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非君子》 1. 盼夫。 三月帝都。 太师府邸。 料峭春寒在内厨小窗试探—— 窗外日影婆娑,竹枝竹叶沙沙剪割春风,光影与风丝攀援入窗,落在林挽枝低矮的堕马髻。 真发挽就的发髻子,简素不加钗环,云鬓乌黑如镜,照竹影成妆。 窗内台上摆一个红泥小炉,炉中栎木炭表面覆一层细白的霜,炉上一口黑陶小釜,釜中白粥“咕嘟”冒气。 林挽枝素手执银勺,轻轻搅,粥香四溢,热汽氤氲,熏红右手,润湿脸颊。 她的脸微微侧,右耳偏向身后婢子,盼闻夫君归来的消息。 粥渐稠,腕亦僵,银勺凭空添分量,林挽枝不觉疲累,沉溺熬粥,也熬这见不到夫君的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手边上,银盆盛满清水,浸一芽桃枝,碧翠拥粉萼,井水逸清甜,林挽枝一片一片摘粉瓣。 花瓣颤,花汁染指尖,她不避粥热,用片片粉润,在白粥上拼出两个字——「系之」 夫君顾云舟,字系之。 “小舟从此系,挽挽共余生。” 新婚夜的呢喃,时时萦绕耳畔,林挽枝永志不忘。 夫君是宗正寺卿,总揽皇族宗亲事务,长公主新寡,夫君责无旁贷,坐镇公主府临时辟出的丧庐,主持驸马丧事。 丧仪繁琐,执事者斋戒不得归家,林挽枝独守空闺十四个昼夜,还是新婚以来头一遭。 夫妇一体,夫君处凶礼,她也减妆持斋,不施粉黛,日日用桃枝水煮一碗祛除邪祟的桃花粥,备夫君随时归来。 花瓣融入粥浆,遂成一釜粉,粥泡吞吐桃香,渐渐你中有我,二合为一,林挽枝小脸莫名见绯,莹满水汽的脸颊一如晨曦中带露的新桃,心底不知哪处在动,下意识扭头望穿门外路,竟生出禀明婆母,去长公主府邸远远瞧一眼夫君的念头。 就在这一眼之间,有脚步打远处来,步声急切如蹿,不甚稳重,乃是她嫁入太师府这一年所罕见。 何人急切寻来? 可是来报夫君回府? 是了,必定是了。 林挽枝唇弯上翘。 虽则不好将人朝坏处想,但长公主与驸马不睦,京中无人不晓,且夫君离家后,府中添许多水缸,又严查火源,隐约听闻是因为驸马死于长公主酒后打翻的烛台,葬身火海,惨不堪言。 有此一番前情,兴许长公主将驸马草草下葬,夫君提前回府。 暗喜滋生,林挽枝转瞬又觉得这等心思不厚道,手指掐掌心,自己将自己厌了一厌,搁下银勺,疾步迎门而去。 守候在侧的两个婢子让开中路,门洞近在咫尺,哪知猝不及防,门口光亮被一个高大身影堵却——来人竟是婆母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 桂嬷嬷身量颇丰,背光伫立,脸沉在阴影,宛似将门封死。 光亮与去路同时被截,林挽枝容色顿凛——桂嬷嬷脸色不似报喜,夫君并未回家,婆母寻她是为旁的事? 下意识地,她止步,鬓上竹影消失,唇角弧度收敛,鼻尖渗汗,迅速检点自己这十四天所有举止,自省阙失。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桂嬷嬷视线落向那咕嘟冒泡的粉粥,不动声色收回,屈膝前倾,行一个叉手礼,声音沉甸甸,仿佛淬了春寒:“夫人请您过荣恩堂说话。” “是。” 林挽枝隔空朝荣恩堂方向颔首,麻利解下襻膊,净手,整理仪容。 走出两步,粉粥咕嘟冒泡,她驻足回眸,眼皮陡跳,心尖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竟似桃花瓣发颤。 “少夫人,这粥……”婢子语气迟疑,不敢随便碰主子亲手侍弄的辟邪粥品。 “覆炭温着。”林挽枝轻声交代。 婆母有召,她必须放下这头,粥在釜中,稍稍离开一下,她很快就回来。 “少夫人请。” 桂嬷嬷侧开让道,躬身引路。 林挽枝提起裙幅,迈出门槛。 门外是一方天井。 一滴水从天而降,滴落鼻尖,林挽枝后颈肌肤应时起栗。 下雨了?会否妨碍夫君办事? 抬头望天——天穹湛湛,春阳煦煦,并无一丝雨意。 是错觉吗? 林挽枝拂拭鼻尖,毕恭毕敬地小步趋往荣恩堂。 桂嬷嬷侧身半步前,鼻腔内充斥桃花粥气,睇着单薄瘦削的少夫人,目光凝了又凝。 少夫人到底是九品校书郎家的女儿,出身与太师府相差二十九阶官品,乃是云泥之别,往好听了说是心思纯,实则撑不起太师府少夫人应有的见识—— 长公主何许人物?京城谁人不知锁骨菩萨之名?公主府邸早被视为淫窟,京城男女避之不及,妇人无不忧心自家夫婿与之接触,少夫人不谙世事也应当有个限度。 且,公子为驸马爷操持凶礼,少夫人日日熬桃花粥辟邪,若叫有心人瞧去,岂非招人非议太师府将驸马英灵视作邪祟? 些许温柔小意,当妾室足矣,若想坐稳太师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桂嬷嬷幽幽凝视,暗忖:就看现下这一劫,少夫人能否对得起公子舍弃京城贵女、非她不娶的心意。 静默中,主仆几人从林挽枝与顾云舟的东跨院穿西跨院,前往荣恩堂。 一路游廊回环,雕梁画栋,太师府煌煌巍峨,牡丹与迎春争艳,林挽枝惴惴急行,鹅黄窄袖衫与藕色长裙结成一道素影,穿行锦绣华厦。 因着夫君疼爱,婆母免了林挽枝晨昏定省,也不叫她管事,就连繁衍子息这等要紧事,婆母也只说她十七年华正好,不着急。 入府一年来,婆母对她说不上亲近倒也和颜悦色,不大唤她听训,今日是头一回派桂嬷嬷急召,实难叫林挽枝不紧张。 驻足荣恩堂檐下,她再次整理衣装,调匀呼吸,拾阶款款而上。 迈过门槛,婆母已然等在主位,她悄步行至堂中,双膝落下,跪坐脚后跟,双手在胸前合拢,低头俯身肃拜:“母亲唤新妇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座上,太师夫人李贞垂眸儿媳——林氏白皙素净,垂髻不假装饰,眼圈微红,身形应是为思念云舟而愈显单薄,跪在堂中犹如一枝未经风雨的花骨朵。 瞧着瞧着,李贞搭在座椅扶手的指尖,缓缓蜷立。 儿媳从来都不是顶尖的美人儿,胜在出身清白,温驯纯良。 这样一个楚楚可怜、一见即迷了儿子心窍的新妇,贸然遣其入宫直面春秋正盛的帝王…… “不可。”李贞低声沉吟,侧目博古架后的太师顾雍,当场改主意:“还是我进宫请罪,接云舟回来。” 架后尚未言语,林挽枝遽然抬首——请罪?请什么罪?系之怎么了? 琥珀色瞳孔里——婆母连同座椅震荡,林挽枝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也自知轮不到她说话,喉口直抵胸腹,生生顶一口气——婆母到底在说什么? 系之他……出什么事了? 林挽枝叠在胸口的手,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桃红,一霎调转方向,往肌肤里刺。 “云舟业已成年,你出面不合时宜。”顾雍从博古架后踱步而出。 林挽枝立刻垂下眼眸,不敢逾礼直视阿翁。 李贞直向顾雍摇头:“她去也不妥,焉能让内眷女子面圣,处理那档子事?” “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 顾雍方步踱向太师椅,转身落座,展臂搭放扶手:“更何况,金秋十月天子即将大婚,未来皇后乃是太后殿下的亲侄女,夫人慎言。” “可是老爷……” 李贞摇头不止,明知不合规矩,还是示意顾雍瞧瞧——瞧瞧云舟的新妇,云舟对她一见倾心,闹了整整一年非她不娶,娶回来关东跨院里,连外头一丝风都舍不得漏去惊她,如此顾惜怜爱着,万一殿前失仪有个闪失,如何同云舟交代? 忡忡忧心,顾雍看在眼里,瞥一眼林挽枝,面色稍微犹疑,旋即冷下去,冷目回顾李贞,将先前商议的关节挑在眼眉之间。 李贞一下子犯了难: 她有诰命在身,身后还站着陇西李氏,老爷又执掌中书省与吏部,若由他们老两口入宫,是臣对君奏,是政事,更是大事,天子捏着云舟对顾家予取予求,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唯有这小门户出身的新妇入宫,不涉朝政,又能代顾家示弱,哭哭啼啼讨要夫君,天子顶多生厌将她打发,伤不到太师府根基。 心念辗转间,李贞竖在扶手的指尖轻轻敲击,转而审视林挽枝,眯眼带出眼角尾纹——云舟若娶个门户相当的贵女,想必早就防备长公主那股子疯劲,暗中派人看护,何至于让云舟横遭毒手? 追根究底,还是儿媳不中用,该她为云舟出力。 顾雍余光扫到李贞脸上的妇人之仁消退,起身,径直离去。 “阿翁慢走。” 林挽枝将头埋得更深,揪着心恭送,阿翁脚步渐远,忽地一阵冷风扫来,后颈再次战栗。 门外似乎沙沙有声,仿佛风卷雨斜。 风雨,就这样悄无声息降临? 待到顾雍走远,李贞垂目下视:“云舟媳妇。” “ 新妇在。”林挽枝身子颤了颤,未敢抬头。 “适才,天子遣内常侍传口谕,要顾家入宫面圣,你去接云舟回来。” “是。”林挽枝点头听从,十指深深剜入胸口,想问情由,不敢开口,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论系之在哪里,挽挽一定去。 “云舟现下在掖庭狱。” “什么?!” 林挽枝大惊失色,猝然抬眸,心知不该,却根本挪不开眼,直勾勾仰望婆母,眼白上血丝一缕一缕显现。 李贞见她担忧不假,叹口气,徐徐道:“今早,云舟险些勒死高阳长公主,弑杀皇族,按律当诛。” “勒死长公主殿下?”林挽枝语速飞快,声音尖细,直身跪起来摇头——“不,不会的,系之他怎么可能——” “昨夜酉时夕奠,高阳长公主在云舟致奠的祭酒中下药,”李贞打断她,奇耻大辱难以启齿,指甲在扶手无意识用力,几息过后,才一字一顿:“长公主那个疯妇,辱没了云舟,今晨醒来,云舟一怒之下就——” 林挽枝双目遽张,掩在唇边的手指发抖。 长公主……辱没了……系之? 辱没的意思是,是那种……那种辱没? 昨夜酉时……到今晨? 白花花不堪入目的画面,骤然挤入瞳孔。 林挽枝头晕目眩,脑门心剧痛,笔直跪正的肩腰垮耷,腰间玉坠“叮”一声触地。 怔怔地,呆呆地,琥珀色的眼睛汪汪大张,一眨不眨——下药辱没?还是下在致奠的祭酒里面,长公主尚在居丧,岂能如此悖灭人伦,羞辱系之? “丧期玷污公主,罪上加罪。”李贞沉沉阖上双眼。 林挽枝通身发抖,齿牙打颤——不是长公主下药吗?为何反成系之玷污长公主,还要下狱?系之是无辜的啊,他得多屈辱啊。 李贞再次睁开眼,看林挽枝的眼神透出几分嗔恨:“云舟愤而杀人是恨清誉被毁,亦是守着与你一世一双的誓言,他这般待你,如今却身陷囹圄。” 严厉的语气如冰霜笼罩,林挽枝瞳孔一震,嘴唇快速抿紧,心脏从胸腔脱落,直直往下坠。 李贞故意这样说,就是要逼迫儿媳进宫拼命,但见儿媳弱不经风跪在面前,整个人摇摇欲坠,又惊又恐,比外头雨打风吹里的迎春还要惨淡。 确知她是儿子心尖尖上的女人,李贞喉头微哽,自忖应如护着儿子的手足般护着她。 可这一丝恻隐难抵儿子在狱中受苦、性命捏在天子指尖,李贞转而目光如锥,直刺林挽枝,冷声吩咐:“你即刻进宫面见天子陈情,将云舟接出来。” 林挽枝浑身都在抖,落在地上的玉坠穗子不断扭动。 张了张嘴,她想应,也必须应一声“是”、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带系之回来,可任凭她用力挤压胸腔,喉口只溢出不成声的哽咽。 没有力气,她体内的气被抽尽,什么都说不出口,只颓然将举不起的额头顺势落下,落向荣恩堂冰凉的地砖。 一个叩首,无声胜有声。 李贞重重闭眼,她不打算教林挽枝入宫如何求情,不授半个说辞,儿媳越是万般无奈,凄惨可怜,才越有可能将事件定性为家事,天子才不好拿顾家开刀。 “速去。” 李贞催促。 林挽枝不敢拖延,想到如圭如璋的系之无端受辱、又被囚牢狱,她仓惶起身,头一回忘了行礼告退,一头扎出荣恩堂。 天幕冥昏。 斜风细雨相迎。 冰凉雨点打落额头,林挽枝方察觉一身寒热,一边打寒战发抖,一边浑身冒汗,她摇头屏开左右婢子,沉默折返东跨院,回到她和系之的院子。 卧房床榻边,还晾着顾云舟离开前,他们一起新画的伞——伞面是月如舟浮,桂枝缈于云雾。 “春来乍雨乍晴,挽挽,我离开几日,这柄伞会为你遮风挡雨。” “嗯。” 林挽枝拿起伞,出门。 东跨院伺候的婆子与婢子看不到她的脸,她们都不是少夫人的心腹,事实上少夫人家中清贫,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体己话轮不到她们说,方才正堂里领了夫人什么吩咐,也并非她们可以过问。 “少夫人,马车已经备好。” 桂嬷嬷半路截住林挽枝,开路引她出内宅,送她上马车。 临到出发最后一刻,婢子怯生生站在车窗外,伸长脖子问:“少夫人,那粥……” 林挽枝抱紧湿漉漉的伞,眼神发直,应道:“温着,我和公子很快回来。” “是。” 2. 入宫。 大梁皇宫。 安仁殿。 一整面巨大的直棂窗,固定不可开启,天色透过糊窗的云母片洒入,光线被棂条切割成一道道平行光束,殿中明暗犹如泾渭。 天子身着明黄常服,伫立窗前,漫看法雨布施。 一串佛珠悬在左手,金星紫檀雕刻的佛珠,一粒一粒,捻过食指指弯。 内侍黄宪躬身趋入,告:“启禀圣上,小顾大人的夫人——林氏奉旨觐见。” 佛珠转动。 嗒。嗒。嗒。 香丸隔银叶架在炉上熏烤。 降真香、安息香、红景天…… 香气凉苦、辛辣、浑厚,初闻如撞。 良久,雕刻莲瓣纹的佛头珠停靠指弯,窗前背影才道:“高阳如何了?” “太医院回报,长公主殿下脖颈有暗紫勒痕,喉头肿大,吞咽困难,还需时日将养。” 翻手间,佛头在掌心调转方向,元封帝转过身,安坐龙椅,吩咐—— “传林氏。” “遵旨。” 黄宪躬身绕到天子龙椅侧畔,高声宣旨——“传宗正寺卿顾云舟之妻,林氏觐见。” 殿外一道细影闻言瑟缩,将欲提步,侍卫横臂阻拦,警惕指向林挽枝怀中伞——“此物不可入殿。” 可这是系之留给她的东西,林挽枝下意识抱更紧。 “放肆!”侍卫呵斥,一把夺去。 林挽枝怀中陡空,两手虚悬,僵在原地。 大内的人这般凶暴,系之在掖庭狱会不会吃亏? 殿内,元封帝将佛珠绕上左腕,同时吩咐黄宪:“把顾云舟收拾干净带过来。” “是。” 黄宪领了旨意,差两名内常侍去办。 殿门口,林挽枝从未迈过这样深的门槛——与她小腿等高。 她艰难翻越,稳住身形,屏住呼吸,觑着地面,用自己不多的经验锚定安仁殿正中,一路低头行去,双膝落地,俯身平放两肘于地面,左手压右手,额头贴紧手背。 地砖冷气森然,嘶嘶入骨,林挽枝哆嗦,一口气吸到底,辛辣浓烈的空气轰然入肺,撞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喀嚓一声,黑陶小釜裂开,桃花粥清香荡然无存。 理应请安的人,哑了。 殿中侍卫悄无声息。 宫娥与内常侍侧目而视。 内侍黄宪担心顾家妇不懂规矩,触怒龙颜,偷偷看一眼元封帝——吾帝正绕佛珠。 佛珠承自太后殿下,尺寸不合。 天子周岁继位,二十三年来,黄宪看着这串佛珠在天子手腕,从八圈渐渐绕作现在的三圈,天子不喜拖沓,总要绕四圈,勒紧。 漫不经心,元封帝绕佛珠。 殿中小妇人是真不知礼、真慌乱,还是顾家授意、故作惊慌失措之态,他无心去辨。 降口谕时,他并未指名顾家何人入宫,是以顾家让顾云舟的妻子奉召而来,即代表顾家态度——大事化小,且回避尚公主。 顾雍那点子算计,元封帝毫不在意,只待顾云舟来,打发离京远去,平息事端。 未料,松开佛珠的最后一霎,有一缕桃花香,若存若无,攀缠他的不动明王香,扑入他怀。 犯禁冲撞。 不知死活。 元封帝支颐,龙目微启,垂眸殿中那桃香来处。 小小一团,斜在殿中,跪歪了也不自知,鞋袜湿了水,湿透的裙摆紧贴脚踝,勾勒出纤细轮廓,发顶笼着一层雨雾织就的薄纱。 薄纱之下,手指根根白嫩,抵在额前。 那双手未经半点搓磨,顾云舟把她养得很好——养得这样好,却让她淋雨进宫,连把伞都撑不住,雨也不会挡。 “臣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林挽枝终于找回一线清明,发出声音。 声音抖,她比声音更抖,湿肩膀透出莹润粉红。 一名内常侍在殿门外躬身。 黄宪瞧见,轻声禀告:“皇上,小顾大人已到殿外候旨。” 顾云舟来了。 他来做什么? 元封帝皱了皱眉,嘴边那句安抚小夫妻的暖语——“高阳无礼,顾卿无奈,汝亦可怜,赐顾卿郡公之位,离京远去。”缓缓,缓缓压回喉底。 改为沉声——“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林挽枝闻声抬眸,帝王龙目千钧,压她不得动弹。 天颜不可直视,这点礼数她懂,帝王身后窗棂透出光线刺她眼睛,斥她无礼僭越。 她睁不开眼、看不清龙椅中逆光的天子,只感到那一团幽黄模糊中,有双眼睛迫着她,说着令人不安的话,震得她胸口发麻,浮沉地面的冷气无声灌入咽喉,叫她战栗——天子何故这样问她?她当然相信系之,系之是被长公主殿下……是因为被下药……才…… “朕不信。” 高台上落下三个字,三枚钉,一枚一枚钉入林挽枝脊骨,钉她趴下。 地砖的寒与不动明王香的烈,上下同时将她夹击,仰望帝王的琥珀眸子,布满血丝——天子不信?为何不信?系之品性高洁,她不许任何人污蔑。 难道天子偏袒长公主殿下,欲将罪名全都推给系之? 林挽枝紧贴地面的胸口,越发冷。 元封帝起身,降阶。 一步一步,大梁的皇帝从九天之上,踱到林挽枝身前。 居高临下,天子睨视匍匐脚边的臣妇,左腕上,佛珠滚烫。 灼灼桃色。 红粉骷髅。 殿中非是臣妇,分明是携邪香而来,扰他清修的魔障。 既是他的魔障,是他修行的资粮,自当由他降伏。 