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长夜天》 1. 沧夜屿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白居易【唐】《长恨歌》节选 幽深的大海之上,一艘巨大的帆船正向着东方缓缓行驶,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在甲板上孑孑而立的人,他摊开手中的羊皮卷,看看上面的诗文,微微眯起了双眼。 而在羊皮卷的另一边,则残缺不全地描摹了一幅地图,上面写着苍劲的三个字:沧夜屿。 “呵,原来巫氏一族早就离开了沧夜屿。”风扬起他黑色的长发,在夜色中飘荡,他的双眼在里夜色中逐渐发出危险的光芒。 “沧夜屿,我回来了。”他望着茫茫大海,低声笑了起来 “将军,那个小丫头昏过去了。”一身戎装的副将从船舱中走上了甲板,在那人身后说道。 “挨了一百鞭还是不肯松口,不愧是巫氏后人,不过……”将军抚了抚腰间的长剑,语气冰冷,“她如果还不肯配合,就把她吊在桅杆上,活活晒死!” “可是……”副将有些为难,“她毕竟是您的亲侄女。” 将军冷笑了一声,说:“她是我大哥和那个女人的私生女,我姓莫,她姓巫,我可不承认她是我们莫家的人。” “将军,属下是担心您回去不好跟老太爷交待。”副将说。 将军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反正这丫头也不招老太爷喜欢,就算没了,老太爷也不会伤心的。” 副将明白了将军的意思,转身退下。 —— —— 厨房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正半跪在地上朝火炉里吹气,他鼓足了劲地吹,奈何炉里的火却不见旺盛。末了,他干脆一骨碌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看了起来。 副将走进厨房的时候少年都没有发觉,直到副将抽走了他的书,他才反应过来。 “在偷懒?”副将将书一扬,扔出了窗外,说道:“想吃军棍?” “不想!”少年忙不迭摇了摇头。 “好了,这事我也不追究了。”将军看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子一眼,说:“你做点好吃的,端去给地牢里的人。” “哦。”少年摸了摸头,不禁问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活不长了?” 副将一顿,看了他一眼,只是叹了口气。 副将离开后,少年从缸里舀了一瓢米,暗自嘀咕道:“看在是死前最后一顿的份上,我不会亏待你的!” —— —— 昏暗的船舱地牢里,只有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映照着陈旧斑驳的一切。一桶冷水“啪”地一声将地上伤痕累的人彻底淋醒,她全身一颤,在地上瑟缩成一困。 “阿浔,二叔也不想这样对你,可是谁让你这么不听话呢?我不过是想让你写出曲谱罢了,你啊你啊……”莫硝眼底闪烁着阴狠的光,脸上却是一副悲悯的神情。 “我娘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叫阿浔的少女咬着牙抬起头,盯着莫硝问道。 “只要你把曲谱写给我,我就让你和你娘见面。”莫硝笑了一下,但眼中的冷漠却更深。 “休想,你这个人渣!”阿浔脸色惨白,狠狠啐了莫硝一口。 “好,很好。”莫确一脸冰霜,缓缓抽出了佩剑,“嗤”地一声,长剑划过阿浔的脚踝,瞬间挑断了她的脚筋。 鲜血从脚踝上涌出,阿浔伏在地上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不再发出声音。那种锥心的疼痛从脚踝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意识一阵模糊,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少年端着丰盛的饭莱走到地牢门口时正好看见将军从里面出来,他往后一缩,低头给将军行礼。 莫硝看见少年手上的饭菜,停下了脚步,打量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开口:“律如辞。” 莫硝点了一下头,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厨房做饭了,到军务处领一套军服,负责看守牢里的人。” “啊?”律如辞还没回过神来,莫硝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就……升职了? 律如辞怔怔地望着莫硝的背影,有些瞠目。 呵,可不是嘛,莫硝是这艘航船的首脑,他想让谁生想让谁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地牢里散发着海水的潮湿味和浓重的血腥味,律如辞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抱住双腿,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脚边,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渍。 律如辞愣住了,有一瞬间迈不开脚步。 “死了吗?”他扯着嘴角问了给他带路的士兵一句。 “哪那么容易死。”土兵嗤之以鼻,瞥了牢里的少女一眼,说:“就算要到阎王那报道,将军也会先让她尝遍苦头的。” “她犯了什么罪?”律如辞抿了抿唇,闷闷地问。 “谁知道,听说是将军的侄女呢。”土兵摇了摇头,提醒道:“你小心点,这丫头凶着呢,上次给她送饭的人被她生生刺瞎了一只眼睛……那情形,簪子都刺进眼窝里了。” 律如辞一怔,瑟缩了一下,眨了眨双眼,隐隐害怕起来。 那士兵笑了一下,径直出了地牢。 “吱呀”一声,律如辞推开牢门走了进去,地上的少女听到声音,缓缓抬起了头,盯着来人。 律如辞借着昏暗的油灯,只看得见少女惨白的嘴唇和漆黑的眼眸,她的脸被垂下的乱发挡住,让人看不真切。可是律如辞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敌意。 看上去好像比他年纪还要小些,但她看他的眼神,里面满满都是恨意。他咽咽口水,说:“我给你……送饭……” 律如辞把饭菜放下,慢慢推到她身边。 她低头盯着那碗饭莱,没有动。 律如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看她,大气不敢出。 然而,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突然抓起那碗饭狠很摔碎,捡起了碎片,手腕运 劲,“扑”地一声朝律如辞打去。 律如辞下意识闪躲,好在她的力道不大,本要打他右眼的碎片,擦着他的右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律如辞捂着发疼的脸颊,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显然刚才的一击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软软地躺在了地上,律如辞呆呆地坐着,好久好久都不敢动弹。直到他发现那个少女已经昏死过去,才战战兢兢地朝她挪近。 他小心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完全没反应。 “你干什么呀,我又没有恶意。”律如辞摊开手心,一片殷红,他暗自嘀咕了一句,轻轻触了一下脸上的伤痕。呵,真疼,要留下疤了吧,他忧伤地想。 他伸手将开她的乱发拨开,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惨白,但是,她却生得异常清丽,他目光一滞,有些发怔。 她真的,好漂亮。她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 —— 她知道,她肯定又做梦了,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见到父亲和母亲。 留经的她,也是个幸福的孩子呢,有母亲的爱,有父亲的呵护。 十岁的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院里的海棠花树下,给她讲故事。 父亲总是笑着说:“阿浔越来越像你娘亲了,那么美丽动人。” 那时,父亲告诉她,她的娘亲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即使娘亲与族人隐居深山,但她的才华和美貌还是扬名于世,所以,少年心性的父亲进了深山,去寻美丽的母亲。 他们相爱了,还有了孩子,一家三口也有过幸福的时光。可惜,外族犯境,父亲披甲上阵,一去无归,黄尘漫漫,马革裹尸。莫家是名门之家,自然容不得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和一个私生女。于是,在父亲过世后,莫家将母亲和她赶了出去。 母亲带着她回到了深山中,再也没有和外界联系过。山中的日子平静而温馨,她一直安静地成长,直到——那一大队铁骑兵的到来!村子毁了,亲朋都死在了铁蹄之下,血与火在小村里无尽蔓延。 那个首领摘下面具的时候,母亲嘶声痛骂:“莫硝,你这个畜生!” “嫂子,我需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莫硝,她的二叔狞笑着,将母亲和她带上了一艘大船。 在茫茫大海上,莫硝要找的是一个名叫沧夜屿的她方。 于是,她和母亲被分开了,她不知道母亲被关在哪儿。她只是不停她梦见母亲,梦见她美丽的脸流满了鲜血,像一尾孤独的鱼,在静谧的海水中,悄然化为泡沫。 她看见母亲悲痛的眼神,听见母亲戚哀地说:“阿浔,你要活下去,你是娘亲的希望,你是巫氏一族,仅剩的血脉了。” 渐渐地,梦境变了,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尾人鱼,她被人砍去了鱼尾,鲜血从伤口处溢了出来,染红了深蓝的海水。她觉得好痛苦,抱着受伤的鱼尾哭了起来。 “不要哭,很快就不疼了。” 隐约中,她听见有人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贴心的话,还伸手抹去了她的泪水。 2. 知慕少艾 是谁?是谁在帮助她!她挣扎着想从梦里醒过来,想睁开眼睛看看身边的人,可是,梦境太深太沉,她无力清醒,只能随着梦境一直下坠,一直下坠。 清醒过来时,她发现她被禁锢在某人的怀里,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而另一只手,正一点一点解开她的衣服。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抱得更紧,紧接着她的肩头露了出来,对方俯过头去,张口开始细细地啃咬她的皮肤。 她心中一片冰凉,嘶声尖叫起来,然而对方狠很一个耳光立马扇了过来,她咬着牙,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滑落,她呜咽着,用尽力气想挣脱那个恶魔。显然对方没了兴致,直接按住她的双手,将她压在身下。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心灰意冷。 “哗”地一声,有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压在她身上的人顿时没了动作。她睁开双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那个人一头是血的模样。 “咚”地一声,那人倒在了一边,站在后面手捧半个碎碗的律如辞露了出来,他一脸惊慌,看着倒在地上不停流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阿浔捂住肩头望着律如辞,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全身额抖着说不出活来。 “你没……没事吧……”律如辞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遮住了她裸露的肩头。 她紧紧攥住衣服,缩成一团,终于抑制不住低声痛哭起来。 “没事了,别哭。”律如辞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但伸出的手还是犹豫着缩了回来,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紧紧抱住自己,明亮而晶莹的泪水一颗颗滑落。 “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律如辞比划着,努力解释,“你把饭菜给砸了,我就去厨房给你找东西,没想到……” 律如辞看着昏死在地上的老色魔,一阵反胃。只会欺负弱小,还算什么战士,他就不配穿这身戎装。 阿浔看着律如辞,并没有说活。 “这个,你拿着。”律如辞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塞到她手里,口吻笃定地说:“东西多少得吃点,要保存体力。” 她望着手里的馒头,眼里闪过了各种情绪,但最终脸上还是没有泄露任何表情。 律如辞却没在意那么多,赶紧把倒在地上的人住牢外拖出去。 临走前他还对阿浔说:“你别怕,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阿浔狠狠地咬了那个馒头一口,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当律如辞刚把人拖出船舱还没来得及藏的时候,火把却照亮了甲板上的一切。 “怎么回事?”莫硝走了过来,望着被律如辞拖着的士兵,开口问。 “他,他要欺负那个姑娘,我……就,就……”律如辞有些慌张,不敢看莫硝。 “哦,是吗?”莫硝眯了一下双眼,冷冷看着那个昏死的土兵,说:“不用救治了,直接扔进海里喂鱼!我莫硝的士兵,绝不能是这种好色之徒。” “是!”左右领命,从律如辞手里接过那个士兵,拖到航船边,直接抛入了海中,静谧的夜里,只听到一朵小小的浪花溅起的声音。 “那这么说,是你救了阿浔?”莫硝看着律如辞,问道。 “是。”律如辞把目光从大海上收回来,回答。 “很好。”莫硝笑了一下,眼中却都是冷漠,“那么你去照顾阿浔,我就放心了。” —— —— 吃完了律如辞给的馒头,阿浔觉得稍微有了力气,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抱着他的外衣怔怔出神。脚踝上的伤也被细心地包扎好了,她闭上双眼,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关心她,帮助她?难道,是二叔的计谋? 想到此,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果然,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啊!阿浔将外衣扔到一旁,额头抵上双膝,抱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有人给她披上了一件衣服,她想着是要拒绝的,可是她真的太冷太冷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律如辞的外衣正披在她的身上。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又习惯性地出了神。 等到律如辞端着饭莱进来,她才回过神来。律如辞穿上了戎装,看上去的确威风飒然,但她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 “吃吧。”他把饭放到她身边,说。 可阿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给你换药。”律如辞挠了挠头,说:“不然伤口会溃烂的。” “滚开!”然而阿浔看也不看他,冷冷说了一句。 “……”律如辞一脸无措,沉默下来,最后“哦”了一声,走出了地牢。 阿浔看着他端来的饭莱,最后还是吃了一点儿。 中午时分,阿浔被人带到了甲板上,长期处于昏暗的地牢里,外面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趴在地上,痛苦地闭着双眼。 “二叔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莫硝走近她,用力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面对他,他几近阴狠地说:“最好识相点,我没有耐心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区区一个水兽,你就怕了吗?”阿浔面色惨白,然而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识好歹!”莫硝眼神骤冷,扬手掴了阿浔一耳光。“来人,把她吊起来!”转头,他对左右吩咐道。 海面平静无浪,毒辣的日头照耀着广袤的海面。有耀眼的白光在海天相交处闪烁着,甲板上的士兵都有些晕眩,时不时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阿浔被束住双手,高挂在桅杆上。她垂着头,双眼紧闭,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滚落,律如辞隐身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被烈日折磨的阿浔。 他突然好难过,看看她受苦,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直至骨指泛白。 在换岗的空当上,甲板上当下空无一人。律如辞环顾了一下四周,立即小跑到桅杆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快,喝口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袋,拧开塞子,凑到阿浔嘴边。 阿浔虚弱地撑开眼皮,看着律如辞,眼里的光复杂而纠结。 “你会死的!”律如辞再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将水灌给了她。 清凉的水顺着干渴的咽喉一路而下,她不由得咳嗽起来,但的确感觉好多了。 是真的关心她吗?