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1. 笔落惊风雨(壹) 四月廿六,巳时。 平日这个时辰,沽文馆本该是人声鼎沸。坊市笔们进进出出,或抱着一摞新拓的影像疾走,或围在一起争论某个传闻的真伪。总之各司其职,沸沸扬扬。 然而今日,馆内却冷清得近乎萧索。 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前只有寥寥几个当值的低级书吏在埋头整理旧档,动作慢吞吞的。采风台京畿办那一长溜柏木桌案大多空着,几台特制诗牌也暗着屏,无人使用。通往右侧词客场地的朱门更是紧闭,连平日里那些高谈阔论的清音也听不见了。 原因很简单——王维的画展。 圣人亲临,百官云集,万国来使,还有那传说中的“九霄霓”秘彩浴火显形……这等十年难遇的盛事,吸走了长安城所有的目光与话题。 寻常百姓虽不能亲入宫苑,却也早早挤到了曲江边那几面巨大的公共画屏下,等待着水月戏的实时转拓,此刻谁还有闲心来沽文馆打听些街谈巷议?就连馆内本就不多的几位坊市笔,但凡有点门路能挤进画展外围的也都想方设法去了。剩下的,要么是实在轮值走不开,要么是自觉去了也挤不到好位置,拓不到好影像,索性懒怠动弹,等着看宫里传回的水月戏回溯。 馆内最深处的考核间里只剩下一个负责今日坊市笔资格考核的郑主事。这个年约四旬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布直裰,此刻正歪在唯一一张酸枝木圈椅里,一条腿曲起搭在椅扶手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浓茶,脸上写满了不耐。 他今日天不亮就被拎来当值,本就一肚子起床气。原想着画展这等大事,来参加考核的愣头青定然不多,自己还不如偷偷溜去看画。谁知韦馆主军令如山,要他务必安坐于此。现在想想,真是时运不济。 正当郑主事眯着眼,盘算着找人替补的说辞时,考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侧身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郑主事撩起眼皮,斜乜了一眼。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略显清瘦,一身灰布长衫干净利索,头发用同色布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他背着个青布包,步履平稳,走到屋子中央,对着郑主事的方向端正地长揖一礼。 “学生元结,字次山,应今日坊市笔资格考核而来,见过郑主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郑主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将紫砂壶往旁边小几上一顿,上下打量了元结几眼。见其衣着寒素,目光坦然,心中先有了三分轻视——又是个穷酸书生,自负文采,想靠耍笔杆子混口饭吃。 “就你一个?”郑主事拉长了调子,懒洋洋的。 “是。” “画展那么热闹,别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那儿钻,你倒有闲心跑来考这个?” 元结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揖礼的姿势,温声道:“画展盛事,自有贤达高士品评记录。学生志在坊市笔,自当恪守本分,前来应考。” “哟,还挺会说话。”郑主事嗤笑一声,不再废话,用下巴点了点面前桌案上放着的一个半新不旧的青竹筒。 “规矩知道吧?抽一根,题目在上头。今日下值前,把东西交回来。文章好坏,影像虚实,老夫说了算。”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是,学生明白。”元结上前两步,走到桌案前。 竹筒里稀疏地插着十来根颜色泛旧的竹签,他伸出手,拈住了靠近筒边的一根,轻轻抽了出来。 竹签上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长安市井,所爱何花? 元结捏着竹签,一时有些愣神。 这……便是今日的考核题目? 这与元结想象中的“坊市笔”相去甚远,他想象中的坊市笔当是行走于市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录民生百态,传递信息,甚至如同他之前所做的那样,在关键时刻发出声音,维护正道。 这才是“笔”的意义,是记录者的责任。 可眼下这题目……简直像是闺阁小姐们闲来无事的消遣,于民生大道何益? 元结到底还是年轻,他抬起头,看向重新端起茶壶的郑主事,直言心中疑惑: “郑主事,学生有一事不明。坊市笔之责在于采录市井实情,传递四方消息。此题‘长安市井所爱何花’,似乎……与坊市笔本职关联不大,亦难以核查论断。不知此题深意何在?还望主事点拨。” 郑主事正撮着嘴吹开茶沫,闻言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深意?