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 1. 永和三十年秋 永和三十年秋,西戎联合沙陀举兵犯境,大燕烽火再起。 燕帝愁眉不展,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忽而,一声声高呼传进宫廷,打破僵局。 “报——青州大捷!” “报——岐山大捷!” “报——鹿山大捷!” 贺兰王军果真名不虚传,两日内攻破三城,一路势如破竹,直逼西戎王廷。 燕帝看完战报,只觉心中畅快,抚掌大笑,“好好好。” 不愧是先祖留下的王军,无往不胜。只要有他们在,何忧大燕江山。 信兵呈上一封粘有白色鹰羽的书信。 燕国急信共分三等: 一,盖有“急”字信戳,交由圣上自行定夺; 二,粘有鹰羽信件,需朝会议事; 三,独属于贺兰氏的白色鹰羽密信。 凡见到此信,山高水远,使命必达。拆封前,无论对方是何身份都无权查阅信件。 当然,一国之君除外。 所有急信排在贺兰氏密信之后,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燕帝一时高兴,忘了要紧事,他直接走下台阶拿过信兵手中的密信,拆开后发现还有一封信,当他看到印信后,不动声色地交由内侍官宣读,而后转身观阅贺兰王的密信。 信里详细记载王军伤亡人数以及迁城安排。 内侍官宣读完毕后,群臣激愤,扬言要杀了西戎那帮杂碎,青州鏖战死了那么多人,他竟然有脸求和。 燕帝看到贺兰王的请求,陷入两难…… 大燕边境虽摩擦不断,但从未兵戈相争。永和三十年秋,西戎联合沙陀绕开贺兰王军的驻地,选择渡水攻城。 两国善骑射,此次战术打得大燕措手不及,他们一日内拿下两城,士气大涨。 所到之地,鸡犬不留,老弱病残皆无一幸免,全城覆灭,以此彰显功绩。 北疆以北正值秋收之际,参与抢收的贺兰世子听闻噩耗,亲率两千王军迎战,夺回城池。 待燕帝的旨意传入北疆时,贺兰世子已夺回所有城池并直入西戎地界—青州。 只要贺兰世子夺下此城,两月后的及冠礼,他必定会成为王军统帅。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殒命青州。 青州鏖战,不仅折损三万王军精兵,更战死了三位贺兰血亲,这是大燕历朝历代的战役中都没付出过的惨痛代价。 退居二线的贺兰雄再次披挂上阵,背负儿女们的血汗深仇,迅速集结王军精兵,一鼓作气连破三城,威震八方。 西戎王为保王位,出城求和。 他畏畏缩缩地走进军营,王军上下虎视眈眈,恨不得当场活剐了他。贺兰雄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出面保下西戎王,请他入帐一叙。 西戎王看到贺兰雄的伤腿充满歉意,“额其克,我有罪。” “库达,我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曾吃过你的满月酒。”贺兰雄表情终于有几分松动,沉吟片刻,复又开口,“你远比你父亲有血性。” “额其克,青州一战实非我本意。我不求您能饶恕我,只求您放过我的子民。”他匍匐跪地求饶。 “祸不及百姓,我不会杀他们。” 西戎王犹豫再三,呈上一封密信,“额其克,我愿赎罪。” 一刻钟后,西戎王安然无恙走出军营。 贺兰雄握着信纸的手松了又紧,暮色渐浓,他才做出决定。撤回王军,整顿伤兵,即刻送往青州安置。 朝堂争论不休,更有甚者出手伤人。 文官之首—苏远山,苏相拱手行礼道,“圣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爷有伤在身,恐不宜久战。”他红袍官帽,身形清瘦,眸光扫过之处皆声音消弭。 虽有儒雅之气却叫人心生敬畏。 燕帝心烦意乱,志不在此。 “父皇,苏相所言有理,两国愿割地赔款求和,此战乃我朝大胜。之后尚有许多事料理,眼下贺兰氏丧仪未下,稳定军心要紧。”太子燕定北唇角微扬,与苏远山并肩而立。 朝中太子党纷纷附议,求燕帝下旨收兵。 主战派面面相觑,心里骂了千百遍。 燕帝神色复杂难辨,不咸不淡道,“嗯。”随即挥手散朝。 有几位大臣摸不清燕帝心意,他们本想向苏远山请教一二,不曾想被燕定北抢先一步拦住去路,“苏相留步。” “拜见太子殿下。”苏远山躬身行礼。 “苏相放心,孤不会亏待苏家,孤已求父皇立嫣然为太子妃,不日后,赐婚圣旨会传到苏家。”燕定北双手稳住他的双肩,笑容清浅,脸上不复悲伤,只剩大权在握的喜悦。 “谢殿下抬爱,只怕小女无福消受。”苏远山拂开双手,转身离开。 燕定北不明白他此话何意,两人婚事,京中人尽皆知,难道苏相方才不是在为他说话吗? 在他们没注意的地方,内侍官尽收眼底,悄然离开。 燕帝下旨收兵的消息很快传开,民间自发为贺兰氏治丧,布法场超度,哀悼亡灵。 一夜之间,满城缟素。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换上挽联,漫天飞雪,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年味全无。 寺庙香火不断,祭奠亡灵的香客络绎不绝,山下客栈人满为患。客商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急忙付了银子定下空房。 他抖落身上的风雪,哈气搓手,谢过小二递来的热茶,“京都不过年了?” “过什么年,没有贺兰氏,哪有我们的好日子过。”掌柜摇摇头,他翻开账簿,为店里的香客们减一半住店钱,算是为贺兰氏积攒善德了。 “他娘的,谁能想到青州这么难打,死了那么多人,还搭上贺兰氏三条人命。”浑身酒气的壮汉猛拍桌子,怨气冲天。 “应该割下西戎王和沙坨王的头祭旗,收什么兵,我要是王军,我可受不了这个鸟气。”白发苍苍的老头边咳边说。 “两日内攻破三城,王爷出马,定能拿下他们,圣上为何在此时下旨收兵!?”一身青袍的读书人小声嘀咕道。 “王军无往不胜,怎么会在青州栽跟头,八成是有人暗中使绊子。”有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听闻战死沙场的贺兰氏以公爵之礼厚葬,命苏丞相代圣上作祭文,将此功绩载入史册,流芳百世。”孩童有模有样地复述官文。 “贺兰氏战功赫赫,哪次战事没有他们的身影,公爵!?若贺兰世子平安回来,他承袭的可是王位。”壮汉心里啐了一句,莫不是上面那些当官的欺负贺兰氏后继无人,过河拆桥。 此话一出,彻底点燃香客们心中的怒火,一传十,十传百,京都渐渐流言四起,暗地里大多指责皇室没有作为,亏待功臣,更是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 半月后的朝会,燕帝大怒,他拿出一沓奏折扔在群臣面前,“看你们干的好事!”不但没有安抚军心,如今还惹得百姓怨怼,连个年都不能让他好好过。 群臣哗啦啦地跪倒一地,嘴里高呼,“圣上息怒,圣上恕罪。”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燕帝深吸一口气,霎时睁开眼,迅速锁定蟒袍加身的太子,他踱步抽走一本奏折砸他头上,质问道,“朕有没有说过,贺兰氏乃大燕之根基,朕命你服丧祭奠,你却为了议和之事脱下丧服,你到底有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说完仍不解气,抬脚踹上去。 燕定北的额头破了点皮,点点猩红,见他低头不肯认错,燕帝准备再踹一脚,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少年抱住他的大 腿求饶,“父皇息怒,皇兄牵挂朝政,难免有所疏漏,他不是有意为难贺兰氏。”他一身素服,匍匐脚边。 两个儿子对贺兰氏的态度高下立现,朝堂变幻,百官们尽收眼底,他们不自觉望向支持太子的苏远山。 只见他腰背挺得笔直,颔首听训,眼中毫无惧色。 燕帝脸色稍缓,双手扶燕承朝起来,“王爷如何?”贺兰氏出事后,儿子奔赴青州探望,只有他最熟悉边境情况。 “父皇,王爷……他的腿彻底治不好了,临行前拜托儿臣求父皇放贺兰旭归家服丧。”燕承朝眼眶湿润,声音哽咽,“父皇,如今……王爷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您就成全他吧。”他不停磕头求情。 “求圣上成全。”苏远山紧跟着说。 群臣纷纷附和道,“求圣上成全。” 燕定北迫于压力,双手置于额前,不情不愿地为贺兰氏求情,“请父皇成全。”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怨恨。 “好,朕即刻下旨放贺兰旭归家,承朝,贺兰氏的丧仪交由你来办,务必平息流言。”燕帝恨铁不成地看了一眼太子,散朝后留下苏远山来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内,燕帝交到苏远山手中一封密信,他迟疑片刻后才打开观阅。 “苏氏女百家求,太子想娶,贺兰旭也想娶,朕想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如何选?”燕帝缓缓道,暗中观察他的神色。 “圣上,王爷愿以五万王军做聘礼,无论如何,小女都该选贺兰氏。”苏远山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躬身送还密信。 “倘若苏家答应贺兰氏请婚,因贺兰旭尚在孝期,所以大婚只能定在三年后。”燕帝眉间郁气未消,担心迟则生变, “圣上可下旨送贺兰旭与小女一同前往青州备婚,王爷见到人,自会上交兵权。”苏远山明白他心中的顾虑,为他出谋划策。 “苏相用不用回家商议后再做决断?”燕帝唇角微弯,欣慰有位臣子能帮他解决难题。 “婚姻大事自是父母做主。”苏远山似是想到要紧事一般,面色凝重,“太子提过几次和嫣然的婚事,臣担心太子那边……”他欲言又止,眼神中透出几分惶恐不安。 “朕会解决。”太子妃和兵权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数。 苏远山如释重负,步伐轻快离开皇宫。 丞相府门口等着一众听消息的亲眷,他们迅速迎上去围住他,“父亲,如何?”其中以艳如桃李的小姑娘最为着急。 苏远山屏退侍从,只唤苏夫人和两个孩子来书房谈话,他关上房门,环顾四周后才谨慎开口,“王爷用五万王军做聘礼,所以圣上允了你们的婚事。” “五万!”苏嫣然不敢置信地说。 他们惊得瞪大眼睛,想不到王爷为全儿子心愿,竟舍得在危难之际交出五万兵权。 “嫣然,为父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不可向外人道。” “是。” “王爷来信,贺兰旭曾坦白对你的心意,非你不娶,但今时不同往日,王爷不想耽误你的前程。若你三年后悔婚不嫁,他可认你为义女,另议婚事。” 苏嫣然刚想表忠心,她绝不会背叛旭哥,王爷大可放心。 苏远山示意她先别说话,“为父提议王爷用军功换这门婚事,不知他为何推辞。五万兵权不是小事,为父会随你们一起前往青州见王爷。” “川儿,我不在府里的这段日子,你务必照顾好苏家,小心太子。”转头叮嘱儿子。 “父亲放心。”苏尚川保证道。 “劳烦夫人整理嫣然的嫁妆,越快越好。”刻不容缓,早日见到王爷才能放心。 “好,妾托柴太医为王爷准备了治腿的伤药,你记得一并带过去。” “夫人费心了。” 2. 困兽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殿下,止步!” 门外陡然响起内侍官的呼喊声,金吾卫围住燕定北步步倒退,刀锋泛出冷光。 燕定北昂首挺胸,丝毫不惧。 “殿下,圣上已歇,明日再来吧。”内侍官拦住去路,低头回禀道。 “狗奴才,你敢拦我!”燕定北挥手推开他。 内侍官脚步踉跄,滚下台阶,幸而燕承朝及时赶到扶稳他,“黄总管,您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谢殿下关怀,奴才没事。”不着痕迹地保持距离。 燕定北不顾金吾卫阻拦,猛地推开帝王寝殿,抬眸看到脸色阴沉的燕帝,下意识往后退。 燕帝嘴角讥诮,“怎么,太子白日里的威风没耍够,打算在朕面前再耍一次。”他挥手屏退金吾卫。 “儿臣拜见父皇。”燕承朝没有冒然进殿,而是停在门外遵守君臣之礼。 燕帝敛去戾气,宣他进来。 内侍官守在门外,大殿只剩下父子三人。 “父皇,嫣然是儿臣的太子妃,您为何同意苏家和贺兰氏的婚事?”燕定北眼里有不甘,梗着脖子问道。 “贺兰氏有五万兵权,你有什么?”燕帝不答反问,下意识护住燕承朝,以免太子胡乱攀扯。 燕定北极轻地嗤笑一声,当真是父子情深。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如今拥有的一切皆拜父皇所赐。” “儿臣真心想求娶苏嫣然,父皇为何不能满足儿臣的小小心愿?”他事事顺从父皇心意,只有这次提出要求,为何又要驳回他,心中憋屈。 燕帝质疑他,“真心?你娶苏嫣然,难道不是为了苏家的权势?” 太子是何品性,他比谁都清楚。 “贺兰氏战功彪炳,倘若儿臣能拉拢苏家,岂不是能更快助父皇达成所愿。”燕定北声音拔高几分,坚信自己没有错。 大燕创立至今,唯有贺兰氏屹立不倒, 开国皇帝和贺兰氏先祖曾以兄弟相称,更是大燕百年来唯一的异姓诸侯王。 民间曾有“只闻贺兰,不闻皇室”的戏言。 百年世家,威震天下,终招皇室忌惮。 他们是历代帝王心中的一根刺,欲除之而后快,奈何对方屡立战功,掘地三尺都没挖出半分有损大燕利益的事。 族亲皆皓月清风,为人坦荡,他们苦于没有找到下手的时机。 这次大战是最佳时机,猛虎断臂,贺兰王膝下再无可用的儿女。宫里那位质子,既无武功傍身,又不懂军政,待他承袭王位,皇室迟早会收回兵权。 贺兰雄年过半百,有伤在身,又能活几年。届时王军没了主帅,军心涣散,他们何愁拿不下贺兰氏。 何苦赔上苏家,延猛虎性命。 难道父皇不想在有生之年收回所有兵权吗? “闭嘴,你莫忘了是谁赢下此战。贺兰氏在此时还愿交出五万兵权请旨赐婚,你有什么理由回绝!” “得民心者得天下,贺兰氏动不得。”燕帝警告他。 燕定北步步紧逼,口不择言,“皇室步步退让,干脆让大燕改姓贺兰氏好了。”说完懊悔地垂下头。 “放肆。”燕帝怒不可遏,“啪——”清脆的巴掌声如同天上的惊雷,吓得众人心神一颤。 他眼里满是失望,此时此刻,怎能胡言乱语,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太子人选,暗中握住燕承朝的手。 燕定北的头偏到一边,脸庞浮现出巴掌印,任由嘴角的血往下流,他缓缓转过头,一字一句道,“追封,驻地,皇子服丧,太子妃,到头来,贺兰氏才是最大的赢家。”他低低地笑出声,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燕帝面色冷肃,“没有贺兰氏浴血奋战,焉有你的太子之位。” 皇后赶到寝宫看到儿子委屈的模样,心疼不已,她瞥了一眼燕承朝,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她急忙护住燕定北赔礼道歉,“太子一时糊涂,望圣上恕罪。” 燕定北打死不肯认错,倔强地盯着燕帝。 皇后见状只好按住他的头赔礼道歉,逼他低头认错。 燕定北高高昂起头,认定自己没错。 母子俩僵持不下,燕帝气得叫他们通通滚出去,滚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 皇后想为儿子辩解,燕帝回眸凝视,她识趣地闭上嘴巴,欠身离开。 “黄玉,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解决他们。”燕帝淡淡道。 “奴才明白。” 燕承朝眸中满是错愕,原来他一直错看了皇兄,他竟然对贺兰氏动了杀心。 燕帝察觉儿子的不自在,明白贺兰氏在儿子心中的分量,他回到床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轻声安抚道,“承朝,太子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至于贺兰氏,父皇不会动他们。” “父皇,皇祖父临终遗言,贺兰氏动不得。” “嗯,退下吧。”燕帝身心俱疲,再无他话。 燕承朝回头望了一眼寝宫,父皇话里的真真假假,他无从分辨。 燕定北怒气冲冲回到东宫,见了东西就砸,他缓缓坐在地上,小声啜泣道,“父皇心里只有燕承朝。” “糊涂,贺兰氏风头正盛,你在此时迎娶苏嫣然,无异于虎口拔牙。至于燕承朝再得宠,他终究不是太子。” “但经此一遭,恐怕会让你们父子离心。” 燕承朝是圣上幼子,深得帝心,又有贺兰氏亲授武艺,两者关系匪浅,本就是太子之位的最有力竞争者。 燕帝膝下皇子众多,虽早立太子,但他们从未掉以轻心。这些年来,母子俩为了守住太子之位用尽手段,怎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母后,父皇屡次在燕承朝面前驳我面子,他是不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燕定北脑海里全是燕帝呵护燕承朝的画面,他不得不紧张自己的太子之位。 皇后抱住他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会同你舅父商议对策,这段时间你哪儿都别去,好好呆在东宫为贺兰氏服丧。苏家那边,我会备一份厚礼。” “儿子,你记住,父子大不过君臣。” 燕定北冷静下来,一扫颓丧之气,恢复平日里的冷漠,“是儿操之过急,一切都听母后的安排。” 只要我儿登上帝位,今日欺辱过他们的人都得下地狱。 不日后,苏嫣然的嫁妆已准备妥当,送亲队伍即刻启程离京。 百姓夹道欢送,纷纷献上大婚贺礼,十里红妆,声势浩大。 凡是见到送婚车队,行人皆主动避让,嘴里说着吉祥话,平添几分喜气。 青州城热闹非凡,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城门口设下登记路引的关卡,严防死守。 “大哥,你从哪儿来,怎的拖家带口?”眼看就要到了青州城,赶路人卸下防备,高兴地攀谈起来。 “我原是北疆百姓,王爷挪了王府,我自是跟着一起搬来。”大哥乐呵 呵地驱赶马车,咬了一口炊饼。身旁的妇人抱着孩子打络子,熟络的语气仿佛是贺兰氏的家人。 其他车主大声道,“我是江南人氏,听说王爷空出大片房屋田地供大燕百姓生活,还特地免了赋税,这等好事终于落我头上了,哈哈哈。” “我是惠州人氏,前几年一直想搬入北疆居住,可惜入不了户籍,这次必须抢下青州户籍。”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握拳为自己鼓劲加油。 “我是京城人氏,我早买了王府附近的宅子,过几日家里的老太爷就要到了。”他不由感叹自己的高瞻远瞩,跟着贺兰氏总没错。 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共同奔赴拥有光明未来的青州城。 积雪消融,枯树逢春,送婚车队在郁郁葱葱的山色中抵达贺兰王府。 贺兰雄率领一众将士相迎,他虽拄着拐杖但风姿不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转动拇指间的龙头扳指,身上透出几分杀伐之气。 贺兰旭掀开车帷,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满头白发,灰袍常服,相较于之前更让人感到恐惧。他步伐沉稳,挥手拒绝别人帮扶,当着众礼官的面走下台阶,周遭万籁俱寂,只有沉闷而有分量的“笃……笃……”声回荡在耳边。 明明一年前的他黑发如墨,健步如飞。一生纵马狂歌的人用上了拐杖,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父亲。”贺兰旭的眼泪夺眶而出,小心翼翼触摸他的伤腿。 饶是苏远山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眼眶泛红,他躬身行礼,“王爷。” 贺兰雄目光沉沉,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不休,冷声道,“旭儿,你的兄长和阿姊在里面等你,进去上香,苏远山,你随我来。” 其余礼官想要跟上,贺兰雄淡淡扫一眼,他们身形颤抖,拱手退到一边。 将士们井然有序地搬下行李,不消一刻钟已经安排妥当。 书房外层层把守,贺兰雄放好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架前,摸了摸玉麒麟,随后摁下暗门机关,示意苏远山跟进来。 暗阁里的长明灯永久不灭,屋顶是星宿圆盘,四周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正中央摆放青州地势沙盘,贺兰雄取出抽屉里的黑匣子,“王军有奸细,你回京后帮我查一查。” “王爷,即使有奸细,您也不该在此时交出五万兵权。”苏远山轻叹一声,“您的腿,当真没得治了?” 贺兰雄无所谓地捶捶腿,故作轻松,“一条腿换三城百姓值了。” 苏远山听到他的话并不感到意外,王爷心中有大燕江山,有万千百姓,愿为他们的平安不计任何代价。 “您怀疑奸细在这五万王军当中?”苏远山打开匣子,仔细琢磨他搜集到的证据。 “嗯。”贺兰雄眼下乌青,疲惫地揉揉眉心,他语气怅然,“苏远山,距离大婚还有三年,苏家可以随时反悔。” “王爷,此事莫要再提,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苏远山一口回绝。 贺兰雄负手而立,神情痛苦。 “王爷节哀,如今贺兰旭总算平安无恙回了王府,一切都来得及。”苏远山宽慰道。 贺兰雄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旭儿养尊处优,闲散惯了,军营不比皇宫,尤其是我帐下的将士,他们不会跟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统帅。” “王爷,待两个孩子大婚诞下子嗣,贺兰氏会迎来新的继承人。” “我一副残躯,又能活几年。”贺兰雄捶打伤腿,感到力不从心 3. 添了新丁 三日后,苏远山携一众礼官启程回京。 贺兰旭跪祠堂内滴水未进,悲痛难言。 苏嫣然陪他守孝,感他所感,痛他所痛,不明白为何屡战屡胜的鼎盛之家会萧条至此。 贺兰雄听完青州县丞的奏报才踱步来到祠堂探望他们,抬眸望去皆是为国捐躯的先辈,碑林似海,望不到尽头。 他目光略过第一排新刻的牌位,努力克制住为子报仇愤恨,他长舒一口气,“旭儿,你该回屋歇息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孩子。 “父亲,为什么会这样?”贺兰旭喃喃重复道,父亲拄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始终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父亲,我可以不成婚,我可以永久留在皇宫,求您不要上交兵权,好不好?”流泪祈求他。 倘若战事再起,父亲没了五万兵权,又拖着一条伤腿上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从前的父亲打战如同家常便饭,无往不胜,在自己心中如同神一样无所不能,他从没想过父亲会受伤,甚至是会死。 贺兰旭跪过去抱住他的伤腿嚎啕大哭,“我现在就回京城求圣上收回成命。”他愿意为了贺兰氏做一辈子质子,甘心永困皇都。 “旭儿,为父不能再想从前一样,为了见你一面,彻夜不休往返京都城。”贺兰雄嘴角挤出一抹笑容,心疼地为他拭去眼泪。 “这些年,为父亏欠你良多,往后的日子好好呆在青州城,京城那个地方,别再回去了。” “为父老了,护不了你们几年。”贺兰雄摸摸他的脑袋,眼中不禁泛出泪花。 曾经桀骜不驯、大权在握的诸侯王,何等恣意风光,眼下却脊背佝偻,一下苍老了十岁,再不复从前雄风,以商量的口吻劝儿子留下来。 贺兰旭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宛如当年误以为自己被抛弃,独自留在京都城的孩童。 贺兰雄见状撑着腿缓缓蹲下来俯身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别怕,有父亲在。” “父亲……兄长们答应我,下次回京教我武艺,阿姊说要为我做靴子,为什么……他们不回来了。” 贺兰雄别开脸,仰头不让眼泪落下。 苏嫣然背过身去,抑制住自己的哭声。 香火袅袅,红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牌位上的金字在火光映衬下熠熠生辉,祠堂寂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哭声,无人说话,无人回应。 永和三十三年,贺兰旭与苏嫣然大婚,举城同贺,天地同喜。 永和三十七年,苏嫣然诞下一女,沉寂的贺兰府终于迎来新生命。 贺兰雄喜不自胜,逗弄襁褓中的婴儿,不免松了一口气。 “父亲,请您为孩子赐名。”贺兰旭提议道。 贺兰雄摇头拒绝,“不妥,理应由你这个父亲取名。”实则心中暗喜,当他得知儿媳有孕的那一天起,他就着手开始准备取名事宜,大大小小的名字写了满满一摞纸,整齐码放在书房内,连同满月酒摆放的糕点都一并想好。 这几年风平浪静,因他有伤在身,往返视察军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日泡在院里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唾弃自己不被需要,唾弃自己一副残躯什么都做不了,整个人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无生气。 贺兰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他遍寻名医无果,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愿这个孩子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和嫣然都希望第一个孩子由父亲取名,望您不要再推辞。” “好。”贺兰雄左思右想,定下一个“柔”字。 百年来,贺兰氏英杰辈出,仗着祖辈积累下来的军功,多有几分桀骜不羁,自命不凡,令人嫉妒,遭人怨恨。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 往来行言,心焉数之。 愿她今后刚柔并济,走出与之不同的道路。 “字,昭昭。” 今天是正月十六,落灯节,华灯初上,烟火绚烂,唯愿她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此时取字,是否不妥?”贺兰旭迟疑一瞬,古有礼制,及笄礼之后方可取字。 “就这么定了。”贺兰雄在取字一事上尤为坚持,他低头轻唤,“昭昭。”孩子似有感应,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贺兰旭看到父亲时隔多年的笑容,遵从他的意愿,“一切听父亲安排。” 时隔七年,贺兰氏添了新丁的消息迅速传遍大燕。未及两日,无论是曾经的战败国西戎,亦或是友邦北狄,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听闻是个女婴,有人欢喜,有人愁。 普天同庆,燕帝特册封为“长宁”郡主,食邑三千户,载入史册。 婴儿未及满月便有封号、驻地,此等殊荣,亘古未闻,证明贺兰氏在燕帝心中的重要地位。 凡叫得出名字的王朝皆自发送来贺礼,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出入青州。 贺兰雄笑脸相迎,摆酒一月有余。 同年永和三十七年冬,燕帝巡游途中病逝,传位于燕定北,改年号“嘉定。” 嘉定二年,燕定北派慕容复镇守北疆以南及岐山城,接壤沙陀。 白驹过隙,贺兰雄安守一隅,每日陪孙女玩闹,自在逍遥。 “郡主,郡主,您别跑。”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跑得又快又急,眼眶里慢慢蓄起水汽,糟糕,她又跟丢了。 贺兰柔调皮地眨眨眼睛,“你来追我啊。”从面具摊里抬起头吓唬她。 侍女咬唇不语,跺跺脚急忙跟上,才一会儿功夫又不见人影,她顺着方向来到一处茶楼,扒开人群努力昂起头寻找郡主身影。 贺兰柔毫不费力爬上长凳,听说书先生讲述贺兰氏的传奇故事,她百听不厌,娴熟地倒上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喝完,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茶客好奇道,即使青州固若金汤,也不该放任孩子四处乱跑。 “她在后面。”贺兰柔随手一指,身后侍女气喘吁吁地抹去汗水,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花费了极大力气,“郡主,该回王府了。”喉咙干涩地吞了吞口水。 “郡主!?”茶客身子往外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年纪的小郡主,除了贺兰郡主,还能有谁,他激动难言,手指发颤,“你……你是贺兰家的孩子。” “郡主,回家了。”突然冒出一个眉峰有刀疤的中年男人捞她起来抱在怀里。 “青叔,我不回去。”贺兰柔嚷嚷道。 男人不为所动,在茶客们让出的大道中昂首阔步回到王府。 茶楼掌柜无奈轻笑,“诸位继续。” “嗐,这位老兄是外乡人?”小二打趣久久不能回神的茶客。 “嗯。”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郡主打小喜欢听书,她是咱们这里的常客,我们都习惯了。”他收拾好茶盏,独属于小郡主的白瓷碗,只要王府知会一声,无论何时都有热茶喝。 < p>青州百姓见到贺兰柔如同见到自家孩子,语气里满是骄傲和宠溺,“小郡主昨天把我家瓦给掀了。” “小郡主把我家皮猴子打了一顿,如今老实呆在家里,晓得看书了。” “我前两日看见小郡主在城东打了一只野山鸡。” “咦?我前两日分明看见小郡主在城西买糖葫芦吃。” 两人对视一眼,难不成小郡主一天内跑遍全城,凭她闹腾的性子,极有可能。 茶客不禁汗颜,好像小郡主嚯嚯的不是他们的家财,而是在做善事,青州百姓对她未免好过头了。 贺兰柔挣扎无果,回王府的路上不忘摘下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贺兰雄来回踱步,等待孙女归家,曾经的乌木拐杖嵌进红蓝宝石,只因孩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衣袍一改沉闷的颜色,瞧着精神大好。 “翁翁。”贺兰柔像颗炮弹冲进贺兰雄怀里,撞得他脚步趔趄,管家暗中护住他的腰才勉强稳住身形。 “昭昭,去哪儿玩了?”他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弯腰抱进怀里掂了掂,孩子长的真快,再过两年,他就要抱不动了。 “茶楼听书。”贺兰柔亲昵地蹭蹭脸庞,迅速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他嘴里,“翁翁,甜吗?” “甜。”贺兰雄转身抱她进府,侍卫缓缓关上府门。 “翁翁,我长大了,也能像你们一样成为大英雄吗?”她从怀里掏出随手买的故事汇,书里全是民间为贺兰氏编写的传奇故事,她早已烂熟于心,令她心驰神往,期待有一日能续写关于她的传奇故事。 贺兰雄笑容极淡,脑海里涌现出许多痛苦的回忆,随即捏捏孙女肥嘟嘟的小脸蛋逗她,“做英雄很累。”他只希望孙女一生无忧,不要重蹈覆辙。 “我不怕累。”贺兰柔眼神坚毅,她身为贺兰氏,绝不认输。 “昭昭能告诉翁翁,你为什么想做大英雄?” “我要除暴安良,济世救民,我要平定西戎和沙陀。”掷地有声。 贺兰雄眼中露出意外的神色,看来平日里的书没白听。 “你这孩子,个头不大,脾气不小。”贺兰旭伸手想要抱她过来,奈何她紧紧搂住贺兰雄的脖颈,不肯让他抱,“昭昭,别累到翁翁了。”瞥见父亲的伤腿在微微发颤。 “翁翁才不会累。”贺兰柔白他一眼,翁翁可是两日攻破三城的大将军,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翁翁,我说的对吗?” “嗯。”贺兰雄自然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勉力支撑着抱她进屋说话,“小英雄能先答应翁翁,以后无论去了何地,都不要让青峰找不到你好吗?” “我哪能逃得过青叔的眼睛。”贺兰柔撇嘴。 “为何要逃,你不喜欢青峰吗?”贺兰雄抓住孙女转瞬即逝的落寞,关切道。 贺兰旭望向屋外形如木桩的青峰,或许他心里只有兄长,那位人人称赞的贺兰世子。 “青叔似乎不太喜欢我。”贺兰柔纠结半晌后才道出原因。 “放心,他心里有你。”贺兰雄宽慰她,“如果不喜欢他,翁翁换了他就是。”什么都比不上孙女欢颜。 “不……用换。”贺兰柔讨好地捶捶贺兰雄的伤腿,“是我没有叔父厉害,等我长大了,青叔会心甘情愿跟着我的。”她天真以为。 此话一出,两个大人陷入沉默,青峰不着痕迹地盯着小小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翁翁拭目以待。” 4. 贺兰柔 嘉定十七年,燕定北下旨为儿择选太子妃,命众藩王选适龄女子入宫。他点名要贺兰柔入宫参加择选,此消息传出,立马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光乍破,秋色如水。 王府灯火通明,侍从们有条不紊地整理郡主入京行囊。 贺兰柔身着一袭素衣,轻轻理了理裙摆,随即屈膝跪下,复述早已烂熟于心的贺兰氏家规,她声音冷冽如冬雪初融,句句铿锵有力。 祠堂内香火不断,烛光跳动映衬出她清清淡淡的眉眼,眉如远山,不施粉黛,像一块清润的玉,安静却有分量。 “拜。”贺兰雄唱诵。 贺兰柔双手接过他手里的檀香,虔诚地拜了三拜,缓缓插入香炉中,闭眼祈愿:愿先祖们保佑我此去京城,一帆风顺。 “昭昭,记住祖父的话,进京之后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苏远山。”贺兰雄再次提醒她,摘下陪伴自己多年的龙头戒指交到她手中,“京中暗桩,听你调度。” 贺兰柔低头盯着带有祖父余温的龙头戒指,随即牢牢攥在手心里,神情庄严肃穆,“祖父放心,昭昭定能平安归家。” 贺兰雄微微抬手扶她起来,两人默契地望向供奉祠堂之上象征贺兰氏家主身份的佩刀,剑鞘乌黑发亮,剑柄刻有一对鹰羽,虽封存于此,但依旧掩不住它历经沙场凝练的杀气。 “家主,时辰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推开祠堂门,廊下站满亲卫,甲胄在身。他们与普通将士不同,而是祖祖辈辈保护贺兰氏的家生子,由历代家主培养,无人知晓他们的真正实力。 “告诉本王,你们因何入京?”贺兰雄褪去慈爱之色,声音低沉,淡淡扫过众人的脸庞,颇有帝王风范。 “一切为了郡主。”亲卫齐声高呼,视死如归,想要郡主的命先问他们的刀答不答应。 “出发。”贺兰柔挥手示意,她眼中只有必胜的信心,昂首阔步奔赴属于自己的疆场。 亲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跟上,只留下一道道决绝的背影。 马车驶离王府,贺兰柔突然听到母亲一声声急切的呼唤,霎时睁开眼睛,而后又不动声色地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昭昭。”苏嫣然浑身散发着常年喝药的病气,没走两步便气喘吁吁,隔着秀帕咳了又咳,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怪自己身体不争气,嫁入贺兰氏多年只生下昭昭这一个孩子,匆匆跑到祠堂门外想要闯进去见贺兰雄,奈何府卫横加阻拦,面无表情地说,“夫人,止步。” “父亲,求您不要送昭昭入京。”苏嫣然当机立断拂袖跪下求情,“咚咚咚”的磕头声令人听了生出不忍。 侍从们面露哀伤,可惜了,如今的贺兰氏只能派出小郡主奉旨入京,若是有个兄弟姐妹陪着,夫人也不会如此担惊受怕。 侍女红了眼眶,“夫人,回去吧。”王爷的话如同圣旨,没人能劝他收回成命。 苏嫣然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求情,她明白皇命不可违,但圣上点名要女儿入宫选妃,分明是故意针对贺兰氏,想彻底绝了他们的念头。 此次入京非同小可,父亲自然猜到这一点,所以才会派出所有亲卫随行。 “求父亲收回成命。”只要父亲开口,圣上一定会放过女儿,她天真以为。 贺兰旭听说夫人跑到祠堂外吵闹,扔下政务往这边赶来,看到她额头鲜血淋漓的模样心如刀绞,揽到怀里抱着,“嫣然,来不及了,别让父亲为难。” 苏嫣然脸色惨白,精神恍惚,抓着他的手说,“昭昭还是个孩子,她从未离开过王府,如何能适应京都生活。旭哥,那个地方会吃人,昭昭……她会死的。”机械地重复三个字“她会死”害怕地抱紧脑袋,嘴里不停催促他,“你快……你快把女儿接回来。”声音凄厉而绝望。 贺兰旭看到这一幕,心好像被反复揉捻一般,痛到无法呼吸,“别怕,昭昭会没事的。”他轻声宽慰道,低头时,眼泪无声无息没入衣袍。 祠堂门紧闭不开,贺兰雄听到门外的动静,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决定,难道贺兰氏最后一点血脉当真要葬送在他手里? 他一步一步挪到牌位前,缓缓屈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愿承担所有罪恶,他愿用所有军功换昭昭平安无恙。 阳光刺破云层洒下数道金光,马车穿过麦浪行驶在笔直的官道上,鹰击长空,贺兰柔掀开车帷,回头不舍地望了一眼青州城门。 “郡主,您方才为何不同夫人道别?” “又不是生死离别,不出一年半载我会回到青州城。”贺兰柔唇角微弯,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自信。 各路府衙认出是贺兰氏车队,即刻放他们通关入京。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比预想中的时间提前半个月抵达京都城。 贺兰柔无聊地掀开车帷欣赏沿途风景,她闭眼聆听微风掠过竹林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雨后淡淡的草木清香,她长吸一口气,顿时眉目舒朗,展露笑颜,伸手接住雨滴回头往丹朱身上扬。 “郡主,别玩了。”临近京都城,丹朱忧心忡忡,她抹了抹脸,不满郡主还有心思同她玩闹。 贺兰柔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现在是不谙世事,常住青州城的小郡主,干嘛一脸苦相。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贺兰柔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不远处的驷马驾辕。瞧见车夫眉清目秀,身着华服,车帷翻飞,露出一双雪白的麒麟靴,知晓对方的身份非富即贵,她迅速坐回马车里戴好斗笠,瞬间端庄娴静。 丹朱瞠目结舌,惊讶于郡主变脸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对方同样注意到车队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们面容冷肃,目光锐利,动作整齐划一,辨别出自己对他们没有威胁后,才松了几分握刀的力道,一眼认出是军营里的将士。 太子选妃之际,各地藩王选适龄女子入京需要一段时日,唯有一人是圣上亲定,她就是贺兰郡主,贺兰柔。 听闻柴老太爷寿宴不远千里送了青州名帖,不过几日就收到王爷回帖,想必贺兰柔提前入京是为了拜寿。 自永和三十年起 ,王爷再不入京都城,偶有贺兰旭携妻入朝替父述职,但贺兰柔从未离开过青州城。 因她是贺兰氏独女,王爷视若珍宝,青州百姓对她三缄其口,外人根本无法窥其真容。 饶是平日里澹泊寡欲的他也想见见传闻中的贺兰郡主,骏马嘶鸣打断他纷乱的思绪,他及时抓住窗棂才没有被甩飞出去。 几个彪形大汉扛着大刀,吐掉嘴里叼着的竹叶,他们阴测测地笑起来,露出黄得发亮的大牙,令人见了作呕,“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贺兰柔听到熟悉的开场白,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话本,经典桥段,山匪抢财,若马车主人姿色不错,说不定能成为压寨夫君,她摩挲下巴,有趣有趣。 车夫大喊道:“大胆狗贼,你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吗?”不想活了,敢拦公子马车。 为首的刀疤脸嗤笑一声,“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都要给钱。”他们围着马车,不断用刀敲打马车,不耐烦地说,“给钱。” 男子冒然出府,没有带王府扈从,眼下寡不敌众,十分识时务地解下钱袋让车夫递给他们,他嘴里灌了几口冷风,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山匪掂一掂钱袋子,眉头微蹙,不满地啧了一声,“啧,才这么点钱,你打发叫花子呢。”香车宝马,不像是缺钱的主儿。 “今天只带了这些。”男子嘴唇血色全无,吐出的字断断续续。 山匪上下打量一番,毫不客气掀开车帷,内里暗香流动,他贪婪地多吸几口气,瞥了一眼男子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目光粘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男子感受到周遭粗重的呼吸声,他不适地别开脸,车夫登时窜进马车挡住他的身子,“你干什么?”一个大男人竟对公子起了色心,呸,不要脸的狗贼。 土匪递个眼神,手下登上马车,粗暴地捏住车夫后脖子,嫌弃地往地上一扔,男子见状只能拼命呼喊道,“宋离,快找长宁郡主帮忙。” 宋离一时想不起来长宁郡主是谁,一边挣扎,一边怒骂道,“狗贼,不许动我家公子。” 待他挣脱桎梏,片刻不敢停留,忙不迭地奔向即将转弯的车队,脑海里拼命回忆长宁郡主姓甚名谁,担心她不会为了公子出手。 他灵光一闪,莫非是她? “贺兰郡主,救命。”立马改口唤她的姓氏。 贺兰柔本不想多管闲事,听到他自报家门,示意亲卫停下马车。 恒王—燕承朝,颇受先帝宠爱,其子燕贺,自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身体羸弱,平日只能靠药物续命。 御医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仅剩一年就到生死大关,恒王为他遍寻医师,广招天下名士,依旧没人能治好他。 