这个人是好人吗?阿浔定定地望着律如辞,思绪变化万千。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律如辞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 阿浔迟疑着,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一根长绳破空袭来,缠住了律如辞的脖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股力道传过来,他被狠狠地拽下了桅杆,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 绳子的另一头,是一脸笑意的莫硝。律如辞摔得不轻,脑子直接混沌了,但是他却清楚地听到了莫硝的话:“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来呀,给我用鞭子抽,一定要抽得他体无完肤!” 十几个土兵将律如辞围在中间,抽出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他身上。每挨一鞭,他都痛得发颤,但他却死死咬着牙,压制着痛呼。 当他满身血痕,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时候,莫硝才命人住了手。 “挺能忍的。”莫 硝笑了一下,仰起头望着桅杆上的阿浔,故作扼息地说:“阿浔,你都不看一眼吗?他可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阿浔闭着双眼,面无表情。当然,没有人知道,听着皮鞭抽打血肉的声音,她的心里有多痛苦。 可是,不要相信,不要被苦肉计骗了,这是个预谋!是个骗局!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真是绝情啊。”莫硝眼里有冷峻闪过,他几步走到律如辞身边,微微弯下腰,说:“是哪只手给她送的水呢?我要把那只手砍掉!” “左手还是右手?”莫硝开口问。 律如辞呼吸沉重,没有回答。 “那就都砍了吧!”莫硝挥了挥手,一旁的副将当即抽出了佩剑,剑锋抵住了律如辞的手腕。 “你想帮她,可她未必领情。”冷笑了一下,莫硝看着律如辞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 呵,果然涉世未深,知慕少艾的那点心思……莫硝看了高挂在桅杆上的阿浔一眼,骤然挥手——“砍!”冷冷地,他吐出这个字。 “噗”地一声,刀刃切断血肉的钝音清晰回响着,一只手掌软软地落在甲板上,殷红的血流了一地。一声斯哑的痛呼之后,律如辞彻底昏了过去。桅杆上的阿浔身体猛然一震,猝然睁开了双眼,死死盯着甲板上的人。 十几个土兵挡住了律如辞大半个身体,阿浔能看到的,只有他惨白的脸色和身下那一大滩殷红的血。她全身颤抖着,甚至连牙关都在打颤。然而,在看到莫硝嘴角噙着的冷酷笑意之时,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剧变的情绪,再度闭上了双眼。诧异于阿浔的冷漠,莫硝深不见底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到底,都是低估了这个小丫头呢!莫硝抬起手抵住眉心,感到有些疲倦,估计再向东行使三天,就会抵达那片水域,在那里,蜇伏着巨大的水兽,是他前往沧夜屿的第一道关卡。 “放开他!”正当莫硝沉思之时,桅杆之上的阿浔突然开口了。 “呵。”有些愕然,但莫硝还是勾起嘴角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 没有人看见,刚刚那一瞬,阿浔眼角流出的泪水,只因她仰起了头,迎着日光,那一颗晶莹的泪珠,转瞬便被蒸发。 事情到底还是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了,莫硝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将阿浔放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即使阿浔咬牙想站立,但是被挑断脚筋的双脚却剧痛无比,她吃力地走了一步,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然而当她透过人群看见律如辞的双手时,她顿时失神——他的手是完好的,根本没有被砍! 那一瞬,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在她心里,担忧、愤怒甚至更多的是茫然。 “他只是被刺穿了掌心。”莫硝接过副将手里的到,看了向血液中的那只断手,说:“那只手不是他的。” 阿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平息下来。 然而莫硝的声音却冷冷传来:“阿浔,二叔有的是方法对付你。我知道你不怕我对你用刑,但是你也不怕我对他用刑吗?” 阿浔睁开双眼,眼里的情绪剧烈波动,她冷冷地盯着莫硝,死死咬着嘴角,竟然有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当她将目光看向律如辞时,眼中有的却是纠结和痛苦。 “对于给过你帮助的人,你也这般漠然吗?”莫硝眼中闪烁着深沉幽暗的光,缓声慢语:“我会先剜掉他的眼晴,然后割掉他的舌头,刺破他的耳膜,最后开膛破肚。”这样的字眼每从莫硝嘴里吐出一个,阿浔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莫硝手段毒辣,冷血残忍,她是领略过的。 而律如辞,毕意是无辜的。 3. 海魂 略带咸味的风冷冷地吹到到了脸上,律如辞的思绪渐渐清醒过来,一股锥心的剧痛立即从右手掌心蔓延开来——他抬眼,便看见一柄长剑直接将他的手掌钉在了甲板上。 他却无暇顾此,直接用左手拔出了长创,刚刚凝血的伤口陡然裂开,一颗颗血红的珠子从伤口处溢出。 他挣扎着从甲板上站了起来,想寻找阿浔的身影。然而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夜间的湿气,一轮残月冷冷地挂在半空,像一只冷僻幽森的眼睛,俯看着茫茫海域上的一艘孤船。 “阿浔……”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他用左手捧住流血不止的右手,踉跪了一步,几欲跌倒。内心有深刻的茫然和无助,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感觉心口剧痛无比。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冷风的呜咽,律如辞猛然一震,朝着发声的地方奔了过去。他没听错,是阿浔的声音! 那间屋子处在尾舱,此刻正紧闭着门,但猥亵的笑声和女子凄厉的哭喊还是传了出来。律如辞感觉心上犹如利刃划过,猛然用力,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嘭”地一声剧响,那扇门重重地撞击在墙上,巨大的声响令房内的人大吃一惊,愣愣地转头望着来人。 看着此刻被五六个士兵围住的阿浔,律如辞顿时觉得血液冰冷,一股怒气直冲心口。 阿浔的衣衫己经被撕破了大半,露出了整个后背,那些土兵眼中此刻都闪着野兽般的情/欲。显然律如辞的到来并不让那些士兵在意,只是有人浪笑一声,说:“你那么心急啊?等爷几个享受完了你再来不迟!“ 说着,就要伸手再次去扒阿浔的衣衫,阿浔护住自己,嘶声哭喊,她的眼中,生生流出了血红的泪。 “住手!你们这些畜生!”律如辞嘶吼一声,冲了上去去,挥起拳头朝那些士兵打去,可是,那是高大有力的成年人,而他只是十九岁的少年,更何况他有伤在身,他的攻击对那些士兵完全不起一点作用,反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摔出了好远。 “阿浔……”他吃力地抬起头望向阿浔,看着那些人再次围向她,他的眼中陡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看见阿浔的目光越过那些人,和他相触。 仿佛有万根钢针扎向他的心脏,他看着阿浔眼中的凄恨和绝望,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感觉有灭顶狂灾兜头笼下。他嘶哑地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些士兵爬过去,伸出手,他不顾一切地勒住其中一个人的脖子,诚图阻止他们侵犯阿浔。 然而他只能牵制住一个人,其他的人已经伸手抓住阿浔,扯破了她的下裙,阿浔绝望地哭喊着,挣扎着,却只是被其余的人制住了手脚。 趋近绝望了,她感觉眼前一片发黑,也放弃了挣扎,把舌头轻轻放在了牙齿之间,就在她发力咬向自己舌关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血陡然溅了她满脸,紧接着听到耳边的惊呼:“……妖术!妖术杀人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感觉有衣物裹住了自己裸露的身体,她被揽入了一个单薄的怀抱,甚至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双手还在剧烈发抖。 就在刚才那一瞬,律如辞看着自己再也无力保护阿浔,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绝望地嘶吼:“我要让他们死!让他们死!”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在他内心深处涌现这样炽烈的念头时,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那个被他勒住的人,脖颈中染上了律如辞的血,只一刹那,律如辞的血隐隐绽放出妖异的光,“噗”地一声,那个士兵的脖颈猝然爆裂,鲜血直接从腔子里喷薄而出,溅了所有人一身。 其他的士兵陡然惊呼,然而下一瞬,沾上了血液的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猝死在地。浓烈的血腥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房间,临死前还惊魂未定的人,此刻已经再也不会有过多的表情。 可是,律如辞眼里却看不到这些,他只是急忙爬到阿浔身边,脱下外衣裹住了她的身体,紧紧抱着她。他的情绪还在剧烈地波动,眼中犹自闪烁着不顾一切的光和深刻的焦急。 他死死地抱着她,不知是激动还是哀痛,使他深深地战粟不止。 感觉怀里的她也在狠狠地颤动,他突然咬着牙呜咽痛哭,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长划而下,一滴一滴,都浸在阿浔的脸上,怀里的人,也低低地痛哭起来,那么隐忍那么哀痛。 压抑而哀恸的哭声缓缓弥漫开来,怀里的女子伸出苍白削瘦的手臂,将他的脖颈环住,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颤抖着与她相拥而泣。 他们的泪水从各自眼中流淌而下,绵延无尽。这样悄无声息地流着泪,紧紧拥抱着彼此,时间也仿佛静止。 这样神圣而静谧的时光,是被远远而来的脚步声打破的,伴随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一行人正向这个从尾舱走来。 听到那样的声音,两人双双睁开眼睛,疑视彼此。但他们的眼中,没有惊恐和畏惧,而是平静与谈然。 推开那扇窗,便能看见苍茫的海域,浪花拍打着船身,响成凄哀的声调。夜风温柔地吹拂过来,在相拥的两人身边围绕。 她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脏在一下下跳动。这样的怀抱,真实而温暖。她啜泣一声,仰起了头吻住了他。 他全身一颤,紧紧抱住了怀里柔弱的身体,她的唇冰凉如雪,柔软而芬香,他痛哭着,青涩地,笨拙地吮咬着她的唇,她张开双唇,缓缓回应着他。他们的牙齿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他们人生的第一个吻,带着青涩与茫然。 那行人行至门口的时候,先是惊骇于屋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然后便看见站在窗边相拥而吻的两人。可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窗边的两人却紧紧拥抱着,跃出了窗外,投向了茫茫大海。 —— —— 年老的巫祝看着手中的曲谱,浑浊的眼中涌现出了难以名状的狂喜,他朝着莫硝跪下去,苍哑的声音颤抖着:“主公,这果真是上古曲谱‘海魂曲’啊!没想到还有人能写得出来!” 相比巫祝的狂喜,莫硝倒是表现得很镇静,连眉稍眼角都一如既往地带着冷峻,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锐的光,他将巫祝扶起来,低声开口:”巫 氏一脉本就是沧夜屿的分支,天宝年间离开海域,入住长安,因善歌舞,很是受唐玄宗的喜爱,不过随着唐朝的覆灭,巫氏也隐居避世,不复外出。” “老朽一直都不明白,主公为何如此了解沧夜屿与巫氏一脉的情况,那些传说,都随着前朝帝国的覆灭而消弭了啊!”鹤发鸡皮的巫祝,眼中有种对神秘过往的崇敬。 “对我来说,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莫硝淡淡地说了一句,神情有些黯淡,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 巫祝听到莫硝的话语,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传说中南海之上的沧夜屿,是九重天阙上落下的仙阙,岛屿上的人与天地同寿,掌握着万物瞬息枯荣,有“遗落的神族”之称。 “如今有了这海魂曲,登上岛屿,寻得灵药,我方大军十万可敌百万,开疆辟土,所向披靡啊!”巫祝弯下身体,对着神明祈愿。 莫硝对此次出行自然也是势在必得的,他握紧那张写了海魂曲的羊皮卷,还沉浸在运筹帷幄中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副将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将军,阿浔她,跳海了……”副将猛地跪在地上,促声说道。 莫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不自觉地咬了一下牙,问:“我不是下令要看好她吗?怎么回事?” “是……荆统领,他准许手下的人去……去……”副将知道莫硝最痛恨的就是管不住邪淫的人,可偏偏统领荆寒是个浑身是胆的莽夫,哪怕莫硝是统帅,荆寒有时候也不放在眼里。 副将没敢再往下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在莫硝的沉默中,他感觉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派人去找了吗?”莫硝似乎是压制了一下自己的心境,低低地问了一句。 “已经派人在周围寻找,可是……没发现任何迹象。”副将如实回答。 “罢了……”莫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眼角微微抽动着,说:“不能在这个时候自己损兵折将,反正她已经写出了海魂曲,这个丫头……”说到这儿的时候,莫硝猝然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情绪掩藏住,可是语气却没由来地轻了起来:“生死有命。” 莫硝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阿浔的命,可是说到底,她始终是自己的侄女。莫硝特别讨厌阿浔身上那种宁死不屈的倔劲,因为她实在是太像莫硝年轻的时候了。 死了就算了,反正两人之间那种微薄的亲情脆弱得风一吹就散了,对莫硝来说,阿浔唯一的作用就是套出海魂曲,目的已经达成,阿浔的命对莫硝来说,就没什么作用了。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惋惜吗?恐怕莫硝也不清楚。 他挥挥手让副将退下,站在船舱里,听着海域上传来的浪花声,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境有些可笑。 他莫硝,何时开始变得这么感慨了,他见过的生死分离,血流满地还少吗?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登上沧夜屿,得到灵药,铸成自己的天将神兵,才是最重要的。 “尽快熟悉海魂曲,不日进入水兽守护区域,将会有一场恶战。”莫硝把羊皮卷放在巫祝手里,沉沉地说道。 4. 婴鸣 幽深,阴冷,光线触及不到这个空间里。 律如辞紧紧握着阿浔的手,两人在深海中下坠,他们静静地闭着眼睛,坦然接受这份死亡。 远远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灵活地穿梭,它如同一只拉长了身体的麒麟,四爪和身体扭动着,飞速地冲向了律如辞和阿浔。 它本来是闻着人气奔着饱餐一顿的目的来的,可是在它靠近阿浔的时候,阿浔脚腕上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游走在海水中,那些血围着水兽转了一圈,然后渗透进了它的眼中。 它的眼睛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琥珀,在深海中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血迹融进了它的眼睛之后,它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它的瞳仁中一闪而过。 它摆动着身体,围着不断下坠的两人转了好几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良久,它仰着头,吐出了两个泡泡,泡泡将两人圈了起来,隔开了海水。 律如辞和阿浔躺在巨大的泡泡里,平稳地呼吸了起来。 水兽摆动着自己的尾巴,调转了方向,裹挟着两个泡泡,带着两人朝着远处游了过去。 海平面上,夜风依旧轻柔,可是航船前方却无端地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海浪,海浪朝着大船拍打过来,在空旷的海面上击出一阵阵轰鸣。 