题目就是题目,要什么深意?让你抽着什么就是什么!爱考就考,不爱考,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考核间的门,意思再明白不过。 元结胸口一堵,一股火气猛地窜起。 考官漠不关心,考题滑稽可笑,他真想直接将竹签扔回筒里转身就走。这算什么考核?这主事又算什么考官?沽文馆若都是这般人物主事,这坊市笔,不考也罢!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声音便在他脑中响起:考科钱。为了凑齐那笔叩开沽文馆大门的考科钱,他节衣缩食了多久?若就此负气离去,钱便打了水漂。 更重要的是,若就此离去,失去的还有发声的机会。没有正式的身份,他元次山的声音在这长安城里便如同风中絮、水中萍,轻易便可被抹去。【天枢台敬告】的事还会重演,乃至变本加厉。 他要留下来,他需要这个身份,哪怕起点如此不堪,哪怕题目如此荒谬。 先考上,只要有了这个身份,他想调查什么想写什么,未必就一定要被这区区一个“所爱何花”的题目限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到此处,胸中那口火气缓缓压下。他松开了捏紧竹签的手指,对着已然不耐烦地开始抖腿的郑主事再次躬身一礼: “学生明白了,这便去调查。下值前,定当交回文稿。” 郑主事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快去快去,莫在此聒噪。” 元结不再多言,将竹签小心放回筒中,转身推开考核间的门,走了出去。 长安市井,所爱何花? 好,他便去看看,这煌煌帝都,熙攘市井,爱的究竟是哪种“花”。 出了沽文馆,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元结定了定神。 坊市笔的装备,他早已从“老葫芦”等前辈那里打听清楚,也私下里置办齐了。 他从青布包袱里掏出一支普通的狼毫小楷笔,学着那些老坊市笔的样子,将笔杆往右耳后一别。又取出一叠用线粗略装订过的素纸手札,大约二三十页,插在左前襟内袋里,露出半截。想了想,又摸出那枚被他视若珍宝的诗牌,也塞进前襟。 低头看看自己,灰布袍,别着笔,插着纸。虽无正式坊市笔的腰牌,倒也初具几分“跑街”的模样了。只是这身行头太过寒素,与那些油滑精干的资深坊市笔相比还差得远。 题目是“长安市井,所爱何花”。要调查这个,自然得去市井人多处。今日长安哪里人最多?自然是曲江池畔。画展的水月戏实时转拓,想必正通过池边那几面巨大的公共画屏引得万千百姓翘首围观,正是探问“所爱”的绝佳场所。 一念及此,元结精神一振,抬脚便想往南边的曲江方向去。 然而,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了。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渐高。文稿需在下值前交回。从此刻到日落,时间并不宽裕。曲江在长安城东南,而沽文馆所在的太平坊靠近皇城西侧。从城西到城东南,几乎要横穿整座巨大的长安城!他元结没有马,更雇不起车,全凭双脚,等走到曲江,怕是日头都已偏西,哪里还有时间细细访问,撰写文稿? 此路不通。 他蹙眉沉思,迅速改变了策略。去不了最热闹的曲江,那就退而求其次,去同样热闹的西市。 西市胡商云集,货品繁杂,三教九流混迹其中,更有“市井”气息。且西市距离太平坊不算太远,步行可及。 定了方向,元结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开步子朝着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西市那标志性的高大牌楼已然在望。然而,与元结预想中摩肩接踵的景象不同,今日的西市竟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冷清。 街道依旧宽阔,店铺依旧林立,各色招幌在风中轻轻飘动。但采买货物的人却稀稀落落,远不如往日密集。许多店家也无心吆喝,或倚着门框,或坐在柜台后,个个捧着自己的诗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幽蓝的屏面。脸上是兴奋、惊叹、好奇的神色,显然也在通过“水月戏”关注着宫中的画展盛况。 元结心中微沉,但既已到此,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他的“调查”。 他学着记忆中“老葫芦”与人搭话时的样子,整了整衣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走向离 他最近的一家胭脂水粉铺。 铺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低头看着诗牌,嘴角带笑。 “这位店家,叨扰了。”元结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谦和。 