以不要,玉玺你也不替陛下拿着么?届时到了京州,你就保准陛下不会用上,还是说到时候你再来取?” 谢羽梁闻言果然停住了脚步,若是玉玺当然要拿,怎么将这个宝贝忘了,要是能将玉玺交给叔父,那他是算是立了大功,在军中也会更有威信,他回身看向萧郁权道:“玉玺在哪?” 何夕指了指那几个箱子道:“就在这些箱子里面。” 谢羽梁道:“你将玉玺拿出来,我代呈给陛下。” 何夕道:“不是我收拾的,何况陛下的东西,我们怎么能随便动,我只负责将这些箱子交给你。” 谢羽梁思忖再三,指向二人道:“为了陛下,我就应承你们这一回,你们将那几个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奔驰出走十里外,不二十里外。不然,我就不帮你们这个忙。” 一旁的何副将觉得此事或可有诈,附耳对谢羽梁道:“少将军,还是先请示将军才是。” 谢羽梁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些人眼里心里都只认他叔父,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是他可是谢家军的继承者,没有上过战场是真,再没有点断事之能,岂不是更让人耻笑了去。而且,他都让萧郁权等人退出二十里之外了,一会就算箱中有什么埋伏,最多也就伤了一两个兵士而已,大丈夫不拘小节,这算不得什么损失。 眼见萧郁权与何夕不快不慢地行远了,他道:“不用说了,你派几个人去那几个箱子中找出玉玺,若是有拿来就行,若是没有,我们也没吃不到什么亏。” 这何副将是谢禹专门安排在谢羽梁身边提点他行军事宜的,好让他快些进步,但他在谢羽梁身边这阵子,已然知道他是个绣花枕头,只管虚张声势,中看不中用,而且还不听劝。多劝了他反而还会在谢禹那告自己的状,现下也懒得劝了,只是按他吩咐,去安排了五六个人。他吩咐那五六个人道:“一切须得小心,里面或有埋伏也说不定,打开箱子之时,不论里面有什么,先用你们的长戟刺进去,这样不管里面有人没人,也都是死人了。刺完之后再寻里面是否有玉玺。” 那五六个人手握长戟,齐齐点头。又一齐出了营地,围成一个圈朝那几个孤零零的大箱子走去。 但见那谢家五六个兵士,一人大着胆子上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掀开,几人一齐涌上去,一阵乱戳,只是一箱衣服。又朝着另外四大箱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三箱,也和刚刚这箱如出一辙,几人将所有打开的箱子都彻底掀翻在地,都是些衣服首饰,有两人看见珠宝首饰,想去拿,旁边一人呵斥道:“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还想这些。” 那两人只好收了手,一人嘀咕道:“只让人卖命,不让人拿好处么?” 几人又朝那最后一箱走去,却发现最后一箱是上了锁的。 一人拿着长戟对着锁砍了一阵,只是将箱身砍出了几个豁口,几位兵士互相看了看,一人转身对高台上的谢羽梁和副将道:“少将军,这箱子锁了,打不开。” 谢羽梁觉得玉玺定是在其中,握拳急喊道:“砸锁!” 几人只好又埋头砍了起来,一人问:“为什么不抬回去?哪里打开不是打开。” 旁边人答:“怕里面有危险埋伏呗,反正我们这些人命贱,死就死了。” 问的那人又道:“可这是锁的,拿回去又能有多少威胁?” 其它人都觉得他说的有理,但也只能沉默地砍着锁。 箱子还没被砍出个样子,忽然身后传来喊叫之声,几位兵士抬头一看,萧郁权和何夕二人不知为何又带着人马朝这边飞奔过来,只见他们气势汹汹,口中却是齐喊着道:“给你们送钥匙来了!”任谁都会觉得诡异又害怕。 几人看着前方奔袭来的人马,和面前打不开又不准抬回去的箱子,心急得如被火燎了一般。 谢羽梁也大吃一惊,更是急喊道:“你们还等什么!” 几位兵士一听,胡乱砍几下,便一齐抬着箱子往回搬去。幸好先前萧郁权他们走的够远,这才没被他们追上。 至营帐内,谢羽梁看着眼前那被砍得能看见木材的箱子,还上着锁道:“要说有玉玺,肯定就在这里面。” 其他人也皆不知,只是盯看着。 谢羽梁吩咐道:“给我找个长锯来。” 等锯时,他绕着这箱子看来看去,越看越满意,问何副将:“老何,你看这箱子和以往宫中有一次赏赐叔父的箱子一样。” 老何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一样的。” 谢羽梁转身向他看去,见他手持利剑,虎视眈眈的看着箱子。 谢羽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何,就这么一个大箱子,难不成里面还会藏人不成?就算有,一会我拿长锯,从中间这么横锯下去,”他比划着手,“就算里面有个铁人,也要变成两半,哈哈,放轻松!” 何副将听他如此说,自己举着剑是有些大惊小怪,他收了剑,搓了搓下巴道:“少将军,这里面真有玉玺么?” 此时一兵士拿着长锯进来,交到谢羽梁手上,谢羽梁双手握住长锯,横着架在箱子上,道:“锯开就知道有 没有了。” 何副将等人站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可见他才刚刚将木箱盖子给锯透,锯子就如何都锯不下动了。 谢羽梁道:“何副将,你去那头把着,咱们二人一同用力。” 何副将连忙站至谢羽梁对面的长箱一侧,二人一同用力,才一下,就见长锯竟然从中间裂开了。 正在众人惊奇之时,长锯一崩两断,将谢羽梁和何副将震退了好几步。 谢羽梁扶着身边人站稳了身子,奇道:“这里面是什么?硬成这样?” 何副将在一旁有些放心地道:“肯定不是人。” 谢羽梁伸手将已经被锯成两块的木箱盖子,双手掀开扔在地上,他以前听顾青颜说过,本朝玉玺是装在刀剑不入的玄铁宝匣中,他一打开果然便看见有一个朱红色漆面四方小盒,上雕海水江崖纹,十分精致,盒面上还有他刚刚锯过的一线痕迹。 他难言喜色,哈哈大笑道:“这就是玉玺,我拿到玉玺了!” 何副将看了看箱内,其余依旧是一些衣物,忙与其它人齐声道:“恭喜少将军。” 谢羽梁将那宝匣端放在案几上,打开金扣一看,里面一块重玉,顶部两条龙的盘绕交织,龙头朝向相反方向,成一个结实的抓手。龙雕刻得非常精细,龙鳞、龙爪、龙须都栩栩如生,气势威严。 此时营帐之内,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玉玺。 半晌之后,谢羽梁那飘忽忽的思绪,欢欢喜喜的畅想才开始落在了实处。他将玉玺捧在手中,兴奋不已地问道:“叔父现在何处?” 何副将回神道:“将军应在领帐之中。” 谢羽梁立刻出了帐子,其余诸人也一同跟了过去。 苏明月便听着外面渐渐的静了下来,又等了一会,等彻底没有了动静,她悄悄的打开箱子内侧的机括,从箱底爬了出来。 这箱子有个暗格,苏明月便是躺在那暗格之中,不过若是谢羽梁将那锯子一锯到底,那她也是要被锯成两半的,不过谢羽梁等人一看见玉玺就和萧郁权所预料的那般全然忘了仔细检查这箱子。 她从箱子里面出来,看了看自己所处营帐,兵书舆图全无,床底还摆着酒,应是谢羽梁自己的营帐。她附耳在帐门,听着帐外的脚步声,专等有人经过此处。 半柱香之后,她终于等到一人入了帐内,那人还未看清她长什么样子,便被她打晕剥掉了军服,又被她塞进了她刚才藏身的地方。 她换好衣服走出营帐,朝四面各看了一眼,对自己现在所在何方位就有数了,她立刻朝主帐走去,想着里面不是皇帝就是谢禹。 “你站住!”忽的一人在她身后喊道,声音稚嫩。 苏明月眨了眨眼,竟然遇见了谢圆,怎么每次她偷偷潜入的时候,都会被她撞上。她装作没听见,依旧快步走开。 谢圆不满的追了上来道:“喂,你聋了?我哥那的花棋拿到了么?我要玩呢。快点!” 她声调越喊越尖,照这么下去,还不得将所有人都喊过来,苏明月只好站住了脚,看向谢圆,谢圆先是气愤的看着她,接着定定地站住了脚,睁圆了眼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苏明月走近一步,想了想道:“我来找你啊。” 谢圆眼中现出亮色,后又立刻正色,抄手抬着下巴道:“你找我做什么?” 苏明月又走近一步道:“找你玩呗,太无聊了。” 谢圆正要接受她这理由,又见她套着不合身的军衣,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丑的要死。”她突然眼中显出警惕道:“你该不会是偷进来的吧?那我可要让叔父将你抓起来!” 苏明月略一思索,趁她开口喊人前,双手在面前合十做求饶状,谢圆瞧见果然露出得意之色,依旧抱臂昂首,一脚岔开站着道:“求我也没用,你到底来这做什么?” 苏明月看了看四处,并无人经过,迅速上前,将她擒在怀中,低声道:“你猜猜看。” 在谢圆正要张口大叫之际,苏明月在她脖后一敲,谢圆头一栽,昏了过去。 35. 第35章 苏明月将她抗在了肩膀上,把她当作通行令牌来用。一路上所有人见到她肩膀上的谢圆,便也无人多问。 她朝守卫紧密之处走去,有一二人来问,她便说是谢圆睡着了,要去找叔父。 她行至一处营帐外,听见里面谢禹大笑之声,想是谢家叔侄正因得了玉玺而热血沸腾。她只是在一旁经过都感觉那营帐似要鼓动起来,飞上天了。 而在这营帐之侧后方,另有一重兵把守之处,还有宫人时常出入,她料想必是皇上所在。 她抱着谢圆,走上前去。 帐外守卫拦道:“这里也是乱闯的?快到别处去。” 苏明月转了半个身子,将肩上谢圆的脸露出来,道:“大小姐要进去,说是醒来没看见陛下,就要罚我,不对,是你不让她进,所以一会罚的是你。” 守卫觉得她在戏言,莫名其妙道:“快将大小姐抱走!” 苏明月喊道:“要抱你抱。”她将谢圆朝守卫身上堆了堆,又道:“又不是我要进去的,大小姐的话我还能不听?大家都是听吩咐的,你难为我做什么?” 守卫正值岗,哪能接过谢圆,身子朝后让。苏明月趁机整个人朝帐面上扑去。 动静不小,营帐内有人说话,一人似捏着声问:“外面是谁?” 那守卫示意旁边二人盯着苏明月,他自己前去回话道:“李公公,是我们将军的侄女她......” 他话未毕,皇上便道:“谢圆是么?你拦她做什么?朕无聊的很,让她进来。” 守卫所领之命为看住陛下,若是出来也要以保护之名时刻跟着,倒也没让人不许进去,他想了想,道:“是。” 守卫要将谢圆抱过去,苏明月却及时一让,越过他迅速迈步而入。 一进营帐之内,便见里面富丽堂皇的如一小宫殿一般,各处物件摆饰倒不比宫中差。她心想,这谢禹为了拐走皇上,也真是下了心思,做足了准备。难怪承宁帝现在是死心塌地的要跟他北上。 皇上在一沙盘旁负手站着,一旁的李公公依旧在一旁伺候。主仆二人一人对着沙盘指点江山,一人微笑附和。 李公公见进来之人不只是谢圆,还有一位兵士,便多看了苏明月几眼。皇上也看过去,笑道:“怎么就睡着了?” 李公公觉得苏明月眼熟,苏明月也没想藏着,她将谢圆放在营帐之中的矮椅上,拿下头上的军帽道:“陛下,还记得我吧?” 承宁帝看了看她,眼中先闪过讶异,转瞬凝眉道:“是何夕让你来的?”他背过身去,看向沙盘,“朕身为一国之君,想去哪自己都不能作主么?朕想御驾亲征而已,你们何必再三拦阻。” 苏明月放下谢圆,摇头道:“我只是来给陛下送玉玺的。”她左右看了看,道:“怎么玉玺没被送到陛下这来?” 承宁帝问:“玉玺?玉玺不是在宫中么?” 苏明月道:“谢羽梁拿走了,怎么,他没给陛下?” 李公公道:“每日晚间谢将军都会来此处与陛下您商议北伐之事,想必是那时候会将玉玺献上。” 承宁帝垂首,似是有所怀疑。 苏明月悠悠道:“李公公说的没错,谢将军晚些时候肯定会将玉玺献给陛下的。” 可随着离夜晚越来越近,承宁帝便越来越不安。 加上李公公出去了一趟,又确认了玉玺就在谢禹手上,他更加坐不住。 而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谢禹都没有现身,只是让手下来送了一碗甜羹。 苏明月道:“谢将军怕是今日繁忙。” 承宁帝挥袖,袖尾带到那碗甜羹,将其打翻在地,他道:“朕允诺他北伐功成之后拜他为骠骑将军,让他谢家居于所有世家之上,难道他还不满意么?” 苏明月道:“谢将军许是想保护玉玺?” 承宁帝无奈道:“是朕上了当。” 苏明月道:“也许谢将军今日只是太过繁忙,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您御驾亲征是关乎南朝国本的大事,若是仅依仗谢将军并不十分保险。” 承宁帝在气头上,没有言语,一旁的李公公接话道:“苏护卫可是有什么良策?” 苏明月道:“陛下现在御驾亲征,可到时候北伐,若是输了,人们便会说是皇上你的不对,是您指挥不当,若是赢了,也多的是人会说是谢将军和他手下的兵英明神武,这怎么都是陛下您吃亏。” 李公公在一旁听着默默点了点头,不过他其实不太关心北伐能不能功成,他只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去京州不如在南都,安然养老的好。 承宁帝见李公公点头,愤然道:“当初朕问你北伐如何,你可是觉得好的。” 李公公忙解释道:“陛下恕罪,老奴见识短浅,只是听了苏护卫的话,觉得不无道理。不如我们看苏护卫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为陛下排解了当前的忧难才好。” 承宁帝看向苏明月,苏明月道:“皇上为何不将谢禹手下的兵都收到自己手上,直接统帅这些兵将不是更爽快。” 承宁帝虽然心动,但也生出怯意,他道:“你说的容易,京州兵一向听谢禹的,他们怎么可能会转而投向我呢,除非谢家人都死光了。” 苏明月开玩笑似地道:“那就让谢家人都死光不就行了。” 承宁帝道:“休要胡言,谢禹在京州多年,为抵抗异族做了不少事,功劳苦劳皆有,我如何就能要他的命。” 苏明月这时候才意识到,就算谢禹做了偷藏玉玺的事,在承宁帝心中也不是死罪,她道:“他是为了陛下您,还是为了他自己呢?还有,陛下真觉得他到了京州后会北伐么?” 承宁帝道:“此言何意?” 苏明月道:“谢禹这么多年,年年都说要北伐,最后都因各种理由搁置了,陛下你说为什么?还不是他只要喊喊口号,既凝聚了军中人心,又得了南都支援,还有了爱国大将的美名,而他自己却一直秋毫无损,最多是在北方异族来犯的时候将其击退。当然,击退异族也是有功,只不过若他连这点事也做不好,那他也就无立身之长了。” 承宁帝闻言心中豁然开朗,他前几日被谢禹的豪言壮语给点燃,一心想要做点什么以重整朝纲,可若是谢禹不北伐,那他拿什么来立威严,来匡扶皇室呢!玉玺可以暂时不管,但北伐也不进行的话,他这一趟不就是白跑了。 苏明月又道:“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试探谢禹,我可以定言,对于北伐之事的具体事宜,他定是含糊其辞。” 承宁帝看了李公公一眼,李公公道:“可以一试。” 承宁帝思忖片刻后道:“苏护卫你且在此处,我去去就来。” 李公公跟了上去,道:“陛下,还需谨慎些,毕竟此刻我们是在谢家营中。” 闻言承宁帝道:“现在知道害怕,怎么不早提醒?” 李公公低头不言,他心中的主意原本都是清楚的,纵然陛下有什么不测,他也是有办法让自己脱身的。但是只要皇上一日不倒,他便得一日依附着他,毕竟哪里再去找第二个这么一个脑筋简单的皇上来侍奉呢。 见他二人离去了,苏明月则自顾自的坐在了谢圆躺着的椅子旁,她看着谢圆眼皮似微微动弹。 她伸手取出前面烛台架上的烛架来,抽掉上面的蜡烛,露出尖尖的细细的似武器般的烛台铁芯,试探 着向谢圆的腹部一刺。 就在即将要刺中之时,谢圆猛然的睁开了眼,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待帐外守卫闻言冲进来之时,却见谢圆好好的坐在椅子上,他道:“大小姐,怎么了?” 谢圆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苏明月对守卫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道:“大小姐在玩游戏而已。” 守卫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看了看谢圆几眼,苏明月又道:“大小姐让我和她玩游戏呢?你也要玩么?” 守卫觉得好没意思,讪讪得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她二人时,苏明月从谢圆口中取出一根细针道:“下次再乱喊,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不过你再要喊救命,你猜外面守卫们还会不会再进来?” 谢圆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她道:“你说要杀光谢家人!” 苏明月看了看她,笑道:“我就知道你醒了。看在你帮了我几次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你。” 谢圆道:“你才该死呢。我叔父保家卫国,我兄长爱我护我,我还只是个孩子,怎么就该死了?” 苏明月将她绑结实了,又堵住了她的嘴道:“要真是这样他们确实不该杀,但偏偏真有这样的一家子就是被人杀了,既然有先例,你们家为何就死不得?何况,你叔父和你兄长并不只是你所说的那样,不仅不是,还是天差地别。” 苏明月在这营帐之中又找了一个箱子,将里面的金银器皿都倒在了地上,将谢圆放了进去,谢圆极力挣扎。 苏明月道:“我这个人可没什么耐心,你要是死在陛下的营帐里面,你叔父就会和陛下决裂,到时候他是弑君还是不弑君呢?你要想事态可控,就给我老实点。” 她见谢圆一副想吃了自己的样子,道:“那箱子那么厚,我给你凿个洞,让你好呼吸,这总行了吧,大小姐。” 言毕,苏明月将箱面按了下去,又坐在了那箱子上,脚后跟在地上点着,就看承宁帝回来,是如何情形了。 一盏茶过后,承宁帝和李公公回了此处营帐。 不用说,苏明月一瞧他们进门的模样,就知道相谈甚是不快。 承宁帝坐在金黄的扶手椅上,一声长叹。 苏明月道:“怎么了,陛下,谢禹是如何说的。” 承宁帝扶额,李公公替他答言道:“果然如姑娘所说,谢将军虽句句答应,但是不言具体事宜具体之期,像是,”他看了看依旧扶额的承宁帝一眼,“像是......缓兵之计。” 苏明月道:“所以我看陛下您就应该拿了谢家的兵,自己去北伐。” 承宁帝道:“你有什么办法?” 苏明月道:“谢禹什么时候来,我埋伏在此处,捆了他,如何?” 承宁帝道:“就算你真能捆了他,谢家还有那么多人,之后我们能顺利离开么?” 苏明月蹙眉瞅了承宁帝一眼,承宁帝被她一看,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优柔寡断,道:“你接着说。” 苏明月道:“为什么要离开,只要他被控制的够突然,谢家的兵就乱的够快,谢羽梁又是个草包。”她一边说着,身下的箱子开始一阵乱响。 承宁帝看了看她身下那箱子道:“这里面......是什么响动?” 苏明月道:“不重要。”接着她不管皇上和李公公的神色,重重一脚踩踢在箱子侧边,箱内安静了下来,她略一思索,又接着道:“等谢禹死了,陛下提拔几个听话的和几个怀才不遇的,再杀几个刺头,到时候这些兵不听您的听谁的?” 闻言,李公公和皇上都面露惊喜之色。 承宁帝立刻道:“依你所言!” 36. 第36章 这日更晚些时候,谢禹应承宁帝所邀而来。 苏明月依旧乔装在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谢禹以往每日都做足了表面文章,每日早晚都会来皇上营帐之中看望,因此今日也不起疑,只是问起了谢圆道:“我那侄女,顽劣不堪,没有叨扰到陛下吧。” 说着他四处看了看,却并没有看见谢圆。 承宁帝道:“朕下午回来之时就没见她了,想必她只是稍坐坐,觉得无聊就离开了。” 谢禹因一直没看见谢圆,对一旁的侍从兵士道:“去找找,若是淘气跑出去就不好了。” 侍从兵士领命离开。苏明月则看了看那一旁的箱子,谢圆因为吸了迷香,正在里面睡着。 谢禹看着面前的案桌,食物都是他让人备的,自然他都吃的放心,又见皇上依旧对自己毫无防备,单纯的似自己的掌中之物,便更加开怀,他道:“陛下,臣有一事考虑不周了。” 承宁帝道:“将军何出此言?” 谢禹道:“我只是将陛下带来了,宫中的嫔妃却一个都没带来,岂不是让皇上寂寞了。” 