凭恒王对燕贺的宠爱,怎会只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车夫保护他。 青峰驾马走到左侧低声说,“郡主,暗处没有护卫。” 宋离声泪俱下,磕头求情,“贺兰郡主,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救。”语气如同施舍一般。 5. 进京 亲卫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所有山匪,贺兰柔只掀开车帷一角窥视,瞥见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燕贺,她摇了摇头,叹他作死。 宋离连连道谢,飞奔过去抱住燕贺,嘴里不停呼唤道,“公子,公子,您快醒醒。” 燕贺毫无反应,宋离下意识探他鼻息,发觉尚有一丝气息后才松了一口气。此处离大音寺不远,他们本就是为庙里的住持而来,只要请他出手相救,公子定能平安醒来。 拦路的山匪虽死,焉知没有其他同伙埋伏在附近,他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轻轻放下燕贺,不顾生死拦住贺兰柔的车架,咬咬牙说,“贺兰郡主,求您再救公子一次。” “我已经救过你们一次,凭什么救你们第二次。”贺兰柔冷冽的声音带着丝丝凉意,语气淡漠,明显不想管多余的事。 “恒王府必有重谢。”宋离噗通跪下,一步一叩首,只要对方愿意出手相救,无论让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听闻燕贺活不过弱冠之年,不如本郡主成全他早登极乐,你何必为了他花心思。”贺兰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宋离泪眼决堤,“哇”一声嚎啕大哭。 “公子自小体弱多病,三岁中毒,七岁坠湖险些溺毙,十岁落马……”宋离细数燕贺一路以来历经的磨难,叹他命途多舛,言语间责怪贺兰柔不该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饶是训练有素的亲卫,听到他絮絮叨叨的话,也不由地目露嫌弃之色,纳闷他有完没完,耽误郡主进城同苏家吃团圆饭。 贺兰柔不明白他搭错了哪根筋,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让她觉得聒噪得厉害,怀疑明明有一线生机的燕贺因此耽误了性命。 忽而,天空飞来只信鸽落在青峰肩头,他取下信条观阅,眼神责备恒王府的人打乱他们计划,“郡主,城门快落锁了,今晚恐怕要在大音寺落脚。” 宋离依旧喋喋不休地讲述燕贺的难处,希望能引起贺兰柔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带走。”贺兰柔不耐烦地说。 “是。”青峰命两人扛走宋离和燕贺,调转马车往大音寺的方向驶去。 宋离嚷嚷着他们要带自己去哪儿,直到看清大音寺的庙门,他才彻底闭上嘴。 马车刚停下,宋离迫不及待地奔进大音寺,立马找到住持讲经所在地,强行拽他出庙为燕贺治病。 住持一脸凌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待他反应过来后,手已搭住燕贺的脉搏,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苟言笑的亲卫紧盯着他,误以为是恒王府的扈从,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屏气凝神后为他诊脉,顿感不妙,即刻命僧人把他抬进禅房里治病。 他们走了两步才发现其他人没跟上,住持不明所以,“你们不随世子一起进庙吗?”回头示意他们跟上。 亲卫不为所动,转身围住马车,青峰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从拐角到僧人,每一处都不肯放过,确认安全无误后才来到马车前,“郡主,到了。”随即伸出胳膊扶她下来。 住持听到“郡主”两字,联想到近日京都人人议论的选妃之事,他大抵猜到车主是谁,望了一眼燕贺的背影,权衡利弊之下往贺兰柔方向走去,挂着温暖和煦的笑容,“不知贵客临门,老衲有失远迎。” 宋离转身想问住持,公子何时能醒?可禅房里哪还有他的身影,他抓住小沙弥一问才得知,住持在门口招待贵客。 自家公子都要死了,他还有闲心招待贵客,当真分不清轻重缓急,嘴里催促道,“住持,快来看看我家公子。” 青峰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没说一句斥责的话却让对方陡然生出冷意,他支支吾吾地说,“公……公子快死了,贺兰郡主。”他转头向贺兰柔求救。 住持庆幸自己没有顾此失彼,贺兰氏独女,哪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惹怒了王爷,大音寺顷刻间灰飞烟灭。 “先看燕贺。”他们只是暂住一晚,用不着兴师动众。 “是。”住持不敢怠慢,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才放心离开。 大音寺屹立大燕百年有余,听闻是贺兰氏先祖怜战场上流离失所的僧人所建,起初只想让他们有一处避雨之所,想不到后来会发展为皇家寺庙,香火鼎盛。 贺兰柔用完斋饭在庙里闲逛,第一次入庙难免觉得新奇,伴随着古老悠远的钟声响起,僧人们举着火把从他们身边经过往后山方向走去,她笑了笑,“这是在干什么?” “巡山,郡主有没有兴趣一起来?”住持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好啊。”贺兰柔欣然应允,接过小沙弥递过的火把,随住持一起进山。 “当年的大音寺便在此处开庙,几名僧人诵经祈福,赚几文香油钱,那时候食不果腹乃是常事。后来贺兰氏领头捐了香油钱,其他香客纷纷效仿,所以才会有了如今的大音寺。”住持照亮前方的道路,一路护着她拾级而上。 皓月当空,月明雾薄,大音寺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之中,贺兰柔伫立于山间,凝视远方,周遭镀上一层月光,泛出柔柔的光泽,宛若九天而来的神女。 僧人们一时看呆了眼,贺兰柔回眸一笑,不明白他们盯着自己做什么。 “郡主与老衲之前见过的贺兰子弟不同。”住持缓缓道。 “?”贺兰柔忽然来了兴趣,她生平只见过祖父和父亲两个贺兰族人,对其他族人的故事,兴趣只增不减。 “他们身上杀伐之气太重,兵器从不离手,十分不好相与。”住持似乎想到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尴尬地笑笑。 “也 许是我没有上过战场的原因。” 外人总说祖父不近人情,杀气太重,可她喜欢极了,时常陪他巡查军营。 住持摇了摇头,“你与佛有缘。”他能感受到郡主与众不同的气场。 “可惜,我不信神佛。”贺兰柔点亮最后一盏石灯,不甚在意道。 住持脸上并没露出意外的神情,“贺兰氏不必信,你们自是百姓心中的神佛,”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令她动容。 庙外密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暗处隐藏的山匪恶狠狠地盯着庙门,“你们确定在这儿?”瞎了一只眼的大当家回头问,他暗自掂量手中的狼牙棒,心里发怵。 小弟说出心中猜测:“大当家,雨湿路滑,路上没有入城的车辙印,京郊附近只有大音寺能供他们落脚休息。” 有人附和道:“他们定在此处无疑。” 白日里,守门兄弟发现下山捞油水的二当家迟迟未归,猜他们遇到了麻烦抽不开身,禀报大当家后下山寻觅踪迹,才发现兄弟们全都横死在竹林中,对方一刀毙命,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大当家陷入沉思,若动了大音寺等同于和朝廷作对,他们不能贸然行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他渐渐放下手中的狼牙棒,目光游移。 小弟们纷纷为死去的弟兄打抱不平,嘴里嚷嚷道,“大当家,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一定要为二当家报仇。” “报仇,报仇。”他们挥舞手中的刀剑,声音渐渐拔高。 庙外动静引起武僧警觉,他们推开厚重的庙门查看情况,耳边只有寂静的风声,未曾发现其他异常,怀疑自己听错了,复又关上庙门。 大当家长舒一口气,险些暴露,他示意兄弟们放下手中兵器,斥责他们莽撞无知,“你们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皇家寺庙又如何,难道大当家怕了?日后传出去,我们天龙帮的面子往哪儿放?”手下叫嚣着。 “为二当家报仇。”弟兄们点头同意,绝不能放过他们,“为二当家报仇。”场面渐渐失控。 忽而,一支裹着火油的箭羽划破云霄,落在大音寺内燃起火光,大当家不敢置信地扫视一圈,呵斥道,“谁,谁放的箭。”话刚落,又有几支箭羽随风而落,寺内火势渐大。 庙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不好,有贼人。” 手下讪讪地放下弓箭,“大当家,我们以为是你下的命令。”他们互相推诿,矢口否认,第一支箭绝不是他们所为。 “大当家,木已成舟,朝廷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不如为二当家出口恶气。” 大当家心里啐了一句,到底是哪个鳖孙想害我,眼下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们一拥而上,没发现有人悄然离开队伍,往相反的方向走。 6. 倒霉蛋 熊熊大火灼烧众人的双眼,贺兰柔本想随僧人下山帮忙,奈何住持出手拦住去路,离开前不忘留下两人保护她的安全。 大音寺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平日里没得罪什么仇家,现如今又顶着皇家寺庙的名头,不免好奇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放火烧庙? 青峰附耳说明情况,原来此事因她而起,那她断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来到庙宇中帮忙。 亲卫们听她号令,很快加入救火队伍,贺兰柔环顾四周,锁定人群中挥舞狼牙棒的大当家,暗中递了一个眼神,青峰颔首,趁人不备捉住他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住持眼睛滴溜滴溜转,思索着他们为谁而来,今日庙里只来了两位贵客,燕世子常来庙里吃斋祈福,附近之人早已司空见惯。 眼下,只剩她了。 贺兰氏乃武将出身,其后嗣皆有武功傍身,可惜青州鏖战后,家族人丁凋敝,多年来唯有贺兰柔一女,王爷失了儿女,恐会失去孙女,从不肯传授郡主武艺,而是放在家中仔细将养,每次出行都会派诸多护卫随行左右。 住持暗中观察过贺兰柔的举止神态,一双手如白玉般莹白,指节纤巧,粉妆玉琢,绝不是练过武的手,而骨子里透出的温和让他不禁联想起颇有文人风骨的苏相,郡主似乎更像是苏家的孩子,完全没有武将的凌厉之气。 郡主身体里流淌着顶级文武世家的血,她的身份既是香饽饽,又是眼中钉,实在有太多人在意她的生死。 住持边走边骂道,杀千刀的蠢材,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烧庙,他忙不迭地护住贺兰柔往后退,瞥到偏厅迅速推进去,语无伦次道,“郡主,庙里危险,您留在此处等消息。”不等她回应,已关上房门。 亲卫有序排开形成一个包围圈保护她,贺兰柔耳边充斥着“为二当家报仇”高昂的声音,鼻尖则是一股令人心静的檀香,摇曳的烛火吸引她的目光,她回头看到灵位上的名字,心中蓦地一怔,缓缓走上前拿起木牌细细打量着。 不多时,青峰提着大当家的尸身毫不留情地往地下一扔,尸身顺势滚下台阶,山匪们瞧见大当家已死,登时双眼赤红,不管不顾地冲上台阶为他报仇。 青峰轻呵一声,“不自量力。”扰郡主安宁,不得好死。 电光火石间,台阶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青峰收回佩刀,面色不改。 “郡主。”青峰淡淡吐出两个字。 “进。”贺兰柔负手而立,“如何?” “他们与白日里的山匪是同伙,因迟迟未见寨里的二当家归来,于是下山寻找踪迹,知晓死讯后便想为他报仇雪恨。” “难道他们不知道大音寺背靠皇家?”贺兰柔心存疑惑。 “知道。”青峰顿了顿接着说,“领头并不想招惹是非,但底下兄弟提前放了箭,他这才不得已闯入庙中。” 两人对视一眼,察觉出事情似乎不同寻常,来不及细想被门外的哭喊声吸引,“来人啊,快救救我家世子。” 贺兰柔踏出房门看到冲天的火光,不远处的禅房如同烧红的铁块,不断炸出火花,“砰”一声巨响倒下一根房梁挡住出口。 “完了,完了。”住持叫苦连天,瘫坐在地,恒王独子,同样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亲卫们纹丝不动站在贺兰柔身后,完全没有出手搭救的意愿。 贺兰柔无奈扶额,联想到宋离诉说他长大不易的经历,“青叔。” 今晚闹出的动静不小,定会惊动京中之人,索性好人做到底,借此利用恒王的关系做事。 青峰兜头倒上一盆凉水,裹住淋湿的棉被闯入火场中救人,他直奔床榻扑灭起火的袍角,燕贺迷迷糊糊醒来,喉咙间传出细微的咳嗽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陷火场而无能为力。 青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躬身抱住他往身上扛跑出火场,禅房瞬间倒塌成为一片废墟。 宋离扑到燕贺身旁哭喊,青峰淡淡瞥了一眼,拍拍尘土来到贺兰柔身边待命。 贺兰柔捂住口鼻弯腰看燕贺,“死了吗?” 燕贺勉力睁开眼睛,眼中出现陌生的倩影,正低头好奇地打量他,联想到白日里见到的车队,下意识喊出她的封号,“长宁……郡主。” “没死。”她话语里似乎有几分遗憾。 住持急忙为燕贺诊治,喂他服下安神丸后,转身投入救治重伤的僧人队伍中,实在抽不开身照顾他。 贺兰柔离开前被燕贺拽住裙角,青峰登时拍开他的手,轻骂了一句,“登徒子,送走。”手背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宋离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地盯着贺兰柔。 她不明白青叔怒从何来,不由多看了几眼燕贺,示意亲卫安置好他,回到偏厅休息,拿出绢帕仔细擦拭灵牌,“青叔,按计划行事。” “是。”青峰拿出一枚特制暗哨,嘈杂的寺庙中响起一声无人注意的鹰鸣,亲卫无声无息消失在夜幕中。 天空泛起鱼肚白,大音寺重开庙门,瞬间涌入无数官兵,其中以青袍华服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意,他越过住持直奔把守森严的偏厅而来,丹朱福身行礼,“表少爷。” 苏廷云颔首,留意到端茶送水的青峰,下意识整理衣冠,恭敬行礼道,“青叔。”虽强装镇定,但难免透出几分拘谨。 “嗯。”青峰轻叩房门,“郡主,该启程了。” 苏廷云习惯他的冷漠,小心走到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昭昭 。”眼里满是笑意。 “阿兄。”贺兰柔眉眼舒展,“好久不见。” “你有没有受伤?”苏廷云不放心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突然感受到身后冰冷的视线,他急忙摆手道,“青叔,我并非怀疑你的实力。” 青峰不语,递过手帕让贺兰柔净脸,她会心一笑,“阿兄放心,青叔不会怪你。”深知,他是苏家几个孩子里最得青叔欢心的人。 “昭昭昨日未按约定入城,祖父心中忧虑,一夜未睡,听闻大音寺着火的消息本想亲自赶来接你回府,是父亲劝了半个时辰才肯作罢,你因何事耽误了入城?” “路上捡了个病秧子,害外祖父为我担心了,我自会向他解释清楚。”贺兰柔挽住他的胳膊往门外走去,恰巧撞见来接燕贺回王府的亲兵。 住持把昨夜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萧晏安听完来龙去脉,眉头微蹙,想不到贺兰郡主会提前两个月入京贺寿。 “萧将军,多亏贺兰郡主出手相救,保住世子性命。”宋离抹了抹眼泪,仍旧惊魂未定。 “回府领罚。”萧晏安无波无澜道。 宋离垂下头,面如灰土。 “原来昭昭捡的病秧子是燕世子。”苏廷云认出领头的少年郎,能请动他出府相迎的人寥寥无几,很难不知道他是谁。 “那位是谁?”贺兰柔微抬下颌询问道。 她掀开幕篱一角,借着晨光打量萧晏安,雪白窄袖锦袍,革带束腰,刀不离手,眉宇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发现他比从前清瘦许多,他向来不喜浅色,现如今换上素衣,反倒比平时要俊俏三分。 贺兰柔留意到他乌发间的发带,纯白无杂色,仿若在为人守丧,他自幼孤身一人,不曾听闻有身边之人离世。 “恒王义子—萧晏安,刚升任从三品云麾将军,领王府兵。”苏廷云不禁感叹他,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萧晏安侧头迎上贺兰柔审视的目光,他抬手示意宋离噤声,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涌现出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怔了片刻,待她放下幕篱才回过神来,不忘走上前行礼问安,“贺兰郡主,青将军,苏公子。” 亲兵随之行礼,两方人马高下立显,饶是甲胄在身的亲兵在贺兰亲卫们面前仍黯然失色,他们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仰慕的目光。 苏廷云见无人回应,只好上前两步回礼询问,“萧将军,世子可安好?” “燕贺无碍,末将谢贺兰郡主救命之恩。” 贺兰柔微抬下颌,“嗯,阿兄,别让外祖父久等。”抬步离开。 “好。”苏廷云示意自己先走一步,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萧晏安目送他们远去,看来传言非虚,贺兰郡主此人自视甚高。 7. 入城 贺兰柔与苏廷云同行入京,原本安静的车道逐渐变得繁华宽阔,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轻轻掀开车帷察看四周,“京都果真如书中一般,九关上彻星辰界,三市横陈锦绣丛。” “京都繁华,不如青州自在。”苏廷云摇了摇头,明显厌烦虚以委蛇的京都城,眼下劝妹妹回丞相府安顿的事要紧,却遭到她几番拒绝。 “阿兄,王府才是我的家。”贺兰柔婉拒,此事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廷云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说,“丞相府也是你的家。” 贺兰柔答应他回府休整后会上门拜访,马车掉头来到笔直的王府大街,周遭嘈杂声消弭,脑海里闪过祖父临别前的叮嘱,“昭昭,燕王召你入宫,绝不会轻易放你离开,除了苏远山,不能偏信任何人。”她面纱下人畜无害的笑容逐渐覆上一层冰霜。 她悄然转着手中的龙头戒指,祖父放心,昭昭不会输。 王府的位置南北纵横,处于皇城中心,足足有五层楼高,能俯瞰整座皇城,贺兰氏虽镇守边关,鲜少入京,燕帝非但没有收回他们的府邸,反而派工部按最高规格修缮王府,如今的王府比皇室宗门还要奢华几分。 自从燕帝下旨选妃的那天起,王府上下皆为贺兰柔的到来做准备,为了能让她尽快适应京城环境,特地斥巨资请青州工匠打造王府,全府焕然一新,只待家主入府。 “吱呀”一声,沉寂二十年的王府重开朱门,侍女仆从依次排开,低眸垂首候着,领头的中年男人眺望远方,一张浑圆的脸蛋憨态可掬,身穿银色流云暗纹的青色长袍,打扮不俗,看上去倒像是家境殷实的员外郎。 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快步走下台阶,认出贺兰氏的尊驾,顿时喜出望外,“终于盼来了。”他三步并两步小跑上前,“老奴恭迎郡主。” 百名仆从齐声高呼,“恭迎郡主。”其声响彻云霄。 行人驻足观望,低声窃语,“奇怪,郡主不是下个月才入京吗?” “柴老太爷寿辰将近,贺兰郡主提前两月入京贺寿,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他不禁露出鄙夷的眼神。 那可是威名远扬的贺兰氏独女,一举一动都令人瞩目,消息早已传遍京都。 “起来吧。”贺兰柔搭住青峰手臂走下马车,清清淡淡扫视一圈,偌大的王府没有家主,却养了这么多仆从,燕帝当真舍得花钱。 当她迈入王府的那一刻才肯摘下幕篱,抬眸望去,廊庑的布幔皆用珍珠流苏点缀,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秋风萧瑟,但府内春色满园,桥下锦鲤戏水,水波荡漾。 “郡主,半年时间实在太过匆忙,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吩咐老奴去办。”他躬身在前引路,眼睛眯成一条缝,贴心介绍王府陈设。 “嘁。”青峰环抱双臂,对他点头哈腰的行为嗤之以鼻。 大概步行一刻钟的时间,穿过九曲回廊才到达正厅歇息,贺兰柔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疲乏,侍女奉上热茶点心,自发退到门外守候。 “王府第五代管家,赵福,拜见少主。”他拂袖跪下,双手抱拳,终于盼来了小主子。 “福伯不必拘礼。”贺兰柔示意他起来回话,赵家世世代代替他们管理京都王府,自然不是普通家奴。 赵福自来熟地搂着青峰肩膀,忍不住出手捶了两拳,他自认为用足了力气,但对方面色未改,纹丝不动,这两下仿佛打在一块钢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青峰,多年未见,武艺越发精进了。” “嗯。”青峰拍拍衣服,一脸冷漠地走到贺兰柔身旁待命。 贺兰柔捕捉到青峰眼底稍纵即逝的笑意,她莞尔道,“王府有多少自己人?” 赵福回答,“八成,其余两成是皇室和各府邸安插的眼线,王爷曾说王府里家大业大,养几个闲人不打紧。”与其让他们培养一批新人入府折腾,不如养着这群老人打探消息。 贺兰柔撇去茶沫,没有言语。 赵福即刻收敛笑容,面色冷肃,“少主若是不喜,老奴寻个由头赶出去便是。”一切以小主子为上。 “不必,留着有用。”既然派他们监视王府,那么他们自然也能利用这层关系保护王府。 赵福看到她眉宇间的倦怠,不忍叨扰她,建议她先回屋歇息,以后有的是时间清理内贼。 王爷曾送信入京,言明少主在他心中的分量,她的身份自是不能住偏厅,王府共设有两处主院,王爷的院子动不得,只能收拾出世子曾住过的宅院。 海棠门内沉甸甸的石榴果吸引贺兰柔的目光,她动手摘下一颗剥开外皮,露出圆润饱满的果粒,轻轻抿一口,甜意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院里果真有叔父亲手栽植的石榴树。” “世子种下它时只是一个孩童,眨眼间已过去三十年。”赵福回想起当年往事,比划他的身高,估摸着到他胸口,“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伸手指着青峰,得意地挑了挑眉,但很快又垮下脸来,讷讷说道,“三十年了,世子事务繁忙,吃石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青峰触景伤情,贺兰柔见状摘了一颗扔进他手里并吩咐道,“留一半,其余做果酒和点心。” “好。”赵福懊恼地拍拍嘴巴,怎的惹小主子伤心了。 青峰攥紧石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正堂摆放的红缨枪让她立马抛下半颗石榴果,“叔父的兵器?”她轻抚红缨枪,神情激动。 昔日的将领曾说叔父擅长枪,二叔擅陌刀,而姑母喜长鞭,各有所长,皆有建树,因她仰慕诸位长辈,自是有所涉猎。 她掂了掂红缨枪,她定要青叔对自己刮目相看。 “是。”赵福自知它的重量,少主握在手里如同木棍般轻巧,心下了然,“老奴疏忽,忘了收进库房。”准备拿走被她及时拦下来,“不用,摆这儿正好。” 斯人虽逝,但没人忘记他们曾经来过。 屋内备好沐浴用具,贺兰柔宽了衣袍坐进浴桶中,丹朱为她按揉肩颈,手法轻柔,顿感身心舒畅。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分析当下局势,贺兰氏看似深受皇家器重,实则遭到皇家猜忌,处处掣肘,尤其是当今的燕帝,早年间还在太子位时便想削弱贺兰氏兵权,降爵削藩。 祖父料到太子妃人选已定,燕帝只不过是想故技重施夺回兵权而已,这次试炼正好可以成为她的垫脚石。 若能平安回来,执掌王军指日可待。 丹朱撩开她的秀发,依稀能看清她背上斑驳的鞭痕,不由轻叹道:“眼下入京,郡主万不能再拖延,府里的舒痕膏该日日用上。”千娇万宠的郡主,身上不能有疤痕。 新伤叠旧伤,恢复如初需要一些时日,因郡主嫌涂药麻烦才会耽误养伤。 “嗯。”她轻声答应,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丹朱为贺兰柔净身穿衣,她从赵福搜罗的华服中选中绯色襦裙,暗纹以金钱绣之,裙摆的石榴花栩栩如生,行走间摇曳生姿,令人见之难忘。 侍女为她梳妆打扮,改换京城时兴的发饰,今日只是家宴,贺兰柔要求一切从简,拆 下昂贵的金钗改换为绒花。 赵福清点装车,“少主,拜礼已打点妥当,咱们随时可以出发。”小主子第一次登门,礼不可废。 “嗯。”贺兰柔坐上刻有“贺兰”二字的王府马车往丞相府方向驶去。 夕阳西下,以苏远山为首的苏家宗族在府门外候着,他们心中既欣喜又忐忑,郡主实在太过神秘,放眼整个苏家只有祖孙二人见过真容。 贺兰雄有腿伤在身,不能长途奔波,于是让贺兰旭代他入京接受燕帝问询,每年述职只许携妻子上京,严令任何人私自带贺兰柔出青州城,一经发现,军法处置。 若不是苏廷云在青州城住过一段时日,恐怕连他也无缘相见。 “大哥,郡主妹妹好看吗?”一位眉目含笑的少年郎问道。 “不可孟浪。”苏远山回头警告他。 他瞬间闭上嘴巴,同是手足至亲,祖父何必兴师动众,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贺兰郡主到。” 众人垂首行礼,“参见郡主。” 贺兰柔双手扶苏远山起身,语气轻柔,“外祖父,一家人不必多礼。”不忘为他整理衣冠,拍去尘土。 她扫过众人的脸庞,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暗中早已见过各位的画像,对他们记忆犹新,说话时少了几分生疏。 苏远山热络地牵她进府,“一年未见,昭昭又长高了。”每年生辰宴都会不远千里奔赴青州城送贺礼,恍如昨日,他的目光在贺兰柔眉宇间停留,似乎在透过她的眉眼看某位故人。 其余苏家人跟在他们身后进府,仆从们退避两旁,以免冲撞贵客。 苏家共有两子三女,长子—苏尚川,任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是下一任家主,膝下两子一女,在京城享有盛名。 次子任明州刺史,鲜少回京, 长女嫁入杏林之家,正是贺兰柔提前两月入京贺寿的柴家,因筹备寿宴一时抽不开身,故约定改日再登门拜访。 次女入宫为妃,封号为“舒” 幼女则是贺兰柔的母亲,苏嫣然。 待她落座,苏远山才命人开宴,苏尚川在侧介绍京都名菜,“子明说你喜好甜食,快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舅父费心了。”贺兰柔尝一块醋鱼,点了点头,“不错。”碗里很快又添其他菜肴。 苏令仪神情恹恹,食不知味,“兄长,你怎么不告诉我,郡主妹妹生得这般貌美。”人人都道边关苦寒养不出美娇娘,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多一分艳俗,少一分寡淡,恰如她鬓边的石榴花,明艳动人。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郡主妹妹的衣服应是织造署进献的蜀锦,今年不是才得了两匹吗? 中宫皇后得了一匹,另外一匹落到陛下宠爱的虞美人手中,并未听闻有多余的蜀锦流出,郡主妹妹从哪儿得来的蜀锦。 前些日子为迎接郡主妹妹的到来,她特地做了身新衣,曾在万宝阁见过相同的样式,但掌柜的告诉她只展示图样,不对外售卖。 按时间推算,郡主妹妹似乎比皇室先一步得到蜀锦。 由于苏令仪的目光停留时间太长,令贺兰柔难以忽视,她笑了笑,“阿姊,你怎么不吃菜?” “吃……吃。”她慌慌张张打翻手边的茶水。 众人神色古怪,怀疑她为太子选妃而苦恼。 苏尚川语气不善,“成何体统,回屋去。” 苏夫人急忙护住苏令仪,“高兴的日子,你凶女儿做什么!”心虚地觑了一眼贺兰柔。 8. 为了你好 众人面面相觑,场面陷入僵局,贺兰柔目光逡巡一圈,猜出他们在为何事烦恼,淡定放下碗筷,“外祖父,昭昭有话同你说。” “好。”苏远山离开前唤苏尚川同去。 苏令仪心中怅然,“母亲,郡主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苏夫人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见外甥女,同样摸不准她的心思。 母女俩求助曾在青州城住过一段时间的苏廷云,“子明,你快去书房看看。” “母亲,祖父千叮咛万嘱咐,凡是有关于昭昭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擅作主张。”他婉拒道。 “听听又怎么了。”苏夫人催促他快去看看。 苏廷云示意门外的侍卫,有他们在,谁都别想靠近书房。 苏廷年没心没肺地扒饭,“阿姊何必紧张,郡主妹妹对太子无意。” 苏令仪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若她有意,陛下何苦下旨选妃。”明眼人都知道是走个过场。 皇后想为殿下择选实力雄厚的娘家做靠山,放眼整个燕国,谁能越过贺兰王的家世。 苏尚川关上房门后露出歉疚的神情,反观苏远山气定神闲,“我信中所提,你为何不同意?” 贺兰氏多年来唯有一女,贺兰雄不忍孙女重蹈覆辙,于是从适龄宗族子弟中挑选可用之才,想培养他成为新一任家主,若将来和孙女缔结良缘便能名正言顺执掌王军。 任谁也没想到,当她知晓贺兰氏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后,心生向往,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自己练武,一次次通过王军试炼才断了他培养宗族子弟的心思。 纵使孙女是天生将才,他也不敢试错,信中写明他的担忧,苏远山亲去青州城同他商议对策,两人最终决定选一名身形相似的侍女替她住王府内学习琴棋书画,以此骗过皇室的眼线。 趁燕帝下旨之际,命侍女替她入京参加择选,倘若假郡主遭遇不测,贺兰氏正好可以挥军北上,夺回兵权。 即使燕帝不惧权势,下旨赐婚,苏家自然能配合他们操办婚事,留她在京中当空有名头的太子妃,而贺兰柔顺势接管王军。 无论怎么选对她都百利而无一害。 “外祖父,欺君是死罪。”贺兰柔淡淡道。 “借口。”苏远山重重放下茶杯,明显不满意她的回答。 贺兰氏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欺君又何妨,如今苏家稳坐朝堂,有他护着,谁敢动她,苦口婆心劝说道,“昭昭,你是贺兰氏独女,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女儿嫁入王府多年无子,他们苏家已经很对不起贺兰氏,女儿信中多次提及此事,希望他们能在朝中转圜,劝燕帝收回成命。 奈何燕帝对贺兰氏势在必得,他们用尽心机手段都没办法动摇君心,只能护她平安,千万不能让她在京中出事。 “此时离京,还来得及。”苏尚川愁容满面,他们早做好接应替身的打算,谁想到她会以身犯险,独闯京都城。 “昨日那场大火正好是偷梁换柱的好机会。” 苏尚川后悔自己没有奔赴火场送她回去。 “外祖父,舅父,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贺兰氏没有逃兵。”她绝不能临阵脱逃,替身终归只是替身,她们不姓贺兰,不该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苏远山无奈扶额,这倔脾气和王爷如出一辙,自知劝说无果,只好帮她趁早认清当朝局势,“燕帝记恨当年苏家站队贺兰氏,一手扶持左相上位分权,不过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 “燕帝分权招致权臣不满,有大臣暗中支持恒王上位。”贺兰柔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恒王乃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可惜先帝巡游途中病逝,太子名正言顺登上帝位,否则凭借恒王的实力确实能和太子争上一争。 现在的他看似风光,实则手中的实权快被燕帝瓜分完了,令人唏嘘。 作为燕帝眼中钉肉中刺的贺兰氏族能存活下来,全因为贺兰雄洞察先机,先一步交出兵权,赢得民心。 王军数量锐减,但凡燕帝想要收回兵权皆会遭到群臣反对,百姓怨怼,军中将领不听号令,冒着掉头的风险也要留在青州城,死活不肯离开王军,他为了稳坐帝位,只好暂时搁置此事。 待他笼络人心,误以为自己能稳操胜券收回兵权时,想不到朝中武将誓死不屈,竟在朝堂上动起手来,他无奈又一次放弃计划。 朝中武臣几乎是贺兰氏门生,全是一群硬骨头,想动贺兰氏,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恰逢燕帝削藩旨意传出,权臣暗中支持恒王上位,他不得已下旨命贺兰柔入宫参选太子妃,寄望于贺兰氏的兵权,只要他们肯站在自己这边,那么恒王不足为虑。 所以,燕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饶是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苏尚川此刻也坐立难安,抽走贺兰柔手中的茶杯,“昭昭,如今朝堂诡谲多变,贺兰氏的态度至关重要,切不可莽撞。”坚持送她回青州保平安。 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主人公云淡风轻,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贺兰柔安抚他,“舅父放心,贺兰氏不支持朝中任何一方势力,只效忠君王。” 贺兰氏铁律:后人不能挟势弄权,搅动大燕风云,他们只为安邦定国而存在。 “你不想,有的是人替你做。”苏远山一语道破,难道阴险小人编造不利于贺兰氏的谎言还少吗?他不想昭昭淌这趟浑水。 贺兰氏的忠心日月可鉴,但那又如何,燕帝照样疑心他们会背叛大燕。 “外祖父,舅父,鹰终要离巢才能翱翔天际,我不能一直活在你们的庇护之下,”贺兰柔固执己见,决不动摇。 苏尚川来回踱步,“叔父认定你为下一任家主,你又何苦入京自寻烦恼。”他们劝她回青州,是为了她好。 “祖父之命,自是无人反对,但王军不是一言堂,我若没有真本事,上了战场就是对将士们不负责,身为贺兰氏一员,我做不到置身事外,总要做出成绩,才能让将士们相信我会为他们搏出条生路。” 书房内气氛低沉,谁也说服不了谁。 苏远山无声叹了口气,妥协让步,“好,苏家全听你安排。”再三提醒她,“昭昭,做事前,想想背后支持你的人。”她的安危关系到整个贺兰氏,甚至整个大燕,每一步都要慎重。 “外祖父放心,昭昭明白。”贺兰柔目光坚毅,当她踏入京城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准备。 门外庭院中,苏令仪问出心中顾虑,“兄长,郡主妹妹是不是知道我和殿下之间的事?” 她从小和 太子一起长大,两人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倘若没有这道圣旨,自己理应是未来的太子妃。 但燕帝下旨断了她的念想,祖父严令她与殿下私下往来,父亲决意要为自己选门当户对的人家,定下亲事。 凭苏家的底蕴,京城里的勋贵子弟任她挑选,做当家主母自是比侧妃荣耀,只是她一时舍不下这份情意,迟迟没有选定人选。 她并不想因此事与郡主妹妹产生嫌隙。 “妹妹放心,昭昭不会放在心上。” 突然一声巨响,书房门霍然打开,“子明,送昭昭回王府。”苏尚川脸色阴沉,甩袖离开,真是气煞我也。 “是。”苏廷云拱手行礼,看来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 苏远山扫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苏令仪,话音骤然转冷,“回屋闭门思过。” “祖父……我……”苏令仪上前两步想为自己辩解一二,她今日并非故意坏了规矩,只是好奇郡主妹妹容颜忘了礼数。 “我会为你选好夫婿,乖乖在府中待嫁。”话语里带着几分警告和怒气,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她木然地点点头,“全凭祖父做主。” 他们回王府的路上,苏廷云欲言又止,贺兰柔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紧不慢道,“阿兄不必忧心,外祖父他们想劝我回青州避祸,我没同意,吵了几句。” “昭昭,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他们怎么有脸面对浴血奋战的先辈们。 “我明白,但我不想退。”贺兰柔缓缓闭上眼睛小憩。 苏廷云不忍惹她烦心,只希望于日后能帮的上忙。 晨光熹微,朝露未晞,“嗒嗒”声惊飞雀鸟,只见贺兰柔身穿墨色窄袖锦袍,手提红缨枪在院中练武,她单足点地旋身,红缨枪顺势划出几道凌厉的劲风,枪如游龙,一枪击碎院中的石台。 “砰砰砰”,贺兰柔身形矫健,踏着青石板砖,在空中连刺三枪,侧空翻一枪击穿假山,碎石块掉落在湖中,惊动一池锦鲤。 赵福看到这一幕,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仿佛看到当年小王爷练枪的身影,郡主迎着晨光远比朝阳还要热烈,不仅身法相似,连眼中的自信都一模一样。 “青叔,枪法如何?”贺兰柔回眸一笑,转着手中的红缨枪问道。 “八分相似。”在他心中,无人能超越小王爷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贺兰柔满意地点点头,八分相似,对她来说,已是极大肯定。 赵福瞪他一眼,这榆木疙瘩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说话,他连忙拍手叫好,“老奴一时眼花,还以为小王爷回来了呢。”可惜池塘边的锦鲤,又要换一批新的。 “哟,赵管家眼光不错。”贺兰柔顿时喜笑颜开。 叔父文武双全,乃军中翘楚,能有他几分相似,说明自己这些年没白练。 赵福拍了拍大肚囊,他眼光一向不错。 亲卫在门外通传,“郡主,恒王殿下想要见您,为您救燕世子一事而来。” “请他们进来。”贺兰柔放下红缨枪,练练功感觉浑身舒坦多了,“赵管家,把叔父用过的兵器全摆出来。”她要全试一遍,身在京中也不能荒废武艺。 赵福眼中闪烁着泪光,难掩激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终于能重开库房,再迎新主。 9. 燕氏父子 燕承朝摩挲拇指间的玉扳指,负手而立,他抬头凝视先帝所赐牌匾,眸中晦暗不明,想不到再次见到贺兰氏族人是这幅光景。 贺兰柔步伐平缓,裙袂飘飘,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待她看到正厅的贵客,脸庞浮现出温暖和煦的笑容,“拜见恒王殿下。”转而对燕贺颔首。 燕承朝晃过神来,他急忙转过身,双手微抬她的手腕,“郡主,不必多礼。”不由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透过她怀念故人。 “王爷,怎么了?”贺兰柔唤醒他。 “无事。”燕承朝越过她看到门外的守卫,主动问好,“青峰,好久不见。”语气相较于之前少了几分生疏。 “王爷。”青峰抱拳回礼,随即抱刀冷漠地站在门外,对他们置之不理。 燕承朝神色毫无波澜,反而欣喜于他对自己的态度。 “你们认识?”贺兰柔明知故问道。 “青峰曾是小王爷的亲卫,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燕承朝深知他的脾性,想来,王爷送来了一位真郡主。 明明有千万种理由推脱此事,他们为何要孤注一掷? 燕贺不适地咳嗽两声,燕承朝才想起来今天登门的要事,“贺儿,快谢过郡主的救命之恩。” “谢郡主救命之恩。”燕贺脸色惨白,眼尾泛着病态的绯色。 屋外艳阳高照,屋内却如坠冰窖,只见他裹着厚重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时不时地咳喘两声,仿若大限将至。 “举手之劳罢了,世子不用放在心上。”贺兰柔刚碰到他的手,刹那间,刺骨的寒凉直窜头顶,她下意识缩回手,叹一句,“好凉。” “抱歉。”燕贺裹紧大氅,挪了几步和她保持距离,他今日不该拖着病体和父王上门道谢。 “王爷,世子旧疾当真没得治?”贺兰柔好奇道。 燕承朝愁容满面,遗憾地点点头。 “此次有医师随行,世子可愿一试?” “医师”二字是燕贺痛点,他脱口而出,眉峰微蹙,“不用。”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果断,担心惹她误会,语气稍缓,“郡主不必费心。” 从小到大,他见医师的时间比父母长,吃药的次数比饭菜多,他自知时日无多,何苦牵连外人为他受累。 死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贺兰柔明白他看淡生死,只好言尽于此。 燕承朝欲言又止,打算回去后再与儿子商讨,他拍拍手示意侍卫抬进谢礼,不消半刻钟,正厅已摆放的满满当当,足足有十抬,青峰例行公事,打开检查,映入眼帘的有珠宝首饰、笔墨纸砚、名画古玩等。 “王爷,太贵重了。”贺兰柔推辞。 “郡主救下燕贺两次,这些礼物又算得了什么,更谈不上贵重二字。”唯有珍宝才能符合她的身份,他只担心不够珍贵。 贺兰柔表情为难,迟迟不肯收下谢礼。 