年轻妇人闻声抬头,见是个衣着寒酸的书生,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见他面容清秀,语气还算客气:“郎君要买胭脂?新到的‘芙蓉笑’,颜色最是鲜亮。” “呃,并非要买胭脂。”元结略感尴尬,但还是按着心中拟好的问题问道,“在下想请问店家,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花?” 妇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上下打量了元结一眼,眉头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喜欢的花?郎君不买胭脂,问这个作甚?去去去,没看正忙着呢么,莫要耽误我看画展!” 她没给元结解释的机会,挥了挥手把人赶开,又低头看向诗牌。 第一次碰壁,来得干脆利落。元结脸上微微发热,讪讪地退开两步。 不怕,这才第一家。 他又走向一个卖女子头面首饰的铺子,铺主是个约莫三十许的簪娘,眉目精明,手中正拿着一支新打的银簪对着光端详,余光瞥见元结靠近。 “小郎君,可是要为家中娘子或姊妹选支簪子?”簪娘未等元结开口就已热情地招呼起来,拿起那支银簪,“瞧瞧这新到的并蒂芙蓉纹簪,工艺没得说!这芙蓉花瓣儿打得俏,戴上别提多雅致了!送母亲,送妻子,都是极好的心意!” 她这份热情对元结来讲不是欢迎,更像是负累。他不得不打断对方的推销,再次抛出那个问题:“店家,在下并非要买簪子。是想请教,您个人……可有什么偏爱的花卉?” 簪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旋即又绽开,却明显淡了许多。她巧妙地将话题绕开:“哎哟,郎君这话问的……我们这市井中人,每日里忙生计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偏爱哪种花哟。” 她又将银簪往前递了递,目光在元结的衣袍上扫过,补充道:“您看这簪子,若是银的嫌贵,这边还有几支铜的,镶了琉璃,样子也俏丽,价格实惠。” 她避而不谈“花”,只一心推销簪子。 若非身负这荒唐的考核题目,元结或许真会停下来仔细看看那支镶琉璃的铜簪。母亲年节时,总该有件像样的首饰。可此刻,他只能按下这念头,见簪娘无意回答,道了声“打扰”,默默离开。 第二次碰壁,还带着被看穿囊中羞涩的难堪。 元结继续在西市里走着,寻找着下一个可能愿意回答他这“无聊”问题的人。 卖胡饼的老汉忙着揉面,头也不抬地嘟囔“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好花”;绸缎庄的伙计,正与相邻铺子的伙计议论画展上贵妃的衣裙颜色,对元结的询问报以怪异的眼神和一句“去去去,别碍事”; 蹲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乞丐,在元结递过半个胡饼并小心翼翼问出问题后,也只咧开缺牙的嘴嘿嘿一笑,含糊道:“花?老婆子当年头上一朵绢花,就是老汉我最爱的‘花’咯!”说罢,啃着胡饼,再不言语。 一次,两次,三次…… 元结一次次鼓起勇气,换着措辞,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可笑。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茫然、不耐、警惕、敷衍,以及毫不掩饰的“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的打量。 同样的可笑问题,每问一次,都让元结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一分,嘴唇因重复而有些发木。心底那份对“坊市笔”职责的期许与眼前这滑稽任务之间的落差也越发清晰,压得他喘不过气。 日头渐渐移过头顶,偏向西天。 午时已过。 元结蹲在西市边缘一处无人的墙角,背靠着冰凉的砖石,身心俱疲。腰间的水囊已空了一半,胡饼只啃了半个,食不知味。 他掏出怀中的札子,上面除了最初记下的“沽文馆出发,西市调查”等寥寥几字以及几条碰壁的记录,余下一片空白。 可交稿的时间并不会因为他的处处碰壁而停下来等他,难道……今日真要因为这荒谬的题目,因为这毫无意义的奔波而考核失败,白白浪费了那笔不菲的考科钱?难道他想象中那个可以仗笔直书、记录真实的“坊市笔”之路,还未及开始就已断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眼前空荡的街面。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桃树下,一道翠竹一般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2. 笔落惊风雨(贰) 桃树下,青衫书生的思绪还陷在方才的诗牌讯息上。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来回切换着私讯界面与长安坊市图引。 私讯界面顶端显示的名号是【郑广文】,底下数条讯息皆是路线指引。