承宁帝道:“现在哪里是想女人的时候。” 谢禹稍微笑了笑,他就是要皇上儿女情长,刚刚是想趁机献几个绝色佳人给皇上,没想到皇上却一口回绝了。他想着到了京州,若是皇上还是执意要他北伐,他就只能囚着他了,谁让他看不清形势,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禹走时目光也扫过苏明月,看了看并不识得,戒备的退开了几步,他身后兵士见状也将手中兵器朝向苏明月所在的方向。 此时正巧谢羽梁赶了过来,跑至谢禹身旁道:“叔父,那装玉玺的箱子,我劈开了,里面果然有一个人,但是是我们的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禹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瞬锐利的光,瞬间明白过来,拍了他后背一掌,骂道:“蠢材!” 他双眼如鹰扫向承宁帝和苏明月,见他的反应,就是心中有鬼的心虚样子。这军中之人他就没有不熟悉的,若是有那定是混在箱子中进来的。 谢禹吩咐道:“来人,将此人拿下。” 苏明月拔刀笑道:“谢将军不想领教一下我的刀么?打赢了我,我便将谢圆还给你,如何?” 谢羽梁这才看向苏明月,一眼认出她道:“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谢禹皱眉看了谢羽梁一眼,又警惕看向苏明月问他道:“你认识此人?她是谁?” 谢羽梁狠、盯着苏明月道:“她是萧郁权相好的!” 营帐中诸人惊愕。 苏明月更是白了他一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她对谢禹道:“谢将军要想知道谢圆在哪,就跟我来。” 她用环首刀,将身后营帐砍出口子,钻了出去。 谢禹闻言拿过副将手上自己的刀道:“自不量力!” 他看了谢羽梁一眼道:“看好陛下,还有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谢圆。” 苏明月见谢禹没有立刻跟过来,回身对他喊道道:“谢将军想知道你的校尉李克是怎么死的么?他死之前都对将军忠心耿耿呢!” 谢禹闻言更是怒火中烧,手中长刀被他握的颤抖起来,迈步追去。 谢家兵士见谢禹追着苏明月,纷纷集结前来,想堵住她的去路。 苏明月来着不拒,挡路者必砍,一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谢禹一直在她身后追赶,虽一步不停,但二人之间要么总隔着一段距离,要么就是被其它兵士挡住,他因处在自己营地之中,不可能像苏明月那般随意砍杀,因而心中越发积怒。 此时一人撞上前来,在他快要赶上苏明月之时拉住他,谢禹一看是何副将,喝道:“拦我作甚?!” 何副将道:“将军,不好了,萧郁权和何夕想要强攻上来!”谢禹闻言道:“他们攻临江关,那是他们自己找死,你只要不应战,他们就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取了这人性命便去收拾他们!” 何副将又道:“将军,此人交给我,少将军找不到大小姐,便觉得是萧大人搞的鬼,他不听我劝想要迎战去找萧大人算账,还需将军亲自去才好!” 谢禹正犹疑虑,却又见苏明月又提着一人人头,扔向他笑道:“谢将军,谢圆的人头,你想不想要?” 谢禹挡开副将道:“你直接将谢羽梁捆了,我定要亲手拿了这个祸害!” 何副将只好领命,回去关口的路上,正看见谢圆被一兵士从箱子中抱出来。他欲找到谢羽梁,想告知他谢圆已经找到了好将他从关口支走,可是等他到关口之时,发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关门已开。 眼见萧郁权亲自领人杀来,气势汹汹,但是好在地势优势还在,只要能将他们挡在营外,局面就能稳定下来,关门就能再关上,他大喝一声道:“弓箭手,给我射这些违抗陛下北伐旨意之人!射中一人,赏银百两!” 说毕,箭如雨下! 营内苏明月看向那高处的望北亭,朝上爬着,回身看见谢禹在身后一段距离,她笑了一笑道:“谢将军,你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连我的脚力都比不过?” 谢禹斥道:“死到临头了还在张狂,望北亭上别无去路,你今日只可能会死在这上头!” 苏明月率先站在望北亭上,居高临下,持环首刀,站在层层阶梯的最上面一层。 她一身白衣,腰间系的长飘带在风中飞着。 谢禹奋力一攀,砍向她。 他看着苏明月整个人像风筝一样朝亭外落去,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跌落入巨石林立的山腰,摔得粉身碎骨,谢禹哼笑道:“无知小辈。” 谢禹望向底下关口处,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互相交战,在他的兵占据绝对地理优势的前提下,对面的兵依旧能不断前攻。 他哼了一声,提刀朝山下走去。快步下了十几级台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他一回身,苏明月不知是如何又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一脸坏笑,横刀朝他劈来,刚刚谢禹以为她已死,在这掉以轻心之时,最多两刀便能要了他的命。 一声稚气呼救传来,阻了这杀气。 谢禹面上张皇一瞬,随即边跑边喊道:“圆圆!” 原来是谢圆清醒过来后就要来找苏明月报仇出气,一路跟着苏明月和谢禹朝望北亭上来。 望北亭看似一处简单的高亭,但所通之路十分曲折难行,它由三面怪石和一面陡峭的石壁围着。 那一处通天梯,则是在三面怪石中修出来的,因通天梯所修之处也有扶手栏杆所不能成的,是以只是用几根柱子立着,对于寻常大人来说,几根柱子虽然简陋,但就算不小心也不会从中掉下去,但对谢圆这样身量的孩子来说,若是不小心失足,就无法起遮挡作用了。 若不是谢圆从小跟着大人舞刀弄剑,反应灵活,她此刻就不是及时抓住了那一怪石壁上的枝桠,而是从两根柱子中滚出去崖,不死也残。 苏明月看着谢圆挂在怪石壁,也朝下迈了几步,谢禹边 朝谢圆跑去,时不时回头警惕的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站住了脚,将环首刀收在身侧,站在高处的阶梯上看着二人。 谢圆手抓住的那不算粗的枝桠开始摇摇欲坠,幸而她衣服也被尖石挂住,不然就算这枝桠固若金汤,谢圆也没有那么多力气能一直抓住。 谢禹趴一处狭窄又陡峭之处,向谢圆伸出手,道:“圆圆,叔父来救你了,来,将手递给叔父。” 谢圆努力举起手,道:“叔父。” 谢禹够不到谢圆的手,他将自己外衫脱下,当成长绳放了下去,道:“圆儿,抓住这个。” 谢圆双手拽住了衣衫,谢禹正要将她拉上来,却见谢圆睁圆了眼睛,一副十分气愤的神色。 谢禹回头一看,苏明月正站在他身旁,她淡然道:“你们继续。”谢禹放在地上的刀,已经被她拿在手中,说着就唰一下,她将那刀扔下了峭壁。 在她扔刀的那一刻,谢禹以为她是要对峭壁上的谢圆下手,情急之下为了谢圆躲过那一刀,竟松了手。 谢圆惊叫大喊,苏明月眼疾手快拽住了那快要消失的长衫一角,她冲谢禹喝道:“你干什么松手!” 谢圆肚皮被怪石磨的生疼,额头也撞了好大一个包,几乎要晕过去。 谢禹心有余悸,怒声道:“谁知道你要干什么?!” 苏明月大喊道:“我扔刀啊,我干什么!” 谢圆周身不适,在下方央声道:“能不能先拉我上去,我想上去。” 苏明月对谢禹道:“你来拉。” 说着就松手,谢禹赶忙拽住那衣衫,苏明月在一旁瞧着。 突然间一裂帛声传来,谢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苏明月的一只脚腕,道:“衣服快要断了,帮忙想想办法。” 苏明月连踢带踩得要挣脱开他的手,道:“关我什么事,你别抓我!你自己想办法去。” 然而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带着坠了下去。一时之间,喊骂不断。 所幸昨日将萧郁权让她看的书册全都背了,她对此处算是了如指掌,也准备的十分充分,在下坠之时,她立刻将随身带的抛钉,抛向峭壁上,抛钉由一条长链连着,另一头在她手中,被抛出去的一头紧紧嵌入石缝之中,才刚她也是这么使障眼法对付谢禹的。 苏明月挂在峭壁之上,她拽着长链朝上方爬去,忽的又是脚腕一紧。 苏明月低头一看,是谢圆卡在两块石头中间,看着她声音无力但却透着强硬道:“你必须带我一起上去。” 苏明月道:“找你叔父去,还是他死了?要不是你们两个,我怎么会掉下来。” 谢圆抓着她不放,道:“我叔父不会死!” 苏明月朝下方看了看,道:“这里神仙掉下去也会缺胳膊断腿。” 谢圆用力掐着她,苏明月道:“你再掐我踢你下去!” 谢圆悻悻的收回了指甲,却依旧没有放手。苏明月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将她拎起来,放到了自己背上。 待苏明月要拽着长链重新朝上攀时,比方才吃力不少,她道:“真是个拖油瓶。” 谢圆在晕过去的边缘,依旧道:“拖油瓶不是这么用的。” 苏明月道:“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苏明月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去,将谢圆放下后便朝半山腰走去。 谢圆知道她这是找自己叔父去了,急道:“你怎么不带我下去!” 苏明月头也不回地道:“没空!” 37. 第37章 苏明月朝谢禹可能在的地方赶去,没看到他人,倒是看到了他的一条腿,应该是掉下半崖的中途摔断的,在嶙峋的山石中找了找,也只找到了他那被自己扔下来的刀,人不知死没死。 她拎着他的腿往山下去,格挡着源源不断袭来的谢家兵士,直到临江关的一指挥台,她将抢占了指挥台,将谢禹那还在滴血的半条腿朝下扔去,又迅疾将他的刀挥了出去,刀身跃过所有人头顶,指插向军前旗杆,中段嵌在了其中,只露出光亮的刀尖和绑着鲜红穗子的刀柄,谢家军中谁都知道这是谁的刀。 一位谢家军士被谢禹断腿砸到,连滚带爬的后退,又看见那把刀,慌乱抓着旁人道:“将军、将军怎么了?!” 苏明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大声回答他道:“死了呀。” 何副将立刻道:“不要听信此人胡言,谢将军怎么会败在这个丫头手上。” 他虽如此说,但苏明月才刚一路走来,营中大多人都见过她的身手,更兼那条腿和谢禹的刀已经像两条抹不掉的阴影横在诸人心头。若不是人死了,刀怎会在她手里。 苏明月在高处喊话何副将道:“你说这么多,不如去将你们谢将军请出来,要是没死的话,这里打得火热,他人在哪呢?” 何副将狠毒地剜了她一眼。 与此同时,关外躁声大起,苏明月在指挥台上,居高临下看过去,萧郁权和何夕已经带头冲了进来,谢氏所属将领们心智较坚,依旧在尽心尽力地维持局面,但普通兵士明显已经开始动摇了,没过多久守方颓势尽显。 她趁乱跑至承宁帝营帐前,拉着他走出营帐之外,带他重新至指挥台上,喊道:“叛党谢禹已死,陛下有命,投降者既往不咎,若再反抗,杀无赦,诛九族!” 承宁帝慢悠习惯了,被她拽得晕头转向扶着额,苏明月道:“陛下,下面这些人可都是为了你才交的手。” 承宁帝喘了喘气,重复她的话道:“投降既往不咎。” 谢家军中大部分普通兵士都以为他们是为了谢将军和皇上而战,现下谢禹死了,连皇上也站出来喊停,一时觉得荒唐又无助。 兵器相交之声渐渐小了下去,降声一片。 何夕上前来道:“陛下,臣救驾来迟,叛将尽数已降。” 承宁帝听见叛将二字,似乎觉得有些言重了,但是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有些惭愧又有些欣慰地道:“多亏你们了。” 苏明月四处看了看,见萧郁权正在让人清点剩余部众收缴兵器,她特意避开他能看见的方位,离了承宁帝和何夕,她打算去找谢禹,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死的了,那也就是说她想怎么杀他,就可以怎么杀他。 她还没走到望北亭,就看见前面老萧大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兵士抬着一人,她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站住了脚,待他们走近些,看清了那担架上的人,是只有一条腿的谢禹,他虽然躺闭着眼,但一看就还没死。 老萧大人看见她,扬声道:“今日真是多亏了苏护卫,要不是你当机立断说谢禹已死乱了他们军心,不然真不知道这场闹剧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苏明月看了担架上的谢禹一眼,道:“还是做的不够好,还要老萧大人来收拾这叛贼。” 老萧大人道:“你们年轻人打头阵已经够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苏明月只能点头,她道:“老萧大人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老萧大人道:“此人心怀不轨,陛下首当其冲受害,先收押再由陛下亲自裁夺。另外玉玺由此人藏起来了,也得先问出玉玺的下落才行。” 苏明月想起承宁帝一副大事化小的态度,谢禹现在腿断了,兵没了,也不再对他有威胁,陛下未必不会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她自己下手,越快越好。 不过眼下根本没有下手的时机,她只能看着谢禹被带走。正想着要如何找寻机会时,她看见不远处的余边凌朝这边走来,一手藏在袖中,双眼盯着担架上的谢禹。 她立刻与老萧大人话别,挡了余边凌的去路,看着别处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余边凌眼睛盯向谢禹,咬牙道:“当然是杀了他。” 苏明月道:“他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之后有的是时机杀他,何必急于这一时。这里都是人,你不要命了?” 余边凌道:“我一直都不打算要这条命,你不知道么?谢禹是最后一人了,我杀了他,就算赔上一条命,那又如何?” 苏明月怔了一瞬,是啊,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余边凌疯了,而是她自己现在犹疑了。 余边凌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停下了脚,谢禹已经被带走了,四周围着兵士,另一侧萧郁权又走了过来,他没有任何胜算了,他也不想让苏明月身涉险境。 苏明月想着先安抚一下余边凌,自己找机会去杀了谢禹,低声对他道:“别急,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先等等看。” 余边凌道:“他肯定会被关进廷尉诏狱,那里不是容易进的。” 苏明月道:“哪次又容易呢,不都成功了,何况他这个半死的废人。” 余边凌没有言语。 苏明月目光四扫,看了萧郁权,她走近道:“大人。” 萧郁权颔首,有些意外道:“你没杀他。” 苏明月道:“我是还没杀他。” 萧郁权道:“可是你失了这个机会,以后未必就有了。” 苏明月听他言下之意像是在警告自己,道:“大人何出此言。” 萧郁权道:“他今日若是死了也不算冤枉,但是他没死,而之后的事,包括他的命,谢家诸人的将来,都会由朝廷说了算。” 苏明月心道:“我偏要自己杀了他。” 萧郁权看她嘴巴轻轻张合了一下,知她定又在腹诽。视线下移,发现她手掌边缘红红的,目光骤冷,拿住了她的手,斥责道:“你是感觉么?自己受伤了也不知道?” 苏明月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双手破了一大片,手侧边的皮都破得堆叠到了一起。萧郁权虽怒气十足,语气不善,但眼中关切,她一时有些愣住了,片刻后实话道:“我....不疼,就没发现。” 萧郁权见她双手都是一样的掉了层皮,料想是她用绳索攀崖的时候伤的,立刻拽着她赶回了府中。 这点伤对苏明月来说,一点都不算什么,她以前在吾道山上练武的时候,身上的伤就没好过,手破皮更是家常便饭,以至于她都懒得管。 她在墨阁堂中等府中医师来,却见萧郁权自己 拿着药和纱布走了进来。 她看向自己手中的伤,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这样也就不用他来帮自己上药。她都还没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和他相处。装作不知道,好像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心思细定能看出端倪。 正想着萧郁权已经坐在了她面前,托着她的手,将她两只手掌向上摊放着。 他先轻擦了一遍,湿湿的凉意铺满了她的手掌,萧郁权打开了药粉罐,看了她一眼,表示自己要上药了,苏明月觉得他有些过于小心翼翼了,以至于她有些不适,以前都是母亲给她上药,母亲因伤心过度精神不足,能帮忙上个差不多,苏明月都觉得很好了。 敷了一层药后,双手被他裹上了一层纱布,她将手掌举起翻来覆去看了看,两只手都只露出了四根手指头,她道:“包成这样,我还怎么...”她是想说,还怎么拿刀,突然意识到这话会让萧郁权警惕。在他的盯视下改口道:“......怎么吃饭。” 萧郁权道:“你是嫌我包的不好?包的臃肿了?” 苏明月快速看了他一眼,道:“我没这么说,也没有这个意思。” 萧郁权道:“不会耽误你吃饭的。” 苏明月本就是随口找的借口,没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而真到了用饭时候,她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郁权像是对她说的那句抱怨怀恨在心一般,报复似的根本不让她碰任何碗具勺筷。 苏明月下意识的伸手,或者用手掌去扶盘具,萧郁权就会放下脸,将她要碰的东西拿走,觑眼看她道:“都说不会耽误你用饭。” 苏明月每想和他辩几句,就会立刻被他喂一口饭食,他看上去不耐烦,不过喂饭却和包扎伤口一样小心,以至于饭勺一碰到她的嘴,她瞬间就被抚平了脾气。 她看向窗外天色,深蓝近墨,有一两点星光,她满足道:“大人,我吃饱了。” 见萧郁权端详起自己,她又顺势打了一个哈欠。 待萧郁权走后,她立刻让惠英将门窗都关上,又吩咐道:“今日十分疲倦,这就睡了,任何人都不要打搅我。” 惠英道:“好的姑娘,要不要我点支安眠香。” 苏明月想了想道:“要,去找你们大人要一点他的来。” 待到夜深人静,她悄悄离开了北萧府,打算和余边凌短暂碰过头后,去廷尉诏狱看看,就算今晚杀不了谢禹,也要亲自熟悉一下这诏狱的防卫。没见余边凌,倒是碰到老萧大人从诏狱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御医。 其中一人在和老萧大人说着话,只听他道:“伤的较重,几次性命垂危虽然都救过了,但是很难说后面还能救回来。” 老萧大人道:“只有他知道玉玺的下落,用尽你们所有的办法让他醒来。” 御医们面露难色,无声的点了点头。 苏明月见诸位御医如此,又看了看诏狱的高墙和严密守卫,心想不如等等看,按她的猜想,谢禹活不了多久,不说她那日已经狠狠的羞辱过他了,而且现在这样生死边缘,就算想死,一群人用尽猛药想要救回来问他玉玺的下落,这日子肯定比死了断气还难受。 她想了想暂时打消了要杀他的念头,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余边凌,立刻快步将他抓到一处隐蔽的夹壁之内。 38. 第38章 苏明月道:“先别管谢禹了,他那样子,比起之前袁行都不如,很快就会死。” 余边凌道:“你确定?” 苏明月道:“我亲耳所听,之后要是他没死,我再去给他一刀。” 余边凌素来知道诏狱难闯,闻言之好点头。 二人短暂碰面后各自离开。 