燕承朝忍不住打趣道:“郡主莫非是看不上这些礼物?” 听闻王府内库堪比国库,贺兰氏独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眼中的贵重物品,在她眼里恐怕就是街边的小玩意儿。 “王爷说的哪里话,祖父不喜豪奢,你突然送许多礼物,我实在是愧不敢受。” “救命之恩远非我一人之功,不如这样,我留两抬即刻,其余的谢礼捐大音寺建庙,您看如何?” “好,那便以你的名义送。”燕承朝欣然应允,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贺兰柔故作苦恼,在谢礼之间徘徊,纠结选哪两箱好呢,“不用,以世子的名义送,当捐香油钱为他累福报。”怎可用她之名,日后传出去,宫中那位会睡不安宁。 燕贺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在她抬眸间慌张看向远处,手指无措地握紧暖炉,脸颊的潮红不减反增。 “郡主初次入京,不如趁寿宴前好好逛逛京都城。”燕承朝有意陪她同行。 “阿兄约我明日游湖。”贺兰柔选定两抬谢礼,让赵福抬进库房。 “有苏相在,郡主在京中不必烦忧。”燕承朝命侍卫抬出去她挑剩下的谢礼。 “嗯,外祖父自是宠我的。”贺兰柔莞尔道。 萧晏安看到侍卫送出的谢礼,一脸淡然,随口问了句,“贺兰郡主没收吗?” 眼下时局动荡,义父备十抬谢礼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妥。 “郡主收了两抬,其余以世子名义捐大音寺建庙。”一切按王爷说的办,他们要先行去典当行换为银两再交到住持手里。 贺兰柔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惋惜道:“模样不错,死了怪可惜的。”燕贺生得俊美,恰似一件琉璃摆件,反倒让人心生怜爱。“任谁见到燕贺的脸,都不忍心抛下他。”啧啧咂舌。 丹朱小声提醒她,“郡主,你抛下他两次。” “是吗?”贺兰柔尴尬地笑笑,她的目光看似瞧着燕家父子,实则停留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萧晏安伸手探燕贺的额头,“还好吗?”为他系紧大氅,明明出府前做足了准备,怎会加重病情,脸色泛红。 “无碍。”燕贺虚弱地笑笑。 他们一同坐马车回府,燕承朝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方才的和气之色,“郡主提议,你不该拒绝。”语气不容置喙。 “父王,儿的病无药可医。”燕贺沮丧地垂下脑袋。 “贺兰柔金尊玉贵,能让王爷点头随行的医师自是医术高超,非同一般。”燕承朝缓缓睁开眼,无声地盯着他,周遭气氛骤冷,吓得他放慢呼吸。 萧晏安挡在他身前解释,“义父,自打贺兰郡主入京,王府周遭的街道变得热闹了起来,我们与她走得太近,恐会招致猜忌。” “猜忌!?本王会怕,能拉拢贺兰柔,是他的福气。”燕承朝冷漠道。 “贺兰郡主为选妃而来,并非儿子能肖想。” 燕承朝轻笑了一声,“呵,痴心妄想。”重新靠回车壁小憩。 萧晏安对他摇摇头,不要同义父置气。 毕竟,义父说的是事实,贺兰氏的乘龙快婿岂是一般人能当的。 当赵福询问恒王的谢礼该如何处置时,贺兰柔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便啦,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傍晚时分,苏廷云按约定好的时辰接她游湖,他身穿月白色锦袍,圆领和袖口以淡青色云纹滚边勾勒,与天边暮色交相辉映,清风霁月。 贺兰柔不由想起京中趣事,他们皆说兄长是春闺梦里人第一,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围着他转了一圈,“不错不错。”对他的打扮赞赏有加。 苏廷云不明所以,任由她玩闹,轻轻为她摘下碍事的幕篱,“灯会不必拘束,你戴着这个,可惜你的漂亮衣裙。”耐心理顺她的发丝。 燕国民风开放,凡是盛大的灯会,家家户户皆能上街游玩,没有门第之见,没有男女之分。 “有道理。”贺兰柔挽着他的胳膊一同上街。 灯会人来人往,嬉笑声不绝于耳,贺兰柔拽着苏廷云穿梭在人海中,时而驻足观看杂耍,时而同摊贩讨价还价,好不欢乐,没一会儿功夫,苏廷云手里提满她的东西。 岸边有一群身着华服锦袍的少年人,他们凝望人群中嬉笑打闹的兄妹俩,嘴角跟着上扬。 “苏廷云身边的姑娘是谁?”领头的少年漫不经心问道。 他轻摇折扇,原来苏廷云撇下亲妹是为了贺兰柔,真有意 思。 “回殿下,是贺兰郡主。”苏令仪克制住内心的担忧,不疾不徐道。 郡主妹妹入京,祖父特地叮嘱他们,这段时间内多和她走动走动,互通有无,小弟今日回国子监上课,得有段日子才能归家,现如今只有他们兄妹俩有时间陪她游玩。 男女授受不亲,兄长始终顾及彼此身份有别,不宜与妹妹单独出行,所以提议她陪同游湖,两个姑娘家作伴,总是方便许多。 奈何临时收到太子邀约,她不得不推脱此事,谁曾想会在这里碰上他们。 太子选妃在即,长辈们不止一次警告过她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必须彻底断了和太子来往,切不能辱没苏氏门楣。 若是兄长揭发她和太子同行游湖,这双腿恐怕是不能要了。 太子猜到她的反应,暗中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有孤在,苏廷云不敢对你怎样。”随即笑了笑说,“她就是传闻中的贺兰郡主,果真不俗。” 月白色纱裙翩跹起舞,发带随风飘扬,穿梭在人群中言笑晏晏,比灵蝶还要灵动三分。 他身后孱弱的少年眼里满是羡慕,郡主无拘无束的性格,不该困在后宫。 贺兰柔欢脱的背影落在萧晏安眼中,让他想起远方一位故人,怅然若失感又浮上心头,侧目看到弟弟眼中的羡慕,“为什么出府?”他不喜热闹,不喜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今天却一反常态,执意出府参加灯会。 燕贺握拳在唇边咳嗽两声,“图个热闹,下次灯会,恐怕无缘再见。”昨日听说她要游湖,鬼使神差地想出府碰碰运气,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 “胡说什么,你定能长命百岁。” 燕贺笑而不语,都是义兄哄他的话罢了。 苏廷云看到妹妹开心的模样,拿出手帕擦拭她额头的汗珠,“累不累?” 贺兰氏家规森严,妹妹肯定憋坏了,连逛两个时辰都不嫌累。 贺兰柔摇头,她不累,她喜欢热闹。 “画舫里准备了吃食,歇一会儿再来玩。” “好。”贺兰柔欣然答应。 太子忽而想起一件趣事,以玩笑的口吻说道,“孤曾让苏廷云做伴读,他却百般推脱,后来孤才知道,孤竟然输给了郡主。”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兄长年幼落了一场病,若没有郡主妹妹替他求情,王府怎会留下他养病,兄长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起初兄长只是为了报恩,渐渐和妹妹生出感情,心里时常挂念她,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去青州探望妹妹,两人胜似亲兄妹。 经苏令仪提醒,他们才想起来两人之间的牵绊,听闻苏家本打算送苏廷云到苏二叔家养病,可惜地州苦寒,不适合他温养身体。 恰逢苏嫣然入京,不忍侄子吃苦,所以先斩后奏带他回了青州休养。 郡主体弱多病,老王爷视郡主如命,嫌苏嫣然带回来一个病秧子晦气,直言要他打道回府。 暗线传回的消息,他们确实在家闹了一场,最终郡主出面转圜,老王爷才同意留苏廷云在王府养病,这一养就是一年。 回到京都的时候,他不仅身体痊愈,还习得剑术,在世家公子中的地位直摇而上。 “苏廷云。”太子出声叫住他们。 贺兰柔循声望去,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画像,自动对号入座,太子,他怎么在这里? 苏廷云目光锁定亲妹,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不情不愿走过去行礼问安,“殿下万福。” 苏令仪下意识往太子身后躲,不用看都知道兄长此刻的神情很难看。 他哪肯放过亲妹,刚要发作便被贺兰柔拽住衣袖往旁边挪几步,她微微一笑,“殿下万福。” 10. 刺杀 太子故作惶恐,退后两步,“孤怎敢受礼。”他立马拱手回礼。 “太子言重。” 贺兰柔见惯形形色色的人向她见礼,其中态度虚实,她自是能分辨清楚,太子言不由衷的话,惹她心烦。 “殿下,天色已晚,微臣还要送舍妹回府,臣就不叨扰诸位观灯了。”苏廷云拜别,示意妹妹站过来。 苏令仪刚准备过去,太子立马握住她的手腕,挡在他们中间笑了笑,“相遇即是有缘,不如今晚一同游湖可好?”看似询问,实则在发号施令。 两人举止亲密,落在贺兰柔眼里格外刺眼,她暗暗翻一个白眼,虚情假意,既然阿兄不愿意去,那她也不愿意去,“我不想去,阿兄送我回府。”直截了当地说。 话落,周遭静了一瞬,太子不怒反笑,“郡主,初次见面是否能给孤一次认识你的机会,我们对青州城很感兴趣。”他余光扫两眼身后的男子,示意他们帮忙留下郡主。 燕贺讷讷地点点头,心里既想她答应游湖,又不愿意她应付太子。 萧晏安闭口不言,他不想掺和进来。 “我为太子选妃而来,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彼此,至于青州城,太子回宫后可翻阅典籍。”贺兰柔不想同他继续攀谈下去,话音带着几分燥意,不待他回答,自顾自转身离开。 苏廷云顾不上左右摇摆的亲妹,急忙跟上她的步伐,不一会儿,两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完了,完了。”苏令仪焦躁不安,郡主妹妹定是生气了。 “别怕,孤会替你解释清楚。”太子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殿下,祖父很快会为我定下亲事,我们以后还是别再来往了。”苏令仪甩开他的手,提醒发呆的侍女跟她回府。 “扫兴,回宫。”太子踱步离开。 正主离开,萧晏安担心弟弟的身体,提议送他回府休息。“义兄,我想游湖。”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想错过良辰美景。 “昭昭没生气?”苏廷云小心护着她登上画舫赏景。 “太子而已。”对她来说,构不成威胁。 “妹妹私会太子的事情,我并不知情,今晚之事,我会告知祖父。”苏廷云冷冷道。 贺兰柔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可惜阿姊花容月貌,不该被太子耽误年华。 她咬一口炊饼说,“凭借苏家的权势,阿姊做个侧妃实在可惜。”发出魇足的喟叹。 苏廷云适时递上茶,“昭昭,别碰粗粮。” “京城真没意思。”贺兰柔忍不住吐槽,处处小心谨慎,连口喜欢的饭菜都不能吃。 湖面之上,画舫往来如织,宛如流萤。 画舫行到城郊时,只有两三艘船作伴,贺兰柔趴着栏杆吹晚风,惬意地闭上眼睛。 “贺兰郡主。”燕贺率先发现她的身影,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嗯。”萧晏安不冷不淡应了一声,盘腿坐甲板上观星,随手放几盏水灯祈福。 燕贺自顾自地说,“原来郡主对太子无意。” “她对太子无意,更对你无意。” 正当他失落时,水下波涛汹涌,湖面泛起层层涟漪,萧晏安迅速抽刀护燕贺往后退。 忽而,黑衣人破水而出,纷纷飞向贺兰柔身处的画舫,他们提刀纵身一砍击退护卫。 苏廷云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郡主。” “义兄,你快去帮忙。”燕贺催促道。 萧晏安环顾四周,眼下没有可用之人,贺兰郡主救过燕贺,他们不能见死不救,权衡利弊之后,他先行一步,命侍卫护送他到船舱里躲好。 “苏少卿,青将军在何处?”萧晏安杀出一条血路和他并肩而立。 “是我疏忽大意,没让青叔随行。”苏廷云懊恼万分。 贺兰柔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烟波浩渺,看不清岸边的情况,她溜一眼船尾,刺客源源不断,一时难以分辨他们的身法,猜不出是何人想要对自己下手。 她听到暗处细微的脚步声,来人气息不稳,脚步踉跄,瞬间收敛身上的戾气,一脸无害地转过身,“世子,你怎么在这里?” “郡主别怕。”燕贺关上房门,推随身保护他的侍卫出去帮忙。 侍卫离开前看了一眼神色惶恐的贺兰柔,迟疑片刻后转身离去。 画舫左摇右晃,燕贺费力抓住窗棂才没有摔倒,耳边全是奋力厮杀的打斗声,血溅在窗户上,吓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刺客听到屋内的咳嗽声,一刀破窗,看到屋内藏着两人,迅速锁定躲在角落里的贺兰柔,与画像中的女子有几分相似,不待确认身份后便大喊道,“郡主在这里。” 上面的人吩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跳窗而入,贺兰柔瑟瑟缩缩地捡滚落的花瓶扔出去,“你别过来。” 刺客无情嘲笑道,“哈哈哈,堂堂贺兰氏族人,竟然不会武功。”他晃着刀大摇大摆冲过去杀她,奈何燕贺不顾生死奋力冲向他,两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萧晏安推开门看到倒在地上的燕贺,随身匕首投掷而出刺中脑门,刺客浑身瘫软没了气息,连忙扶他起来,言语急切道,“燕贺,燕贺。” “我没事。”燕贺越过他看郡主,只见她神色复杂的瞧着自己,似乎有几分嫌弃,再定晴一看,又只剩怜惜,或许刚才是自己看错了。 萧晏安一边斩杀刺客,一边护他们往后退,看到后舱的斗柜,灵机一动强行将他们塞进去避祸,他低声叮嘱道,“千万别出来。”眼神始终停留在燕贺身上,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才看一眼贺兰柔。 他曾在军营与她有一面之缘,她为何会没有武功?眼下情况危急,只能日后再求证此事。 斗柜闷热,周遭萦绕着一股药味,贺兰柔不想坐以待毙,她偷偷打开门缝,燕贺又立马关上柜门,极其严肃地说,“郡主,别出去。” “世子,你猜是谁想要杀我?”如此明目张胆对她下手,难道真不怕贺兰氏的怒火吗?她脑海里闪过几个人选,只是还不能下定论。 “不知道。” 贺兰郡主入京人尽皆知,但她今天游湖的消息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刺客早早埋伏在附近,定是知晓他们今天的游湖路径。 郡主行程由苏公子的安排,凭两人的关系,不会是他透露消息。 天子脚下,暗害郡主,这是抄家灭族的罪名,谁敢冒险! 背后之人的身份定是非富即贵,又或者是那位只手遮天的圣上。 燕贺眼睛滴溜滴溜转,不会的,不会的,圣上需要贺兰氏的助力,怎可能在此时刺杀郡主,那他到底是谁呢? 他突感后颈传来一阵刺痛,瞬间昏倒在地,贺兰柔小心扶他靠着柜子,“对不起。”她转而跳窗往船尾走去。 画舫惨叫声彼此起伏,江上横尸遍野,甲板一片猩红,空气弥漫浓厚的血腥味,她小心迈过尸首,探头 看到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的萧晏安,他似乎有伤在身,四处不见阿兄的身影。 她小心翼翼地贴着画舫转一圈,甲板霍然开出一个口子,往下一探,看到苏廷云的影子,战况激烈,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悄然松了一口气。 突然,又有几人跳上画舫,贺兰柔装作不知情躲在暗处观察,脖颈间横着一把刀,亮光一晃而过,她闭上眼睛,举手投降,“别……杀我。”身体发抖,说话都不利索。 刺客没有说话,只是攥紧刀柄挪近几分,直到她脖颈间出现一道伤口,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领口,她仍紧闭双眼没有还手。 对方犹豫一瞬,难道她真的没有武功? 在他松懈之际,贺兰柔猛然睁开眼睛,眼神阴鸷,动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只听“咔嚓”一声,手里的刀掉落在地。 “你装的?”自己的手生生被她折断,冷汗直流,没想到自己被她娇弱的模样唬住了。 两人位置调换,贺兰柔钳住他的双手,扼住喉咙,“说,谁派你们来的?” 他双脸发紫,郡主好大的手劲,在她手里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他侧头闭口不答,绝不会供出幕后主使。 “不说。”贺兰柔冷笑一声,直接扭断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不说话,只有死路一条,她蹲下搜身,兴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匆匆有几人赶来,贺兰柔目光微动,悄悄捡起地上的刀,转身一刀封喉,他怒目圆睁,饮恨西北。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糟糕,情报有误,贺兰郡主会武。 “不巧,被你们知道了。”贺兰柔唇角微弯,掂掂手中的刀,既然已经知晓她会武的事,自然不能留下活口。 她飞身上前,一刀一个,解决完所有靠近她的刺客。 她独自站在血泊中神情自若,宛如地狱里锁魂的阎罗,抹一口脖间的血,不甚在意地捻了捻,继续寻找其他线索,翻看尸身发现耳后的刺青,刚才破窗的刺客身上并无刺青,难道他们不是同一批人? “郡主。”萧晏安在血海里发现她的身影,月白色纱裙被鲜血浸染,晕染开一团一团的血渍,仿佛是沿着枝蔓盛开的曼陀罗花。 “萧将军。”贺兰柔顿时敛住神色,随后努力眨眨眼睛,眼泪蓄满眼眶,她后怕地站起身来,“他他他们,想要杀我。”语无伦次地说。 萧晏安检查刺客尸身,看有没有留下活口,发现全都一刀毙命,刀法似曾相识,应是王军的刀法,警惕地环视四周,怀疑附近有郡主亲卫。 “萧将军,萧将军。”贺兰柔小心提着裙摆走来,神情既害怕又嫌弃,她挡住对方怀疑的目光,一张脸怼在他面前,“你受伤了?” “没事。”两人离得太近,他下意识往后退,借着月光才看清她脖颈间的伤口,“郡主,咱们快回去。” “好。”贺兰柔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腰间摇晃的香囊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虽已负伤,但它丝毫未损,甚至没有沾染血污,显然是他极在意的宝贝,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小心。”萧晏安扯过她紧紧抱在怀里,替她挡住一枚飞镖,只见它从左肩贯穿而出,顿时鲜血淋漓,猛地咳出一口血。 “萧晏安,萧晏安。”贺兰柔挣脱他的怀抱,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萧晏安抹去嘴角的血渍,低头看到她关怀的双眼,心脏蓦地钝痛。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冷漠地推开她,“我没事。” 11. 她的地位 贺兰柔暗中松了力道,脚步踉跄直往后退。苏廷云好不容易杀出重围,看到妹妹浑身是血,模样好不狼狈,顿时怒火中烧,“萧晏安,别忘了你的身份。” 萧晏安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苏少卿的怒火,脖间横着对方的冷刀,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尖滴落,稍不留神随时会要自己的命。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神色坦然,“苏少卿,燕贺在哪儿?” 刹那间,一阵劲风扫过,萧晏安来不及反应,身体不受控制飞扑出去,重重砸在地面,口吐鲜血。他痛苦地蜷缩身体,顿感五脏俱裂。 贺兰柔关怀的手默默收回,藏住眼底的担忧,示意苏廷云不要轻举妄动。 “义兄!”燕贺匍匐前进,抱住他的身体,不明白郡主身边的护卫为何突然出手? 甲板忽而晃动起来,瞬间涌现无数亲卫,青峰迅速判定周围的不确定因素,递了个眼神,亲卫各司其职查找证据。 萧晏安眼前忽明忽灭,晃了晃脑袋,看到燕贺平安无恙后松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我没事。” “郡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燕贺红着眼睛质问她。 不待贺兰柔回答,青峰已经抽走苏廷云手中的刀挡在他们身前,眉眼间充斥着杀气,他一字一句道,“刺杀郡主,罪同谋逆,尔等无需再辩,即刻就地诛杀。”他的刀尖对准燕贺。 “是。”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怔了怔,唯有亲卫迅速出刀解决所有赶来增援的王府暗卫。 “你怎敢!”燕贺难得摆出一次世子架子,怒目圆睁。 青峰冷笑一声,杀他都浪费时间。 萧晏安勉力撑地站起来,护燕贺在身后,他拱手道,“青将军,刺杀一事与我们无关,您问过郡主,真相自会大白。” 他们二人,一个是活不过二十的病秧子,另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纵使杀了他们,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杀便杀了。 因口舌之争丢了性命,不值当。 “青叔,妹妹受了伤,咱们还是尽快回王府疗伤为好。”眼下尚未抓住幕后主使,不能再节外生枝。 苏廷云眼神求助贺兰柔,只有她能劝住青叔不要冲动,在众人视线中逡巡一圈,她微微抬手,亲卫们退守两边。 漆黑的湖面亮如白昼,官船往来如织,他们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幸好没有来迟,凡是有关京城防卫的官员都到了,他们不停擦拭额头冷汗,笑得比哭还难看,“郡主,青将军,下官来迟了。” 青峰没想到,京都官还是像从前那般废物。他语气森然,“本将已记下你们的脸,若是查不出幕后真凶,我会亲自摘掉你们的脑袋。”青峰扶贺兰柔离开是非之地。 官员们吓得魂不附体,有的甚至瘫软在地, 他们目送贺兰柔离开后才发现燕贺他们,尴尬地笑了笑,“燕世子,萧将军,你们也在。” 燕贺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他们一直都在。 燕承朝派出的暗卫被王府亲卫截杀的消息传回王府,他没有言语,只吩咐侍卫静观其变,一直呆在书房练字,直到萧晏安被人抬回王府才肯出来。 燕承朝特地请御医为他诊治,而燕贺在门外一五一十叙述事情经过。他听完后转身盯着儿子,不由分说地甩了一巴掌,“你有何资格质问郡主。” “父王!”燕贺不敢置信地捂住脸。 “郡主乃是贺兰氏唯一血脉,即使是本王见到她也要和颜悦色,你算是什么东西。” 青峰没杀他已算是开恩。 “可他们差点杀了义兄。”燕贺据理力争,他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位将军,是他不辨是非。 “青峰不是莽撞之人,定是安儿有错在先。” “父王!” “回去闭门思过。” 侍卫只好请他回去,燕承朝回屋探望义子,得知他筋脉受损,一月内不能动武的消息,深感无力,“安儿,是你的武力退步了,还是本王高估了你。” “义父,是孩儿技不如人。”萧晏安低头道歉,百闻不如一见,青将军果真武力不凡。 “不怪你,这世上鲜少有人能打过青峰,你以后见到他绕远点,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燕承朝想到从前在王军的日子,既欢愉又痛苦,没少在青峰手底下吃苦头, “好好休息,案情未明前,不要出府。” 御医回宫禀报,御书房灯火通明,燕定北高坐帝位,他不过是指派小队人马试探贺兰柔虚实,哪里又冒出另一拨人取她性命。 因贺兰柔入京,外界紧盯皇室的一举一动,揣摩他对藩王的心思,今晚闹出的风波,恐怕会传出他抢夺军权的流言蜚语,明天的早朝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父皇,您不治青峰的罪吗?” 区区一个护卫,打伤萧晏安,扬言要杀燕贺,真是胆大包天,理应就地斩杀。 “他保护贺兰柔有什么错,你给朕下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燕定北恨铁不成钢地说,“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朕就把你交给青峰问罪。” 太子识趣地闭上嘴巴,片刻不敢耽搁,彻夜不眠查案。 他们回到王府,苏远山已等候多时,看到她脖间的伤口,急忙察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眼神责备陪她游玩的孙儿。 苏廷云愧疚地垂下脑袋,是他没有保护好妹妹。 贺兰柔简单梳洗完来到书房议事,青峰拿出搜集好的证据,查出有两拨人刺杀郡主,他指着一幅刺青,似乎在哪里见过,现下只能辨认出不是大燕国的图腾样式。 “对于圣上来说,是件好事。”苏远山淡淡道。 “为何?”苏廷云问。 “刺杀之事,必须有个交代,若不是我朝所为,随便推个王朝即可。”苏远山摩挲箭矢,普通玄铁所制,范围太大,难以查到源头。 “他们很好奇我有没有武功。”贺兰柔回想起来,有刺客说,她果然会武,明显是来试探自己的武力。 “你确定没有留下活口?”苏远山担忧道。 “是。” 她虽然没有让青叔随行左右,但约定好每一刻钟时间就会探查行踪,若得不到她回应,王府即刻会派兵增援。 苏远山轻敲桌面若有所思,今晚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明日,我会入朝觐见,试探圣上反应。” “外祖父怀疑圣上?”贺兰柔神情错愕。 “有太多人好奇你,圣上也不例外。”苏远山眸底闪过一丝寒芒,倘若真是圣上所为,选妃事毕,他们 必须马上送昭昭回青州。 如果昭昭会武的事传出去,恐会招来杀生之祸。 “今后不能再冒险。”苏远山再三提醒她。 他深受王爷照拂,必须看顾好昭昭,苏家不能再对不起贺兰氏第二次。 苏廷云听到开门声,低头跟在苏远山身后,两人一同回苏府。 一路上,苏远山默不作声,闹得苏廷云心里惴惴不安,眼神乱瞟,坐立难安。 他好不容易熬到丞相府,以为能侥幸逃过一劫。 苏远山搭着他的手下车,似笑非笑地说,“子明,你妹妹在祠堂等你。” 苏廷云蔫头耷脑来到祠堂,看到妹妹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忍不住心疼她,“好了,好了,别哭了,祖父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阿兄,你身上怎么有血?”苏令仪拽着他的衣服问,顾不得自己伤心。 苏廷云抹去她眼角的的泪水,“游湖遇到刺客,幸好你没陪我们一起游湖。”否则,受伤的人又会多一个。 “刺客!郡主妹妹受伤了吗?” 苏廷云刚想开口说话,祠堂门霍然大开,苏夫人小跑进来,抱住他上下打量一番,“为娘听说你遇到刺客,有没有受伤?怎么有这么多血!哎呀,快,快进宫请御医啊。” “夫人,快随我回屋。”苏尚川及时赶到,拉她出去。 “儿子受伤了,你没看到吗?”苏夫人不肯离开祠堂,心疼地抱住一双儿女。 “娘放心,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苏廷云催她快回去,别惹祖父生气。 苏尚川强行拉她回去,“你要是想保命,现在就随我回去。” 光女儿私会太子这一条罪就够他头疼的,现如今还闹出昭昭受伤的事,他们苏家还想不想在京都立足了。 祠堂门紧闭,苏令仪挽回的手无力垂下,“阿兄,事态真有父亲说的那般严重吗?” “你左右摇摆,累及家族清誉。我固执己见,连累郡主受伤,你说严不严重?”苏廷云懊悔自己力量太弱,连妹妹都保护不好。 “对不起,我日后不会和太子来往。”苏令仪道歉。 次日一早,苏远山整理衣冠,早早想好应对之策,苏尚川列在其后,父子俩一同上朝。 路上遇到不少同袍,旁敲侧击打听,关于贺兰柔受伤的事,苏家打算如何应对,苏尚川义正辞严,“苏家定会为郡主讨回公道。” 百官明了丞相心意,心有成算,明白待会儿的朝会该如何站队,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乌纱帽。 朝会刚开始,便有人提及昨晚之事,武官群情激愤,势必要为贺兰柔讨回公道。 “圣上,王爷书信于臣,言明郡主安危关系贺兰王军,初入京都便遭此一劫,臣实在不好向王爷交代。”苏远山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不卑不亢道。 燕定北递了一个眼神给太子,他立马站出来回应,“丞相放心,孤彻夜不眠,现已查到真凶,是那西戎奸细所为,青州安定,他们无下手之机,所以才会趁郡主游湖,放松警惕,派人刺杀。” 果真如他所料,圣上敷衍了事,随意推在一个敌对王朝头上。 “据青将军所言,昨晚有两拨刺客,殿下只查到西戎奸细吗?”苏远山追问。 12. 真相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百官交头接耳。 太子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堪,昨晚事发现场除了遍地尸骸,并未发现其他有用线索。为了能在今早的朝会有所交代,他才会选择草草结案。 他们连夜编造西戎奸细刺杀贺兰柔的证据,一并安排好相应证词。案卷交由燕定北审阅示下,只要过了明面,无人再会提及此事。可惜千算万算错漏了苏相这一环,两家关系匪浅,他不打算就此放过。 “青峰为何不报?”燕定北抬手让太子退下。 “回圣上,青峰当场查验刺客尸身发现异常,而郡主返回王府后,画舫上的尸身就交由大理寺和京兆府保管,臣还以为两位大人找到了证据,故没有上报。” 苏远山侧头瞧一眼他们的反应,看到他们眼神乱看,心虚地觑了一眼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自然知晓有两拨刺客,只是其中内情,不可向外人道。 京官“噗通”一声跪下,太子与苏相,二人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微臣办案不力,请圣上治罪。”两人高呼,跪地求饶。 “拖下去,杖二十,革职查办。”燕定北即刻叫侍卫拖出去打。 “太子,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回东宫闭门思过。事关长宁郡主安危,朕绝不会放过幕后真凶,查,一定要查。”燕定北猛拍了一下龙椅,呵道。 “圣上息怒。”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燕定北愤然离场,官员们只好散朝,各回各家。路上摇头嗟叹,满目怅然。 苏远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有结论。他经过邢部尚书面前时,小声道,“雷大人,郡主请你过府一叙。” “是。”雷鸣整理衣冠立马跟紧他。 同穿紫色朝服的左相双眼微眯,面色不善。 他身后蓄有羊须的中年官员问道,“相爷,苏相为何独独叫雷尚书问话?” “倘若微臣没记错的话,雷尚书当年是随军仵作,相尸之技出神入化。凭独门技艺,官至二品大员。”巴结左相的官员提醒他们。 “难道苏相早猜到太子查不出幕后真凶?” “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只是秘而不宣。”左相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下台阶。 “相爷,需不需要我们横插一脚?”他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苏家日子不好过,相爷心里就高兴。他高兴,手底下的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切勿轻举妄动。”左相回头警告他。在自己探出贺兰柔虚实前,不能打草惊蛇。 “是。”他悻悻闭嘴。 朝会刚散,贺兰柔手里已经收到消息,果真如外祖父所料,他们敷衍了事,没有尽力追查。是一夜时间太紧,还是他们故意而为之。 “郡主,苏相带雷尚书到了。” 贺兰柔烧掉信纸,往前厅方向走。雷鸣?从仵作升至尚书,民间关于他的传奇佳话数不胜数。听闻他能与尸身对话,勘破奇案,希望不是浪得虚名。 雷鸣看到苏远山起身,立马挥开衣袍行跪拜大礼,“下官参见郡主。” “尚书请起。” 他拍了拍没有沾染灰尘的膝盖,低眉垂首道,“郡主需要下官做什么?”他心中明白,除了这手绝活,他没有郡主可利用的地方。 贺兰柔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唤了一声,“青叔,带他过去。” 雷鸣全程低着头跟青峰离开,他们来到后院安放刺客尸身的房间,屋内一应验尸工具都已准备妥当。 “你需得查出两具尸身有何不同之处。”青峰掀开白布,指出脖颈间的刺青。“你可见过?” 他凑近一看,大脑涌现出平生见过的所有图腾样式,努力找出相对应的画面,不过片刻就找到源头所在,“回青将军,此样式属西戎内廷侍卫独有。”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样式新颖,瞧着是刚改良的样式。” 若是老旧图腾,青峰不会认不出来。雷鸣拿笔画出两幅图腾,将它们渐渐重叠在一起,发现唯有中心的图案不一样。 “何时改的?”青峰记得西戎战败前,因信奉太阳,所以一直采用蛇盘日的图腾样式。 “不知,下官查案时抓获一个西戎商贩,留意到他脖间的图腾才多嘴问一句,因他没有犯下大错,前两日刚放走。” 雷鸣捏住尸身皮肉察看,刺青墨色沉静发暗,皮肉相融,历经岁月,无新肌潮红之态。再推算西戎往返大燕的脚程,大致推断出有两年以上的时间。内廷样式,难道是西戎王亲自下令刺杀郡主?光天化日,他怎敢在大燕行凶! 他片刻不敢耽搁,即刻剖尸查验。 青峰在一旁面,全程从容淡定,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一炷香后,他们来到前厅回话,雷鸣刻意拉开距离说话,“禀郡主,两具尸身并无特别之处,只不过其中一具尸身的胃里查到胡饼,来自京都的春来酒楼。” 贺兰柔目露惊讶,当真神探也! 苏远山由衷称赏,不免好奇道,“何解?” “西戎好食胡饼,因它果腹难消化,其中以春来酒楼在京都最有名气,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它的妙处就是内里的馅多加了一味香料,令人一口入喉,终生难忘。” “你怎知是独有香料,你……尝了?”贺兰柔迟疑发问。 雷鸣默认,这点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以前条件艰苦,他什么事没干过,早已见怪不怪。 贺兰柔望向青峰,眼神关切,发现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内心赞叹道,不愧是青叔。 “圣上很快会知道我找你入王府的消息,该怎么说,想必你心里清楚。”苏远山提点他。 “下官明白。”雷鸣行礼表态。 “快下去吧。”苏远山挥挥手,千万不能让昭昭沾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郡主,雷鸣方才提到一名西戎商贩身上也有刺客同样的刺青。”青峰刚才顺手叫他画下来,方便他们日后寻人。 “雷鸣过目不忘的本事倒是和丹鹤不相上下,他什么时候回来?”贺兰柔记住他的脸,随即交到青峰手中,出动暗桩,必须找到他。 “估摸就这几日。”青峰立马去办。 “西戎内廷,难怪圣上会放任太子胡来。昭昭,你怎么看?” “内廷调动,非 同小可。王军竟没发觉,恐怕是大燕出了内应。” 青州对外来者设关卡众多,因文化种族不同,凡遇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都会登记造册,甚至连大燕礼部都没有王军记录完整。 西戎过境,再加上此等重要的图腾,他们怎会轻易放过。 贺兰柔思索再三,决定传信回青州,提醒祖父巡察边境守卫,揪出包藏祸心者。 两日后,暗卫传来消息,他们找到那名商贩,他正好藏身春来酒楼。全往酒楼钻,贺兰柔不得不怀疑,酒楼是他们在京都的大本营。 看来,她有必要去一趟春来酒楼。 苏廷年身穿翠绿窄袖锦袍,十分扎眼,他率先跳下马车,“郡主妹妹,请下车。”他转了转手,躬身邀请她。 他调皮捣蛋的模样令她发笑,“幼稚。” 酒楼掌柜大老远瞧见苏家马车,立马放下手中算盘,从柜台里冲出来迎接他们,谄媚逢迎道,“苏二公子,许久未见,您又俊了。” 苏廷年听到他的无脑吹捧颇为受用,连说三个有眼光。伸出大拇哥指向贺兰柔,“嗯哼,她是谁,不用本公子再介绍了吧。” “哎呦喂,贺兰郡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快请。”他笑得脸上堆满褶子,一屁股挤开苏廷年,亲自引她来楼上雅间。 “呵呵。”苏廷年第一次在春来酒楼受冷落,一时间还挺难适应。 掌柜发现他没有跟上,招手催促他快跟上,哪能让郡主等人。 “气煞我也。”苏廷年不停扇风降火。 小厮附耳说,“公子,相爷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顾好郡主。”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就生气。祖父竟然说自己不学无术,吃喝玩乐最在行。平时打发时间就找他,只当是为国子监分忧解难了。 他暗暗翻一个白眼,瞧不起谁呢。 “表哥。”贺兰柔探头看他,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来了,郡主妹妹。”苏廷年笑容灿烂,屁颠屁颠地跑上楼。 小厮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 掌柜今天极为注重仪容仪表,全程和颜悦色,如沐春风,只差自己跑后厨炒两菜。 “表哥经常来?”贺兰柔没有关窗,低头喝茶时环顾四周,心里对酒楼的往来食客有大致了解。她眸光一敛,耐心听苏廷年过往经历,适时为他添茶。 “阿姊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家中抄写经书,听说,她快要定亲了?”苏廷年想从她这里得到确切答案,祖父当真舍得阿姊嫁出去。 贺兰柔无奈摊手,自己也刚知道。 “我以为祖父会和你商量。”苏廷年失落地垂下头,他舍不得阿姊嫁人。 “我是晚辈,怎能做主阿姊的婚事。”贺兰柔失笑,阿姊与太子妃无缘,京中流言四起,早日定下郎君是好事。 掌柜来到后厨声色俱厉,“郡主临门,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每道菜都不能出错,谁要是搞砸我的宴席,你们就别想在京都城混了。”他特地派副手盯着后厨。 大厨们瞬间来劲,齐声喊道,“掌柜的,您就瞧好吧。” 13. 冤家路窄 天色倏暗,长风穿廊而过,窗户吱呀作响,骤雨忽至。 春来酒楼的生意不减反增,楼下高朋满座,鼓乐喧天,原是掌柜从隔壁请来京都著名的弹唱班子助兴。 贺兰柔倚着栏杆看戏,碗里盛满苏廷年推荐的各色菜品,俨如丘阜。 “二公子,食不过三箸。”丹朱提醒他点到为止,不必事事热心肠。 “只有我们两人,也要如此?”苏廷年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奇道。 “是。”丹朱按宫中规制,分拣好菜品才小心放到贺兰柔面前,随后恭敬站在身后。 苏廷年默不作声,一言一行都要按规矩,他仿佛来到宫中用膳,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食不滋味。平时好胃口的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陪她一块听曲。 贺兰柔正听在兴头上,门口吵吵闹闹的姑娘们吸引她的视线。 三个姑娘簇拥着鹅黄色宫裙的小姐,她抱怨今天雨太急,打湿她新做的衣裙。 她边走边用手帕擦拭脸上冰冷的雨水,嘴里嘀咕一句,“恒王府闭门谢客,不知萧晏安伤势如何?” “听闻王爷连夜请御医诊治,需要静躺一月养伤,贺兰王府未免也下手太重了。”身后的小跟班抱怨道。 “嘘,那可是贺兰氏。”另一个小跟班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生怕被别人听到。 若传进那位耳朵里,定没她们好果子吃。 “嘁,区区一个贺兰氏,有什么好怕的,如今到贺兰柔这一代,算是彻底玩完了。”小跟班捂嘴偷笑。 虽然酒楼喧闹,但是她们调侃贺兰氏的话,字字清晰,全都落入贺兰柔耳中,她素手一指,“她们是谁?” 苏廷年伏低身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脸无味,“领头的那个是左相之女—柳青青,其他三个是她的小跟班,她们的父亲都是依附左相的鹰犬。”说完轻嗤一声,十分看不上拉帮结派的小人。 柳世昌的女儿,他们父女俩长得并不相似。 当她们想上三楼用膳时,掌柜出面拦下,堆满笑容,“对不住,三楼有贵客,今日整层楼都不对外开放。” “贵客?本小姐竟不知,京都中还有谁能比柳小姐更尊贵。”她趾高气扬地说。 掌柜心里发笑,左相的位置如何得来,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柳家竟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对不住,不能进。”他挡住楼梯入口,皮笑肉不笑地说。 “大胆,你竟敢拦本小姐,难道不怕我叫父亲关掉你的酒楼吗?”柳青青嗔怒,试图推开他。 掌柜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套说辞,坚决不让她们进。 “吵什么吵,打扰本公子听曲。”苏廷年轻摇折扇,缓步而出,暗戳戳显摆他头上的金饰,扪心自问,这身打扮比姑娘们美多了。 “苏廷年,原来是你。”柳青青眉头微蹙,真是冤家路窄。 “我刚听说,京都中,无人比柳小姐尊贵,我竟不知柳家何时跻身名流了?”他“啪”一下收回折扇,唇边漾开一缕玩味的浅笑。 掌柜深表认同,他默默站在苏廷年身后。 “花孔雀,四处招摇。”小跟班吐槽。 “花?本公子只当是你夸我了,若是放到你身上,你压得住这些颜色吗?”苏廷年慢悠悠地转一圈,显摆他特意搭配的游街服饰。 “他能进,我为什么不能进?”柳青青愤愤不平,气得眉毛乱舞。 今日本就不顺,现在又遇上他,心情雪上加霜,非要闹着进去。 “我什么身份,你们又是什么身份。”苏廷年挨个点她们,嘴角讥诮。 “我父亲与你祖父同为丞相。” 苏廷年懒得听她废话,转身离开。 