甲板上的士兵即刻点燃了火把,可是火光始终能见度和距离都有限制,无垠的海域上,更多的是粘稠的黑暗,残月的光芒也并不能让船上的人看见什么。 荆寒最先大步流星地冲上甲板,看着旁边心惊胆战的士兵,他不耐烦地问:“看见什么了?这个鬼样子?” “龙,好像有条龙……”有个士兵战战兢兢地说。 荆寒嗤之以鼻,他大老粗一个,生的人高马大的,天生神力,讲究的就是武力解决一切。而且他从来不怪力乱神,因为在他看来,天是老大,他就是老二。 他冷哼一声嘲笑那个士兵,偏过头就看见莫硝已经站在甲板上,目光幽深地看着海面。 其他人立马冲着莫硝行礼,莫硝看向了荆寒,面无表情。 “将军。”荆寒知道阿浔那个丫头跳海了,虽然他没有要弄死阿浔的意愿,但是的确是他允许自己手底下的人亵玩阿浔,他自知理亏,也不敢再那么犟,抬手向莫硝行礼。 莫硝自然知道荆寒不是东西,但是荆寒是个猛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孰轻孰重,莫硝分得清,所以他即使忿怼荆寒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但是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看来是水兽出现了。”莫硝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提醒自己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小心行驶。” 副将刚抱拳领命,荆寒就不信邪地说:“什么水兽,我看就是臭鱼而已,它能掀起多大的浪?” 荆寒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不管他说什么,光是那态度,就足以把莫硝压下去的怒火重新点燃。 莫硝也是个暴脾气,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了荆寒身边,抬脚就狠狠朝他的膝盖踹了上去。 荆寒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跪倒在了莫硝眼前。 他还想爬起来,哪知莫硝瞬间拔出腰上的长剑,架在了荆寒脖子上,咬牙说道:“荆统领,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可是手底下的兄弟却不是炮灰。此行凶险万分,你却没有一点统领该有的警觉,你是整天喝酒,把脑子喝坏了吗?” 莫硝虽然没有直接说阿浔的事情,但是荆寒知道莫硝对阿浔的死还是忌讳的,他再怎么不服,莫硝还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只能咬咬牙,老实地跪着。 这时候海域上突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呼啸,似乎是沉闷的雷电之声,但是此刻星月清朗,不可能是天象。 听到这个声音,莫硝的脸色越发暗沉,荆寒本来不信邪,都被这阵呼啸吓住了。 其他人更是心都悬了起来,面面相觑。 “岫老!”莫硝收回剑,喊着巫祝的名字转身快步走向了船舱。 巫祝人虽然老得跟枯树一样,但是脚步健朗,快速跟上了莫硝。 士兵急忙把荆寒扶了起来,荆寒推开士兵,当着副将的面,他还要摆谱,挺直了腰身,说:“不就是一个海里的畜生,能把我们的船吃了不成!” “我估计水兽就是来吃人的。”副将提醒荆寒,“你忘了一个时辰前有人跳下去了。” 荆寒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郑彦,你什么意思?不就死了个丫头吗?你还愤愤不平了?” 副将郑彦虽然比荆寒这个统领还要大一级,但是荆寒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郑彦也习惯了,只是这次死的毕竟是莫硝的侄女,莫硝都还没下令处置,荆寒就敢肆意染指,也真的是以下犯上。 “荆统领还是多想想自己吧。”郑彦甩下一句话,就离开了甲板。 —— ——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悠扬的海风里,有人在轻声歌唱,带着无端的向往。 阿浔模模糊糊听到歌声,思绪在辗转,好半天才费力地睁开眼睛。 她眼前出现了湛蓝的天空,流云在天空里打着旋,天高云淡。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不远处就是茫茫大海,浪花在沙滩上忽进忽退,谱出悠扬的曲调。 礁石上坐着一个少年,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歌声就是他哼唱的。 这是?地狱吗?她,不是应该葬身大海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她捂着头冥思苦想的时候,少年听到背后的动静,一骨碌从礁石上蹦了下来,朝着阿浔跑过来。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吗?要不要吃个果子解渴?这里的果子好甜的。”少年就是律如辞,他眼神亮晶晶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阿浔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或许,就是莫硝要找的地方吧。”律如辞手里拿着小刀和木棍,他把木棍放下,想要伸手扶阿浔,但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回了手,说:“你脚上还有伤,到石头上坐着吧。” 阿浔看着律如辞的脸,想到两人跳海之前的亲吻,耳后猛地烧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他们竟然没死。 律如辞也不是傻子,看见阿浔的羞涩,他自己也尴尬起来,有些无措,不敢看阿浔的脸。 “你没有看见其他人吗?”阿浔走到石头上坐下,问。 律如辞挠了挠头,回想道:“我听到地动山摇的声音,睁开眼好像看见了一堵青色的墙,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 阿浔看着渺远的海域,微微叹了口气,嘀咕道:“难道是水兽?” 律如辞偷偷看了阿浔一眼,然后捡起地上的木棍,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叉鱼。” 阿浔看见律如辞把木棍削得尖尖的,原来刚才他坐在礁石上是在制作工具。 “我不饿。”阿浔摇摇头,看向四周,在他们的背后,是连绵的丛林,莽莽榛榛,参差披拂,高大的树木和密密麻麻的灌木物竞天择,连成了一眼看不到头的绿意。 “我们得进林子,找一个栖身之所,莫硝的部队可能很快就会追上来。”阿浔已经把海魂曲给了莫硝,攻破水兽的守护也是迟早的事,如果这里是莫硝要找的地方,那他们可不能在岸边坐以待毙。 “啊?”律如辞不是很清楚水兽的事情,还以为他们死里逃生就安全了,也没想过去丛林里探险。 “莫硝要寻找沧夜屿,但是沧夜屿海域内有水兽守护,只有海魂曲能驯服水兽。之前在船上,莫硝折磨我,就是要我写出海魂曲的曲谱。”阿浔耐心地和律如辞解释道。 律如辞恍然大悟,但是转念一想,莫硝好像就是用他的命来威胁阿浔,阿浔才会就范的。 他给阿浔的帮助,却成了阿浔的软肋。 想到这些,律如辞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我岂不是连累你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律如辞轻声说。 “说什么傻话。不是你的错,是莫硝善于玩弄人心。”阿浔心里十分清楚,莫硝利用了律如辞的善良,也在赌阿浔没有那么铁石心肠。 阿浔本来是不怕死的,娘亲估计也已经没了命,不然莫硝不会只抓着她一个人折磨。她本来对生命已经没有了希望,是律如辞的出现让阿浔相信黑暗里也会有微光。 况且不管如何,他们也死里逃生了,这就是上天给他们的恩赐,这个岛屿的海岸线那么长,占地也不会小,只要保住命,总能回到陆地上。 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出路。 “走吧,这里是未知领域,也要小心。”阿浔看向律如辞,坚定地说。 5. 石像 走进树林,两个少年像是误入了不真实的世界。 这里的树木全都是两人合抱粗细,树干上缠满了寄生藤,垂下的藤蔓摇曳在树林间,叶片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的天光。 乔木之下的灌木几乎和两人的个头一样高,他们行走其间,视线非常受限制。 “这里不会有野兽吧?”律如辞是个胆小鬼,之前在船上也是纯属一腔孤勇,真到了自己冒险的时候,他心里一万个害怕。 阿浔微微勾着嘴角,偏过头看着律如辞,问:“我真的好奇,你是怎么入伍的?” “我就是个伙夫,进军营也是为了不饿死。”律如辞老老实实地说。 “你的家人呢?”阿浔杵着木棍,边扒开树叶往前走边问。 “我没有家人,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是跟着乞丐长大的……”说起自己的身世,律如辞的语气明显充满了戚哀。 阿浔愣了一下,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尽管她一直故作坚强,可是她毕竟也还是个少年,如果有的选,她也希望自己的家能完整,这样,就有人能保护她,她也可以撒撒娇,和普通的女孩一样快乐地成长。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下去,很显然他们都不太想回忆自己悲惨的过去。 阿浔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小心!”律如辞虽然是个伙夫,可是他在跟着乞丐的日子里,还是学到了点身手,动作和反应力都绝佳,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阿浔,两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几步,但是灌木丛里好像横亘着一个巨大的什么东西,又把律如辞绊了一跤。 两人就这么抱着一头栽进了灌木丛中。 “啊——”律如辞的腰磕到了一个大石头,他痛呼一声,皱起了眉头。 “你没事吧?”阿浔倒在律如辞身上,扯到了脚上的伤口,倒吸了口凉气,但是她没管自己,赶紧查看律如辞的情况。 律如辞低了一下头,恰好和阿浔的头碰到了一起,两人不由得同时痛呼了起来。 “没……没事……”尽管磕到了腰又磕到了头,可是律如辞嘴角都控住不住地咧到了耳后,他借着身后的石头,用力站了起来。 阿浔一眼就看见律如辞掩盖不住的笑意,她自己也没控制住,笑了起来。 可是笑完之后,他们才发觉还抱着彼此。 两人心里跳动着相同的悸动,同时害羞无措起来。 然后谁也没说话,他们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然后自觉地松开了对方。 他们甚至都没敢看对方的眼睛,尽管氛围尴尬得要爆炸,可是谁也没率先开口。 阿浔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暗暗咬着嘴唇,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再次控制不住地红了脸。 律如辞的情绪也没平静多少,他干咳了一声,转身扒开了灌木丛——藏在灌木里的东西显露了出来,那是一个扑倒的石像,真人般大小,双手往前伸着,面部埋在土里,似乎是在逃命。 “为什么会有人雕刻这么奇怪的石像?”律如辞把旁边的灌木也扒开,然后又看见了一个跪在地上的石像,这个石像的面部朝着律如辞,他能清楚地看见石像的神态,石像大张着嘴,满面惊恐,可谓是栩栩如生。 “这也太逼真了吧?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阿浔也走到石像身边,仔细地观察着。 “嗯,看着好渗人。好像就是照着活人雕刻的。大小和真人也没什么差别。”律如辞说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他看到了一条用石板铺就的小径。 “阿浔,这里!”律如辞冲着阿浔招招手,指着那条通向丛林深处的小径喊道。 阿浔绕过石像,走上了那条小径。 两人顺着小径往前走去,尽管灌木丛还是密密麻麻,但是总比他们自己开辟道路要好很多。 越往前走,树木越茂盛,天光也越昏暗,丛林里时不时响起鸟鸣,可是一点都不婉转,反而十分凄厉。 连海风似乎也吹拂不进这片密林,沿路走着,他们都能看见半掩在灌木中的形状各异的石像。 那些石像都冲着一个相同的方向,似乎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这里,也太安静了,看这石板路,应该是有人居住的痕迹,可是怎么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哪怕知道沧夜屿这个地方被外界过度神话,可是据阿浔所知,这个岛屿上的确是有人的。 因为母亲曾经告诉过她,他们巫氏一族,就来自海上的沧夜屿。 “难道是没法和外界相通,这里的人都绝迹了?”律如辞轻声说。 阿浔摇摇头,说:“这里条件独天得厚,资源已经足够让岛屿上的人自给自足,如果没有什么天灾,人不可能会绝迹。” “天灾?难道是那些石像吗?”律如辞心里闪过一阵战栗,小声说:“你不觉得,那些石像太像人了,就好像……” “就好像是活生生的人石化了。”阿浔自然也想到了,弱弱地接道。 律如辞忙不迭点头,尽管这种猜测太过天方夜谭,可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他实在是没办法不往这方面想。 如果真的有人还存活,那为什么连道路边的杂草都没有人清理,这里一看就是已经荒废了太久,杂草都掩盖了道路。 尽管沿路还是能看见一些砍伐的痕迹,可是都是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的古旧痕迹。 “有水声。”阿浔敏锐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那不是辽阔的大海波涛,而是溪水撞击石涧的声音。 两人寻觅着水声,穿过灌木丛,快步往声源处走去。 越接近溪水声,周围的树木就越稀疏,交错的道路出现在两人眼前,只有齐膝高的野草铺就在道路周边。视野瞬间开阔,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山岭,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水流直击而下,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清荣峻茂。 瀑布旁边,山岭半腰,修建着一座高耸巍峨的宫殿,长长的台阶直铺而上,而台阶上,或站立,或匍匐,或奔走地矗立着二三十座石像,那些石像的姿态都是往那座宫殿而去。 有的石像直挺挺地浸泡在溪水里,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诡 异,阿浔和律如辞更加能确定,这些石像根本就不是人为雕刻的,有谁会雕刻这种奔走中的石像。 “上去看看吧。”阿浔沉沉地叹了口气,把多余的情绪压制下来,说。 “嗯。”律如辞点点头,跟着阿浔往那座宫殿走去。 那条台阶修建得很长,石阶上落满了腐败的树叶,踏上去有着奇妙的感觉。 石像就在两人身边,那些石像大多是惊恐的神态,似乎宫殿里发生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变故,那些石像都争先恐后地去阻止。 走过石阶到达宫殿前方,那些飞檐勾角,雕栏画柱更加具有冲击力。檐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便摇晃出空灵戚戚的声音。 宫殿的门楣写着“湘君殿”三个龙走蛇行的大字,朱红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迷蒙,阳光从高窗里投射进去,站在门口,只能看见里面几个石像的轮廓。 阿浔和律如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小心一些。”阿浔对律如辞开口,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定心。 两人紧紧挨着,迈进了大殿内。 大殿里昏暗阴冷,有三个石像伫立在中央的地上,其中一个冲着神龛的方向跪倒,另外两个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围在跪倒的石像不远处。 而神台上供奉的雕像已经破碎,周遭的长明灯台倒塌了一地,一片狼藉。 大殿外发现的那些石像,大多穿着短打,看上去是平民,可是神殿里的这三个人,都是广袖华服,带着玉冠,地位看上去不低。 阿浔和律如辞打量着大殿四周,发现这里虽然装潢大气,可是偌大的神殿里,只供奉了一尊神像,而且还被打碎了。 神台上有着交错刻痕,应该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斗,刀剑劈在神台上留下的。 “他们,难道是在一瞬间变成石头的?”阿浔看着眼前的三座石像,轻声喃喃。 律如辞走到神台旁边,扒拉了一下那些落满灰尘的供品,从中找到了一对打火石。 “看来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连神殿都没有打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律如辞拿着打火石,点燃了周边的蜡烛。 他把倒落在周边的长明灯扶了起来,灯盏里的灯油是凝固的,应该是这里的人提炼的油脂,无论过去多久,都能燃烧。 律如辞扒拉着灯芯,用蜡烛点燃了长明灯。 点燃的长明灯散发出一种轻微的香味,让人一闻就心情宁静。 亮起的灯火暂时驱散了这个大殿里的阴冷,明灭的光线渲染在石像上,阿浔清楚地看到了这里的三个石像的神态。 保持着战斗姿势的两个石像,一个是满脸愤怒的男人,一个是狠厉的女人。而跪倒的那尊石像,是一个悲悯决绝的女人,她微微扬着头,双手结印交叉在胸口,目光注视着那尊破碎的神像。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浔看着那座跪着的石像,心里没由来地十分悲伤。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石像。 “嘭”地一声,大殿上空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从大殿的横梁上朝着阿浔冲了下来。 