缓进一步,龙袍袍角轻抚那纤细手腕。 林挽枝猛地一颤,头晕目眩,丝滑挺括的龙袍下蕴着说不出的热气,手指下意识蜷缩,刮擦地砖,发出尖锐嘶鸣。 手指能蜷,她却不能躲,蒲伏天子明黄阴影之下,手边就是看不见的帝王履,不能动,只能受。 唯一失去控制的,是发抖,身子抖,唇瓣抖。 怎么办,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她是来接系之回家,家里还温着桃花粥。 林挽枝唇颤,气乱,小脸涨红,桃息吐露,喷洒龙袍。 元封帝看在眼里,冷声:“夫人遇人不淑,许是未修前世,赐留居天仙殿,祈福修行。” 旷旷安仁殿,天子金口玉言。 内常侍与御前侍卫震惊瞟扫殿中——天仙殿乃吾帝密修禁地,一应事务皆由上师主持,他们贴身伴驾多年都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吾帝竟命小顾夫人留居? 留居是什么意思? 她是来接系之回家的! 林挽枝惶恐,双目含血,遽然抬眸,鼻尖擦着龙袍,视线掠过两条金龙。 金龙被一条玉腰带擒勒,窄腰侧畔,林挽枝目光猝然停顿——天子腕上缠绕佛珠。 阿翁说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 像是抓住一条救命的稻草,她虔诚凝望佛珠,双手发颤,几欲合十。 帝国崇佛,天子慈悲为怀,又是臣民君父,怎么可能颠倒黑白冤枉系之? 长公主丧期出这种乱子,纵无恩典,她也要为系之持戒抄经,天子恩赐祈福修行,她理当谢恩……可她不想去什么天仙殿,也并未遇人不淑,系之很好,非常好,他是被长公主害了。 高台之上,龙椅侧畔,黄宪手中拂尘压在左臂,压出衣袖深褶。 天子万乘之尊,想留谁便留,留哪里都可得,唯独天仙殿不可。 顾不得场面如何,他疾步趋行天子身侧,弓腰几乎将自己对折:“皇上,天仙殿不可,万万不可。” 语毕黄宪直接跪下,叩头:“皇上,长公主殿下仍在养伤,张九小姐也将入宫,恳请皇上三思。” 紧接着,黄宪三叩首。 三声闷响,吓得林挽枝将身体紧贴地面,虽不懂其中意味,却也听出此人的话对她有利——天仙殿绝非她能去的地方,吾皇不该这般! 她不能去,也不想去,她要带系之回家,回她和系之的东跨院。 目光松开那串佛珠,林挽枝想求一求,怯怯再抬眸,未窥到天颜,先闻一声嗤—— “你这么替顾氏着想,不若现在就送他回掖庭。” 元封帝抬手间,两名内常侍扶起黄宪,径直扶出殿门。 林挽枝脑子从未转得这样快,一息听懂“回掖庭”的意思是系之就在外头,她眼中光芒骤现,双肘用力,撑地将起。 “夫人。” 幽幽一顿,元封帝语声直坠:“朕几时说过,平身。” 林挽枝愣了一下,瞳孔中双龙震动,方才抬起的腰,一寸一寸,被摁回去。 —— 殿外,顾云舟的目光锁在侍卫脚边的伞——伞尖朝下,洇开一小滩雨水。 半个月前,他与挽挽叠手共执一笔,画完伞面才分别。 当时墨迹尚未干透,顾云舟未曾见过这柄伞收拢,此刻还是一眼认出月舟与桂枝——这原本是他留给挽挽聊寄相思、遮风挡雨的东西。 方才狱中,他已经得到消息——天子与侍中商议封他永安郡公,往龙兴之地的永州营建佛寺,不会追究丧庐丑闻。 此来以为天子会放他回家,没想到挽挽居然先他一步。 阿耶阿母怎能让挽挽入宫? 天子威重,她如何应付得来? 久等门外,无人传召,檐外风雨交加,顾云舟心间焚火 ,愈加焦灼,听得脚步声以为是来传他,岂料黄内侍被架出来。 内常侍出门即松手。 “顾大人。”黄宪整理衣衫,面上挂起些许愁容:“尊夫人殿前失仪,连累你还要回掖庭,再待些时日。” 顾云舟瞬间面如土色:“黄公,内子她——” “顾大人请吧。” 黄宪展臂,示意止语。 顾云舟迟疑一瞬,疾步上前,欲闯殿,侍卫冷面拿下,带走。 —— 殿内。 林挽枝额头抵手背,鼻尖擦地。 她竭力捕捉殿外动静,奈何天家殿宇,不容窥探,一丝雨声都透不进来。 婆母让她入宫陈情,接系之回家,不能就这样见不到系之,还被留在大内。 系之已到门外,为何天子不召他觐见,又将他关回掖庭狱? 莫非是她举止失仪,惹天子不快? 适才,适才请安的话,确实说得慢了些,还有点磕巴……难道真是她触怒天子,害系之又被下狱? 可天子是圣僧,是君父,他怎会……? 林挽枝跪伏在地,膝下的砖寒早已渗透裙布,刺骨的凉意从膝盖蔓延至腰腹,在凉到麻木与残留的刺痛之间,她挣扎着,指甲相互抠挖着,艰难张嘴: “臣妇……臣妇有罪,愿斋戒三年,抄经供奉佛前。” 她不想再磕巴,但气促,通顺不起来。 覆盖手腕的龙袍纹丝不动,似乎龙袍内的天子也不为所动,林挽枝心下慌乱,咬牙继续:“臣妇,臣妇愿燃指供佛,只求,求吾皇开恩,放我夫,让我夫回家。” “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天子语声泠然,林挽枝心惊肉跳,任凭喉底用力,竟再也发不出声音。 元封帝垂睇。 那双手还抵在她额前,指尖桃红如风中蕾苞颤抖。 这样的手,要燃了供佛。 既欲舍身供奉,焉能只供微末。 一个眼神瞥去,御前禁军统领宝炎出列。 元封帝转身,袍角扫过林挽枝发顶的水珠纱,撷几粒水珠,登阶。 左腕上,佛珠背云系一尊羊脂玉观音,观音背对林挽枝,直上九天。 “小顾夫人,谢恩起身吧。”宝炎立身林挽枝左侧,“末将送你前往天仙殿。” 林挽枝伏在地面,耳膜被“小顾夫人”四个字刺得生疼。 疼生力气,也叫人清醒,她的确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她能有什么处境——她的夫君被人害了,因为害他的人是长公主殿下,她连冤枉都不能喊,只求接系之回家,天子为何这般? 战战兢兢,她起身,忘了要整理仪容,目光觑着那不可逼视的御阶,肩膀往内扣着,说不出谢恩的话,低低哀求:“吾皇圣明,夫妇一体,臣妇愿入掖庭狱,与我夫共担罪名。” 龙椅上,龙目微凛。 旋即左手轻起。 两名宫娥趋向林挽枝,搀扶之。 林挽枝双臂受制,身不由主,是架还是扶,她分不清楚。 她不去天仙殿,让她去掖庭狱! 可是她喊不出来,也挣不开宫娥,直到殿外风雨相凌,小腿撞上门槛,她被迫抬腿,目光落到殿外三步那处脚印,鼻头瞬间酸涩,泪水夺眶而出——系之!系之在这里,刚才就在这里,与她一门之隔! 宝柿、如意。 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用粗麻绳纳在系之鞋底的花纹,祈他事事如意,步步顺心。 雨天与雪天,追逐系之的脚印,是她不为人知的小小乐趣。 “挽挽小桃符,合该收入怀,哪堪践入泥。”系之拥着她,与她抵额。 宝柿如意在这里,系之刚才就在这里,巨大的出檐护住了系之的脚印,可脚步这样凌乱,他怎么了?为何只有奔过来的脚步乱作一团,没有离去的鞋印? 这些凶巴巴的侍卫究竟把他怎么了? 林挽枝泣不成声,大胆包天怒视两旁侍卫。 雨声淅沥,宫娥撑开伞,挡住她。 “小顾夫人慎行,圣上隆恩,你这般,只会苦了小顾大人。” 冷风卷袭,脸上热泪转瞬冰凉,林挽枝咬紧牙关,泪水含在眼眶,不敢再掉,任由宫娥带她往大内深处。 —— 细雨霏霏,不动明王香缥缈,安仁殿寂寂无声。 申时,元封帝照例去智珠殿,修晚课。 出殿门时,目光不经意扫到墙角一柄伞。 “启禀圣上,这是小顾夫人随身之物。”侍卫立刻说明。 元封帝凝视两息,伸手。 侍卫双手奉上。 接过伞,撑开。 天光黯淡,枝映龙袍,伞下帝王徐行。 3. 圈禁。 宫墙夹道,为风雨作伥。 风势凌厉,雨幕如壁。 宫伞遮挡。 视域限定在脚下。 前后是宝炎领一队禁军。 左右宫娥撑伞扶掖。 林挽枝四方无路,每一步都不由主。 脚步与喘息随风而逝,眼泪早被吹干,听觉视觉都模糊,四围淅淅沥沥,不知通往何处。 这一切,是梦吗? 长公主和天子,折辱系之,将他下狱。 是梦吧。 林挽枝痴看堆叠鞋尖、湿漉漉的裙边——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裙幅湿透,却不见半点泥腥? 空气潮湿,难道不是桃花粥热气所致? 她明明在东跨院内厨房,为系之煮粥,她想她应该是乏了,靠窗小憩,窗外竹林呵风入梦,吹来一个乍暖还寒的梦魇,只要睁开眼,银勺在手,手边还是浸在银盆的桃枝,蕊心凝卧水珠。 没准系之已经回家,轻轻抱她回房,薄被覆来,她才在梦中这般动弹不得。 兴许睁开眼,系之就坐在床沿,拈她发梢扫她鼻尖,笑她是只春困小猫儿。 睁开眼。 系之在等她。 林挽枝悬在两侧的手伸向腿——掐一把,醒过来! 宫娥眼疾手快,拿住她手腕,阻断她异动,无视那一把嫩寒小骨瑟缩,语声无波:“小顾夫人,当心脚下。” 旋即手被松开,兀自哆嗦。 风雨交加,真实不虚。 不是梦,系之不在。林挽枝心头发涩,思绪恍惚一转,耳畔隐约回响——“少夫人,当心脚下。” 去年大婚亲迎,亦是这样的初春时节,执事妇小心翼翼搀扶她,也如是这般提醒,同样的视线收缩在脚下方寸,春风缠足,她忐忑不安,走向系之。 她和系之的婚事,阿耶阿母多番婉拒,直说齐大非偶,非是良配。 奈何系之执意求娶,阿耶拒绝不得,又翻出古往今来许多始乱终弃的话本子给她瞧,临到出阁前一日,还握她的手,叹了又叹,叮嘱她: “丫头,咱就当自个儿是一册集子,路边书摊落得,天子御案落得,日日卷在手心可得,闲置蒙灰,咱也还是那些个字儿,咱不抱怨……” 不抱怨。 林挽枝心里回荡这三个字。 她有什么可抱怨? 大婚至今,系之待她极好。 系之洁身自好,纵被长公主殿下折辱,也不曾低头。 既嫁从夫,她不能辱没了系之的风骨,婆母让她来接系之,天子让她祈福修行。 如果必须修得福报才能接回系之——抄经、供佛、斋戒、洒扫,她都可以做。 阿翁说天子是修行得道的圣僧,只要虔诚供养,天子慈悯,定会放她与系之还家。 天仙殿,佛堂而已,林挽枝拇指捻食指,不去想方才御前内侍何故激烈反对。 帝国崇佛,阿母供奉观音大士,阿耶供职的弘文馆就设有译经院,佛像佛经都不陌生,她应付得来。 夹墙尽头,豁然开朗,风雨漫开,不再暴虐。 四座宫殿次第排开,行至最后一座殿宇十步外,宝炎抬手,独身前行。 队伍停下,禁军散开两侧,皆垂目回避。 宫娥亦停,宫伞压得更低。 林挽枝彻底看不到前方,地面光亮,湿淋淋映出一座四层红楼,楼顶覆黄、绿二色琉璃瓦,金龙走脊,底层面阔三间、四周出廊,前檐抱厦三间,水洼中依稀可辨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门,朱漆髹金,饰如意纹。 天子佛堂,这般庄严高企,她不担心自己念不好经,怔怔出神,只想在进门修行之前,确认系之在狱中可曾吃苦头。 宝炎折返,抬手示意。 宫娥松开林挽枝,执伞退开。 风雨侵凌。 林挽枝仰头,宝炎轩昂魁伟,立在三步外。 “小顾夫人,护法僧会为你开门,你自去吧。” 林挽枝充耳不闻,拇指掐着食指指弯,抓紧最后机会,鼓起勇气问:“我夫,请问我夫君是否安好,我能不能去看他?” 宝炎立身高俊,闻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答:“《大梁律》,谋杀皇家袒免以上亲者,处绞刑。” “什么?!”林挽枝双眸大张,任凭风雨当头,矢口反驳:“明明是长公主殿下先——” “小顾夫人,慎言。”宝炎打断,风雨中脸色铁青,睨着她语气冷硬:“圣上口谕,不可挨延。” 武人语重,威压迫人,林挽枝再不敢多嘴,低头朝天仙殿去。 一步一步,无遮无拦,顶风冒雨,踩着倒影中的红墙与琉璃,她无心抬头望,也顾不得天仙殿是个什么地方,满耳绞刑,满心惶恐,绝望中发愿虔心修行,求圣明天子放她与系之一条生路。 系之是无辜的。 她一定要带他回家。 身后十步开外,宝炎一众注视她叩门。 林挽枝手刚举,朱红门扇开启,风从背后猛灌,似推搡。 “请进。” 男声浑厚粗粝,逆风坠下。 伫立门侧,是一位头戴金黄色鸡冠大帽,上穿深红色僧衣,下穿僧裙,身罩绛红色宽大披单,袒露右臂,手持一根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的男人。 风声呼啸,披单猎猎,其人高大威猛,一脸忿色,气势分毫不逊于宝炎,一双眼珠子黑少白多,从高处滚下来,砸在林挽枝脸上,不像看人,像看某种玷污佛堂的脏东西,似是嫌她呆板木讷,铁棒往地上一顿,无声无息。 林挽枝的膝盖骨震了一下,虚软如玉山倾颓。 这就是护法僧? 怎地手持杀器? 通身上下除却剃发,与寻常佛寺中、慈眉善目的僧人竟无一处相类。 天子佛堂,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挽枝无意识抿唇,双手合十,循规蹈矩:“信女林挽枝——” “进来。” 护法僧让到一侧。 林挽枝立刻迷怔一般,抬腿。 湿了水的裙摆裹紧小腿,门槛高,用力抵抗裙布扯拽,她迈进去。 身后朱门关闭,切割风雨光线,封禁一个方形区域。 三面深红墙壁,没有佛像供桌,亦无任何装饰,林挽枝恍惚忘记天仙殿是一座四层红楼,以为天子赐她在此修行。 这里很好。 非常好。 虽然护法僧不同于寻常。 她可以在这斗室面壁修行。 “往里进。” 护法僧手持铁棒,披单一震,拉开红墙——竟是一道暗门,门内帘幕幽深,烛光隐隐,空气瞬间充斥安仁殿中的凉苦刚猛。 那纹丝不动的帘幕,仿佛天子龙袍袍角。 林挽枝手腕刺痒,滞在原地,本能地感觉不能进。 “进去。” 护法僧声带睥睨。 林挽枝仿佛被推一把,心神无主,应声而动。 又一道门槛,裙布徒劳拉扯,她木然迈入。 护法僧关门,灯烛隔帘摇曳。 她脊背贴门,脸触深帘,夹在门与帘的缝隙,不敢贸然掀帘,回身一霎——门上光华灿烂,有赤金火焰燃烧。 好殊胜的光亮! 是佛像吗? 林挽枝后背撑幕帘,试图从火焰中寻到一丝安全和暖意,然而再抬头——整面墙,四层高,汹汹燃烧,火焰中有三个通体黑色的人在舞蹈,继续抬头望,一头白象四脚朝天仰倒,一个三眼六臂、血口大张、獠牙尖利、头戴骷髅冠、身挂人头链、通体蓝黑、形如恶鬼的巨像,踏在白象上。 白象是佛陀入胎的吉兆,岂敢践踏? 林挽枝头皮发麻。 天子佛堂为何亵渎佛法,供奉外道? 帘幕摩擦后背,林挽枝仓皇溃退,像被火烧一样在帘幕上顶出自己的形状。 跌跌撞撞,退到极限,帘幕兜她不住,扑簌掠过头顶,拂散堕马髻,林挽枝失去屏障,猝不及防跌入一团柔软,目之所及,四层红楼内部并无分层,仅一个巨大空间,穹顶之上亦非藻井——除却正中一扇圆窗,漫天红、蓝、金等各种颜料兀自生辉,绘制一副方形图案。 图案仿若城池,层层嵌套,似可步入,其间有转轮、佛塔,还有许多林挽枝不认识的图样,好在看起来庄严肃穆,不那么恐怖。 她终于喘一口气,辛辣的不动明王香呛灌入喉,撑在身侧的手掌触到一股寒凉,侧目一看——她摔倒在一张虎皮上,手指没入虎毛,指尖所触是一柄纯金四棱、形如匕首、装饰马头的物件,此物一共四件,插在 虎皮四角,圈禁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领域,而她披散的发丝正垂落在虎皮正中的蒲团。 蒲草编织的蒲团,朴素洁净,没有任何装饰。 林挽枝眼前一亮,迅速爬上去——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佛家什物! 蒲团边上有一个小矮几,上置两件物品,她没来得及看一眼,目光被前方燃烧的长明灯吸引。 两盏长明灯,两抬香炉,比人高大,衬她渺如尘埃。 供桌上摆满金碗,一眼数不清,其中两个大碗形状特别,镶嵌红、蓝宝石无数。 供桌后方,是鎏金大佛像,佛像之大,莲台就与林挽枝齐平,整体至少占据三层楼高。 终于看到莲台与佛。 林挽枝蜷跪蒲团,双手合十,循循虔诚仰望,目光行至半空,瞳孔遽然收缩——这是什么佛?为何脚踏尸首,手持人头,赤膊袒体,佛身纠缠女体? 一霎时天旋地转,通身虚透,她狼狈逃开视线,然而天仙殿东壁上,依旧巨幅佛像拥抱通体赤色的女体,甚至因为色泽艳丽,细节更加诡丽精微,惊慌中侧目西壁,又见两具白骨身佩璎珞、飘带,舞悦纠缠。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子修行得道,修的什么法,得的什么道? 林挽枝闭上眼睛,蜷缩蒲团,脸埋入膝盖,发丝包裹全身,不动明王香的凉苦在唇齿间进进出出,嗬嗬有声,四面八方看不见,却鲜活扭动着朝她眼皮撞。 “系之。” “系之。” “系之。” 她无声哽咽,唤她的观音,她的菩萨,她唯一的庇护。 顾云舟无应。 取而代之,是一道声音震入耳蜗——“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 智珠殿。 天子修晚课。 殿外风雨如晦。 黄宪执紫金御盖,候在殿外。 听得一声钵响,他神情肃穆,低头恭迎。 元封帝出殿,未就御盖,扫一眼御前侍卫。 宝炎取来林挽枝的芋色小伞,双手献予天子。 天子将取,腕上佛珠勒缠,动作倏尔停顿。 吾帝迟疑? 黄宪瞄准时机上前。 紫金御盖倾去。 元封帝却拿起小伞,悠闲地撑。 天子漠然无言,黄宪不敢装傻,躬身禀报:“皇上,小顾夫人业已入殿,小顾大人送回掖庭狱,顾家马车尚在下马桥,等候小顾夫人出宫。” 等候出宫。 四个字若无其事加重音。 元封帝撑开伞,离殿,左道而行。 智珠殿与天仙殿本就并列一线,中间相隔两座殿宇,也即两个修行次第。 黄宪品出天子意图,低低提醒:“皇上,今日初六。” 初六月?如蛾眉,能量内收下行,非修行吉日。 芋色小伞下,元封帝唇角难得微起,戏看前方雨幕,道:“那就让顾家马车候到初八。” 一听这话,黄宪望向天仙殿方向,攥紧御盖柄,掌心渗汗。 