柳青青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小跟班彼此会意,一鼓作气推开掌柜想要冲进去,正当她们以为得逞的时候,眼前忽然亮起一把刀,迫使她们步步倒退。 柳青青厉声斥责,“苏廷年,你不要太过分。”她误以为是苏家的护卫,立马让柳家的护卫进来。 护卫包围青峰,他丝毫不慌,根本没拿他们当对手,“扰郡主安宁,死。”他的刀锋划破小跟班娇嫩的肌肤。 “啊,杀人了,杀人了。”她们捂住自己的脖子,吓得花容失色。 柳青青想不到对方真的会动手,这才终于肯正视青峰。护卫周身散发的气势骇人至极,尤其是眉峰那道刀疤,令人心底发寒。 她悄然退到护卫身后,推他们出头,躲避青峰冰冷的视线。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楼下的宾客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柳青青的身影,猜想一定是有个倒霉蛋出门不顺,遇到蛮不讲理的柳家,惹她不快。 掌柜冷眼旁观,终于能有个人为他们出口恶气。 青峰三两下解决所有护卫,他淡定扫扫衣角,不自量力。 苏廷年拊掌称赞,“痛快,青叔武艺超群,痛打落水狗。” “青叔!?”苏家什么时候多出这号人物。 小厮见势头不妙,跑出春来酒楼报案。巡街的金吾卫迅速集结赶来,他们立刻控制宾客,看到带头闹事的苏家和柳家,心下了然。 遇到棘手的事只能让他们的头儿出马解决。 金吾中郎将拨开人群,看到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两步跑上楼,他不顾礼仪规矩直接推开柳青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青将军。” 身后的金吾卫立马跟着跪下行礼。 “嗯,解决她们。”青峰不咸不淡道。 中郎将目送他离开,再看一眼苏廷年,猜到雅间里的大人物,瞬间冷汗涔涔。 他毫不留情地说,“柳小姐,你聚众闹事,随我回卫狱候审。”示意金吾卫押她们回去。 “你疯了,我可是左相的女儿。”柳青青大喊道,拼命挣扎。 苏廷年抬手抠了抠指尖,轻轻一吹,好整以暇地静观闹剧,“左相,呵~里面那位的祖父可是王爷。” 小跟班瑟瑟缩缩地说,“柳小姐,长宁郡主入京,苏家自是要相陪,我们惹到大麻烦了。” 柳青青面如土色,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苏廷年神情戏谑,故意冲楼下喊道,“柳小姐,你皮肤黝黑,哪能穿这般娇嫩的颜色,下次换个颜色穿吧。”他说完只觉得心中畅快,乐颠颠地回到雅间。 楼内嘲笑声不断,他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苏廷年!!!” 贺兰柔无奈摇摇头,“表哥,毕竟是姑娘家,在外面留几分颜面。”言语里满 是宠溺。 “她不是寻常姑娘,你不用同情她们。”若遇到好姑娘,他自会怜香惜玉。 “她和萧晏安怎么回事?” “这事你知道?”原来柳青青痴恋萧晏安的事已经传出京都城,以后不愁没热闹看。 “她苦恋萧晏安多年,左相爱女,为她请旨赐婚,当年圣上也有意撮合,可惜……”苏廷年娓娓道来当年的事情。 恒王视萧晏安为亲子,关于他的婚事慎之又慎,京中贵女爱慕者众多,柳青青并不是他心中的最佳人选,所以婉言拒绝过几次。 左相不依,闹到圣上面前。 京都派系分明,柳世昌和苏远山相互掣肘。 燕定北刻意分权柳家,任由他私议贺兰氏,打压苏远山门生,听说他要为女儿请旨赐婚,自是乐见其成。 恒王当场拒绝,燕定北召见萧晏安,想要问问他的意见。 那一天,萧晏安素衣加身,言明他为妻子守丧,不宜在此时议亲。 满朝文武大臣,无人知晓他已娶亲。 “启禀圣上,末将曾跟随慕容将军历练,正是那时与吾妻相识,我们曾约定好等战事平息后成婚。因战事突起,她不幸在战火中丧命。纵然阴阳永隔、尚未举办婚仪,但末将早已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他矢志不渝,字字铿将有力。 “末将发过誓,今生永不再娶。” 此话落在大殿中,震惊四座。 平日里不好女色、性情淡泊之人,竟是天下第一痴情人。 有人称赞,有人不屑,亦有人发笑。 无论燕定北如何威逼利诱,萧晏安都宁死不从,最后一头撞向金龙盘柱,以死明志。 燕帝北只能不了了之。 此举落在柳青青眼中,反倒激起她的胜负欲,扬言必须要把萧晏安拿下。 柳世昌对女儿的疯狂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恒王势弱,而萧晏安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依靠的孤儿,随女儿折腾。 “萧晏安对她避之不及,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可她就像狗皮膏药似的,死追着不放。”他忍不住呸了一声,骂她厚脸皮,像左相一样阴魂不散。 回王府的路上,贺兰柔闭目养神,脑海里回想苏廷年说过的话,“他以死明志,可见他对未过门的妻子用情至深。” 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素衣素带,时间过去这么久,依然在为妻子服丧。 为一个死人执迷不悟,当真值得吗? “郡主,人在后院。”青峰的声音适时响起。 贺兰柔回过神来,“走吧。” 王府一隅,萧晏安攥着香囊久久不能释怀,他手边的兵书被风吹乱,翻了一页又一页。 燕贺关紧门窗叮嘱他,“义兄,深夜寒凉,小心感染风寒。”留意到他手里的香囊,低声叹口气。 “禁足解了?”他仔细收好香囊。 燕贺垂头丧气,父王只让他在王府里自由行走,心里闷得慌,想找义兄说说话。 “关心则乱,义父不会真的怪你,”萧晏安宽慰道。 “我那晚是不是很凶?”他回去后反思己过,确实不该凶贺兰郡主。 她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初入京城就遭到截杀,心里一定害怕极了。 14. 有缘无分 萧晏安难以接受用“娇滴滴”这个词来形容贺兰郡主,毕竟他小时候误入青州城的经历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是战乱遗孤,亲人尽数罹难。他小小年纪为了躲避山匪,没日没夜地跑,因为找不到方向误入青州边境地带。 “区区胡儿,挺能跑。”山匪挥舞马鞭奋力追赶,享受这场追逐游戏。 萧晏安三天三夜没吃饭,一路上只能喝露水,靠吃野果子续命。为了活下去,他拼命往前奔跑,一路跌倒无数次,身上鞭痕累累。 “啪”的一声脆响炸开,萧晏安滚落坡底,浑身抽搐,大口大口往外吐血。 “跑啊,继续跑啊。” 他们哈哈大笑,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外邦话,骑马慢悠悠地转一圈,微微伏低身子看他,眼里有几分戏谑,“胡儿资质不错,杀了挺可惜,带回去做个洗脚婢。” 几名同伴嘲笑声愈烈,他们捆住萧晏安双手双脚用绳子吊住他,快马扬鞭,拖着他在沙土堆里跑几圈。 咻—— 利箭划空而出,直直射中羞辱萧晏安的山匪,箭头贯穿整颗心脏,顿时鲜血淋漓。他双目圆睁,颤颤巍巍地抬手捂住伤口,是谁在害他。 他侧身想要看清楚是谁,奈何下一秒,射在胸口的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回到射箭人手中。小女孩儿甩了甩箭羽,漫不经心地说,“你是大燕人?”丝毫不在乎沾染的血腥。 萧晏安面目全非,眼睛勉力睁开一条缝,冲她点点头。 山匪当场毙命,其他山匪瞪大眼睛,想不到同伴竟被一个小姑娘取了性命。 小女孩儿当即命令道,“全灭不留。” “是。” 刀起刀落间,只剩下萧晏安一个活口。他们提溜捆住萧晏安的绳索,冷漠地扔在马背上,打算带回去医治。 边境防卫官匆忙赶来请罪,贺兰柔抽出腰间的马鞭,干脆利落甩三鞭,他的脸瞬间皮开肉绽,血流如柱。 军医瞧见郡主带回来一个小郎君,再看到身后灰头土脸的防卫官,默默闭上嘴巴,极力降低存在感离开军帐。 “玩忽职守,杖三十。”贺兰柔下令。 防卫官无话可说,护卫押他出去当着众将士们的面打。 青峰替她传话,“近日,因岐山、明州摩擦不断,流民与日俱增。青州特加强巡防警戒,外邦匪徒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欺负大燕子民,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将士们羞愧地低下头,他们无颜面对。 “即刻换营。” 贺兰柔决定撤下全营将士,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巡街做守城护卫。 防卫官推开护卫,跑到军帐前求饶,后背血肉模糊,痛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他喉咙嘶哑道,“郡主,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现在换营,我们不服。” “对,我们不服。”他们齐声高呼。 他们是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将士,全营在王军中都能排得上号,所以王爷才会派他们来驻守边境,巡防警戒。 “告诉我,你们的职责是什么?”贺兰柔掀开军帐,扫过众人的脸庞,冷声质问道。 将士们集体陷入沉默。 “换营,若有不服,明年军中大比,另论。再不服,自去找祖父说情。”贺兰柔说到做到,军纪如山,绝不允许出现第二次失误。 “是。”防卫官不再争辩,他认罚。 一炷香的时间,营地焕然一新,新任防卫官拍拍新换的军装,那叫一个高兴,他屁颠屁颠来到贺兰柔面前复命。 “参见郡主。”他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恒王不日后会到青州巡察,若是办砸差事,再降一级。”贺兰柔警告他。 “是。”防卫官立正站好,他一定会办好郡主交代的第一份差事。 萧晏安昏睡好几日才醒,寒风凛冽,军帐落了又起,烛火摇曳,他猛地咳嗽几声。军医立马进来查探伤情,“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儿?”他打量周遭陌生的环境,身体微微往后缩,眼神戒备。 “青州军营,你小子命大,是郡主救了你。” 军医换完纱布,端了热食进来喂他,“来,尝尝。” 青州军营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萧晏安接过汤碗自己吃。他口中的郡主应当就是传闻中的贺兰郡主,小小年纪,那股气势,不愧是贺兰家的孩子。 “郡主人呢?”他理应当面道谢。 “郡主事忙,没空见你。青将军叮嘱过我,待你伤好后立马送出军营。你是哪方人士,州县附近有无亲眷?”军医例行询问。 “家人罹难,已无亲人,无处可去。” “好,你先养伤,我会禀报将军,商讨你的去处。”军医眼底流露出一丝同情,稍纵即逝。 “我不能留在这里吗?”萧晏安眼含希冀。 “军事重地,只有王军能出入自由,我们不接受任何外来人员。”军医摇头拒绝。 “我可以参军。” “孩子,贺兰王军早已不对外招募新兵。” 恰逢燕承朝巡营,知晓他的来历,不忍他流落街头,于是带在身边养着。久而久之,深得重用,干脆认作义子,以父子相称。 萧晏安梦回离开青州的那天,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要当面对贺兰郡主道声谢,谢谢她的救命之恩,回护之情。 “别看了,他们不会留你。”燕承朝看穿他的心事,好心提醒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相信自己人。” 那时候的他并不懂恒王口中的自己人是什么意思,他天真以为,只要留下,时间一长,他们就会相信自己。 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明白,所谓的自己人何其珍贵。 百年传世的王军,非凡人能肖想。 贺兰王府的地牢灯火通明,贺兰柔慵懒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牢房里的西戎商贩被打得血肉模糊,嘴里的布头浸满鲜血,口齿含糊不清,“我不知道。” 青峰举着画像,“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 刺杀失败后,他猜到事情早晚会败露,所以用烧红的铁块毁了刺青。没了证据,他们奈何不了西戎。 春来酒楼人来人往,他本想趁乱逃走,可是王府暗卫早已守住所有出口,准备稳中捉鳖。 他们第一时间察看刺青,看到他欲盖弥彰的伤口,不听他任何解释,立马打晕 带走。 对方泼了一盆冷水叫醒他,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就出现一张画像,是他同在西戎内廷当差的同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贺兰王府的人。他原本想一死了之,青峰抢先一步卸了他的下巴,找出藏在后槽牙里的毒药,甚至往嘴里塞一块布头,以防他咬舌自尽。 “即刻起,追杀所有在大燕活动的西戎人。” 既然他不肯说,那就杀到有人肯说为止。 “呜,呜,呜。”商贩胡乱挣扎着想要说话。 青峰拿开布头,顺手复位,“肯说了吗?” “贺兰氏怎能滥杀无辜!” “无辜。”贺兰柔嗤笑一声,“西戎战败,怀恨在心,趁我入京想要取我性命,早已传遍京都城。为了平息百姓怒火,我会奏请圣上,将西戎人驱逐出境。” “届时,死几个人谁又会知道。”贺兰柔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商贩不信,他不信贺兰氏族会迁怒族人,用此卑劣手段。 青峰收回画像,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啊,死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正好叫你的家人一块下去陪你。” 商贩闭上眼睛,皮肉切割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他心一横,索性不再顾及任何后果,“我说,我全都说。” “西戎王视贺兰氏为死敌,因郡主久居青州不出,我们探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所以大王才会派我们入京追查。郡主,大王没有下令让我们杀你,是有人收买了他们。” “是谁?”贺兰柔坐直身子仔细听。 “我不知道,西戎越过青州巡察不易,致使人员分散,我听说此事,因与大王密令不符,所以没有答应。况且我进过邢部大牢,更不敢参与行动。” 贺兰柔半信半疑,“你有证据证明吗?” “有,你画像上的人有个相好,她是花满楼的姑娘,或许她会知道内情。但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需要郡主花费些时间。” 贺兰柔示意暗卫去查,如果他说的是实情,自己可以考虑让他选个痛快死法。 “郡主,我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你能放过我的家人吗?” 内廷侍卫的家人虽受西戎朝廷保护,但贺兰氏想要动手并不是难事。 任务失败,他们必死无疑,他不想连累自己的家人。 “可以,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贺兰柔走出地牢时,手里多出一封信,“即刻送到西戎王手中。” 她回头望了一眼地牢,抬手,手掌横着从自己脖颈一划而过,示意青峰动手。 “花满楼?”贺兰柔心里琢磨是个什么地方,那里的姑娘,难道是她想的那样? “京都第一青楼楚馆。”青峰淡淡道。 “你去过吗?”贺兰柔不由好奇道。 青峰摇头,他去那里做什么。 “你不去,如何知道它是京都第一青楼楚馆呢?” 青峰不解,青峰无语,青峰生气。 “好,那我们明日就去看看。”贺兰柔拍了一下他的肩,她正好带青叔长长见识,说完一溜烟跑开了。 青峰拿出随身笔记,他定要在老王爷面前参上一本。 15. 花满楼 花满楼位于京都东南方向,高约五丈,乃是京都为数不多的极高楼阁。飞阁流丹,顶楼悬有巨型珠灯,偶有微风拂过,珠串轻轻相撞,微光流转,与天边月色交相辉映,满目光华。 传闻全天下最美的姑娘都在花满楼,而侍奉洒扫的姑娘则按月制裳。时至十月,门外迎客的姑娘们已换上桃夭轻纱襦裙,交领束带采用相宝花纹饰,烛火摇曳,衣料之上的芙蓉暗纹方才显现,芙蓉含露,朵朵嫣然。 贺兰柔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不愧是京都第一青楼楚馆,如今一见,倒别有一番风味。 门外香车宝辇往来不绝,有几辆熟悉的马车刻纹吸引他们注意,想不到此地竟吸引不少勋贵之家。 姑娘观察他们许久,年轻公子朗目疏眉,红色窄袖锦袍衬得他唇红齿白,目如秋水,若不是他眉宇间的锐气,差点误以为他是初入红尘的富家小公子。 尤其是身后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威风凛凛,有几位早瞧见贵客,愣是不敢上前搭话,他的神色极为勉强,一看就是被人强逼着来凑数的。 姑娘不想错过贵客,只好进楼请示管事。 管事透过人群打量一眼,即刻换上妥帖和煦的笑容迎上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请随我来。” 她本想热络地说几句好话,突然感受到背后冰冷的视线,她目光微动,瞥见握住刀柄的手,越握越紧,青筋凸显,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刮了她,吓得她退两步远,不敢再靠近贺兰柔一步。 贺兰柔没有察觉异常,抬脚跟管事进花满楼,楼内笙歌不绝,香风袭人,她不适应地后退几步。 有人醉酒搂着姑娘四处走动,一个不小心撞到贺兰柔,嘴里胡乱说几句不好听的话,青峰迅速拔刀,满堂哗然。 当刀离脖颈只有一厘时,暗处有人出现捏住他的刀尖,“贵客稍安勿躁。”递一个眼神,管事立马驱散看热闹的客人。 青峰缓缓收回刀,立在身后。 “贵客身份不俗,楼内喧闹,可到楼上雅间观舞听曲。”男子一路引他们来到柜台登记。 贺兰柔写下一个苏字,男子心下了然,捂住账册名录,“贵客不必写了。” 花满楼关系错综复杂,任谁来楼内玩乐都会顾忌几分,鲜少有闹事者。对方打扮不俗,又姓苏,他猜是那个家族的孩子。 苏氏家风严谨,怎会允许家中子弟来此。 “你是管事?”贺兰柔询问道。 观他锦袍用料考究,楼内的姑娘仆从又听他的话,猜他的身份不简单,能躲过青叔的耳目,想必武功不低。 “贵客抬爱,我只是一名护卫。”男子笑容得体,唤楼上的管事来侍奉,附耳叮嘱几句,务必要照顾好他们。 趁他们商讨之际,贺兰柔环顾四周,小声嘀咕道,“青叔,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青峰全神贯注盯紧郡主的一举一动,没有心思在意楼内护卫,他双眼微眯,淡淡道,“要杀了他吗?” “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有辱斯文。”贺兰柔眼底藏有几分嫌弃。 青峰嘴角一撇,环抱双臂。 男子感受到一抹危险,他尴尬地笑笑,“贵客请随她上楼,有事尽管吩咐。” 贺兰柔拿出一锭金子赏他,接着跟另一位管事上楼,昂首阔步,眼里充满好奇,看所有事物都新鲜极了。 男子目送他们进三楼尽头房间才收回视线,掂了掂金子,吩咐几名管事,好生伺候着。 他们刚踏入雅间楼阁,一股暗香袭来,它不同于一楼的驳杂香气,令她舒适许多。 几名仆从低头进屋送茶水点心,全程小心翼翼,提醒他们稍候,歌舞随后就到。 贺兰柔刚准备拿一颗葡萄往嘴里送,青峰出手抢回去,“不可乱食。”他先尝过,如果没有任何问题才能放心给她吃。 贺兰柔习以为常,双手置于脑后,惬意地往后一靠,“花满楼那么多姑娘,想要找到刺客嘴里的相好,恐怕不易。” 她一路走来,眼花缭乱,香气迷得她睁不开眼,更没有心思探路。 “是,需要花上两日时间。”青峰笃定道。 “哦,那我能来两日了。”她经过青峰许可后才摘了几颗葡萄吃,悠哉悠哉地吐籽。 “不可沉溺。”青峰再一次拒绝她。 贺兰柔努努嘴,真没意思。 花满楼后院的姑娘们站成一排等候挑选,管事逡巡一圈,犹犹豫豫,不知该从何下手。 “芳姑姑快些吧,别让贵客等急了。”负责雅间伺候的小厮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芳姑姑左挑右选,先选几位模样好的姑娘站出来,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人选,“榴娘,榴娘去哪儿了?”扯着嗓子喊道。 “芳姑姑,今日柳公子来了。”姑娘小声提醒她。 “这可如何是好?苏家,咱也得罪不起啊,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再问问。”芳姑姑急匆匆离开,她一个小小管事,可做不了主。 贺兰柔吃些茶水点心,迟迟不见人来,一炷香后,脸上明显有几分不耐烦,她推开门问,“今日很忙吗?” “贵客别生气,我马上再去催催。”小厮一溜烟跑开。 “茶水点心有没有记得换?”芳姑姑满头大汗,健步如飞。 “换了,但是贵客没用,一次只吃两三块。” “怪我,柳公子不肯放我走,这才耽误大家给贵客献舞。”榴娘边走边整理舞裙。 芳姑姑只希望贵客是个好说话的,否则今晚就是自砸招牌。 她们互相整理妆容,确定好没有问题后对芳姑姑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贵客,姑娘们到了。” “进。” “贵客久等,主家特地嘱咐,今日贵客所有楼内花销,概不收银。”芳姑姑赔笑。 “嗯,知道了。”贺兰柔无所谓地摆摆手,再吃下去,她都快要积食了,没心情同她说笑,暗中揉一揉肚子。 榴娘察觉细微之处,她不动声色地提醒芳姑姑做一道消食茶。 青峰拿出几锭金子强行塞进芳姑姑手里,冷冷地说,“若是跳不好,仔细你们的招牌。” 大胆,他们竟敢叫郡主等一炷香的时间,真是不要命了。 明明是一句警告她们的话,非做出要摘掉她们脑袋的架势,芳姑姑不禁冷汗涔涔,只好眼神求助贺兰柔,双手颤颤巍巍,差点接不住金子。 “出去吧。” 芳姑姑如释重负,忙不迭奔出门。 青峰示意她们抬高手臂,乐器一一摆放好,他要例行检查,围着她们转一圈,确定身上没有藏匿暗器后,才肯放她们开始表演歌 舞。 她们以榴娘为首,依次排开,呈花瓣型。随着丝竹之声响起,她们踏乐而舞,广袖翩跹,身姿辗转如流云,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芙蓉花,惹人怜爱。 榴娘悄悄观察他们的反应,坐姿端正,神色漠然,他们嘴角紧抿,眼底不见半分涟漪,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跳错舞步。 难道是因为她为柳公子献舞,耗费心力,所以没有发挥出这支舞的魅力。 她不甘心又换了一支舞,是她跳过千百遍,令客人赞不绝口的舞蹈。 舞毕,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贺兰柔看出她的尴尬,一群姑娘卖力表演,气喘吁吁,期待得到她的回馈,结果遇到两个不懂歌舞的在这儿干瞪眼。 “不错,不错。”她干笑两声。 “贵客可有喜欢的歌舞?”榴娘轻声询问,她寻遍天下歌舞,没有她不会跳的舞蹈,哪怕它是异国番邦的歌舞。 “没有。”贺兰柔平日里没有机会观舞听曲,所以对这方面不甚了解,只觉得新奇绚烂,确实没有吸引她的地方。 榴娘屏退其他姑娘,环抱琵琶,微微俯身行礼,她坐于雅间中央,随意拔三两下弦,随即开口清唱,珠喉婉转,歌声泠泠,字字缠绵。 贺兰柔端起茶盏,细细聆听,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这段曲,不愧是管事费力找来的姑娘。 榴娘从她眼中看出满意,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默默擦拭额角的汗水,既然贵客喜欢,她可以多唱几曲。 贺兰柔挥手叫停,“下去吧。” “?”榴娘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你从别的地方赶来救场,连续跳一个时辰以上的舞,如今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你表演其他歌舞。”贺兰柔浅啜一口,涩口难以入喉。 “我可以。”榴娘自荐。 “下去吧,我不会怪罪你。” 榴娘只好欠身离开,频频回首,奢望公子能挽留她。 管事从榴娘失落的表情判断出,贵客对她并不满意,她呆了左右不过半个时辰,压根不够雅间安排观舞听曲的时间。 “怎么回事?”管事不得不问缘由。 其他姑娘抱怨,“花娘,贵客兴致缺缺,对我们不感兴趣。” “榴娘,你说。” “贵客等的时间太久,兴致索然。他猜出我从其他地方赶来救场,便不让我继续唱了。”榴娘垂下头,是她能力不够,没有让贵客尽兴。 花娘上下打量一番,定睛一看,猛地抽走她发间的金簪,“这是你该用的东西吗?” “我……”榴娘无法辩驳。 “我知你想要赎身的心思,但你人尚在花满楼,别让楼主不满。”花娘扔掉金簪,拂袖而去,她转身上楼,亲自道歉。 榴娘缓缓蹲下身拾起金簪,是她贪心不足,误了事。 其他姑娘不敢言语,默默离开。 贺兰柔今晚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对不住,不禁好奇花满楼的第一是谁所封,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她回王府的路上直接昏睡过去,无论青峰如何呼唤,她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匆匆抱进王府,经过丹朱诊断才得知她吸入的香气庞杂,再加上饮食过甚,致使身体不适。 原来郡主神色困倦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青峰还以为同他一样,厌恶至极。 16. 花筵 贺兰柔一觉醒来浑身舒畅,她伸伸懒腰在床上滚了几圈,发觉脸上没有桎梏感,应该是丹朱为自己取下了面具。 “郡主,表少爷在前厅等您。”丹朱听到屋内动静,轻声叩门道。 “马上来。”贺兰柔穿好鞋袜,好奇阿兄此时来找她做什么。这几日她对外声称刺杀受惊,一直闭门谢客。 侍女有条不紊摆好膳食,苏廷云先盛好一碗热粥放凉,听到走廊急促的脚步声,他起身相迎,“昭昭,慢些。”双手搭住她的肩笑了笑。 “阿兄,书抄完了?”贺兰柔调侃道。 苏廷云抬手敲她脑门,落下的一瞬间,她已旋身灵巧躲避,冲他狡黠一笑。 “我听说一件有意思的事。”苏廷云拿出一封请柬放在桌上。 帖封写有“花满楼”三个字,贺兰柔懊恼昨晚不该写苏姓,她垂下头用嘴型告诉青峰,暗线为什么没来报消息。 苏廷云挡住两人交流的视线,“苏公子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眼里满是得意。 “什么苏公子,我不认识。”贺兰柔狡辩,干笑了几声。 “花满楼的管事告诉我,昨晚招待不周,害得苏家公子没了兴致,他们想邀你今晚入楼听曲,弥补过失。” “祖父严禁族中子弟逛青楼楚馆,我不知是哪位苏公子坏了规矩,甚至带护卫随行。”苏廷云意有所指,他再看看青峰,两人眼神躲闪,证明自己所料不差。 “你们在查什么?是不是和刺杀案有关?”苏廷云一语道破,不忘为她添粥加菜。 贺兰柔坦白说,“是,我本来派了其他人去查,但青叔说花满楼是第一青楼楚馆,能得青叔一句夸奖,我能不亲自去吗?” 青峰指了指自己,又是我? 面对青峰,苏廷云无从下手,他只好作罢,转而询问道,“今晚要去吗?” 贺兰柔打开请柬,道歉态度诚恳,言明今晚安排的节目,花筵争梳拢,她着重敲了敲这几个字,“当然要去。”今晚肯定会很热闹,她不能错过。 “我陪你去。”苏廷云替她收好请柬。 “不用,有青叔陪我。”贺兰柔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花筵而已,没必要拉阿兄下水。 “我陪你。”苏廷云一再坚持,昭昭不知道什么是花筵,今晚闹得动静太大,稍有不慎会有人认出妹妹身份,他不能让妹妹的清誉受损。 贺兰柔拗不过他,只好让他随行。 临行前不忘戴好面具,整理妆容。苏廷云围她转了一圈,伸手戳戳她的脸蛋,王军的换脸术果然名不虚传,这张面具毫无破绽,做的跟真的一样。 “你要吗?”贺兰柔见他喜欢,拿出另一张面具给他。 “不必,有我在才能坐实你的身份。”苏廷云帮忙整理锦袍,捏住她发间的金叶子,“你和小弟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弟弟行装花哨,昭昭打扮富贵,两人同样不拘风格,不拘颜色,衣饰繁琐,恍如孔雀开屏。 “天生模样好。”贺兰柔模仿苏廷年的语气,故作娇嗔。 这副臭屁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倘若东窗事发,他们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苏廷年身上。 丹朱做好药囊,不放心地叮嘱道,“花满楼的香气有问题,你们先去,我会找机会进去探查源头。” 郡主身体与常人不同,普通药物压根对她没有作用。香气驳杂怎会令郡主昏睡,花满楼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她有必要去一趟。 苏廷云刚系好药囊,贺兰柔立马摇头,动手拆下重新系,特意采用军中特殊系法,这种绳结除非自己解开或外力破坏,否则不会掉落。 全程干脆利落,让他没有偷师的机会。 “阿兄喜欢,我可以教你。”她会好几种绳结,这只是她最常用的系法。 他们刚到花满楼,门外的姑娘瞧见后立马通知管事,迎接他们的是花娘,她身穿水绿裙装,腰间的铜串腰链尽显腰身,走起路来步步生莲,身姿摇曳。 贺兰柔揉揉眼睛,怀疑昨晚看走了眼,没发现花娘波涛汹涌的好身材。 “贵客来了,快请进。”她认出苏廷云的脸,笑容越发灿烂。 楼主高瞻远瞩,一张请柬邀来两位贵客,其中一位还是苏家大公子,苏廷云,他们赚了。 贺兰柔无奈轻笑,阿兄一来,她倒没什么看头了。 有苏廷云照顾郡主,青峰可以放心排查花满楼,他默默记下护卫的位置。 苏廷云不适地推开她,“管事稍安,我们今晚是为了花筵而来。”他鼻头微皱,不喜欢楼里的脂粉气。 “两位贵客放心,楼主早就为你们安排好了,楼上请。”花娘邀他们来四楼贵宾室。 “嚯,我昨晚只有资格在三楼雅间,苏公子好大的面子哟。”贺兰柔轻轻撞向他,阿兄怎么像个未出嫁的小媳妇似的,羞涩又拘谨。 “别闹。”苏廷云拽住金叶子往下扯,暗示她别再说了。 “春闺梦里人害羞了。”贺兰柔挽住他的胳膊偷笑,瞥见他脸色越来越郁闷,笑得花枝乱颤,直往他怀里躲,“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呀。”苏廷云戳了一下额头。 花筵梳拢是花满楼的重头戏,每次花筵会依据姑娘们的不同风格重新装饰。 花娘边走边介绍,今天梳拢的姑娘,花名是芍药。他们买下所有能培育出的芍药品种来装点贵宾室,芍药花廊绚烂多彩,令人见之难忘。 走廊尽头的小厮双手捧盘,盘中是花满楼保护贵客隐私的面具,他们到的晚了些,能挑的样式并不多。各自拿一副飞鸟面具戴上,随后跟花娘走进贵宾室。 其他宾客已陆续入座,人手一支芍药花。 “这是?”贺兰柔有样学样地拿了一支。 “花满楼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花筵结束,贵宾可投一位入得了眼的姑娘,谁拿的鲜花最多,谁就能上楼伺候。” 花满楼的姑娘有品级之分,级别越高,接触的贵人越多,自然得到的酬劳越多。 只要攒够银钱,花满楼任她们来去自由。所以姑娘们会趁此机会铆足了劲博得头彩。 楼主猜他们来只是图一乐,所以安排了东南角的位置,既不招摇也能观看表演。 丝竹之声扬起,鼻尖似有芙蓉香,清润香甜,贺兰柔顺着红绸的方向抬头望去,竟是从顶楼垂落而下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贵客落座,侍女奉茶,花娘悄然退下。 “入乡随俗。”贺兰柔递了一朵芍药。 苏廷云义正辞严,“芍药怎可随随便便赠与他人。”说完还不忘夺走她手里的花。 贺兰柔无话可说,低头吃点心,不曾想又被他抢走,“不可乱食。”他记得王府规矩,应当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规矩。 苏廷云尝了两块才放心给她吃。 她数一数摆在眼前的三块点心,计划呆会儿要省着点吃。 烛火忽暗,屏风后出现一抹窈窕身影,她背对宾客抱了一把琵琶,发带飘扬,剪影清绝。 咚咚咚的缶音声缓缓响起,芍药自屏风后现身,她展颜一笑,摄人心魄,眉间的芍药花钿精巧玲珑,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宾客们发出满足的喟叹声,贺兰柔浅啜一口茶,有几分意思。 “她不如榴娘。” 榴娘?那个让她等了一炷香的舞姬,嗓音条件是不错。 “榴娘可是花满楼的老人了,她什么时候开花筵?” “你不知道啊,榴娘要为自己赎身,咱们是没机会喽。”他遗憾地摇摇头。 榴娘是花满楼的招牌,她开花筵,恐怕整座楼都要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贺兰柔正听得起劲,耳边传来一道清丽柔和的声音,“贵客,请喝茶。” 榴娘唤侍从撤走他们桌上的茶点,随后拿出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几份糕点,每一盘是不同花色口味,层层堆叠,状如繁花。 她得知请柬送到贵客手中,虽未得到答复,但她依旧花了银钱请小厨房做点心,昨晚是她贪心不足, 连累楼里名声,她理应赔礼道歉。 幸而贵客登门,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贺兰柔拿了一盘糕点打量,知她花心思讨自己欢心。苏廷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接过榴娘准备递给她的点心,塞进嘴里细细品味,尝到点心里掺杂的山楂和陈皮,怀疑她目的不纯。 榴娘低头添茶,察觉到他眼里的敌意,轻声解释道:“苏公子别误会,我为昨晚的莽撞行为道歉。”她绝没有其他心思,望向迷糊的贺兰柔。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慌了神。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花娘告诉她,今晚不仅贵客登门,还带了苏大公子随行。若是想道歉,千万别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因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所以等在暗处许久,注意到贵客每次用茶点前,苏公子都会尝一遍,片刻后才会送到她盘中,一次不多,只有两三块。 榴娘回想昨晚侍从的话,食不过三箸似乎是宫中的规矩。苏大公子曾拒绝做太子伴读,能让他心甘情愿侍奉左右,除了郡主,她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一月前,京都皆传贺兰郡主已提前入京为柴老太爷贺寿。贺兰氏独女,声名远播,人人都想一睹风采。 即使是花满楼的姑娘们也在讨论此事,好奇她的面容、品性及才学,历代贺兰氏子弟,哪一个不是才高八斗,名留青史。 况且,郡主入京只有苏家能近距离接触她。 尤其她的眼睛像极了那位恩人。 世人眼瞳近似点漆,在日光和烛火下呈现不同褐色光泽,唯有恩人的眼眸是一对黑曜石,浓稠如墨。目光交汇时,如同掉进无尽深渊。 这么多年,她再没见过第二双相同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茶汤倾洒,她浑然不觉,注意力依旧全在贺兰柔身上。 花娘从暗处跑来,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地说,“这里不用你伺候。”随即连连道歉,为她收拾残局。 她立马拽走榴娘,小声警告道,“你想死,别拉花满楼下水。” 她们离开后,贺兰柔急忙问,“阿兄,快看我的面具是不是掉了?”怀疑她识破自己的变装术,急忙左右晃了晃脸。 苏廷云细细查验,“没问题。”心中默默记住她们的模样,若是出事定拿她们是问。 芍药舞毕,有人高声报价,愿出五百金争得梳拢之权。话音刚落,议论声四起,对方一出手就是五百金,抬高了他们心目中的底价。 花筵叫价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直到有一位少年站起来高喊道,“一千金。” 有人啧啧咋舌,“一千金!那可是一万两白银啊。” 苏廷云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不愧是左相的儿子。”这一千金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朝廷的蛀虫。 “阿兄是如何认出他的身份?”贺兰柔惊愕。 “一副破锣嗓子如何认不出。”苏廷云嘲讽道,全天下最难听的声音,没有之一。 贺兰柔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嫌弃一个人。 有人想要加价,同伴附耳说了几句话,他便收回手,不再言语。 最终柳承德争得梳拢之权,他得意洋洋地亲了一口芍药。 “这姑娘要倒霉了。”有人叹了声。 芍药似哭似笑,脸色难看。 榴娘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她惊得捂住嘴巴,原来他是她。 花娘误以为她在为价格吃惊,不由觉得纳闷,“至于吗?如果你开花筵,价格肯定更高。” 榴娘摇摇头,强装镇定。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贺兰柔没动任何茶点,眼看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他们起身离开。 榴娘下意识追上去,青峰闪身回到贺兰柔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手里捏着一朵绒花。 “它是二楼姑娘所用。” 青峰眼露杀意,握住刀柄。 “你想要干什么?”贺兰柔挡住他,冷冷道。 “贵客,我可以帮您。” 17. 内应 “昭昭信她?” 苏廷云不解,方才为何答应榴娘做内应,既认出昭昭的身份,理应关起来审问才是,他们素未谋面,谁知她是哪方人马。 “榴娘在花满楼多年,兴许能比我们更快找到她。”贺兰柔示意他不必再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倘若胆敢骗她,直接杀了便是。 贺兰柔回到王府卸下面具,她回想榴娘看她的眼神,似乎在透过她看谁。 有人说,她长得像叔父,难道她和叔父有什么渊源? 她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叔父生前一心建功立业,没有往来甚密的女子,二人怎会有联系。 “青叔,盯紧花满楼。” 她昨晚写下“苏”字,为的就是引起花满楼注意,一张生面孔,出手阔绰又不惧权势,京都城唯此一家。 她耐心等候一炷香时间换来一张请柬,他们果然将请柬送到祖父家中,阿兄抄书,阿姊关门绣婚服待嫁。 有人找上门自是不敢惊扰祖父和舅父,所以府中小厮只能通知阿兄,让他拿主意。阿兄聪慧,定能猜到背后的利害关系。 她猜到阿兄会将此事压下,并且会寻到王府同她商议对策。 只要她提出应约,凭阿兄对自己的疼爱,定不会让她孤身犯险,有他作陪,才会坐实自己的身份。 不仅榴娘认出她的身份,藏在暗处的人也同样会猜出自己的身份。 若是他们想找的人藏匿花满楼,幕后主使绝不会放过她,很快会有所动作。 接下来盯紧花满楼,抢先一步截下即可。 亲卫收到消息隐入夜色,重重包围花满楼。 楼内,榴娘攥紧那支绒花,反复端详。她们按时节制钗,一楼姑娘裁绢作花,二楼姑娘取蚕丝作花,而三楼以上的姑娘可用黄金,珍珠点缀。规矩虽不可破,但姑娘们私下会攒银钱做时兴发饰。 郡主拿到这一支恰好是楼内所制,芙蓉花。 半月前刚送到各位姑娘手中,色泽明亮,丝绒凝艳,佩戴次数并不多。 花满楼生意兴隆,一支绒花装点可不够,往往会备上两支,谁遗失了绒花,想必她就是郡主要找的人。 她心中很快有了打算,冲婢女招招手,“你替我办件事。” 次日一早,芳姑姑在后院训练各位姑娘的坐卧行走,榴娘目光逡巡一圈未发现异常,随即含笑招手,“大家辛苦了,先歇歇,吃块点心。” “谢谢榴娘。”姑娘们一拥而上。 芳姑姑无奈摊手,“榴娘,莫惯坏他们。” 榴娘特意为她单独准备一份茶点讨她高兴,这才堵住她的嘴。 “听说你昨晚得罪贵客了?”芳姑姑凑上前八卦地问道。 “是啊。”榴娘故作苦恼,“花娘发了好大的脾气,您能帮我说说好话吗?”帮她捶肩捏膀,处处曲意逢迎。 “原来是为了这个。”芳姑姑戳她脑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还奇怪榴娘不在房里睡着,跑她这儿来做什么,原是为昨晚的事。 花筵事毕,榴娘得罪贵客的消息传遍楼内,管事们纳闷,她事事思虑周全,怎会频频犯错。大家私底下议论她是为花筵的事烦恼,毕竟楼主暗示她很多次,明显不想放她离开。 “芳姑姑整日看着这群姑娘辛苦了,不如今日我替你教教她们。”榴娘提议,暗中观察她。 芳姑姑喜出望外,“当真!?” “当真。” 榴娘的本事不必说,她自然是愿意的,很快召集姑娘们聚到一块儿听她安排。嘴里哼着小曲,高兴地拎上食盒离开。 姑娘们站成一排,目露崇拜,今日幸得榴娘教导,她们日后不愁没有生意。 “你们入楼多久了?”榴娘例行询问。 有人回答半年,有人回答一年,不过她们都一样,都是在二楼伺候的姑娘。 半个时辰后,婢女办完事回来,包袱里全是和花满楼一样的绒花发饰,只是边缘多了几颗珍珠,令人眼前一亮。 “来,人人都有。” “谢谢榴娘。”姑娘们爱不释手,嘴里抱怨道,“每月只能戴几样发饰,我都腻了。”更何况是来楼内消遣的客人。 “是啊,我的芙蓉花都被扯坏了。” “人齐了吗?”榴娘望着包袱里还剩一支绒花没人领,她问道。 “胭脂,胭脂没来。”有姑娘提醒她。 “她兴许瞧不上这些。”有姑娘嘲讽道。 见榴娘有兴趣听,她们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将事情全说个明白。 胭脂是一年前入楼的姑娘,她容靥精巧,天生有一双浅瞳,像一只勾人的狐狸。只要见过她的客人,没有不对她倾心的,算是这批姑娘中最出挑的一个。 按理说,她有资格晋升到三楼伺候。奇怪的是半年前,她常常身体抱恙,减少接客,慢慢不受管事们待见,平时练舞也懒得叫她。 她以前收到不少尖货,哪看的上几支绒花。 浅瞳?榴娘对她有印象,脑海里闪过一个重要线索,“她是不是那个被人包月的姑娘?” “是啊,是啊。那位贵客好些日子没来了。” 