第二日,苏明月才刚醒来,惠英就上前来道:“姑娘,大人来了。” 苏明月不自觉地想揉眼,绑着厚纱布的手一碰到脸,她又放下了,道:“这么早,他有说来做什么吗?” 惠英心里想说不早了,她道:“大人应该是来陪姑娘吃饭的。” 苏明月闭了闭眼,他不会要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自己手好吧。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惠英睁大了眼,看着自己,她道:“怎么了?” 惠英道:“姑娘,你的手怎么又流血了,昨天不都上好药了么?睡前也好好的啊。” 苏明月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纱布布满已经干掉的血渍,估计是昨晚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她立刻一边揭开自己手上的纱布,一边吩咐惠英道:“快拿新纱布来缠一下。” 萧郁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要过来,她立刻道:“我还在换衣服,大人请止步!” 她话音刚落,果然脚步声止。 等她收拾了好了出去,萧郁权坐在廊下小圆案一侧,案上摆着几样吃食,见她面上还有困倦之色道:“昨晚不是睡的很早么?” 此时接近正午,苏明月坐在他对面,看着面前的一碗鲜肉粥道:“应该是前几天太累了。” 萧郁权将她看向的那碗粥拿至自己面前,舀了几勺散了散热,又喂至她嘴旁。 苏明月没有张嘴,而是想拿那勺子,道:“我可以自己来。”萧郁权将勺子拿远至她坐着够不到的地方,看着她手上的纱布,面上有些疑惑。 苏明月见状将手收了回来,心道:“难道他还能看出区别?” 萧郁权没有说话,而是又将那口粥送至她嘴旁,苏明月这次老实张嘴了。 萧郁权道:“一会重新上一遍药。” 苏明月摇头:“不用,我觉得好的差不多了。 又一勺不烫不凉的鲜粥碰到了她的嘴,她看着萧郁权一眼,张了嘴,咽下之后,她道:“我饱了。” 萧郁权点首,示意一旁的惠英和赵婶将案上的尽皆撤去。 又一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苏明月手向后缩,道:“不用。” 萧郁权没有放开,反而更用力地拉了过去。 苏明月拒绝道:“真的不用。” 萧郁权面色冷了下来,道:“你什么意思?” 苏明月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麻烦大人。” 萧郁权道:“不想麻烦我,那你早该保持分寸。”他盯了她一眼,语气沉沉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 苏明月心念电转,脑中一边想着如何回答,一边问自己让他再上一次药到底怎么了,阻止他做什么?麻烦他就麻烦了,现在还不是自找麻烦!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是她知道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觉得他没有用处了,她想了个借口道:“大人有婚约在身,这样不合适!” 萧郁权立刻反驳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有婚约的么?” 苏明月一怔,她确实不是第一天知道的,但是最近才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的,而这种事她又不好捅破,她道:“不管怎样,我不想阻碍大人的亲事,老萧大人多想成全你和徐青,大人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对你居心不良,想高攀你。” 话毕,二人四目相对,沉默了下来。 好在此时天公作美,下起了雨,让此时的沉默不那么尴尬。 暴雨如注,不断拍打着屋顶。 可时间一长,这雨声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廊下二人周边静的似连尘埃都纷纷附着了。 苏明月无端受不了这种沉寂,她起身要进门去,萧郁权身子一动,像是真魂回身一般截住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将苏明月安置在她刚才的座椅上,他屈着身子半蹲着,抬头看向她,一双黑色眸子像刚被水洗过一样亮,他道:“那你有没有?” 苏明月闻言莫名心如擂鼓,但她全当没听见萧郁权的话,不声不响地低头捶掰着萧郁权那抓住她的手。 萧郁权一双手被她掐得处处是痕迹,他贴近她问道:“你有没有?”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苏明月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有没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又不看他。 没想到萧郁权将她刚刚用过的词重新说给她听,只听他道:“你有没有对我居心不良?有没有想阻碍我的婚约?” 苏明月觉得自己被冻住了。 萧郁权不依不饶地道:“回答我。” 苏明月猛一抬头,直截了当地道:“没有!” 萧郁权闻言骤然变色,重新钳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困在椅中,咄咄逼人地看着她,威胁般开口道:“你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 苏明月十分不解,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问道:“什么话?” 萧郁权道:“袁家别院那日,你自己说过的话!” 他掷地有声。 苏明月凝神想了想,可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她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郁权闻言更是气愤:“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苏明月莫名其妙道:“什么?我每天说那么多话,哪里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难道你会记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萧郁权脸色十分难看,别扭着冷声道:“你说,谁先被伤到,便要束手就擒。”他又看了苏明月一眼,“你伤了我,就别想甩掉我。” 苏明月闻言,一下有些怔住,她心想,自己说过这话么?好像是说过,可这不是放狠话么?他记这个干什么?而且束手就擒也不是要粘着对方。他这么想未免太过牵强,她道:“我好像是说过,可我们不是同时伤到对方的么?所以这话不算。” 萧郁权闻言,拉过她的手,二人之间身子撞在一处,让开一瞬后,又轻贴在了一起,萧郁权将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后脖颈,摸上了那条细长的疤痕,他压着声,咬牙切齿地道:“你要不认这条疤是你划的,我今日便咬死你。” 苏明月指尖在他脖颈间摸了摸,从右至左将那疤痕摸了个来回,思绪回至袁氏别院那一日,好像真有那么一线白色孤光,她的刀尖滑过他的后脖颈。 她缓缓看向萧郁权,忽的扑哧一笑。 萧郁权垂眸沉声,质问道:“你笑什么?很好笑么?!” 苏明月捂着嘴,收敛道:“就是有一点点想笑,一点点而已。”说完见萧郁权似要发怒,她道:“好了,我不笑了,真不笑了。” 萧郁权放开她的手,一脸愤懑的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淡蓝色的宽大衣摆拖在地上,一部分已经被檐外的雨打湿。 苏明月正色道:“我真不笑了。” 萧郁权垂首看着地面,脸上青白紫黑红交错不断,似乎要气吐血了。 他像是受不了了般起身欲往雨中走去,苏明月忙拉住他,将他按回了 自己刚坐的椅子上,道:“下这么大雨呢。” 萧郁权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冷声道:“拿开。” 苏明月立刻拿开手。 她看他这样气,突然觉得怪好玩的。 又是一阵静默,外面的雨声也渐渐小了下来,苏明月坐在了原先萧郁权的椅子上,时不时看向他,没看的时候余光也一直在他身上,可饶是如此,萧郁权愣是没让她寻到一个对视的机会。 待雨彻底停下来之时,萧郁权起身,苏明月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一直跟到交无馆。 萧郁权自顾自的去更衣,换完衣服后从屏风后走出来就看见苏明月在武器墙上乱动,蹙眉道:“你在干什么?” 苏明月道:“随便看看。”她口中说着,手上却拿着一把短刀不放,像是十分喜欢。 萧郁权道:“放回原处去。” 苏明月还是拿在手中,萧郁权一夺,在她想抢时抢先手一扬,朝上举去。 他举着短刀,垂首朝她面前贴去,苏明月薄薄的面皮上刚刚经过雨后潮湿的空气,现在脸上像蒙了一层清雾,萧郁权盯向她的双眸,视线下移看向她的脖颈,喉间一滑,另一手搭上她的后颈,难以抑制地埋头张嘴咬了下去。 他还是气,气她不懂自己的用心。 苏明月脖间一痒,湿湿的,暖暖的,就是没有预料中的痛,她伸手毫不费力地轻轻一推就将萧郁权推开了,她捂着那被咬之处,到了口中的质问,却不知为何咽了下去,想了一想还是抬手打算要打他一下。 萧郁权早有预料般的,伸手接住她的手臂,道:“谁让你不记得。”同时双眼在她眸间来回探视,却见她有些怔住般的看着自己。 萧郁权略松了手指,苏明月的胳膊往下掉,他再次握住的时候,握的就是她的手了。 苏明月手被他不轻不重的握在手中,脑中一乱只想抽开自己的手,可怎么都抽不开,萧郁权将她拽向自己,道:“你不是向来没分寸么?怕什么?” 她一手要去推他,在触到他胸口的时候,手却只是轻轻的有分寸的一搭。 萧郁权见多了她肆无忌惮的样子,发现她现在很不一样,她眼神闪躲,脸腮微红,心还跳得特别快,他嘴角轻扯,瞬间像明白了什么,边眼角暗酿笑意,边将那短刀递向她。 苏明月看了看他,伸手拿住,可萧郁权又把着另一侧怎么都不放开,她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一声道:“这是什么意思,给还是不给?” 萧郁权道:“给,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明月道:“什么?” 萧郁权道:“明日宫中有宴会,是陛下为嘉奖诸人在临江关之战护卫他有功,你要一同去。” 苏明月下意识摇头,她本就不是为了护卫谁,如今复仇完毕,不想再趟浑水,口中道:“一定要去?” 萧郁权道:“我不想和徐家结亲,徐青也不想嫁给我,你为何不帮我们一下?” 苏明月转了转眼珠,不看他道:“你们自己各自去和自己父亲说不就行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萧郁权道:“你以为我没说过么,不过在我们这位老萧大人的眼中,天下所有女人都是一样的,他根本不理解有人会拒绝一桩有益处的婚姻。不过,”他看向苏明月,“若是我身边一直有个人就不一样了。” 苏明月又瞥了他一眼,猜到他这是要自己配合他演戏给老萧大人看。 萧郁权看了这一瞥,又福至心灵地察觉到了什么。 苏明月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非常不喜欢,就和看透了什么似的,她道:“你在笑什么!” 39. 第39章 萧郁权收敛了些,但眼角依旧含着笑意。 苏明月道:“我不去。” 萧郁权道:“这点忙都不愿意,那我可要费心找找你的同伙了,当初你在封禁时期不见踪影,少不了人帮忙吧。你猜我散播一下谣言,说你在北萧府内性命垂危,有没有机会将他们诈出来。” 苏明月变了颜色:“大人这是打算要挟我?” 萧郁权笑道:“只此一次。” 苏明月看向他的眼,‘只此一次’这个条件实在太过诱惑,这样一来,余边凌基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她道:“你可要说到做到。” 萧郁权点首:“自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将自己左手手掌抬起亮给她看,口吻戏虐地道:“不然,你给我也划上一刀?” 苏明月拍了一下他亮出的手掌,拿着那短刀转过身把玩道:“我可没要你划。” 萧郁权空握了握那被她打了一下的手掌,看向她眼底道:“你答应了,明日就要好好做。” 苏明月道:“你想怎样?” 萧郁权道:“你得让别人觉得,你就是对我心怀不轨,还胜券在握。” 苏明月皱眉看向他。 萧郁权又道:“不愿意?” 苏明月假笑道:“愿意。”能让余边凌脱身,演场戏而已,为什么不愿意。 次日傍晚,酉时左右,当日在临江关有功之人尽皆到了宫中。 永安殿中,席位有序,各人把盏,承宁帝看着殿中各人,觉得自己颇有些天下之主的雄风。 一片祥和之中,老萧大人却笑得有些勉强,因为徐茂公就在他身侧,而苏明月和萧郁权就在他们对面。而且二人看上去像是已经互通心意了一般,十分亲密。 苏明月看见老萧大人余光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身上看,尤其是自己和萧郁权说话的时候,心道:“这老萧大人真是要恨死我了,不过为了余边凌,也只能气死他了。” 苏明月拿起一旁的酒杯,闻了闻喝了下去,喝完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手臂看,萧郁权也看了过去,只见她手臂突然变得通红,将她手臂拉至面前,神情严肃道:“酒有毒?” 苏明月低声笑了笑,这一笑脖子也红了,她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口中道:“我沾酒就这样,吃了丸药就没事了。好玩么?” 萧郁权颇为无语地收回自己的手和目光。 苏明月自得其乐,尝了尝面前的食物,觉得自己像是个刚不久重获味觉的人,心里嘀咕道:“以前全想着怎么怎么杀人去了,吃饭都没认真尝过味道。” 一旁有人走过来,萧郁权起身道:“赵国公。” 赵国公对他点首笑了笑,又看向苏明月道:“这就是你那有功的苏护卫?” 萧郁权点首,看了一眼在吃糕点的苏明月道:“正是。” 赵国公重新看向她道:“苏护卫。” 苏明月抬首看向他们二人,也起了身,萧郁权道:“这是赵国公。” 苏明月道:“赵国公。” 赵国公见她一身素服,开玩笑道:“苏护卫如此有功,怎么穿着如此朴素。可是萧大人不重视你,若真是如此,可以来我府上。” 萧郁权看了她一眼,苏明月道:“不是,是我喜欢这样穿。” 赵国公道:“原来是这样。”他又分别和二人点首致意,拿着手中的酒杯,去向承宁帝敬酒。 萧郁权重新落座,也看向苏明月的一身素衣,又想起自己之前备的衣服她也是说不喜欢,道:“为什么喜欢素色?” 苏明月看向自己的衣袖,一直穿素色是因为母亲觉得这样是对死去家人的尊重,不过她觉得这些没必要和旁人说,说了也不一定理解,她道:“就是喜欢。” 萧郁权道:“没有理由?” 苏明月道:“需要什么理由?” 萧郁权不信她一个喜欢华丽刀纹的人是真的喜欢朴素衣服,道:“我不想落个苛待下属的名声。” 苏明月开玩笑道:“直接给我一串金银,我挂脖子上,如何?” 萧郁权饮了口酒,没有回她的戏言。 苏明月又道:“我一个护卫,又不是来比美的,穿什么不要紧。” 萧郁权趁势道:“看来你还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心想又被他摆了一道,她看了一眼老萧大人,装醉身子直直的朝萧郁权身侧倒去。 承宁帝看得觉得好笑,指给站在自己身旁的李蒙,李蒙手持拂尘,也看得眉开眼笑。 老萧大人暗自冷笑,他看了萧郁权左侧的萧正文一眼,萧正文平日最会察言观色,尤其是最会感知他父亲老萧大人的心思,在人数众多之处,发现某处细微的变动,更是他的拿手。但他今日好像格外的沉醉在宴会之中,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老萧大人的指示。 老萧大人不声不响地离席,离开殿内。 苏明月道:“我不赖吧,他被我气走了。” 此时何夕也一脚迈出殿去,又回过头来,对他二人道:“宫里备了难得一见的烟火,二位不打算去看看?” 苏明月闻言立刻起身,萧郁权也随之到了永安殿外。 永安殿侧面的宽景台上各处都站着公卿大臣,他们平日在外大多是众星捧月,此时等着烟火,却也大多是一副寻常人翘首以待的模样,老萧大人也在其中。 苏明月又心生一计,转头看向萧郁权,道:“大人,你可要想好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可能就让你没有回头路了,别说徐青,我看整个南都女子,都要避开你不嫁了。” 萧郁权看向她,十分期待她会做什么。 苏明月嘴边一抹坏笑,她渐渐朝萧郁权面上靠近,萧郁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着她的长睫毛盖在一双灵动的鹿眼上,丹唇轻启,嘴角含笑,他喉间一滑,不自觉动了动嘴角。 苏明月此刻却突然朝萧郁权身后一转,双手攀着他的肩膀,道:“累了,麻烦大人背着我。” “......” 萧郁权蹙眉看向她,视线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她的下半张脸,道:“你就要这个?” 语气有点质问又隐约带着些失望。 苏明月见他如此大反应,解释道:“这还好吧,也没有很嚣张。” 萧郁权欲言又止。 苏明月道:“这也不行?那我还能做什么?不是要胜券在握么?” 萧郁权幽幽地道:“你不是向来没分寸么?怎么胆子变小了?” 苏明月眨了眨眼道:“什么?” 萧郁权握住了她的手腕,几乎要贴着她的脸道:“我说你胆子变小了。” “......”苏明月觉得他好像在挑衅自己,但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挑衅什么。 萧郁权一手探在她背后,一手抄膝,将她打横抱起。 老萧大人一张从不外显愠色的脸,此时难掩红胀--这个苏明月就是一个妖精,满朝权贵都在此,她一个护卫与萧郁权如此,实在不成体统。 苏明月也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道原来他是这个意思,他竟然是这个意思。萧郁权若无其事地看着大吃一惊的她道:“怎么了?有哪里不对么?” “......” 她没答言,转头去看那黑黑的天幕,似在等烟花。萧郁权这样,她好不习惯,要说没分寸,他现在比自己厉害多了,以至于她现在不仅无法在萧郁权身上享受到他被自己冲击到的各种不适状况和恼羞成怒,相反,她倒是有些难为情起来...... 她自从知道萧郁权的心思后,就无法不另眼相看,上次他提起那条疤痕之时,她更是觉得他有些可爱。不过她也不知道她这算什么,她心中对南都和南都人心中还是有一层芥蒂的,对萧郁权长久以来都是利用加防备的状态,一时很难转变。 萧郁权见她好像脸红了,嘴角勾起,故意不合事宜地又追问了一句道:“怎么了?” 苏明月道:“没什么,这样算是完成大人的要求了么?” 萧郁权道:“不知道。” 苏明月不高兴地追问道:“那我是白来了?” 萧郁权紧了紧抱她的 胳膊,道:“不白来。” 此时,一道道亮白光线在黑暗中爬升,伴随着高亢的啸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中爆炸开来,光芒炸裂,烟花崩裂飞散,铺满了天空。 夜色淡了下去,周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之中掺了几个白日的瞬间。烟花的花瓣拖着长长的余韵,缓缓落向地面,接着又一轮啸鸣又开始了。 苏明月在忽明忽暗中看向萧郁权,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手挽在他的后脖颈上,手臂蹭到了那条长疤。