扣留顾家妇两日,小顾夫人指不定惊惧成疾,顾家与朝堂内外人仰马翻,太后殿下也必定过问。 拖下去夜长梦多,乱丝当斩,不若立下决断。 黄宪转而恭敬递话:“皇上,尚功局司彩房新送一批璎珞入天仙殿,供皇后殿下大婚使用,是否前去一观。” 言及皇后璎珞。 元封帝龙目冷然,未置可否。 小伞伞面微倾,漫天斜风细雨,幽幽桃香弥漫,湿淋淋的鞋袜在天子眼前揭起、剥落,一对光洁脚踝,纤细脆弱,结璎珞,缠飘带。 如是法,莲妃足腕当扣于佛父腰后。 徐徐行进,天仙殿红楼入目,天子夷然自若。 宝炎率众止步。 黄宪执御盖亲随。 护法僧开启两扇中门,合掌胸前。 “陛下。” 元封帝横握小伞。 伞柄细如腕,伞面桂枝入月舟,天子凝睇一眼,唇角未动,收伞——“咔”,月枝收束,折入伞骨。 一步迈入,殿门关闭。 暗门再启,帘幕揭,长明灯堂皇。 虎皮上,结界内,蒲团中央,瑟瑟一团,青丝乞怜。 4. 蒲团。 她倒是会选地方。 元封帝步入大殿。 帘幕垂落,隔绝本就昏昧的天光。 暗门合拢,悄然无声。 殿中唯余长明灯两盏,火焰静立供桌两侧,不动,不摇。 天仙殿本就是天子度化一切众生的虚空,空气无须流动。 四壁与穹隆之壁画,因使用金银朱砂孔雀石等矿粉,华光万丈,绮丽夺目。 龙行,虎步。 天子龙目徐徐启张,瞳仁中、佛像前,细影微颤。 金星紫檀佛珠硌在腕骨,越近魔障,越滚烫。 蒲团上。 蜷小小一团。 青丝散覆肩背,垂落虎皮,发梢打颤。 顾家小妇人正伏在他的修行位上,缩成连呼吸都看不见的形状。 蒲团是上师亲手编织、加持。 是元封帝观修五载,即将与皇后实修的莲花座。 佛父与莲妃双修的莲花座。 她坐了。 确然,她是来破他道行的魔障,自觉爬进道场,受领降伏。 天子践履,踏上虎皮,俯视爬上莲台的小妇人——素无装饰的青丝,散乱,不敬,似某种裸。 悠悠目光,停留在那双纤细足腕,似有璎珞帛带缠绕,莹莹烁光。 天子修大欢喜密法。 不戒色,降伏色。 不避欲,转化欲。 欲望,是助益修行的资粮。 只是区区小妇人,尚无资格与他共修,降伏之,驱逐之,不会耽误太多功夫。 永州龙兴寺,尚需顾云舟前去督建。 “下去。” 元封帝冷声。 犹如一块厚冰落地,裂出森然寒气,林挽枝瑟缩,双臂内收,箍紧腿,脸又往膝盖深埋。 她清醒着。 她哪里敢不清醒? 门开又闭,帘起又落,外头的天地来不及触到她,又遭禁绝。 一声一声,她听到天子走近,一步一步,她听到湿鞋粘黏地面的撕扯,嗅到混合雨水与生人气息的不动明王香,压过来。 天子驾临,她知道。 应该恭迎,她知道。 可她动弹不得。 起身、行礼、叩拜。 她一件也做不到。 她也没有藏好自己,让天子清晰看到她颤抖,听到她喘息。 桃香,因紧绷而汹涌、释放、蔓延。 天子眯起眼睛。 “夫人,你在朕的莲台上,只会有一种姿态,你确定想试。” 这蒲团……是天子的莲台? 林挽枝猛颤。 她怎么能爬上了天子的蒲团? 遭了,又冒犯天子,给系之惹祸! 要下去,林挽枝催促自己动起来。 可是该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周遭光怪陆离好恐怖,她害怕,她无处可去。 发丝抖动,露出蒲团边缘一抹略带红晕的绿色。 元封帝踏虎皮,两步走近。 俯身,探手。 天子阴影如天覆地,不动明王香透骨而来,林挽枝屏住呼吸,嗡嗡耳鸣啸叫,浑身绷得近乎断裂。 那只龙袍里的右手却伸向蒲团侧面,将一支手掌长的桃枝撷入掌心。 轻轻握住,手感新鲜有趣,一丝玩兴生于指间,半指粗的桃枝,慢悠悠伸到林挽枝侧脸,撩挑耳畔青丝,揭起耳后一寸莹白。 莹白陡然暴露空气中,凉凉地发苦,颤抖,却在惊骇中不敢闪躲。 天子在做什么?天子何故如此? 林挽枝记得安仁殿中龙袍覆盖手腕,龙袍里蕴着某种热,此刻发丝被揭,好冷,冷得牙齿打战。 元封帝凝视。 这样的雪若之白,迥异于金刚亥母的通身赤红,不是元封帝观修中的莲妃,莲妃绝不勾引佛父,她倒是无法无天。 “松发髻迎驾,顾雍教你的?” “不!不!不是!” 林挽仓惶抬头,发丝落向两颊,长明灯照小脸惨白,琥珀色眸子泛出血光。 天子掌心的桃枝刮她耳垂,桃枝断口并不光滑,粗粝刺痛。 林挽枝视线正对天子龙袍上的龙目,余光被璀璨流光的壁画点染,一瞬间胆战心寒,猝然下拜——“帘幕!是帘幕!蹭到,蹭乱了……桃枝,桃枝是臣妇为系之持斋,代替发簪,掉了,找不到……臣妇、臣妇绝非有意——” “持斋。” 元封帝饶有意味地复述,松手,桃枝掉落在虎皮结界。 林挽枝狼狈爬下蒲团,去捡,脑中闪回从浸满水的银盆中掰下枝丫挽发那一霎,双手飞速挽发髻。 桃枝为簪,断口紧贴头皮刮擦,插紧发髻,快速整理仪容,她跪回身行礼,半步外,一臂可触的距离—— 天子已在蒲团结跏趺坐,拿起矮几上两件法器,交腕胸前,闭目入定。 请安和请罪的话含在舌底,林挽枝恐慌——她坐了天子的蒲团,又散发面圣,不请罪,罪加一等,必定连累系之。可是请罪惊扰天子修行,还是会连累系之。 如何是好? 她该如何是好? 凝着蒲团与龙袍,她讷讷张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天子如如不动,如山万仞,猝不及防,林挽枝乱如雨脚的心跳,梗了一下。 眼前的天子——青灯、蒲团、佛珠、跏趺坐、入定。 除却天子手中两件奇怪的金色法器——手柄仿若五爪并拢,锋利凶猛,下端一个形如铃铛,另一个与手柄相同,五指奇崛,并拢如擒掐。 除却这座诡异恐怖的殿宇。 倘若换个时地,换到一般佛堂。 天子确如阿翁所言——是僧,且宝相庄严,修着僧人才会修的禅定。 林挽枝跪于虎皮,身在四柄马头金刚橛的结界中,身体不敢动,视线固定蒲团不敢抬,不敢回忆天仙殿四壁与穹顶壁画地任何细节,不敢想象如此庄严的天子,背后是三尊那样的佛像。 天子是心怀悲悯的君父,还是修行旁门的外道? 林挽枝不敢扰动,战战兢兢,生怕再出错,双手缓慢合十,心中默诵: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菩萨保佑,天子是圣僧。” 天子是圣僧,天子慈悲为怀。 如此,她才能在天子出定之时,为系之求一求。 错在长公主殿下,系之是无辜的。 也许公主殿下骤然丧夫,心智出了问题。 系之没有做错任何事,操持丧礼是臣子本分,虎狼药令他失智,勒杀公主是他不堪受辱的风骨,事实非常清楚,所以婆母才叫她来接系之回家。 是她在安仁殿失仪,触怒天子,罚她好了,放了系之。 一呼一吸,林挽枝恭肃紧张,桃香妖娆。 元封帝盘坐蒲团,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身下蒲草间,一股温热透骨穿龙袍,不知死活向上攀缠,与天子体温交融。 她不只爬上莲花台,还种下.体温,污染道场。 元封帝再度确认,她是魔障。 今日初六,并非修行吉日,无上师护持,也无法螺梵音在侧,道场横生桃香、女子体温和一缕湿气。 以一个活生生的小妇人为资粮,以安仁殿那须臾顷的染污为资粮。 元封帝开始观修。 入定,发心。 此次观修是为度化一切众生而成佛。 天子观想一切万法,宫殿、蒲团、桃香,包括天子自身,皆融为虚空。 在无尽虚空之中,生起一个声音——那是咒语的种子字。 天子观想的本尊是胜乐金刚,本尊种子字为“吽”,深蓝色,微小,却蕴含无穷能量,孤悬虚空,乃是即将诞生的宇宙之心。 倾尽注意力灌注这粒种子,天子心无杂念,那粒“吽”字轰然爆炸,化作五色耀眼华光。 光芒向内收拢,凝聚成一尊胜乐金刚本尊像——通体蓝色,四面十二臂,怀抱金刚亥母,头戴五骷髅冠,身披虎皮裙,以最具威严也最具欲望的姿态,立于虚空。 左手轻震,金刚铃响。 悠远空邈的铃声,环绕林挽枝,宛如某种邀请,她念佛没有睁眼,感到放松,毫无意识,身子前倾,倾向蒲团。 蒲团上。 天子诵召请咒,从法界深处,召请胜乐金刚的智慧身,与他相对而视。 继之,诵融入咒,智慧身化光,与天子二身合一,无二无别。 此刻,元封帝就是真正的胜乐金刚,是怀抱金刚亥母的佛父,拥有无二智慧,这智慧当助他堪破桃香不过是白骨骷髅,幻梦一场。 但他没有。 桃香缠绕法座,萦绕鼻息,放肆纠缠。 他继续观想。 五方佛从虚空中出现,手持宝瓶为佛父灌顶。 甘露溢满全身,佛化为天子的顶戴上师,坐于头顶,永恒监督天子修行,注视他对那桃香的一闻一嗅,一念一执。 天子心间生起一个月轮,上面立一个深蓝色的“吽”字。 “吽”字放光,照亮十方世界,放出普度众生的光芒。 旋即,三条气脉在佛父体内点亮,一簇炽热光明的火焰,在身体最深处点燃。 此乃拙火,将通过双修中、紧密相连的佛父“金刚”与莲妃“莲宫”——进入莲妃体内,激活莲妃中脉,经过完整的转化循环,回向佛父体内。 这,即是以欲正空的大欢喜密法。 以欲为道,观修之中,天子是佛父,怀中莲妃是其意念所化——他将与之交.合,在极致的欲望体验中超越欲望。 只要在观想的交.合中,佛父持丹不泄,将欲望转化为智慧,即得四喜灌顶,即身成佛。 观想到这一步,金刚亥母双腿盘绕元封帝,足腕扣于他后腰,璎珞冰凉,飘帛翩飞。 金刚入莲宫。 元封帝的拙火进入怀中的金刚亥母,注视拙火点亮她脉轮,然而气脉未亮,怀中通体赤红的金刚亥母却突然开始变形,赤色由浓转淡。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元封帝试图稳住她颜色——赤红,如火如血,金刚亥母的红、莲妃的红、观修五年看惯的红,不是某件湿衣下透出的莹粉。 但那粉红色渗进来,从佛父记忆深处漫上来,淹没怀中的莲妃。 再下去,恐走火入魔。 元封帝不停。 催动拙火燃动,将气从金刚送出,持续注入莲宫。 这股气应该循莲妃的中脉轨道上升——脐轮、心轮、喉轮、顶轮——被她的拙火 净化,带着她的智慧能量回流。 可是就进入那一瞬间,失控了—— 气不在莲妃中脉,不在任何一条轨道,它像一条被斩断头的蛇,在她的能量体中狂冲乱撞。 天子试图用意念引导,让气找到中脉的入口,然而引导无效,气沿着她全身的细微脉络四处乱窜。 他在观想中清楚看到这一幕——莲妃体内,无数道金色的细线被他的气强行撑开,撕裂她的能量体,破体而出。 裂口不是血。 一朵朵桃花破开能量体,从莲妃肌表绽放——粉色,娇嫩,颤巍巍,露珠晶莹。 花瓣飘散在整个观想空间,落在天子的胜乐金刚,落在蒲团,落在金刚铃。 莲妃,被桃花标记了。 金刚铃被无意识震动,铃声如雷霆炸裂。 林挽枝猝不及防,神魂震颤。 铃声夹杂天威,震开她合十的双手,喝止她口中的佛号诵祷,一霎时脑中空空荡荡,徒余木然叩头,倾身匍匐,冷汗涔涔而出,濡湿雨水来不及打湿的贴身小衣。 香汗淋漓,桃香愈加浓烈,裹缠蒲团。 胜乐金刚的智慧体开始从元封帝体内剥离,观想世界几近碎裂。 左腕上佛珠灼热,一粒粒在腕骨烙出圆形坑洞。 意念转动,元封帝聚合智慧体,持住虚空,燃一簇崭新的拙火,催入莲宫,牵引向上穿过莲妃脐轮、心轮、喉轮,在顶轮与莲妃的白菩提交融,转化为智慧甘露。 甘露喷洒。 莲妃肌表的桃花瓣迅速枯萎,化为佛珠脱落。 嗒。嗒。嗒。 漫天佛珠坠下。 怀中莲妃重回赤色。 智慧甘露回向佛父体内,上升。 金刚铃含舌,止息,天仙殿归于平静。 许久。 元封帝睁开眼,邪香真实存在——林挽枝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林挽枝瑟瑟发抖,呼吸不敢,动弹不敢。 天子睇着她,一如在观修中镇压她。 观修圆满。 碾碎邪香,降伏欲望。 小妇人邪性,但未动摇佛父定力。 如是,而已。 她已经没用了。 放下法器,起身,无视林挽枝,元封帝走向大殿东侧,推开一道暗门,步入。 烛火亮了又暗。 暗门闭合。 林挽枝终于不支,虚软瘫倒在虎皮上,呼吸无力,又急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冲撞过,一寸一寸碾过她骨肉,又抽身而去,留下一片说不清的空荡与寒凉,她下意识低头检视自己——衣衫完整。 缘何检视,林挽枝不知。 四围死寂,为系之陈情的话汹涌灌入脑海。 她张了张嘴,吐出含混气音——“系之。” 出口即被天仙殿吞没。 —— 暗门内是一座偏殿,供天子更衣,盥洗。 黄宪听到动静,下意识将芋色小伞往身后藏,心中溢出喜色——吾帝只停留一个时辰。 拉开门,恭迎天子。 一眼瞥到虎皮上瘫倒的顾家妇,似乎衣衫完整,黄宪放下隐忧,估摸着吾帝兴致不过如此,小心翼翼迎上去,进言:“皇上,小顾夫人冒雨入宫,万一惊了病了,污了道场——” 她还污不了他的道场。 元封帝径直走向下一道暗门。 门外是深红色斗室,与林挽枝南门而入时看见的一样,同样也有一位护法僧双手合十:“陛下。” “吾皇圣明。”黄宪跟在身后,恂恂试探:“老奴这就差人送小顾夫人出宫。” 红门开启,天外已黒尽,庭前亮如白昼。 宫灯摇曳,细雨纷纷,凉风吹拂天子龙袍。 放她出宫么。 天子注视雨幕。 除却那一丝瑕疵,魔障已除,自当驱逐,放她与顾云舟离京。 天子唇角微弯,吩咐: “派人去伺候。” “皇上!” 黄宪迎风跪下,许多话堵在嗓子眼,不能吐。 天子漫不经心,观雨。 黄宪不敢再争,饶是他最为清楚——能入天仙殿伺候的宫人,皆是因十月帝后大婚,特意为皇后殿下准备,是辅助皇后修行的修行侣。 中宫皇后才是上师为吾帝择定的莲妃,上师眼下正在国舅府为莲妃灌顶。 吾帝调用上师为皇后殿下训诫的修行侣,事态发展已非扣留臣妻那样的小事。 兹事体大,可黄宪不敢争。 脊背沉下去,叩头,缓缓起身,示意殿外侍卫抬龙辇、以紫金御盖来迎。 天子登辇。 方坐定,龙袍中右臂抬起,右手展开。 黄宪愣了一下,躬身将芋色小伞双手奉上。 天子把玩小伞,起驾。 —— 同一时间。 太师府,东跨院。 内厨房里,两名婢子守着红泥小炉。 炉中栎木炭已经彻底凉透。 桃花粥,也凉透。 粥香被风雨困在厨房,湿漉漉,往下沉。 “公子和少夫人,还回来吗?” 婢子对视一眼,凝望黒尽的天色。 5. 欺负 太师府。 李贞枯坐荣恩堂。 这期间大内也曾传出好消息——天子与侍中商议赐爵云舟,放他去永州营建佛寺,中书省正着手草拟旨意。 明升暗调,李贞认了,只要保住性命,渡过这一劫。 可是天已黒尽,云舟未领圣旨还家,就连儿媳妇也不回来。 儿媳妇蠢笨不中用,连哭闹求情那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云舟这一年来竟是白疼她了。 李贞的双臂架在太师椅扶手,木骨搓磨臂骨。 雨水湿气倒灌,空气凝结。 堂中香炉焚尽,烛灯未燃,博古架上的玉山莹莹泛光。 院中迎春败落,残无颜色。 夜雨斜风里,檐下站满嬷嬷婢子,不敢入堂伺候。 几笼灯,自游廊徐徐打来,檐下众人转向躬身——“老爷。” 顾雍登阶入堂,风雨留驻门外,莫敢尾随沾染。 “宫里传消息,林氏殿前失仪,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 话音落时,李贞起身,锦绣衣料浮光游动。 “你做什么。”顾雍立在她身前,似阻挡。 “我要进宫,去求太后殿下!” “宫门早已落钥,戋戋小事也值得惊动太后殿下?” 顾雍语声不耐,提点夫人如何料理:“林氏失仪,是林家失教,派人通知林濑声,他女儿惹祸,该他收拾。” “林濑声能做什么?”李贞反问,脸色隐在暗中,胸口起伏,甚至有几分恼火:“他连上朝都没资格,你数度提拔他也不识好歹,能有什么法子救人?林氏触怒天子,连累云舟不说,若是云舟知晓你我推她入宫,他——” “云舟会体谅我们苦心。” 顾雍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沉吟两息,又道:“如此,太后殿下也会放心。天子是圣僧,大婚在即,你多虑了。” 圣僧么。 李贞讷口,无言。 帝国崇佛,天子是虔心修行的圣僧佛王,信众万千。 亲政三年,天子不理朝政,只问佛事,只关心求经、译经、弘法、营建寺院、开凿石窟,就连帝后大婚也只能排在迎佛骨之后。 可佛衣袈裟之下,天子正当盛年,血气方锐,是口含天宪、将大梁一掌而握的帝王。 圣僧慈悲,天子呢? 李贞不知道。 就像她不确定高阳长公主对云舟下手,究竟在图谋什么;也参不透天子为何龙化虎变,收回赐爵成命,那颗慈悲菩提心,竟会追究儿媳妇失仪,还扣下责罚。 儿媳妇会被扣下,这种可能性李贞早有预料,料到了却还是送她入宫。 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李贞默默缄口,事态走向不置喙。 “派人去林家。”顾雍的手掌轻轻压她肩膀。 —— 天仙殿。 林挽枝侧卧虎皮,自蜷自抱,缩成婴孩,右手食指压在下唇,桃枝与发髻委地,被雨水和汗水濡湿的衣裳,紧紧裹缠身体每一寸。 穹顶天窗不见星月。 壁画与长明灯交辉。 她不敢睁眼看。 不知长明灯燃去多少。 不闻刻漏更鼓。 天仙殿,仿佛化外之境,出离人世。 天子何时会再来。 林挽枝不敢想——若来,她害怕。不来,她如何请罪,陈情,求去? 天子赐她祈福,置她于这样一间殿堂,究竟如何做才算修行? 此间的功德与福报,是否还如她所以为的那样? 林挽枝不确定。 蒲团不能再僭越,她陷在虎皮里,猛虎腹毛一掌深,深深将她掩埋,不动明王香也沉沉压来。 不知为何,林挽枝意识里忽然冒出“姜驸马”三个字——那位葬身火海的驸马,躺在棺椁里,譬如此刻,她好像也躺在一座巨大、不可说的棺椁。 一样的燃烛、焚香。 不得动弹。 长公主怎能在姜驸马尸骨未寒之时,在丧庐里做那种事? 