榴娘吩咐婢女去查贵客信息,而她来胭脂的房间,打听消息。 踏入房间,鼻尖充斥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榴娘挥挥绣帕,掩住口鼻。铜镜前坐着一位梳头的姑娘,她一遍遍上妆又擦洗,嘴里念念叨叨,精神不佳。 “你是胭脂吗?”小心翼翼走过去,搭住她的肩膀问。 胭脂缓缓回头,一时怔住,“榴娘。”歪头不解,她来做什么。 “我来送东西。”手心摊开那支遗落的绒花。 “怎么会?”胭脂拿过来细细打量。 苗哥千里迢迢上京打探消息,她猜到任务会不简单。几天前,她听说郡主遇刺,刺客中有西戎奸细,立马想到了苗哥, 他已经两日没来楼里报平安,自己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所以跑到春来酒楼打听消息。不巧的是,那里已被人盯住,她刚出现就遭到追杀,一路仓惶跑回花满楼,途中不慎丢失绒花。 两支绒花,丢就丢了。她不想为了找支绒花,丢了性命。 如今怎么会在榴娘手中? 她的反应做不了假,绒花的主人是她。 榴娘抬手略过她的珠宝首饰,低头嗅她发间的梳头水。这股气味,她在胡商的脂粉匣子里闻到过,东西来自西戎。 花满楼可不会冒险采买西戎的东西。 纵使有人喜欢,胡商也会为它改头换 面,无人知晓它的来处。榴娘善舞,要好的舞姬曾送过她几盒脂粉,介绍其中的独特之处。 她一闻便知,“你是西戎人?”联想到京都刺杀,眸光微冷。 胭脂立马拿剪刀对准她,“你想干什么?”眼神戒备。 西戎战败,不少女子流落青楼楚馆,胭脂只是其中一个,不足为奇。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你能帮我什么?”胭脂心神不宁,迅速站起来像头饿狼死死盯着她。 “京都混入西戎奸细,全城戒严,你不想找到你的同伴吗?”榴娘推开窗透透气,她厌恶所有与西戎沾边的物件。 “你能找到他?”胭脂半信半疑地说。 “他?那位包月的客人。”榴娘倚着门窗,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胭脂不答,剪刀却越握越紧,她瞧榴娘不像来帮她的,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很讨厌我。”胭脂不明所以,两人平日里素不往来,不知何处得罪她。 “西戎战败,大燕损失惨重。我不讨厌你,但我讨厌西戎人。”榴娘直截了当告诉她,若不是对郡主有用,她定会把胭脂赶出去。 花满楼容不下西戎人,何况,她涉及京都刺杀一案。 胭脂满腔怨恨,双眼泛红,她一字一句道,“你恨西戎,我又何尝不恨你们。若不是贺兰王军保下你们,我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做妓子吗?” 她从前也是良家子,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宫中当差的未婚夫。因西戎战败,约定每年进献大燕一定数量的珠宝美人,美人不够,官兵就到百姓家中抓人。 凡貌美者,无论是否许亲,年纪几何,一律充公。 苗哥事忙,常有任务在身。官兵来到家中抓人的时候,他不在城中。即使自己拿出信物,据理力争,他们全都充耳不闻。父母护她而死,弟弟年纪尚小也被他们抓去充军。 全家只剩她一个人,她们一群姑娘被官兵关在笼子里运到大燕边境。胡商挑挑拣拣,有的做富商小妾,有的做青楼妓子。 她们同笼子里的花鸟虫兽没什么区别,可是她们是人啊,活生生的人。 胭脂泪流满面,叹命运不公。 “所以,你们想要杀了贺兰郡主?”榴娘不忿。 “杀她,谈何容易。” 胭脂回想苗哥同她说过,青州王府固若金汤,贺兰郡主身边护卫无数,光是近身就是他们第一道难关。 此次入京是为了找到郡主弱点,对症下药。 京都城处处是规矩,郡主不可能每次都带护卫随行,总有她落单的时候。 到那时,杀一个手无寸铁姑娘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任务结束,他会带自己离京,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一次是意外。 榴娘从谈话中窥见几分不同寻常,也许郡主为此而来。 “想要见到你的同伴,今晚陪我见一个人。” 榴娘离开前叮嘱婢女守好房门,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胭脂瘫软在地,手心一片濡湿,她爬到斗柜前拿出一个黑匣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簪,西戎月离花样式。 那是苗哥临行前赠予她的簪子。 18. 下战书 榴娘没有贸然登门拜访,而是托花娘写一张花帖,特邀他们来花满楼观舞听曲。 隐在花满楼附近的暗卫瞧见小厮往丞相府方向走去,即刻回禀青峰。 他提前一刻钟到达丞相府,屏退府内侍从,接过他手中花帖,展开一看,“只让你送帖,没其他话交代?” 小厮拱手行礼,“榴娘刚学了西域舞,定能讨贵客欢心。” “好,你回去告诉她们,我们应了。”青峰收好花帖。 离开前,青峰叮嘱府内侍从,今日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们自知相爷对郡主的态度,王府命,他们不敢不从。 贺兰柔攥住花帖,西域,想来榴娘已经找到了那位姑娘。 她有什么企图? 花满楼开,贺兰柔准时出现在楼外,榴娘亲自相迎。她尚未换装,一袭杏色烟罗襦裙,不施浓彩,只在裙摆绣几枝疏菊,清逸雅致。 “贵客请进。” 这是贺兰柔第一次认真看她,肤若凝脂,艳色灼灼,媚骨天成。眼波流转间似含春水,令人心旌摇曳。 单凭她这张脸足以成为花满楼的招牌,何况她日日精进舞艺,从不懈怠。 他们所到之地全是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花娘习以为常,贺兰柔稍稍侧目,男人眼里的凶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白面郎,竟然夺走他们心爱的榴娘。 贺兰柔轻摇折扇,故意在他们面前晃一圈,得意洋洋来到楼上雅间,小人得志的模样令人恨得牙痒痒。 青峰面无表情关上房门,暗示她点到为止。 房间空无一人,贺兰柔顷刻冷下脸,“人在哪儿?” “她在隔壁房间伺候,马上来。”榴娘奉茶,小心回话。 “隔壁是什么人?”贺兰柔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示意青峰盯紧他们。 青峰立马离开房间,他暗中比几个手势,暗卫会意,混入小厮队伍。 “左相公子,他每次来都会点舞姬献舞,胭脂亦在其中。我不想惊扰管事,所以同花娘商议好,待贵客登门,胭脂会来为我伴舞。”榴娘心里慌乱,嗓音发颤,说话断断续续。 头顶压迫的目光仍没有挪开,榴娘匍匐跪地,“是榴娘办事不力,我现在马上叫她过来。” 不同于雅间的沉闷,柳承德谈笑风生,左拥右抱,见榴娘来了,他高兴地招招手,“美人,快过来。” 榴娘路过胭脂身旁时,小声说,“他们在隔壁房间等你,找机会出去。”随即巧笑嫣然,主动捧壶酒陪他喝酒。 “花娘说你今晚有贵客,本公子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柳承德凑近她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百花虽艳不如榴娘可心。 今晚打扮着实不一样,他觉得新鲜极了。 “京都城,谁能比柳公子尊贵。”榴娘假意逢迎,不着痕迹地擦掉口水。 柳承德哈哈大笑,此话甚得他心,抱着榴娘又亲了好几口。 榴娘心里有苦说不出,她意不在此。 胭脂趁人不注意溜出房间,她推开门,脖间横着一把冷刀,藏在柱子后面的青峰问道,“什么人?” “我是胭脂。”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青峰收回刀,带她进去见人。 胭脂绕过屏风看到一位少年郎,遍寻不到她想见的身影,迫不及待开口问,“苗哥在哪儿?” 贺兰柔拿出一幅画像,“是他吗?” “是,他在哪儿,他还活着吗?”胭脂抓住她的手问。 “死了。”贺兰柔答道。 胭脂跌坐在地上,“果然如此。”她掩面哭泣,哭得肝肠寸断。 “我有话问你。” 胭脂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 贺兰柔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将茶杯重重扣在桌面上,“我有话要问。” 胭脂抑制住哭声,神情忐忑,她眨了眨眼睛,静静等她问话。 “西戎派侍卫刺探贺兰郡主消息,他们为什么突然动手?他和你提过吗?”贺兰柔单刀直入,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 “苗哥说贺兰郡主很难近身,要等待时机再下手。他离开前没有告诉我去做什么,只是让我在花满楼等他。”胭脂如实相告。 “他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人?” 胭脂摇头,苗哥每次来只谈风月,并不谈任务相关的事。 “他来花满楼消遣的银钱从哪儿来?” 她得到胭脂的名字,即刻让青峰去查。暗卫很快传来消息,与胭脂往来甚密的客人,只有那位包她一个月的外乡人。 据小厮回忆,他每次来只找胭脂,从不和其他人交流。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短刀,惹人眼红。 有几次送茶水点心,他一时高兴说起外乡话,叽里咕噜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胭脂听得懂,她还附和说了几句。 胭脂不是大燕人士,所以他们猜到那位客人的身份。 花满楼来客匆匆,只有近身伺候的小厮知道这一点。 胭脂经她提醒才好奇苗哥的俸禄,他从前的俸禄只能到楼下消遣,怎么可能包她一月有余,他的钱从哪儿来呢? 她想起苗哥曾经提起过,京都有内应,会不会是他? “你想到了什么?” “内应。”胭脂下意识用西戎话说。 “内应。”贺兰柔垂眸思忖,长睫低垂,藏住眼中复杂的情绪,与她所料不差,大燕有内奸。 胭脂见她听得懂西戎话,误以为是同乡,放下戒备心,她复又说道,“苗哥提过春来酒楼,我找过他,但那里有人想杀我。” 直到她回到花满楼,那群人才没有动手,他们似乎在忌惮什么人? 杀人灭口?刺客已死,他们为什么会找上胭脂,难道她身上有重要线索? “京都戒严,你的身份不安全。”贺兰柔用西戎话提醒她。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胭脂重燃希望,她握住贺兰柔双手,哀声恳求她。 “可以。” 榴娘迟迟不归,他们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花娘不满地啧了一声,“榴娘搞什么,请贵客登门的是她,晾着客人的还是她。” “柳公子,得罪不起。”芳姑姑似笑非笑,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苏家有贺兰氏做靠山,柳家有吗?” 传言听听得了,谁心中不知道孰轻孰重。 花娘气不打一处来,又让她收拾烂摊子。 她躬身赔笑脸,一路送他们出花满楼。 忽而,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有人大喊道,“啊,死人了。” 花娘 壮起胆子护住贺兰柔,即使浑身发抖也不能让她受惊扰,“大……大呼小叫什么!”畏畏缩缩探出头,到底是谁死了。 “胭脂,是胭脂。”有人认出她的脸,吓得步步后退。 贺兰柔的目光越过重重人海,牢牢锁定倒在地上鲜血直流的姑娘,正是她刚送出楼的胭脂,对方割断她的喉咙,一刀毙命。 她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含冤离世。 贺兰柔心中怒意翻涌,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大庭广众之下,杀她要保的人,无疑是在对她下战书。 她抬眸扫过周遭的环境,目露寒光。 好得很,战书,她接下了。 王府内,暗卫们跪地请罪,他们神情肃穆,低头不敢说话。 胭脂回完话,贺兰柔立马叫人送一套普通小厮的衣服让她换上,然后扮作小厮的暗卫来接应她,他们混入人群中离开。 临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想起匣子里的金簪,那是苗哥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不能不带,于是不顾他们反对,执意返回后院拿东西。 暗卫不想打草惊蛇,只能依了她,陪她一起去拿。 他们在门外戒备,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等她从房间出来后,发现怀里多了一只黑匣子,此刻正放在贺兰柔手边。 眼下不能再走正门,暗卫只好带她走后门。 花满楼背后有一条暗巷,他们刚走出巷子口,顿时人潮如织,有人故意撞倒他们,一回头,胭脂已倒下。 暗卫拔刀应对,就地斩杀,他们的尸体也在院中,等郡主查验。 贺兰柔打开匣子,眼中是一支月离花金簪,西戎样式。值得胭脂冒险拿回的物件,恐怕是那个刺客留下的东西。 她拿出来反复端详,并未发现独特之处,先放在一边。随即来到院中查看尸身,没有发现刺青,虎口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丹朱找出藏在牙后的毒药,他们面容尚轻,应当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死侍。 京中世家为护平安,私下养死侍的情况,不足为奇。只是培养死侍价格高昂,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得起。 想要通过贺兰氏暗卫的防守,不是易事。凭他们三人,完成不了此事,所以他们需要同伴,而且不止需要一个同伴。贺兰柔猜出大概人数,心中列出一个名单。 “下去吧。”贺兰柔没有怪罪他们。 明知她在花满楼,附近定有暗卫保护。冒死从她手里抢人,他们怕自己查出什么来吗? 他们越怕,这事才越有意思。 花满楼出命案,楼内的客人人心惶惶,纷纷四散离开。榴娘听说消息,忙不迭地奔下楼,看到胭脂的尸身,吓了一跳。 有郡主在,她怎么会死? 榴娘从人群中找到花娘,急忙问,“花娘,贵客人呢?” “出了这档子事,肯定走了啊。”花娘摆摆手,真晦气,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死在门口,真影响他们做生意。 “她还好吗?”榴娘迟疑地说。 “自然。”花娘想到她怠慢贵客的事,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你啊你,得罪苏家,楼主不会放过你。” “对不起。”似是对花娘道歉,又像是对胭脂道歉。 怪自己考虑不周,害她丢了性命。 19. 新线索 京都刺杀案,查来查去,最终归咎于西戎,燕定北亲自写信问责,必须给贺兰氏一个交代。 贺兰王府,宫廷侍卫抬进一箱又一箱的珠宝首饰,全是皇室对她的慰问礼。礼官全程赔笑脸,生怕惹怒贺兰氏的小霸王。 贺兰柔了然于心,早猜到他们会敷衍了事,不甚在意地说,“放那儿吧。”轻轻瞟了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 礼官躬身双手递上礼单折子,赵福接过来,手一挥,命侍从抬进库房,随即拿出一袋金瓜子打发他们。 直到出王府,他们才觉得手中的钱袋烫手,怪郡主气势骇人,忘了拒绝。 礼官回宫复命,燕定北得知贺兰柔的反应笑了笑,换作从前那群莽夫,早剐了主办官员,相比之下,她和气多了。 “既然郡主有赏,你们拿去分。”燕定北没有收回,全当是辛苦差事的酬劳。 京兆府刚忙完郡主刺杀的案子,又碰上花满楼命案,新上任的府尹一个头两个大,如此关键的时期,他可不想掉乌纱帽,死个妓子而已,于是他草草了结此案,不想再掀起任何波澜。 贺兰柔阅览京兆府案卷,没什么特别之处。她不满地啧了一声,食朝廷俸禄的酒囊饭袋。 “胭脂的尸首扔在乱葬岗,没有发现异常。” “好生安葬。” 贺兰柔把玩胭脂留下的金簪,她怀疑不止是一个定情信物那么简单,“青叔,暗中请雷鸣来一趟。” “是。” 青峰来邢部大牢找雷鸣的时候,恰巧碰到苏廷云查卷宗,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从一堆书卷中抬起头来,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青叔!” “苏公子。”他生疏地回应。 “你们是不是发现了新的线索?”在这里遇到他,自己怀疑的方向是对的。 青峰没有回答,径直越过他找到雷鸣,附耳说几句话,他立马点头答应。 “苏公子,你忙。”青峰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青叔,等等我。”苏廷云忙不迭地跑出大牢,一时忘记平日里的礼仪规矩,他神色慌张,健步如飞。 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青峰已消失不见。 “苏少卿,怎么了?”狱卒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哪里有人,他在找谁。 “没事。”苏廷云恢复冷静,回大牢帮雷鸣整理卷宗。 暮色低垂,雷鸣换一身常服潜入王府,青峰护送他来到后院。 贺兰柔躺摇椅上悠哉悠哉地赏月,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雷尚书来了。” “郡主。”雷鸣纳闷她没回头,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 贺兰柔打了一个响指,赵福即刻送上黑匣子,打开一看,“雷尚书,里面藏了线索,有劳你帮忙看看。” “好。”雷鸣一眼认出西戎样式的金簪,他猜到和刺杀案有关,片刻不敢耽搁,跟青峰去书房解谜,那里摆满有关于西戎王廷的书籍,希望能对他有帮助。 赵福通传,“郡主,苏家两位公子来了。” “请他们进来。”贺兰柔安排侍从守好后院,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打扰雷鸣做事。 苏廷年喋喋不休地说国子监趣事,浑然不觉兄长的心已飘到九霄云外,他暗自思忖,昭昭一定有新发现,她可以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连祖父都瞒着? 侍女有条不紊送上新做的石榴糕点,苏廷年双眼放光,拿起来反复端详,“好看,我从来没在其他酒楼里见过。” 石榴糕点软软糯糯,外壳是青黄糯米皮,外里透着红,咬一口满是石榴汁水,香甜可口。造型栩栩如生,误以为是刚摘下的石榴果。 他连吃好几个,腻了喝一口清茶,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贺兰柔来到前厅的时候,他揉揉肚子,百无聊赖地玩茶盏。 “糕点不能当饭吃。”贺兰柔提醒他,命侍女煮一壶消食茶过来。 “郡主妹妹,王府的石榴真甜。”苏廷年乐呵呵地说。 选妃事毕,郡主妹妹要回青州生活,离了她,恐怕没机会再进王府尝石榴,所以想讨回去种在苏家。 “从前叔父种下的石榴,仅此一棵。” 她口中的叔父,人人称赞的贺兰世子,传言他喜欢石榴花,亲手栽植石榴树,花开时,用花枝缠绕剑柄舞剑,肆意潇洒,原来竟是真的。 “郡主妹妹,那你能送我几颗石榴吗?我回去好显摆,我吃过贺兰世子亲手种的石榴!”苏廷年拍拍胸脯,掩饰不住心里的欢喜。 苏廷云拽住他的衣袖往下扯,别再说了,贺兰世子是昭昭心中越不过的高山,每每提起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失落。 “可以。”贺兰柔示意赵福打包,送几颗石榴而已,她很大方的。 苏廷年拂开兄长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身边坐好,他神神秘秘地说,“郡主妹妹,我今日听说花满楼的榴娘要开花筵。”用半只手挡住他的嘴,故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贺兰柔装傻,明知故问道,“花满楼是什么地方?榴娘又是谁?” “你连花满楼都不知道!”苏廷年讶异。 “它在京都很有名的,你要不要去看?” 贺兰柔摇摇头,她对花筵没兴趣。 “你试着去玩一次,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苏廷年祈求她。 如果郡主妹妹想去,他可以用陪玩的借口,陪她一起去玩。他在国子监听过无数次有关于花满楼的传闻,感兴趣极了。碍于苏家的规矩,他一次都没去玩过,简直是自己的人生一大憾事。 “苏廷年,你求我带你来王府,是为了说这件事吗?”苏廷云愠怒,揪他过来站好。 苏廷年紧紧抿住嘴唇,手足无措地绞手指,他偷偷举手,“兄长,今晚的事可以不告诉祖父吗?”他讨好地笑笑。 “阿兄,别和孩子置气。”贺兰柔拦住他,无奈轻笑,“表哥,我同样有不能去的理由。”她抬头看了一眼青峰,表哥应该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苏廷年悻悻闭上嘴,兄长不敢得罪的人物,他也不敢。 苏廷云推弟弟出去自己玩会儿,他有要紧事和昭昭商量。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喂锦鲤的苏廷年身上,他一会儿喂鱼,一会儿抠礼盒玛瑙。 赵福连连摆手,“表少爷,你若是喜欢,小的去库房挑几颗送你。”何至于抠礼盒玛瑙,伤了手可如何是好。 娘家来人,他们连颗玛瑙都舍不得送,传出去有损王府名声,“郡主既然送您石榴,礼盒自然是您的。” “刺杀案结束,你怎么想?” “我无所谓,不必再论 。” “我今天看到青叔有事找雷鸣。” “阿兄,你别管了。” “好,我不管。”苏廷云早料到她不肯说,接过侍女送来的披风,为她披上,“我只是想说,我长大了,我可以帮你。” 几天后,花满楼的帖子送到苏府,苏廷云收到花帖,不明白榴娘想干什么。 “苏大公子,我的身份不便送到王府,请您帮我告诉郡主,我在花满楼等她。”榴娘福身。 “她凭什么见你。”苏廷云不解。 榴娘答不上来,胭脂的事没帮上忙,其他的事,她更帮不上忙。 “我与贺兰世子有一面之缘。” 苏廷云攥紧花帖,冷冷地说,“住口,贺兰世子,岂是你能攀附的。”难怪她认出昭昭身份,主动开口帮忙。 世子离世多年,按时间推算,她当年不过是一个孩童,两人能有什么关系。 “大公子莫要误会,世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廷云半信半疑,攥着花帖,沉默不语。 苏廷年发现他手中的花帖,抢过来一看,瞬间瞪大眼睛,“兄长,花满楼竟然请你赴花筵,哈哈哈,难道他们不知道温柔只是你的表象,实则你是……” 苏廷云一记冷刀,他识趣地闭上嘴巴。 “兄长,你去吗?”苏廷年凑到他耳边问。 “若是你想去,记得拿花帖请昭昭陪你。” 他借弟弟的手告诉昭昭,她很聪明,肯定能猜出来背后隐情。至于去不去花满楼,全凭她心意,自己做不了主。 兄长松口了,苏廷年兴高采烈地晃晃花帖,命小厮套车,他立马出发。 两天后的花筵,花满楼门庭若市,香车宝马往来不绝,榴娘暗中叫婢女盯紧苏家公子,只要他们现身,立马来告诉她。 苏廷年掀开车帷,探头探脑,眼神满是雀跃,他路过几次花满楼,忍不住被楼顶的珠灯吸引,如今终于有机会进去玩了。 苏廷云下马车,婢女看到目标人物,急匆匆跑进楼内告诉榴娘,她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郡主是愿意见她的。 她推开为自己上妆的侍女,即刻提着裙摆跑出房间找他们,越过重重人海并没找到贺兰柔的身影,急切道,“你确定苏公子来了?” “确定。”婢女帮她一起找,指着正走上楼的苏家两兄弟,“是他们。” “不是。”榴娘认出,那不是郡主。 “不是吗?”婢女怀疑自己的眼神,前两次来花满楼的贵客不就是他吗?同样是锦绣华服,一头金叶子,招摇过市,她瞧着是一个人。 花娘扭着水蛇腰,笑容灿烂,“大公子,你们来了。” “嗯,他是我弟弟。”苏廷云拍拍弟弟的肩。 “哦,原来是小公子。”花娘恍然大悟,她同样以为是一个人。 贵客登门,他们低眉垂首,哪敢正视他们的眼睛。 第一次凭穿着打扮猜出他的身份不凡,第二次有大公子作保,两人关系亲密,自是一家人。 “房间为你们准备好了,请随我来。”花娘发现人群中的榴娘,瞪她一眼,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房间准备。 榴娘失落离开。 “你来过?” “查案。” 20. 渊源 花满楼热闹非凡,楼下歌舞升平,提前热场,婢女小厮从容不迫地送茶水点心,雅间门外各留有一名小厮,以便随时传唤。 苏廷年推开窗,嘴角笑意不减,眼里闪烁好奇的光芒,若不是兄长拦着,他定要四处走走。 反观苏廷云兴致索然,弟弟回府告知与他,昭昭对花筵不感兴趣,直接拒绝了他。 她不来,便有自己查明真相。 永和三十年,贺兰世子逝世,如今是嘉定十七年,已过去二十四年的光景。榴娘年芳三十有二,当年,她只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他查过贺兰氏典籍,永和三十年,贺兰世子并未入京述职,往前推算,她的年纪只会更小。 救命之恩,从何谈起。 苏廷年本以为没机会赴宴,心情低落,没想到兄长松口答应陪他玩,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方才提到查案,或许案情未明。还有待查验的地方。 此时万万不能添乱,否则,没有下一次。 榴娘心神不宁,难道大公子没告诉贺兰郡主,她与贺兰世子有一面之缘吗? 兴许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想理会罢了。 她抚摸鬓边的石榴花,恍惚间,回到永和二十九的春天。 她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惊蛰。 一群姑娘抱团取暖,脸颊糊着一层灰泥,衣衫褴褛,那是她们躲避侍卫追捕的路上扯坏了衣裙,抓回来后,一直困在这间柴房里,每日只送一餐,故意不让她们吃饱。 门外是婆子的戏谑声,“人伢子又送来几个模样标致的女孩,老爷肯定喜欢。” “嗐,上次那几个可是竖着走进去,横着抬出来,模样惨的咧。”她摇摇头,嗟叹一声。 “没办法,上面吩咐咱们看好了。” 说话间,有人哐当一下踹翻草篓子,语气不善地说,“快,把这群姑娘拾掇好,送进后院。” 婆子们一拥而上,撸起袖子进去抓人,姑娘们吓得抱头鼠窜,传出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她们不为所动,一手抓一个,摁在地上。 侍卫拔出刀恐吓她们,“哭什么哭,小心老子杀了你们。”吵的他头疼。 她们拼命挣扎,奈何婆子力气大的惊人,压根没有反抗之力。直接拽她们来到汤池边,毫不留情扔下去,像下饺子一般。 几位紫衣婢女为她们梳洗打扮,摇身一变,一个个变成明眸善睐的垂髫少女,甚讨人欢喜。 婆子带路,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看守,以防她们脱身。榴娘个子高挑,放在最后一排,放眼望去,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就是长长的走廊。 天光忽暗,雷声隆隆,直叫人心惊肉跳。 “春雷响,惊蛰至。”婆子面色平静。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转过回廊,她们来到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墙高筑,檐角森然,整座院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侍卫通传,一个三角眼斜吊,下颌尖削的男人走出来,挥手示意婆子退下。他踱步来到少女面前,抬手挑起下巴,仔细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货不错。” 侍卫邀功,“柳管家,人伢子送来的时候,跑了几个,兄弟们见模样好,立马抓回来关着,不敢耽误老爷的事。” “我晓得,老爷满意,自是有赏。” 接下来,院子只剩下她们和柳管家,由他带路来到一处楼阁。二楼有一位瘦削的老头等候多时,他听到动静,双手撑着栏杆,自上而下俯视她们,声音嘶哑难听,“不错,关门。” 老头默不作声,目光扫过,他纵身一跃,从楼上飞下,抓住姑娘们的衣服往外一扯,瞬间暴露出婆子准备的各样花色肚兜,他发狂大笑,对她们动手动脚,令人作呕。 后来,榴娘才知道,老头是左相父亲,喜好幼童,这桩事不是隐秘,只是碍于柳家的权势,无人干涉,甚至有人主动送上门搭关系。 她们四处逃窜,如同蚍蜉撼树,有同伴落入他手中,当场殒命。 榴娘不想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逃!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那间阁楼,噌噌噌爬上树,入目一片苍茫,此处是柳家私宅,他们忌惮皇家,所以在京郊买下一处庄子,专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侍卫发现她逃走,迅速动身追捕。 她顾不得被老头抓伤的手臂,一跃而下,滚落在地,若想活着,只能继续朝前跑。 “站住。” 榴娘一边跑,一边喊,“救命。”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惊动出城的赶路人。 一杆长枪重重插在侍卫脚下,枪缨随风晃动。 榴娘仿佛看到了救星,伸手冲他大喊道,“公子,救命。” 侍卫认出他腰间的令牌,心底一沉,不敢追拿,即刻掉头回去。 贺兰安下马,取斗篷盖住她的身体,小心搀扶她站起来,关切道,“小姑娘,还好吗?” 榴娘求他救自己身处水火之中的姐妹。 贺兰安听完她的陈词,面色微冷,长臂一捞抱她上马,骑马赶到庄子。 门外的侍卫瞧见他来势汹汹,拔刀应对,贺兰安挥动长枪,枪影纵横,侍卫应声倒地。 榴娘在前带路,贺兰安气势如虹,无人能挡,一路杀到阁楼。 推开门,方才追捕榴娘的侍卫早已护送老头离开是非之地,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少女尸首,惨绝人寰,有人尚未咽气,认出榴娘的身影,扯出一抹笑容,“还好,你还活着。”说完便在她怀里死了。 榴娘悲痛欲绝,昏厥过去。 贺兰安震怒,一纸文书告到燕帝面前。 满朝皆惊,犯错的柳氏,其妹是燕帝贵妃,其弟任邢部侍郎,在朝中基深厚,他们多少听过一些传闻,但以传闻遮掩,一笑了之。 贺兰安与旁人不同,他眼里容不下沙子。 燕帝下旨彻查,刻意让柳侍郎主办,贺兰安从旁协助,雷鸣负责查验尸身,确认与榴娘的证词别无二致,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不仅扯出幼童案,还扯出卖官鬻爵的案子。 官员升迁是燕帝底线,他下令斩首柳氏,抄没家产,为他求情的柳贵妃降为嫔位。 听说,卖官鬻爵是柳侍郎主动揭发的,事后一道请罪折送入宫中,功过相抵,不褒不贬。 柳侍郎亲自行刑,斩杀亲兄,博得一个铁面无私的好名头。 < p>事毕,贺兰安为他们寻找生身父母,带回家安葬,无人认领的尸身由他下葬。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贺兰安献上一束野花,考虑到榴娘孤苦无依,托雷鸣照料。 她不想叨扰两位贵人,谎称自己有远亲,贺兰安不好再劝,留下一沓银票,启程回北疆。 只是当时太过天真,没想到柳家会伺机报复,抢走银钱,将她卖入花满楼。 雷鸣暗中得知消息,出钱打点。 “雷大人,为何救我?”榴娘不明白。 她哪值得大人冒着得罪柳家的风险来救人。 “世子托我照料,无论你允否,我自是要放在心上。花满楼赎金昂贵,你且等我一段时日。” “不必,我留下。” 既然柳家想毁了自己,那就偏不如他所愿。花满楼家大业大,只要她做到头牌位置,柳家就不敢大张旗鼓进楼拿人。 求人不如求己,她不能事事依靠贺兰世子。 进楼以后,为自己取一个花名,若榴。 这些年,她苦练舞艺,一步步爬到头牌位置,名扬京都,再无人能欺负她。 只可惜,贺兰世子殒命青州,无缘得见今日的榴娘,这是她此生唯一憾事。 她已攒够银钱赎身,原本不打算开花筵,直到那双相似的眼睛出现,动摇本心。 若是贺兰郡主亲见,或许远方的故人也能得知,他救下的姑娘终有自保之力。 遗憾的是,贺兰郡主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婢女轻声提醒她,“榴娘该上台了。” 榴娘思绪回笼,“好。” 今日再舞最后一曲,交上赎金,她就要离开京都,回到她的祖籍所在地,明州。 上台前,拿出一只宝匣,叮嘱婢女交到苏廷云手中,他知道真正要送的对象是谁。 王府书房内,贺兰柔展开半幅画,手边是记载宫廷服饰的《舆服志》,她仔细对比细节,想要找到它的主人。 “郡主,花筵开始了。”青峰端参汤进来,挑明油灯。 “嗯。”贺兰柔头也没抬,继续看图。 她从雷鸣那里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榴娘主动帮忙的缘由,时隔二十多年,依然记得叔父的容貌,记得他的恩情,这就已经足够,无需她任何报答。 除暴安良,是贺兰氏职责所在。 她情不自禁抚摸眼睛,脑海里闪过榴娘紧盯双眼,讶异的神情。 太多人透过她思念叔父。 “青叔,他们说,我像叔父,最像的地方,是不是眼睛?” 青峰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怔了怔,烛火跳动,明暗交替,将她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有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世子。 “青峰,今日我又赢了,记得喂马。”语调昂扬,意气风发的模样,挥之不去。 “青叔,你怎么了?” “无事。”青峰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抱着刀守在门外。 青叔鲜少有出神的时候,她当然知道青叔在想什么,罢了,像就像吧,没什么不好。 他们同样是贺兰子弟,同样要执掌王军,同样只差一步。 21. 柴家寿宴(一) “郡主,今日柴家寿宴,你想穿哪套衣裙?” 赵福拍拍手,侍女有条不紊捧着托盘进屋,颜色各异,全是京都当下时兴的样式,每套衣裙搭配整套头面首饰,流光溢彩。 贺兰柔不甚在意地挑起看了一眼,随意选一套栀子黄交领襦裙,裙身绣蝶戏栀子纹样,色泽柔和明媚,几支鎏银贝雕栀子钗错落排布,后压珍珠流苏,富丽张扬。 赵福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是郡主在众人面前第一次亮相,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不能有失王府气度,务必让人眼前一亮。 侍女反复端详,再确实最后一遍细节。 贺兰柔打开黑匣,里面是当年叔父送给榴娘的银票,永和二十九年,王府印签,银票皱皱巴巴,沾染血污,是她当年拼命抢回来的一份念想。 五十两白银,足够给她赎身,她却舍不得用,一直留到现在。 青叔说,叔父当年的例银皆有用度,不知祖父可还记得当年发例银的光景,带回去以后可以问上一问。 她问过青叔,叔父会记得榴娘吗? 青叔只说,他会记得柳氏一案。 贺兰柔摇头轻笑,若是叔父能平安归来,好奇未来的婶娘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柴府宾客络绎不绝,一半为贺寿,一半为睹贺兰郡主芳容而来,每位送寿礼的宾客都会顺嘴问一句,郡主到了吗? 登记寿礼的账房先生频频摇头,没来,没来,再等等。 他们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错过。 “太子殿下,桃夭公主到。” 宾客主动让出一条道,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桃夭公主。” 柴老太爷听到门房回禀,携亲眷相迎,一路引他们到前厅招待。 柴家接待的宾客远超他们想象,有帖子,没帖子的都涌到柴府,门口像是街边的菜市场,因为他们带寿礼登门,总不能强行驱赶他们。 无奈之下,只好找柴老太爷商议,他眉头微蹙,特意避开贵客,走到角落里对管家说,“有帖进府,无帖送到隔壁茶楼,今日贺兰郡主登门,千万不能出岔子。” 府里杂乱无章,岂不是让人笑话。 太子瞥见柴老太爷忐忑不安的模样,曾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太医,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一个贺兰氏独女,至于让他如此慌张吗? 桃夭无聊地摆弄蔻丹,他们故意晚一刻钟到,贺兰柔竟然比他们还要晚到,成何体统! “恒王到。” 桃夭双眼放光,豁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燕贺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巧笑嫣然,“燕贺哥哥,你来了。” 众人习以为常,默默别开视线,燕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用力拂开她的手,“公主,我有重病在身,小心传染病气。” “我不在乎。”桃夭故意凑近他,贴住他的胳膊撒娇。 太子扶额,没脸看,故意咳一声,提醒她注意场合,还不快到自己身边来。 桃夭装作看不见,始终紧靠着他。 随着一声唱和,“贺兰郡主到。” 方才嘈杂吵闹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满园寂静,众人屏息以待,目光不由自主紧盯门口。 柴老太爷整理着装,深吸一口气,调整疲惫的笑容往前走。 贺兰柔淡定走下马车,踏入柴府的那一刻,目光越发炽热,她步履从容,昂首阔步,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自信,一看就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 其后是苏家亲眷,苏远山紧随其后。 “拜见贺兰郡主、苏相。”宾客俯身弯腰行礼,发自内心的敬畏。 贺兰柔现身,一度压过太子赴宴的风头,此举遭到太子妒忌,桃夭记恨。 “父王,那位是?”燕贺好奇地指了一下末尾的少年,他从未见过此人。 少年立于末尾,绯红窄袖锦袍,革带束腰,身姿桀骜,横刀在腰间,手握住刀柄,目空一切,气质太过独特,难免惹人侧目。 除了燕贺,在场的闺阁小姐们同样看着他,这少年唇红齿白,好生俊俏。 “丹鹤。”恒王摩挲玉扳指,淡淡道。 柴老太爷在一旁补充,“每位贺兰氏后人身边会有一名亲卫随行,贺兰世子的亲卫是青峰,而贺兰郡主的亲卫是一对龙凤胎兄妹,兄长丹鹤擅战,妹妹丹朱专攻医毒。” “你们别小看了他,年纪轻轻,已是正三品怀化将军。” “他比义兄的官职还高!”燕贺愕然。 桃夭轻嗤一声,“父皇从不插手贺兰王军的军务,说不定是他们胡乱选的,绣花枕头一个。” “想做贺兰郡主的亲卫,必须通过青峰这一关,他厉不厉害,大可回去问你父皇。”恒王觑她一眼,没见识的丫头。 苏廷年垫脚,想与他齐头并进,心中郁闷极了,青州的风水养人,郡主妹妹在一众小姐中鹤立鸡群便罢了,连她身边的亲卫都望尘莫及。 两人走出去,谁分得清他们的身份。 苏廷云拽他来身边站好,走来走去,一直围着丹鹤打转,小心敲晕他。 柴老太爷走路带风,腿不酸,腰也不疼了,几乎要对她跪下行礼,“拜见贺兰郡主。” “老太爷不必拘礼。”贺兰柔及时扶住她,今日受不起老寿星这一拜,何况他对母亲有恩。 当年,母亲孕育子嗣期间一直是柴老太爷在照料,更是从鬼门关抢回母亲性命,于公于私,她都应以礼相待。 柴老太爷主动让出主位,贺兰柔没推辞,顺水推舟坐下,与太子平起平坐,淡淡瞥一眼气性大的桃夭,随后又收回目光,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桃夭恨得牙痒痒,岂有此理,她竟敢不向本公主行礼! “郡主,又见面了。”太子主动问好。 “太子万福。”贺兰柔颔首,连站都没站起来,态度极其散漫,想起另一位大人物,她冲对方点点头,“恒王万福。” 恒王无所谓地笑笑,“郡主金安。” 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无人敢提醒她礼仪规矩。 萧晏安暗暗惊叹,不愧是贺兰郡主,丹鹤的傲慢同她如出一辙。 气氛诡秘,他们默契地望向苏远山,苏家重礼,你不管管吗? 只见他撇去浮沫,淡定喝茶,对她的行为视而不见。 早就听闻,苏相视郡主如命,冒犯她的亲孙女都能关进祠堂罚跪,繁文缛节算不得什么。 今日算是开眼了。 “苏语杉,带昭昭出去转转。” “是,父亲。”一个身穿烟紫色暗纹缎袄,肩垂霞帔,宝髻华簪的贵妇人走出来。 她是苏家长女,贺兰柔姨母,苏语杉。 “郡主,请随我来。 ”她躬身让出一条路,大抵摸清楚郡主脾性,她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定是个不好惹的主,况且父亲铁了心要护着她。 “姨母不必客气。” 她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位姨母,性格沉稳,举止端庄娴雅,做事妥帖周到,是他们信赖的长姐,苏家的门面。 “你母亲身体如何?” “一切安好,劳姨母惦记。” “寿宴事忙,一直没机会拜见郡主,是臣妇的疏忽。”苏语杉刻意保持距离。 “无碍,自当晚辈拜见长辈。” 两人说话客气有礼,分寸拿捏到恰到好处。 柴老太爷本想介绍柴家亲眷给贺兰柔认识,谁承想她现身后,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只能安排府中亲眷安抚宾客,控制住局面,万不可失控,冲撞贵客。 现下只有苏语杉陪同,两人未曾谋面,说话时多了几分拘谨。 “郡主妹妹。”苏廷年挥手奔向她们。 他呆在屋里闷得慌,不如找郡主妹妹玩来的自在,及时刹住车,“姑母好。”呲着大牙笑。 “子嘉,别坏了规矩。”苏语杉宠溺地瞪他一眼。 “姑母,我们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规矩。” 贺兰柔颇为赞同,郡主来,臣妇去,她听得都烦了。 “堂哥呢?”苏廷年搭手在眉前,四处寻找柴崇明的身影。 “在那边。”苏语杉指了不远处的凉亭,一位少年正在为宾客搭脉义诊,好不热闹。 “子嘉,你常在柴府行走,对府中景致熟悉,今日来了不少夫人小姐,姑母还有事要忙,你陪郡主走走。” “好啊,好啊。”苏廷年高兴应承下来。 “容臣妇先走一步。” “姨母,您忙。” “郡主妹妹别介意,姑母就这样,每天礼仪规矩挂在嘴边,古板无趣。”苏廷年忍不住吐槽。 “小心外祖父罚你。”贺兰柔故意吓他。 “别别别,你可别告诉他。”按从前的性子,他早就钻人堆里凑热闹,一想起郡主妹妹的身份,只好作罢。 “堂哥事忙,我带你四处转转。” “他很受欢迎?” 凉亭内,无论男女,年岁几何,全等着他为自己号脉,开方子,足见他在世家中的地位。 “当然,堂哥是未来柴家的家主,医术在年轻一辈中,无人匹敌。”苏廷年谈起他时,颇为骄傲,与有荣焉。 京都最厉害的两位公子哥,是他哥哥,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姨母膝下似乎有两位公子。” 只闻长子之名,未听他提起幼子,那个只小自己两个月的表弟。 苏廷年摸摸鼻子,一言难尽,“你说柴崇昱啊,他身体不好。”脑子搜寻关于他的记忆,发现寥寥无几。 他低声说,“我长这么大,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柴家誉满天下,却治不好家中族亲,说出去谁信啊,所以柴家甚少允他出门,今日你登门赴宴,自是不想让他冲撞了你。” “什么病,如此难治?”贺兰柔好奇道。 “咳疾,走几步就喘,我与他说话时,也不敢靠他太近。” 贺兰柔不由觉得纳闷,她一路走来,发现柴府种了许多杨柳,四五月,漫天柳絮,岂不是会加重他的病情,柴家当真治不好他? 22. 柴家寿宴(二) 苏廷年对柴家布局如数家珍,颇有主家风范,连一个坑洼的小台阶都记得清清楚楚,提醒贺兰柔小心一些。 原来苏语杉所说的熟悉,不是夸大,竟一时分不清他是谁家的孩子。 一行人着实扎眼,吸引不少人的目光,他们不敢贸然打扰,只能借着遮挡物窥视。 丹鹤淡淡扫一眼,小姐们含羞带怯,用团扇遮住脸,露出一双小鹿般澄澈的眼神,兴奋地说,“他看我了。” “什么呀,他看的明明是我。” 她们因此争论不休。 苏廷年故技重施,踮起脚尖与他平齐,他心底泛酸,忍不住吃味,从前兄长不在的时候,总会有几个小姐同他打招呼,现在有丹鹤,仅剩的女孩缘都没有了。 “郡主妹妹,你的亲卫太招人喜欢了。” 丹鹤故意挺胸抬头,高他一截,傲视前方,与他拉开距离,不想和蠢笨之人站在一处。 苏廷年感受到他浓浓的嫌弃,心里受挫,蔫头耷脑地站在贺兰柔身边。 “丹鹤。”贺兰柔一声提醒。 他即刻收敛身上的倨傲之气,不过半个字都没开口说。 忽而,嗖—— 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风声,直逼贺兰柔,苏廷年瞳孔猛地一缩,挡在贺兰柔身前,吓得闭上眼睛,而她神色自若,抬眸望向射箭的少年,再转移到太子身上。 丹鹤动手抓住,顺势在手里绕一圈,随手掷飞,击碎发冠,利箭插入身后的木梁,扎入一个深坑,他动作稳准狠,压根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方才的少年青丝散落,好不狼狈,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太子在侧,贺兰氏的人竟还敢动手,他下意识抓住太子的手腕,后怕地说,“表哥,救我。” 太子笑了笑,拍手称赞丹鹤的好身手,不甚在意地说,“杜俊仰慕贺兰王军,听闻郡主赴宴,想试试你的身手,同你开个玩笑,想必郡主不会往心里去。”无奈摊手。 他的行为落在丹鹤眼里是一种示威,悄悄握住刀柄,横刀出鞘。 目睹一切的苏廷年,吓得心口突突直跳,心里狂喊,对面是太子,不可动刀啊。 贺兰柔移步,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送刀回鞘,淡淡道,“自然,只是我不会武功的事,天下皆知,杜公子为何明知故犯?” 杜俊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太子,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听到动静的宾客纷纷侧目,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杜俊对太子言听计从,八成是他挑唆的。 贺兰郡主说的是事实,今日得见她的容貌身段,一看便是养在深闺里的美娇娘,那双手莹白如玉,如何提得动刀;那白净细腻的脸庞,如何经得住风吹日晒;何况她乃是贺兰氏独女,如何受得起惊吓。 官员暗暗谴责太子,行为鲁莽,不知所谓。 “表弟顽皮,我替他向郡主赔不是。”太子光速认错,拱手作揖,神态却不见半分诚恳之意。 “同你开个玩笑,郡主至于咄咄逼人吗?” 一直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桃夭,听见太子向贺兰柔道歉,气冲冲地拨开人群,拽住太子手腕,让他不要低头道歉。 桃夭主动挡在他面前,替他打抱不平,“太子哥哥何等身份,凭什么让他向你道歉!”环抱双臂,对她横眉竖眼。 丹鹤明显厌烦蠢蛋,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妇,真想一刀劈了她。 苏廷年瞥见他又拔出刀,捂住脸没眼看,不是吧,一个亲卫比郡主妹妹还狂。 “我在问杜公子话,太子为何道歉?”贺兰柔故作懵懂。 “因为太子哥哥明事理,知善恶,不像某些人仗着家世显赫,横行霸道。”桃夭一字一句道,她就是看不上贺兰柔装腔作派,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放眼天下,谁能比皇室尊贵,即使贺兰氏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过是他们手底下的一个兵卒。 太子哥哥是未来的帝王,同她开个玩笑怎么了,纵使伤了她,贺兰氏难道要为了她,犯上作乱,抄家灭族不成。 可笑!!! “公主慎言。”苏廷云警告桃夭。 “兄长,你终于来了。”苏廷年宛如看到了救星,抱住他的胳膊,默默远离丹鹤,他情绪不稳定,担心会误伤自己。 燕贺失望地摇摇头,“公主,郡主是先帝亲封,你不该同她如此说话。” 他主动站到贺兰柔那边,今日之举是太子鲁莽,大庭广众之下试探郡主,说好听的是玩笑,说不好听的就是行刺。 他至今忘不了青峰在画舫上说的话,行刺郡主,罪同谋逆。若不是太子在侧,郡主亲卫会射穿杜俊的头颅。 “燕贺,你给我过来。”桃夭下命令。 燕贺暗中攥紧拳头,又是这样命令的语气,他不是公主侍从,任她随叫随到。他是世子,他有尊严,别过头不肯看她。 桃夭瞬间气炸了,登时命令侍卫抓他过来。 在场的宾客不由一怔,桃夭公主实在霸道,燕贺好歹是恒王之子,处置他像处置街边的阿猫阿狗一样,完全没把他们父子俩放在眼里。 公主对燕贺的态度,犹如圣上对恒王的态度,恒王大势已去,日渐式微啊。 曾经的天之骄子,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何不令人惋惜。 隐在暗处的恒王,云淡风轻,全程关注贺兰柔的反应,期待她的表现。 “够了。”太子呵住桃夭,“别忘了,燕贺是你堂兄。” 如今朝局诡谲多变,未定太子妃前,他们暂时还不能和恒王府撕破脸。 贺兰柔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今日不枉此行,京都果真比青州热闹多了。 诸位小姐投去同情的目光,可惜,燕世子活不过二十便罢了,死前还要受公主折磨,这辈子造什么孽了,但愿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本来为贺兰柔鸣不平,现下全是对燕贺的同情,他厌恶极了那些眼神,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不禁厌恶起自己这副身躯,喉结滚动,恶心想吐。 萧晏安稳住他的双肩,关切道,“燕贺,哪里不舒服?” “无碍。”他拂开双手,自厌自弃。 贺兰柔回眸,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厌恶,好奇平日里桃夭都对他做了什么,竟然令他作呕。 毕竟是燕世子,何至于如此委屈。 区区一个公主,能耐他何,大不了私 下套个麻袋,打一顿就老实了。 桃夭虽有所收敛,但依旧不肯服软,眼里是遏制不住的怒火,将今日所受的委屈全怪在贺兰柔一人身上。 燕贺定是被她贺兰氏的名头所吸引,做公主驸马不好吗?偏要上赶着送死。 太子劝桃夭道歉,她死活不肯,只好自己替她赔礼道歉,“燕贺,对不住,桃夭性情直率,口无遮拦,孤回去后,定会好好责罚。” 这套生硬的说辞,引得贺兰柔心里发笑,第一次听说形容无理取闹的人是性情直率,不过口无遮拦倒是真的,几句话就轻飘飘遮掩过去,半点代价都不用付出,何其荒唐。 燕贺默不作声,显然习惯他们的无礼,欲开口作罢。 贺兰柔出声打断他,“太子打算如何责罚?” 太子愕然,没想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迟疑片刻后说出,“自是罚她回宫闭门思过。” “太子哥哥。”桃夭不服,拽住他的衣袖撒娇,“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干嘛要怕她?” 贺兰柔说一句,太子哥哥回一句,主次不分,他们乃是天潢贵胄,用不着怕一个臣女,更何况还是一个即将消亡的家族独女。 太子懊悔带她出宫,瞧瞧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暗中观察贺兰柔的反应,只见她神色淡淡,一脸玩味。 “公主说笑了,太子明辨是非,知书达礼,自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像某些人仗着自己是金枝玉叶,连兄长都敢随意打骂。”贺兰柔原封不动把话还回去。 有宾客偷偷笑出声,郡主说话能噎死人,故意把公主刚才阴阳她的话还回去。 桃夭听完这番话,当场挂不住脸,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贺!兰!柔!”桃夭尖叫。 太子心想,完蛋了,妹妹最重颜面,贺兰柔偏要在众人面前死揪着不放,如今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谁也劝不住她。 贺兰柔勾勾手,丹鹤侧耳倾听,兴致十足。 桃夭命令侍卫抓住她,侍卫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手。 宾客瞠目咋舌,公主疯了,对贺兰氏动手,那可是死罪。 丹鹤拽下一根树枝,指尖捻住树枝瞄准桃夭的头顶,当着他们的面投掷而出,尖头擦着头皮飞过,击碎华胜上的宝珠,碎玉飞溅,连同她的高傲一同击碎。 几缕青丝散落,擦破的头皮泛出痛意,桃夭小心翼翼伸手摸索,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血,心头猛地一沉。 她愣在原地,惊得说不出话来。 宾客们倒吸一口凉气,默契向后退。 侍卫立马护住太子,拔刀相向。 丹鹤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苏廷云猛地回头,两人一副无辜的表情,无奈地摊手,他们咽不下这口气,顺手给桃夭一个教训,怎么,不行吗? “昭昭,适可而止。”他低声提醒道。 “两位殿下心胸宽广,我只是同公主开个玩笑而已,想必你们不会往心里去。”她说完便扬长而去。 谁管你们在不在意。 丹鹤随意地拱拱手,算是道过歉了,他转身离开,遇到麻烦事,能动手就别动嘴。 这不,公主终于学会闭嘴了。 23. 柴家寿宴(三) 苏廷年瑟瑟没有说话,眼神乱瞟,控制不住发颤的手。 “苏公子,有疾?”丹鹤冷不丁地说。 “没……没有啊。”他拍拍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缩进袖子里攥紧拳头。 “丹鹤。”贺兰柔瞥一眼,目露警告,接过他手中的热茶。 丹鹤自觉无趣,索性守在廊下,脊背绷直,似苍松挺立,沉静淡漠。 这么多年出入青州城,苏廷云是第三次见到丹鹤,少年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肆意张扬,桀骜不驯,旁人在外尚且懂得收敛几分,唯独他,横行霸道,永远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方,从不讲任何道理。 奈何昭昭纵容,听之任之。 他不由觉得纳闷,贺兰王军英才辈出,昭昭为何非丹鹤不可? 贺兰柔自然知晓兄长对丹鹤不满,但她和丹鹤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其他事任由他闹,自己会为他兜底。 “郡主,谢谢你。” 贺兰柔闻声望去,差点忘了燕贺还在,身旁的萧晏安眼眸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举手之劳。”她不甚在意道。 自己与燕贺不熟,犯不着为他开罪皇室子弟,只是看不惯桃夭颐指气使的模样,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令捉拿,丝毫不在乎贺兰氏的颜面,所以用树枝伤她皮毛,小惩大诫。 若是从前的她,飞出去的只会是匕首,脖子上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秋日转凉,朔风渐起,宾客赏花时,人人一件斗篷避风,燕贺与旁人不同,他身上是一件厚重的大氅,虽做足保暖,但依旧面色惨白,咳嗽不止,仿佛琉璃美人,一碰即碎。 侍卫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个新的暖炉,替换他手里变冷的暖炉,动作妥贴周到,担心他的身体,唤来柴崇明为他诊治。 经过刚才一番波折,宾客四散,不敢在贺兰柔周围逗留,生怕一个不小心,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柴崇明终于得空,忙里偷闲一会儿,侍卫找到他的时候,正大口大口喝茶解渴,听到燕贺身体不舒服,他登时收好药箱,急匆匆跟侍卫走。 他未走近凉亭,便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杀气,抬眸望去,丹鹤正一脸不善地盯着自己,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吓得他汗毛耸立,心里咯噔一下,两人未曾谋面,不记得自己何处得罪过他。 侍卫路过丹鹤身边的时候,躬身行礼,才走进去换暖炉。 柴崇明有样学样,站在廊下拱手作揖,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一时怔在原地。 “堂兄。”苏廷年看到廊下的柴崇明,高兴地挥挥手,跑下台阶,热络地拉他进凉亭说话。 柴崇明逡巡一圈,全是熟悉的面孔,唯有一人眼生,女子眉目清绝,神色淡淡,恰似一块寒玉,清润冷冽,平日里庄重自持的兄长,颇有耐心地为她烹茶、倒茶,定是贺兰郡主无疑。 “微臣拜见贺兰郡主。”他恭敬道。 方才府中传出一桩惊天大事,公主与贺兰郡主产生龃龉,结下仇怨,身边的亲卫动手伤了公主,惊动祖父出面为她包扎伤口。 人人自危,气氛诡秘,公主哭闹着要回宫,请圣上为她做主,更是拉住苏相,责怪他没有管教好贺兰郡主。 她扬言,臣子以下犯上,死有余辜。 苏相不以为然,风轻云淡道:“公主言重,按礼法,昭昭地位尊同公主,小孩子之间的吵吵闹闹,何至于如此动怒。” 太子拉住她,劝她别再说了,得罪贺兰氏还嫌不够,还想得罪苏氏。 难道嫌自己命太长? 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两人有来有回,桃夭不算吃亏。 桃夭咋舌,她亏大了,不仅当众出丑,颜面尽失,还差点丧命。而贺兰柔毫发无损,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苏远山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久居上位的气度,不怒自威,令人望而却步。 目睹全程的宾客,下意识往后退,勉强讪笑两声,“苏相所言有理,公主莫要往心里去。” 桃夭只能咽下这口气,不再言语。 苏相彻底坐实宠孙流言,铁了心要护着贺兰郡主。 两家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护卫行礼之人,莫非就是打伤公主的亲卫? 气质容貌不会有错,当真骇人! 苏廷年揽住他的肩,大大咧咧介绍道,“郡主妹妹,他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柴家大公子,柴崇明,医术无双,颇受闺阁小姐们的喜爱。”说完不忘眨了眨眼。 “子嘉。”柴崇明羞赧,其实后半句话不用说出口。 他静静立在苏廷年身旁,眉目温柔,身着翠绿长袍,长身玉立,清逸挺拔,腰间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细看刻有兰草花纹,如同本人秉性,清雅内敛,谦谦君子。 贺兰柔身边多半为性格鲜明之人,甚少见到这般温润内敛的世家公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刻意降低存在感的萧晏安,好奇打量柴崇明,他有何特别之处,值得贺兰柔另眼相待? 柴崇明疑惑地挠挠头,萧将军一直盯着他做什么?难道自己脸上有东西吗?狐疑地摸摸脸。 “柴医官,我家世子身体不舒服。”侍卫幽幽提醒一句。 “哦,好好好。”他回过神来,急忙打开药箱,搭脉诊治。 脉象无异,虚浮无力,一入冬,世子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稍有不慎会有生命之危,劝他回府静养,待天气暖和点再出门。 燕贺嘴角掀起一抹苦涩,来年春天,他还有机会看到吗?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干脆回家等死好了。 气氛陡然低沉,他们情不自禁流露出同情的眼神,唯有贺兰柔懒懒地伸出手腕,饶有兴致地说,“柴医官,为我看看。” “好……好啊。” 柴崇明似是没料到贺兰柔会主动提出,请他诊脉,紧张无措地放错脉枕,干笑两声。 笑容太过刻意,引得苏廷年发笑,他刚准备揶揄两句,瞥见丹鹤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方手帕,当着他们的面,紧紧包裹住贺兰柔的手腕,其意不言而喻。 “抱歉,是我不知礼数。”柴崇明准备搭脉的手悻悻收回。 他仔细擦拭一番,才为贺兰柔诊脉,在丹鹤压迫的眼神下,心口突突狂跳,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郡主,倘若我判断有误,您的亲卫会杀了我吗?” “我会。”丹鹤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柴崇明犹豫要不要收回手时,贺兰柔回头看他一眼,眉头微蹙,轻声嗔怪道,“丹鹤,别开玩笑,你吓着他们了。” 丹鹤面无表情地“哦 ”了一声,转身守在廊下。 苏廷年擦拭冷汗,“郡主妹妹,你的亲卫真会说笑。”紧张无措地绞手指。 “丹鹤很好相处的。”贺兰柔为他发声。 她从小和丹鹤一起长大,才摸索出与他的相处之道,他的脾气不算好,但品行端正,行事光明磊落,日子久了,才懂得他的独特之处。 他们默不作声,不敢苟同她说的话。 贺兰柔不再解释,只要她心里知道丹鹤是个怎样的人就好,其他人的意见,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柴崇明垂首敛目,神色专注肃穆,一心一意体察脉象起伏,随后道:“郡主身体康健,只是近日来夜寐不宁,眠少不安,气血两亏,王府医师所开的药方,您要记得按时喝,养几日便好。” 贺兰柔无奈撑头,故作苦恼,“唉,都怪西戎王廷。” “丹朱的药,你没喝。”苏廷云询问。 “苦。”贺兰柔叠好手帕,放在手边。 “我会告知青叔。”苏廷云警告她。 “阿兄。”贺兰柔满脸幽怨,竟然打小报告,真是看错他了。 苏廷云别开脸不肯看她,关于她的身体状况岂是小事,必须严格管理。 苏廷年笑而不语,兄长面前,一视同仁,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同自己一样,是兄长的手足。 燕贺感受到一抹温情,不禁羡慕。 萧晏安留意到苏廷云腰间的香囊,发现其中奥秘,下意识摸索自己的香囊,同样的手法,京都之人,甚少有人懂得此法,好奇他从何处习得? 柴崇明暗自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死了。 柴府侍女前来禀报,“贺兰郡主,寿宴马上开始,老太爷在正厅等您开席。” “好。” 贺兰柔起身,其他人随之起身,一同离开凉亭,前往正厅。 丹鹤在侧,他们稍稍落后两步,贺兰柔借还手帕的时机,低声道,“柴崇明为我诊脉的消息,尽快散播出去。” “明白。”他揣好手帕,环顾四周,确定周边没有埋伏暗卫,才稍稍放心。 “苏少卿。”萧晏安上前两步叫住他。 苏廷云慢下脚步,道:“萧将军,何事?” 萧晏安的目光停留在他腰间香囊上,故作惊讶道,“苏少卿系香囊的手法甚是特别,似乎是军中所用的绳结?” “萧将军眼光不错,确实是军中捆绳结的手法,乃昭昭所授。”他往下拉扯香囊,“绳结牢靠,不易掉落,我学了几种。” “几种?” 苏廷云心头一动,终于被别人发现宝了,忽然来了兴趣,立马展示自己学的新花样,完全没留意对方眼里的异样。 贺兰柔回头一看,兄长和萧晏安聊的正欢,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她急忙唤兄长过来,别落下队伍,同她一起前往正厅。 萧晏安怔忡,捏着香囊,陷入沉思。 燕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义兄,怎么了?”一脸担忧。 今日寿宴,义兄本就是被他勉强叫来的,碰见桃夭那档子事,自是心情不佳,他在凉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出了凉亭似乎心情更差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义兄背着自己又藏了一个秘密。 “无事。”萧晏安淡淡道。 24. 柴家寿宴(四) 宾客已至,柴老太爷端坐席间,神情淡然,左手边是太子,眸中晦暗不明,右手边则特意空出两个位置,他们默契地盯着门口,期待主人公出现。 苏远山踱步来到院中,瞧见贺兰柔及其身边的几位少年,他微微一笑,唤了一声,“昭昭。” “外祖父。”贺兰柔展颜,快步走向他。 丹鹤规规矩矩行礼,“苏相。”在贺兰柔身边站定。 身后的少年们躬身行礼问安,知晓他有话与贺兰柔说,纷纷先进正厅入席。 苏远山点头示意,他握住贺兰柔的手,“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算不得委屈,桃夭怎么样?” 苏远山无所谓地说,“她哭哭啼啼跑回宫里告状去了,但太子仍在。” 起初,因贺兰柔尚未来过柴府,人生地不熟,所以苏远山安排长女带路游府,她并不清楚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日,苏远山携苏家亲眷贺寿,其中自然有苏令仪同行,出门前警告过她与太子保持距离,她恪守本分、低眉垂首的模样,太子自然察觉出不同寻常,于是当着众人的面重提旧事,想与苏家议亲。 太子近党附议,苏远山眼神呵退他们,冷冷道,“苏家之事,不劳诸位烦心,出去。” 官员们瞟了一眼太子,他微微点头。 正厅一时间只剩下柴家和苏家亲眷,柴老太爷充当和事佬,直言让苏令仪做太子侧妃,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苏尚川登时黑下脸来,好歹是姻亲,他怎能说出自贬身份的话,女儿金枝玉叶,做不了太子妃,那也得是当家主母,怎可为妾! 苏廷云同样想不到柴老太爷会说出这番话,面色微冷,几欲想为妹妹出头。 苏远山淡淡道:“子明,出去看看,昭昭有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是。”苏廷云不得不离开,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妹妹。 “令仪,你如何想?”苏远山询问,虽面含微笑,但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苏令仪讷讷说,“太子厚爱,恕臣女无福消受。选妃在即,太子日后还是莫要与臣女往来,以免有损殿下的名声。”她偷偷瞟了一眼祖父的神情,没有方才的冷硬,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如此想?”太子不信,上前两步问。 “殿下,你理当知道清誉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何其重要,你几次三番纠缠苏家之女,难道是想和苏家断绝往来?” “苏相,孤无此意。”太子闻之色变,退后两步说。 “太子明知给不了苏家太子妃之位,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选妃非孤本意,孤与令仪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她若嫁给孤,孤绝不会亏待她。”太子言辞恳切,对天发誓。 “够了,她无意太子侧妃。”苏远山懒得听他说废话,兑现不了的诺言,如同一张废纸,留他何用。 “苏相态度转变,是因为长宁郡主入京?” “太子妃人选既定,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两人一来一回,默然对视,周遭气氛骤然紧绷压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纵使是太子,在历经官场浮沉的苏远山面前,犹如一个不经事的孩童,稚气未脱,气势矮了半截,显得底气尤为不足。 “昭昭因何入京,需要仔细说与太子听吗?” 太子嘴唇一张一合,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柴老太爷情不自禁抚摸胸口,深吸几口气,乖乖隆地咚,好好一个寿宴,差点办成葬礼。 太子妃已定,他怎么没听到消息,定的哪家郡主,想必是贺兰郡主,否则苏相不会如此动怒,当面呛声,一点面子都不给太子留。 苏令仪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是雷霆之怒,苏相之威,祖父对她的责罚,不过是小打小闹,双手交叠在身前,攥紧绣帕的手颤颤巍巍,抖落间有一株鸢尾花,细看发现,绣样与太子腰间的香囊一模一样。 两方僵持不下,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高声道:“表哥,我听说贺兰郡主来了。” 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正厅恢复如常,太子面带微笑,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表哥,你带我去见见她,我早就想一睹王军风采。”杜俊勾住他的肩,拽他离开。 苏远山淡定坐下喝茶,苏令仪进退两难,乖顺立在身后。 苏尚川只觉扬眉吐气,挺直腰板,飞了一记冷眼。 柴老太爷摸不着头脑,他哪句话说错了,太子侧妃,身份不俗,待太子登基称帝,封个妃嫔,贵妃,乃是满门荣耀。 况且,太子立誓,对苏令仪深情不移,日后嫁入宫中,后宫之主,指日可待。 苏相未免太咄咄逼人,难免树大招风。 苏尚川满脑子诗书礼仪,把脑子读傻了。 太子心中不爽,对苏远山束手无策,所以故意怂恿杜俊对贺兰柔出手,明为试探,实为自己出口恶气,想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没想到,她身边的亲卫,同她一样恃才傲物,大庭广众之下对桃夭出手,无视皇家威严,实在令人生厌。 贺兰柔听完来龙去脉,忍不住发笑,“终究是没长大的孩子,随他去。” 苏远山悠悠地说,“太子像极燕帝敏感多疑的性子,恐怕会把苏家退亲之事归咎到你头上,日后要小心为上。” “不差这一件事。”贺兰柔笑了笑,挽住他胳膊走进正厅。 柴老太爷终于等到他们,立马相迎,宾客再次起身拱手行礼,贺兰柔目光一一扫过,杜俊抖如筛糠,头压得更低。 她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太子,落座后抬手叫众人坐下,不必拘礼。 贵宾到,寿宴开始,院里的戏台班子开唱,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缓解尴尬紧张的气氛,下一秒,宾客看到苏远山亲自为贺兰柔布菜,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苏相治家严谨,大小事皆有定例,苏家几个孩子见到他,犹如老鼠见到猫,乖顺听话。 他在外向来规行矩步,不苟言笑,想不到此生会见到苏相和蔼可亲的一面,贺兰郡主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可小觑。 贺兰柔对他们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神色怡然自得,闹了半天,确实饿了,每道菜吃几口就作罢,如果有特别喜欢的菜式,她会默默记在心里,回到王府以后再吃。 目睹全程的太子味如嚼蜡,食不滋味,知道苏相故意提醒他们,苏家与贺兰氏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动贺兰柔之前,必须掂量掂量他在朝中的地位。 太子想不明白,父皇当初为何同意苏家与贺兰氏联姻,如今皇室想动任何一方,非一朝一夕可完成的事。 贺兰王虽退居朝堂,但余威尚在,他对文武百官为贺兰氏出头的场面记忆犹新,甚至波及到父皇,害他病了几日。 削藩迫在眉睫,只有收拢兵权,他们才拥有对抗贺兰氏之力。 藩王掌兵太久,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若是人人都像兰柔一样,岂不是乱了套。 太子摇了摇头,仰头喝一口闷酒。 期间,有宾客想要离席,奈何贺兰柔没有起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终于听到她说要回王府休息,即刻起身跟在她身后。 宾客先行拜别太子,贺兰柔目送他离开。 马车驶离柴府,太子掀开车帷,回头看到他至死都忘不了的画面,贺兰柔身后站满各路官员,无论是支持燕帝,亦或是支持恒王、无门无派的官员,全站在她身后,支持贺兰氏。 这就是父皇一直以来忌惮的力量。 民间传闻不是戏言,贺兰氏的地位凌驾于皇室之上。 他缓缓放下车帷,陷入沉思。 恒王道谢,“今日谢郡主解围,他日定带谢礼登门拜访。” “恒王言重,举手之劳罢了,燕世子已向我道过谢。” 恒王看到他所想看的,不必再逗留此地,于是坐马车回府,而骑马的萧晏安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贺兰柔,眼神复杂难辨,只停留一瞬,很快别开眼。 贺兰柔捕捉到他眼底稍纵即逝的探究,留了一个心眼。 “嗐,柴家请的舞姬不如榴娘,那日花筵上的柘枝舞,无人能及。”苏廷年感叹道。 贺兰柔如遭雷击,暗叫不好,苏廷云惊得瞪大眼睛,他胡乱说什么呢。 有官员附和道:“苏二公子有眼光,花满楼的榴娘闻名京都,自是无人能及。” 他们没意识到危机降临,一副他乡遇故知的神情,还有心情说笑。 兄妹俩默契地望向苏远山,果然看到他阴沉着脸,一字一句道,“花满楼?榴娘?” 苏廷年心里咯噔一下,糟糕,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完了完了,眼神向贺兰柔求救。 她自身难保,急忙拜别苏远山,命丹鹤快马加鞭,扬长而去。 方才同他说笑的官员,看到贺兰柔此举,心里跟明镜似的,立马挥手叫家丁拉马车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官员有样学样,纷纷离府。 苏远山碍于在柴家,给他几分薄面,递给苏尚川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即刻撸起袖子,抓他上马车。 苏廷年探出头求救,“姑母,救我。” 苏语杉只当看不见,扶柴老太爷回府,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生怕连累了他们。 回到苏家,苏廷年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他们面前,低头认错,“孙儿知错了,祖父。” 他拽住苏廷云衣角,“兄长,救我。” 花满楼,兄长也去了,只是他为了查案,祖父若是知晓,定不会怪罪于他,而自己单纯觉得好玩有趣,下场一定会很惨。 父亲面色不佳,母亲有心无力,眼下只有兄长能救他。 “祖父,子嘉年纪尚小,一时贪玩,您就饶过他这次吧。”苏廷云迎难而上。 苏廷年感动得快要落泪。 苏远山冷冷没有说话,缓步走到苏令仪面前,突然抽走她手中的绣帕,指着右下角的鸢尾花问,“这是什么?” 25. 旧情难忘 苏令仪骇然失色,脚下一软,噗通跪在他脚边,扯住他的衣袍,委屈道,“孙女先前与太子已断绝来往,不知他今日为何会佩戴孙女送的香囊,望祖父饶恕孙女这次吧。”眼泪夺眶而出,祈求能得到他的原谅。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原本想为女儿开脱的苏夫人愣在原地,熟悉的花样在脑海里闪回,鸢尾花出现在大大小小的物件上,她原以为是女儿喜欢,不曾想是她和太子私相授受的信物,若被有心之人知晓,他们苏府恐将会大祸临头。 饶是平日里对女儿疼爱有加的苏夫人,此刻脸上也爬满愠怒,她指尖发颤,怒斥道,“苏令仪,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母亲。”苏令仪哭着跪向她,“母亲别生女儿的气,我保证没有下次。”她真的知道错了。 她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有情,两人曾私定终身,突然斩断情缘,心中自是万分不舍。 太子选妃消息传出,她虽有不满,但终是舍不下太子,加之,太子作保,她才会犹豫不决,没有听从家中长辈的意见,与他私下来往。 直到贺兰郡主入京,祖父的态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逼得她斩断情缘,更是为郡主请家法,罚她闭门思过。 她心里委屈,却不敢忤逆长辈,早早向太子说清缘由,彻底了断前尘往事,绣帕之事,是她一时疏忽,万不敢欺瞒祖父。 她来到柴府见到太子,一眼认出自己绣的香囊,那花样与自己的绣帕别无二致,席间,侍女看的紧,她压根找不到机会劝太子取下香囊。 她蠢笨糊涂,备用手帕全是鸢尾花图样,别无他法,只能小心遮掩,整场寿宴拿出来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她心存侥幸,误以为能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祖父向来不插手后宅之事,他定不会发现如此隐秘的小事,那么就是贺兰郡主发现其中关窍,告知祖父。 她顿时心如死灰,脊背慢慢弯下来,颓然坐在地上,等待宣判。 苏远山怒甩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怅然,“苏令仪,你若是铁了心想做太子侧妃,祖父不会拦着你,只是日后再做出败坏家风之事,你便不是苏家的孩子。” 祖父的话让她想起多年前的二姑母,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痛哭流涕,“求祖父不要将我逐出苏家。”嘴里不停重复道。 苏尚川几人立马跪下替她求情,他们深知苏远山并非一时意气,苏家曾发生过相似的抉择,其背后付出的代价,令人永生难忘。 燕定北仍是太子时,苏家次女,苏芝月执意嫁入东宫,下旨封为良嫔,后来晋升为舒妃。 外人眼中的飞黄腾达,却是苏家避之不及的祸事。 苏家与贺兰氏结亲,本就树大招风,他们无意结缘皇室,况且当初燕定北心仪之人乃是苏嫣然,与苏芝月没有半分关系。 苏芝月突然坚持嫁入东宫,苏远山震怒,父女俩的关系闹得很僵,后来,赐婚圣旨入府,彻底坐实这桩婚事,他索性断绝父女关系,下令苏家禁止与她来往。 苏家亲眷本以为他气头上说的胡话,随着时间过去,他们仍旧是一家人,总归是血脉相连,怎能让她独自面对高高的宫墙。 令谁也没想到,一经多年,苏远山从未进宫看过女儿一眼,甚至连关于她的消息都不想听。 外人不由觉得纳闷,女儿入宫为妃,何其荣耀,而苏家却像遇到灾星一般,逃之夭夭。 苏芝月每年送入苏府的赏赐,苏远山又用另一种借口还了回去,一来一回,竟是连她半分便宜也不肯占。 两人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民间皆传苏相皓月清风,为人刚直,不为名利所惑,不为浮华所动。 “父亲消消气,是儿子(儿媳)管教无方,日后定严加管束,令仪经过此事,吃了教训,再不敢犯下蠢事。” “祖父,妹妹一时糊涂,您就饶过她这次吧。” “是啊,祖父,姐姐知错了。”苏廷年哪顾得上自己,连忙说道。 “我且告诉你们,绣帕之事乃是丹鹤暗中告知,昭昭尚不知晓。” 苏远山缓缓转过身,盯着跪在地上的苏家亲眷,眉宇间是浓浓的失望,他长叹一声,“太子天潢贵胄,我知晓你心里有怨,如今朝局动荡,嫁入东宫对你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 “太子侧妃看似尊贵,实则为妾,你有苏家撑腰,贺兰氏作保,何愁找不到好夫婿。” “郡主妹妹知晓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她还愿意出面帮我吗?” “她从头到尾都知晓你对太子的心意,我们私下合计过你的亲事,除了太子,京都任意世家贵族,随你择选,贺兰氏永远是你的倚仗。” 苏尚川:“确有其事,昭昭直言,若你肯回心转意,纵使得罪太子,她也会为你担着。” 其他话不必再说,苏远山转身离去。 “女儿,你祖父最听昭昭的话,倘若她想让你难堪,苏家会为你草草定下亲事,届时,父亲也无可奈何,她念其手足亲情,你是否也能为家族颜面考虑一二。” 言罢,苏尚川循着苏远山的方向走去。 苏夫人虽心里有气,但瞧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双手扶她站起来,母女俩相偎哭泣,不停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兄弟俩对苏远山方才的话心有余悸,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贺兰王府内,贺兰柔折腾一日已筋疲力尽,她拆下繁复的头饰,换一身轻便长裙,头发简单用发簪束着,手里是一份皇宫地形图。 “你确定没有疏漏?”贺兰柔疑惑道。 贺兰氏手中有初代皇宫的建造图,历经岁月更迭,扩建宫室,修建密道,旧图已无用,所以她安排丹鹤混进宫中,绘制新的地形图,以备不时之需。 丹鹤信誓旦旦道,“当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提前离开王军送行队伍,在宫中足足呆了半个月才绘制出的地形图,绝不会有错。 青峰随手扔出一个纸团,丹鹤顺手接住,展开一看,是一幅图,准确来说,是半幅图,似乎是某种家族徽记。 “今日寿宴之上,你可见过它?”贺兰柔陷进摇椅里,默记地形图,随口一问。 “这是什么?”丹鹤纳闷。 贺兰柔轻描淡写道,“与刺杀案有关的东西。” “你不早说。”丹鹤忍不住抱怨。 刺杀案当天他正在皇宫找密道,听路过的宫人提及贺兰柔遇害,幸而青统领及时赶到救下她的事,心急如 焚,打算折返出宫,为她报仇。 奈何地形图尚未完成,临行前,贺兰柔千叮咛万嘱咐,地形图兹事体大,万不可敷衍了事,她只相信自己,为了完成任务,只能硬着头皮寻找密道,加快速度绘制地形图,出宫与她汇合。 待他出宫了解事情经过,同样一头雾水,两拨刺客,其中一拨受西戎王指派入京试探贺兰柔虚实,另一拨是为了杀她,以绝后患。 其中的西戎奸细,受人挑唆,分为两派,想要找到幕后之人,谈何容易。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回到王府才告诉自己,他气得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赴宴前,贺兰柔只说让他跟着长长见识,无聊又虚伪的寿宴,见识没长,反倒开了眼,不由想起那位貌若无盐的公主,后悔没在她脑壳上开个洞,好将她脑子里的水倒出去。 丹鹤心里抱怨,手里开始画图,按记忆里曾见到过的家族徽记画下,一一比对。 暗卫悄然出现,低头回禀,“郡主,苏相罚苏廷年跪祠堂自省。” 贺兰柔唇角微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半个时辰前,苏夫人趁夜色发卖了几个奴婢,她们全是苏令仪院里的人,有两个是从小伺候她的大丫鬟。” 贺兰柔从地形图里抬起头,满脸问号,好端端的,发卖阿姊院里的人做什么,她记得舅母很宠爱这位独女。 丹鹤嗤笑一声,“苏令仪和太子私相授受,发卖婢女都是轻的。” “你为何知道?”贺兰柔询问。 “苏令仪的绣帕和太子腰间的香囊,出自一人之手,我一眼就瞧出端倪,私下告知苏相,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桩丑事。” “哥,苏家是贺兰氏姻亲,你说话客气点。” 丹朱从内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药罐,她接连几日研究花满楼迷香的解药,所以没有陪贺兰柔赴宴。 她听到兄长言语里的莽撞,瞥了一眼贺兰柔,好心提醒他。 “他们敢明晃晃地带到寿宴上来,还怕别人戳穿吗?”丹鹤不以为然。 青峰低头擦刀,没有反驳丹鹤的话。 贺兰柔习惯他言语莽撞,没有往心里去。 “即使太子许阿姊太子妃之位,外祖父也不会同意两人的亲事,你们有没有发现外祖父的态度很反常,我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卷好地形图,来到他们中间的石凳坐下。 “宫里的舒妃不就是个例子吗?”丹鹤头也没抬,伏案奋笔疾书。 舒妃?另一位姨母,听说她入宫后,外祖父立马和她断绝关系,苏家派系也与她撇清关系,导致圣上登基后,她一直是嫔位,直到诞下皇子,才晋为妃位。 可惜,皇子是个痴儿,她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贺兰柔目光不自觉望向青峰,猜他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我不清楚。”