她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疤痕的,难道是发现之后,就一直将她的那句挑衅之语放在心上了?她几次想问出口,可烟花声此起彼伏,好像总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烟花尾声,萧郁权看向她道:“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吗?” 苏明月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她站地上,刚才一直想问,觉得烟花太吵,此刻又觉得周围太静难以开口,她转而道:“其实,我胆子还是很大。” 萧郁权眼神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此时晚宴已是晚声,所有人皆在互相道别。 萧家父子几人与其他人寒暄之后,因着萧郁权要回的是北萧府,因此也上前来,萧郁权同他们也稍稍说上了几句。 待只有他二人之时,萧郁权又问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转至他身后,微微踮了踮脚,一手把住了他的肩膀,另一手又拉了拉他的衣领,朝他后领里面一瞧。 萧郁权道:“你在干什么?” 苏明月看了一眼那长疤。 萧郁权回身拿下了她那拉自己后领的手,道:“别闹。” 苏明月轻快点首,道:“我还不大胆,这天下还有谁敢这么做的么?” 萧郁权搬石头砸自己脚般无奈,将她塞进了马车。 一旁马车里的老萧大人,又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他的脸笼罩在掀起车帘的阴影中。 至北萧府门口,萧郁权先行进了府门,苏明月却站定在那大门北萧府三个字的牌匾之下,忽的转过身,果然看见有人在一侧面墙后将探出的头迅速,刚要追上去,又发现一旁的马车里也有人不对劲,那人在她转身的同时在马车里面迅速放下了车帘。她怀疑要么是老萧大人的人派来的眼线,要么是什么其他居心叵测之人,是谢家残余来找她报仇也说不定。墙后的人肯定已经跑了,但马车里的可跑不掉。 苏明月当机立断冲了上去,她箭步上前一把推开前面的马车夫,将弯月横在里面那人的面前。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妇人。那妇人惊喊一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身无长物,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苏明月道:“你们是谁?鬼鬼祟祟的在这北萧府门前干什么?” 那妇人嗫嚅道:“姑娘,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路过而已,我现在就离开。” 苏明月见她毫无反击之力,收了刀,怀疑道:“路过?” 此时萧郁权的声音从外传来道:“苏明月,你又在那干什么?” 苏明月一只脚在马车之外,闻言欲掀开车帘出去,那妇人却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冲她摇了摇头。苏明月不解其意,道:“干什么?” 那妇人眼神央求,又道:“不要让他看到我。” 苏明月蹙眉又认真看了看面前这个妇人,她身材削瘦,身穿一身暗蓝色简袍,衣领下戴一串沉香珠子,头发盘在脑后,由一根木钗定着,瘦削的窄脸上一双眼睛十分无神,因而虽大,看上去却是突兀大于美感。这张脸,哪怕是带着笑的,那笑后面也像有什么东西在累赘着。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此时萧郁权上前来,将那帘子一掀,苏明月猛地回转身子,将那妇人挡在了身后,她动作很快的出了马车,车帘在她身后落下。见萧郁权有些怀疑似得看着自己,她笑道:“看错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在监视我。” 萧郁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二人又朝北萧府走去,未行三步,萧郁权便迅疾回转了身子,快步回走,他将那车帘用力一掀,以为会看见苏明月的帮手,看见的却是那妇人,他面色顿时黑了下来。 40. 第40章 他只是怀疑苏明月是在偷偷见什么人,没曾想看到的是自己的母亲,他冷哼一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萧母垂眸,道:“对不起,我不该来。” 苏明月才刚的猜测是对的,这位妇人果然是萧郁权的生母,她那衣领上的沉香串和萧郁权手上的一模一样。不过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就好。”萧郁权甩袖离去。 苏明月跟了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刚刚明明有人在探视着的墙边,可惜这么久人早就跑没影了,她追上萧郁权,道:“大人,为什么不请伯母进府?” 萧郁权站住脚步,冷声道:“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以后也不许提起此人。” 苏明月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问。又见管家张伯在不远的廊下行着,她上前拦住他的去路,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那个问题:“张伯,萧大人的生母,为什么不住在南萧府,也不住在北萧府?” 张伯见她说出生母二字,怔在原地,思绪飞转,迟迟不开口。 苏明月看出他知道实情,道:“张伯,你真的要瞒我?我迟早会知道的,要不是萧大人现在心情不好,我问的就是他了。” 张伯不想她惹恼萧郁权,连忙道:“那好吧。” 原来当年他们母子二人和老萧大人在北方走失,寻到南都之后,老萧大人已经娶了现在的南萧府主母,所以老萧大人给他们母子二人找了一处院子独住,再后来萧郁权进了南萧府,萧郁权生母则依旧在外独住。 虽然萧郁权不愿意,但生母却要他以自己的前途为重,住在南萧府。在此期间,萧郁权去找生母,十次有九次见不到她的面,后来也渐渐死了心,后来他起了开府别住的心思,想着这样也许就可以了,因此在北萧府开建之际,他让张伯去问生母愿不愿意同住,生母当时答应了他会来北萧府,可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到了建成那日,却又反悔,甚至让他不要再来见她。 张伯最后叹道:“算起来,他们母子到现在已经有十年没相见了。” 苏明月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很惨,现在发现萧郁权也好不到哪去,有娘不亲近,有爹如老萧大人一心要拿他联姻,也难怪他脾性怪。 她还有个不明白的地方,就算萧郁权不是南萧府主母所生,那也影响不了他的前程,萧母根本没必要不认他,因为老萧大人说到底就萧郁权这么一个继承人。 此事也许还另有隐情。 突然她想起来,刚才在萧母身上看见了一人形璎珞,那个物件她小时候在京州看见过。那时她兄长与北方异族做交换,押送一批被俘的异族人遣送回北方。每个异族人,身上都挂着一个或大或小的人形璎珞。现在想,那可能就是他们民族的一种风俗。 难道萧母是异族人。 要是南都人知道萧郁权其实是老萧大人和异族女子生的孩子,他可能会因此无法进入南都官场,而且,要是让人知道老萧大人和一异族女子育有孩子,也会因此而失去一直以来的声名。所以将生母隔离出去,貌似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显然萧郁权不这么觉得,不然也不会如此的恼恨伯母不愿意见自己。 她去向交无馆,看见萧郁权正坐在扶手椅中,双手手指相抵垂放在膝盖之上,面色并没有预料之中的低沉,而是波澜不惊。 她不便提萧母的事,而是提起刚才有人跟着他们的事,她道:“大人,有人在监视北萧府,进府之时我看见了。” 萧郁权道:“看出是什么人了么?” 苏明月摇头道:“那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闪的又快,我没看清长相,我猜很有可能是谢家残余来找我麻烦的。” 萧郁权沉思片刻道:“这些日子你不要乱跑。” 苏明月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不如我给他们机会,引蛇出洞,看他们想做什么?” 萧郁权道:“不行。” 苏明月抱手不语,心中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萧郁权起身,苏明月立刻道:“去哪?刚回来,大人就要出去?” 萧郁权道:“府衙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好好呆着。” 苏明月靠在长案一侧,状似心不在焉地没有答应。 萧郁权看了看她,靠近道:“你想我出去还是不出去?” 苏明月看向他,道:“什么?” 萧郁权道:“我的意思就是,你想我走我就走,你不想我走,那我就不走。”他边如此说,边向她靠近,右手搭在她身后的长案上,左手则轻按在她腰间的弯月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角。 自他心里有数之后,反而一点都不急了,他喜欢看苏明月那偶尔露出的不经意的窘态,很难得,很可爱。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静默无言。苏明月见萧郁权嘴边又似笑非笑,她举起双拳,齐齐砸在了萧郁权胸口,道:“是么?那我命令萧大人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护卫了,不仅要时刻保护我,还要听我的话。” 萧郁权有些为难地道:“做不到。” 苏明月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萧郁权摇头否认道:“不是,要时刻保护你,就不能听你的话。” 苏明月挑眉等他接着说下去。 萧郁权道:“你最擅长的就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听你的话,你就没有安全的时候。” 苏明月闻言点了点头,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她心道:“看来我适合找个会善后的人当搭档,这样无论我惹了什么大麻烦,最后都能解决。余边凌不错,但是不能正大光明地跟着她。” 她看了看萧郁权,虽然他不是自己的搭档,但已经帮自己避免了很多麻烦。她淡淡一笑,拍开他按在弯月上的手,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不看他道:“有人做到了。” 萧郁权嘴角的笑意骤退,他斜眼睨着苏明月,道:“是吗?此人定是十分厉害了。” 苏明月以为他会问自己是谁,没曾想他问都不问就将自己排除了,她道:“是啊,是很厉害。” 萧郁权木着脸:“我去府衙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你不要乱跑。” 苏明月道:“我不能去么?” 萧郁权想了想道:“不能。” 苏明月耸肩,道:“那好吧,我正好也想喂喂顶红和顶绿。” 萧郁权快步离府,驾马至府衙。 刚进门就召来杜峭,道:“将南都所有手心有条疤痕的人都查出来。” 杜峭一头雾水地道:“大人,这疤可有什么特征,若只是疤痕,属下手里就有。”他将自己右手摊开,手心正好有一条褐色短疤。 萧郁权道:“是一条横贯手掌的整齐旧疤,不会有多少人有。此人是潜伏在南都的异乡人,很可能是京州人,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 杜峭点首,道:“是,不过。”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萧郁权道:“不过什么?” 杜峭道:“没什么,只是属下想起我们府衙就有一人,手上有一条长疤。” 萧郁权道:“是么?谁?” 杜峭道:“是执戟何与,不过他那条疤是有一次帮我挡了一下刀才留下的。” 萧郁权看向外面一行执戟走过,道:“哪个是他?” 杜峭辨认了一眼,道:“右手边第一个。” 何与身高腿长,体型健硕,五官硬朗,萧郁权对他有些印象,当初他能进府衙,这副体态帮衬了不少,不过现在看来,倒像是一副北人的样子。萧郁权道:“之前与谢羽梁起冲突的那位执戟,可是他?” 杜峭回想一瞬,道:“啊对,正是他。大人这是在查...?” 萧郁权收回视线,眼神凌厉地看向他。 杜峭连忙闭嘴。 萧郁权看着余边凌同其他人一道离去,直至消失在视线。 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萧郁权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就这样被他二人围着耍。 他倒要看看这个余边凌有多厉害。 他握紧了拳头,对杜峭道:“你去.....” 与此同时,苏明月边打招呼边冲进门来,萧郁权凝眉看向她,道:“不是让你别来么?” 杜峭瞧状况不对,退至一旁。 苏明月转了转眼珠,道:“我有话说。” 萧郁权沉着脸,走向正堂之内,边走边道:“什么?” 苏明月刚才在北萧府内正喂着鸟,突然意识到,刚刚萧郁权的神色应该是误会了,所以想着来说清楚,要是他误会自己说的是其他人,那她岂不是故意在挑衅他,她道:“我刚才说的那个人。” 萧郁权道:“什么人?” 苏明月道:“我说做到了的那个人。” 萧郁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竟然还要追着自己再说一次,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明月也毛了,道:“什么什么意思?你一点不想知道么?” 萧郁权看向门外,似咬牙切齿地道:“你说。” 苏明月沉了一口气,别扭地道:“那人是你。” 萧郁权又是蹙眉看向她。 苏明月不快道:“干嘛?说你好话你也不信?” 萧郁权回神想了想,看向她道:“你真这么觉得?还是...”还是为了什么人,编出来的。 苏明月道:“当然是真的,我就是不想你误会,所以才专门跑过来。” 萧郁权思绪飞转,像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苏明月不得已一步一步后退,直到她无路可退,伸出手抵在他一侧肩上,道:“后面是墙,你想干嘛?” 萧郁权拽住她的手,依旧靠近了些道:“误会?你为什么怕我误会?” 41. 第41章 萧郁权第一次觉得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他可以慢慢的看苏明月露出马脚,看她偶尔发窘,可现在却是苏明月一句胡言乱语,他就莫名生一场大气。 他又追问道:“回答我?为什么怕我误会?” 苏明月睁圆着眼,道:“为什么?不想让人误会很难理解么?” 萧郁权道:“这算是什么回答?我不喜欢。”他手紧握着她的胳膊,势必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他这次和之前在墨阁堂的廊下一样,苏明月知道他想要听什么,但她根本说不出口,可她也知道自己也不想说让他难过的话,纠结片刻,她开口道:“因为我......想要你送我生辰礼!” 萧郁权怔了怔,像看见一支力箭射出,却在临靶前突然急转坠地,他费解地道:“......什么?” 苏明月趁机道:“大人不想送?” 萧郁权像是刚刚才听到生辰礼这三个字,他道:“生辰礼?” 苏明月点首。 萧郁权看了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心中直道她不识货,生辰礼算得了什么。 见他脸上五味杂陈,苏明月嘴抿成一条线,忍不住想笑。 萧郁权见她肩膀轻耸,警惕道:“你在笑?” 苏明月立刻收敛摇头。 萧郁权放开了她,站起来背过身去,他暂时不想面对苏明月,透过窗看见院中一执戟走过,他想起何与,侧头回转小个侧面道:“你可还找谁要了生辰礼?” 苏明月面上有些茫然,道:“谁?” 萧郁权心里有数了,也舒坦了些,瞧了她一眼道:“在这等我。” 杜峭一直侯在原地,看见萧郁权来了,道:“大人。” 萧郁权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将何与调到别处去,离南都越远越好,立刻就走,一刻反应时间也不要给。” 杜峭领命,想了想还是问道:“大人,何与他...到底怎么了?” 萧郁权冷眼看向他。 杜峭立刻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苏明月在值房内,百无聊赖,最后打起了瞌睡。 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北萧府了。 她睁开眼,看见萧郁权在一旁点灯,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郁权看向她道:“睡醒了?” 苏明月看了看天花,道:“还没完全醒。”她好久都没睡这么沉了。 萧郁权行至她床侧道:“起来去一个地方。” 苏明月闭着眼睛道:“去哪?天都快黑了。” 萧郁权拿了她床头案上的夜明珠道:“不起来,我扔了它。” 苏明月闭着眼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立刻掀开身上的被衾。 她跟着萧郁权,行至交无馆最南的一间屋前,连日有一阵没一阵的雨,路面都是湿漉漉的,一直都没干全。 萧郁权打开那上了锁的门,将门推开,又顺手拿起了门旁的小灯,先迈步进去。 苏明月随之而入,雨天的傍晚,天黑的尤其快,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光,只能让人看出那里是窗户。屋内的光亮全靠萧郁权手上那盏灯。 里面有序的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像是个仓库,苏明月努力辨认。 萧郁权站在了一处,等她看向自己。 苏明月走过去,道:“难道这里有宝贝?” 萧郁权敲了敲自己身旁的梨花木的箱子,道:“打开它看看。” 苏明月摸了摸箱面,还以为会摸一手灰,却是一尘不染,她猜里面也许又是什么武器,毕竟萧郁权这么爱收藏兵器。 可在打开那箱子之时,却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里面不是什么兵器,可以说是和兵器毫不相关。 她以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神秘之门。 无论白天黑夜,这都会是永远不熄不灭的一方小天地。 “好亮,好漂亮。”苏明月喃喃道。 她朝箱内伸出手,又缩回来,她看向萧郁权。 此时他二人眼中都被这一方亮光照得亮晶晶的。 萧郁权握住她的手臂,朝箱中带去,道:“都是你的。” 苏明月道:“都是我的?” 萧郁权点首,看着她,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她也不过十几岁,脱口而出道:“十九了。” 苏明月睁大眼睛看向他道:“大人怎么知道?” 萧郁权道:“我是大人,当然什么都知道。” 苏明月重新看向箱子内,不只是夜明珠,而是各种各样发光的物件,都被网罗进来了,细长的珠串绕着一颗颗夜明珠,小小的珠串发出细细的光,大大的夜明珠则发出耀眼的光,各种小珠子小茶壶竟然也都是发光的,甚至还有各种不同的颜色。 苏明月看着这满满一大箱子,道:“没想到大人你有这么多好宝贝,不过我有夜明珠就够了。” 萧郁权看着她,道:“这些算什么宝贝。” 