长公主一人荒唐,后果是系之下狱,她被困于此,他们夫妻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驸马本就是太后殿下赐婚予长公主,非是你我这样的恩爱夫妻,无谓伤怀。” 临行前,系之抱她入怀,握她的手执笔画伞。 侧脸相贴,系之拥着她。 他身体暖,手指秀长,带她运笔,钩抹,在她耳畔叮嘱:“挽挽,我很快回来,系回你腰肢。” “唔,我等你。” 林挽枝脸颊微热,记起那一瞬的羞赧。 身体,好似依偎回系之怀抱,额心温湿,系之拇指在她掌心揉捏,是记忆中最后的温存。 林挽枝紧闭双眼,回到系之身边,用力吮吸残留指尖的桃花香气,慢慢含住食指,啮咬,咬疼了告诉自己稳住。 东跨院还温着桃花粥,阿翁在等,婆母在等,系之还在狱中受苦,她已经接连两次在御前失仪,不能再犯错,再叫人看见她行止不成体统。 起身,直立,敛容,重新挽发,摆正裙幅,她端端跪下去,双手合十,拜。 偌大四层红楼、鎏金佛像与满壁绮丽恢恑之间,林挽枝渺若微尘,拜十方诸佛,拜天子圣僧,拜系之——她的菩萨。 她是虔诚忏悔的善信、为夫入宫陈情的臣妻,天子若来,见她这般,焉能不垂悯。 此间虽然诡异,可天子毕竟只是来坐一会儿蒲团,禅修,离开。 天子并未为难她。 她失仪僭越,也未受责罚。 天子,还是很宽悯的。 林挽枝慢慢吐一口气,寻回一丝笃信——世间的规则仍在运转,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天仙殿西壁,两具忘情悦舞的白骨之下,一道暗门开启。 一线微光,橘黄。 林挽枝心有所感,下意识侧目,双眸半睁,她竭力回避壁画——一道人影揭开帘幕,朝她行来。 来人将头压得极低,低到好像看不见头颅,鬼魅无声接近。 是一名女子——未经剃度,高髻,裹以素色头巾,上着墨紫窄袖短襦,下束及踝长裙,外罩木兰色粗绸外袍,袖口宽大,莲花纹滚边,腰带一拤宽,悬一枚金刚铃坠角。 女子停在距离虎皮三步之外,不言语。 林挽枝慢慢睁大眼睛,恍若亲见菩萨显灵,闻声救苦而来——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且天子佛堂断然不会有女子,此人无疑是来带她出宫的宫人! 天子赦免,放她还家? 双手重重合十,林挽枝撑地而起,逃开虎皮与结界,奔赴女子。 “我可以出宫了是吗?我夫——也一起吗?” 急切的声音大声却不够响亮,触不到天仙殿四壁,转瞬消散。 女子依旧深埋首,转身,无声,步向西配殿,打帘子,推暗门。 门内火光摇曳,一股浓郁的酥油味,逸了出来。 羊奶脂温和清淡,奶甜中带着一丝焦香?。 这是人间味道,与大殿中的凉苦迫人截然不同,林挽枝确认得救,同女子点头致谢,提裙抬腿越门槛,钻入帘幕后面的西配殿。 此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椽,一整个大明间,酥油莲花灯喷香。 另有两名女子,一样的装束,只是腰间缺一枚金刚铃坠角,静立殿门两侧。 林挽枝甫一进入,二女转身即走。 看样子似乎是引路,她随之转入一间净室,净室中央一道八折屏风后面——水汽氤氲,汩汩冒苦味。 这场景她熟——东跨院里的湢浴大略相类。 沐浴? ……何意? 顿脚,林挽枝捏紧袖口,四面张望,旋即后退—— 她不要沐浴,也不看别人沐浴,她要回家,立刻离开这里! 顾不上前方二女,她转身,一道阴影立在净室门口——刚才去殿中接林挽枝的女子,不声不响挡门口。 静默对峙中,林挽枝呼吸又烫又急,以为她会做什么,然而两息过后,女子让开。 林挽枝夺路而逃。 瞄准反方向一道门,门上有环,猛地拉开—— 天光。 风雨。 皆不存在。 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没有。 门前红袍刺眼,护法僧背对林挽枝,结跏趺、合掌坐于地面,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横置双臂弯,铁棒比门宽,横在门前。 怔怔地,林挽枝屏住呼吸,提不动步,冰凉门环攥在手,抵死掌骨。 腰坠金刚铃的女子,俗名赵柔福,缓步自林挽枝身后走来,合上门。 门环脱手,撞击木门发出闷响。 林挽枝双臂垂坠身侧,连带着身子晃了一下。 门缝消失,赵柔福侧身让开。 无须上栓,也不用落匙。 此路不通。 毋庸置疑。 赵柔福觑着林挽枝侧颜——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发丝柔顺,身段玲珑,颇有姿色,却称不上大美人,唯一可堪称道,是柔弱可欺。 就是这样一个九品官家的女儿,惹得无数千金的春闺梦里人——玉面郎君小顾大人,非她不娶。 今日,又招天子将她拘在此间,连累她们被遣来伺候。 她们是西配殿的一部分,父族俱不低于四品,乃是上师特意为中宫皇后挑选、入宫侍奉天子与中宫双修的修行侣。 天仙殿是帝后大婚的洞房,在这里,天子是佛父,皇后是莲妃,佛父与莲妃的关系超越一切世俗,莲妃身份远重于皇后,修行侣身份也碾压一切宫官宫婢。 赵柔福是被选中的人,骄傲于自身使命,却怎么都没想到,最先踏足天仙殿、享用西配殿的人,居然是小顾夫人。 前年直至去年,小顾大人那场提亲近乎逼娶,压得林家差点搬离京城,婚后小顾夫人从不出席官眷应酬,却是盛名在外,无人不知,而今小顾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林氏这位正室妻子,下场已然可以料知。 “小顾夫人,黄公有句话交代。”赵柔福立在林挽枝身侧,语声无波无澜:“——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话音落下,林挽枝空洞注视房门的眼睛,投向赵柔福,琥珀色瞳仁里,酥油灯光芒晦涩。 赵柔福眼眉低垂,姿态温逊,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她视线。 林挽枝动了动了唇,想说什么,想问问系之,想问那所谓的珍重,是不是她以为的珍重。 张了张嘴,话语梗在咽喉,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无用,她用力抬脚,转身,走回净室。 水汽缭绕,苦味愈苦。 两人高的铜镜,覆满水雾。 一女正引燃银丝炭。 一女引林挽枝入屏风,为她褪衣衫。 林挽枝站在浴桶边,任其解衣,摆布。 老柏木制成的巨大浴桶,配了浴汤,柏木香被热气蒸腾而出,弥漫整个净室,沁入林挽枝眼睛。 琥珀色眸子渐渐盈满雾气,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与羞耻,在修行侣手指一遍遍触碰肌肤的过程中,伴随每一次衣料扑簌搁置、每一缕水汽绞缠试探,一下又一下,撞击林挽枝内心。 她不中用,什么都做不了,接不到系之,也护不住自己。 对方虽是女子,可她不情愿被触碰,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被人扯去最后一丝遮羞。 解开过她衣衫的人,自始至终,唯有系之。 系之温柔,缓慢,指尖拈一簇火,他是暖的热的烫的,虽然她也会哆嗦发抖,但更多的是悸动、期待。 现在这样,是欺负。 林挽枝仰头,说不清是被什么欺负,只能将脸和自己往水汽里隐。 修行侣高高挽起她发髻,扶她左臂,搀她入水。 柏木桶巨大,林 挽枝踮起脚才能探入。 水温偏高,桶中颜色泛绯,清苦的木质香,混合藏红花、白檀粉的药气,吞没她每一寸肌肤。 修行侣为她擦洗,锦帕柔软,水声清灵。 这样大的浴桶,这样深的水,林挽枝的琥珀色眸子映在水面,双臂抱膝,她对这样的浴桶并不陌生,就在半个月前,她时常在这样的桶里,在系之怀里……有系之托举环抱,她从未有过这种将被淹没、会呛水、喉咙痒痛、令人作呕的感觉。 想到系之,身下的木桶过分僵硬,林挽枝闭上眼睛。 就当他在,系之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酥油莲花灯错置。 桶外围,立紫檀木底座屏风,金银丝线绣制吉祥图案——宝伞、金鱼、宝瓶、莲花、白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 屏风外,修行侣将林挽枝褪下的湿衣铺悬熏笼之上,熏笼中置香炉,燃烧银丝炭与内苑蕊香香饼。 西配殿中只存放莲妃的法衣、璎珞,是按照即将入宫的皇后尺寸缝制,不容染指。 赵柔福静静伫立,料想小顾夫人不可能长住——太后殿下绝难容忍。 只此一晚,烘干她的湿衣继续穿,无须张罗衣物。 烘干,烘热,送入屏风后。 林挽枝听到交接,从水里站起来。 她动作很慢,水声几乎不可闻,唯有耳垂、下巴、雪软桃尖与指尖……凝聚晶莹水珠,滴滴坠落。 擦身,穿衣,修行侣引林挽枝出去。 一碗药王粥,备在食案。 她吃。 赵柔福引她去殿中偏内的床榻。 她去。 赵柔福放床幔,两层床幔——外层暗红色薄纱,内层素色丝绸。 林挽枝木然踏矮阶,转身坐床沿。 就在赵柔福放下最后一片床幔,她伸手接住,仰头直视今日第一双眼睛,问:“我这样,我夫就能安稳度过这一夜吗?” 赵柔福充耳不闻,屈下身,脱去林挽枝鞋袜,将她双腿扶抬上床,拿走林挽枝手中的床幔,放下,合拢,轻轻拍了拍。 床幔抖动。 暗红笼罩。 似一口红的棺木。 林挽枝耳畔仿佛若有声——笃笃笃,有人在钉棺钉。 紫檀木雕花卧榻,三面带围栏。 围栏上,朱漆戗金,莲纹缠绕金刚杵,回环往复,无始无终。 林挽枝僵在床沿,一动不动。 身下的江南贡缎,触手生凉,光滑如水。 酥油香充斥鼻腔。 药王粥的苦汽残留舌根。 她是衣裳,满是海南栈香等清淑陌生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她,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和系之。 林挽枝慢慢抬手,想嗅指尖的桃。 然而桃汁已被清洗剥蚀,指甲片映深红床幔与莲缠金刚,再也不见桃粉。 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伞柄温润的触感。 伞呢? 伞呢? 林挽枝盯紧手掌,手掌传来侍卫粗暴将伞夺去那一霎。 那一霎犹如火烧,手心刺痛,她身子摇晃,脸色惨白,又被红幔渗透。 不,不,还有。 林挽枝喃喃自语,抬高手,摸摸索索,拔出发髻里的桃枝。 青丝滑落如瀑。 恍惚一瞬,耳后骤然寒凉——“松发髻迎驾,顾雍教你的?” 天子阴影迫来,林挽枝攥紧桃枝。 不,不是那样的。 这是她和系之的东西。 握紧桃枝,林挽枝不敢躺,不敢阖眼。 东跨院的粥,还温着吗? 系之在掖庭狱,有没有饭吃,睡得着吗,会不会做噩梦? —— 夜幕垂降,大梁皇宫中永远不缺彻夜值守的眼睛。 风渐散。 雨歇,月升,星耀。 翌日初七,一切如常。 寅时。 黄宪率内常侍与侍卫,候在智珠殿外。 一声钵响。 天子上完早课。 登龙辇,摆驾宣政殿。 卯时,天子上朝。 早朝后,天色犹暗,积善宫来人——“太后殿下请皇上过宫用早膳。” 于是摆驾积善宫。 宫娥奉香炉,不动明王香开道。 宫灯在晨风晨露间摇荡。 黄宪悻悻地,一路呼吸都放轻许多。 宝炎偷偷窥视天颜——吾帝闭目,似在养神。 龙辇平稳落地之时,龙目缓缓启张,元封帝脚踏晨曦,步入积善宫。 早膳摆在寝殿旁厅,厅中灯烛辉煌,不是朝阳,远胜朝阳。 宫娥往来呈膳。 张太后没有动筷。 “儿子给母后请安。” 元封帝矩步方行。 “皇帝来了。”张太后吩咐身边:“去,取杨枝净水,还有供桌上的金齑玉鲙、罗汉斋。” 说话间,张太后亲自盛一碗碧涧羹。 此羹以带着晨露的莼菜与豆腐丝同煮,汤色清澈碧绿,如林间溪涧,入口清香滑嫩,无一丝俗世烟火气。 元封帝落座。 宫娥捧银盆——杨枝净水,用以净手。 黄宪捧来碧涧羹,置天子食案,躬身布菜。 天家母子,食不言语。 静静一顿早膳用过,张太后漱口,抬起脸轻拭口唇,放下锦帕的同时,一个眼神递出去。 吴尚宫将一封折子呈予天子。 元封帝接来,展开。 “高阳求吾赐婚她与顾云舟,皇帝怎么看?” 张太后的目光,落在天子左腕佛珠。 佛珠岿然,背云观音纹丝不动。 皇帝内心无一丝波动。 张太后满意展露笑容,视线穿墙透壁,看向天仙殿、西配殿。 6. 接你。 西配殿。 僵坐……不知多久。 林挽枝眼白布满血丝,手心滚烫,胸口宛似红泥小炉,含一块炭。 床栏上的莲枝缠金刚,是唯一动态。 床幔与床栏之外,酥油灯兀自燃烧。 酥油纯净,无一声辟剥爆燃。 赵柔福三人,静静盘在靠南的三只蒲团。 无声无息,不见天日。 林挽枝的脸埋在膝盖,想了一遍又一遍——她与姜驸马当真是别无二致了。灵堂被玷污,丧庐凶礼毁了,他的亡魂会否不得安宁? 他大抵是不得安宁了——活着的时候,死于长公主殿下醉酒打翻烛台,死了,还要受辱。 怎么会有人活得那样惨,那样狼狈,毫无尊严。 林挽枝抬起脸,干涩眼珠映照缠绕幔帐顶的莲与金刚。 她攥桃枝将发丝挽起,双手合十,调整出一个跪姿,决定为姜驸马拜地藏王菩萨。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姜驸马,不要怨系之,系之是无辜的。 合上双眼,她虔诚发心,愿那位素未谋面的姜驸马,往生极乐。 赵柔福打床幔,一层,两层,拢入虎口,扣入金帐钩,瞳孔忽地一颤——小顾夫人容色恬静,虔诚合十,念念有词。 倏然霎那,传言绕耳——高阳长公主觊觎小顾大人,于丧庐中下虎狼药,将小顾大人拖入虎狼窝,一夜痴缠,传得沸沸扬扬。小顾大人醒来后撕烂床帷,几乎将长公主勒毙。 那可是温润如玉,世无其二的小顾大人。 这对夫妻…… 赵柔福呼吸沉了沉,腰间那枚拇指大的金刚铃随呼吸起、落,幅度微小,很快归于平静。 “小顾夫人,圣上召见。” 林挽枝睁眼。 眼球干涩消散,瞳仁清亮,点头:“臣妇领旨。” 迅速下床,穿戴,整理容妆,抻一抻坐皱的裙布。 门环发出闷响,朝外开的门,开了。 一缕天光落地,林挽枝急切走去。 深红色的斗室,一如昨日南门那处。 护法僧手持镂空雕花方形大铁棒,站在西门侧,右手掌门。 一丝风动,裙摆拍脚踝,林挽枝边走边朝护法僧合十颔首,转出门,重回天地间。 赵柔福引路,两名修行侣随侍。 林挽枝压低视线跟随,一步一步走出红楼阴影,不回头。 行过次第排开的四座殿宇,走出夹墙,绕一座花园,她认出来——不是去安仁殿的路。 天子不在安仁殿召见? 没关系。林挽枝轻轻捏袖口,告诫自己务必稳住,继续将面圣陈情的措辞反复斟酌。 一炷香时间过去。 含凉殿的匾额悬在飞檐斗拱之下。 殿门紧闭,继续绕行,含凉殿后是一座轩阁——轩阁居于水中央,南面以桥连通含凉殿,西侧延展出巨大露台,架在水面。 东南西三面的隔扇门悉数敞开,太液池水面折射春光,昨日雨潮犹在,微风拂来,林挽枝遍体生凉。 远远地,可见侍卫林立,露台上陈列兵器架,太液池对岸设箭靶若干。 这是……射堂? 日光落下,兵器架上锋刃闪寒芒。 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捏衣袖的手,隔衣料掐入手心。 侍卫分列道旁,她随赵柔福过桥、入轩阁,视线恭敬压着不乱瞟,到指定位置站定,然而室内景象全不在设想—— 中央御座空着,天子尚未升座。 御座左右肃立不下二十人。 目光稍稍上抬,满室锦绣华服,尤其靠近御座那几位,金装玉裹,比之阿翁婆母还奢阔许多。 想到阿翁婆母,林挽枝恍惚了——一众腰带中竟当真悬着婆母的佩玉,想抬头确认,后颈冷不丁起栗,她情不自禁移动视线,看向一位身穿?紫色官袍?、配?玉带?的官员。 在场穿这身官袍者不止一人,可那玉带下的褶皱走势太扎眼,林挽枝心跳怦然,双眼发热,忘了身在何处,化作乳燕投林,飞越人阵,一头扎去。 顾云舟稳稳接住。 林挽枝埋入紫袍。 时隔半个月,桃花粥煮了一釜又一釜,天仙殿像地狱似地走一遭,终于回到这个怀抱。 “系之。”林挽枝箍紧他,脸埋他怀里,鼻头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我在。”顾云舟拥着她,轻轻抚摸她发顶,目光扫视全场。 御座两侧,以尊卑为次序—— 齐王,桓王,淮南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驸马双亲——姜抱村,姜夫人。 宗正寺同僚,大理寺官员。 还有——高阳长公主。 长公主一身素,脖颈间缠素白绫纱,遮住暗紫勒痕,却遮不住她打量此间每一个人的眼神——那眼神又冷又慢,像猫看一缸鱼。 顾云舟的目光短暂地对上她,冷冷移开,落向天子御座侧旁—— 一方乌木矮几,放着名为哀罂的酒坛。 白瓷哀罂,高一尺五寸。 小口、短颈、丰肩、收腹,通体雪白,釉面哑光,一如孝服之白。 素麻布覆口,束以白茅搓成的草绳。 坛身正面,贴一张素白宣纸,以恭正楷书题名:「大梁故驸马都尉姜公学语之灵敕造奠酹」 前天晚上,就是那东西倾出一樽酒,掺了虎狼药,酿成今日之祸。 而后,目光徐徐转挪,顾云舟看向顾雍和李贞,他的双亲。 顾云舟深看一眼,李贞双肩微收,动了动嘴唇,他移开视线,扫视带来挽挽的赵柔福,在她腰间的金刚铃坠子停留一霎,彻底收回。 俯身,温声:“挽挽,你还好吗?” 不好。 林挽枝抖了一下,鼻头更酸,两手在顾云舟后腰扣得更紧,她一点都不好,见不到他,想他,担心他,皇宫好可怕,她想回家…… 小小一张脸,红扑扑从顾云舟怀里拔.出来,泪痕斑斑。 顾云舟用指弯,轻轻抹去。 