青峰无波无澜道。 贺兰世子逝世,他随王爷出征,立下战功,升为二品将军。后来,他一直呆在军营操练士兵,京中之事,他一无所知。 若不是王爷派他保护郡主,这辈子,他不会踏出军营一步。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26. 杜家 天光乍破,远方传来一声声鹰唳,它飞掠京都城,掠过重重宫墙,平稳立在王府柿子枝头。 白鹰琥珀色的眼珠子转动,锐利的视线锁定下方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 白方双臂环抱,乌金玄铁唐刀竖于胸前,刀首抵在肩侧,静立如松,她唇角含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郡主,得罪了。”红方刹那间横刀出鞘,纵身一跃,向下劈砍。 贺兰柔闪身躲避,顺势出腿,踢中丹鹤格挡的双臂,他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活动活动手腕,右腿向后撤半步,蓄力猛地向前冲。 丹鹤的刀法快到无从分辨,只留下一道残影,横刀擦过贺兰柔肩头、腰间以及下肢,刀刀致命,刀刀描边。 对方反应迅速,提前洞察他的招式,每半寸间向后躲闪,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伸出的拳头被她硬生生接下,身形丝毫未动,劲风席卷而来,吹动她鬓边的青丝。 他悚然一惊,郡主的武艺似乎又精进了。 贺兰柔旋身,刀身绕过脖颈,再穿过腰间,反手拔刀出鞘,刀锋凌厉,锐不可当。 两人刀影交错,进退迅猛,攻守兼备,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声,摩擦间似有火花飞溅,刀身微微颤动,震得两人同时往后退。 观战的青峰已锁定胜负,丹鹤从前能与郡主打个平手,现下却难匹敌左右。 郡主习得所有武者的拔刀姿势,每每比试时,拔刀的姿势层出不穷,刻意显摆她的武艺。 起初,他并不认可这种行为,沙场之人,出手拳拳到肉,出刀必取人性命,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在沙场活不久。 他屡屡劝阻,放弃研究别人的出招姿势。 后来才发现,郡主能通过对方细微变化,先一步做出应对措施,因她拔刀出其不意,令对方防不胜防,战场中一秒钟的犹豫不决,就足以取敌人性命。 他渐渐认可她的决定,任由她试炼。 亲卫见战况焦灼,迟疑观望片刻,他附耳对青峰说道,“统领,忠勇将军想见郡主。” 战局已定,没有再比试的必要,青峰出声打断他们,“郡主,府中有客。” 贺兰柔狡黠一笑,旋身抬脚踢刀,刀身在空中旋转一圈,落入刀鞘,她昂了昂头,“丹鹤,你又输了。”顺手一抛,青峰稳稳接在手里。 丹鹤沮丧地低下头,失魂落魄走到青峰身边,忍不住抱怨道,“统领,你是不是对郡主开小灶了?” “没有的事。”青峰摇头否认。 “不可能,才不过一年时间,郡主进步怎么这么快!?”丹鹤气鼓鼓地盯着他,眼底却憋着几分不服气。 亲卫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戏谑道,“愿赌服输,丹鹤将军莫不是输不起吧。” “滚啊。”丹鹤拔刀就砍。 隐在暗处的亲卫偷偷憋笑,生怕被他看见。 贺兰柔比完武,顿感神清气爽,她素脸未施脂粉,唇不点而朱,一袭暮山紫宫装,广袖垂落,华贵端方。 她步履轻缓,袅袅婷婷,与方才比武的女子,完全变了一个人。 正厅,一位藏青色长袍的老者,气定神闲地小口啜饮茶汤。 他身旁立着一位小麦色皮肤的少年,眉骨高挺,目光暗藏久经战场的锋芒,下意识摸索腰间的佩刀,才想起来进王府前,需卸刀,卸甲。 离两步远的杜俊焦躁不安,心里演练无数遍道歉的说辞,他低头紧张无措地绞手指,嘴里喃喃自语,“郡主,对不起,昨日是我莽撞无知,我并非有意冲撞您。”说着说着忍不住揉屁股。 寿宴事发,他刚抬脚踏入将军府,祖父不听他辩驳,立马抄起藤条,对他一顿家法伺候,打得屁股开花,在府中吱哇乱窜。 他屁股涂完药,罚跪祠堂,天空泛白才放他出来,好不容易能闭眼休息一会儿,祖父忽然出现,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提到院里换衣服,告诉他,今天要到王府登门致歉,若是耽误时辰,有他好果子吃。 杜俊心底长啸,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他! 于是他顶着一双熊猫眼来到王府,精神恍惚,走路摇摇晃晃,杜川毫不留情踹了一脚,他立马捂紧屁股,痛得眼泪狂飙,颤颤巍巍地回头指责他,“哥,我屁股疼。” “我知道。”杜川笑了笑,他就是故意的,道歉就要有个道歉的样子。 一刻钟后,杜将军耳朵微动,听到门外轻缓的脚步声,放下茶盏,遂尔站起身,整理衣冠,唇角微弯,期待地望向门口。 兄弟俩看到他的反应,即刻立正站好。 贺兰柔迈入正厅,感受到真诚炽热的视线,目光微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问安,她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杜将军清咳一声,盯紧杜俊,冲他甩头,示意他快过来道歉。 “郡主,昨日的事是我莽撞无知,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杜俊磕磕巴巴说完,瞟到门外丹鹤的身影,想起他昨日的反击,拽紧杜将军的衣袖,“就是他。” 丹鹤挺直腰背,是我又怎样!你能奈我何。 青峰径直越过他,遥遥向屋里的杜将军抱拳行礼,“杜都尉。”称呼他曾在王军中的官阶。 杜将军瞬间眉开眼笑,当真是他乡遇故知,兴奋地挥挥手,“青峰。” 不待对方寒暄,青峰已淡淡收回视线,安静地守在院里。 杜将军欲言又止,尴尬地搓搓手,“呵,多年未见,青峰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 青峰一声杜都尉,把他瞬间拉回到在王军打仗的日子,那段时光,是他平生最快乐的日子。 日子久了,风沙褪去,他都快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 “青叔向来如此。”贺兰柔回答他。 杜将军转身坐下,恢复平日里的老成持重,不忘替杜俊解释,“郡主,杜俊心思单纯,绝非有意试探你。” “我明白。”贺兰柔压根没往心里去,当天仇当天报,过往不咎。 杜俊小声嘀咕,“祖父,我能坐吗?” “站好。”杜将军瞪他一眼。 他嘴角一撇,乖顺立在身后,悄悄揉揉屁股。 贺兰柔瞥到他的小动作,心情舒畅。 忽而,门外通禀,宫里派人来送歉礼,为的是桃夭冒犯贺兰柔一事。 院里满满当当摆放六抬珠宝首饰,首领太监掐着细嗓说,“郡主,圣上听说昨日的事龙颜大怒,罚公主禁足思过,太子管教不严,罚半年月银,特命老奴送礼致歉,望您不要往心里去。” 贺兰柔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转移到几抬歉礼上,她平静地道,“劳圣上惦念,一桩小事,本郡主自是不会往心里去,公公来一趟不易,吃些茶水再回宫吧。”她伸手拿过一个钱袋,轻轻往下一放。 首领太监即刻双手向上,接住她的钱袋,谄媚逢迎道,“谢郡主恩赏,只是圣上还在宫 里等老奴回话,万不敢耽搁,在此拜别郡主。” 他忽然想起要紧事,夸张地敲了敲脑袋,转头望向杜将军作揖行礼,“瞧老奴这记性,差点办砸差事,忠勇将军,太后宣你进宫说话。” 杜将军收敛笑容,点了点头。 他先让公公出去稍候片刻,自己有几句话想对郡主说。 “郡主,太子本就对贺兰氏的身份地位心生不满,又因苏家一事,疑生暗鬼。你在京中行走,务必小心。” 贺兰柔不解,杜将军为何会说出这番话? 杜家一门双皇后,太后是他亲妹,皇后是他嫡女,次女乃是恒王妃,他与皇室关系匪浅,无端说出这番话,倒叫她疑心。 前脚刚来王府,后脚首领太监就来传话,说不定他也是来试探自己的。 贺兰柔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道,“听闻,杜家长孙女是下一任皇后。” 他们神色凛然,急于撇清关系,“郡主,京中传言不可信,杜家女无意入主东宫。” 首领太监时不时地探头打量他们,两人交头靠拢,窃窃私语,王府有亲卫把守,随行侍卫不能靠近,故而听不真切。 贺兰柔故意当他的面,上前半步,捂嘴轻声道,“杜将军主张削藩,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挑眉一笑,人畜无害,命赵福登记造册,转身离开。 杜将军后背一凉,冷汗涔涔,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言,杜川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杜俊忧心忡忡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祖父,您怎么了?” “无事。”杜将军用衣角擦掉额头冷汗,随首领太监入宫。 进宫的路上,他反复琢磨与贺兰柔相处的细节,是否有不妥之处? 宫里有专门记录贺兰柔容貌的宫廷画师,他见过无数画像,入府第一眼就认出她的真身,王府内传换脸术,旁人虽看不出异样,但他追随王军多年,自然能瞧出端倪。 青峰在她心中地位很高,故意表态,打消她的顾虑。 曾托昔日同袍打听过郡主,他们只说,郡主在王军说一不二,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他本心存疑虑,直到郡主说出那番话,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老王爷,那是从军多年的习惯,打心底里恐惧老王爷威严,不受控制,脚底发软。 “祖父,郡主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杜俊有伤在身,杜川陪他进宫面见太后,他察觉祖父不同寻常的反应,不是一时惊吓,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嗯。”杜将军缓过神来,“你回府以后,看紧杜俊,莫要再莽撞行事。” 杜川点头称是,不由好奇道,“郡主没有武功傍身,如何镇得住王军?” 他一个都头,想镇住底下那群酒囊饭袋都实属不易,更何况是驰骋沙场的王军,他们可不好糊弄。 “有老王爷在,一切皆有可能。”杜将军心生敬畏。 “祖父不觉得奇怪吗?老王爷越过贺兰公子,竟然选择把军权交到郡主手上。” 据可靠消息,郡主当年掌权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半大的孩子,如何相信她能执掌王军! 杜将军长叹一声,老王爷曾以五万兵权与苏家结亲,不仅在王朝更迭中保下其余王军,还为贺兰氏换来一道护身符。 老王爷未雨绸缪,军权如此重要的事情,贺兰柔自有她的可取之处。 27. 春来酒楼 初雪临尘,轻若飞琼。 十里长街,炊烟袅袅,叫卖声此起彼伏,来往客商戴好护耳,双手揣在袖中,在京都有名的几大酒楼门前驻足停留,心里盘算选择哪家酒楼最划算。 春来酒楼侧门排起长队,忽然有人推搡队伍,贺兰柔脚下踉跄,顿时双眼清明,揉揉通红的鼻尖,回头十分不客气地说,“推什么推,没看见有人排队呢嘛!” “劳烦二掌柜的快些,别没完没了地问。” “是啊,快点吧,别耽误我们找其他活计。” 太子选妃,各藩王队伍进京占用官道,导致客商无法正常运输货物,他们掐算时间,需得滞留京都一个月之久。 于是他们包下客栈安置货物,为祭五脏庙,吃遍京都各大酒楼。 春来酒楼在京都酒楼中位列第一,自然宾客盈门,座无虚席,后厨分身乏术,难以接住如此庞大的客单量。 两位掌柜一拍即合,招短工,必须趁此机会抓住商机狠狠赚一笔银子。 其他几家酒楼纷纷效仿,在门口挂上招工的牌子。 听说,春来酒楼给的价钱最高,短工都来这里碰碰运气,倘若不合心意,他们可以到别处寻新的活计。 他们啧啧称奇,招个短工而已,负责招工的先生却问个没完。 二掌柜哈气搓手,催促管账先生快些,别把这群短工气走了。 他连连点头称是,伸手接到一张户籍证明,眯着眼睛复述一遍,“麦穗,家住京都双花巷,父母双亡,家中尚有两位弟妹。”看到弟妹的年纪,抬头看站在眼前的姑娘。 姑娘瞧着年岁不大,身形高挑,穿着件半旧葱绿色粗布衫裙,衣襟、袖口褪色磨出毛边,乌发编成长辫垂在耳侧,全身上下素净得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脸颊有斑,双手皴裂,是一双能干活的手。 “快过年了,我想找份活计,给他们添一身衣裳。”贺兰柔双手交叠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说,“主家放心,我虽是个姑娘家,但做惯了粗活,有的是力气。” 放眼望去,全是穿棉袄的短工,再不济也有件夹袄保暖,只有她,冬日里却穿着夏日里的衫裙,悄悄藏住浸泡雪水的布鞋。 “你会些什么?”二掌柜心生悲悯。 “从前在厨房打杂,帮忙打打下手,会和面、切菜、挑水的粗活。”贺兰柔低眉垂首,瑟瑟不敢抬头看他们,装出一副害怕他们不要自己做活的样子。 “好,就你了。”二掌柜放话。 “谢谢,谢谢。”贺兰柔急忙道谢,加入雇佣的短工队伍。 他们跟随伙计进楼熟悉规矩,方才还胆怯的眼神,倏然一变,添了几分冷意,她暗中记下酒楼布局以及出入口位置。 “郡主,春来酒楼已近百年,楼里伙计全是熟手。此外,胭脂之事引起楼内警惕,他们暗中加派人手,我们的人一时半会儿混不进去。” “好,我亲自去一趟。” 伙计手里有二掌柜对牌,他按照上面安排好的位置,领到各处安置,最后一个是贺兰柔,伙计领着她来到后厨,冲屋里的人喊道,“刘大厨,你要的帮手找来了。” “我瞧瞧。”刘大厨抡着大勺,撩开帘子,居高临下地打量贺兰柔。 “姑娘?”他眉毛一挑,嫌弃溢于言表。 贺兰柔闻言,拘谨地抿紧嘴唇。 “大厨可别小瞧了她,二掌柜推荐的不会有错,您先试试?”伙计满脸讨好道。 春来酒楼生意红火,属后厨最忙,刘大厨手下一直缺个得心应手的帮厨,连找几位短工都不合适,眼下又无人可用,只能勉勉强强点头答应试一试。 他对神色窘迫的小姑娘并不抱有期待,冲她一甩头,“进来吧。” 伙计推她上前,“快去吧。” 贺兰柔立刻跟上他,掀开帘子,厨房通透敞亮,能容纳多人奔走,青石灶台宽大厚重,笃笃笃的切菜声干脆利落,铁锅猛火翻炒,火光灼灼,大家配合默契,各司其职。 她心头一颤,恍惚间好像回到大本营。 刘大厨听说她会和面,指了木架上的白面,让她露一手,他要亲自检验。如果不合格,只能退回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贺兰柔颔首,动手搬下白面,净手和面,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来回揉搓和好一个白面团,对她来说,毫不吃力。 刘大厨又拿来一块豆腐,她接过来,手腕起落,豆腐细如丝,放进水里,呈现出一朵菊花状态,足见她扎实的厨房功底。 他瞧对方是个话少,能做事的人,暂且先用一用,安排她挑水洗菜。 贺兰柔来回奔走一天,亥时三刻才收工,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来角落里坐着,等厨房开饭。 刘大厨是厨房管事,需得他开口,底下的人才能动筷子。 不知他去了何处,贺兰柔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昏,捧着瓷碗呆呆地盯着门口。 刘大厨跨进门,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立马叫底下人开饭,一个个跟饿死鬼似的。 二掌柜询问新来的短工如何,称不称手? 他摆摆手,勉强入眼。 据他观察,小姑娘是个没脾气的,无论谁安排她做事,她都能应声,只管闷头做事,光挑水就来来回回跑了十余趟,力气不小。 二掌柜说,姑娘家中清贫,还有一对弟妹要养,赚的银钱也是想为他们添置新衣。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贺兰柔的衣服,她又何尝不缺一身新衣,看她大口大口吃菜的模样,恐怕把家里的饭菜都让给弟弟妹妹吃了。 贺兰柔收到刘大厨关爱的眼神,笑嘻嘻地扬起嘴角。 他扶额长叹,还是个没心眼的。 贺兰柔吃完饭,一溜烟跑出酒楼,只说担心家里的弟妹没吃饭,回去要给他们做饭吃。 刘大厨没有计较,放她离开。 贺兰柔绕过春来酒楼,迈入一条暗巷,丹鹤从拐角出现接应她,“今日如何?” “今日只在后厨打转,没机会上楼,等过两日再看。”她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我怀疑你假公济私,予自己方便。”丹鹤为她披上大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嘁,你行你上啊。”贺兰柔白他一眼。 以他的个性,哪是个能伺候人的主。 丹鹤吃瘪,一时语塞。 次日一早,贺兰柔辰时出工,一头扎进厨房备菜,热气腾腾的包子勾起肚子里的馋虫,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打 在她脸上,将她克制隐忍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刘大厨敲敲笼屉,迟疑一瞬,拿出两个包子递给她。 贺兰柔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双手接过包子,虽然饿得直咽口水,但没有立马尝一口,而是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张油纸包好包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舍不得吃。 “你干什么?”刘大厨蹙眉。 “我想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吃。”她面上泛起一抹羞赧。 “酒楼饭菜不能外带,你在这里吃。”刘大厨板起面孔,故意凶她。 贺兰柔讷讷无言,拆开油纸,在他警告的目光中,吃光包子。 她喜欢厨房,呆在厨房能填饱肚子,不自觉扬起笑容。 瞥见这一幕的刘大厨,心头一软,只是两个包子都能让她高兴很久,果然是个傻的。 酉时,春来酒楼越发忙碌,刘大厨打算再做一批颇受食客欢迎的胡饼,厨房伙计悄悄踮起脚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看。 刘大厨住春来酒楼,他以往会在辰时之前做好胡饼秘方,待打杂的伙计到了,再一起和面,烙饼。 除酒楼两位掌柜之外,无人知晓胡饼真正的秘方。 胡饼是春来酒楼的招牌,同行派不少伙计暗中打听他的秘方,亦有人出高价买他的秘方,奈何刘大厨对两位掌柜赤胆忠心,宁死不卖。 他早已习惯众人好奇贪婪的目光,今日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本在灶台和面的贺兰柔,听说他要亲自做胡饼,捡了一块帕子,装作清扫厨房的模样,默默离他一丈远,生怕自己看到他的秘方。 刘大厨轻咳一声,方才打量他的伙计纷纷收回目光,低头做事。 他喊了一声,“麦穗。” “来了。”贺兰柔攥住帕子站身边,全程耷拉着脑袋。 “帮我把这些配料炒了。”他指桌上的簸箕,里面有各色香料,斑斓如画盘。 “好。”贺兰柔沉吸一口气,再搬起沉重的簸箕到铁锅盘,一锅炒不完,她分批次炒,再细细捣碎,分门别类放在案头。 一个时辰后才做好他吩咐的事,贺兰柔神色自若,没有丝毫不耐。 刘大厨满意地点点头,麦穗眼里有活,压根不用他提醒,就主动做好了所有事情,是个可用之才。 贺兰柔感受到他眼里的满意,没有居功自傲,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 晚饭后,刘大厨特意给她留了一张胡饼,漫不经心道,“这等好东西,你家中弟妹许是没吃过,带回去给他们尝尝。”眼神飘忽不定,故作深沉。 “谢谢刘大厨。”贺兰柔双手接过,将油包揣进怀里。 “行了,快回去吧。”他催促道。 贺兰柔连连道谢,快步离开春来酒楼,刚掏出油包,瞬间被丹鹤抢走,“郡主不能藏私。”他不待对方答应,立马吞入腹中,眉毛一挑称赞道,“不愧是春来酒楼的招牌。” 她甩了甩荷包,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丹鹤敛住神色,“什么东西?” “香料配方。” 贺兰柔趁人不备,每味香料都偷偷藏了两粒,收集起来足足有半袋,雷鸣曾说,胡饼有一味特殊香料,也许能通过它找到线索。 28. 看不惯她 辰时,天光微明。 春来酒楼后门停靠一辆板车,架子上全是当日需要的新鲜食材,伙计按例清点,手里拿一本小册子勾勾画画。 “哐啷”一声,不远处的马车停下,小厮急忙下车捡起一袋香料。 伙计认出马车徽记,眉头微蹙,胡掌柜怎的又送香料来了?他翻开最后一页,明明今日不是他与刘大厨约定送香料的日子。 小厮忙不迭地赔笑脸,“刘大厨要得急,故而来的匆忙,险些误了时辰。”他手里捧着刚才掉落的香料,当他的面打开,用手搓一把,证明没有沾染泥土和露水,不碍事。 伙计愣愣点头,或许是刘大厨太忙,忘记登记造册,他朝屋里的人喊道,“刘大厨,你要的香料送来了。” 刘大厨束紧衣袖,边走边嘀咕,“什么香料?”他不记得自己买过香料。 小厮连忙说,“刘大厨,不是您说酒楼生意红火,香料已用大半,让掌柜的赶紧备好送来吗?”他神色慌张,这可不兴反悔,让他回去怎么交差啊。 刘大厨一一打开香料袋子,确实是他平日里用得着的香料,厨房虽不紧缺,但有备无患,既然送来了,那他就收下吧。 他猛一拍脑门,尴尬地笑笑,“对不住,是我忙忘了。” 小厮长舒一口气,拿出账册交由伙计查验。 “麦穗,快来帮忙搬东西。”刘大厨冲屋里喊一嗓子,动手往肩上甩三袋白面,哼哧哼哧进屋。 “来了。”贺兰柔撸起袖子,双手一揽,毫不费力抱紧所有香料进屋。 “嚯,小姑娘好大的力气。”小厮感叹道。 “新来的短工,颇受刘大厨看重。”伙计啧啧咋舌,她的晋升速度快得惊人,从原先的厨房杂工一跃成为帮厨,二掌柜还特意给她涨二钱银子,令人艳羡。 “确实,从前这些香料,刘大厨碰都不让别人碰,可见对她不是一般的信任。”小厮嘴角一撇,频频点头。 伙计发自内心的称赞,“麦穗话少,眼里有活,整个酒楼的短工属她来的最早,我也愿意安排她做活。” 贺兰柔默默搬完所有东西,按刘大厨的喜好,分门别类放在案头,顺便把菜备好,中途一口气没歇。 刘大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麦穗干活麻利,懂得察言观色,自己当真喜欢这个小徒弟,寻思找个机会和两位掌柜说道说道,干脆留下她做长工。 贺兰柔接过刘大厨送的馒头,像往常一样,躲在角落里喘口气,她就着水吃馒头,时而夹两块咸菜打牙祭。 “砰”一声,有人踹翻摆放咸菜的小凳子,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丑女,又躲在这里吃独食。” “你们想干什么?”贺兰柔胡乱抹干净嘴,冷冷盯着他们。 “干什么,你抢走我们的活计,还好意思问我们想干什么?” 他们是一同入春来酒楼做活的短工,平日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扰。 只是后来,贺兰柔巴结上刘大厨,在后厨混得如鱼得水,她老实本分的名声传到大堂,管事知晓她的遭遇,对她多有照拂,私下派不少活给她,为的就是让她多赚银子,抚养弟妹。 每份差事,她都办得妥帖周到,以致于管事们手里有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所以也就没其他人什么事。 谁来做工,不是为了赚银子,她敢抢走自己的活,定要给她几分颜色瞧瞧。 他们围住贺兰柔,步步紧逼,言语推搡,有人拽住衣领,恶狠狠地警告她,“我劝你趁早离开春来酒楼。” “我不走。”贺兰柔攥住他的手腕,向外翻转,紧接着用力一推,他顿时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似是不敢相信她会动手。 “兄弟们,给我上。”他气得眼冒金星,挥手叫几位兄弟教训她。 他们撸起袖子抓人,贺兰柔见形势不妙,边跑边喊,“刘大厨,有人欺负我。” 听到这话,刘大厨瞬间甩着两条膀子冲出来,抄起顺手的家伙见人就打,“谁给你们的胆子,跑来后厨,欺负我的人。” 他们捂着屁股,一个跳得比一个高。 伙计纷纷出来瞧热闹,吓得躲在柱子后面,整张脸紧紧皱成一团。 刘大厨屠夫出身,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棍子能敲晕一头猪,对他们下了死手,手里的棍子断了又捡笤帚打。 “刘大厨饶命,我们只是和麦穗开个玩笑。” “她忙得很,哪有空陪你们说笑,快滚去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停下喘两口气。 天寒地冻,刘大厨只穿一件汗衫,热得浑身冒汗,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擦了一把,瞪一眼瞧热闹的伙计,一字一句道,“麦穗是后厨的人,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小心我打烂你们的屁股。” 伙计们捂住屁股,连连点头,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惹刘大厨。 贺兰柔心怀感激,目露崇拜,默默跟在他身后回后厨。 回后厨关上门,刘大厨围她转一圈,言语关怀,“他们伤到你了吗?” 贺兰柔摇摇头,几个虾兵蟹将,不足为惧。 “亏得你机灵,知道叫人帮忙,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吃闷亏。”刘大厨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嘴上责怪她,话里是藏不住的担心。 贺兰柔耳尖灼热,羞赧低首,“他们人多势众,我担心出事,影响做工。” “你啊你,以后就呆在厨房里吃。”刘大厨重新拿两个馒头,递一碟咸菜,提醒她可以坐角落里的小凳子,慢慢吃。 刘大厨原本就让她呆在厨房里吃早饭,可是麦穗担心影响厨房做工,于是寻个角落休息,没曾想今天会有人来找茬。 角落里堆着耐寒的瓜果、芋头,她坐那儿,影响不了后厨做事。 贺兰柔连连道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后厨的动静传到两位掌柜耳朵里,他们一笑了之,知晓刘大厨护犊子的性子,有他在,没人能欺负麦穗,至于其他人,如果不能安心做事,寻个由头打发走就是。 贺兰柔忙完一天,腰酸背疼,她怀里揣着刘大厨送的鸭腿,他特地留给自己的两位弟妹打打牙祭。 她绕过春来酒楼,准备拆开油纸,发现背后有人跟踪,树叶簌簌飘落,暗中打两个手势,装作无事发生,默默揣好鸭腿。 白天寻衅滋事的短工暗中跟随,发现贺兰柔不走寻常路,故意在城里兜圈子。 有同伴认不清方向,不知道双花巷哪边,也不知道她故意绕圈溜他们。 他发出疑问,“牛二,咱们走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双花巷。” “他娘的,她故意耍咱们。”他痛得龇牙咧嘴,暗中揉揉屁股,没耐心再等下去,于是指了 一下旁边的胡同,“呆会儿等她进去,套麻袋给老子狠狠打。” “牛二,刘大厨明天见到她带伤上工,一定会来找咱们麻烦的。”他对白天的那顿打还心有余悸,踌躇不前。 “那就打断她的腿,让她上不了工。”他不能平白挨这一顿打。 贺兰柔看时间差不多了,没空陪他们胡闹,观察周围环境,只有那条胡同适合他们下手,于是按照他们预想的路径,走进暗巷。 兜头掉下一个麻袋,紧紧勒住她,牛二得逞大笑,“麦穗,你终于栽到老子手里了。”他掂一掂木棍。 “你放开我。”贺兰柔故作惊慌,大声呼喊。 “叫吧。大声叫吧,这里可没有刘大厨替你撑腰,兄弟们,给我打。”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嬉笑声,无人回应,回头一看,兄弟们早已晕倒,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牛二再一转头,贺兰柔不知何时取下麻袋,随手把麻袋裹成一团,扔在地上,“虚张声势,你想怎么收拾我?” 她和白天怯懦胆小的麦穗,判若两人,牛二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心里咯噔一下,掉头往回跑,而后又步步后退。 丹鹤懒懒提刀守住巷口,冲他昂了昂头。 牛二攥紧木棍,紧贴青墙,来回转头,警惕地盯着他们。 她勾唇一笑,活动活动手腕,缓缓向他靠近,捏住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挺横的吗?” “麦穗,看在你我都在春来酒楼做工的份上,你就饶……饶过我吧。”他痛哭流涕道。 牛二肩胛骨碎裂,半边肩膀垂落,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他冷汗直流,扑通跪地求饶。 丹鹤抽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便是。” 贺兰柔抬手放过他,并没对他动杀心。 牛二连滚带爬跑出巷口,当他以为能逃出生天时,唇角扬起一抹侥幸的笑容。下一秒,突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丹鹤善意提醒她。 “不必,捆了扔在此处。” 亲卫现身,贺兰柔特意绑一个特殊绳结,他们照做,紧紧捆住,毫不留情扔在巷子口,三两人挤在一推。 贺兰柔拍拍手,吹去灰尘,她掏出油纸,拆开分一半给丹鹤,“西戎的事,可有进展?” “按你提供的线索找到胡掌柜,暗中查过账册,他确与西戎客商有往来。”丹鹤咬一口,外焦里嫩,十分合他的胃口。 “不过,与他接触的客商只是普通西戎商人,并未发现异常。” “才一日,查不出问题很正常,再盯两日。” 丹鹤:“郡主,你确定不杀他们?” 他们故意为难郡主,趁她独行,暗中偷袭,乃是死罪。 他本想一刀解决他们,是郡主暗中示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看不惯我受刘大厨重用,赚了属于他们的银子,一时冲动罢了。”贺兰柔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对女子动手,不是君子所为。”丹鹤无语。 “他们没机会读书识礼,哪懂得什么君子之道。”贺兰柔无所谓地摆摆手,“怪我,走哪儿都是一把好手。” 丹鹤对她的自吹自擂,深有同感。 郡主在他心中,的确如此。她无所不能,无往不胜。 29. 犯命案 春来酒楼的后厨热火朝天,帮厨忙碌地备菜,伙计挑水添柴,争取能供应今日的菜量。 忽而,闯进几名衙役,他们扬言要见麦穗,刘大厨登时扔下汤勺,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几位差爷,不知麦穗所犯何事?” “她犯人命官司。” 话落,满堂寂然,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不敢置信地瞧瞧衙役,又看看茫然无措的麦穗。 他们不信衙役所言,有人替她辩解道,“麦穗老实本分,怎么可能杀人!” “是啊,差爷,平日里有人欺负到麦穗头上,她连屁都不敢放,怎么可能杀人,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信她会犯下人命官司。 “闭嘴。”衙役喝道,“谁是麦穗?” 放眼望去,全是一群身强力壮的厨子,没看见牛二口中所说的女子。 贺兰柔唯唯诺诺站出来,瑟瑟低语,“差爷,我是麦穗。” 衙役蹙眉,眼前的姑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袄子,棉鞋破洞冒出几绺棉花,她鬓发枯槁泛黄,大抵是家境艰难,身子亏耗良久。双手粗糙,显然是做惯粗活,但绝不像牛二口中所说的女阎罗。 衙役缓步上前,握刀抬起贺兰柔的下颌,半信半疑地盯着她,“你认识牛二吗?” 贺兰柔微微点头,低语嗫嚅,“认识。” 衙役微眯双眼,质问道,“怎么认识的?” 不待贺兰柔回答,刘大厨脱口而出,“牛二那个莽子,他看不惯麦穗有活干,变着法的找她麻烦。” 他侧头一看,厨子们纷纷附和,昨天的事,大家有目共睹,自然不会说谎。 “昨晚去过何处?”衙役回头瞪一眼,示意他们噤声。 “我每日下工后要回去照顾弟妹,不曾去过何处。”贺兰柔乖顺回答。 “当真?”衙役追问。 “差爷若是不信,尽管去查。” 衙役放松戒备,对方眼底的恐惧骗不了他,况且她说话颤颤巍巍,但极其笃定,明显不怕他们去查。 清早,衙役巡街接到报案,他们赶到案发现场时,巷口一片血污,四个男子脸朝下,直挺挺倒在地上,双手反翦于后,绳索紧缚腕间,勒出淤青。 尸身附近有一汪血水,血迹几近干涸,衙役翻转尸身,满脸血污,辨不清死前的神情。 衙役翻转牛二的身体,他忽然动了一下,于是派医士救治,他辗转醒来,立刻告发是同在春来酒楼做工的麦穗杀人泄愤。 他们调阅麦穗户籍,家世清白,普普通通的农家女,没有作案动机。 京都刺杀案,京官人人自危,上官三令五申不可在此时出岔子,无论是巡街的衙役,亦或是负责京都守卫的金吾卫,全都加强警戒,相较于之前,巡逻次数多了一倍。 如此关键时期,一个胆小怯懦的女子能避开耳目,在天子脚下杀人,还能安然无恙离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衙役本就心存疑虑,没有立刻动手抓人,他们先来春来酒楼的大堂问询,然后盘问当初雇佣她的二掌柜以及管账先生,他们皆是一怔,不相信她会杀人泄愤。 若是牛二等人谋害麦穗,反倒在情理之中。 命案惊动上官,饶是没有实证,麦穗也必须随他们走一遭,衙役为她戴上镣铐,强行带走。 “差爷,你们没有证据,不能抓人。”刘大厨拦住他们的去路。 衙役顿时拔刀威胁他,“你要阻碍官府办事吗?”刀尖泛出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砍掉他的头颅。 二掌柜及时出现,连连赔笑脸,“差爷误会,我们怎敢啊!”他抓住刘大厨的手,冲他狂眨眼睛,别因小失大。 贺兰柔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厨,随后跟他们回衙门。 刘大厨愤怒甩开二掌柜的手,愤然开口,“你明知道麦穗不可能杀人,为什么还让那群官兵带走她?” “你莫忘了,前些日子刚发生什么事,现下全城戒严,突然出现一桩命案,即使麦穗没有杀人,她也免不了牢狱之灾。”二掌柜无奈嗟叹。 “你说……她回不来了。”刘大厨讷讷说。 二掌柜伸手按住他的肩,轻声安抚,“老刘,我再重新为你寻一名短工。” 他看出刘大厨眼里的不舍,但自己不可能为一名短工与官府起争执,从衙役踏进酒楼那一刻起,麦穗此人便留不得了。 刘大厨仰天长叹,如今到底是什么世道。 酒楼忙过亥时,刘大厨打包好饭菜,他拎着一串油纸包往双花巷走,他挨家挨户地敲门,终于找到麦穗住的地方。 木门半开,小女孩缩在门后,露出一双杏眼,再看到刘大厨的面容后,往后一缩,她只敢探出半个头问,“你是谁啊?” 不等刘大厨自我介绍,她吓得立马叫哥哥。 一个高出她半个头的男孩走出来,他护住浑身发颤的妹妹,同样只探出半个头问,“你找谁?”极力压住内心的恐惧。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我同她一样在春来酒楼做工,他们都叫我一声刘大厨。”刘大厨弯下腰,温声细语道。 “我知道你,姐姐经常提起你。”男孩打开门请他进来。“姐姐说,刘大厨平日里很照顾她,经常让她带吃的回来给我们。” 刘大厨自惭形秽,边走边打量他们住的房子,一院有两户人家,共用一方灶台,左边那间茅草屋才是他们住的房间。 男孩擦拭桌椅请他坐下,刘大厨环顾一周,房间小得只能容下一张通铺和一套桌椅,连转身都艰难。 桌上有一套尚未来得及收好的字帖,再一看兄妹俩的穿着,干净整洁,虽然衣衫老旧,但没有一个补丁,一个破洞。 他脑海里不禁想起冬日穿夏裙的麦穗,心里百感交集。 男孩见他一直盯着字帖,开口解释道,“姐姐说,因为她没机会读书识字,只能做一些杂活养家,不希望我们以后也像她一样受人白眼,所以送我和妹妹一起去私塾念书。” 兄妹俩一起念私塾,花销可不小,难怪她拼命干活,担心掌柜的不要她做活。 “伯伯喝水。”女孩为他倒一碗热水。 堵在刘大厨心中的石头愈发沉重,他回过神来,轻声说,“谢谢。”急忙打开油纸包,“你们吃过饭了吗?” 房间飘香四溢,女孩饿得直咽口水,“没有,姐姐没回来。” “我姐姐怎么不和你一起回来?”男孩稍显稳重许多,他没有盯着美食,而是看着刘大厨,神色担忧。 刘大厨尴尬地笑笑,编造一个理由,“酒 楼生意红火,你姐姐要忙一段日子,过两日才能回来看你们。” 男孩:“真的吗?” “当然,能加银子。” 姐姐嗜钱如命,他没有怀疑刘大厨话里的真假,动手抓一个鸡腿吃。 刘大厨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他明天托人打听一下,看什么时候能放麦穗回家,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只能自己多跑几趟。 京都卫狱内,贺兰柔身穿囚服,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悠哉悠哉地晃动双脚。 刹那间,一支飞镖直冲面门,她毫不费力接住,缓缓坐直身子,看向门口的黑衣人,她捏住手中的飞镖笑了笑,“杀人灭口?” “有任务。” “什么任务,我听不懂。”贺兰柔又躺回去,她确实不知道对方说什么。 昨晚,贺兰柔放牛二等人一马,亲卫不会违抗命令,杀他们的人只可能是懂绳结背后含义之人,而她绑人的手法是西戎惯用绳结,没想到,它真的为自己引来“帮手”。 黑衣人打开牢门,径直走到她床边,双手拽住衣领,毫不客气拎起来,冷冷道,“别装死,跟我走。” “人都死光了,你抓我干什么,我还有命案在身呢。”贺兰柔扯开他的手,侧身灵巧躲闪,她不紧不慢整理囚服,面露嫌弃。 “别装傻,走吧,有人会替你。”他不由分说拽走贺兰柔。 黑衣人扔一件夜行衣,衣服里有一把短刀,欻尔一动,跃上屋顶,回头示意对方跟上。 贺兰柔娴熟地穿好夜行衣,将短刀卡在腰间,一跃而上,疾步而行。 两人身法灵巧,如同暗夜中的猫,足尖落地悄无声息,轻功了得。 他们略过京城,往城外方向跑。 黑衣人暗中观察贺兰柔的身法,变相证实她是西戎阵营的伙伴,此次入京刺杀失败,几乎葬送所有弟兄的性命,京都戒严,他一直寻找出京的法子,搜罗到有同伴存活的消息,避免暴露身份,他不敢贸然出击。 直到昨晚绳结引起他的注意,他特意改变绳结方式,只留一人性命引出背后之人。 起初,他知晓对方是个女子时,心灰意冷。既然已铸下大错,不如见上一见,他用飞镖试探对方的功夫,庆幸不是寻常女子。 他心中怅然,虽然任务失败,但活着能带回去一个,是一个。 丹鹤隐在树丛中,面露担忧,“他可信吗?” 黑衣人警觉机敏,耳听八方,武功上乘,以防他识破郡主身份,对她下手,他们只能远远跟着,不能靠近。 “放心,凭郡主的身手,对方奈何不了她。” 见他们远去,丹鹤迅速动身,惊飞几只林中灰雀。 黑衣人霎时停下脚步,望向身后的密林。 夜风习习,贺兰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猜到是亲卫暴露行踪,她挡住黑衣人巡察的目光,故作不解,“怎么了?” 他闭目聆听,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无波无澜道,“无事。”继续奔跑。 贺兰柔冲身后打几个手势,立即跟上。 “他发现我们了,郡主让我们别追。” 丹鹤长舒一口气,很久没尝过这般惊心动魄的滋味。 “不可掉以轻心。”既然近不了身,那么留在外围保护即可。 30. 西戎领头 京都城郊,一座破庙内。 黑衣人看着贺兰柔,她斜倚廊柱,漫不经心地把玩腰间短刀,随之划出几道凌厉刀锋。 他问:“你不是西戎内廷之人。” 贺兰柔道:“既然知晓,为何劫牢?” 她倏尔收起短刀,刀背紧贴于腕间,双眸泛出寒光。 两人相对而坐,庙内仅点一根香烛,明明灭灭,落满尘埃的木窗吱呀乱响,万籁俱寂,肃杀之气渐起。 黑衣人没有吭声,抛出一枚令牌。 通体漆黑的令牌顺势落在贺兰柔手中,她翻转一看,令牌陈旧,边角磨得发亮,中间有一幅图腾,恰好是曾经废弃的西戎内廷图腾,她立马揣进怀里,“我的令牌,怎么在你手上?” “你是旧王之人。”黑衣人猜出她的身份。 青州鏖战,西戎败于大燕,西戎王主动划属地求和,此举招致朝臣不满。 奈何贺兰氏风头太盛,西戎连年征战,国库亏损严重,已无力支撑再战。 西戎停战休养生息,养精蓄锐近十年。不待他们卷土重来,夺回属地,西戎皇室却爆发内乱,西戎王手足兵戈相向,争夺皇位。 西戎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因内乱,民生缭乱,哀嚎遍野,内战长达五年之久,直到西戎王主动禅位于胞弟,才结束这一场内乱。 旧王于西戎有功,加之主动禅位,迫于民间压力,新王杀不了他,只能将他软禁宫中,终身不能踏出一步。 新王上位肃清旧王党羽,连带着内廷侍卫一并处死,他秘密建立新一支听命于自己的死侍,在耳后烙印特殊标记。 西戎旧王信奉太阳,蛇盘日有吉祥、人丁兴旺之意,而新王信奉蛇灵,他从未忘记过当年战败的耻辱,死侍烙印是细小月牙形状,毒蛇盘旋而上,亦如现在的西戎蛰伏忍耐,伺机而动,出手则一击毙命。 大燕根基之本乃是贺兰氏,如今家族后嗣唯有一女,她身边戒备森严,死侍无从下手,只好借助入京选妃的时机,探听她的情报。 后嗣没有武功傍身,不懂军务,如猛虎断臂,新王不急于一时,他要徐徐图之,在对方放松戒备之际,一击毙命。 倘若贺兰柔身死,贺兰雄痛失爱子,又失爱孙,接连打击下,他能有几日可活。 死侍领命,一道离开西戎,踏入大燕边境时,以防暴露身份,他们分为四路小纵队入京。 他没有接到刺杀指令,所以没有参与那晚的行动,幸而留下性命。 大半兄弟的性命全折进去了,余下几个兄弟东躲西藏,逃避官府追查,有的在逃亡途中丧命,有的杳无踪迹,他猜测是贺兰氏的手笔。 贺兰柔默认他的猜测,放下戒备,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移开了,转而盯着那抹烛火。 黑衣人抬手取下兜帽,入目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颧骨高挺,薄唇紧抿,一眼便知不好惹。 “阿尔察。”黑衣人自报家门,声音冷硬。 贺兰柔仍旧没有说话,缓缓阖眼。 “我不会杀你。” 他挥手灭掉破庙里唯一的亮光,周遭陷入死寂,摩挲腰间的令牌,想起多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阿尔察父亲曾是旧王侍卫,因改朝换代,祸几及身,官兵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族,他的祖父、母亲,还有妹妹,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他自小入宫接受严苛训练,已是一个合格的内廷侍卫,新王才对他网开一面,留自己性命组建死侍,也算是将功折罪。 