苏明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似的问道:“这些是府中一直有的,还是后来才有的?” 萧郁权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画外之音,笑意悉堆眼角,道:“你见过谁府中会专门有这么些发光的物件。” 言下之意,是后来一个一个搜罗来的。 苏明月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萧郁权道:“你觉得呢?” 是在她夜明珠被蛇吞了,给她新夜明珠的时候?还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失明的那一次之后?苏明月摇头,不看他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她看向那箱亮物珠宝,想起了谢圆也送过她一颗紫色夜明珠,问萧郁权:“谢家除了谢禹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关起来了?” 萧郁权想了想,道:“有反意的都被诛杀了,不那么聪明的被关起来了,剩下的则被发配了。” 苏明月问:“谢羽梁呢?” 萧郁权道:“他被关起来了。” 苏明月道:“他竟然只是被关起来了?” 萧郁权道:“朝中有人言他掀不起什么风浪,近年来谢家又确是拱卫了南都,要是赶尽杀绝怕是会让各处将士人人自危,以为朝廷不近人情。毕竟,谢家并没有明面上造反。陛下为显宽大,便同意了。” 苏明月道:“那谢圆呢?” 萧郁权道:“原本也是要被关起来的,只因朝中有人觉得她年纪小,便替她求情,陛下便让她到寺庙中带发修行去了。” 苏明月点点头,也不算太差。 萧郁权道:“你是在担心她?” 苏明月立刻摇头否认,道:“世仇之家,哪里会有担心。”她又道:“这么箱亮晶晶的东西,真不知道放哪好。” 萧郁权道:“你这意思是觉得这箱亮晶晶的东西是累赘?是我自做多......”他到底没将最后一个情字说出来。 苏明月看着箱内的物件,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我很喜欢......” 萧郁权看着她被光照亮的脸,道:“我也喜欢。” 苏明月闻言莫名心中一动,眼底映着晶光灿然,她维持着看向箱内的视线,萧郁权的目光也是一直落在她身上。 连雨天,屋外黑夜沉沉的,像是高高支起的穹顶,一处杂色也无,一处星光也无,月亮也安稳睡在了黑夜之中,闭上了眼,没有发出一点亮光。 整个南都因着连日下雨的缘故,各处长街,各处小巷,此刻也都静悄悄的。 各家各户早早用完了饭,或早早入眠,或低声浅谈。 原本晚间就会奏起的虫鸣也纷纷躲起来避雨,不见了。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统统在沉静中消失了,被暂时装入了一个袋子中,封住了口袋。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周围这一小方天地,只供着这一方小天地,也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只有似水流年在滔滔地流着。 萧郁权握上了她的手,苏明月这次没有任何要抽离的意思。 屋檐上又传来雨声,一点也不比那日在廊下的雨小。 萧郁权又朝她走近了一步,外面几声雷响,闪电随之照亮了天际,也照亮了二人微赤的面庞。 他刚欲再开口,府中远处传来一声喊叫,屋外张伯寻来道:“大人,二少爷来了,说是老爷出了点事。” 苏明月缩了缩手,萧郁权重新握了上去,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磨了磨,看着她道:“等我。” 萧郁权拿了张伯的伞,快步朝外走去。 张伯站在廊下和她一同在等人送伞来,她看向张伯道:“二公 子可有说老萧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张伯道:“二公子只是提了一提,大致是老爷去哪里,下马车时滑了一脚,摔了一跤。” 苏明月回想起刚才一阵确实下了好大的雨,随口道:“也不知道老萧大人有什么急事,赶这么大雨出门。” 张伯摇头道:“是啊,刚才那阵要是不出门应该就避了这一遭。” 苏明月隐约觉得不对,道:“张伯知道老萧大人是在哪里摔的么?” 张伯道:“二少爷提了,不过我听的匆忙,好像是要探望什么人。”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能让老萧大人冒着大雨去见的人还能有谁,只有醒来能告诉他玉玺在哪的谢禹,苏明月见雨小了,走出廊下,张伯见她淋着雨,跟着走过去,道:“姑娘,这是急着去哪?” 苏明月头也不回地道:“路滑,张伯你不用跟着我。” 她话音刚落,张伯脚下踩到石板边缘的土面上,差点没站稳,眼见追不上了,只好由她去了。 苏明月来到余边凌原先一直巡逻的那条街,想先找他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却左等右等等不到他人影,只好自己先冒险去诏狱看看。 她至诏狱所在的那条街上,就看见有人在路上撒石子,看来老萧大人就是在此处摔的。 她将目光看向上次老萧大人和几位御医会面的诏狱外院,此处供来往茶歇,等了一会果然蹲守到了一位御医。 苏明月跟踪他走了一阵子,等到一无人处,刚想掏出短刀,横在他脖前,恐吓他说出谢禹现在到底如何了,转念一想又收了刀,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这位御医没多注意她,待到下一个路口时,却看见几个毛头小子朝他围了过来,他退了退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位笑道:“你管大爷是谁?身上有什么有值钱的赶紧拿出来。” 御医将身上的医药箱拿了下来,料想这些人是求财的没必要和他们纠缠,他将身上略微有些值钱的都拿了出来,颇有些侠气意味地道:“拿了东西,就走吧。” 那几位上前立刻将东西搜刮一空,又看了看御医,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几人一哄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御医痛得大喊道:“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抢劫就算了,还不受信!来人啊!” 苏明月及时出现,一手将御医扯出了殴打中心,对他道:“这位老人家,你没事吧?” 御医见有人救自己,立刻指向那几位道:“他们,抓住他们,他们不仅抢劫,还打人。” 苏明月没挪动脚步,给了他们一个撤退的眼神,几人纷纷跑开了,她问御医道:“伤的重不重,还是送老人家去看医师要紧。” 御医拍了拍手道:“不用,我自己就是看病的。” 苏明月佯装讶异道:“您不会就是御医吧?” 御医理了理歪掉的发冠,和被细雨打湿的头发道:“惭愧,我就是御医,我就不该不坐马车,而选择抄小路回家,不然也不会撞上这群无法无天的半大小子。” 苏明月道:“原来是这样,您家在附近,我送您回去吧,那些人说不定还在附近,要是再找您麻烦,这可不好。” 御医闻言谨慎看了四周,甩了甩袖。 苏明月捡起罗御医刚掉在地上的伞,现在虽下着毛毛细雨,她还在帮他撑了伞,边走边问道:“御医不是在宫里么?我刚才好像看见罗御医是从诏狱出来的。” 罗御医道:“给一个犯人看病。” 苏明月打趣道:“好有排场的犯人。” 罗御医摇头道:“都进诏狱了,再有排场又能怎样?”他扬了扬一边眉道:“不过也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救人。” 苏明月道:“罗御医定是妙手回春。” 罗御医笑了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我,那犯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苏明月在他侧后方冷瞥了他一眼,道:“现如今那犯人如何了?” 罗御医道:“若是能好好养着,再活个五年,没问题。” 苏明月原以为就算救回来了,也活不了,没想到他还有活着的风险,这个谢禹还真是命硬。 罗御医自顾自的朝家中走去,走了一阵子才发现身后已经没人了,自己的伞伞柄朝上,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一旁。 42. 第42章 苏明月拐回诏狱门前,她以前没正眼看过,现在仔细一瞧,青砖默瓦,森严一派,连墙也比别处的再高上了半截。 这种地方,靠身手好是进不去的,苏明月看了看,也不知道余边凌干嘛去了,想找他商量一下,也寻不见他的人影。她想了想,去了趟执今吾府衙,趁人不注意翻看了一下近来的府衙巡逻记录,却见那上面余边凌的记录停了,上面写着外调。看来他是被调走了,不过他也真是的,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她连他去哪里了都不知道,看来只有靠自己了。可说的容易,她能想到什么办法进诏狱,除非萧郁权能带她进去,可这是不可能的。 她又回到街上,雨虽停了,可天却慢慢黑了,等她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抬眼一看就看见诏狱在前面不远处。 她坐在对面的酒楼,隔着窗看向诏狱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思考着自己到底要怎么才能进去杀了谢禹。 忽然她瞧见杜峭出现在诏狱门口,与门前看守说了几句话,又亮出了一件物件,看守就让他进去了。 苏明月站起身,扒在窗台上,仔细盯着杜峭的手,眼中一亮,原来是那个令牌,要是她能拿到手,她也可以进去了。 不过那令牌大多时候都是萧郁权随身携带,这次应该是他让杜峭拿来诏狱办事情的,她愁眉紧锁,没留神上方挂着的红酒招子被风一吹,将上面今日累积的雨水,都拍在了她脸上。 苏明月被凉得一激灵,撑在窗边的手肘一滑,整个人差点冲出窗子,跌到街上。好在她反应够快,手及时把住了车窗。 她倾斜着的身子,缓缓的收回了窗内,她一出这酒楼,就看见萧郁权也出在诏狱门前,和刚来的杜峭在说着什么。 刚欲躲一躲,见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她顺势走了过去,看着他从杜峭手中收回了令牌,挂在了自己腰间。 她这才想起来,萧郁权腰间好像时不时就挂着这块令牌。 她走到萧郁权面前,道:“大人怎么来这了?” 萧郁权拉了她的手腕,朝马车走去,边走边道:“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 苏明月被他明着点,一边上马车,一边思索,她坐下道:“大人觉得我不该来么?” 萧郁权道:“诏狱那种地方,你是进不去的,强行去闯,只会丢了你自己的命。” 苏明月垂首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令牌,道:“若是能杀了他,命丢就丢了。” 萧郁权脸上生了戾气,盯着她的双眼道:“你眼中当真就只有复仇这一件事?就那么想死?” 他面色涨红,十分气愤,像是在兴师问罪。 苏明月想起不久前收到生辰礼的一幕幕,移开了目光。 萧郁权命令般地道:“说话。” 她手腕被牢牢抓着,萧郁权好像势必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她本就是来复仇的,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苏明月抬眸道:“是,我就是要谢禹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哪怕是我自己的命。” 萧郁权将她手腕越发抓得紧了,他欲言又止,最终松开了手,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冷眼看着前面的车帘。 他一语未发,但苏明月感觉他周身似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子寒气,一波一波地朝她扑过来。 直到马车停在北萧府门口,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萧郁权率先下了马车,径直回了交无馆。 苏明月亦独自回了墨阁堂,惠英看见她,没瞧见她脸色不对,自顾自走过来笑道:“姑娘昨晚不是让我去找大人要安眠香么?今早张伯就喊了我,去香房拿了许多。” 苏明月看向她手中托盘上放着各色颜色各种形状的香,有一把一把的线香,也有一盘一盘的圆形香。她从那一盘香中,抽了一根线香,闻了闻,她昨日让惠英去拿香,只是为了暗示萧郁权,她真的要睡了。他今日却让人取了这么多来。 惠英见她呆看着香,小心道:“姑娘这是不想要?” 苏明月摇头道:“要,都收进去。然后再帮我备一份汤。” 惠英点首道:“好的,姑娘你想喝什么汤?” 苏明月道:“不是我喝,是你们大人喜欢什么,就备什么。” 惠英连连点首,将线香收起来后,忙去了厨下,让厨娘做一晚鲫鱼汤。 苏明月让赵婶将上次的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全都拿出来,还有那堆首饰,也全都拿出来。 赵婶因为上次苏明月对着好看衣服发脾气的事心有余悸,这次喊了惠英一起来服侍。 惠英看见这些衣饰,嘴张成了一个圆,双眼发光。 苏明月催促道:“帮我挑一件我穿得好看的。” 赵婶眼神示意惠英上前。 惠英当仁不让道:“我觉得姑娘穿亮色好看。”她发觉自己好像失言了,立刻补充道:“我不是说姑娘之前的白衣不好看,那是素净的美,这是是鲜艳的美,只是不一样而已。” 苏明月心知肚明的瞅了她一眼,道:“少废话,我赶时间。” 惠英忙上前,拿了一件紫色长袍,道:“这件好看,配上红紫色的珠花,肯定美的不得了。” 赵婶闻言,打开了几个首饰盒,挑出了和紫色相配的各种头饰,摆在了梳妆台上,道:“姑娘看看这些,有没有喜欢的。” 苏明月大致看了一眼,点首道:“我先换衣服。” 她换了这身紫袍,对着铜镜,左看看右看看,面上露出了一个欣赏的微笑。 惠英道:“真好看。” 苏明月喃喃重复道:“真好看。” 赵婶笑了笑,手把着梳妆台前的椅子背道:“姑娘坐这,我来给姑娘梳个相衬的发髻。” 赵婶取下了她的木钗,见她发多,取一部分先梳了个不高不低的发髻,剩一部分披散在身后,又取了枝红紫色的珠钗,递至她面前道:“姑娘觉得这个怎么样?好看么?” 苏明月点首道:“好。” 赵婶将其戴在她鬓边,衬得其本就貌美的脸,更加飞扬,更加光彩夺目。 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这些鲜艳玩意了。 晚些时候,苏明月带着汤去找萧郁权,他不在交无馆,也不在玉催堂,问了张伯才知道,他去了府衙。 惠英拿着汤跟在苏明月身后,道:“大人不在,真是不巧,看来这汤我们大人今 日是喝不到了。” 苏明月势必要将此汤送到,她道:“去府衙。” 萧郁权在正堂之中听完了下属的汇报,明明今日都是政通人和的好消息,面色却依然十分冷峻。下属们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他抬首看向窗外,却看见了苏明月,一改往日素净,光照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去一样。在二人视线差点对上之时,他收回了视线,移步坐在了小窗旁的扶手椅上,这里看不见她。 苏明月迈步而入,脚步轻巧,一副笑脸,好像才刚他们二人在墨阁堂中生的芥蒂完全不存在一样。 萧郁权凝眸,没好气地道:“你来干什么?” 苏明月扬了扬眉,示意惠英将手中的食盒放下。 惠英将食盒放在萧郁权面前的矮案上,朝二人微一行礼,退了出去。 萧郁权看了看那食盒,里面飘出鱼香味。 苏明月坐在矮案另一侧的扶手椅上,看向他道:“大人不打开看看么?” 萧郁权没有做声,也没有动手,靠在椅子上,好像身边没有她这个人。 苏明月有所预料,她自己上手打开了食盒,道:“我问了府中人,说大人最喜欢喝鲫鱼汤,所以让人做了一份给大人送来。” 萧郁权毫不在意地讽刺道:“动动嘴皮子,很累吧。” 苏明月被这一句揶揄呛到,尴尬笑了一声道:“不说我手不方便,现在不能下厨,就算我手是好的,我也不敢在厨房为大人效力。我不是那块料。但是心意总是真的,大人不能因为不是我亲手做的,就抹杀了吧。” 萧郁权道:“心意?什么心意?我怎么不知道。” 苏明月不知道如何回答,将视线移至那食盒,将其中的一碗汤端了出来,吹了吹,向萧郁权推了过去,道:“很香,大人不尝尝么?” 萧郁权看向了窗外,根本不搭理她。 苏明月看着他的侧面,自己上手去拿那勺子,虽然不方便,到底还是拿了起来,她舀了一勺汤,朝他面前送去,道:“换我喂你,好不好?” 萧郁权长睫微颤,苏明月举着勺子等着,可他依旧没转向过脸来。 苏明月哪里哄过人吃饭,此时几乎已经将自己为什么来的全抛在了脑后,看了一眼那勺汤,感觉快凉了,突然送进了自己嘴里。 萧郁权终于转过了头来,十分荒唐的看着她。 苏明月见状,立刻又舀了一勺,行至他面前,递在他嘴旁道:“刚刚那勺冷了,我就替大人喝了。” 萧郁权拿走她手上的勺子,放回碗中,道:“你告诉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明月见他如此直白,知道自己再也逃避不过了,眨了眨眼道:“我,我说错了话。” 萧郁权追问道:“哪句话错了?” 她不自觉睁大了眼道:“我眼里不只有复仇。”她移开了目光看向面前那鱼汤,道:“也有别的。” 萧郁权见她视线旁移不看自己,脖子和面颊绯红,连耳尖都发烫似的红透了,他眼角含笑道:“还有什么,说清楚了。” 苏明月发呆似得看着他,身子上前,将自己脸贴在了他脸上,二人面颊紧贴。 43. 第43章 她来之前还担心自己会演不好,会在他面前露馅,此刻却发现自己心如擂鼓般跳得飞快,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她心想。她牢牢扒着他的肩,控制着自己想落荒而逃的想法。 萧郁权在她贴上来时怔住了,他听着她的心在自己面前狂跳,贴着自己的脸滚烫,纵是疑虑未全消,可他不信这里面没有一点真心。 他将她揽在了身上。 苏明月觉得自己定是做贼心虚,不然不会这么面红耳赤。她被萧郁权揽在怀中,虽然她心中觉得此乃大好时机,她应该趁热打铁,可她手脚却如木雕石塑一样,一动不能动,她难以置信自己会有这么窝囊的时候。 萧郁权看着她脸颊越发烧红,打趣道:“你不是一向很大胆么?” 苏明月眨了眨眼,打定主意抬首看向他,道:“大人,我还带了一壶酒,大人不想喝鱼汤,也可以喝酒。”她以为自己很平常地说出了这些话,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萧郁权道:“我在府衙从不喝酒。” 她伸手将食盒下方一格中的酒取了出来,面颊绯红,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盯着他看,让人难以拒绝。 萧郁权依旧摇头。 苏明月点首,突然开始打起嗝来,一下一下的不停,萧郁权看着她面色突然泛红,凝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明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臂,道:“我来之前为了壮胆喝了一杯。” 萧郁权责备道:“不能喝酒为什么还要喝?” 她立刻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送进嘴里道:“没事,你忘了我有解酒丸药,吃下就没事了。” 她嚼着口中药丸,伸出自己胳膊给他看道:“你看,已经没那么红了。” 萧郁权道:“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苏明月搂着他的脖颈道:“好甜。” 萧郁权道:“什么好甜。” 