林挽枝仰面望他,下巴抵他胸口,琥珀色眸子攫他面容,半个月的思念与惊怕让她嘴唇发抖,用力咬了一下唇,扬起嘴角:“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有收声,忘了收声。 欢喜太盛,颤音荡出轩阁,从三面、十八扇门飞散出去。 这种情形还腻歪得起来,小顾夫人真是…… 在场三位亲王挑眉对视。 顾雍镇定不露痕迹,李贞眼中凝着儿子方才冷冰冰的眉眼,不自觉抿唇。 姜家老两口淡然垂目哀罂。 两寺官员敛容屏息。 唯有高阳长公主笑眯眯,肩膀耸动,笑弯了眼眉,脑袋歪了歪,看林挽枝,如同看一只被剪去触须的小蚂蚁,傻得可爱。 顾云舟拥着林挽枝,温温柔柔对她笑。 尽管不合时宜,有违礼法——天子随时可能驾临,还有王公同僚看着,长公主也在场,但他无法松手,无法亲昵地抱她转圈,责备她清瘦许多,更无法推开她、告诉她天子将至,必须站回属于她的位次,恭迎天子。 “嗯。”他笑着点头,暗暗用力抱紧,回应怀中的妻子。 圣心难测,可以一起回家的承诺太重,他暂时给不起,唯一能安抚妻子的,只有微笑。 他笑,林挽枝就绽放。 改天换地,何处不是东跨院——他们彼此互属的家。 元封帝就在此刻驾临,远在含凉殿通往轩阁的桥上,龙目缓缓眯起,抬手。 黄宪应时噤声。 “圣上驾到”四个字咽回喉底。 原来她长这样一张脸。 天子睇视,小妇人睫毛翩跹如蝶,侧颜是一条玲珑曲线,鼻尖微翘,唇珠圆润,笑起来嘴角陷入粉色脸颊,形状是一弯月,还有小巧的酒窝。 她竟然藏了酒窝。 欺君之罪。 她用什么眼神注视顾云舟。 越近,天子看得越清楚:透明琥珀色的眸子,璀璨莹亮,眼神纯然忘我,是最虔诚的信徒,顶礼她的佛。 雨不会挡,佛也会认错,她还真是蠢得新鲜。 睨着林挽枝扣在顾云舟后腰那双手——嫩白双手,十指交扣。 睨着她用全身力气抱紧顾云舟。 天子驾临。 风为前使。 不动明王香压境。 林挽枝后背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汗毛倒竖,在顾云舟怀里发抖。 顾云舟惊觉天子驾到,不得已松手。 “挽挽,迎驾。” “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满室跪迎。 林挽枝没回赵柔福安排的位置,挨紧顾云舟跪下。 天子中道而行,升座,龙袍下摆在御座踏板上自在铺展,赭黄底绣金龙纹,在太液池折射的粼粼波光中不怒而威。 “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不着痕迹地整肃仪容,垂手躬身。 林挽枝坚持站在顾云舟右侧,就像婆母站在阿翁身侧,还有一位夫人也站在一位老大人身侧,她不挪位置,要守在系之身旁。 而顾云舟端然站立,宽袖中的手臂,稍稍往侧旁用力,隔袖袍触着她。 小动作,深缠绵。 难抵龙目垂天,无所遁形。 天子随意瞥向 露台兵器架:“今日无风,宜较射,召诸卿同乐。” “皇上又寻吾等开心。”齐王含笑环视众人,“吾皇神射,臣等不敢献丑。” “属你嘴快。”元封帝姿态松惬,悠然看向露台:“朕新得三把好弓,诸卿依次试射,正中靶心者先得。” 淮南王闻声出列:“皇上割爱赏彩头,臣请先试。” “那就淮南王先。” 天子应许,似乎心情好,俯视臣工,目光停在顾云舟,“顾卿来了。” 顾云舟躬身出列,跪拜:“罪臣顾云舟,拜见圣上。” “起来吧。”元封帝支颐,垂目顾云舟胸前那斑斑点点的湿,“朕瞧着你清减了,想来近日辛苦,黄宪,赐酒。” “喏。” 黄宪打个拂尘,趋向御座旁的乌木小几,摆正一只素瓷长颈樽,倾斜哀罂。 酒液注入空樽,声音清冽,香气漫出十八道隔扇门。 座下众人,纷纷屏息凝神,垂下眼帘。 宗正寺那些顾云舟的下属,袖中无意识攥拳——前日小顾大人夕奠,饮酒后状态不对,被长公主的人搀走,旋即传来小顾大人与长公主那档子事,他们警醒着,立刻封锁丧庐、封存哀罂,太医事后验出酒中掺了虎狼药。 林挽枝在黄宪指缝中辨出「驸马姜学语」五个字,认出是哀罂,脑中嗡地一下,耳膜如鼓面绷紧,鼓槌擂响安仁殿、九天之上的龙吟——“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天子,天子赐酒,莫不是……莫不是当时…… 忽然间,林挽枝眼角捕捉到一丝素白,更准确地说,她好像被一抹素白盯上,莫名毛骨悚然,身不由主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御座下第二个位置,一身白衣,脖颈绕纱,正噙着笑,侧歪头,嘴角微张,似吞吐酒气,发出无声吟哦,容色缱绻,眼神回味,整个人荡漾着毫不遮掩的餍足。 是高阳长公主。 她就是高阳长公主。 玷污了系之的女人。 不,不能,不能喝,不能再喝那种酒! 林挽枝心脏剧跳,提步,忽闻一声咳嗽,李贞一个眼神瞪来——站住。别动。不许说话。不要给云舟添乱。 不能……动吗? 悻悻地,林挽枝被婆母挡下。 黄宪捧来长颈樽:“小顾大人。” “罪臣谢吾皇恩典。” 顾云舟双手接来,仰头一饮而尽。 林挽枝僵立原地,目光中系之决绝仰头,那如玉鹤立的背影此刻寂寥无比。 喝了,系之喝下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甚至还当着高阳长公主的面,等于再次将系之塞进那场噩梦。 左手不自觉按压胸口,憋闷,林挽枝喘不上气。 系之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阿翁和婆母为什么不说话,还阻止她。 天子,天子何故如此? “今日君臣同乐。”御座上落下云淡风轻,“朕也饮一杯。” 堂中冷不丁死寂。 旋即,双膝纷然跪地。 林挽枝也在最后被顾云舟一名下属拉跪下去。 “龙体要紧,请吾皇三思!” 众臣劝阻。 大理寺卿以头抢地,心中看得分明——长公主殿下得手了还闹得满城风雨,分明是逼小顾大人尚公主。然而天子仁慈,有心给小顾大人机会,还请三位亲王前来见证。只要当众验证奠酒乱人心智,弑杀长公主暂且不论,至少能洗去小顾大人丧期玷污公主之罪名。 只不过……纵然需要有第三人来对比药效,天子可点选现场任何人,何至于亲身试药,毁伤龙体? 难道天子护短,欲以龙体证虎狼药无效,庇护长公主殿下? 可是哀罂封存至今,绝无掉包之可能,天子当真挨得住药效? 满室王公朝臣跪地。 黄宪恭谨细致,遵圣谕,又倾一樽酒。 “圣上。” 元封帝接去,饮下。 冷酒入喉,眼前掠过姜学语的脸。 姜学语左眼尾一粒朱砂痣,鲜红如血,倏忽枯槁。 瞥一眼姜抱村夫妇,天子起身。 “众卿平身。” 出轩阁,天子走向露台,水光潋滟,接湛湛青天。 三位亲王与长公主率先起身伴驾。 林挽枝觑着他们离去,奔向顾云舟。 “系之,系之你还好吗?” 握紧顾云舟的手,搀他起身,林挽枝清晰感受到——系之手心滚烫,胸口起伏,脸色潮红,眼神已经开始恍惚。 “挽挽。” 酒催药效,顾云舟借机靠向林挽枝肩膀,气息如热浪喷她耳廓:“称病,让母亲带你出宫,就现在。” 7. 清白。 姜抱村夫妇走向露台。 宗正寺与大理寺十余人立在原地,没有动。 天子传召他们,非为较射,职责所在,他们必须亲眼见证小顾大人酒后状态。 且,天子饮下奠酒,万一药性发作,那场面他们没命看,毕竟小顾大人已经四体摇晃,伏在小顾夫人肩头,瞧着心神不属了。 虎狼药在顾云舟腹底纵火,剧烈焚烧。 个中滋味他压着,妻子气味陌生,拥在怀中还是最熟悉的温软。 朝思暮想的挽挽。 舍不得。 顾云舟撒手,放开,强撑站定,看向李贞。 “母亲,挽挽想必是昨日淋雨,受了风寒,额头发烫,请您先带她回家养病。” 李贞闻言下意识转向顾雍。 顾雍充耳未闻,径直去往露台。 李贞无奈,走向小两口。 梁下,赵柔福与修行侣静静注视。 “不。” 林挽枝拒绝:“我不走。” 天子给系之喂毒,长公主觊觎系之,阿翁和婆母都不维护,她不能丢下系之一个人走。 “挽挽。”顾云舟眼泛红波,几乎是咬音咂字,想用声音将她推走。 “不。”林挽枝态度坚决,上前捧他的手,十指紧扣:“我要陪着你。” “好孩子,还是你懂事。”李贞欣慰点头,温柔地用手背试林挽枝额温:“嗯,是烫,稍微忍忍,晚些时候,我亲自给你煎药。” “新妇无事,谢母亲挂怀。” 挽挽乖顺得不像话,分毫未察觉危险与母亲的敷衍,顾云舟难以置信看向母亲——眼下天子不在场,是唯一带走挽挽的机会,闹大了无非惊动太后殿下主持公道,挽挽一定能出宫。 就算天子事后追究,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师府扛得住。 代价有,但并非付不起。 为他的挽挽扛一下,不行吗?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挽挽。 儿子怒目猩红的注视,李贞挨不住,别过脸,她只能亲昵地拍拍林挽枝肩膀。 她会设法带儿媳回去,但前提是一切尘埃落定。 云舟安全,她才有余力考虑其他,现在一切尚无定论,她不能离开,更不能冒险开罪天子。 太师府可以操弄一切朝堂争端,却无法插手一桩传遍京城的桃色事件。 尤其驸马灵堂遭玷污,姜抱村夫妇意外成了苦主,姜家二十年如一日反对帝国崇佛,身后是无数主张尊儒的清流士人,与太师府多有龃龉。倘若姜家发难,将弑杀长公主翻成太师府骄横跋扈、藐视皇族,清流群起攻之,顾家将举步维艰。 如今我为鱼肉,云舟死活系在天子一念之间,不能出一丝纰漏,无所谓为个上不得台面的新妇闹,更何况若无儿媳,云舟也不一定出手勒杀长公主。 虎狼药不过让云舟沾上长公主那个疯妇,沾就沾了,儿媳才是让云舟弑杀皇族、沦为阶下囚的罪魁祸首。 都是儿媳的错。 况且,她自己也不愿走。 李贞心安理得。 轩阁中朝臣默默,低垂首。 小顾夫人缘何被扣留宫中,众人心知肚明。 火一样的温度,烧穿顾云舟,点燃林挽枝手心,融去肌肤血肉,竟是指骨交握。 察觉顾云舟站不稳,林挽枝抱扶他左臂,用身体撑住。 却在这时,黄宪折返,打个拂尘:“小顾大人,该你试弓了。彩头仍在,诸位大人还请一道前来。” 旨意已下,顾云舟艰难挪步。 两寺官员看出他辛苦,不禁捏一把汗——看来天子安排较射,并非一时兴起。射箭是君子六艺,要求极度的稳定与专注,小顾大人是太师独子,必定精于此道,天子是要他当众展示被虎狼药操纵的狼狈,唯唯如此,清白可得。 只是众目睽睽,屈辱在所难免。 林挽枝只闻轮到他们,搀扶顾云舟,走向露台。 群臣在后。 赵柔福不紧不慢,保持距离跟随。 露台当风,视野开阔。 太液池对岸一排箭靶,歪歪扭扭插几支箭,无一正中靶心。 天子临轩安坐。 三位亲王与高阳长公主分列左右。 顾雍与姜抱村夫妇再分左右。 见顾云舟来,众人默默,无人计较他被林挽枝搀扶。 一名內常侍颔首,展臂:“犀角强弓、缠藤轻弓、雷击枣木弓,请小顾大人挑选,试弓。” 顾云舟捏了捏林挽枝的手,示意她放开。 林挽枝感觉他骨头都在颤,万般不舍,却只能听话,松开因用力握紧而发僵的手。 顾云舟方出一步,她五指泛白,血色尚未恢复,又急追上去,麻利脱掉顾云舟左边衣袖?,将袖袍插入前襟右侧,露出顾云舟只穿窄袖中衣的左臂?。 如此,官袍的宽袖不至于妨碍射箭。 日光下,露台众人默默凝视。 “去吧,系之。”林挽枝发出微弱气声,目送顾云舟走向弓架。 视线依依牵连,在空气中生结一条线。 天子支颐,洞若观火。 太液池浮光跃金。 两寺官员悉数到场,人墙阻挡,风势骤缓,群臣目光悉数聚焦顾云舟那双手。 林挽枝也殷殷凝望。 那双手已经在发抖,顾云舟选了放在中间的枣木弓,伸手去拿——手臂伸展,手掌打开又在空气中合拢,居然什么都没握住。 抓空。 小顾大人连弓都摸不到。 两寺官员慢慢垂下眼帘——药效毋庸置疑,小顾大人至少在玷污居丧长公主这个罪名上,洗清了污名。 只是这举世无双的小顾大人,今后颜面何存。 身后,叹息声压不住。 林挽枝琥珀色的瞳仁里,系之侧影寂寥,苦不堪言。 眼眶一点点湿润,心底,有烈火炙烤。 她见过系之拉弓射箭,不止一次,最近是在二月迎春放纸鸢,纸鸢缠绕树梢,系之拉弓如满月,一箭射断枝丫,解救纸鸢——精准,有力,系之是世上最好的射士。 他明明,是最好的。 林挽枝心如刀绞,无法自抑,走向顾云舟。 提步间右臂突然被擒,却是李贞又拦她。 “天子将还系之清白,别去。” 李贞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天子起身。 窸窸窣窣,朝臣整理衣冠。 顾云舟侧身,正对天子,恭敬等待裁决。 天子当真要还系之清白? 林挽枝睁大双眼,眼眶的湿润打个转溢出来,她连忙捏衣袖拭去。 右手还烫着,右侧身体焙着顾云舟刚才灼烧她,烧出的炭。 原来天子召她、召系之,召来这么多人,当众验药,当众让系之出丑,实为还他清白。 林挽枝恍惚,不大敢信,水面的风吹来不动明王香,她恍惚失神,不经意对上高阳长公主的视线——长公主冲她眨眼睛,似乎示意她看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就见天子身穿赭黄窄袖便袍,腰束九环带,脚蹬乌皮靴,走向系之。 天子当真要还系之清白? 可这画面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天子欲还清白,为何不免系之躬身执礼,反而取 雷击枣木弓,拉弦,搭箭,左腕佛珠璀璨,背云观音一动不动。 这画面,真的不对劲。 林挽枝犹在愣神,忽闻一声破空—— “咻!” 四羽飞箭掠过太液池。 “呲!” 正中对岸靶心。 林挽枝脑子轰然嗡鸣—— “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天子仿若在她耳边,质问。 “朕不信。” 天子自答。 是了,林挽枝终于意识到——天子步态太稳,佛珠也稳,天子身上,分毫不见虎狼药痕迹。 虎狼药并不能令天子失智。 确认这一点,天子仿佛转过脸,看过来。 天子身披日光,水光反射、弓身幽寒、佛珠闪烁。 好刺眼。 无法直视。 林挽枝想挡,身体突然动不得。 闪躲。 天子龙目冷睨,看清小妇人面对真佛的姿态。 枣木弓递出去,內常侍双手捧。 天子面色如常,呼吸平缓。 风丝拂掠。 露台鸦雀无声。 三息过后,淮南王率先跪伏:“陛下神武!” 二王这才反应过来,率群臣齐齐跪倒:“吾皇神射,臣等万不能及!” 山呼向四面八方震荡。 林挽枝也被李贞拉得跪下。 猝不及防,她看到天子龙袍袍角,手腕一阵刺痒。 黄宪立在天子身侧,神色淡然——吾帝观修五载,从未漏丹,天仙殿东配殿的湢浴从未启用,虎狼药这种东西,焉能动摇吾帝分毫。 “顾卿恐是不胜酒力,扶下去歇息。”元封帝云淡风轻。 没有审判,没有裁决,顾云舟的清白悬在半空,天子只吩咐扶下去。 顾雍的脸,瞬间阴沉如墨。 两寺官员噤若寒蝉。 三位亲王脸上掠过不着痕迹的笑。 “不如,还是臣送小顾大人去歇息。”高阳长公主言笑晏晏,声音沙哑,手指在袖中晃,像舔爪子准备偷腥的猫。 “胡闹。”天子没看长公主。 一名宫娥款款走向顾云舟,搀扶他起。 因着顾云舟虚弱,宫娥右臂环上玉腰带,几近于搂抱,如此这般,打林挽枝眼前经过。 不。 不可以。 林挽枝绝不接受系之被人带走,跪地的腰打直——她要站起来,和系之一起。 一个手掌瞬间扣她左肩,李贞狠狠发力,生生摁她跪回去。 “别动,你不能去。”李贞声音里压不住憋屈。 林挽枝肩膀生疼,骨头像要被碾碎。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又挣一下——婆母的手指掐进她肩窝,雕花玉镯压在蝴蝶骨,钉她在原地。 瞳仁里,系之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系之就在她面前,被一名宫娥搂着腰,不知带去何处。 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骤然闯入脑海。 不,不行。 不能这样对系之。 林挽枝继续挣扎。 顾家婆媳俩的暗中角力,众人看得分明。 露台,连同轩阁众人都匍匐在天子脚下、认清现实——天子以龙体证实奠酒并不足以摧毁人心智,丧庐中因为奠酒玷污长公主的说辞,概不成立。 小顾大人若要自证清白,唯有一条路,天子已然铺就—— 那就是重演丧庐旧事。 那名宫娥,才是小顾大人自证清白的踏脚石,踩着她的身体,才能越过去,落地。 8. 宽衣。 池上风,丝丝缕缕。 不动明王香,如屏障笼罩。 风绕道。 日近午时,春日昭昭。 顾雍跪在地上。 他方过不惑之年,身子康健,此刻忽觉骨冷,仿佛时空变幻,跪回那一日—— 二十二年前,先帝与先太子同一日薨逝,彼时还是张皇后的太后殿下,将先帝妃嫔与后宫宫娥、上千人尽数殉葬。 就在那场殉葬礼上,百官缟素,宗亲跪伏,白绫缠绕,墓坑吞玉噬香,时年仅仅一岁的天子,摇摇晃晃走向张皇后,抓她手中佛珠。 嗒嗒嗒,佛珠响。 年幼的皇子玩弄佛珠,眼睛亮得吓人。 陵墓阴寒,稚子笑声与白绫齐飞。 殉葬现场,成了天子的游戏场。 想到那个画面,顾雍汗流浃背。 当年那串佛珠,此刻正盘绕天子左腕。 同样的奠酒,云舟受不住,顾雍料想虎狼药对天子作用有限,因为天子生来就是圣僧,又修行多年,哪知竟丝毫不受影响。 彻骨的寒意历经二十二载风雨,从皇陵地宫与顾雍的骨缝爬出来,他下意识看向当时还是皇子的三位亲王,姜抱村当年也在场—— 四人压低头,不见胸腹起伏。 顾雍也不敢喘,执掌朝纲这么多年,就连听到儿子下狱那一刻,他也没有如此不安。