他永远不会忘记特赦回府那日,推开门的一刹那,浓重血气扑面而来,满院狼藉,草木凋零,虽有草木灰掩盖,但依稀能看出地上杂乱无章的血痕,院中不见半具尸身,查问过官兵。 他们说:“罪犯尸身,自然扔乱葬岗了。” 阿尔察找遍乱葬岗,哪还有他家人的尸身。 新王雷霆手段,血洗王廷,像他这样的人家,不足为奇。 阿尔察眸底氤氲出一层水汽,他一直将父亲的令牌带在身上留作纪念,时刻警醒自己的罪臣身份。因两枚令牌图腾样式一模一样,当他拿到贺兰柔的令牌时,第一时间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怎知你不会替自己的主子灭口。”贺兰柔讥笑一声。 黑衣人不在意她话语里的讥讽,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他问:“新旧交替之时,你年纪尚小,如何逃过一劫?” “很重要吗?”贺兰柔不以为然地说。 黑衣人“嗯”了一声,冷冷道:“很重要。” 贺兰柔察觉出不对劲,目光微动,她渐渐坐直身子,借着月光打量阿尔察,对方半张脸庞隐在夜色中,孑影茕茕,入目凄凉,似乎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刻意提及新旧交替之事,当年虽然年纪尚小,但从青叔口中知晓一些事情,新王手段狠辣,堪比当年创朝的老西戎王,他眼里容不下沙子,自然容不下旧王的部下。 啊尔察? 贺兰柔似乎在哪儿听过相似的名字,犹豫问出口,“阿尔塔克是你什么人?” 阿尔察怔住:“你认识我父亲!” 贺兰柔勾唇一笑,岂止认识,简直是青叔一生仇敌。 当年,西戎王出城求和,祖父虽放他一马,但青叔咽不下这口气,埋伏他必经之地,准备刺杀西戎王。 凭他的武功,轻而易举能拿下西戎王人头,可惜最后冒出一个阿尔塔克,他拼死抵抗,只拖延半刻钟的时间,青叔就被祖父派兵抓回,挨了军杖,足足关牢中半个月,以儆效尤。 阿尔塔克于旧王是救命之恩,于新王是继位的绊脚石,普通侍卫不足为惧,但阿尔家族不同,听闻他们世代效忠皇室,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自然是新王第一个要立威的家族。 后来,西戎内廷传出消息,阿尔家族阖族尽灭,满门无一活口。 贺兰柔好奇阿尔察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并成为新王的死侍? 阿尔察与那群刺杀她的死侍不同,他身手不凡,对京都局势洞若观火,不仅能在京都围剿中逃出生天,还能悄无声息找到她,寻到庇护所。 她深知,培养一名死侍不易,更何况培养出阿尔察这样一位身手矫捷的死侍,其中需要花费大量金银与时间。 新王愿意在他身上花费心思,难道不知道他的身份? 即使新王有心放过阿尔察,但他面对这位抄家灭族的君王,如何能心甘情愿为他办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阿尔察往后一靠,拢紧外 袍,阖眼休息,仿佛和她闲话家常。 “王需要我。”贺兰柔无波无澜道。 阿尔察听完她的回答,没有怀疑,旧王式微,身边可用的能人不多,或许她和自己一样,有王可利用的地方,所以才会逃过一劫。 新王一直暗中监视旧王,他从未见过对方,一个女子能与自己齐头并进,其背后付出的努力超乎想象。 对方能安然无恙闯入京都,留下记号,并一路寻找同伴,身处险境而临危不乱,当真是胆色过人。 “你是领头。”贺兰柔说出心中猜测。 阿尔察沉默一会儿,很轻地说,“是。” 若非贺兰柔耳力极佳,否则就错过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贺兰柔唇角微弯,竟误打误撞找到内廷侍卫的领头,不枉她费心思入春来酒楼做工。 “你们之间有内奸。”贺兰柔假意提醒,实则试探他知道多少内情,再考虑自己能在他身上浪费多少时间。 “嗯,我原本已找到线索,可惜贺兰氏亲卫先我一步找到她,所以我只能动手杀了她,线索断了。” 贺兰柔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你杀了胭脂。 一群亲卫抓不住一个阿尔察,贺兰柔打算回去加练,忽然想起死侍名册,不对,他在说谎。 凭他一人怎可能突出亲卫的包围圈,况且西戎奸细所剩无几,整座破庙又只有他们二人,他哪来的帮手。 贺兰柔灵机一动,一定是大燕内应,而且,对方职位不低。 看来此人,必须要留下活口。 阿尔察迟迟没有等来她的下一个问题,其中关窍,他了然于心,他们各为其主,各谋出路,她犯不着帮自己揪出内奸。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月光皎皎,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疏影。 正当阿尔察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后。 贺兰柔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父亲是一名很出色的侍卫。” 自从那件事过后,阿尔察再也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唇边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稍纵即逝。 “对了,你刚说有任务。”贺兰柔漫不经心提起。 “嗯。”阿尔察答道。 贺兰柔暗暗翻一个白眼,自己问一句,他答一句,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话少的可怜,这是成为死侍的必要条件吗? 她见过其他死侍,穿着打扮,言行举止,几乎一模一样,遇到敌人三缄其口,面对同伴,难道也要如此吗? 她以为今晚,两人至少是朋友。 贺兰柔不禁想念不可一世的丹鹤,至少他与自己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只有一个任务。” “?” “逃出京都,回到西戎。” “任务失败,死路一条,你还要回去?”贺兰柔不解。 “只有王能决定我的生死。”阿尔察淡淡道。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细细一听,隐有几分怨气。 贺兰柔默不作声,不敢苟同。 “你不想回去?”阿尔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主动询问道。 “大燕问责西戎,我们难逃一死,我在西戎既无亲眷,又不能加官进爵,反倒会引来杀身之祸,回西戎做什么。” 31. 内应 阿尔察默不作声,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靠在佛龛旁,阖眼休息。 寒风刺骨,一刀一刀割过脸颊,贺兰柔仅有一件囚衣御寒,她拢紧夜行衣,心里后悔没有带上她的旧袄,袄子虽破,但至少能抵御风寒。 她无奈抓一把稻草盖在身上,蜷缩在角落里避风。 黑夜中,阿尔察刚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不动声色地打量角落里的姑娘。 干草簌簌翻动,偶有轻微的叹气声,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自嘲地笑了笑。 次日一早,一声啼鸣,飞鸟四散,贺兰柔霍然坐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环境,破庙里已不见阿尔察的身影,她随即攥紧短刀,矮身走到门口,挑开门缝打量一番。 “咻咻—” 贺兰柔转头一看,破窗边是她养的白鹰,一双鹰眼滴溜滴溜转,歪头好奇它的主人在这里干什么。 贺兰柔瞪它一眼,卸下防备,走到窗边拍拍它的脑袋,“快回王府,我有要紧事办,没空给你抓鸟吃。” 白鹰闭眼享受按头,呆一会儿才飞走。 贺兰柔看它笨重的鸟影,下定决心要给它减减肥。 贺兰柔猜测,阿尔察没有留下口信,也许会给自己留下什么线索,于是她开始翻找破庙,终于发现供台的异常,一口气吹开灰尘,显现出一行小字,【有事速归,等。】 阿尔察故意不带自己,怀疑他偷偷联系大燕内应。 贺兰柔淡定抹掉字迹,流霞漫天,碎金漫进破庙,她反而觉得轻松很多,推开窗坐廊下等,无聊地把玩短刀。 她低头瞥一眼夜行衣,啧啧摇头,质量太差,若是从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周遭气息流转,贺兰柔察觉有人靠近,她闭眼细细聆听,确定来人方向,随手捡一根树枝投掷而出,瞬间扎中阿尔察手中的油纸包,差一寸刺穿手掌。 “是我。” 阿尔察甩了甩手,眼底有些幽怨。 贺兰柔无所谓地耸耸肩,“手滑了。” 他身后探出一个陌生男子,瞠目结舌,“头儿,她就是你找到的新同伴!” 男子拜服她的身手,钦佩她的胆色,竟敢对头儿出手。 他怎么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如果没记错的话,王派出的死侍中并没有女子。 “嗯。”阿尔察缓步走来,递出油纸包,面无表情地说,“吃吧。” 贺兰柔拿进手里还热乎着,拆开一看是几个肉包子,她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正好饿了,毫无顾忌的大快朵颐,腮帮鼓鼓,含糊开口询问,“他是谁啊?”心满意足咽下去。 “索图,王的死侍。”阿尔察简短介绍完,拽他过来打招呼,“麦穗,王秘密派出的死侍。” “麦穗。”索图憨厚地笑笑,朝她伸手。 贺兰柔胡乱抹掉手指上的油,伸手握住,指尖相触,触到虎口的老茧,暗自用力试探他的力气,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背上的黑匣,推断出他擅长的兵器。 “进来。”阿尔察越过他们,走进破庙。 贺兰柔倏尔松开手,跟上他的脚步。 索图强装镇定,微笑目送他们进入破庙,一转身立马甩甩手,手指头差点没被对方捏碎。 姑娘家家,力气竟然比他还大,王从哪儿找来的怪人。 阿尔察:“今晚离京。” “你确定?”贺兰柔疑惑道。 “我与索图确认过死侍名单,如今同批入京的死侍只剩我们三人,事不宜迟,马上离京。” 姗姗来迟的索图同意他的观点,“我们在京都逗留的时间太久,是时候该回西戎了。” 贺兰柔却持反对意见,“城中刚发生命案,此时离京,是否不妥?” 京都本就戒备森严,只有他们三个人,如何闯得出层层守卫的京都城? 阿尔察答道:“我已摸清京都防卫换班时间,趁乱出城,不成问题。”打消她心中疑虑。 “你放心,届时,有人会帮我们。”索图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有人?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们果然暗中联系了大燕内应。 贺兰柔沉吟良久,周围有亲卫布控,阿尔察趁她不备离庙,沿途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琢磨亲卫有没有借此机会抓到大燕内应。 “麦穗。”阿尔察来到她身边站定,“你在想什么?” “可靠吗?”贺兰柔平静地道。 不知怎的,阿尔察下意识认为麦穗不单单只是指内应这一件事,而是同样怀疑索图此人是否可靠。 他天生机敏,阖族灭门后,疑心更甚,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从不相信任何人,经她一问,才想起来自己有所疏漏。 他们之间有人投靠大燕做事,自己尚未查出内应是谁,加之索图离队太久,确实不能完全信任他。 阿尔察负责训练死侍,自小看着索图长大,他恪守本分,心思单纯,应该不会背叛西戎。 至于麦穗,两人只是阵营不同,他从未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虽然两人昨天才见过面,但阿尔察心底对她有种天生的信任感。 直觉告诉他,麦穗不是自己的敌人。 “只能信。”阿尔察无从解释,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理由说服对方,无奈道。 贺兰柔理解他的无奈之举,眼下无人可用,索图又是他的人,不能不信。 既然他刚才帮自己掩藏身份,出于私心是好的,那便就送他一个人情好了。 “我都可以,听头儿的。”贺兰柔揶揄道。 阿尔察讶然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想不到她变脸如此之快。 头儿,第一次听起来有几分陌生的称呼。 乌云遮月,夜色陡沉,正是逃出京都的好时候。 阿尔察打了一个响指,三人瞬间聚在一起,他取下腰间香囊,拿出两个瓷瓶,不放心地叮嘱道,“瓶里是迷药,趁乱洒下,可争取时间。” “得嘞。”索图熟练收下。 贺兰柔打开一闻,熟悉的香料气味,担心惹他生疑,立马揣进怀里。 他们最后确认一遍能带上的兵器,阿尔察瞥见她仅有一把短刀傍身,将身上所剩的全部飞镖塞进她手心里,不待她开口,立马带上兜帽,束紧夜行衣。 “出发。” 贺兰柔的手心微微发烫,阿尔察对同伴的照顾倒有几分像她。 三人悄无声息掠过密林,一路往城外飞奔。 阿尔察抬手示意他们止步,借青墙掩体窥视,城墙之上,每个垛口安放青铜火盆,盆中炭火正旺,风吹不灭。 守城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一丈内,无所遁形。 阿尔察估摸时间快到了。 不远处传来兵甲相撞的铿铿声,整齐划一的守城士兵往城门口靠近,阿尔察暗中递了一个眼神,他们杀了末尾的三个士兵,扒下衣服。 贺兰柔没有动手杀人,只是打晕了他,放到一边,立刻换好衣服,不着痕迹加入队伍。 他们刻意低下头,降低存在感,跟着士兵有条不紊向城门口靠近,趁班头交接,悄无声息离开队伍。 一门之隔,生机就在眼前。 正当阿尔察以 为能逃出生天时,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有敌人。” 班头喝道:“有敌人,警戒!” 士兵们瞬间拔刀应对,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阿尔察和贺兰柔身上。 索图步步后退,同士兵站在一处,挥刀指向他们。 眼下,局势明了,索图叛变,投靠大燕,他故意串通内应大开方便之门,为的就是引他们现身,想要一网打尽。 贺兰柔闭了闭眼,唇角微弯,“趁乱出城,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笑意却未达眼底,渐渐转为漠然的寒光。 阿尔察冷冷地盯着索图,他眼神闪躲,心虚地后退两步,张口想辩解两句,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索图的背叛对阿尔察造成不小的打击,他不怒反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直让人心底发寒。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主动出击,撕开一条口子,阿尔察率先拔刀直冲索图面门,他要亲手斩杀叛徒,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索图心生恐惧,迎难而上,“头儿,上官允诺我,只要你肯投诚,他愿意放你一条生路。” “即使我们平安回到西戎,王也不会放过我们,为他这般拼命,何苦来哉。”索图奋力反抗,不停劝说他一起投靠大燕。 “叛逃者,诛。”阿尔察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对他当庭下了判决,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忽而,尘土飞扬,重甲兵手持弓箭,大步流星向前,贺兰柔猛地心底一沉,为了拿下他们,竟然调动金吾卫,内应当真舍得下血本。 少年策马疾驰,瞧见城门口横七竖八的尸体,视线落在安然无恙的两个逃犯身上,不禁怒火中烧,骂了一句,“一群废物,连两个逃犯都抓不住。” 贺兰柔抬眸望去,认出对方的身份,攥紧短刀的指节吱呀作响,她不由分说,强行拽走阿尔察,神情肃穆,“没时间了,快跑。” “小杜将军。”阿尔察脱口而出。 “你认识他?” “之前打过几次照面,杜家长子,杜川。” 城门禁闭,增援的官兵源源不断,他们环顾四周,想要逃出包围圈,简直难如登天。 两人背靠背,互为倚仗。 杜川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打量他们,两个小贼,纵使本领通天,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一双明亮的眼眸盛满自信,他慢腾腾道,“放箭。” “是。” 金吾卫搭弓拉箭,动作一气呵成,箭林如雨,漫天扑来,封死他们所有前路。 贺兰柔从容挥刀挡住箭林,刀光翻涌,长刀与箭镞相撞,火星四溅。箭镞落地,有的直插地面,有的落在脚边。 “跟紧我。” 阿尔察双手持刀,自发挡在她身前,挥刀化作一道屏障,击飞箭镞,他们慢慢往城楼上退,有青墙遮挡,暂时取不了他们性命。 他往下一探,城楼高约五丈,墙体光滑没有落脚点,若是一跃而下,想要平安落地有点难度,但凭借麦穗的轻功,尚有一丝生机。 怪他轻信索图,连累麦穗掉入陷阱。 阿尔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答应要带她逃出京都,必须说到做到。 她必须活下去! “快跳。” “那你呢?” 眼看着金吾卫越靠越近,他们退无可退。 “别管我,快跳。”阿尔察按住她的肩膀,眼里满是愧疚。 见贺兰柔心生犹豫,阿尔察动手一推,直接将她推下城楼。 贺兰柔坠下楼前,眼里是阿尔察奋力拼杀的背影。 32. 故人重逢 夜色浓稠如墨,风声萧萧。 贺兰柔不停往下坠落,掷出几枚飞镖稳稳钉在墙中,旋身踩中飞镖,借力落地。 丹鹤伸手扶她站好,“郡主,你还好吗?” 贺兰柔“嗯”了一声,亲卫现身围住她,确认她平安无恙,随即背过身戒备。 丹鹤:“走吧。” 贺兰柔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城楼,厮杀声尽数消弭,只能隐约看见几抹火光,重兵包围,阿尔察恐怕凶多吉少。 丹鹤不希望她因小失大,动手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带走她,“别回去。” 因西戎奸细暴露身份,不值当。 “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贺兰柔摩挲最后一枚飞镖,当机立断,立马甩开他的手,顺手抢走他腰间的布袋。 “郡主!” 贺兰柔转身往前跑,足尖一点,掠过城墙,借力踩住她留下的飞镖,一跃而上,最后一枚飞镖钉在城楼下方,稳稳落在垛口。 阿尔察浑身鲜血淋漓,杀红了眼,仅靠一把刀勉力支撑,没有倒地,他睁开半只眼睛,看到贺兰柔的身影,心神一震,满脸错愕。 他不禁怀疑自己杀出幻觉。 贺兰柔贸然出现,众人始料未及。 趁他们愣神之际,立马把布袋扔进火盆,点燃引线,一脚踹翻。眼前顿时硝烟弥漫,遮挡他们的视线,随即屈膝弯腰捞住阿尔察的身子,将他背好,纵身往下一跳。 杜川捂住口鼻,不停挥散迷烟,趴着垛口往下探,下方漆黑一片,情况不明。 他怒气翻涌,捶打垛口,不管不顾命令金吾卫朝底下放箭。 两人的重量加速下坠,贺兰柔握刀嵌进砖缝,一路下滑,随之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因阿尔察有伤在身,无暇顾及背后的危险。 几支箭镞划破夜行衣,险些刺穿她的皮肉。 丹鹤不能眼睁睁看着郡主陷入危险,正准备出手救人时。 远处一道身影飞速靠近,他手握长鞭,奋力一甩。 “叮——” 金铁铮鸣,软鞭擦脸而过,替贺兰柔挡掉要命的箭镞。 贺兰柔误以为是丹鹤出手,担心阿尔察识破自己的身份,计划呆会儿直接打晕带回王府。 她平稳落地,身后依旧漫天飞雨,不待自己喘口气,立马往上一掂,拖住阿尔察膝弯,继续往前飞奔,直到窜入密林才肯停下脚步。 贺兰柔轻轻放下阿尔察,倚着树桩,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死了吗?” “有气。”阿尔察气若游丝,轻咳出声。 贺兰柔悄然松了一口气,幸好有气,线索没断,朝身后一看,只有一位黑衣男子跟着自己,双眼微眯,认出他的身影不是丹鹤。 她立马抽走阿尔察的佩刀,“你是谁?” 阿尔察捂紧胸口,费力坐直身子,手中攥紧最后一瓶迷药,随时准备动手。 “阿昭,是我。” 刹那间,乌云退散,月光穿破林层,将暗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霜,他缓缓摘下面巾,露出熟悉的脸庞,发间的雪白发带随风飘扬,静静地站在她眼前,宛如山间松,云间月。 贺兰柔不会忘记他的声音,目光停留一瞬后放下佩刀。 失而复得的喜悦慢慢冷却,萧晏安点燃火折子,照亮阿尔察的脸庞,火光明明灭灭,衬得他愈发俊逸出尘。 阿尔察从未见过此人,他刚才口中喊的名字难道是麦穗的真名? 贺兰柔猜到他早晚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懒得同他掰扯,蹲下身查看阿尔察的伤口。 阿尔察:“你的人?” 贺兰柔张了张唇,打算同萧晏安撇清身份。 他目光微动,抢先一步应下,话里透着几分急切,“是,她的人。” 贺兰柔无语抿唇,好好的一句话到他嘴里,反倒变了味。 麦穗没有动手杀他,虽然变相承认他的身份,但经这一遭,阿尔察也不敢掉以轻心,用她曾经怀疑的口吻问道,“可信吗?” 萧晏安默默注视贺兰柔,他同样好奇如今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身旁的视线着实滚烫,好似她当场否认,萧晏安就要血溅当场似的。 贺兰柔沉默半晌,无声颔首,扯下布条为阿尔察包扎伤口,“此地不宜久留。” 萧晏安双眼盈满笑容,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了地,他颇为热心地来到阿尔察身边,拍拍自己的肩膀,“我背你。” 麦穗为了救自己,耗费不少功力,刚才为自己包扎的手都在发颤,不好再让她受累,眼前有个白工,不用白不用。 阿尔察卸力,趴上他的后背。 贺兰柔无奈摇头,接过他手里的火折子,走在前面探路。 萧晏安毫不费力背他起来,紧随其后。 京都城门大开,杜川一马当先,追捕逃犯。 一列官兵纵马狂奔,另一列官兵点起火把,很快在城外散开。 忽然间,白鹰啼鸣示警。 贺兰柔脚步一顿,回望身后的点点火光,糟糕,他们追过来了。 “快走。” 三人未敢停留,饶是如此,双足难敌铁蹄,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杜川追上,必须有一个人引开追兵。 贺兰柔:“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贺兰柔讶异于两人的默契,阿尔察行动不便,留下萧晏安照顾他,应是理所当然,他们为何反对? 阿尔察才逃出虎口,不想麦穗落入险境。 而萧晏安对她的离开,仍心有余悸,必须毫发无伤地送回王府。 双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贺兰柔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先安置好阿尔察,闪身躲进树冠里观察。 萧晏安伏在她身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生怕是梦幻泡影,明天醒来又是一场梦。 一场空的滋味,委实令人难受。 “你认识杜川吗?”贺兰柔询问道。 “见过两次,不熟。” 她上下扫了一眼对方的脸,怀疑他今晚是故意来添乱的。 萧晏安读懂她眼里的不满,心虚地垂下头。 “吁——” 杜川勒停了马,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密林,逃犯受了伤,他们跑不远。 “都头,没有找到逃犯。” “都头,我们这里也没有找到。” “我们这里也没有。” 官兵四面八方地传来消息,他们并没有找到逃犯踪迹。 “放箭。”杜川冷冷道。 贺兰柔满头黑线,不由纳闷他到底带了多少箭镞,方才那般阵仗,竟还有余粮。 此次不同,金吾卫用裹了油毡布的箭镞,官兵点火,他们搭弓拉箭,一簇簇火星划过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纵有白雪掩盖,依旧难挡烈火,树林噼里啪啦发出爆炸声,渐渐燃起熊熊大火。 贺兰柔压低身形,掩住口鼻,担心阿尔察的身体,方才把他暂时安放在白雪覆盖的逼仄洞口里,再烧下去,反而对他不利。 杜川颇有耐心等待,即使抓不到他们,也要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里。 圣上下旨,谁能抓到活着的西戎奸细,那就是大功一件。 如今天下太平,武将难存,他不想做一个靠祖父功勋和姑母荣耀的二世祖,他要建功立业,他要平步青云。 密林足足烧了一刻钟,阿尔察不想成为麦穗的负累,于是主动现身,“你们在找我吗?” 没有他,麦穗才能平安逃出去。 阿昭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救下他,证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他不能让杜川带走他,动身想要出手帮忙。 贺兰柔按住他,“别动。”抢过他的面巾遮住脸,束紧夜行衣。 杜川轻笑一声,翻身下马,“呵,终于忍不住了,随我拿下。” 金吾卫身形快如雷电,迅速包围他。 杜川下令,“留活口。” “是。” 他们收刀回鞘,近身搏杀。 阿尔察恢复一点力气,尚且应付得过来,但不过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 贺兰柔见状不妙,又抽走萧晏安的软鞭,无声无息潜入后方,挥鞭击退金吾卫。 被偷袭的金吾卫,即刻掉头对付她。 贺兰柔扬手甩鞭,长鞭连环甩出,忽而直刺,忽而横扫,鞭啸不绝,她犹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阿尔察身旁。 阿尔察趁乱掷出匕首,深深刺中杜川手臂,他吃痛地捂紧胳膊,鲜血慢溢,很快变成深紫色。 “匕首有毒。”杜川晕死过去。 官兵乱作一团,急忙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声声呼 唤道,“都头,都头。” 他们趁乱逃走,一路逃到悬崖边。 阿尔察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地,贺兰柔立马拥入怀中,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冷的身躯,不停摇晃他的身体。“别睡,我们逃出来了,我带你见医士。” “没用的。”阿尔察拦住她,微微摇了摇头。 刚包扎好的伤口,经历刚才一场恶战,汩汩往外冒血。 贺兰柔忙不迭地脱下夜行衣按住他的伤口。 “小杜将军追不上来,你快走吧。”阿尔察推搡她,咳了一口血。 “你怎么办?”贺兰柔担忧道。 “我本该死在那场灭门惨案里,偷来的十年光景,够本了。”阿尔察终于能释放内心积攒的情绪,他笑得从容,笑得悲凉。 “我一生为皇室效力,家人却尽数死在皇室手中,可怜可叹。麦穗,我踽踽独行,你是我人生第一个朋友。” “我们才见过几次?”贺兰柔垂眸,她担不起这一声朋友。 “有的人只见一面,便能托付生死。”阿尔察断断续续说道,“你是不是在找大燕内应?” 贺兰柔愣住,他怎么知道? 阿尔察瞧见她的反应,自己所料不差,每次提到大燕内应,麦穗冷漠的神情会出现一丝裂缝,她明显在意此事。 或许,旧王派她来不是为了刺探贺兰郡主情报,而是为了找到大燕内应,拔掉新王毒牙。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晏安,仍怀疑他的身份,颤抖着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缓缓拢紧她的手掌,紧攥成拳。 贺兰柔心头微动,低头望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有何心愿未了?” 这是她最后能帮上忙的事。 阿尔察回想过往种种,犹如一个提线木偶,有何资格许愿。 他唯独放不下多年前的家人,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身,家人尚未入土为安,而今自己又客死他乡,令人唏嘘。 留麦穗一人回乡,终是他食言了。 他不敢奢望麦穗能带自己回乡,无言望向天边,轻轻伸出一只手,又下雪了。 忽然觉得,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最后一刻是和麦穗一起渡过。 阿尔察昂头想和她说话,奈何没有力气。 贺兰柔立马俯身凑近,轻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替我自由。”阿尔察一字一句道。 贺兰柔握紧他的手,不禁悲从中来,冲他点点头。 阿尔察勾唇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手也松开了。 贺兰柔轻轻拥住他,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又沉又闷,未发一言。 零丁雪花变成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在人身上,贺兰柔长舒一口气,郑重许下诺言,“阿尔察,放心去吧,我会替你报仇。” 她拿出暗哨一吹,丹鹤及亲卫现身。 “郡主。”丹鹤扶她起来,捕捉到她脸上稍纵即逝的悲伤,心情复杂难言。 “带走。”贺兰柔恢复平日里的冷漠。 丹鹤亲自蹲下身背阿尔察。 萧晏安上前一步,“阿昭,我……” 话未说完,亲卫迅速拔刀围住他,脖间横着几把冷刀,泛出森然的寒光。 只要往前一步,立马取他性命。 贺兰柔没有命令亲卫放下刀,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跨过两人一起走过的山河与岁月,脑海里回想苏廷年的话,生出恻隐之心。 “走吧。”她转身离去。 亲卫收刀跟上,眼神无声警告他,不要逾矩。 萧晏安跨出的脚步又收回,他当然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只是想见见阿昭罢了。 见到便也心安了。 她活着回来了。 一路上,贺兰柔沉默不语,回到王府后,只是安排侍女沐浴更衣,其他事留到明日再说。 丹鹤安放好阿尔察尸身,派人暗中盯着萧晏安,不能让他影响郡主大计。 倘若他坏事,届时,若郡主舍不得动手,他会亲自灭口。 贺兰柔平躺在床上,久久凝视着那只留下字迹的手,虽然已洗掉血渍,但却隐隐作痛,仿佛刻进了她的皮肉。 丹朱点燃安神香,放下床幔,无声离去。 贺兰柔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宛如春日清泉的男子…… 33. 第一章 雷声隆隆,夜色陡然暗沉下来。 忽然间,廊下灯笼里的烛火尽灭,眼前漆黑一片,直教人毛骨悚然。 美妇想起多日前的传闻,紧紧攥住托盘,不敢再上前一步。 身旁侍女瑟瑟开口,“姨娘稍候,奴婢回去取灯笼。” “别走。”美妇急忙叫住她。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立马平复心绪,强装镇定,“走……走啊。” 丫鬟浑身打颤,停在原地。 前方书房里的烛台又亮了起来,骤然照亮脚下的路。 “不争气的东西,怕什么。”美妇骂了一句,她鼓足勇气往前走。 不待她迈入书房,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不附体,手一松,汤碗坠落溅落一地碎瓷。 丫鬟吓得失声尖叫,连滚带爬跑出院外,嘴里不停呼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正对门口的书案,一位华服锦袍的男子趴在案头上,双手垂落,诡异地瞪大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脖间的血一直流,一直流,鲜血顺着书案滴落,洇湿账册。 美妇受不住惊吓,晕厥过去。 护卫听到消息赶到书房,房间里除了美妇和男子,再无第三个人。 他们立马报官,知州带官兵亲自勘验现场。 知州看到死者,立马抓两个衙役挡住自己,后怕地环顾四周,担心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死的人是一个扬州盐商,前两日刚拿到官府下发的盐引,而他的盐引,是知州一手操办,他还没开始贩盐,怎么突然就死了? 知州盘问府中下人,盐商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 下人们神色讳莫如深,脑子里只记得城中百姓私底下的玩笑话。 美妇辗转醒来,听说知州已到府上查案,她忙不迭地跑到前厅,泪涕横流,“求大人为老爷做主,一定要铲平荆野。” 此话一出,众人噤若寒蝉。 传闻,江湖上有一个行踪诡秘的刺客组织,名叫荆野。不似其他流派,他们仅有五人,但个个身手不凡,本领通天。 他们不惧权势,不畏人言,只平天下不平之事;他们不受驱使,不收财帛,只顺心意。 无人知其来路,无人窥其真容。 有人认为他们在装神弄鬼,毕竟哪个江湖侠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朝廷。 有人认为他们是江湖骗子,每次出手恰好撞见巡察史整治贪官污吏,于是将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虚张声势。 而有人心存侥幸,寄望于他们替自己诉说冤情,铲除奸佞。 每月十六,凡心有不平者,皆可到岐山脚下的破庙,带上一件信物,寻求帮助。 扬州离岐山有千里之遥,此路山高水远,关卡重重,他们何必因一件小事出山。 但知州绝不允许他们存在,当即驳斥,“大胆,案情未明,岂容你一个妇人在此蛊惑人心,来人啊,打入大牢。” “是。”衙役按住她,往外拖。 “大人,你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做主啊。”美妇声嘶力竭道。 知州头疼地揉揉眉心。 有位衙役东张西望,朝州判递了一个眼神,他会意点头,来到身旁问,“怎么了?” “十三姨娘,不见了。”衙役低声说。 州判怔住,顿感不妙,立马呈报。 知州听完,面如灰土。 当初,盐商为讨要盐引,送来一位美人,她家世清白,容貌艳丽,刚好是府上第十三位美妾,而其姐赠予另一位同僚, 因姐姐性情刚烈,途中撞柱身亡,妹妹为保其弟,无奈妥协,这段日子,在府中安心侍奉,循规蹈矩。 全家仅剩弟弟一个活口。 盐商向他再三保证,已清理完所有尾巴,让他放心享用。 知州心里啐了一句,废物,连一个孩子都抓不住。 知州下令:“封锁城门,务必抓到凶手。” 全城戒严,灯火通明,衙役举起火把四处追捕凶手。 城外,一辆马车趁雨夜远走高飞,半月后抵达岐山。 夜色朦胧,护送他们的黑衣人绝尘而去。 姐姐拉着弟弟一起跪下,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磕头,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老大,京都传来消息,此次朝廷派来扬州的巡察史是苏公子。” “阿兄,很久没见他了。” 贺兰柔抬手,缓缓取下兜帽,露出一张清润稚嫩的脸庞,她笑容灿烂,眉宇间是尚未褪去的少年气,瞧着便是天真烂漫的模样。 丹鹤:“郡主,王爷传信,速回王府。” “我说过多少次,在外不要称郡主。”贺兰柔嗔怪地瞪一眼,随即扬起马鞭,“这次,看我们谁先回到王府。” “驾—” 他们纷纷甩响马鞭,紧随其后。 青州王府,仆从们有条不紊地清扫院落,士兵换防、巡视。 “郡主。” “郡主。” 一声声呼唤传进王府,他们肃立一旁,垂眸低首。 贺兰柔颔首,直奔书房,看到门外的青峰笑了笑,她随手扔出马鞭,对方顺手接住。 她解下护腕,在门外拱手行礼,“祖父,我回来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进。” 贺兰柔推开门,兴冲冲地讲述自己行侠仗义的故事,藏不住心底的喜悦。 贺兰雄神色淡淡,提笔写字,偌大的宣纸中央,只有一个大大的“稳”字,笔力遒劲,写得龙飞凤舞。 “玩两年,把心思玩野了。” 贺兰雄放下笔,绕过书桌,静静地看着她,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受伤,才稍觉满意。 但她眼里的傲气,着实扎眼。 贺兰柔撅嘴表达不满,“我不是玩,我是除暴安良,济世救民。” 贺兰雄轻笑两声,他眼中小打小闹的孩童行径,却被孙女说的像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当初放昭昭出府自由行动,为的是让她见识人间险恶,淬炼本心,抹去不该有的善心。 如今善事做多了,心思却变野了,越发压不住贺兰氏骨子里天生的傲气。 他担心再这样继续下去,孙女会重蹈覆辙。 贺兰雄:“送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贺兰柔抢过他晾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军营。” 贺兰柔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军营。 贺兰雄只好又晾一杯,不紧不慢道:“慕容黎帐下。” 贺兰柔笑逐颜开,“慕容叔父,我许久未见他了,正好见一面。” 贺兰雄徐徐解释道:“不是见他,是去做他帐下的士兵,归期不定。” “为什么?”贺兰柔不明所以。 贺兰王军声名在外,别人挤破头想参军,祖父却要把她往外推。 外面的军营哪有自家军营熟谙练兵之道。 “你在王军众星捧月,过惯了好日子,我与慕容黎打过招呼,这次你以白身参军,他不会照顾你。” 贺兰柔无所谓地摊手,不开后门,反而正中她下怀,她最讨厌军营里走后门,自己不需要特殊照顾。 “祖父莫要小瞧孙女,凭我的本事,即使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我也能挣出一个官身。”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贺兰雄:“安排你做过伙头兵。”啜饮几口茶,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伙头兵?也行。”贺兰柔勉为其难答应,谁规定,伙头兵就不能做将军了。 她乐呵呵地幻想自己立战功、做将军,祖父为她骄傲的那一天。 下一秒,美梦破碎。 “不能晋升。”贺兰雄冷漠无情道。 贺兰柔噌的一下站起来 ,“什么!!!” 她不同意,她要军功,她要晋升。 贺兰雄无奈扶额,“你参军是为了功名?” 贺兰柔哐哐点头,“当然。” 若不是为了功名,她参军做什么。 “难道没有功名傍身的士兵,就不是一名好士兵了?” 贺兰柔眉峰微蹙,不知所言,她并不否认普通士兵的功劳,只是凭自己的出身,不能落入尘埃,必须要挣一个功名。 见她久久不语,贺兰雄抬手按住她,轻飘飘地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明白祖父用意,什么时候就能回来。” 贺兰柔失魂落魄走出书房,期期艾艾看了一眼青峰,心情低落地走回房间。 丹朱背对贺兰柔整理换洗衣物,没有看到她的苦瓜脸,好心提醒一句,“郡主,今天是见夫人的日子。” 贺兰柔回过神来,猛地一拍脑袋,话语里有几分懊恼,“糟糕,我怎么忘了。” 她速战速决洗完热水澡,套好衣服,着急忙慌地走了。 苏嫣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见女儿的日子,她痴痴地盯着院口,不想错过女儿的身影。 侍女开口劝说道:“夫人别急,郡主许是有事耽搁了。” “嗯。”苏嫣然讷讷点头,她来回踱步,掩不住内心的焦躁不安。 女儿出生时,王府上下高兴极了,她每天都能见到女儿,体会到做一个普通母亲的幸福。 可是后来,她一直无孕,父亲转而培养女儿做继承人,一天一见,变为一旬一见。 再到后来,一月一见,让她如何不想,如何不念。 苏嫣然陷入深深的自责,扼腕叹息,“怪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为贺兰氏生一个儿子。”连累女儿陪她一起吃苦。 侍女连连摆手,神色慌张地说,“夫人别再提了,王爷不喜欢听,郡主也不喜欢听。” 苏嫣然长叹一声,依旧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 贺兰柔听到她的话,脚步一顿,沉思半晌后转身离开。 丹朱听到推门声,表情错愕,没想到郡主这么快就回来了。 “郡主,您没见到夫人吗?” 母女俩每月才能见一次面,两人都盼望着这一天,往日里,两人要说上好一阵话,有时直接歇夫人的院里,今天是怎么了? 贺兰柔兴致阑珊,摇头说,“明日要启程参军,不去了。” 丹朱刚得知郡主要参军的消息,猜她是因为做伙头兵,心情失落。 她开口安慰:“郡主,没关系的,做伙头兵也挺好啊,至少能吃饱饭。” 贺兰柔平躺着,没有应声,她脑海里回想贺兰雄曾说过的话,“昭昭,慈母多败儿,以后,你们别见面了。” 贺兰柔据理力争,“祖父,她是我母亲,昭昭想见她。” “见到又如何,她除了自怨自艾,还能帮到你什么。”贺兰雄冷冷道。 “昭昭,开弓没有回头箭,任何影响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祖父都会替你清除。” 贺兰雄第一次在她面前摆出掌权者的威严,她永远忘不了祖父的狞视,第一次清楚认知到自己肩上的重担。 丹朱:“我帮郡主收拾行囊。” 贺兰柔恢复平日里轻松惬意的姿态,她懒懒地说,“不用,本事在身,无需收拾。” 苏嫣然等啊等,只等来一名侍卫。 “夫人,郡主今日歇在军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昭昭又歇军营了。”苏嫣然心里咯噔一下,颓然坐下,想起两月未见女儿,忍不住落泪,素帕掩面,无声哭泣。 贺兰旭从侍女口中知晓来龙去脉,俯身抱住轻声安慰,“女儿事忙,我来陪你。” “旭哥,对不起。”苏嫣然认错。 “好了,夫妻一体,哪来的错,怪也只怪我无用。” 夫妻俩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