苏明月道:“我的解酒药,要不是只有最后一颗了,我就让大人也尝一颗。” 萧郁权道:“药也是浑吃的。” 苏明月紧扣着自己的手指,掐得自己生疼,突然她下定决心般双手用力,将萧郁权的头颈朝下带了带,抬眼道:“可它是甜的。” 萧郁权道:“什么?” 苏明月凑上去,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萧郁权尝到了她说的甜味,很甜。 正厅内时而有蚕食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时而又是一声响亮的唾液交换声。 苏明月晕头转向,她觉得自己的嘴已经麻木了,但依旧紧紧揽着萧郁权的脖颈,好在她也不需要多努力,萧郁权一刻也不离开她的唇,或吻或咬,对萧郁权来说,一切的不确定,一切的犹疑,都在此刻消失了。 听见苏明月唔一声,他垂首看去,见她唇上破了一个小口子,里面冒出血色来。 他轻允了一口,将冒出来的血珠带走了,他道:“对不起。” 苏明月摇头,伸手抱住了他,将下巴放在他肩上,抱得紧紧的,不让他动一下,她一边想今日快点过去,一边后悔自己来府衙找他。 萧郁权一手抚上她的背,安抚般抱着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萧郁权终于垂下了头去,她试探道:“大人?萧大人?” 萧郁权闭着眼,头歪在她一侧肩上,苏明月将他靠在椅上,看向他腰间的令牌。 她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到底下定决心拿走了他的令牌。 她看着萧郁权毫无知觉的脸,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着气,她以后和萧郁权不是仇敌,也胜是仇敌了。 她道:“对不起,我必须亲手杀了谢禹。” 她出了正堂,将门带上,与守卫道:“你们大人在小憩,他没醒之前,不要打扰。” 守卫应是。 天很快就黑了,她换了身衣服,来到诏狱附近,拿出萧郁权的令牌,打算编个借口进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刚欲上前拿出令牌,却看见了萧正文,不知他对诏狱门口的守卫说了什么,不消片刻,此处的所有守卫都安安静静撤离了,换上了一批新的守卫。 她察觉此事不对劲,在原地等了等,又瞧见几人,一身夜行衣还蒙着面,虽然没走正门,但也没有特意避着那些守卫,那些守卫也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明月虽不知他们是何人,当机立断蒙上面,混入其中,进了诏狱之内。 进去之后也十分顺当,只见领首一人道:“你们看守各处,以防节外生枝,我去杀了谢禹。” 没想到他们也是来杀谢禹的,她脑子精光一闪,想起刚才萧正文换了防卫,诏狱内如此顺利,想来也是萧家的手笔,难道这些人是萧家派来的,可是老萧大人为什么要杀谢禹? 她一时没想通,不管如何,谢禹的命得是她的。 苏明月抢先刚才要去杀谢禹的那人一步,粗声道:“他交给我。” 那人愣了一下,不过想到这也不是十分难的任务,何况他是头领,谁杀功劳都是他的,他停下了脚,转而去看守一处入口。 苏明月进了谢禹牢房,谢禹憔悴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谢禹看见她蒙着面,瞪着她骂道:“萧亮这个不要脸的,我都被他害成这个样子了,他还要来找我的麻烦,他是让你来问玉玺的下落的?还是让你来杀我的?” 他声音没有之前洪亮,但音色如故,也较为有气力,看来那些御医为了救他回来,下了不少奇珍宝药。 他又道:“你告诉他,他别想得到玉玺,我宁愿还给皇上,也不会让他沾到一点。他的狼子野心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 苏明月明白了过来,难道是老萧大人对玉玺起了私心?而这私心又被谢禹看穿,所以才派人来杀他。 毕竟现在只有谢禹知道玉玺的下落,就算不是受审,也可以要求见陛下一面,在陛下面前说些对老萧大人不利的话,轻而易举。 她原先还以为老萧大人要玉玺是为陛下,可照他要杀谢禹来看,他应该就是对玉玺有了私心。 苏明月拉下了自己的蒙面,道:“谢将军。” 谢禹惊讶道:“怎么是你?” 苏明月道:“你以为想杀你的就只有萧亮么?” 谢禹道:“还有谁?是萧郁权?” 苏明月冷声道:“不是萧家人,而是苏家人。你不会忘了自己是个贼吧,你以为自己受人迫害,但你其实不过是将当年偷走的东西,吐了出来而已。” 谢禹原本气势汹汹,他在萧亮面前可以破口大骂,此刻却有些不知道何言相对。 苏明月道:“看来你很清楚你是为什么死了?那就好,我也懒得同你说废话。” 谢禹突然扬声道:“那又怎样!自古能发际的家族有几个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我没错。” 苏明月道:“你觉不觉得自己有错,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现在你报应到了。” 她一刀斩了他的头。 离开之时,听见有人惊道:“谁干的,大人说了,要做出他自裁的样子!” 苏明月没管这些,她相信老萧大人定是能善后的。 她远离了诏狱,一时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她坐在一处河边,靠在一颗大树上,不知道是不是余边凌不在的缘故,复仇成功的快乐,没有她这么多年来预想的那样持久和猛烈。 沉默和夜晚笼罩了她。 她将胸口的那块从萧郁权那拿来的令牌看了看,得助于老萧大人和萧正文的安排,这令牌根本没有用上。 她一声叹息,她其实根本不用去偷,去骗。 可是骗了就是骗了,还骗得很下流无耻。 萧郁权现在应该快醒了吧。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跑为上策,若是被他找到,肯定会剥了她的皮。 在南都抓人,第一件要事就是封锁江岸,过不了江被抓到是迟早的事,她必须在萧郁权反应过来之前就过江去。 此时江面上雾朦朦一片,一只大船上有人看见她,招呼道:“过江么?就我们这一艘了,现在就走。” 苏明月朝船旁走了过去,她扒在船栏杆上看着江面,江面滔滔,无休无止的流着,浪越大,她越平静,而四周越是安静,她越是烦躁不安。 不该是这样的。她复仇成功,就该将南都这座城狠狠的丢弃在身后,而不是现在这样苦闷,甚至比来南都前还要苦闷。 她狠狠一脚踢在船上,正巧此时一阵巨浪打在船舷,她的脸被打湿了,像被船回打了一巴掌,瞬间清醒了不少。 十几个船员正在收锚,边齐声喊着口号边转动船头的绞盘,一块黑沉的带着淤泥的四爪铁锚露出水面之时,船身微微一震,船身渐渐离开了岸边。 苏明月盯着那越来越大的缝隙,突然朝岸边跑了起来,重新站在了岸上,神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船扬起了风帆。 她站定了片刻,回转了身子,就看见执金吾府衙的人追了过来。 她盯看着末端的一个人影,无知无觉般的被带到了他面前。 萧郁权一双眸子,无喜无悲,异常平静地看着她,一手拿走了她腰间的囊袋,倒在了另一只手上,里面有他的令牌和一只夜明珠。 他分了分手指,夜明珠从指缝中漏了出去,“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苏明月的预料之中,他见到自己应该大发雷霆,恨不得要自己的命,可现在却十分的淡然,看她像是看陌生人。 可表面虽然很平静,但是她总觉得这反而是种更危险的信号,还不如对她大喊大叫来的让人安心,她道:“大人既然生气,为什么要忍着?” 萧郁权盯向她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明月道:“东西被偷走了,不值得生气么?还是大人打算对我网开一面,就这么原谅我?” 萧郁权道:“偷了执金吾的令牌,还想被网开一面,不愧是你苏明月,向来得寸进尺,没有心肝。没让你跑掉,真是老天有眼。” 苏明月听他骂了自己一句,心中好受了许多,道:“我一开始是想逃,不过,”她快速看了萧郁权一眼。 萧郁权冷笑一声道:“你不会是想说,你良心发现,才刚被抓到,是因为你打算自投罗网?” 苏明月道:“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 萧郁权闻言道一手半掐半握地攀上了她的脖颈,咬牙道:“你觉得我该不该信,换做是你,你信不信?” 苏明月知道自己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了,不过仇也复完了,她这条命也没什么用处了。 她看向萧郁权的双眼,回想以往的桩桩件件,尤其是在府衙那日,她用情骗他吻他,实在是太过分,换做是她,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报复。 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武器扔在地上,道:“萧大人,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我绝不反抗。” 萧郁权从来没见她这样过,绝不反抗四个字,更是让他难以自控般加重了手中的力气,视线不自觉在她唇上停留,那日她对自己的羞辱历历在目,他压着声道:“你欠我的太多了,死了可还不了。” 44. 第44章 苏明月被关了起来,关在了交无馆内一封闭小殿内。 只有两侧的高窗透进来些许光亮,眼见天快黑了,可四处连根蜡烛都找不到。 她盯着高窗,只能扒着门窗,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 突然门被推开了,萧郁权手持一根蜡烛走了进来,她盯着他手中的烛光看。 萧郁权道:“过来。” 苏明月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萧郁权又道:“再不过来,我就灭了这颗蜡烛。” 苏明月站在了他面前,道:“大人一定要这样么?” 萧郁权道:“我哪样?对付没有心的人,就要用没有心的办法。” 苏明月道:“大人还想要怎样?” 萧郁权一手拿蜡烛,一手攀上了她的腰,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他肆虐的吻了下去,这吻里全是他的索取,全是他的惩罚。 苏明月推开他,因担心将蜡烛扑灭,动作十分可控,她咬了咬唇,蹙眉道:“我那天...有这样么?” 萧郁权抬了抬下巴道:“人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而这代价自然要加倍,不然算什么惩罚。” 他又吻了上去,直将她抵在了床帷之上,撑一只胳膊在床塌之上,看向身下的苏明月道:“这是还你在河鲜阁中给我的屈辱。” 他微扬着嘴角,颇有点大仇得报的样子,苏明月有些怔然地摇了摇头。 萧郁权挥了挥袖子,苏明月的心也和烛光一起颤了颤,他见她摇头,冷声道:“到现在,你还是不肯低头。” 苏明月撑着胳膊,些微抬了抬身子,认真地道:“这不是还,这是抢。” 萧郁权左右侧了侧头,像是在慢慢领会她这句话的冲击,他克制自己不在苏明月面前发怒,因为那只会说明他被她牵引着情绪,但饶是如此,她此言依旧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一手掐上了她的腰,像是要将其折断般,凝眉怒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明月不适地身子朝另一侧偏了偏,萧郁权又将她捞了回来,沉声道:“是偷是抢又如何?我想怎样就怎样。这是你欠我的。” 苏明月借着他手臂地力,抬首至他面前,看了看他的唇,贴了上去道:“这是还。” 她没给萧郁权再多反应的机会,双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吻了上去,这次与河鲜阁中的不一样,与刚才萧郁权的用力过猛也不一样。 苏明月心中有太多的杂乱,有太多的无法言说,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吻,越长越好,好短暂地逃开他的双眼。 萧郁权脑中一片空白,他看着苏明月亲上来,刚想推开她,却见她毫无防备地闭上了眼。 这种绵软触感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即使他刚才吻过,唇舌之间好像连着千丝万缕的情思。 但他告诉那是自己的错觉,那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还是要惩罚她,要让她悔不当初,要对她颐指气使,直到彻底厌倦,弃如敝屣。 那根红烛燃至末端,光线越来越暗,苏明月闭上了眼,将双眸埋在了他的肩窝,她道:“不给我夜明珠,你要么就别走,要么就明天来给我收尸。” 萧郁权看了一眼颤颤巍巍的烛光,冷然提醒道:“给过你一箱子,记得吧?” 他话毕起身要走,苏明月看着那将熄未熄的烛光,放佛下一瞬就会漆黑一片,到时候黑暗的猛兽会张开大嘴,将她吞没,让她无法安宁,浑身颤栗,她用力拉回他一只胳膊,面色刷白地盯着他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行。” 萧郁权见她这样,想着自己之前怎么不用这个办法控制她,他侧头道:“你要是求我,我会考虑看看。” 苏明月握上了他的手,看着他,萧郁权等了一会,发现她就只是这样,冷笑一声,甩开了她的手。 苏明月立刻追了上去,身后的烛光闪了一下,似乎彻底暗了下去,她心中一慌,眼前一黑,还没抓到萧郁权,脚下失足,一头载在了地上。 萧郁权想看她打算如何求自己,道:“没灭,起来。” 苏明月却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许是惊慌过度,她直接昏了过去。 萧郁权见她没有反应,翻过她身来,见她额头磕了一道口子,他皱了皱眉,将她抱起道:“还真会挑时机晕过去。” 他将她送至墨阁堂,正要吩咐人让医师过来,手却被人抓住了,回身一看,是苏明月,她闭着眼,像是无意识这么做的,口中呓语,他应该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脸去不看她,挣脱了苏明月的手。 忙了一阵子,医师离开,苏明月床头放着一碗汤药。 萧郁权犹豫再三,最终拿起了那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了起来,他道:“好了就醒过来,装死是躲不过去的。” 一日苏明月醒了过来,她像是在水里淹久了一般,醒来后双手紧紧抓着床侧,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许久之后才听见一旁惠英在喊自己,她回过神后,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四周。 赵婶说要立刻去请医师来,苏明月喊住她道:“不,不要,我没事。” 她记起自己好像是晕倒了,也记起自己晕在了哪里,她可不想萧郁权知道她醒了。她找了个借口不让惠英和赵婶去告诉萧郁权,然后自己一个人陷在院子里的矮藤椅上晒太阳,背晒得发痛了,也不想进屋。 她有些苦涩的笑了一下,既是在笑萧郁权,又是在笑她自己,笑萧郁权实在是好恶不分,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对她留情,还让她回了墨阁堂。笑自己则是,想起母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说她们娘俩的命就是为苏家复仇而活,她原先并不觉得她这句话说的有多对,可事到如今也差不多了。 她的人生好像没有一刻真正的接近圆满,之前,她以为复仇功成她就彻底轻松了,可到现在,复仇结束之后,她还要艰难地面对萧郁权。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沉沉地睡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阳光烫得她的后颈刺痛她才醒,身上不知是谁盖了一层薄毯,正要起身,发觉自己浑身酸痛,双腿更是抽着筋,无法站立,越是动,越是难受。 惠英听见动静,见她陷在椅子中起不来身,上前来扶。 苏明月头晕脑胀的站了站,又腿脚不支地晃了晃,朝惠英身上倒去。 惠英赶忙扶住,道:“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苏明月道:“我没事,就是腿有点抽筋,你扶我回去,按按腿就好了。” 惠英点首,边扶她边喊赵婶道:“婶子快来扶扶姑娘。” 赵婶边答应着边朝外跑,突然她脚步顿住,看向墨阁堂院门处,道:“大人。” 惠英和苏明月同时朝院门看去,惠英一转身,苏明月少了点支力,身子一歪,扒在了地上。 惠英倒吸一口气,连忙俯身去扶苏明月。 萧郁权走近,道:“倒也不必给我下跪。” 苏明月看着他的衣摆,正欲搭着惠英的胳膊起身,萧郁权明明见她无力支撑,却吩咐惠英等人道:“你们都出去。” 惠英看了苏明月一眼,无可奈何地手放开了她。 苏明月半扒半坐在地上,虽然她有错在先,但也不想受辱,她看向刚才起来的椅子,想攀上去,至少不那么狼狈。 待她要攀上那椅子,面前被挡住了视线,萧郁权坐了上去。 苏明月抬眼看他。 萧郁权道:“继续。” 苏明月那原本要攀上椅面的手,此刻悬在他大腿处。 萧郁权道:“我说继续,听不懂么?” 苏明月一咬牙,手掌摁上了他的腿,借着力,攀了上去。 萧郁权一手挽过她的背,让她整个人如才刚陷入那椅子般陷在了自己身上 ,他垂眸看着她,见她似气红了脸,嘴角带笑道:“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天堂有路你不走。” 苏明月不吱声,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说自己之前不识抬举,她用手锤打着自己还在抽筋的双腿,却是越敲越麻。 萧郁权见她执拗的不看自己,一手握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道:“你这是在厌恶我?” 苏明月依旧不与他对视,道:“不敢,我腿麻了。” 她话音刚落,萧郁权另一手抚上了她的腿,重力一掐,道:“腿麻了,应该不会痛吧?”苏明月眉间一皱,道:“是麻了,不是残了。” 萧郁权见她反驳自己,正欲再重力一掐,双眼却又不自觉盯上了她的唇,那日的唇齿相依,又浮上心头,喉间一滑,像是有条毛虫爬过心间,他一手按着她搭在自己身上的腿,一手将她带近至自己面庞之前,他瞧见她眼神里的闪躲,他本该对这闪躲高兴的,因为他就是想要她不舒服,就是想要她受到惩罚,可当下,心中却还是窜起了怒气,他道:“不高兴?”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 他也没有一定要她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什么。 他又吻了上去,苏明月周身又泛上一股麻意,萧郁权控得她不能动弹,不过那按在她腿上的手,却依旧用着力,似捏似抓,她不仅人陷在他身上,连全是的麻筋都被他操控了。 他像那晚一样,无休无止的吻她,像是以此来夺回之前在她这里受的所有委屈,以此来找回他萧大人一直以来的威严。 苏明月的双腿渐渐都不那么麻了,她时而睁眼看看他,大部分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偶有视线相撞,萧郁权便会立刻用手掌覆上她的双眼。 吻到没有了力气,吻到苏明月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出不去的梦境之中。 墨阁堂外有人道:“大人,老爷来了。” 萧郁权终于停了动作,额头相抵,看了看她,又用力地咬上了她的下唇。 苏明月一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的后颈。 