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那声音在抖—— “皇上。” 林挽枝鼻尖额头全是汗,左肩已经痛得失去知觉。 挣不开婆母钳制,但她绝不坐视系之中了虎狼药还被女人带走。 系之已经受够了,不要再折磨他了,绝望中林挽枝求助天子左腕那串佛珠—— “皇上,臣妇请旨去照看我夫。” 心脏扑通跳,她抖得厉害,声音出口即碎。 李贞瞬间撤手。 万众匍匐的露台,天子一人伫立,垂睇小妇人皱巴巴的肩领——她又把自己弄得衣衫不整。 元封帝唇角微微提起。 “准。” 黄宪敛容,拂尘随风摆荡,幽幽看向顾云舟所在的偏殿。 “谢吾皇恩典!” 林挽枝叩头,撑地而起,深吸一口气——求佛珠有用。 “小顾夫人,这边请。”赵柔福候在露台与轩阁交界。 起身站定,林挽枝屈膝朝天子恭敬致礼,循着两寺官员让出、顾云舟被带走的空挡,走向赵柔福。 “臣也想去。” 高阳长公主嘴馋乞食一样撒娇。 林挽枝浑身一僵,脚步滞空,侧目对上长公主——长公主挑眉,那双水杏似地眼睛挑逗她,仿佛在说:一起玩儿啊。 林挽枝汗毛倒竖。 “闭嘴。” 天子愠怒。 长公主嘟了一下嘴,没再闹。 林挽枝悬在半空的脚这才落地,疾步走到赵柔福跟前。 “快,请快点带我去。” 赵柔福转身引路。 经过乌木小几,哀罂静静立在那里,宛若一个小小牌位。 林挽枝脚步零碎迅疾,忽然悲从中来——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她何尝不是姜驸马,被棺盖压着,眼睁睁看珍重之人走向深渊。 唯一庆幸,是她还活着,天子慈悲,放她奔赴。 林挽枝亦步亦趋,无声催促赵柔福。 赵柔福出身高官之家,入宫之前,父亲手把手为她讲透朝局,她非常清楚轩阁与露台正上演什么戏码,更知晓现在赶去偏殿,会撞见什么。 出轩阁,上桥。 风大,水皮皱。 远远地,含凉殿飞檐来迎,阴影遮天蔽日,吞没林挽枝细影。 行至东侧偏殿,赵柔福驻足。 林挽枝迫不及待推门。 “吱扭。” 屏风后头,人影摇动,女声狎昵—— “大人,奴婢冒犯了。” 犹如当头一棒,林挽枝脑中轰鸣,整个人活似被掏空,杵在原地。 她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应该退出去…… “滚出去!” 顾云舟一声怒。 屏风轰然翻到,连带着滚落方才扶走顾云舟的宫娥。 林挽枝不敢直视,直至宫娥滚到脚边,衣衫完整,她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抬头——系之坐在床沿,除却被她褪去袖袍的左臂,好端端坐在那里。 “系之。”林挽枝嘴唇发抖。 顾云舟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矮下去,扶起另一个模糊人影,扶远。 随后房门关上,那人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脸逐渐清晰。 “挽挽?” 顾云舟本能迎去。 起身一霎,又猝然跌回,伸臂阻拦:“挽挽你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天子逼他,顾云舟每一块骨头都确定天子在逼他——虎狼药压着他,若不取宫娥,他无法解释前夜为何同长公主那般。若取,挽挽就在这里。 清白和背叛。 赦免与羞辱。 两头无路。 顾云舟清楚两害相权该怎么选,可是挽挽。 “挽挽。”他竖掌,不许林挽枝近身:“乖,快回母亲身边。” “我不走。” 一臂的距离,什么都挡不住,林挽枝打量他,清楚看到他身体不受控制,腹底压不住火势。 “很难受吗?”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慢慢抬手,伸向自己胸前的腰带。 扑簌,梨色腰带坠落,落在顾云舟手腕,温热。 “挽挽你在做什么?”他急了,腰带挂在手腕抖动。 “我是你的妻子啊……系之,你说你很快就回来,要系回我的腰肢……我在这里。” 林挽枝解衣襟。 鹅黄对襟窄袖衫,压在藕色长裙下。 她早就不想要这身衣裳——藏红花、白檀香、酥油、海南栈香。 她厌恶这些味道。 脱掉。 脱掉了重新染上系之的味道,留下系之的痕迹,她是系之的妻子。 “不要,挽挽,我不愿这样对你。”顾云舟站起来,想阻止,手心却是燎原的火势,他不敢近身,抓紧手中的腰带,贴床沿往左,一寸寸退却。 “挽挽你出去,相信我,我能处理,我会回家。” “我当然信你,所以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挽枝两手朝肩后翻,衣料丝滑,鹅黄对襟窄袖衫顺着手臂与后背滑落,两条纤细丝带交叉悬在后背,她解开。 小衣剥落,上身裸呈,左肩一片被掐过的殷红,似破。 她走向顾云舟。 顾云舟退。 林挽枝进。 房门忽然吱扭一声敞开——没有屏风阻隔,不动明王香轰然逼近。 天子立在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涌入,龙袍刺目。 林挽枝慌忙扑向顾云舟,顾云舟拥她转身,冒着大不敬的死罪,以后背面对帝王,被虎狼药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身体,爆发巨大的控制力,迅速脱下官袍,裹紧林挽枝。 林挽枝浑身发颤,几乎当场死过去。 顾云舟拥着他,双目充血,浑身血液爆沸,恨不能剖开胸膛将她藏进去,缝起来。 可是不行,用力抱一下,顾云舟不得放开颤抖的妻子。 他独自回转身,只穿着裈裤与中衣,戴一身死罪,往殿中跪下请罪:“罪臣衣冠不整,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求皇上容罪臣整理仪容——” “衣冠不整,情有可原。” 元封帝语气稀松平常,龙目中残留圆润肩膀那一抹殷红,目光扫视落在床前的鹅黄,鹅黄之上蜷一小片泛光的莹白,许是被撑过,莹白上有两道弧度微妙的隆起,一弯月舟盘踞其间,一如那把芋色小伞。 左腕上,佛珠勒缠。 体内掀不起波澜的虎狼药,忽现抬头之势。 然则非是虎狼药抬头,当是魔障不死,又寻隙乱他修行。 元封帝不避,轻易压下那势头,云淡风轻,道: “可见那虎狼药的药效,确非常人所能克制。” 这种状态下听到外男的声音,林挽枝不确定方才被看去多少,伏在床边,耳垂滴血,从脸烧到脖颈,恨不能凿洞钻床底下去。 瑟缩的小妇人,天子看在眼里,看清发髻中的桃枝快要掉落出来,将落未落,她是懂如何勾引男人。 自己衣裳不穿,非要裹男人衣袍,在禁庭放荡。 “丧庐 一案,确系药物所致,非汝本意。此案,朕已有定论。” 天子停顿。 顾云舟跪得更深,额头触地。 “高阳居丧失德,即刻送广仁寺修行,以赎罪愆。顾卿虽系无辜,然逞凶犯上,亦有过失,着押回掖庭狱,听候发落。” “朕会从轻。” 元封帝一字比一字轻,左腕上观音悠悠转动。 龙目中,那哆嗦一团的小妇人,皈依他的节奏,不再抖。 天子径直离去。 “修行多无趣,臣请旨捎几个面首同往。” 高阳长公主在殿外闹。 “公主修行其间,公主府面首一个都不许少。” 天子降口谕。 “是。” 宝炎领旨,声渐远。 偏殿外。 修行侣贴心合上房门。 顾云舟浑身脱力。 体内杀不灭的火,骤然熄灭,虎狼药化作一身冷汗,他几乎要倒下去,却没有倒下的资格。 撑住,稳住,顾云舟艰难起身,蹲下,捧起散落地上的衣裳。 挽挽的贴身小衣,余热未散尽,未形犹在,他强忍拈来一嗅的念头,回到她身边。 “挽挽,来。” “天子说会从轻,从轻的意思是你很快就能回家吗?等下一起吗?今天就能回吗?” 林挽枝遍体赤红,面如火烧,握顾云舟的手,双眼莹亮。 身体还在难堪与羞愤,思绪已被惊天喜悦冲击,湮没。 系之是无辜的,君无戏言,将从轻发落。 宝炎说的绞刑断断不会有,系之清白了,将要归家。 难怪婆母和阿翁都听从天子吩咐,天子公允且仁慈,并未偏袒长公主殿下。 终于,雨过天晴。 “系之?” 她唤他,见他脸绷着,毫无喜色,以为是未得纾解的缘故,低头看他身体——中衣不知何时湿透,紧贴肌肤透出颜色与肌肉走势,那股邪火好像消失了。 掏出锦帕,她快速为顾云舟拭额汗,吸走中衣里的水汽,同时小心翼翼确认: “不难受了?” “唔。” 顾云舟轻轻点头,沉默地从妻子身上取下官袍,披在肩头,先为她穿衣。 “系之?” 林挽枝的小脑袋钻过小衣挂绳,往他脸上凑,往他身上贴,就他环在她后背、为她系小衣绳结的双臂。 她好喜欢系之为她系,他从前总是系一半,又重新使坏。 很快,这样的寻常就要恢复。 朝朝暮暮,日日夜夜。 “系之?你不开心吗?” 顾云舟没有应,认出她左肩血瘀中属于母亲玉镯雕花的印痕,心疼得齿冷,想为她揉一揉,却在触到柔软肌肤的瞬间闪回那一夜。 那一夜之外,又夹杂天子刚才站在门外。 天子无须饮下奠酒,谁都可以试药。 天子无须亲临此地,谁都可以确认。 偏偏天子…… 顾云舟重重闭了一下眼睛,避免多余触碰,为林挽枝穿回上衣,系好腰带,扶她站起来。 林挽枝伸手抖开顾云舟的官袍,如平常一样为他套袖、叠前襟。 “系之?” “挽挽,姜驸马的双亲也在,就是那对老夫妇。”顾云舟看入她眼睛,郑重其事。 “嗯?” “嗯。” 林挽枝愣了一下才点头。 她有点接不住,心疼他出那么多汗,担心贴身衣裳湿透了容易着凉,又觉得他古怪,忽然提旁人做什么。 “挽挽你听我说。” 顾云舟扶住她双肩:“一会儿瞧见他们,你代我向他们赔罪,行大礼赔罪。” “原来你在想这个。”林挽枝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照做,等你回家了,我们再去相国寺为驸马施粥、放焰口,助他往生。” “好。” 顾云舟应下,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太师府指望不上,父亲母亲不愿为挽挽冒险。 姜抱村是御史大夫,儒门领袖,只要挽挽对他示好,他会收到挽挽求救的信号。 姜抱村失去了儿子,不会坐视另一个无辜者被天子囚禁,他是挽挽出宫的希望。 9. 剥皮。 理容妆。 绾君丝。 玉腰带下,每一条袍服褶皱都熟悉到可以徒手勾勒。 手帕浸透系之的汗液,林挽枝叠好收起,琥珀色的眸子凝着顾云舟,似要将他凝固在眼眸,结出一枚真正的琥珀。 半个月不见,他下巴都薄了。 林挽枝小手拳在他胸口,仰望他,想和他多呆一阵,更想直接回家,为他重煮一釜桃花粥,再烹清爽的莼菜鲈鱼羹。 但是天子降旨,命顾云舟回掖庭狱。 天命难违。 不可挨延。 “挽挽,我们该出去了。” 顾云舟捉住她手腕,捏了捏,轻轻松开。 “嗯。我先回家等你。” 林挽枝满怀期待,冲他笑,嘴角梨涡,像两朵鲜开的小花。 她要回家了,天子还系之清白,她要回去收拾庭院和卧房,换鲜亮的衣裳,系之的身体需要调养,药膳也要预备…… “记得姜大人。” “嗯。”林挽枝点头,“记牢了。” “那就好。” 顾云舟最后深看她,从发顶慢慢看到脚尖,转身开门。 天光乍现,盲不可视。 顾云舟伸手为林挽枝挡,林挽枝巧笑,齿白,肌肤粉透。 赵柔福与修行侣,还有两名御前侍卫候在门口。 含凉殿殿门大张,天子与王公朝臣俱在,此间动向,主殿一览无余。 天子降明旨,顾云舟应该随侍卫回掖庭,然而想到方才天子站在殿门口那一幕,他无法坐视挽挽独自走向天子,必须和挽挽同时出现在天子眼前。 他和挽挽,是夫妻。 “我去御前告退。” 这话说给挽挽听。 二人一道过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默许之。 赵柔福与修行侣随侍。 含凉殿中。 三张弓分赐三位亲王,殿中气氛热烈,独不见高阳长公主。 想来天子金口玉言,长公主殿下被当场送去广仁寺。 林挽枝稍稍松口气。 “罪臣顾云舟,拜见吾皇。”顾云舟端端跪下:“臣戴罪之身,即刻折返掖庭狱,听候发落。” “去罢。”天子支颐御座中。 顾云舟起身欲退。 李贞伫立殿中,亲见儿子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她,胸口犹压千斤巨石,想起儿媳方才不顾一切追去,免下儿子再次受辱,且天子已经明言从轻发落,心一横,她望向御座。 “启奏圣上。” 宗正寺少卿出列,躬身禀告:“眼下驸马凶礼中断,长公主府也需要管理,宗正寺不可一日无长官,微臣斗胆,恳请圣上恩准微臣出入掖庭,相关公务还需请示小顾大人。” 话音未尽,殿中鸦雀无闻。 不论是何情由,顾云舟举止失当,绝不能继续担任宗正寺卿,但当初乾纲独断、拔擢顾云舟的人,是太后殿下。 太后殿下自天子周岁登基就垂帘听政,她钦定的人选,大抵是动不得,故而少卿请旨,虽为公务,也几同于替所有人求天子一句话:您对小顾大人,从轻到何种地步? 每个人都放轻呼吸,等候天子明旨——准或是不准。 顾云舟也被架在原地,林挽枝在他身边,冷不丁感到空气粘稠,呼吸不易。 天子支颐未动。 “黄宪。” “是。”黄宪打个拂尘,往前一步,声如洪钟:“今晨,陛下与太后殿下已商议、并择定新任宗正寺卿人选。” 闻听此言,众臣低垂首,心下了然——到底丧庐丑闻太脏,宗室要脸面,如何能让一个玷污公主的臣子继续管理皇族,罢职理所应当。 只是小顾大人清誉受损、太师府眨眼丢了一个三品要职,也得疼上一疼。 转而,两寺官员又侧目三位亲王——国朝二百年,皇族事务历来由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自行管理,太后在二十年前改了这条政令,陆续让张家、顾家执掌宗正寺。三位亲王都是先帝所出,身份贵重,天子特招他们前来,莫非人选就在其中? 殿中寂寂悄悄,林挽枝隐约听出顾云舟官职被人顶替,下意识侧望——系之看起来好奇怪,那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吗? 他没有不高兴,那她也不用太担心吧,毕竟刚经历那样难堪的事,系之累了,正好休息一阵,以后也无须接触长公主殿下。 就当从未发生,那件事过去了。 林挽枝肌肤点点热,是方才系之为她穿衣所碰触,系之从前不会刻意回避接触,而今这般,她懂:系之修身洁行,不染一尘,不是那种轻浪浮薄的男人,他心里,还难受着吧。 回家,林挽枝只想带他回家,安安稳稳,陪他。 “陛下与太后殿下属意御史大夫——姜抱村兼任宗正寺卿一职。” 黄宪郑重宣唱。 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姜抱村。 姜抱村身着紫色官袍,满头花白,端端往殿中下拜——“老臣跪谢天恩。” 这一拜,无多余一字。 天子抬手,示意平身。 “谢吾皇恩典。”姜抱村慢腾腾站起来。 三位亲王顿时恍然——今日来一遭的赏赐,唯有玩物。宗正寺依旧不会还给卫氏皇族,皇族依旧要受外姓钳制,宗正寺卿顾云舟犯下的弥天大错,卫氏皇族也不能咬着不放。 而两寺官员敛容见证这简洁到极致的权职交割,心下亦是悚然。 姜抱村这些年没少骂积善宫,天子为事佛荒废政务,姜抱村更是恨得牙痒,吾皇与太后殿下给姜家送权柄,看来也是长公主逼得没法子了。 驸马之死本就蹊跷,长公主殿下与小顾大人玷污丧庐,更令姜家蒙羞,姜抱村是苦主,本就在道义上占据绝对高位,而今兼管皇族,更可以名正言顺查长公主、打顾家。 更有,姜驸马与长公主那桩赐婚,也属实不堪提及—— 十五年前,长公主殿下年华十三,去往越国联姻,结果半道同迎亲使睡到一张床,失了贞洁,被越国皇帝退回来。 太后殿下转头就赐婚,把怼天怼地怼佛陀的姜家指给长公主,想来太后殿下以为姜家奉儒法、家风严,能约束长公主,没想到公主婚后全不收敛,公主府蓄养面首没有五百也有三百,锁骨菩萨之名人尽皆知,累得姜家十五年来灰头土脸,一喷积善宫,就被戳脊梁骨。 憋了这么些年,又折了嫡长子,姜家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无法想象。 顾云舟不在乎。 不在乎官职被褫夺,顾家不缺一个宗正寺卿,他也懒得插手皇族事务,姜抱村接去这个位置,就更有资格也有义务管挽挽被扣留宫禁一事。 这一局,他什么都不争,只要挽挽平安回家。 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轻轻地,顾云舟垂在身侧的手臂移动,在宽袖遮掩下,他碰了碰身边的林挽枝。 无须言语,林挽枝立刻会意——那位就是姜驸马的父亲,无辜受累的姜大人。 提裙,吸气,她酝酿行大礼。 “皇上。” 李贞突然站出来,屈膝跪下肃拜。 顾云舟瞳孔猛地一颤,紫袍纹丝不动,鞋履无声转碾。 “皇上,臣妇有罪。”李贞跪得笔直,眼前挥之不去是儿子猩红怒视的眼睛。 是她送儿子心爱的女人入宫,她狠下心那样做是为了救儿子,而非让儿子恨她,当着儿子的面,她必须站出来。 “臣妇无能,教养无方,昨日林氏殿前失仪,是臣妇之过,恳请皇上责罚臣妇,放林氏离宫,臣妇必定严加训诫。” “通。” 闷闷一声响,李贞叩首。 林挽枝吸气到一半,提裙的手猛颤,心脏跳到嗓子眼——她殿前失仪,冒犯天子,婆母为她向天子请罪,婆母平时对她不冷也不热,原以为不太喜爱她,现在居然为她当众跪下叩头,婆母原来这样看重她…… 婆母。 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雾蒙蒙。 林挽枝快乐得晕眩,十七岁的小妻子,浸润爱与呵护,什么都藏不住,侧身仰望为她带来无边幸福的顾云舟,脸上开出花,身体因为喜悦而前倾,跃跃翘起了脚后跟。 