先是“自安兴坊北门出,东行过两个路口”,又是“见一槐树老井右转,直行至升道坊东南隅”,后面还附带着简易版的长安路线图。 可长安一百零八坊,坊墙高耸,街道纵横,对这个初来乍到的洛阳人而言简直如同迷宫。他按着指引走了半晌,抬头看坊名,似乎还在安兴坊附近打转,那棵作为标志的老槐树和井更是踪影全无。 “这长安的里坊道路,比洛阳的难认多了……”青年人低声抱怨了一句,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发髻。碰到那支温润的桃花簪,他动作停住了,把手放下,终究没忍心弄乱。 正自郁闷,忽听身侧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位郎君,请了。” 青年人闻声,从诗牌上抬起视线,略带警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开外,衣着朴素,干净利落。对方脸上挂着善意试探的笑容,正拱手向他行礼。 有意思的是这书生的装扮,右耳后斜插着一支毛笔,左前襟插着一叠素纸札子,腰间一边系着个半旧的皮水囊,另一边似乎还挂着个干粮袋。 这副形貌,再结合对方那明显在观察探询的眼神,青年人心中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也拱手还了一礼,用一口略带河洛口音的官话道:“不敢,阁下是……?” 他目光在对方耳后的笔和胸前的纸札上略微停留,直接问道:“观君耳后插笔,胸前存札,腰悬水囊干粮……在下冒昧,莫非阁下是坊市笔?” 这类角色,他在洛阳时没少见,个个精明干练,惯常拦街问询,名人轶事有之,时事政治有之。 元结没料到对方眼光如此锐利,不等自己自我介绍便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坦然承认:“郎君好眼力!在下元结,字次山。眼下还算不得正式的坊市笔,今日……正是来参加这坊市笔的入门考核。” “考核?”青年人眉梢微挑,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 元结叹了口气,将今日这荒谬的考核任务和盘托出:“正是,考核题目,是要访问长安市井三教九流,问他们……喜欢什么花。需得在下值前,将调查文稿交回沽文馆,否则不予录用。” 那青年眉头一挑,随口问道:“不知阁下可有收获?” 元结一拍巴掌,颇为无奈:“想来郎君你也瞧见了,今日满长安的人心思都在那宫里的王维画展上,谁有闲心理会我这等无关痛痒又莫名其妙的问题?从午前问到此刻,嘴皮磨破,碰壁无数,所得寥寥……眼看下值时辰将近,这文稿,怕是要交白卷了。” 他说得恳切,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沮丧。 青年人安静地听着,并未立刻插言,脸上并无讥诮或不悦。等元结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次山所虑,不无道理。市井之人忙于生计,寻常问及所好,若非切近,确难获详答。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立刻引来元结的满是希望的注视。 “某在洛阳时,也曾与当地三教九流有些来往。依某浅见,这‘所爱何花’,虽看似风雅闲事,却也并非全无踪迹可循。人心好尚,往往与身份、处境、希冀相关。长安与洛阳,虽规模有异,繁华不同,但市井百态,人心情理,大抵相通。” 元结闻言,豁然开朗,抱拳道:“愿闻其详!” 青年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西市略显冷清的街道,缓缓道:“譬如这达官贵人,朱门绣户,所求者,富贵雍容,气象万千。他们所爱,多半是那国色天香的牡丹。魏紫姚黄,赵粉豆绿,非如此不足以衬其门第,显其恩宠。” 元结立刻会意,迅速从胸前抽出札子和笔,舔墨记下:“贵人……牡丹。” “至于这东西两市的行商坐贾,终日与银钱货殖打交道,所求不过‘利市’二字。‘桂’与‘贵’同音,暗合商贾祈求财源广进之心。且桂花香气馥郁,可制香囊、入饮食,本身亦有价值。故商贾之辈,多喜桂花。”青年人继续说着,不疾不徐。 “商贾……桂花。”元结笔下不停,要点一个不落。 “士子之流,或求清高自许,不染尘俗,则爱凌霜傲雪的秋菊;或慕风华雅致,文采风流,则喜娇艳含蓄的海棠。” “士子……菊,海棠。”元结点头,笔下如飞。 “寻常工匠农户,市井小民,终日劳碌,所求不过温饱安稳。所爱之花,未必多名贵,但求易得、好看,或有实用。春日桃李,夏时荷花,秋来金菊,冬有腊梅,应时而赏,随手可折,便是乐趣。亦有那等心思巧的妇人,爱栀子、茉莉,可簪鬓,可熏衣,价廉而香浓。”青年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收拾摊子的饼铺老板身上,侃侃道。 “工匠农户……应时之花,桃李荷菊梅;妇人……栀子、茉莉。”元结一一记下,思路仿佛被打开,原先觉得空洞荒谬的题目,此刻竟似乎有了些许可以着墨的骨架。 “还有那些方外之人,僧道之流,所爱之‘花’,或许已非形色。佛家爱莲,取其出淤泥不染;道家或喜青松、幽兰,乃至虚空中的‘心花’‘性月’。