6. 恶战 广袤的海面上,海风猎猎,莫硝的大船正在全速前进,甲板上已经严阵以待,巫祝盘腿坐在甲板上,腿上放了一把古琴。 阳光和海水交辉相映,折射出一道道光晕,耀眼刺目,和甲板上肃杀低沉的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 莫硝盔甲加身,带着白银面具,紧紧握着悬挂在腰上的长剑,瞳仁中闪烁着晦暗。 太宁静了,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像极了暴风雨的前夕,按照那残卷上描绘的地图,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沧夜屿的海域范围,蛰伏在其间的守护水兽婴鸣一旦发现有外人入侵,就会发动攻击。 可是这艘大船已经在沧夜屿海域内行驶了一盏茶时间,按照地图上显示的距离,他们如今应该可以看见沧夜屿的轮廓,可是一眼看上去,只有海和天,哪里有什么岛屿。 “他娘的,那个破地图可靠吗?这得开天眼才能看见岛屿吗?什么都没有……”瞭望台上,荆寒端着千里眼探寻着海域周围,可是除了亮瞎他眼的白光,什么都没有,甚至海面上连个黑点都没出现。 荆寒旁边站着郑彦,他看荆寒那让人窝火的样子,拿过千里眼,自己巡视了起来。 “看看看,能看出个鸟!”荆寒骂骂咧咧地,十分不满。 郑彦从千里眼里看出去,的确只能看见海天一色,但是细看之下,那些反射的白光又十分奇怪。 他心里存疑,急忙走下瞭望台,朝着甲板上而去。 “将军,我怀疑有障眼法,这里的水雾和光线都太刺眼了,可能有些东西被掩盖了。”郑彦冲着莫硝抱拳禀明。 “传说婴鸣能吞云吐雾,看来我们是误入它的陷阱之中了。传令弓箭手在左右舷待命!”莫硝面具下的双眼泛起冷谧,迅速做出判断。 “末将领命!”郑彦拿出插在身后的令旗,挥舞了一下,备战在船舱中的弓箭手齐刷刷抬着大弩在左右舷布好阵列。 “吼……”这边弓弩刚就位,海上即刻就传来一阵悠远的呼啸,同时平静的海面上陡然翻起了一阵巨浪,水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裹挟着巨浪朝着大船扑了过来。 “传音准备!”莫硝看着那个由远及近的大浪,一点都不慌,沉稳地下令。 五六个士兵扛着两个用青铜浇灌的巨型号角摆放在巫祝面前,围着巫祝的三面架起了盾牌,巫祝在其间弹奏古琴,琴声能通过巨型号角扩散出去。 第一波海浪冲击到了大船,甲板上站立的人都摇晃了起来,但是水下的黑影却还是未知其貌。 “谱海魂曲!”莫硝有条不紊地吩咐。 巫祝收到指令,十指搭上琴弦,拨挑之间,奏出了海魂曲。 尽管已经用了扩音的设备,可是海面空旷,海浪又一阵阵拍打着船身,古琴声几乎淹没在海浪声里。 船舷上的弓弩已经瞄准了水兽而来的方向,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琴声响起之后,水兽的前进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慢了下来,然后,随着哗哗巨响,一个浪头之后,一个巨大的青色头颅从浪花里露了出来。 它身上的鳞片反射着光芒,大半的身体在水里,即使只露出一个头,但是个头也和船头大小一致,横亘在大船前方,像是一座山包。 它的耳朵特别靠前,长得像两把巨大的蒲扇,在微弱的琴声中,它的耳朵跟着旋律前后扇动,硕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船。 看到水兽开始聆听琴声,莫硝知道事情已经事半功倍,如果没有意外,水兽在识别了海魂曲之后,会乖乖地带着他们登上岛屿。 海魂曲似乎是一种指引,婴鸣听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把半个头埋进水里,只露出耳朵和眼睛,缓缓地朝着大船游近。 虽然它的速度已经减缓,可是它巨大的身体还是掀起了波浪,大船在浪头上不断颠簸,晃的船上的人七扭八歪。 莫硝和郑彦还算镇定,巫祝也是老当益壮,即使心里恐惧翻倍,可是手上还是有条不紊地弹奏着海魂曲。站在高台上的荆寒是最能纵观水兽全貌的人,他看到水兽露头之后,整个人都傻了,扶着瞭望台的栏杆,瞠目结舌。 原来不是莫硝瞎掰的,海里真的有水兽,还是如同山头大小,他见都没见过的怪物。 其他士兵脸上也多多少少有惶恐,可是莫硝坐镇当前,岿然不动,很大程度上也是士兵们的定心丸。 婴鸣靠近大船甲板的时候,距离它最近的士兵已经被它的巨大吓的两腿颤颤,但是毕竟是刀山火海里活下来的莫家军,基本素养还是在,哪怕害怕也没有后退半步。 巫祝虽然对神秘莫测的沧夜屿怀着诸多向往,可是大多数人,对巨怪这类东西基本就是叶公好龙,真到直面的时候,巫祝也绷不住心境,弹奏古琴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只有莫硝这尊大佛,从婴鸣出现到靠近,他都没有变现出一丝一毫地慌乱。他察觉到琴声微微变了音,伸手按在巫祝肩膀上,无声地稳住他。 感觉到肩膀上那双宽厚的手掌,巫祝晃荡不安的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很好,它在辨认我们的身份,继续弹奏,不要中断。”莫硝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巫祝咬着牙,尽量不看那头近在咫尺的巨兽,一心弹奏海魂曲。 “莫硝可真是个疯子……”站在瞭望台上的荆寒离婴鸣还是有一定距离,可是他估量着婴鸣的体型,要是它发了怒,这艘船上的人根本就不够它塞牙缝的。 但是好在,婴鸣听着海魂曲,真的就没什么动作,只是渐渐把身体从水里伸出来,静静地看着甲板上弹奏的巫祝。 看着婴鸣安静下来,甲板上的士兵都松了口气。此时海魂曲上半部分“安魂”已经趋近尾声,下半部“游移”就是操纵婴鸣乖乖听话的。 莫硝挺直自己的脊背,看着近在眼前的婴鸣,不着痕 迹地轻笑了一声。 可是变故也就发生在瞬间,巫祝刚刚结束了上半部安魂的弹奏,过渡到下半部分的时候,本来平静的婴鸣突然间眼神一变,硕大的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冲着甲板上的人愤怒地吼了起来。 这一声巨吼可畏是震天撼地,甲板上抬着号角的士兵顿时就被那一声震翻在地,号角骨碌碌滚在了一边。坐在其中弹琴的巫祝暴露在了婴鸣面前。 郑彦看着突然发怒的婴鸣,下意识拔出了佩剑,但是下一刻莫硝跨出一步,按住了郑彦的手,低声说:“别动。” 这一声“别动”不仅是说给郑彦听,也是说给甲板上的士兵和巫祝听的。 在莫硝的稳定下,甲板上的人都定定地没有动。 巫祝的手抖了起来,但是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接着弹奏海魂曲的下半部分。 可是越听这弹奏声,婴鸣似乎越烦躁,莫硝也渐渐感觉到不对劲,手在背后朝郑彦打了个信号,郑彦接受到莫硝的指示,冲着待命在左右舷的弓箭手挥舞了几下旗子,意思是——看主帅手势放箭。 莫硝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婴鸣在没有任何征兆下,猛地朝着巫祝扑去! 莫硝的手飞快地挥动了一下,下令放箭,然后他一个飞扑冲向巫祝,一把抓住巫祝的肩头抱着他往旁边一滚。 婴鸣寒光闪闪的牙齿“咚”地一下扎在了甲板上,顿时在甲板上捅出了一个大洞。同时弓箭手放箭,无数箭矢直直冲向婴鸣的头。 旁边的士兵围住莫硝和巫祝,纷纷亮出兵器朝婴鸣砍去,可是婴鸣身上有坚硬的鳞甲,弓箭和刀枪都不能伤它分毫。 “巨弩准备!”郑彦看见莫硝落入陷阱,顿时一边挥舞旗帜一边大喊。 婴鸣的下巴卡在了甲板的破洞里,它挣扎了一下,拔出了自己的下巴,然后往莫硝和巫祝的方向猛地咬了过去。 莫硝还是极力护住巫祝,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便看见婴鸣一口咬住了两个士兵,然后它仰头一张嘴,将两个士兵生吞进了肚子里。 吞完两个士兵,婴鸣伸出前爪在甲板上扒拉了一下,那些护住莫硝的士兵都被婴鸣轻轻一挥就飞出了甲板,落进了海里。 同时两支巨弩发出的箭矢呼啸而来,“铮”地一声划过婴鸣的背部,击碎了它背上的几片鳞甲。 可是哪怕是巨弩的力量对婴鸣来说也不过隔靴搔痒,对它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候荆寒从瞭望台冲了过来,但是却迟迟不敢靠近。荆寒不动,跟在他后面的士兵也不敢冲上去。 “将军!”郑彦眼看连巨弩都不起作用,一把扔下旗帜,打算只身冲上去救莫硝。 “奶奶的,你不要命了!”谁知荆寒一把拉住了郑彦,阻止他上去。 就在这一个间隙里,婴鸣咆哮着叼起了倒在地上的莫硝和巫祝。 7. 逆反 巫祝已经被吓得浑身发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是莫硝不是吃素的,他看准时机,在婴鸣咬住他的时候,猛地用劲将自己的佩剑扎进了婴鸣的利齿之中,然后“嗡”地一下,他的剑生生震碎了婴鸣的两颗牙齿。 婴鸣暴怒起来,甩着头颅,莫硝拉住身边的巫祝,一个回旋借力从婴鸣口中脱身而出。 “放箭!放箭!”看见莫硝带着巫祝从巨兽嘴里跳出来,荆寒冲着弓箭手大吼起来。 大大小小的弓箭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婴鸣射击,婴鸣碎了两颗牙齿,疼得不行,又在箭雨的逼迫下,怒吼着将巨大的身躯潜入了海水中。 海中还有扑腾的士兵,左右舷上的人赶紧放下绳索营救落水的人。 莫硝拉着巫祝,重重地跌落在甲板上,莫硝的一条腿被咬得血肉模糊,而巫祝就没那么理想,他被婴鸣的牙齿咬中了腹部,血从伤口处汩汩流下,整个人已经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岫老?”莫硝抱住巫祝,眼中闪过悲愤。 “将军!”郑彦脚步飞快地冲到莫硝身边,看到他的脚和巫祝的伤,大声喊道:“军医!军医!” 荆寒就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然后有人禀告:“军医混乱中掉进水里,现在还没找到。” 莫硝的肩膀隐隐起伏着,看着巫祝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他猛地扯掉脸上的面具,眼角颤抖着,低声说:“没事的,岫老,只是一点小伤。你坚持住。” 可是岫老不是老糊涂,自己什么状况他很清楚,他颤抖着将满是鲜血的羊皮卷递到莫硝手里,上面是阿浔写下的海魂曲。 “有……有误……下半部分……不对……”巫祝睁大了眼睛,紧紧攥住莫硝的手,一脸不甘。 莫硝深深皱着眉头,眼中闪着铁锈般的寒意,盯着那张羊皮卷。 “嘭——”此时大船下方传来猛烈的撞击声,船身剧烈地颠簸晃荡起来。 莫硝半跪着的姿势都被晃动得不稳,他握紧了羊皮卷,然后他感觉到巫祝的手从他手上滑落下去。他低下头的时候,就看到巫祝眼睛毫无生气地大睁着,脸上是懊悔,身体已经软了下去。 郑彦眼睁睁地看着巫祝咽了气,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莫硝整个人沉郁地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紧咬着牙。 荆寒对巫祝没什么感情,他也见惯了生死,此刻没有过多的伤春悲秋,快速转身捡起地上的旗帜,挥舞了两下。 “水兽在船底,搭上巨弩,射击水兽。将船舱里储备的带毒饵食抛下海!”荆寒快速地下令,惊惧过后反而生出一种隐隐的激愤,冷静了下来。 船上呼啦啦地开始准备第二轮攻击,船舱里的饵食也搬了上来,哗啦啦往海里抛去。 莫硝将巫祝的尸体放在一边,展开了那卷羊皮卷,眼神锐利如冰地看了起来。 婴鸣在听到海魂曲下部分的时候,是有一瞬间的犹豫的,那代表,曲子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它为什么会突然发狂,开始攻击弹奏之人? 莫硝虽然是个武将,可是音律他还是懂得一些,他眉头越皱越紧,飞快地对比着上下两部分的音律。 音律都是讲究起承转合的,毕竟一首完整的乐曲,不可能有太突兀的律动。 莫硝对比之后,发现第二部分开始的乐谱,曲调和三部分完全不连贯,甚至可以说有些突兀。 “宫商角徵羽,是反过来的……”莫硝眉目一凛,看出了问题所在。 “琴,把琴给我。”莫硝语气急促地说。 郑彦赶紧跑到甲板边缘,把掉落到角落里的古琴抱了起来。 可是他刚走了一步,船身猛地倾斜,然后又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这一个颠簸,是婴鸣用背部从船底将整艘船顶了起来,船上的士兵下饺子般从船舷上掉落了下去。 郑彦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甲板外滑了出去。 他掉落之前还尽力把琴往莫硝的方向抛去,可是阻力实在太大,琴在甲板的栏杆上磕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悬在了栏杆上,岌岌可危。 莫硝听到郑彦冲他喊了一声“将军”,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郑彦翻过栏杆落进海里。 那把琴横亘在栏杆上,一半在甲板里,一半在甲板外。 莫硝飞快起身,冲着那把琴而去,也就在这时,船身颠簸起来,莫硝已经飞身朝着担在栏杆上的古琴扑过去,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古琴的时候,那个颠簸让古琴瞬间倾斜,古琴的一角划过莫硝的指尖,然后翻出了栏杆,掉进了海里。 荆寒抱着栏杆,偏过头一瞥,就看见莫硝像一只飞鸟,整个人越过了栏杆,追寻着那把古琴,跳进了海里。 荆寒心上一沉,整个人怔住了。 他平日里对莫硝有诸多不满,可是这和他欣赏莫硝也不冲突,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莫硝能做到的,他荆寒很多方面都做不到。 他当然不想莫硝痛快,可是如果莫硝会丧命,那也是他不愿看到的。 他听到海里传来水兽的咆哮,还看到那卷羊皮卷滚落在甲板上。 “你大爷!”荆寒脑子里闪过了太多太多,可是他的身体还是瞬间做出反应,冲着那卷羊皮卷而去,他一把抓起羊皮卷,冲向了莫硝掉落下去的地方。 荆寒看见海水在翻滚,水下还有婴鸣影影绰绰的黑色身影。 “将军!”荆寒扒着栏杆冲着海里大喊。 海里泛起一个浪花,莫硝和郑彦一人托着一头古琴,从海水里浮了起来。 莫硝和郑彦都已经在水下除掉了自己身上的盔甲,此刻可以浮在水面上。 莫硝抬起头看向甲板上,和荆寒目光相触。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诸多不和仿佛都烟消云散,荆寒咬了一下后槽牙,想要把羊皮卷朝莫硝扔下去。 可是他看到莫硝冲着他摇头。他顿了一下,看向羊皮卷,羊皮卷上的曲谱是笔墨书写,此刻沾了巫祝的血,有些地方已经晕开,扔下去要是接不准,或者被浪潮一打,那就更加看不清了。 他迅速接收到莫硝的意思,扯过甲板上的绳索,在腰上缠了几圈,然后握紧羊皮卷, 一个翻身顺着船舷滑向了海里。 莫硝和郑彦也拼命朝着船身游近,荆寒一手控制着手里的绳子,一手拿着羊皮卷,脚搭在船身上,滑到水面时牢牢地停住。 他一把展开羊皮卷,呈现在游近的莫硝眼前。 此时本来潜伏在海里的婴鸣露出了半个头,看到了聚集在一起的莫硝三人,它睁着大眼睛,朝着莫硝他们游了过来。 赌这一把! 莫硝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郑彦一边踩水一边托着古琴,将古琴平放在莫硝身前。 莫硝把双手搭在琴弦上,浸了水的古琴弹奏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闷响,但是这个声音还是传到了迎面而来的婴鸣耳朵里。 他一面看着荆寒手里的曲谱,一边弹奏,这个曲谱是完整的,也没有错,只是阿浔这个丫头耍了小心眼,把下半部分反了过来。他从结尾返回去,倒着弹奏着下半部分。 托着古琴的郑彦没办法在浪潮里平稳自己,导致他拖着的琴身也一直在摇晃,莫硝抚琴之时也很难把握住音准。 可是眼看巨大的水兽越来越近,那锋利的森森牙齿一口就能把他们三个拦腰咬断,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荆寒看着不断在浪潮里浮沉的两人,琴声也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他一只脚缠过绳子,将绳子抛向了莫硝和郑彦。 莫硝停下了弹奏,一把拉过绳子,将郑彦和自己牢牢缠住,然后紧紧靠在了船身上。 有了绳子和船身的稳定,郑彦总算可以将古琴固定住,此刻婴鸣已经游到了他们跟前。 莫硝稳定住自己的心神,十指翻飞,重新开始弹奏下半部分海魂曲。 婴鸣带着咸湿的海浪气息逼近了三人,呼出的气息像是一阵飓风,三人在它眼前就像签子上穿好的肉块,刚刚好够它塞牙。 这一刻,三人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成功便成仁。 莫硝的弹奏已经稳定了很多,乐曲似乎已经起了效果,婴鸣靠近之后,硕大的眼睛又眨巴了起来,耳朵扇动着,慢慢闭上了大张着的深渊巨口。 婴鸣就这么在三人眼前静止不动,海浪也慢慢平复下来,有海风吹过,曲子缱绻在风里,像是来自的远古的呼唤。 然后婴鸣闭上了琥珀色的眼睛,只有耳朵还在微微摆动。 一曲完毕,婴鸣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然后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它的瞳仁已经变成了金色,这代表,它已经被海魂曲驯服,认定了这些人可以进入自己守护的海域。 看着婴鸣温顺下来,瞳孔也变了颜色,莫硝悬着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弹奏时紧绷的手指,已经被琴弦割出了几道血痕,血晕染在了琴弦上,闪着猩红的光泽。 “咕噜”一声,婴鸣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那个泡泡越来越大,然后在碰到船身的时候“嘭”地一声破开了。 婴鸣看见自己的泡泡破碎,打了一个疑惑的呼呼,摇晃着自己的脑袋。 “没事了。”莫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8. 白蛇 “嘭——”湘君殿的横梁上掀起一阵灰尘,阿浔抬头看去,看到一个闪着白光的巨大身躯兜头扑向她。 “阿浔!”站在一边的律如辞一个飞扑抱住阿浔,就地一滚,避开了横梁上的攻击。 阿浔和律如辞滚了好几圈,撞到了柱子才堪堪停下来。两人在七荤八素的状态中抬起头,才看见那个落地的巨大物体是一条大腿粗细的白蛇。 