萧郁权察觉到她摸到了后颈的那条疤痕,立刻推开了她的手,离了她的唇。 苏明月一语不发,反正说什么也没用。 萧郁权看着她的面色,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很不情愿的意思,他道:“不开心?不开心就对了。” 萧郁权将她留在椅子上,她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惠英和赵婶从萧郁权离开那处进来,她虽然立刻转开了眼神,但还是被惠英看见了略为苦恼的神色。 惠英不了解其中缘由,又见大人和姑娘之间是少见的僵局,所以回来之后都和赵婶小心翼翼的。苏明月思索了一阵,无计可施地喊她过来,问她:“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讨好你们大人?” 惠英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直摇头道:“姑娘,惠英不知道。” 苏明月也是走投无路才会问她,本也没抱多大希望,闻言叹了一口气。 惠英看着她,心想:“要是有人能真的讨好大人,也就只有苏姑娘了,要是姑娘都没办法,谁还能有办法。”她想了想道:“姑娘之前是怎么做的?” 苏明月看向她道:“之前?” 惠英点首道:“对呀,姑娘是怎么住进北萧府,又是怎么一直在大人身边的呢?这些都是很难的,可姑娘就是做到了。其实我以前总觉着我们大人是讨厌女子的,不对,是讨厌所有人。” 苏明月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回想以前,以前那都是她不管不顾地死皮赖脸,甚至是威逼利诱,现在还行得通么?她要是还那样,会被他直接埋了也说不定,她摇了摇头,但却将这话听进去了一些,或许她可以变通一下。 她道:“老萧大人什么时候走了,来告诉我一声。” 惠英领命,放下手中伙计,领命去了玉催堂附近蹲守。 45. 第45章 萧郁权在玉催堂前,左右看了自己身上各处,迈步进了堂内。 萧亮见他来了,道:“谢禹死了,你可知道?” 他坐在父亲对面,道:“听说了。” 萧亮点首,他心知谢禹不是自己的人杀的,虽然他已经善了后,将谢禹尸首烧毁,将其死因归结为自焚,但是对于那杀他之人是谁,一直都十分挂怀,他道:“此事若是传扬开来,说不定会激起与谢氏关系紧密之人的歹心,我已经妥善处理了,但是对与杀他之人是谁,毫无头绪。” 萧郁权没有说话。 萧亮问道:“你和你手下的人,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郁权道:“凭他的心气,他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他死了对其他谢家人也实在有好处。谢氏没有了他这样一个头领,其他人无所倚仗,无足轻重也就少了危险,更能保住一条命。这样看来,他为了保住谢家其它人而自杀也很有可能。” 萧亮不好提自己派人杀谢禹的事,面色凝了一瞬,干笑了两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也许吧。” 萧郁权喝了一口面前的新茶,口中的味道越发香甜,回味无穷。 萧亮起来踱步一二,又行至玉催堂窗旁,看了看他,道:“我今日就先回了,你近来也很忙,注意身子。还有......” 萧郁权见他欲言又止道:“父亲有话直说。” 萧亮道:“与徐家的婚事,你是不是不想要?” 萧郁权放下刚拿在手中的茶盏,起身道:“是,还是请父亲退了这门婚事。” 萧亮点首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强求,不过我们与徐家是世交,退婚这事得好好与徐家商议,不可让徐茂公觉得我们萧家轻视了他。” 萧郁权点首。 萧亮又道:“与其我去,不如你亲自去一趟,让徐家来退你,这样显得我们重视与徐家的情谊,也不致于让徐茂公对你有心结。前几天徐公还同我说,他就要离开南都一阵,你若是想尽快退婚,就尽早去一趟。” 萧郁权道:“我现在就去。” 萧亮点首坐了下来,道:“你先去,你说明来意后,我再带礼去见徐茂公,也算我们萧家不失礼数。” 萧郁权让人备了礼出了门。 惠英看见他走了,反倒是老萧大人还在,只得先回去了墨阁堂,苏明月问:“老萧大人走了?” 惠英摇头道:“是我们大人走了,还备了礼,也不知道是去哪。” 苏明月点首道:“没事,我等他回来。” 惠英答应一声,先去忙了。 苏明月听见动静,以为是萧郁权没走,一抬首却看见了老萧大人,她道:“萧大人。” 萧亮见她已经不似之前一般的素服,笑了笑道:“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苏明月道:“还不错,萧大人近来可好。” 她自从知道老萧大人想杀谢禹之后,对他的了解就更近了一层,看来这南都世家中,就没有一个是没有野心的,若是有,那也只是时机未到。 萧亮道:“我还好,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 苏明月以为他是怀疑自己杀了谢禹,提了警惕道:“大人请讲。” 萧亮道:“你可记得谢羽梁?” 苏明月道:“谢禹的侄子。” 萧亮道:“正是,他被关在牢狱中终身不释,不过最近却一直在求见陛下,说要伸冤。” 苏明月道:“他要给谁伸冤?” 若是给谢禹伸冤,那和找死没有区别。 萧亮道:“他提这事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一开始也觉得他可能是因为苏护卫在推倒谢家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因而记恨上了苏护卫,所以一直以来也没理会他,不过今日他还是托人求到我面前,给我带了句话。” 苏明月道:“什么?” 萧亮道:“他说袁世朝不是大家说的那样是醉酒而亡,而是被苏护卫你假扮侍女杀死的。当然也可能是他在狗急跳墙,在胡乱攀扯。但他虽被关着,但毕竟曾是名门,继续这样下去怕是有伤苏护卫你以及北萧府的名声。所以我想不如让他和苏护卫对峙一二,也好还苏护卫清白,堵住他的嘴。” 苏明月回想杀袁世朝那日,谢羽梁确实在场,近来多有接触,难怪他现在怀疑上自己。 萧亮道:“他这么一直吵嚷下去,对谁都不好,我看苏护卫要是有时间还是与他当面对峙一番,也好让他消停下来。” 苏明月道:“他被关在何处?” 萧亮道:“金山上的长狱,那里地势险峻远离人烟,最合适关押他这种嘴服心不服之人。” 苏明月道:“谢老萧大人相告。” 萧亮点首,刚欲转身又回过头来道:“郁权去徐家退婚了,我也要去徐家再和徐茂公聊聊。” 苏明月闻言有些怔然,见他出去了,才慢慢回过神来。老萧大人和自己说这个做什么?他不再想让萧郁权联姻了么?也许是上次在宫中那回,真的断了萧郁权和其他世家女子的姻缘。 这应该是好事一件吧? 换做她偷令牌之前肯定算是好事一件,可现如今,很大可能是萧郁权以后就可着她来教训。 苏明月望了望天,打起了精神。 晚些时候,萧郁权回了府,惠英看见后跑去告诉苏明月,道:“姑娘,大人回来了,我看他好像心情很好,姑娘要是想做什么,就趁现在吧。” 苏明月心道:“他退婚了心情很好,说不定会想到我也出了份力,确实是个好时机。”她道:“好,我现在就去。” 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出击,萧郁权一直这样抽风似得她不可能一直忍下去,她以前用的是欺骗和谎言,现在用真情和实意,也许能将他的恨意消掉点也未可知。 她来到交无馆,萧郁权正闭眼仰面坐在椅中,像是在想着什么,听见声响,他睁开了眼,看着苏明月手上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他开口道:“站在那干什么?要我去请你么?” 苏明月走了进来,将手中的篮子放在他面前的案桌上,道:“大人一切都还顺利么?” 萧郁权看了看她,猜她是知道了,道:“拜你所赐,南都没有世家女会嫁我了。” 苏明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么?怎么现在全怪到她身上了?她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回嘴。 萧郁权接着道:“要不是你,我早就和哪位世家女喜结连理了,哪里会在这里对着你生气。 ” 苏明月看着自己的脚面,心道:“谁拦你了?” 萧郁权道:“看着我。” 苏明月抬首,沉了口气,道:“是,大人说的对,都是我的不是。”她快步上前,掀开了食盒道:“这是我专门为大人亲手做的点心,是来给大人赔罪的。” 盒盖掀开,他皱了皱眉,道:“是赔罪,还是想毒死我。” 苏明月扯着嘴角干笑了一下,道:“已经是做的最好的了,虽然闻起来不怎么样,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其实尝起来还不错的。” 萧郁权道:“那你现在尝给我看。” 苏明月拿了一个,放进了嘴里,和她当时尝的一样,算不上特别难吃,但也实在不好吃,嚼着嚼着就味如嚼蜡。她吃着吃着就将食盒的盖子盖了起来,提在手中道:“我先走了。” 萧郁权道:“站住。” 苏明月看向他。 萧郁权道:“你吃了,我还没吃。” 苏明月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忍了忍心中的不平,又拿了一块糕点出来,送到他嘴边。 萧郁权没有张嘴,而是接了过去,放在了一旁,看着她。 苏明月道:“你到底要怎样?” 萧郁权见她终于不装了,笑道:“难为你啊。” 苏明月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忍!她重新拿了一块,又递给了他,道:“这是最后一块了。” 萧郁权拿住了她的手腕,拽向自己道:“是不是很生气?” 苏明月没有回答,但是脸色已经表明了一切。 萧郁权摸着她的脸,他现在就喜欢看她生气,更喜欢在她生气的时候吻她。 苏明月掷地有声地道:“我不生气,我对不起大人,这都是我该做的。” 萧郁权见她气的胸口起伏,嘴角带笑,将她拉在自己怀中道:“很好,这才是认错的样子。” 苏明月紧攥着拳头,她真担心自己会给他一拳。 萧郁权将脸凑了过来,苏明月避开,他道:“要不你自己亲过来,要不我强迫你,你选一个。” 要说亲,她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他现在就是故意要为难她,故意让她难堪,苏明月转向他,道:“萧大人如此美貌,如此人品,用不着大人强迫。” 说着她咬上了他的唇,发泄般的啃他。 萧郁权推开她,摸了一把唇,上面全是她留下的口水,冷了神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道:“我做错了事,自然是要讨好大人。” 她又扑了上去。 萧郁权只好将她双手缚住,将她带至一旁塌上,压在了身下,道:“你还是那么本性难改。” 苏明月反唇相讥道:“大人不就是喜欢我这样么?” 萧郁权道:“可笑。” 苏明月被他压在身下,为自己刚才的莽撞付出了代价,嘴都被他亲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唇,感觉都肿了,她盯了一旁的萧郁权一眼。 他道:“什么时候真听话了,我就放过你。” 苏明月背过身去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有讨好他的想法,她要复仇有什么不对么?她偷拿了令牌又怎么样,又没用上! 她道:“流氓。” 46. 第46章 萧郁权理着自己的衣服,听见那声流氓,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得意般笑了笑,呛声道:“跟你学的。” 苏明月闻言又在反思,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在嘴里下毒去亲他,直接给他一记暗棍得了,也不知道他要记多久的仇。她现在根本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过江,要留下来受气。 她想跑了,她打定主意,今晚就跑。 萧郁权靠在一旁的石案上,抱手看着她侧躺着背对自己,一侧脸颊时不时鼓动一下,他觉得她肯定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晚间,苏明月待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出了墨阁堂,打算越墙出去,刚落至墙头,却看见墙外站着一排守卫,她想跳下去都没有地方落脚。 那些守卫向她打招呼道:“苏姑娘,散步呢。” 苏明月难为情地笑了一笑,转身又跳回了墙内,料想要是她若是强闯萧郁权肯定立刻就会赶来,到时候若是没有逃掉,等着自己的又是苦头。 她在北萧府内胡乱走着,想着找什么借口解释,突然看见萧郁权朝大门处走去了。他这是要出门?那岂不是她就可以找机会离开了? 她小心跟了上去,却又撞见他怒气满怀的折返,看见她喝道:“你不要走么?现在就走!” 苏明月怔在原地,墙外的守卫定是他布的,那说明他早猜到自己想跑了,既然是意料之中,还生这么大气,未免有点不合理。 她看向大门方向的一个人影才有了些许明白,那是上次在马车中见过的萧母,他的亲生母亲。 看来是萧母又出现在北萧府门口被他看见了,又生了大气。 面前北萧府大门,门户大开,没人拦着,她若是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她回身看向萧郁权,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里侧,她再次看向大门,跑了出去。 萧郁权一手撑在身侧的墙上,看了一眼身后。 她走了,她竟然真的走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萧郁权转身快步走回大门,门口空无一人,苏明月不在,那辆马车和躲在里面的人也不在了。 他冷笑了两声,都是该走的,那就全都走。 他受够了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原谅,他就不该再信任何人,不该贪求苏明月的靠近而再次放下心防,错的是他。 * 第二日,苏明月又回到北萧府门前,门口两个守卫见是她,对视一眼,一人上前道:“苏姑娘怎么来了。” 苏明月退了几步,看了看他道:“我来你们很意外?”她又看了看他们二人的神情,“你们这是要拦着我?” 另一守卫道:“苏姑娘你不能进,我们大人说了,你出去了,就不能再进来,不然。” 他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壮着胆子道:“不然,我们就要动手了。” 苏明月道:“动什么手?要是真动手,你们大人怎么不自己来。就凭你们,动得了我一根手指头?” 守卫道:“苏姑娘别难为我们,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姑娘还是等什么时候我们大人出来了,有话好好说,我们也不致于在中间为难。今晚姑娘就先别进去了。” 苏明月迅速一人给了一下,将二人打倒在地道:“烦人。” 不过她虽然很容易就解决了守卫,但是想着萧郁权应该是真的这么吩咐了,可她出去又不是真走了,有必要这么急着将她划出去么。 她来到交无馆时,萧郁权已经知道她闯进来了。 他在窗后,看过去,苏明月走过来的样子,像是她只是出去逛了一圈,她把北萧府当成什么了,她又将自己当成什么了。 苏明月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萧郁权在里面看着自己,那眼神,不亚于她自己他的仇人。 甚至比仇人还要厉害,她以前还真没见过萧郁权这样。 他肯定是误会了。 萧郁权双眼如利剑一样盯着她。 他只用目光便能让人心生退却,不过苏明月离开本不是要走,相反而是为了帮他的。 她定了定心,推门进去。 萧郁权道:“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苏明月无视他的冷酷,笑了笑道:“我是不会走的,”她矮膝蹲在他身侧,“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萧郁权冷声,抬起她的下巴,用力捏着,咬牙道:“可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苏明月回想起她和萧母间的对话,她对他是什么人,已经更加了解了。 昨天,她出府门,并不是要离开,而是打算弄清楚他们母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拦了萧母的马车。 萧母双眼噙着泪,认出了她:“是姑娘。” 苏明月上了马车,坐在她对面道:“伯母恕我直言,既然您之前不想见萧大人,现在为什么又频频来访,惹得大人生气呢?” 萧母黯然垂首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来。” 苏明月直觉不对,她面前的萧母明明就是一个对萧大人十分挂心的母亲,她很难想象她是张伯说的那样,会狠下心来根本不见萧郁权,甚至还是小时候的他,她道:“不,伯母你若是有什么苦衷,大可以和我说?当初为什么不愿意来北萧府同住?难道......是因为您是异族人?” 萧母睁大了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姑娘......怎么知道的。” 苏明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人形璎珞,萧母立刻有些慌张地将璎珞攥在了手心。 苏明月道:“纵是如此,伯母也没必要特意和萧大人拉开距离,南都人不仅不认识这个璎珞,就算有人知道夫人您是异族人,两位萧大人也有的是办法摆平。” 萧母点了点头,摸了摸那个璎珞道:“我也知道被人发现了不好,但是戴着才能保他平安。至于北萧府,原先我是打算要搬去的,毕竟来南都那么多年,自他去了南萧府,我能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临要去的当天,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伙官兵闯进我的院中,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他们说我身份有疑,要我小心行事,日后会有人时刻监督我。我当时受了惊吓,担心去找郁权会给他惹麻烦,就去找了萧亮。” 苏明月道:“老萧大人?” 萧母点首道:“他和说朝廷近来和北方异族的冲突激烈,让我最好避一阵子,不要见任何人,尤其不要见郁权,也不要再去找他,我还怎么去北萧府呢?” 苏明月心道:“原来是这样。”因为谢禹的事,她已经 对老萧大人有了新的认识,现在听萧母如此说来,很难不怀疑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 毕竟他和萧家主母无子,他定想要萧郁权这个继承人,但是萧母是异族人,身份特殊,若是被人发现,他老萧大人定会收到非议,甚至是牵连,不想和萧母这个异族人有过多瓜葛,只能使些手段,让他们母子分离。 可是他若是这么介怀萧母的异族人身份,那为什么一开始又要和萧母在一起呢?苏明月问道:“伯母,您和老萧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萧母看向自己手中的璎珞,陷入回忆,缓缓开口道:“在北方的时候认识的。” 苏明月想起在老萧大人说过,他也是半个京州人,她道:“京州?” 萧母点首,慢慢说出了她和老萧大人相识的经过。 原来,老萧大人曾是朝廷派去北方的监军,交战方正是萧母所在的异族,那场战事南朝惨败,老萧大人也被抓了去。 萧母那时候负责给俘虏送饭,老萧大人年轻俊美,又惯会察言观色,没过多久就让萧母对他青眼相待。 老萧大人信誓旦旦,在萧母的帮助下脱离了俘虏的身份,与萧母结了亲,育有一子,就是萧郁权。 