她身后就是午时的日光,御座中,龙目因为支颐而倾斜——那个只会瑟缩发抖的小妇人,像被点亮一样,身染柔光,眼波流转,玉软花娇,一时,竟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到底藏了多少面。 欺君,没完了。 寂静旷旷殿宇中。 顾雍默默阖上眼。 顾云舟僵立,眼神都散了,没有接挽挽的笑颜。 御座上,元封帝暂舍那欺君之物,扫一眼李贞右腕玉镯——镂空雕花的纹路,正合一处可怜兮兮的殷红。 殷红浮于雪软,在眼前颤抖,两片蝴蝶一样的骨头,颤巍巍,翩跹于龙目,却扑入一袭紫袍。 慢慢地,龙袍窄袖中的右手抬起,指向站在殿门口、日光侵噬下的欺君之物。 “她?” 帝王笑,嗤笑:“她能失什么仪?” 君父宛似动怒,朝臣瞬间默默。 林挽枝快速转向,规规矩矩立正。 顾云舟瞳仁映着母亲的背影,缓缓,缓缓也合上眼睛。 天子笑意不减。 “倒是你们——顾云舟弑杀皇亲,你们送她来善后。” 像是在说什么荒唐可笑的事,天子嘴角压不下去,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让朕替你们决定顾云舟是否尚公主,交出顾云舟的妻子任凭处置,朕接下烫手山芋,不计较你们把烂摊子推进宫,也赏了顾云舟公平。” 天子漫不经心扫视李贞与顾雍:“现在你们顾家当众要人,何意?” 像是冷风呼啸而过,摧枯拉朽,那道高不可攀的太师府门楣,连同脸皮,被天子层层剥下,撕碎,碾成齑粉。 粉尘席卷,风暴残厉,径直刮向林挽枝,她鞋中的脚趾头前一刻还表面老实、实则欢快地扭扭舞蹈,此刻连同眼角眉梢的欢悦,骤然凝固,失温,结冰。 天子修行佛法,鲜少动怒,三王两寺、所有人死死压头,噤若寒蝉。 宗正寺少卿再也不敢出头试探,所有人都在脑中迅速将事情捋一遍—— 小顾大人出了那档子事,太师不出面,让小顾夫人出面顶。 小顾夫人张口就是“我来接你回家”,天真懵懂得令人发指,如何顶得住这种事,太师府送她入宫竟连始末缘由都不曾与她说清,哪有世家大族这样欺负新妇的。 太师府若不愿尚公主,就该主动与天子请罪;若愿意尚公主,也应自行处置小顾夫人——和离、休弃,甚至病故……太师府焉能一点肉不愿割,一点脏不沾手,尽数丢给天子? 天子亲政三年不理政,那是因为天子一心向佛,不理俗务,太师府如此行事,哪有半点人臣本分? 而今天子公允裁决,太师夫人又当众要人,合着好人他们当,还要含沙射影逼天子放人,简直活腻了! 小顾大人这事虽说棘手,可越污糟越要正面表态,太师府真是昏招频出,万不该拿脏事污天子眼睛。 且君父慈悲,又如何忍见太师府苛待新妇,留下小顾夫人,定然也是再三考量。 腹诽,是看不见的人心翻涌。 三位亲王,面上笑意一闪而逝。 李贞怔怔地,只觉得被一柄无形的刀剥皮剔骨,无地自容,说不出一字辩解。 顾雍太师之尊,本朝二百年首位在世加赐太师的人臣,须臾间脸面扫地。 预想中的天雷落地。 顾云舟不意外,只绝望——他从未想过母亲如此 糊涂,若当面要人有用,他自己不会要?从送挽挽入宫那一刻起,顾家就没有资格要人,方才让走不走,此刻触怒天子,让天子先一步坐实扣留挽挽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庇护,后果就是——纵然姜抱村有心营救挽挽,也师出无名。 绝望中,顾云舟缓缓,缓缓转过脸,想看看挽挽。 林挽枝立在他身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双眸瞠张,眼睫是死亡枯败的蝶翅,一眨不眨。 什、么、叫——交出顾云舟的妻子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 她,她,婆母,婆母不是让她进宫,进宫来接系之吗,婆母,婆母不是跪求,跪求天子放她回家吗,怎么,怎么会? 头,好晕,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看不清。 她没动,脑袋兀自摇晃,眼前出现系之的脸,他的唇瓣没有血色,快速开合——“挽挽你听我说——” 系之在说什么?她往前凑,侧耳听,听不见。 “小顾大人,请。” 御前侍卫一左一右,请顾云舟回掖庭狱。 顾云舟不走,挽挽需要他,他得解释,立刻解释。 可是御座边,黄宪打拂尘——“圣上起驾。” “恭送吾皇。”群臣躬身揖手。 殿门口必须清场,顾云舟看着被天子话语砸懵的挽挽,千言万语涌上喉咙。 天子前路安能挡? 他被侍卫粗暴带走。 “系之。” 林挽枝追,伸手抓。 赵柔福握住她手腕,拦腰扶定。 不动明王香先至,天子中道而来。 龙袍掠过身前,佛珠在日光下闪烁刺眼光线,倏忽一霎,林挽枝跪回安仁殿,龙袍袍角覆盖她手腕,耳畔惊现一道声音——“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她的处境?什么处境? 天子出殿门。 黄宪领內常侍、宫娥、侍卫齐上。 赵柔福扶上林挽枝,归入天子仪仗。 不,林挽枝挣扎,扒拉赵柔福。 系之在唤她,系之说的话她没听清楚,不能就这么走了,系之,系之在哪里? 举目四望,恍恍惚惚看不清楚,赵柔福紧紧将她搀扶。 修行侣的服制异于宫娥,身份也高,二人眼神示意,几名宫娥四面环来,免叫殿中朝臣瞧见。 朝臣目送天子起驾,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公然带走臣妻,无人置喙,因为顾家主动送她入宫,既然圣上选择留人,那么没有三个月,小顾夫人大抵是出不了宫门了。 三个月,确认高阳长公主没有因为那一夜荒唐留下隐忧,这件事才能真正了结。 仪仗行在日中,人影尽在脚下。 顾云舟被拦在仪仗外,眼睁睁看挽挽迷迷瞪瞪、魂不附体地被人带走。 林挽枝整个人虚脱无力,踉踉跄跄,全靠赵柔福支撑。 日光耀眼,脑中好像一汪水,水花飞溅,哗啦啦,安仁殿中,天子的声音反复响彻耳际。 “夫人遇人不淑,许是未修前世,赐留居天仙殿,祈福修行。” 遇人不淑。 仰头,日光无法直视,晒得脸痛,林挽枝双目如盲,没有系之为她遮挡,终于模模糊糊看清一些东西——阿翁和婆母让她入宫,说是接系之回家,实则是将她交给天子。 原因,原因当然就是那件她一直回避、不愿深思、刚刚被天子说破的事——尚公主。 长公主殿下和系之有过那样一夜,有可能嫁给系之。 系之自然是万般拒绝,绝对不会接受。 可若是长公主要定了他,天子又逼压,那么公主下嫁唯一的障碍,只有一个,一个人—— 她。 她是那个碍事的人。 猝不及防,林挽枝打个寒颤。 日挂中天,火伞高张,无边的冷意像冰冷潮水,无声无息没过脚踝,湮至腰腹,翻涌暴涨,将她拖入深处,彻底吞没。 冰凉指尖压在赵柔福手背上,压她一起颤抖。 冷潮入骨,钻心。 原来虎狼药确乎不能令所有人失智。 原来关她在天仙殿是为给长公主腾位子。 阿翁和婆母的意图天子第一天就看穿,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理,而她一句都没听懂。 透过仪仗人墙,林挽枝凄惶的眼睛看不到天子。 她从来也没有看到、看清过天子,天子是金龙与佛珠,天子随时可以拆散她和系之,将她关在天仙殿,关到死。 她的命,她能不能回到系之身边,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跌跌撞撞,林挽枝看不清路。 分道—— 天子往安仁殿。 林挽枝往天仙殿。 四层红楼,岿然。 两道朱门,洞开。 林挽枝恍恍惚惚,被赵柔福安置到床边为皇后预备的蒲团,瞳仁久久未能聚焦。 未几,两名修行侣来到西配殿。 奉天子口谕——她们从尚衣局取来为皇后提前制作的常服。 “请小顾夫人沐浴,更衣。” —— 掖庭狱。 顾雍来见顾云舟。 顾云舟撕下一片中衣袖布,咬破手指,凭记忆,用血画出赵柔福腰间那一枚金刚铃。 铃柄如枯瘦五爪并拢,那东西雕刻佛头,却没有佛气,顾云舟一眼记住,鲜血作画,更显狰狞。 “父亲大人,请务必查实,这东西是何来历。” “事到如今,你就只惦记一个女人。”顾雍不接,“你选她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顾家是顾家,我从未忘记自己是顾家的儿子。” 顾云舟将血画塞入父亲手中:“但她是我的,无可取代。” 10. 勾引。 西配殿不设窗。 酥油莲花灯燃烧,不舍昼夜。 柏木浴桶调香,试水温。 皇后的常服,从内而外——小衣、中单、罗襦长裙,搭挂衣桁横梁。 准备停当,该遵旨沐浴了。 未时初刻,并非常规沐浴时间,但天子降旨,修行侣照办,目光齐齐落向林挽枝。 蒲团中的小顾夫人,人魂分离,此时唤她,恐会丢了魂。 赵柔福站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眼前浮现内侍黄宪召她去甘露殿听旨—— “圣上有旨,小顾夫人暂居天仙殿,你带人去伺候。” “……请问黄公,该如何伺候?” “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喏。” 那么,该怎么伺候。 若是伺候莲妃。莲妃入定,绝不可惊扰。 然则小顾夫人非是莲妃,不可抗旨不尊。 赵柔福与四名修行侣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两名修行侣来搀扶。 “小顾夫人,该沐浴了。” 双臂被托,林挽枝被抽离蒲团,身不由主,视线游离,整个人轻飘飘被扶走。 擦身经过赵柔福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一丝不同于酥油的甜,低垂的视线触到赵柔福垂在袖口的半个手背——手背上一抹红,似被剜过,那手背好生眼熟,林挽枝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指甲边缘,血痂未干透。 那是……是刚才路上…… 有人一路搀扶她,一路用身体支撑她,她却反过来将人抓伤了? 林挽枝一瞬间神魂归位,扭头看回赵柔福的脸——“你的手,我,我抓的?” “伺候小顾夫人沐浴。” 赵柔福的目光只对修行侣。 林挽枝立刻被扶走,赵柔福的脸越来越远,手背悬垂,纹丝不动。 净室里充斥柏木与藏红花的香气,血腥味太稀薄,闻不到。 因为好像伤了人,心中慌乱,林挽枝软下来,配合修行侣。 没入浴桶,她像从洞中张望世界,意识到自己暂时出不去,试图问清楚她们是谁,这座天仙殿到底是什么地方,若也是用来关押人犯,离掖庭狱近不近,能不能…… 左顾右盼,几度张嘴,她尝试沟通,可修行侣目不别视,拒绝眼神交流,相互之间也不发一言。 沐浴,熏香。 水声是唯一喧哗。 林挽枝窝在躺椅,任由修行侣将她的青丝绻绻铺开,捧银笼烘干。 忽然间,药气突兀地冒出来,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 修行侣用象牙小药勺,挑紫玉膏于掌心,合掌用体温化开,轻轻涂于林挽枝左肩瘀伤,按摩。 左肩很暖,药气往身体里面钻,林挽枝脸色煞白,心脏狠狠梗住,旋即电闪雷鸣,如新春除旧的爆竹,轰然炸开——天子,看到了。 含凉殿的偏殿里,当着系之的面,天子看到她了。 看到了。 不,不要揉了,不需要。 她躲。 修行侣压住肩膀,上药。 林挽枝挣不脱。 挣不脱,她只能缩,两手两脚往心口靠,用尽所有力气抱紧自己。 修行侣按章行事——给要、挽发、梳妆、更衣。 再从净室出来,林挽枝踩一双云头锦履,鞋面堆叠石榴红高腰长裙,长裙是轻容纱的材质,绣小簇宝相纹,行动间如云卷云舒。上身包裹在一领天水碧短襦,袒领,清晰的颈部线条越过锁骨,蜿蜒向下,又快速攀升,饱满的夭桃上缘勒荷色细莲纹腰带,打一个简单的合欢结,余下飘带自然垂落,与泥金薄纱罗帔帛交织相衬。 青丝挽作高髻,金钗步摇,额心贴钿,桃枝不知所踪。 这已然不是太师府少夫人的装扮,林挽枝却无心思看一眼。 食案上,杯盘琳琅,摆放五色供养饭和三净素宴。 修行侣引她过去。 林挽枝坐在食案后面,眼睫不自然地抖动。 她不动筷,无人劝。 天仙殿过午不食,饿一日,明日她就会吃。 道理无须教,无人想同小顾夫人扯上任何关系,她们是莲妃的修行侣,为伺候皇后入宫,身后还有家族。 小顾夫人若是偶然被风吹来的一片树叶,那么就静待风将她吹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皇后终将入宫。 林挽枝恹恹枯坐,浴过热水,又烘发许久,她口中干渴,案上有竹荪莲子汤、桂花酸梅汤,她怔怔看着,目光穿过清淡热气,落到赵柔福左手背。 血痕还在。 “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林挽枝喃喃嗫嚅。 赵柔福不言语。 “对不起。” 林挽枝嘴角收了收,眼睫垂下来,捏筷子。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昨日到现在,她只听到两个指令—— “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小顾夫人,圣上召见。” 珍重。 一筷一筷,她喂自己,咀嚼,吞咽。 汤碗里,映照之前不曾留意的西配殿壁画——东西两侧,卷轴似地铺展,水浪云纹之间,莲花台与背光之间,画二十一尊女相,女相多头多臂,体色奇异,虽头戴佛冠,却不着法衣,只披丝帛、挂璎珞,不蔽体…… 不蔽体…… 偏殿那一幕,夹杂天仙殿的画面一闪而过。 林挽枝缩回视线,彻底吞不下食物。 不多时,修行侣撤走食案。 酥油莲花灯笔直燃烧。 林挽枝不知道坐了多久。 “皇上召见。” 赵柔福方出声,林挽枝浑身哆嗦。 “皇上召见。” 重复一声,赵柔福径直打开通向天仙殿的门。 林挽枝起身,每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头顶横梁,脚踩影子,石榴色的长裙忽然入目,泥金披帛垂在身侧,随脚步流光暗转,她顿在原地——这是谁?这是谁的衣裳?不对,不对,她还在为系之持斋,系之在狱中受苦,她不能穿红着绿,不可以。 窸窸窣窣,帘幕揭起,不动明王香骤然迫入,帘外斑斓壁画刺瞎双目。 左肩滚烫。 动不得。 不能动。 生平第一次,天子召见,林挽枝不想见。 可是天子捏着她和系之,一念可放他们团圆,一念可让他们永不相见。 不。 林挽枝抓石榴裙,抓紧了攥——不能退,她得去。舍下她的人是阿翁和婆母,不是系之。系之从未不要她,在轩阁服下奠酒那样难受的时候还催她装病离宫,是她自己不听话。 天子责怪阿翁和婆母,可是也说她没有殿前失仪。 天子还了系之清白,就不会拆散他们,否则露台上也不会恩准她去照顾,至于偏殿,偏殿是意外……她本就不该在宫中宽衣解带,天子怎能预料……药膏……药膏是天子慈悲为怀……天子是圣僧……是君父…… 对,就是这样,不可胡乱揣测天子。 无论阿翁和婆母怎么想,她进宫就是来接系之,不能退,她可以。 翻跃门槛,林挽枝再入天仙殿。 蒲团上,元封帝结跏趺坐。 穹顶圆形天窗开启。 长明灯与天光壁画交辉。 帝王龙目半张,眼睫如幕。 昨日爬上蒲团,大言不惭为夫减妆持斋的小妇人,此刻原形毕露,正娇娇妖妖地来。 持斋。简素。 他不许,她就素不成。 石榴裙与天水碧,他要她艳。 袒领帔帛,他要她摇曳。 既是魔障,就该自觉现出原形,显现资粮当有之姿态,接受降伏。 日间的虎狼药丝撼不动天子分毫,今夜正好降魔,圆满悉地。 天子未曾忘记——明日初八吉日,宜放顾家马车离宫。 永州龙兴寺,还需顾云舟前去营建。 蹑足屏息,林挽枝从暗门走向殿中,三十步,她停留虎皮外,像昨日赵柔福来接她那样,不敢再进。 双膝往下:“臣妇——” “过来。” 天子未睁眼,“跪到朕面前来。” 声波砸入耳膜,涟漪层层荡开,林挽枝慌不择路踏上虎皮,进入马头金刚橛圈禁的结界。 跪到天子面前。 她提着石榴裙小心翼翼接近,最终跪到昨夜同一个位置——距离蒲团一臂远,虎皮腹部唯一一片雪白处。 两肘平放虎皮,她毕恭毕敬跪拜:“臣妇——” 叮铃一声轻响,一如昨夜。 林挽枝迅速记起——天子即将入定,应该噤声。 元封帝取法器。 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入定,发心。 观想一切万法。 种子字爆炸,胜乐金刚怀抱金刚亥母,悬浮虚空。 天子左手轻震,金刚铃响。 铃音空渺幽远,浮荡天宇,忽远忽近,林挽枝身在其间,如被丝丝缕缕的声线牵引,杂念与恐惧尽消,神思再度倾向蒲团。 召请,融入。 天子在观修幻境中怀抱金刚亥母。 五佛灌顶,轮脉亮起。 佛父拥莲妃。 金刚入莲宫。 如血如火的莲妃,细腰婀娜,双腿盘于元封帝腰间,丝帛飘飞,璎珞摇晃,拙火沿气脉上升。 上升,脐轮——心轮——喉轮——顶轮—— 一条清晰的气脉通道,元封帝在幻境中注视莲妃将他的拙火转化,循着视线上移,就在明点升到喉轮那一霎,莲妃眉心第三眼闭合,嘴角獠牙消失,凭空生出一张曲线玲珑的脸,睫毛卷翘,酒窝甜美,仰脖吐息,肌肤冰凉,攀缠佛父,如痴如醉地耸,后背两片蝶骨不断刮蹭持握法器的手臂。 她又钻进来,勾引他。 元封帝不意外,含铃,直视魔障,催送拙火。 金刚入莲台,莲台纳金刚,九曲回环,一贯一陷。 金刚铃一丝不响,大欲即大空,佛父定力纹丝不动。 突然间,莲妃左肩裂开,成千上万只血蝴蝶窜出,飞向虚空。 