它的背部长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只是那对翅膀太小,而它的身躯又太大,看上去翅膀和它本身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是森蚺吗?”阿浔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巨蟒她见过不少,可是全身雪白,带着翅膀,还能长这么大的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律如辞见过的最大的蛇就是胡商变戏法时手腕粗细的,眼前这条蛇在他看来简直是触目惊心,他拉着阿浔站了起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老人常说,蟒蛇这种生物,吃人还是小事,它最喜欢的就是用自己巨大的身躯缠绕猎物,直到把猎物的骨骼全部搅碎,才会吞进腹中。 不知怎的,律如辞已经感觉自己被紧紧缠住,然后呼吸一点点被剥夺。 那条白蛇围着那尊跪着的石像绕了好几圈,然后冲着阿浔和律如辞拱起身体,凶恶地吐着信子。 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它似乎是寄居在此守护这尊石像的。 “我们没有恶意……”律如辞紧紧攥着阿浔的手,一边护着阿浔一边和白蛇说话,然后慢慢往大殿外面退出去。 “她是你的主人吗?”阿浔的目光一直定格在白蛇身上,在就要退到门口的时候,阿浔突然间魔怔般地对着白蛇开口说了一句。 律如辞整个人都愣住了,堪堪回头,以为阿浔中了邪。 她怎么跟一条蛇讲话呢?正常人都知道,人和动物之间是不能交流的。 虽然刚才律如辞也似乎是傻傻地和白蛇赔礼道歉,可是阿浔那句话显然就是冲着白蛇能和她共通而问的。 白蛇轻轻摆了摆自己的头颅,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阿浔,然后,白蛇吐出信子,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阿浔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颇有些悲痛地看着白蛇,不知是在问白蛇还是喃喃自语:“这些石像,真的是活人所化……” “阿浔?”律如辞觉得阿浔肯定是被眼前的妖兽蛊惑了,不然为什么尽是说胡话。 他握紧了阿浔的手,急忙忙地冲出了湘君殿。 可是两人刚踏出湘君殿的门槛,一支箭矢破空袭来,“笃”地一声钉在了门楣上。箭羽还在嗡嗡摆动,阿浔顺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看去,便看见台阶下方的平地上已经站满了士兵,为首的荆寒,他手里拿着一把弓,正缓缓放下。 “巫浔,命真大啊,没想到你没死啊!”荆寒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好像有些庆幸阿浔还活着,但是又隐隐夹带了些怒气。 律如辞看见荆寒,下意识地有些害怕。在莫硝带领的这些人里,他最惧怕的就是荆寒,因为荆寒是最不讲理的。 不过经过莫硝利用律如辞逼阿浔就范这件事情之后,律如辞最怕的人又变成了莫硝。 阴沉冷郁,工于心计的莫硝,才是最恐怖的。 阿浔显然就是见过大世面,也十分沉稳的,看见荆寒,她只是嫌恶地拧着嘴角,然后飞快打量着在场的人。 莫硝和副将都不在,这里的人也只是船上人员的一部分,大概率是他们分开探寻这座岛屿,而荆寒带领的人率先找到了湘君殿。 她之前在给莫硝写下海魂曲的时候,故意把后半段反了过来,她本想的是让婴鸣对付他们,可现在看来,他们一行人并没有受到多少折损。 到底是她小看了莫硝,看来他对登上沧夜屿势在必得。 “上,给我抓活的!”荆寒不再多废话,大手一挥,命令手下的人冲上去抓人。 阿浔和律如辞已经没有了退路,湘君殿左面是峭壁,右面是巨大的瀑布,前方的台阶上士兵乌泱泱冲了上来,他们只能暂时退进了湘君殿中,两人合力关上了朱红的大门,然后落下了横闩。 他们抵着大门,听着门外的冲锋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嘭!”门外的士兵合力冲撞着大门,阿浔拉着律如辞往大殿神龛下面跑。 神龛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空间,这里堆积着一些竹简和锦帛,可以容下两三个人藏身。 “快进去!”阿浔不由分说地把律如辞推了进去,说:“躲好,不要被流矢伤到。” “阿浔……”律如辞紧紧抓着阿浔的手不愿放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们被堵在这里,已经是穷途末路,门外的人迟早会攻进来,他们左右都会被抓。阿浔只是希望,律如辞能少受些伤害。 这时候门外的冲击更加猛烈了起来,大门一声闷响,门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阿浔转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然后她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说:“待会他们冲进来,你最好趁乱逃走,我掩护你。” “我不……”律如辞刚要拒绝自己逃走,阿浔快速低下头,堵住了律如辞的双唇。 阿浔浑身都带着冷意,可是这次她的双唇却是温暖的,律如辞内心无端地闪过铺天盖地的痛苦,为什么他越是攥紧阿浔的手,就越觉得自己总是逃不过失去她的命运。 阿浔只是浅浅地吻了律如辞一下,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律如辞满脸都是泪水。 他不想哭的,可是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痛得他止不住地流泪。 阿浔挣开律如辞的手,冲到了跪着的石像旁边,猛地跪下。 那条白蛇依旧盘旋在石像身上,它睁着红色的眼睛不谙世事地看着跪倒的阿浔,轻轻地吐着信子。 “巫氏阿浔,向神明请愿,请保佑律如辞,一生安康!”阿浔一字一句地说着,眼睛看着那尊悲悯的石像。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条白蛇,戚戚地笑了一下,说:“你能帮我吗?” 白蛇似乎能听懂阿浔的话,从石像身上游了下来,爬向阿浔, 探出头颅吐着信子感知着阿浔身上的气息。 这是白蛇第一次近距离探究阿浔,它感知了一会儿,慢慢将身体摆正,静静地和阿浔对视。白蛇的眼睛有茶碗大小,透着猩红的光泽。阿浔清楚地看见,白蛇红色的眼睛在看着阿浔的时候,慢慢浮现出金色的光芒,金色和红色交织出流光溢彩的光华。 然后在阿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蛇突然一个俯冲,朝着阿浔的肩膀咬了下去。 “阿浔!”律如辞在神龛后面看见白蛇突然发动攻击咬着了阿浔,即刻就要冲出来。 “别过来!”阿浔虽然不知道白蛇意欲何为,可是她就是有预感,白蛇不会伤害她。 果不其然,阿浔虽然整个人颤抖得厉害,可是却任由白蛇咬破了她肩膀上的血肉,她感觉到白蛇的利齿扎进了她的皮肤里,浑身发冷。 律如辞紧紧扒着神龛的边缘,眼睁睁地看见那条白蛇在咬了阿浔之后,全身的鳞片渐渐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律如辞以为自己眼花了,拼命地眨了一下眼睛,但是他看到的还是让他瞠目结舌的奇迹。 那条白蛇慢慢转变成金色之后,仿若一条金色的蛟龙。 白蛇放开了阿浔,然后转过头,冲着大门冲了过去。 被白蛇咬了之后,阿浔感觉身上的力量似乎都被白蛇吸走了,她感觉手脚冰冷,整个人一摊,倒在了地上。 律如辞再也淡定不了,冲到了阿浔身边,跪在地上一把将阿浔抱在了怀里。 “你怎么样?”律如辞捧着她的脸,轻声问。 “冷,好冷……”阿浔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地说。 律如辞把阿浔的脸贴在胸口,紧紧抱住她,低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湘君殿的窗户开在高墙上方,紧贴着屋檐,外面的人撞击了一会儿大门,便开始朝高窗往大殿里放箭。 箭羽飕飕从雕花的窗棂射了进来,无差别落在大殿的墙上,柱子上。 律如辞抱着阿浔,蜷缩着躲在石像背后。 “叮叮”几声,是箭羽射中了石像然后掉落的声音。 轰然一声,湘君殿的门闩被撞断,大门重重地分开,砸在墙上,震得两边的墙壁都颤动了一下。 破门的士兵还没看清激起的灰尘里闪过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扫过,五六个人纷纷飞出门外,砸在了后面的人身上。 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再爬起来的时候,才看见拦在门内的是一条金色的巨蟒。 “龙……是龙……”门外的士兵看到渲染着金色光芒的白蛇时,恍惚以为这是天将神兽。 “龙个狗屁!他娘的就是条蛇!”荆寒狠狠呵斥了一句,“弓箭手掩护,其他人攻它七寸!” 荆寒在经历了婴鸣之后,再看到什么其他巨大的动物,他都不觉得稀奇。 白蛇拱起头颅,冲着荆寒袭去。 荆寒身手利落地躲开,白蛇扑了空,同时旁边的弓箭手朝着白蛇射击,箭羽密密麻麻地冲了白蛇。 9. 彼此 律如辞在白蛇和荆寒的人对峙的时候,赶紧抱起阿浔,朝神龛后面跑去。 阿浔力气全无,被律如辞放下之后,整个人靠在墙壁上昏昏沉沉的。 律如辞随手从旁边拿过一根长明灯灯架,横在胸前当武器,站在神龛前保护着阿浔。 门口的战况愈演愈烈,白蛇虽然体型巨大,可是毕竟不像婴鸣那样拥有刀枪不入的铠甲,白蛇挥扫着尾巴,掀翻了一部分人,却没办法躲开漫天激射而来的箭矢。 它身上已经钉了好几支箭,鲜红的血从伤口上流出来,浸染在鳞片上,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荆寒吃准了时机,拔地而起,手里的佩刀划出一道流光,直冲白蛇的七寸而去。 其他士兵纷纷在一旁掩护荆寒,白蛇没有顾及到荆寒袭来的刀刃,七寸之上顿时被砍了一刀。 那一刀砍出了很深的伤口,白蛇一阵暴怒,扭头盯着荆寒,荆寒刚想抽身而退,瞬间就被白蛇的身躯卷起。 “咔嚓”一声,白蛇紧紧勒住了荆寒,然后身体一摆,顺着横梁爬了上去。 其他士兵看见荆寒被卷走,瞬间愣住了。 “弓箭手!弓箭手!”士兵长大吼道。 “没,没箭了……”弓箭手支吾着回答。 “啊——”地上的士兵慌得不行的时候,荆寒被白蛇勒得发出痛呼。 就在这时,门外闪过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大殿,一个起跳跃上了横梁。 那个人就是莫硝,而后郑彦也跟了上来,冲进了大殿。 莫硝的剑闪着寒光刺向了白蛇的头颅,白蛇一边裹挟着荆寒一边在横梁上游走。“嘭”地一声,白蛇的尾巴霸道地扫向莫硝,莫硝闪身躲过,白蛇的尾巴击穿了大殿顶部,瓦砾和碎屑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郑彦退开几步躲开掉落的碎片,他这才看见大殿里的三尊石像,然后穿过石像,他又看见了躲在神龛后面的律如辞和靠在角落里的阿浔。 “阿浔……律如辞?”郑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深深地看着律如辞。 律如辞和郑彦目光相触,他挺直了后背,紧紧握住手里的灯台,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阿浔跳海之后,郑彦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莫硝的愤怒,看见阿浔还活着,郑彦默默地叹了口气。活着,就好,哪怕立场不一样,可是郑彦知道,莫硝并不希望阿浔出事。 “轰”地一声,大殿的顶部被掀开了一大个口子,郑彦和律如辞同时抬头看去,便看见荆寒伴着纷飞的瓦砾砸在了地上。 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满脸痛苦,几个士兵七脚八手地冲过来把荆寒拖到了柱子后面安顿好。 阳光从屋顶巨大的豁口里射了进来,整个大殿瞬间清明了起来。 白蛇在横梁上腾挪了几下,顺着柱子滑了下来,然后爬到了跪倒的石像旁,吐着信子警告周围的士兵不许靠近。 白蛇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并且鳞片上浸染的金色光芒在慢慢消退,显现出了原本的白色。 莫硝轻盈地从横梁上跳了下来,握紧了长剑,定定地看着白蛇。 白蛇已经感觉到莫硝的强大,紧紧拱着身躯,冲着莫硝。 莫硝胸口的盔甲已经裂了一半,嘴角挂着血迹,手腕上也都是血。 他吊起眼角,睥睨着大殿里的陈设,他自然也看到了律如辞和阿浔,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律如辞看到莫硝那个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律如辞也感觉到了来自莫硝的压迫。 至于其他景观,莫硝只是瞥了一眼,压根没留意。最后他的目光还是落到了白蛇保护的那尊跪着的石像上。 从莫硝的方向,他只能看到石像的侧脸,屋顶上漏下的阳光晕染在石像脸上,端端透露出一种神圣高洁的感觉。 莫硝在看到石像脸庞的时候,没来由地,心脏突兀地抽痛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和这尊石像阔别了许久。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传来的悸动,他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可是他却又抓不住一丝头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和石像瞬间无形地牵引着,他紧紧皱着眉头,朝着石像走去。 可是他走了几步,白蛇的尾巴就横扫了过来,阻止他前进。 “滚开!”莫硝心里一团乱麻,狠厉地挥动着长剑,灌注了力量的长剑凛冽一击,瞬间砍断了白蛇的尾巴。 白蛇全身颤动了起来,但是还是紧紧护着那尊石像。 “把它给我大卸八块!”莫硝烦躁得不行,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吼道。 白蛇已经很明显地没有了力气,它已经是负隅顽抗了。 那些士兵收到命令,亮出明晃晃地兵器就要朝白蛇冲上去。 白蛇断了尾巴,身躯上也尽是伤痕,血已经流了一地,整个大殿里都冲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莫硝!住手!”就在那些士兵要动手的时候,躺在神龛后面的阿浔挣扎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阿浔。”律如辞扶着阿浔,另一手拿着灯台,警惕地看着莫硝。 “不要伤害它!不要!”阿浔脚步虚浮地任由地律如辞扶着,奔到了白蛇面前。 莫硝抬手止住了其他人,然后目光冷锐地看着阿浔。 阿浔也是惧怕莫硝的,看到他,她就觉得自己从后背窜起一股冷意。 可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蛇被砍死,自从白蛇吸食了阿浔的血之后,阿浔已经把白蛇看做自己的朋友了。 “放它走吧,不要赶尽杀绝。”阿浔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阿浔,你非常可以啊,连我都着了你道。巫祝被婴鸣弄死了,你很高兴吧?”莫硝语气冷冷的,声线平稳,可是阿浔知道,莫硝很生气。 “是我惹到了你,不关白蛇,也不关律如辞的事,你放了他们吧。”阿浔说着推开律如辞的手,冲着莫硝跪了下去。 律如辞踉跄了几步,想要去扶阿浔,莫 硝给了郑彦一个眼神,郑彦上前一步,轻松地制服住了律如辞,拖到了一边。 “别抵抗了,乖乖听话,不然只会死得更快。”郑彦压低了声音对律如辞说道。 律如辞目光凄然地看向郑彦,心里像是压了千斤巨石。 为什么他这么无能,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阿浔挺身而出保护他。 莫硝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阿浔,微微怔忪了片刻,随即嗤笑了一声:“你可是宁死都不屈服的,现在竟然向我下跪?” 阿浔死死咬着牙,绷紧了情绪,可是眼角还是闪烁着泪花。 “感情只会牵绊住你的脚步,它是你最大的软肋,一个强悍的人,是不能有弱点的。阿浔,作为巫氏一族的人,你更应该知道这点。”莫硝神色有些凄然,阿浔看不透他的心。 一直以来,阿浔都把莫硝当成一个没有心的恶魔,可是某些瞬间,阿浔却能看到莫硝无端流露出来的悲悯。 阿浔知道莫硝不是在做戏,虽然很大程度上,莫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她还是想赌一把——因为在莫硝进入大殿,看到阿浔还活着的时候,阿浔从莫硝眼中看到了那么一丝丝感情的波动。 他还是在心底深处,把阿浔当做他的亲人的,虽然只有那么一点。 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恶魔呢,只要他还有心,他就还会有一丝柔软。 在莫硝和阿浔谈判时,白蛇已经委顿了下去,盘起身躯,依偎在了石像身边,奄奄一息。 “以命换命如何,我倒要看看,你拼了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莫硝凛然开口,将自己的长剑扔到了阿浔身边。 那把剑落在地上,激出清脆的声音。 阿浔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伸手拿起了长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坚韧地看向了莫硝。 莫硝眉头压得很低,眼中深邃如海,沉郁压制。 “阿浔!”被郑彦挟持着的律如辞嘶吼起来,死命地挣扎,大喊:“不要,不要啊!” “空有善良有什么用,没有能力,你的深情不过是个笑话!”莫硝看着崩溃的律如辞,讥诮地说。 “将军,她是您侄女啊,不要这样……”律如辞瞬间爆发出力量,挣脱开了郑彦,冲上去拉住了阿浔握剑的手,然后重重地冲着莫硝跪下。 “你要命,就把我的拿去,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拿我的命吧……”律如辞颤声道。 “律如辞……”阿浔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落下。 “我不是来看你们的深情厚谊的,我最讨厌没本事还要逞强的人。”莫硝没有一丝动摇,声音冷得可怕。