成婚之后,老萧大人为夫为父都无可指摘,甚至反过来帮萧母的部族来对付南朝,以他对南朝的理解,打败了南朝军好几次。渐渐的萧母的部族都完全接纳了他。 一切都很好,直到一天,萧母所在部族遭相邻异族突袭,他们母子也在这场突袭中和老萧大人走散了,再到后来就是她和萧郁权到南都寻他。 一语话毕,萧母长叹了一口气,好像又重新历经了这一番起伏曲折。 苏明月这下清楚了,老萧大人此人看上去有些文人气质,但其实只看重自身,在异族手中时,为了能生存下去,娶个老婆生个儿子甚至是做叛徒,都是毫不犹豫的。 她看了看面前的萧伯母,以她来南都寻夫,遇到麻烦还去找老萧大人来看,应该是还没想到这一层,她道:“伯母,我来想办法让你和萧郁权和好,你觉得怎么样?” 萧母摇头,眼中还露出惊恐状,但口中的那个‘不’字却迟迟没有说出来。 苏明月道:“伯母也不用急着拒绝,我做这个也不只是为了伯母和萧大人,也是为了我自己。” 谁让她欠萧郁权太多了呢。 萧郁权捏着她下巴的手劲一点没松,她道:“我昨晚不是离开,我只是去办了点事,大人是误会了,我若是真要走,现在又何必回来。” 萧郁权依旧冷淡切齿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道:“我要是不需要复仇,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刀剑相向,可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离开你,我要一直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她明显感觉到萧郁权眼神凝聚起防备,似乎她这次回来又是带着什么目的。 苏明月冲他笑了一下,道:“大人,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改过自新了。我想常伴大人左右,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这个词对萧郁权太过有诱惑力,可是他对苏明月的防备更上一层:“你要留在我身边是么?那就给出点诚意看看。” 47. 第47章 苏明月想了想道:“大人能陪我听一场戏么?之后大人要是还想要我走,我便走。” 萧郁权道:“你会喜欢听戏?说吧,又想耍什么把戏。” 苏明月确实谈不上喜欢,但她想让萧郁权去那里和他母亲见面,可是她发现,自己和萧郁权好好说话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她道:“大人说对了,我就是在耍把戏,大人若是想我离开就陪我去看一次满足了我的心愿,若是大人不去,我就一直缠着大人。大人还是决定不去么?难道是大人还对我留情?” 萧郁权甩开她道:“可笑,谁还会对你留情。什么时候?” 苏明月扬了扬眉,道:“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戏院多的是。大人这是答应了?” 萧郁权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 第二日下午,苏明月来到最近的戏院前面,找到老板,道:“我要看一下你们的戏单。” 老板见她仪容不俗笑着递上道:“客官请看,要是这上面没有,我们还可以专门为客官排戏,只是价钱上要多些。” 苏明月看了看今日的戏单,上面有一出四郎探母,道:“不用了,就按你们的来就行。” 她想着先用四郎探母打个铺垫,再制造一个母子偶遇,再趁机解除母子二人之间的误会,将一切罪名都回归到老萧大人头上。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一出戏折子戏后,到戏院外边晒太阳边等萧郁权。 远远看见他过来了,挥了挥手。 萧郁权面色肃然地看了看一旁的戏院,苏明月注意到他一下马车,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互相看来看去,眼神都警惕了起来,还有人低声同旁人道:“戏院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旁人道:“不知道啊,不过既然萧大人亲自来了,应该问题不小,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 苏明月偷笑一声,又看了看一旁戏院老板的脸色,更是褪了血色,屏住呼吸般看着萧郁权来的方向。 萧郁权越是走近,他越是僵硬,似乎快要晕过去了。 萧郁权走上前来,苏明月道:“萧大人以前是不是从不看戏?” 萧郁权答道:“不看。” 二人与寻常看戏人一样朝里走去,戏院老板见状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行人们也各自咂舌,三三两两地对这一奇观发表看法。 有人道:“我听说萧大人和徐家的婚约解除了,难道是因为这位姑娘?” 有人答:“这还不明显么?难道还有谁能逼着萧大人来看戏?” 一番津津乐道地议论,让本就热闹的街头,更加活泼了起来。 可这气氛还没一会就终结了,萧郁权面色森然大跨步出了戏院。 苏明月跟在身后,回身看了一眼不远处局促的萧母,又快步朝萧郁权追去。 她简直难以置信,戏院里一层层一间间的座位,萧郁权竟然能察觉出不对,瞬间就看见了萧母所在的隐蔽角落。 待她追上萧郁权,刚欲踏上他的马车,却见萧郁权如一只豹子般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 她还是一脚踏进去,裴晏道:“下去。” 苏明月觉得他这是猜到自己与萧母的事有关,但依旧不打算退步,道:“为什么?是大人自己说走就走,既然没看成这场戏,那我就还会缠着大人。” 萧郁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你们打算做什么。” 苏明月抵死不认道:“我和谁?我不是和大人来看戏么?大人若是不愿意,一开始可以不答应,自己答应,都进了戏院的门,临时反悔却又莫名其妙的指责我,真是不奇怪!”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十分冤枉。趁萧郁权有了瞬间的犹疑,她钻进了马车。 萧郁权虽然没有继续赶她,但面色十分难看,快到北萧府时,苏明月觉得不得不开口了。 “大人既然见到伯母这么生气,我倒是可以给大人想个办法。” 萧郁权不想聊这件事,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她继续道:“不如将伯母送走好了,送到远离南都,甚至送到江对面去,岂不是眼不见心不烦。” 萧郁权冷言道:“与我无关。” 苏明月见他终于开口了,道:“也是,不过大人不觉得奇怪么?” 萧郁权双眼微动。 她继续道:“伯母要是那么绝情,为什么现在又想方设法地想要见大人呢?” 萧郁权盯向她,一手紧紧的捏着她的手腕,切齿道:“还不承认,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去帮她!” 苏明月费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迎上他恨极的目光:“大人,我这不是帮伯母,我只是想着若是能说开,岂不是好事一桩,就算不能说开,至少大人以后也不用为此再生气,大动肝火。” 萧郁权双眼轻动,他还以为她是劝和的,原来是为自己考虑。 “为什么?”他问。 苏明月揉着自己的手腕:“我欠大人的太多,我想还,能还一点是一点。” 马车缓了下来,应是快到了,萧郁权道:“没什么要讲明的,她么,就算是以为了我好的名义,为了我的仕途名声弃了我,那也是不可原谅的。凭什么由她独断的决定什么对我是重要的,什么又是不重要的,既然她当初选择不见我,那就该一如既往。现在出现,简直不可理喻。” 苏明月道:“若是有人从中做梗呢?” 萧郁权道:“谁会干涉她,这南都还会有谁与她有牵扯。” 苏明月看着他,萧郁权亦抬眼,二人四目相对,萧郁权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明月道:“在南都,有个是异族的妻子,可比有个异族的母亲严重多了。毕竟孩子只是被生出来,妻子可没人逼着娶。” 苏明月又道:“我可不是要说老萧大人的坏话,只不过旁观者清,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萧郁权久久沉默,他从前一遍遍地敲母亲的门,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现在却要去分辨她是否曾经有苦衷,可他曾经的伤心,那也不是假的,他道:“我不会再见那个人。” 苏明月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也就打住了这个话头,另道:“既然大人不领我这个情,那我再想别的补偿大人。” “不用。”萧郁权丢下两个字,下了马车。 苏明月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要将自己推开了,换做别人,也许被拒绝个几次就打退堂鼓,但她不会,她虽然没细想过,但在没过江的那一刻,应该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和萧郁权在一处。 她手脚比思绪来的快速,立刻跟在了他身后。 萧郁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那眼神明显就是:“离我远点。” 苏明月看懂了,但是并不打算照做,嘻嘻笑道:“大人......” 萧郁权并不打算听她再油嘴滑舌,快步迈进府门,边走边道:“谁让她进府,我要谁好看。” 话音刚落,门口两个侍卫齐齐拦上来,如一堵断墙一样拦在她面前,她正想动手,萧郁权似知道她会这样,回转身眼神警告地看过来,苏明月立刻亮牙笑了笑,才刚拿人的手告别似得挥了挥,道:“回见。” 眼见他进去了,苏明月觉得 自己还是不要硬闯再惹他了。 于是,接下来几日,只要萧郁权在府内,苏明月也就像消失了一样,而只要他一露面,三步之内必有苏明月鞍前马后,赶也赶不走,说什么也不听,只一味的在萧郁权面前显眼。 “大人,您今天这身真俊。” “大人,这南都在您的治下,简直是人间天堂。” “大人,你要杜总领去拿的偷窃盗,我已经带来了!不用谢~~~” “大人,以后不要呆在府中不出门了,有人见不到大人会着急。” “大人,你好香.......” “大人,回见~” 又是一日晚间,北萧府门前的回见。 萧郁权一开始觉得她只不过是在惺惺作态,没料想到她能坚持这么久,这日她说回见时,他虽和以往一样都是背着身子进府,却第一次不自觉地向身后的她抬了抬手。 虽然萧郁权一直冷冷淡淡的,可苏明月不知是毅力坚定还是乐在其中,总之是不屈不挠,越战越勇。只是不巧,患了风寒,她还想像往常一样去北萧府门前等着萧郁权,可身体的沉重胜过了她头脑的坚持,从床上起来站了站,只觉得头目混沉,她便又钻回了被衾。 这日萧郁权一出门,行至马车前,抬脚之前先朝两侧看了看,如有所失。 她要是走了也好,他一个人也不用再生出些不必要的波澜,平平静静,一切本就该如此。 如此一日过去,又一日过去,到了第三日,他撑着伞在,来到街上,雨不大不小,能让他看清行人的面庞,也能不让人太过注意到他。 他先看身形,若再脚步轻盈跳脱,更多看上几眼,好像只要他多看看,那人的面貌就会变成他想找的那个人,如此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一声闪电将天边瞬间照得透亮,也让街上行人的脸在那一瞬变得特别明晰,包括他自己的。 “权儿。” 萧郁权在这一声喊后看见了萧母,面色颇为意外,转身便要走。 萧母冒雨追了上来,虽然不敢信,但她以为也许是苏姑娘在她母子二人中斡旋成功了,萧郁权来找自己来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萧郁权冷声道。 萧母点头,双眼被雨淋得眯了起来,她道:“我知道,不过,我店里现在也没人,要不要进来坐坐。” 她头发由布包起,身前系着围裙,眼中的期待已经是克制过的了,可是还是多得溢出来了。 她身后就是她说的店,是一间街角的小食铺面,门前支着帐篷,帐篷下的方形长桌上摆着各色小食,没样都是萧郁权熟悉的,当年从北方南下,萧母就是这样喂大他的。 可这又怎么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正抬脚要走,一在雨中疾跑的行人撞在他身侧,他闪避时朝萧母走近了半步,萧母以为他是要进来,亦拉了他一下,将他拉下了帐篷下,道:“就当躲躲雨吧,这雨看来是要越下越大了。” 萧郁权想起苏明月说的说清楚省得自己回回生气,便在空桌上坐了下来,萧母给他拿来几碟小食,似是知道他不想自己靠近,打算还像刚才一样便在门口帐篷下看看雨。 萧郁权道:“我已经不在意以前的事了,可也不打算原谅谁。” 萧母闻言怔了一怔,这听起来是好事,不过也像是坏事。 萧郁权继续道:“你以后无论出现在哪,我都不会让人赶你。你若是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张伯,他会帮你的。” 说完他便拿着伞离开了铺子,萧母一直愣在原地,不过好像这样也很好了。 48. 第48章 萧郁权因寻苏明月,偶然遇见自己母亲,虽然不可能有温情回顾,以他的个性更不可能皆大欢喜迎来团圆,不过这样也许是最好的。恨和爱都淡化了,都不那么伤及自身。 回来的路上依旧没看见苏明月的影子,他既然能和母亲在一定程度上化干戈为玉帛,他和苏明月也未必要势同水火或形同陌路。 重要的是,他不能再一边习惯将人拒之千里,又渴望有人能冲破这重重阻碍靠近自己。这样很像胆小鬼。 他行至北萧府门前,依旧左右看了看,才进了府门。 苏明月这时转过街角,也撑着伞,伞面被一人打到,那人侧身赔礼道:“对不住。” 她闻声将伞上一侧上翘,一看果然是萧正文。 萧正文又欠身道:“原来是苏姑娘,这是要去哪?” 苏明月道:“随便转转。”她多打量了他几下,打趣道:“萧二公子近来没往徐府多走动走动?” 萧正文有些腼腆似地低了低头,道:“苏姑娘不要开我的玩笑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请苏姑娘帮忙不要说出去。” 苏明月想起萧郁权道:“我倒没功夫去散播你们的事,我要先走了。” 萧正文见她朝东边去了,道:“苏护卫今日没带刀么?” 苏明月道:“刀?我今日为什么要带刀?” 萧正文有些明白过来地道:“我还以为苏护卫朝东去是打算去长狱见谢羽梁,去长狱的路上时常有猛兽,苏护卫要是去的话,还是带刀的好。” 苏明月这阵子将谢家的事忘了个精光,她道:“难道谢羽梁还在啰嗦?” 萧正文点首无奈道:“是,狗急跳墙,我看他是要一直闹下去了。不过他的话没人信的,苏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苏明月想了想,谢羽梁的话不一定没人信,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现在已经复仇完毕,她不希望有任何情况再将自己拖回去。 她望了望不远处的北萧府,道:“你才刚在这看见你兄长了么?他是不是已经回府了?” 萧正文道:“是,兄长已经回府了。” 那看样子只能明天再来了,她问萧正文道:“长狱怎么走?” 萧正文道:“苏姑娘要去?那边地势偏,我陪苏姑娘一起去吧。” 有个带路的人却是不错,可是她不想多生枝节,萧正文又是个脑筋好的,万一被他看出那袁家袁世朝真是自己杀的,那可不好,她道:“不麻烦了,你给我指个方向,我若是不知道,会再问行人的。” 萧正文便给了大致说了方位,她拿了环首刀,一路朝东走,边走边打听,越走越偏。 有行人见她拿着刀,问:“姑娘一人去那是不是太冒险了?” 她停步道:“冒险什么?” 行人又看了一眼她的刀,道:“那边有一处监狱名为长狱,经常有人来劫狱的,姑娘难道不是?” 苏明月摆手,心道:“我劫哪门子狱。” 她照行人指的路,拐进了一条小道,难怪要在此处建长狱,地势实在混乱,要来劫狱,怕是会迷路。 她攀藤附葛,继续向前,果然看见一处建在山上的监狱,地势陡峭,越狱都有很大几率摔死。 裸露的黄色大石块各处可见,路边也到处都是黄色碎石,此时虽然雨停了,但依旧被雨淋得暗了一个色,偶有零星的矮小绿草从石缝中冒出头,草头动也不动,奄奄一息的。 她朝身后望了望,才刚问路的行人也早就不见了人影。 前方是黄石峭壁缝中的一处窄道,她才走近,便听见窸窸窣窣裤腿摩擦声,她在窄道中静站着,看来谢羽梁骂街在狱中喊着要见陛下,要替袁家伸冤的目的不是抹黑,而是为了将她引过来,他好让人来截杀。 “出来吧。”她道。 片刻之后前方果然来了几个人,一转身,又看见后方也悄然围上了一伙人,同前方来人一道,将她堵在石墙之间的窄道上,她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道:“你杀了谢将军,我们是来为谢将军复仇的。” 果然是谢家残余,她有些不可思议,没曾想谢家到现在还有忠心耿耿的部下,她握紧了刀,道:“既然要找死,就少废话。” 此时萧亮在一高处看着她与诸人厮杀,苏明月在众人面前丝毫不落下风,多人被她砍去四肢,身中数刀,她给萧亮一种见了血之后越战越勇的感觉。 杀手杀人萧亮见多了,像她这种有虐杀感的,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加上那日他派去诏狱杀手的描述,他此时已经可以完全断定谢禹就是她杀的。而在谢羽梁找到他状告苏明月杀了袁世朝之时,他突然将一切都想通了。袁世朝的死,袁行的死,谢禹的死,甚至是顾思的死,由一条清晰的线 连接了起来,他几乎可以断定他们都是死在苏明月手里,她出现在南都之后,南都死的大人物可太多了。 萧亮见自己带来拿下她的人一败涂地,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她的能力。 萧亮将视线落在正擦刀的苏明月身上,若有所思道:“让二公子来见我。” 身后属下应是。 萧正文晚些时候来到萧亮书房,道:“父亲找我。” 萧亮抬首看向他,道:“坐,我有点想事问你。” 萧正文颔首上前。 萧亮道:“那个苏明月,你了解多少?” 萧正文道:“苏姑娘,只浅浅打过几次交道,父亲今日试苏姑娘,有结果了么?” 萧亮和萧正文说自己只是想试探一下苏明月,看她是不是他所怀疑的凶手,可实际上他早就认定她是,今日若顺利的话,本该是要了她的命的,萧亮道:“她就是。” 萧正文默然,片刻后道:“论了解,应该是兄长更了解。” 萧亮听见他提萧郁权,笑了笑道:“你觉得你兄长待她如何?” 萧正文没有回答,萧亮道:“我就知道你也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萧正文点首道:“是,兄长对苏姑娘用情非浅,我想兄长和徐家解除婚约,应该就是因为她。” 萧亮面上一抹冷笑。 萧正文道:“父亲还想和徐家结亲?” 萧亮道:“迟早还是会结的,他和苏明月长久不了。” 萧正文握了握手心,道:“其实......” 萧亮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道:“我待你如亲子,也会为你寻一门好亲的。” 萧正文垂首,开口前就该知道父亲会拒绝的,何必要自取其辱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是,父亲。” 萧亮又道:“你去查查苏明月,我怀疑南都几位人物的死都和她有关,她很有可能是皇上的人,此人呆在郁权身边这么久,很难说她下一个目标就不是我们萧家。” 萧正文道:“若是如此,兄长应该会有所发觉。” 萧亮摇头道:“你兄长在她那容易昏头,其实仅就这一点,苏明月也不该多留了。” 书房内沉寂了片刻,萧亮又道:“查到什么就立刻来报我,萧家也好萧郁权也好,都不能不明不白地毁在这个女人身上。” 萧正文道:“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