虚空中,万千蝴蝶汇聚一处,迅速聚合出确凿无疑的轮廓—— 一轮月,卧在那莹白小衣圆 润隆起的月,血月。 血月冲天而起,凌空万丈,遮天蔽日。 虚空被侵蚀。 她不止标记莲妃,还留下自己的印记。 元封帝怒,周身橙红色火焰腾烧,金刚铃爆响如雷。 林挽枝匍匐趴卧,几欲聋。 虚空中,铃声震裂血月,震碎血蝴蝶,残翅飘满空间,被佛父火焰焚烧殆尽。 莲妃容颜恢复如初,三目獠牙血口,明点沿气脉上升,化为甘露,回向佛父。 甘露灌顶,持丹不漏。 修行圆满。 降伏魔障,她已经没用了。 天子缓缓睁眼,放下法器。 林挽枝蒲柳软伏,犹在颤,嗬嗬喘。 铃音只有一响,可她倒伏虎皮如被掩埋,那声响在她体内百转千回地扫,雷霆万钧地震,好像已经破开她肌肤,在深处抚摸撞击千万遍。 明明她只是跪在这里…… 林挽枝惊惶又困惑,不知为何,下意识又看自己衣衫—— 她看,天子亦垂目,循着她视线,凝她所凝视,检她所检视。 弱骨薄肌,丰嫩娇润,细处细,软处软,她将自己勒出好形状,勒得曼妙,而后—— 而后又引导他欣赏她的身体。 天子嘴角微起,一簇拙火在脐轮深处辟剥点燃。 这个小妇人。 当真胆大包天。 魔障不死,卷土重来。 天子轻嘲似笑。 笑声落入林挽枝耳中,惊觉天子已经出定,而她是奉召而来。 迅速跪正,以额贴手背,她规矩请安:“臣妇,臣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吾皇。” 元封帝玩味地垂睇,左掌搭于腿,佛珠莹莹有光,背云观音悠悠转向林挽枝。 “何为汝之皇?” 什么? 什么汝之皇? 林挽枝头皮发麻。 她的皇……? “不,不,不是,不是臣妇的……皇。” 额角鼻尖渗汗,脑筋疯转,埋入虎皮的掌心湿透,林挽枝搜肠刮肚,“臣妇失言,请皇上降罪。” “喔。”天子仿似了然:“朕非是汝皇。” 啊? 林挽枝愣了一下——她答了这么个要杀头的意思吗? 仓惶间大汗淋漓,她举头猛摇,语无伦次——“不不不,皇上是,是……是臣妇的……皇……上。” “唔,又是了。” 元封帝凝视两息,起身走下蒲团。 “现在,恭送你的皇。” 虎皮上龙行无声。 林挽枝随他行动转向,跪送,掌心在虎皮留下片片湿痕。 她应该说“恭送吾皇”,可是吞吞吐吐,吐出不出来,眼看天子步出虎皮,并未追究她不懂规矩,松口气的同时想起天子召她,还未曾说是何事—— 难道因为她犯蠢说错话,天子恼了? “皇上!”林挽枝突然冲口——“请皇上留步,臣妇……” 天子驻足。 “臣妇,臣妇……” 句不成句,原就是冲动唤人,林挽枝说不出。 天子再次走远。 “皇上!”林挽枝仰望天子背影,鼓起勇气问:“臣妇,臣妇如何才能出宫,回家?” 天子不答,越行越远。 推开东配殿暗门,光影乍现,消失。 林挽枝额间的花钿,亮了又暗。 虎皮柔软,被她的汗揪成一簇一簇,她冷得发抖,四围壁画与佛像轰然逼来,不动明王香暴虐,她想她至少可以逃回西配殿,撑地起来的一霎,目光不小心扫到供桌后的巨型佛像—— 佛像与女体。 女体缠挂佛身。 那禁忌交触的所在,悬着两粒…… 一瞬间天旋地转,林挽枝哆哆嗦嗦摸垂髻——触到冰凉珠翠。 桃枝呢? “系之呢?” “系之你在哪里?” 手忙,脚乱,心慌,胆颤,脚步颠倒,林挽枝原地打转,金簪步摇无声坠虎皮——桃枝没了,不见了,找不到。 青丝泄地,一个不小心,帔帛平地扯绊,人仰马翻之际——穹顶坛城、双修壁画,白骨与火焰四面八方逼来,林挽枝从虎皮爬起来,仓皇逃窜。 —— 黄宪迎驾。 暗门开合一霎,小顾夫人依旧衣衫完整,吾帝也未吩咐备水。 甚好。黄宪弓腰,一切如常。 护法僧连开两道门。 天已黒尽,明月高悬。 天子离殿,上龙辇,取下佛珠,一粒一粒,捻。 仪仗行去天子寝宫——甘露殿。 天子沐浴更衣,一支桃枝把玩在指尖。 “皇上。”黄宪侍立一旁,小心翼翼提醒:“明日初八,上师将回宫护持修行。” 元封帝松手,桃枝漂浮浴汤表面,淘气地玩弄水波。 “姜学语的哀罂,明日送到天仙殿去。” “皇上!” “嗯?” 天子侧目。 “喏。” 黄宪低头。 11.小枝。 弘文馆。 主校正图书、教授生徒、参议礼制。 馆主为弘文馆大学士,由门下侍中兼任。 其下设直学士等官职,均在六品往下。 大梁律:天子悯恤臣子,于各司公署廊下御赐午膳。 弘文馆官员无须早朝,公务也不甚繁重,故而不在天子赐食之列,清水衙门,也无外官攀结,御史台不大关注。 然,帝国崇佛,天子在弘文馆辟译经院,特加恩典,是以弘文馆午间也在廊下设一顿素斋——皇恩浩荡,加餐饭。 屋檐下,林濑声身穿青色粗绸圆领袍,头戴乌幞头,腰系素革带,系着九品校书郎的铜鱼袋,快速吃完午饭,告别同僚。 绕过廊庑,他往弘文馆深处去,走向银杏树后的月洞门,门额嵌一块朴素匾额,錾刻天子御笔——译经院。 飞白书体,笔意飘逸,配青瓦白墙,飘一缕若有若无的旃檀香。 林濑声整理官服,质地虽简,却也打理得干净挺括,端端踱方步,步入译场。 前夜亲家传话——「女儿入宫接女婿,失仪于殿前,不止本人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还连累了女婿。」 而今两夜已过,女儿还未出宫,女婿又被夺官系狱,林濑声坐不住,思前想后,却是走投无路,无奈来求见宝志禅师。 天子自幼修行佛法,帝都设译经院、印经院多处,唯弘文馆这一处规格最高——宝志禅师主持译经弘法,也时常出入宫掖,与天子往来密切,是林濑声所能接触到、唯一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人。 同在弘文馆,打过几回照面,交集微弱,并无情分,但为了女儿,林濑声只能硬着头皮来求。 宝志禅师正于五观堂用斋。 林濑声候在门外,仰望宫城,恍惚忆起两年前,小枝十五岁—— 京城米贵,居来不易,为贴补家用,小枝偶尔会在午歇时分借口送汤药,来弘文馆逗留,偷偷翻看一些坊间寻不见的的孤本,回家记下,货与印书铺。 那日晌午,小枝正捧《莺莺传》边看边落泪,被偶然来此的顾云舟抓包。 ——“污湿天子藏书,大胆。” ——“对不起……我没忍住。” 小枝泪眼婆娑跪在顾云舟面前,顾云舟拉她起来,而后纠缠一年多,终将小枝娶走。 若无那场相遇,小枝现在……现在说不准还在身边,在公廨里挑书,捧读,默写,换几两碎银回家。 视线,徐徐转向公廨,林濑声感到深深的不由主——去年留不住小枝,眼下救不了小枝,只一句枉为人父。 待禅师出门,他迎上去,双手合十——“大师。” “林施主。”宝志禅师未披袈裟,只穿一件橡子壳熬煮而成的青灰色僧衣,合十回礼间,微露头顶十二个戒疤。 “阿弥陀佛,林施主何事见教。” “下官惭愧。” 左右有人,林濑声面露难色。 “前日一场雨水,冲坏了后院苗圃,翻出许多蚯蚓,引鸟雀来啄。”宝志禅师展臂相邀——“不知林施主是否得闲,与贫僧前去扫除。” “下官幸甚。” 林濑声颔首跟随。 堂内译经众面露疑惑,禅师左右的小沙弥留驻原地,并不同去。 苗圃是一方茶园,确有雨后之零败。 林濑声取扫帚,清扫石板泥泞与落叶。 宝志禅师捉蚯蚓,一条一条放回泥土,挖泥覆盖。 “大师见谅,”林濑声一边拂扫,一边低低转述近日事端:“前宗正寺卿小顾大人因事羁掖庭狱,小女奉召入宫,不甚失仪殿中,触怒天子,被扣留宫中思过。养不教父子过,下官之罪当数倍于小女,只苦于求告无门,故才腆颜来求,恳请大师入宫探探天子口风。” “天子慈悲为怀,行深殊妙,留下令爱当是令爱造化使然。”宝志禅师语声和润。 他僧衣堕泥,双手沾满泥污,芒鞋?也陷在泥污,捉一只蚯蚓在手,抬头照见林濑声忧不离苦,微微一笑:“若林施主实在忧心不过,贫僧明日请旨入宫,正好呈《大乘顶王经》御览。” 林濑声一听,心神振奋——天子得经书,必定欢喜,此前还有大赦天下之举。 大师慈悲,有襄助之意,他感激涕零跪下——“下官——” “阿弥陀佛。”宝志禅师扔一把扫帚,精准垫他膝下,“我佛慈悲,林施主不必如此。” 膝盖落入扫帚,细黄金棍捆绑成扎,林濑声痛一霎,也松口气,跪正了双手再度合十:“大师此恩,没齿难忘。红尘俗事,本不应劳烦大师,只是听闻小女被拘天仙殿,听起来似乎关涉道门,惟恐与先帝有关,下官实在放心不——” “天仙殿。”宝志禅师声压骤低,双目迥然,手中活蚯蚓蠕动几下,掉落。 “天子留令爱于天仙殿?” “……正……是。”林濑声对上禅师微眯的眼,莫名心慌。 “那这件事,林施主就当从未听过。” “也莫要再找旁人问。” 宝志禅师语气低沉,从泥地起身,压得芒鞋下陷,再次谆谆告诫:“林施主只需记得,天子修行多年,慈悲为怀。” 说罢禅师径直离去,徒留林濑声跪在一把细棍。 硬碰硬,膝盖生疼,心底不好的预感晕开——大师何故突然变卦?难道天仙殿……当真与先帝有关? 先帝沉迷丹药,还命先太子一起服食,二十二年前双双暴毙在宫娥身上。 此一桩丑闻,外人不知,史籍讳之,可再怎么隐晦,甚至张太后为先帝谥号隐帝,史官史笔总还留有蛛丝马迹。 天子为何将小枝送入天仙殿? ……小枝到底卷入何种事端? 她撑得住吗。 林濑声跪不住,缓缓站起,膝盖骨与官服,印痕深深。 重新拿起扫帚,清扫泥泞,捡蚯蚓。 实在不行……林濑声把心横过来——若再等两天小枝还没音讯,就去御史台求姜大人。 姜大人与顾家交恶十几年,兴许也不待见林家,不肯出手相助,但小枝无辜…… 向顾家政敌求助,得罪顾家……可是太师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她救女儿? 林濑声几乎打定主意,眼前却又浮现宝志禅师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大师是天子近前的人,不能不听。 泥泞扫入篱笆,林濑声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双手攥得扫帚嘎吱叫唤。 —— 宝志禅师一身泥污折返,回净室清洗。 “师父,”小沙弥竖单掌于胸前:“顾太师前来拜会。” “请太师稍候。” 宝志禅师净手更衣,方邀顾雍入禅室。 寒暄几句,顾雍展开顾云舟以指尖血所画的金刚铃——“不知此物是何名目,请大师赐教。” 宝志禅师淡看一眼,悠悠目光穿墙裂云,遥向禁庭。 —— 天仙殿。 上师桑布嘉措回宫。 初八上弦月,能量上升,宜修行。 一应准备自午时起。 桑布嘉措肃立殿中,头戴五佛冠,内穿赤色法衣、下围棕黄黑三色条纹虎皮裙,外罩深红披风。 披风之外,配六骨饰——骨冠、骨璎珞、骨耳坠、骨臂钏、骨腕镯、骨裙。 一只银色颅碗,嵌满红绿宝石,桑布嘉措托于掌心,以示看淡生死、去除我执。 视线逡巡,天仙殿法坛与二月二十五——佛父上次修行时,别无二致,除了——莲台侧畔,放置金刚铃与金刚杵的小几上,多出一坛哀罂、一只酒尊。 梵音与不动明王香环绕,虎皮与结界之外,高颧骨下,桑布嘉措黑褐色的瞳仁西转。 单眼皮裂口小,两簇幽邃目光穿过白骨交.媾的尸陀林主,看向盘踞西配殿那名俗世女。 佛父观修五载,莲妃入宫在即,西配殿住俗世女……法坛染污。 未经灌顶,私下与俗世女双运……无论观修抑或实修,皆属破戒。 佛父是天子,天子是西域诸国共尊的法王,法驾所临,诸邪退散。 一墙之隔,桑布嘉措结繁复法印,镇压邪魔。 天仙殿帘幕与四壁之间,四名仪轨僧手持金刚铃与法鼓,面壁而坐,持诵经文,净化法坛。 正殿外的四面斗室中,护法僧结跏趺,横置铁棒,护持法坛。 坛城已备,佛父若有相应,可随时前来修行。 —— 隔壁西配殿中,四名修行侣坐蒲团。 初八是修行正日,此间乃莲妃更换法衣之圣所,她们亦要诵经观想、遵仪轨。 赵柔福立在床榻前,金刚铃坠角悬在侧腰,左手背血迹斑斑。 低垂目——床上的小顾夫人额角隐约泛青。 “咚咚。” 赵柔福耳畔似响,仿佛又看见小顾夫人昨夜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像掉了头也失去方向的小蚂蚁,裹缠帘幕中,脱不得身,反复撞墙,一路从右壁撞过暗门、撞向左壁,她们听到动静开门追去——小顾夫人当场晕厥倒地,浑身滚烫,一夜烧到现在。 天仙殿乃禁地,太医不得入。 天子旨意,小顾夫人居西配殿,不得出。 她们只能将人抬上床,更换寝衣、喂水、喂药、擦身…… 床榻右侧靠墙位置,衣桁横梁层层叠叠——俱是这一夜换下的寝衣、被褥。 饶是如此,小顾夫人此刻依旧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沙哑的嗓音唤了整整一夜,不停歇——“……系之……系之……” 酥油莲花灯兀自燃烧,花瓣一片一片融化。 未时将至,法螺法鼓声声在耳,上师已经回宫,料想天子今日应当不会召见,小顾夫人或可得一息安养。 倾一碗水,化一粒甘露丸,赵柔福再次躬身床沿,用银勺撬开林挽枝齿关,些些许许地喂水。 赵柔福本是官眷贵女,后宅里娇养的千金小姐,不擅照顾人,一整夜下来左手背伤口反复撕裂,结痂脱落,鲜血一股一股,不停。 喂完水,碗刚放下,正殿金刚铃骤响——是召唤莲妃的法旨。 召唤莲妃。</ p>她回看昏迷中的小顾夫人,眼睫慢慢落下,提起——莲妃尚未入宫,金刚铃在召谁。 召她? 纵使上师回宫,也无力阻止天子召她? 赵柔福沉默两息,踏矮阶,伸手拍那滚烫肩膀——“小顾夫人,醒醒。” “醒醒。” 稍稍加力。 “快醒醒。” 加大力度。 林挽枝迷迷糊糊,被肩胛刺痛唤醒,眼皮和头皮布满天仙殿残影,还没睁眼先挣扎,手脚并用往床角缩—— “皇上召见。” 冷冰冰四个字打上脸,震响耳膜,天仙殿的佛像壁画如天崩压来,她艰难睁开眼睛,认出眼前是女子。 “皇——” 嘴巴无意识重复,试图帮脑子弄清楚状况,可是气流摩擦,喉咙莫名痛,“皇”字更是莫名烫嘴,林挽枝本能地哑巴,身体不能动弹,昨日撞坏的脑袋开始疼,密密麻麻似细针反复穿刺太阳穴两侧。 赵柔福唤来修行侣,七手八脚,为她更衣梳妆。 湿漉漉的发丝无须涂油,惨白的小脸省却抹粉,只是汗水涔涔,贴不上花钿。 那便不贴。 林挽枝发着烧,迷迷瞪瞪,任其施为,直到暗门推开,不动明王香袭来,一瞬间骨冷欲裂,她清醒到底,魂不附体往回缩。 桑布嘉措隔帘看到这一幕,只觉荒唐——坛城圣地,岂同儿戏! 他正观想佛父为胜乐金刚本尊,结法印加持、以自身修为灌顶,如常运金刚铃召请莲妃与佛父双修,他请的是智慧空行母——是金刚亥母,西配殿却开门推来那名俗世女。 这是何等闹剧? 佛父竟是要当他面破戒到底? 帘幕与暗门之间。 林挽枝喘不上气,摇摇欲坠,要死在这里。 两条手臂压制她双肩,赵柔福倾身附耳,一字一顿:“为了小顾大人,还请珍重。” 系之。 林挽枝的脑子一瞬清明,左手掐右手,竭力找回对身体的感知。 为了系之。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站稳。 双肩压力转瞬消散,暗门缓缓合拢,酥油脂香消失,白骨尸陀林主的飘帛垂下、悬挂眼前。 恍恍惚惚,林挽枝的目光被飘帛攫住,指引朝上——散发璀璨荧光的两具白骨,仿佛在天空舞蹈,不,原来不是舞蹈,是那种姿势,璎珞与飘帛栩栩动起来,随那动作摇曳,那样剧烈热浪,仿佛随时掉下一块骨头,要将她砸碎。 察觉视线又开始模糊,林挽枝用力敲自己脑门——天子召见,见,她得见,见了才有可能回家,回到系之身边。 她能做到。 必须能。 钻出帘幕,天子依旧结跏趺、坐蒲团,黄袍团龙,如如不动。 天仙殿格局有变——虎皮南面,多厚厚一重帘幕,看不清后面藏着什么。 林挽枝本能地想深探,怕会突然钻出来什么,这鬼地方钻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念头一出,她又砸自己脑袋——天子修行地,不是鬼地方,不能这样想,要掉脑袋,脑袋没了就见不到系之了。 天子在上,请安为先,低下头,收敛目光,怯怯弱弱,凌乱脚步向蒲团。 帔帛拂地,步摇轻晃,林挽枝尽力稳住自己,放轻放慢动作。 可是她头疼,腿软,体内还有一团热气找不到出口,横冲直撞,四处纵火,她通通忍下,心想最差——最差不过天子出定之后留她一人在此,受点惊吓而已,不会有损伤,天子是圣僧君父,从未伤她分毫,不怕。 不怕,她慢慢走近,踏上虎皮,无须天子吩咐,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依旧跪到虎皮腹部那一丛白、距离天子一臂的位置。 天子业已入定,不能惊扰。 林挽枝跪正,双手合十,自觉在心里诵“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阖眼一霎,眼睫不经意扫到一抹冷瓷白,眼皮霎时弹开——那是——那是姜驸马的——姜驸马的—— 林挽枝浑身恶寒,魂飞魄散,体内那股浑浊热气,眨眼消散。 蒲团上,天子龙目启张,两粒悬珠,翙翙飞出,如天垂地,俯视跪入结界的小妇人。 她今日,比前两次烫,桃香也更放肆,可是因为觐见她的皇? 看到姜学语的奠酒,还送丝丝缕缕的热气来缠,她确是懂得勾引。 也罢。 修行正日,且让魔障彻底现出原形,放肆魅惑。 大乐即大空,双运过后,修行完满,可放她出宫。 “夫人自倾一尊,饮下。” “不!” 林挽枝脱口而出——系之灼热的吐息喷洒耳垂与颈窝。 她知道哀罂里盛放什么,饮下去又意味着什么,她不饮,绝不! 天子到底在做什么?林挽枝惊慌的目光失控朝上,第一次掠过团龙,触到领口往上两寸——天子凌厉凸起的喉结。 真龙天子……也有喉结? “哼”——喉结动。 天子轻笑——“你若胜过顾云舟,朕放你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