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荆寒此刻也已经扶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他有些喟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浔和律如辞,老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心里为什么会滋生出一丝丝不忍。 或许是在领略了阿浔这个烈性的脾气,还和律如辞死里逃生之后,让荆寒也对这两个破小孩有了那么一些敬佩。 10. 复活 “将军……阿浔她……”郑彦都忍不住开口想要求情。 莫硝肯定是不愿看到阿浔血溅当场的,可是他有时候又是一个极度别扭的人,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对阿浔怀着怎样的感情。 毕竟有着血缘羁绊,而且莫硝也是欣赏阿浔的。 “既然他是你的软肋,那就取了他的命!你——”莫硝一步步走近阿浔,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残忍地说:“你不需要感情,我想要的,是你不怕死不屈服的样子,而不是跪在我面前,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痛哭折辱自己的人格!” 莫硝十分极端,他心底隐隐有要驯服阿浔这个刚烈的丫头的想法,他想要阿浔服软,可是那是建立在两人对决的时候,而不是无端介入一个外人,让阿浔生出致命缺点。 什么情深义重,那都是无稽之谈,可笑至极,他莫硝的侄女,流着莫家和巫氏一族血液的阿浔,怎么能为了一个卑微的外人,削去她的冷傲。 他不需要她有感情,他只需要阿浔永远有着利爪,永远竖起自己的刺。 像一柄冷锐无敌的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让自己有缺口! 他走上去,一把夺过阿浔手里的剑,刺向了律如辞。 可是阿浔没有一丝犹豫,毫不在乎地扑到了律如辞面前,挡住了那刺过来的剑。 看到阿浔这么维护律如辞,莫硝甚至有一瞬间想要直接一剑刺穿两人,可是剑锋没入阿浔心口的时候,莫硝持剑的手还是狠狠地颤抖了起来。 他咬着牙,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手腕一扬,剑尖退开了几分,划着阿浔的肩膀而过,在她的身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她赢了,用自己的性命和莫硝对决的这场博弈中,她终究是赌中了莫硝心底的那一丝善意。 莫硝的长剑沾满了阿浔的鲜血,附着在剑身上的血液飞溅出去,溅在了石像脸颊上。 星星点点的血迹浸在石像脸庞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世人为什么就是如此愚昧不堪,你现在用性命维护的东西,日后会轻易地粉碎,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长久,都是人们的一厢情愿而已。”莫硝把剑杵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对着阿浔说道。 “二叔,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了这样的软肋,你会怎么办?难道你要剜掉自己的心吗?”阿浔捂住伤口,凄然不已地开口。 莫硝看着阿浔的眼睛,不屑地笑了一下,说:“如果莫硝有了软肋,那我就不是莫硝了。” “咔嚓——咔嚓”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那尊沾染了阿浔血液的石像突然轻微地颤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尊石像,只见阿浔的血一点点被那尊石像吸收,而后,石像似乎被什么力量融化,一点一点,僵硬的石像开始变得晃动,紧接着,一道道裂缝在石像上蔓延,然后轰然一声,石像外层裂开,伴随着一阵光晕,那个跪着的石像,幻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活了……活过来了……”周遭围观的士兵惊诧惶恐地看着那尊石像幻化成人,所有人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阿浔和律如辞也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子。 似乎是被禁锢在石像中太久太久,她慢慢晃动了一下身体,而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白蛇看到石像复活,委顿顿时不见,它爬到复活的女子面前,探出头去触碰她的双手。 “小白……”女子眼中透着疑惑,摸了摸白蛇身上的伤口,然后转过头依次打量着大殿里的人。 她由石像变成人,已经让大殿里的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她看向阿浔,似乎是有某种微妙的联系,她冲着阿浔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轻柔柔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是谁?” 律如辞和阿浔紧紧挨在一起,看着复活的女子,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身上带着温婉恬静的亲近感,笑起来的时候眉间有一条小小的褶皱,让她整个人都透着圣洁。 “你受伤了。”女子伸出手去触碰阿浔的脸庞,无限温柔。 阿浔感觉到那双手传来淡淡的温度,一时间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轻柔,似乎是怕惊扰了这份恬淡:“我没事。你是这里的神明吗?” “神明?”女子眼中闪过疑惑,然后她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两尊石像,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可是她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可以供她想起的记忆。 均筠……均筠……她隐约记得有人这么喊她,这是她的名字吗? 她无奈地摇摇头,茫然地说:“我应该叫均筠吧。” “什么?均匀?”阿浔觉得和眼前的女子有莫名的亲近,忍不住问道。 “我……”均筠摸摸自己的头,悲哀地说:“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腰带上摸到了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小篆,写的是“均筠”。 “均筠,这就是我的名字。”均筠扯下玉牌,递到阿浔眼前。 “均筠……”阿浔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眼中闪过戚哀。 “你很难受吗?”均筠察觉到身边的人都受了伤,她转过头,看向了郑彦,然后又看向站得笔直的莫硝。 莫硝从均筠复活那一刻就陷入了一种无边的窒息中,他默默地看着均筠,均筠的一举一动都似乎牵动着他的心。 “苏……哥哥?”均筠和莫硝四目相对的瞬间,这个称呼不由得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莫硝觉得心脏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揪得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均筠怔忪着慢慢走向了莫硝,她觉得莫硝身上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她又无法追溯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苏哥哥?”均筠艰难地喘了口气,可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这个称呼,似乎镌刻在她心底深处,融入她的骨血 里,不能遗忘。 可是她到底忘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里弥漫着无端的痛苦。 “别过来!”莫硝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压下了那些莫须有窜上来的情绪,抬起剑对着均筠。 均筠愣住了,看着莫硝的眼睛,她捂住心口,紧紧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我又是谁!”均筠茫然地问。 可是没人能回答她,莫硝偏过头,避开了均筠的眼神,飞快地下令:“抓起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均筠虽然行为奇怪,可是看上去就是个懵懂的少女,周遭的士兵听到莫硝的命令,即刻就朝着均筠和阿浔律如辞冲了上去。 律如辞抓起地上的一把刀,死死护着阿浔,抵抗着冲上来的人。 “你们要干什么?”均筠还没从疑惑中回过神来,就被人抓住了双手,她不悦地冷了脸:“放开我!” 小兵非但没管她说什么,还拿出了绳索要把均筠绑起来。 “啊……”一个小兵被均筠一掌就抛出了好远,滚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均筠又是一个挥手,围着她的士兵全都被掀翻在地。 她动作利落又凛冽,让人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转过头就看见好多人在围攻阿浔和律如辞,她想都没想,足尖一点,翻身跃到律如辞面前,抬手就夺下了士兵手里的佩刀,挥出一道剑气,逼退了众人。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均筠横着刀,挑着眉看着那些人。 郑彦朝着莫硝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莫硝捂着额头紧闭着眼睛,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不太想和均筠起冲突,说:“姑娘,这是我们和阿浔之间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均筠回头看向阿浔,阿浔冲着均筠摇摇头,说:“他们要杀我。” 均筠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可是她看到的明明就是莫硝的人仗着人多欺负人少。 “哦?那我倒要问问,是谁伤了小白?”均筠傲气地看着郑彦,问道。 “是那条臭蛇多管闲事!它也伤了我们不少兄弟!”这时候已经自我调节得差不多的荆寒站在郑彦身后,恶狠狠地说。 “那还不是你们伤了它!”均筠才不管那么多,手里的刀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剑吟。 “这里没有你的事,你不要自讨苦吃!”莫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上了白银面具,整个人裹挟着森然冷意,伸手让众人后退,一步步走向了均筠。 带上面具的莫硝冷峻得没有一丝人情味,他朝前一步,均筠就护着阿浔和律如辞往后退一步。 均筠不自觉地抿着唇,握紧了手里的刀。 她明显得感觉到来自莫硝身上的冷意,还伴随着一些连她都无法理解的感觉。 “是我伤了它,那又怎么样?”莫硝面具后面的表情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眼睛里蕴含着纠结和复杂。 均筠愣了一下,就看见莫硝的长剑带着寒光冲着她劈了下来。 11. 记忆 “叮……”均筠横过刀刃,接住了莫硝劈下的长剑,两柄兵器相激,溅起雪亮的光晕。 两人各自后退一步,都默默地晃荡了一下身体。 莫硝眼里的情绪剧烈了变幻着,他实在没想到均筠有着这么强悍的内力。明明她看上去那么柔软,可是爆发出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退后。”均筠感觉到握刀的虎口一阵麻痹,她暗暗叹了口气,让阿浔和律如辞后退。 律如辞扶着阿浔退到了神龛旁,担忧地看着均筠。 “你要是输了,就放他们走。”均筠挑了一下眼尾,挑衅地说。 莫硝嗤笑了一声,说:“那要是你输了,就乖乖束手就擒,别再多管闲事。” “一言为定!”均筠毫不犹豫地答应。 “全部后退!”莫硝挥手,命令道。 所有人都远远地退开,空出整个大殿中央。 均筠率先发动攻击,手里的刀挥洒出一道亮光,直冲莫硝的面门。 莫硝手里的剑挽着剑花,脚下踩着变化莫测的步伐,抬手就和均筠过了好几招。 均筠撤回手里的刀,一个翻身跃上了横梁。 这时候本来盘旋在地上的白蛇拱起身躯想要攻击莫硝。 “小白!”均筠踏在横梁上,看见白蛇的动作,大吼了一声,“退下!” 莫硝看了一眼白蛇,白蛇在均筠的呵斥下果真慢慢爬到了神龛下面,盘起了自己的身体。 “妖女啊,妖女。”荆寒站在柱子边,看着均筠,忍不住说道。 郑彦瞥了荆寒一眼,翻了个白眼。 莫硝抬起头,扯掉了碍事的盔甲,轻装跳上了横梁,和均筠相对而立。 他挑直剑锋,低声说:“现在认输,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赢得了我?”均筠微微弯了一下眉眼,笑靥如花。 莫硝讨厌看到均筠的笑容,那会让他出剑都带着犹豫。 均筠的笑瞬间就变成了冷峻,只见她将佩刀脱手而出,掷向了莫硝。 莫硝剑锋一转,格挡开了佩刀,突然间眼前白光一闪,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原来均筠掷出的佩刀上缠绕着一根细细的钢丝,那根钢丝在均筠的操纵下,切进了莫硝的手腕上,一颗颗血珠从伤口处掉落下来。 “小心哦,这可是锋利无比的。”均筠说着在横梁上翻飞几下,然后冲向了莫硝。 莫硝看着均筠行云流水般的身影,将长剑插在了横梁之上,伸手在后腰一扯,一条鞭子呼啸着腾空而出,缠向了均筠。 均筠手腕一抖,手里的钢丝和长鞭纠缠在一起,两人各自握着自己的武器,在横梁上拉紧了钢丝和长鞭。 “你输了!”均筠左手拉着钢丝,右手晃动了一下,一根钢丝从她的袖中飞了出去,直直钉入了莫硝的肩膀。 莫硝晃动了一下,朝手里的长鞭灌注力量,“啪”一声,长鞭缴断了钢丝,狠狠地抽在了均筠肩上。 均筠痛呼一声,鞭子在她肩膀上抽出了一道血痕,她捂住肩膀,皱着眉头看了莫硝一眼,然后弯下腰,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滑下了横梁。 莫硝拔出了钉入肩膀上的钢丝,在横梁上迈出一步,这才看见横梁上以他为中心,被密密麻麻的缠满了钢丝。 他隔着钢丝,看向了均筠,只见均筠冲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对着白蛇喊了一声。 白蛇立刻冲向了阿浔和律如辞,护着两人往大殿外跑。均筠拦住了郑彦和荆寒,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已经输了,你们要反悔吗?” 大殿里的人暂时没有动作,白蛇保护着阿浔和律如辞已经冲到了门外。 莫硝发出一声冷哼,拔出插在横梁上的长剑,扬手一挥,斩断了拦住他的钢丝。 眼看莫硝就要跳下来,均筠闪身退出大殿,朝着门口而去。 可是她刚迈出门槛一步,一条鞭子挥了上来,缠住了她的腰,她被鞭子扯着,整个人又退回了大殿内。 她还想挣扎,莫硝已经收紧鞭子,闪身到了她身边,长剑架在了她脖颈上。 其他士兵立马围了上来,白蛇看到均筠被劫持,回头就冲了进来,腾挪着身体向莫硝袭去。 莫硝扬起手里的长剑,狠决地划向了白蛇的身体,长剑在白蛇身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猩红的血飙了出来,血肉翻卷开来。 他的剑灌注了巨大的力量,似乎是要把白蛇整个身体剖开。可是在往上扬的时候,剑尖似乎抵住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莫硝皱了一下眉头,手腕翻转了一下,只听见“咔嚓”一声,白蛇体内飞出了一小块闪着亮光的东西,然后一阵白光从白蛇体内爆开,众人顿时什么都看不见。 “小白!走,快走!”均筠在刺眼的白光中一下子撞向莫硝,然后冲着白蛇大喊着。 莫硝感觉胸口一阵钝痛,是均筠的肩膀撞到了他,他将手里的鞭子拉紧,均筠就被牢牢地锁在了他怀里动弹不得。 白蛇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不忍地看了均筠一眼,然后退出了大门。 阿浔和律如辞互相搀扶着已经来到了台阶上,回过头的时候,就看到大殿门□□发出的一阵白光,然后白光消失,白蛇冲了出来。 他们看见白蛇身上那个可怖的伤口,紧接着白蛇背上那对小小的翅膀陡然间变大,白蛇一边爬行着一边扇动着翅膀,冲出大殿前的平台的时候,它已经离开地面飞了起来。 阿浔和律如辞两人目瞪口呆,白蛇飞到两人上方,尾巴一卷,将两人卷了起来,扇动着翅膀,朝着密林深处飞去。 荆寒和郑彦追出大殿的时候,就看到那条白蛇腾云驾雾般地飞了起来,然后身影被高大的树木遮住,再也看不见。 均筠看着白蛇已经带着两个孩子逃走,顿时松了口气。可是看到莫硝用鞭子缠着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拉,她抬手就要劈莫硝几掌。 莫硝横过剑身压住了均筠的手,然后将鞭子绕 着她的双手又缠了几圈,紧紧地绑住了她。 这下子均筠双手也被绑住,顿时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可是她哪里会安分,借着和莫硝如此近的距离,踮起脚尖头往后一仰,然后狠狠地朝莫硝的下巴撞去。 “咚”一声,莫硝感觉眼前一花,下巴上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被均筠推着往后退去。 “嘭”一下,莫硝后背撞到了柱子,摇晃着头一阵晕眩。 均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莫硝带着面具,虽然她是从下往上撞莫硝的下巴,可是她的额头还是磕到了面具的边缘,红了一大片。她自己也晕乎乎地,靠在了莫硝颈窝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两人就这么纠缠着各自恍神,等莫硝压下了晕眩之后,低下头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怀里。 均筠身上带着浓烈的草木清新,像是雨后被洗刷过的树林散发出来的凛冽空气,他愣住了,盯着均筠的发旋,心脏再次不可抑制地绞痛了起来。 他突然间好迷恋均筠身上的味道,他常听人家说,味道要比一切都更持久地镌刻在人的记忆里。就好像他常年征战,血腥味这种东西,无论他在何种情况下,都是最能让他触动神经的。 可是这一刻,面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他仿若陷进了绵绵的云雾中,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端端觉得这个味道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撬动着他心底的隐秘。 眼前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一树繁花下她衣袂飞扬,回过头喊着:“苏哥哥……苏哥哥……” 莫硝脑海中一阵刺痛,他想看清那个女子的脸,可是他越是想探究,剧痛就越明显。 他紧紧抿着唇,可是痛呼还是从嘴角滑落。 均筠感受到莫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听到他的心脏隔着血肉,“咚咚咚”地跳动。 她的心脏似乎也被牵引着,随着那颗心脏上下浮动。 她从莫硝怀里抬起头,就对上了他满盛痛苦的双眼。 他的双眼狭长,眼尾泛着细碎的光泽,褪去了冷峻和沉郁,那双眼睛像是蕴含着千言万语,牢牢地粘住了均筠的目光,让她移不开眼。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缠绕着呼吸。莫硝压制住了自己翻动的剧烈情绪,率先回过神来。冷漠和不近人情浮上眼眸,极低地吐出一句:“滚开……” “混蛋——”均筠被他眼中的冷傲刺痛了一下,想都没想,看着莫硝梗着身体,暴露在她眼前的脖颈,她像只发怒的小兽,凑过去狠狠地咬住了莫硝的脖颈。 莫硝猝不及防,挣扎了一下,可是觉得全身都使不上来力气。 他感觉到均筠的双唇覆盖在他的皮肤上,然后牙齿深深地切入了他的血脉里。 痛楚和莫名其妙的感觉裹挟着袭来,莫硝挣扎了半天,才抬起手,掰开了均筠的头。 可是均筠被鞭子绑住,而莫硝在混乱中又忘了松开鞭子,他掰开均筠的头,可是均筠的身体还是牢牢地和他贴在一起。 12. 曾经 郑彦和荆寒回头就看见莫硝和均筠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抱在一起,从他们那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是均筠非礼莫硝,莫硝抬手推开了她的头。 看见这一幕的人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没人上去帮忙。 毕竟这种情况下,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个人在亲热。 “郑彦!”直到郑彦听到莫硝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句,他才冲了上去拉开均筠。 他这才看见均筠满嘴都是血,而莫硝的脖颈里也是鲜血淋漓。 莫硝松开了鞭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涌了出来,他痛苦地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均筠。 到底是伤口更疼,还是他的心脏更疼,他已经分不清,他只是觉得,锥心的疼痛从被均筠咬开的伤口周围扩散开来,他快要承受不住。 他的脑子里一阵阵抽痛,看着均筠的脸,意识越来越模糊,然后,均筠的脸在他眼前轰然破碎,他眼前发黑,一头栽进了漩涡中,失去了知觉。 —— —— 白蛇带着阿浔和律如辞越过密林,穿过一段狭窄的山谷,然后停在一条溪涧旁边,放下了两人。 这里周围的山壁都爬满密密麻麻的藤蔓,上方有一条裂缝,露出万丈光线,蕨类植物迎着光线在一线天之下长得十分高大,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白蛇放下两人之后就躺在一棵桫椤树下,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元气大损。 阿浔伸手摸了摸白蛇的头,可能是感觉到它大限已到,无力回天,她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冷静地抚摸着它,神情悲悯。 “是我们连累了你。”阿浔低下头,眼角有泪渗出。 律如辞单膝跪在阿浔身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这时候白蛇吃力地颤动了一下,冲着阿浔吐了吐信子,然后它身上的伤口处慢慢浮现出了一块闪着亮光的东西。 “要我保护好这个是吗?”阿浔感应到白蛇的渴求,戚声问道。 但是白蛇的身体在那个闪着亮光的东西脱离之后就迅速枯萎委顿,丝丝缕缕的荧光从白蛇身上消散,像是微光中的萤火虫,慢慢消散湮灭。 阿浔和律如辞抬起头,目送着那团荧光,低下头的时候,白蛇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阿浔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千言万语都被卡在喉间,最后也是化作一抹叹息。 她伸手接住那块从白蛇身体里剥离开来的东西,光晕消散之后,她才看清,那是一颗元丹,只是这颗元丹已经破碎,只留下了三分之一的部分,静静地躺在阿浔手心。 “在湘君殿的时候那阵白光,就是白蛇的元丹破碎散发出来的。”阿浔看着那颗元丹,低声说道。 律如辞从进入这座岛屿开始,不管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而他也慢慢发现,阿浔比他冷静淡然,似乎对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诧异。 “阿浔……你,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你的血能让那位仙子姐姐复活?还有,你……你是不是能听得懂兽语?”律如辞把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一股脑问了出来。 阿浔握紧了手里的元丹,站了起来,看着眼前那条蜿蜒的溪水,缄默了很久。 小时候母亲给她讲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一点点在她心里浮现出来,当她看到岛屿上的一切的时候,才惊觉,母亲说的那些,不仅仅是传说,很有可能,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知道我的姓氏是巫,对吧?”阿浔回头看着律如辞,眉间聚着哀愁。 律如辞点点头。 “在你们汉人的风俗里,巫,除了是姓氏,更大的传承,是巫祝,巫医,以及方方方面面的巫文化。”阿浔说道。 巫,这个字符,在传说和文献里,都有大量记载,前有古籍《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袛十巫,后有神秘的巫祝文化。律如辞虽然读的书不多,但是这些东西他还是有耳闻的。 更何况莫硝的船上,就有巫祝岫老。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说过,我们巫氏一族,不属于中原的任何一个族脉,我们来自渺远的海上,被称为,海上的精灵。”阿浔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传闻巫氏一脉能观天象,听风雨,驯化万物,被称为‘听语者’。听语者从海上进入陆地,慢慢和陆地上的人结合,繁衍,血脉被淡化,后世的人已经泯为常人,不再具备听语者的能力。” “所以,这里,是你的故土?”律如辞低声问。 阿浔有些无奈,说:“我不知道,可能吧,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听语者的一部分为什么会离开,这里的人又为什么变成了石像,而我的血,为什么能让均筠复活,这些我都不知道。” “那均筠也是巫氏一族吗?”律如辞问。 阿浔摇摇头,抿了抿唇,说:“看均筠醒过来时说的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均筠在自己的血液的加持下复活,阿浔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她把那颗元丹在指尖把玩了片刻,皱着眉头思索着。 律如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阿浔,没有打扰她。 突然间阿浔伸手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撕裂了一些,律如辞眉眼一动,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没事。”阿浔冲着律如辞摇头,指尖拔开自己的伤口,殷红的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她拿过元丹,接住了滴下来的血。 几滴血断续落到元丹上面,很快就被破碎的元丹吸收了进去。 阿浔一阵晕眩,踉跄了几步。律如辞急忙扶住她。 她感觉眼前倏忽闪过了均筠的脸,可是下一刻,眼前像是蒙住了迷雾,迷雾里有各种身影在穿梭,她不由得地一步步朝着迷雾中心走去。 “阿浔?”律如辞眼睁睁地看着阿浔整个人恍惚着,似乎被什么剥夺了心神,然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倒在了律如辞怀里。 律如辞扶着她靠在桫椤树下,担忧地看着她。</ p>“巫聆……”阿浔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并没有完全昏迷,而是在白蛇元丹的影响下,陷入了一个渺远的幻境中。 “巫聆……均筠……”阿浔行走在迷雾中,听到迷雾中有不同的声音在喊着这两个名字。她顺着声音的源头,拨开迷雾,一步步走近。 迷雾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瀑布,端端有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势。她往旁边看去,看清这里就是湘君殿旁边的那道瀑布,可是这个时候,瀑布旁边没有湘君殿,只有一道修筑在山壁上的栈道,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男人站在瀑布旁边,正在伸手往一块石头上放血。 那个男人眉间有一道类似闪电一样的刻痕,在他放血的时候,眉间的刻痕闪着隐隐的金色光芒。 被他用血液滋养的那块石头,慢慢地蜕变出了一个人形,而后,人形的五官越来越清晰,她全身被水雾包裹着,睁开眼睛,看向了黑衣男人。 看到石人睁开眼睛,黑衣男人伸手往旁边的草木上一点,草木升起点点荧光,而后化作一件件浅绿的衣衫,穿到了石人身上。 “我是巫聆,从今天起,你就叫均筠。你……是我的伙伴。”黑衣男子眼中闪着欣喜,看着均筠,温柔地说。 “巫聆……”石人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向黑衣男子,“均筠……” “不,我是巫聆,你是均筠。”巫聆悉心地教导懵懂的均筠,说:“有你陪我,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而后时间飞快地闪过,阿浔看见巫聆用自己的血,又创造出了更多的人,他们有男有女,巫聆一一给了那些石人名字。 周遭的树木一圈圈长大,岛屿上的枯荣一岁又一岁,可是这些生存在岛屿上的人,却十年百年如一日。 湘君殿慢慢建造了起来,岛屿上慢慢有了一个小体系,石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受时间影响,悠久地保持着年轻貌美。 均筠一直跟在巫聆身边,他们看着溪流改变流向,森林中的树木枯死又拔高,岛屿边潮起潮落,日月交替,时间的流逝在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作用。 听着海浪,看着晚霞在海天尽头慢慢消散,均筠坐在巫聆身边,问他:“晚霞是什么颜色的?海水又是什么味道的?” 巫聆语气温柔:“晚霞是红色的,金色的,海水呢,带着咸味。” “可是我都感受不到啊……”均筠有些失落地说。“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能看到颜色,感受风雨,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吗?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流出眼泪,可是我却不可以呢?” “因为我有心,可是你没有啊。”巫聆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也闪过了无边的落寞,“有了心,才能有五蕴六识。才能感受这世间的一切。” “那我也好希望自己有一颗心,心是什么样的?”均筠好奇地问。 巫聆摇了摇头,说:“可是有了心,你就会有烦恼,会失落,会孤单,会害怕这漫长的时间,就像是永远,永远没有尽头的惩罚。没有心,也是好事。” 13. 寂寥 “孤单,什么是孤单?”均筠忍不住问道。 “一个人,就会孤单啊。”巫聆摸了摸均筠的头,目光辽远,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觉得难过,不是吗?” “难过?你难过的时候,就会流泪,那我不会流泪,也不会难过吧。”均筠的表情淡淡地,无悲无喜。 巫聆苦涩地点点头,说:“能陪我一起难过的人,已经离开我了。” “这个岛屿上,还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吗?”均筠追问。 “我们是带着罪责,在这个岛屿上受罚的人。她是我妹妹,叫巫语,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她最后选择了离开。可是,我们身上带着罚印,一旦离开这里,曾经在我们身上停驻的时光,会以十倍的速度反噬,她离开,最多能在人间活两年,就会迅速衰老,死亡。”巫聆看着辽阔的海面,低声说道。 “衰老,就是像那些树一样,不再发芽,继而干枯,化作黄土。”均筠有些自豪地举一反三。 对她来说,她不知道什么是衰老,什么是死亡,她也不知道衰老和死亡随之而来的凄凉和悲哀, “死亡,就是一切都从这个世上抹去,像泡沫一样,破碎,蒸发,没有半点痕迹。”巫聆眼角闪着泪花,声音低沉。 “那她为什么要走,待在这里不好吗?”均筠皱眉,实在有很多东西,是她想不明白的。 “或许,衰老和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人承载你的感情。”巫聆偏过头,满目柔情地看着均筠,说:“就像,我喜欢你,可是,你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你总是对我说喜欢,那到底什么是喜欢啊?”均筠睁着无辜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巫聆。 “喜欢,什么是喜欢?”巫聆的眼角的有泪水划下,他苦笑着,不停地摇头,“我没办法告诉你什么是喜欢,那是用心,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你现在,很难过吗?”均筠伸手擦掉巫聆眼角的泪水,然后握住了巫聆的手,轻声说:“你说过,只要我握住你的手,你就不会难过了。” 阿浔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段记忆,她能直观地感受到巫聆的绝望和无奈。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巫聆的那滴泪,仿佛刺痛了阿浔的心,她隔着时间的长河,真切地为巫聆难受。 “你说过,你也想感受这个世间的一切,那么,我最后还可以为你做一件事情。”巫聆浅浅地笑了一下,可是声音里充满了悲戚。 “你要离开吗?巫聆?”均筠不明所以地问。 “我不会离开的,我会永远,守护在这里。我要让你,变成真正的人。”巫聆伸手抱了一下均筠,低声说:“只是当你能感受一切的时候,不要恨我。” 紧接着,阿浔看到迷雾再次覆盖过来,下一刻,她看到巫聆带着均筠来到了湘君殿,湘君的神像威严地矗立在大殿里,俯视着大殿中的巫聆和均筠。 “湘君,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的惩罚,也该结束了。”巫聆对着湘君神像跪下,然后,他抬手剥开自己的心口,取出了心脏。 “你在干什么?”均筠呆呆地看着巫聆。 “把我的心,给你。”巫聆将自己的心封印进了均筠的心口,均筠愣了一下,整个人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她看到了眼前的巫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看到了这个大殿里的颜色,感受到了温暖。 “我看到颜色了。我感受到温度了。”均筠激动地笑了起来,她扶住要倒下的巫聆,内心升起一阵阵悸动。 可是巫聆只是释怀地笑了一下,然后,彻底合上了眼睛,倒在了均筠怀里。 均筠有些懵,可是她觉得心脏传来一阵绞痛,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发觉自己眼眶里聚集了泪水,滴滴滚落。 “我会流泪了……巫聆……”均筠摇晃着巫聆的身体,可是巫聆已经不能给均筠任何回应。 然后,大殿里陆陆续续闯进了很多人,可是阿浔看不到那些人的面孔,她只能听到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在说话。 “巫聆死了吗?” “他怎么会死呢?” “那没有他的血,盘石就不能再幻化成人了啊。” “把他的血抽干,保留下来吧……” 那些人抬走了巫聆的尸体,而均筠,就呆呆地跪在湘君神像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就是难过吗?巫聆……”均筠伸手接住自己流下的泪水,眉间弥漫着戚哀。 阿浔看着眼前的景象,特别想伸手去触碰一下均筠,可是她和均筠不属于同一个时空,她不能做任何事情。 时间瞬间又转换了,湘君殿外的树木又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均筠一个人来到了曾经和巫聆看过晚霞的地方。 “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均筠坐在礁石上,伸手感受着吹拂过来的风。 “我要离开这里。巫聆。”均筠说着站了起来,拿出一支骨笛,对着大海吹奏起来。 骨笛的声音渺远地传到了海面上,也惊动了一些岛上的人。 不一会儿,海上泛起波浪,婴鸣携带着浪花登上了岛屿,来到了均筠身边。 “均筠,你要干什么?”远远地,有两个人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阿浔看到,那两个人,就是她在湘君殿里看到的那两尊石像的模样,一男一女冲到均筠身边,阻止了她。 “你要离开这里?”身穿黑衣的男子问,眉间有无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一旦离开岛屿,就会化为齑粉,你不想活了。” “我不会死的。宫主。”均筠对着男子笑了一下,说:“我已经是真正的人了,我可以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一旁的女子,十分诧异,“你的意思是,巫聆把心给了你,你就不再受沧夜屿的禁锢了?” “可能吧。”均筠淡淡地笑了一下,一个飞身跃到了婴鸣背上。 她回头冲着两人挥手告别,然后,毅然决然地驱使着婴鸣,离开了沧夜屿。 白雾再次升起,阿浔看见婴鸣带着均筠消失在了白雾中。 “均筠……”阿浔喃喃地喊了一声,她全身一震,整个人再次晕眩,眼前一片漆黑。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从幻境中走了出来,眼前出现律如辞担忧的脸。 “律如辞?”阿浔有些虚弱地喊了他一声。 “是我。”律如辞急促地点点头,问:“你没事吧?” 阿浔脱力地摇摇头,说:“这个元丹里封印着均筠的记忆。关于她在沧夜屿的点点滴滴,都在元丹里。” “记忆?”律如辞感觉再次被刷新认知,但是他却也很快地接收了这些奇幻的事迹。 “他们,都不是人,这个岛屿上,只有一个叫巫聆的神明,他用自己的血点化了盘石,让其幻化成人,可是盘石人没有心,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虽然与天地同寿,也不能永远不能离开这里。”阿浔语气沉沉地,讲述着她看到的一切。 “盘石,用血,变成人?”律如辞惊诧地询问,眼中都是不可置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或许千年之前真的有,可是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阿浔戚戚叹气,“巫聆把自己的心给了均筠,而均筠变成真正的人之后,离开了沧夜屿。” “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又回来了,岛上的人又为什么变成了石头?”律如辞问。 “元丹里的记忆只到这里,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阿浔看着手心破碎的元丹,说:“如果要知道真相,恐怕要将元丹拼凑完整才行。” “元丹是在湘君殿破碎的,另外的碎片,应该在湘君殿里。”律如辞低声说。 —— —— “苏哥哥,大漠和雪山是什么样子的?”黑暗中,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询问。 “我天生眼盲,也没有见过。不过我听说书人讲,大漠是荒凉的千里黄沙,雪山是高大圣洁,皑皑银白。”有个低沉温柔的男声回答。 “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千里黄沙,万里雪飘。”那个女孩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苏哥哥,苏哥哥……”这个称呼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他觉得心脏在这个呼唤下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走开!”一声怒吼,他冲破混沌,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将军!”眼前出现郑彦的脸,莫硝恍惚着,半天才回过神来。 “郑彦……”莫硝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宫殿里。 宫殿装修繁华,但是很多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刷在雕栏画柱上的颜料都已经褪色。 “这是哪儿?”莫硝扶着沉痛的额头,问道。 “这是荆统领找到的一处行宫,您受伤昏了过去,我便命人驻扎在这里。”郑彦端过床头的碗,放到莫硝嘴边,“您喝口水。” 莫硝浅浅地抿了一口水,觉得身心俱疲,身上的伤口刺痛无比。 “阿浔和律如辞呢?”莫硝问。 “荆统领正在派人搜查,目前还没有消息。”郑彦回答。 “那……”莫硝想起均筠,心口莫名地痛了一下,顿了顿才问:“均筠呢?” “关在偏殿里,我已经派人牢牢看守了。”郑彦说。 “带我过去。”莫硝不管自己身上的伤,踉跄着站了起来。 “将军,您的伤?”郑彦扶着莫硝,颇为担心。 “没事。”莫硝咬着牙,心里乱糟糟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要见均筠一面。他理不出个所以然,总觉得从来到这个岛上开始,他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觉醒,他总是莫名地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有什么奇妙的联系,一直把他往均筠身边牵引。 第十四章逃避 行宫的偏殿里,同样也是布满了灰尘,一切都是陈旧黯淡的。 偏殿外守满了人,均筠的双手被锁链捆在一起,她死命地挣扎了几下,挣脱无果,还自己把自己弄累了,干脆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周围的陈设,觉得很熟悉,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均筠……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均筠看着虚空里,喃喃自语。 她好像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前尘往事尽忘。 想着想着,她渐渐感觉到劳累,头靠着背椅,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偏殿的门打开的时候,莫硝就看见均筠睡去的模样。 “你出去吧,在外面守着。”莫硝推开郑彦的手,低声说。 郑彦不放心地看了看莫硝,才缓缓退出去,带上了门。 莫硝在门口站了半天,脑子里还是很混沌。 ——我为什么要来见她?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莫硝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笑,他应该立刻推开门离开才对,可是看着均筠恬静的睡容,他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转身离开。 均筠在椅子上似乎睡得不是很舒服,皱着眉头挪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她就猝不及防地从椅子上往下摔了下去。 这一刻,莫硝那种迅猛的反应力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还没做出任何思考,人就已经冲到了椅子旁,接住了摔倒的均筠。 均筠的头磕在莫硝的胸口,“咚”地一声,莫硝感觉到那种钝痛穿透了皮肤,直击他的内心。 “嘶……”均筠被这么一撞,昏沉的睡意也清醒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莫硝瞬间有些手足无措,维持着半跪在椅子旁的姿势,虚虚地拢着她的身体。 他抿着唇,低下头就对上了均筠惺忪朦胧的睡眼。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的情绪慢慢地延伸着,可是这个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均筠的神情已经清明,可是看着莫硝深邃的瞳仁,她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阵心悸,那种抓不住,握不到的熟悉感觉围绕在她心头。 她认识他吗?他曾经曾出现过她的记忆中吗?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会这么难过? 莫硝最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把均筠放到了椅子上,然后站起了身,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均筠觉得有些坐立不安,十指蜷缩着,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紧紧抿着唇,也缄默不语。 好久好久,漫长的沉默之后,莫硝终于开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喊我‘苏哥哥’?” 均筠惊诧地皱了一下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是对着莫硝喊过这个称呼,但是那是连她都说不清的事情,她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发现莫硝背对着她,看不见她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均筠无所谓地说。 她的语气实在是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莫硝拧着眉头回过身看着均筠,均筠也大无畏地和他对视。 两人又恢复了各自的防备模样,一个冷峻,一个无畏,总之就是谁也看不透谁。 “你是这个岛上唯一活过来的人,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就只能把阿浔抓回来,用她的血来复活其他人了。”莫硝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可是就是弥漫着无边的冷意。 均筠疑惑地偏了一下头,十分诧异:“你说是阿浔的血让我醒过来的?” 当时场面混乱,均筠也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醒过来的,听到莫硝说用血可以复活别人的话,她总觉得这句话是那么熟悉。 “血,复活……”均筠低下头,心里充满了不解。 莫硝看着均筠那努力回想的样子,知道从她口中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他悄然叹了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喂。”均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很不尊重的一声“喂”,换做平时,没人敢在莫硝面前这么喊他,可是现在均筠这么无礼,他也没计较什么,平静地转过身看向她:“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均筠对莫硝没有多少敌意,更何况她老是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有捉摸不透的关系。 莫硝没想到均筠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盯着均筠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莫硝。” “哪个肖?”均筠问。 “硝石的硝。”莫硝此刻脾气好的不得了,耐心地回答。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均筠又问。 明明是莫硝打算来审问均筠的,可是现在变成均筠打听莫硝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在面对均筠的时候脑子大部分不属于自己,也没设防,直接了当地说:“求药。” “不老仙丹啊?”均筠轻笑了一声,颇有些讽刺。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莫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低声问。 “我不记得的,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但是我的认知又没有丢,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不老丹,俗人异想天开罢了。”均筠挑着眉,直接泼冷水。 “你都能从石像变成人,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莫硝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便拉开门,走出了偏殿。 刚出了门,莫硝就看见郑彦从一个小兵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郑彦和小兵交谈了几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郑彦回过头,就看见莫硝已经从偏殿出来,急忙端着盒子朝他走去。 “将军,这是手下在湘君殿搜出来的东西,不敢妄动。”郑彦说着把那个盒子呈给莫硝。 莫硝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来,打开盒子,就看到里面放着残破的半颗不知道什么质地的珠子。 “这是……”莫硝皱了一下眉头,想起在大殿里他斩杀白蛇的时候它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是元丹?” 郑彦自然知道有的动物体内会有元丹这种东西,甚至得道的人体内也能修炼出来。但是他一直都以为,元丹这种东西都是虚无缥缈,是不存在的,没想到这次竟然让他亲眼见到了。 “将军,这该怎么处理?”郑彦忍不住问道。 郑彦这么一问,反倒是让莫硝也愣了一下。 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他也无从下手。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均筠应该会知道,于是把元丹拿到手心,转身又回到了偏殿。 郑彦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外面。 均筠好不容易让自己悸动的心神冷静下来,没想到莫硝又去而复返。 “你有毛病啊,你又来干嘛?”均筠对此非常不悦,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莫硝这次卸掉了身上的寒意,颇有些讨好的意味,走到均筠身边,问:“那条白蛇是你养的宠物吗?” 均筠没好气地睥睨着莫硝,纠正道:“它不是宠物,是我的朋友。” 莫硝笑了一下,没说话。 “也不要问我为什么记得它,我就是记得它是我的朋友。就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均筠滔滔不绝地说。 “那你知道它体内有元丹吗?”莫硝开门见山地说。 均筠愣了一下,看着莫硝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莫硝摊开手心,那颗微微透着金色光芒的破碎珠子呈现在均筠眼前。 均筠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呼吸急促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珠子。 “这,这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莫硝手里的珠子,均筠隐隐觉得害怕。 “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吧。”莫硝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表情,说:“元丹这种东西,一来可以承载修为,二来,还可以封印某些东西,例如,记忆。” 听到“记忆”两个字,均筠的脸色瞬间惨白起来。 为什么她一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这个岛屿上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可怕的隐情,而均筠,似乎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但是她的记忆里却一片空白,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均筠承受不了事情的真相,所以她选择把自己的记忆封存在白蛇的元丹之中。 莫硝那么聪明的人,看到均筠在不记得一切的前提下还保留着对白蛇的亲近,他就猜测,均筠最重要的东西,一定和白蛇有关。 那么,就是元丹里封存的,均筠不想记得的事情。 “我不知道。”均筠本能地躲闪,摇着头,偏过眼神,神态充满了拒绝。 “难道这里面,有让你害怕的东西吗?”莫硝是个行事目的性极强的人,即使他对均筠有些莫须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可是这不代表他会心软。 他强硬地把珠子凑到均筠眼前,说:“不过,现在我必须弄明白一切。” “走开!”均筠一步步往后退,不想面对元丹。 “这由不得你!”莫硝狠下心,拉住了均筠的手,要让她触碰珠子。 可是均筠一点都不配合,拼命地挣扎,想要逃离。 莫硝拉过均筠的手,强迫着她把手放在珠子上,均筠纠缠无果,被莫硝这么一拉一放,她的手和莫硝的手碰在一起,莫硝双手牢牢地覆盖着均筠的手,两人同时触碰到了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