不过此为玄谈,市井所见僧道,亦未必不喜俗世香花。”青年人补充。 “僧道……莲,松,兰,或‘心花’。”元结写下,虽觉最后一项玄虚,但也算一种说法。 青年人最后道:“至于西域胡商,海外来客,所好或许更奇。大食人爱蔷薇,天竺人重茉莉、素馨,吐蕃或喜格桑……但此等需专门探访,今日仓促,难以细究,可略提一笔,言长安胡商或传异国花卉之美,使市井所爱渐丰。” “胡商……异国花卉,蔷薇、茉莉等。”元结记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手中札子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人群与其可能偏好的花卉,虽多属推测,并非实地一一访得,但条理清晰,言之有据,远比他自己无头苍蝇般乱闯得来的零星回答要规整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陌生的青衫书生,眼中充满感激与钦佩:“听君一席话,胜我半日奔波!郎君对市井人心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他还想说什么,话头戛然而止,目光瞥见西斜的日头,脸色骤变:“糟了!申时三刻了!沽文馆下值在即!” 他手忙脚乱地将札子笔砚收好,对着青年人匆匆一揖:“大恩不言谢!文稿要紧,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他也顾不得礼仪,转身拔腿就跑,沿着长街,向着太平坊沽文馆的方向飞奔而去,灰布袍子在身后扬起。 青年人站在原地,望着元结狂奔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想了想,他竟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 去。 他本就要去升道坊,与沽文馆所在的太平坊相距不算太远,顺路看看这冒失又执着的“准坊市笔”能否赶上,也算一桩趣事。 元结一路狂奔,穿街过巷,气喘吁吁,终于在沽文馆那熟悉的大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赶到。 “郑、郑主事!学、学生元结……交、交文稿!”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将那张写满了字迹札子和那根写着题目的竹签一起呈到正准备收拾东西下值的郑主事面前。 郑主事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早晨那个“不懂事”的穷书生,没好气地接过札子,随手翻了翻。起初神色不耐,但看着看着,那焦黄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文稿格式规整,访问对象涵盖了几类主要的市井人群,回答也各有特色,并非胡编乱造。最后的总结也勉强将各类偏好归因于身份、追求,算是扣住了“市井”与“所爱”的关联。虽无惊人之见,但也算言之有物,条理清晰,远超他预计中可能收到的白卷或胡诌。 “唔……”郑主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将札子放下,抬眼打量了一下满头大汗的元结,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终于慢吞吞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块黑底金字的铜制腰牌,又拿出一本册子,提笔记录。 “元结,是吧?”郑主事一边写字,一边懒洋洋道,“文章嘛……马马虎虎,也算切题。这腰牌,拿好了。自明日起,你便是沽文馆登记在册的坊市笔了。每月可领定额纸札、少许墨炭补贴,凭此牌可在各坊间行走,调阅部分公开档卷,通过诗牌发布消息也需依此牌登记。规矩回头自己看告示,行了,拿去吧。” 说着,他将那枚犹带木香的崭新腰牌往元结面前一推。 元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立了半晌,直到郑主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代表着“坊市笔”身份的腰牌捧在掌心。 黑底沉沉,金字篆书“坊市笔”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连日的疲惫、焦虑与屈辱。 “谢、谢主事!谢主事!”他连连鞠躬,声音都有些哽咽。 郑主事挥挥手,示意他快走,自己已开始锁抽屉,准备下值。 元结握着腰牌,晕晕乎乎地走出考核间,走出沽文馆大门。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时而举起腰牌对着光看,时而紧紧攥在胸口,时而忍不住笑出声,全然忘了形。 “次山,可是如愿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元结转身,只见那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正静静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桃花簪在夕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瞬间冲垮了元结的矜持,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那书生,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声音激动得发颤:“过了!我过了!多谢!多谢郎君!若非郎君指点,元某今日定然无望!” 直到对方被自己抱得闷哼了一声,元结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松开手,羞赧地挠挠头:“哎呀,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青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一怔,但并未推开,只是等他松开手,才略退半步,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和微乱的发髻。 待仪容稍整,他才抬起头,对着兀自激动不已的元结微微一笑,拱手答道: “杜甫,字子美。自洛阳来,游学京师。次山,恭喜了。” 3. 笔落惊风雨(叁) 酒旗在暮色里耷拉着,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刚被点亮。这酒馆藏在务本坊最深的巷子里,门脸窄小,木门上的漆皮斑斑驳驳。 元结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酒气、油烟气和人气暖烘烘地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只靠着柜台和墙角几盏油灯照亮。七八张方桌边坐着些短打扮的汉子,有卸了货的脚夫,有收了摊的小贩,还有几个不知哪个衙门的胥吏,正就着豆大的灯火喝酒划拳,声音粗嘎。 元结领着杜甫一进来,那鼎沸的人声倏地静了一瞬。食客们都齐刷刷地抬眼望过来,目光像刷子,上上下下地刷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不怪他们看,实在是这位青衫郎君与这逼仄油腻的小店太不般配。那身料子,即使在昏黄灯下也泛着细腻的竹叶暗纹,一眼就能看出是好东西。头发束得一丝不乱,那支桃花玉簪温润的光泽,与周围汉子们裹头的旧幞头甚至秃了的脑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更别提那通身的气度,安静,文雅,宛如璞玉不慎跌落泥沼。 杜甫被这些直白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悄悄扯了扯元结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次山,能否……寻个靠窗的僻静处?” 元结正与几个熟客寒暄,闻言回头,看见友人脸上那点窘迫,了然一笑:“哦,好,好。” 他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抬手一指:“喏,那边窗下有个角落,清静。” 那地方最靠里,临着一扇蒙了灰的小窗,窗外是黑黢黢的后巷。两人走过去坐下,杜甫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背对着大半堂的视线了。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半大孩子,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抹布,笑嘻嘻地对元结道:“元郎君,今日有客?照旧?” “照旧,分量足些,再添个好下酒的冷盘。”元结对这里显然极熟,又转头问杜甫,“子美兄,这儿的浊酒虽比不得名家佳酿,却烈得实在,物超所值,配上他家的卤味,是一绝。你可能饮惯?” 杜甫忙道:“客随主便,次山安排便是。” 酒菜很快端上来,一壶烫好的浊酒,两碟子卤豆干、拌芹苗,又额外给元结多抓了一小把炒黄豆。 元结先举起碗:“来,子美兄,贺你今日初到长安,也贺我……侥幸得了个安身立命的由头!”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杜甫,满是真诚的喜悦。 杜甫亦举碗与他相碰:“多谢次山,也贺你如愿以偿。” 酒入口,果然烈,一股热气从喉咙直烧下去,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随即舒展开,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三碗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最初的拘谨被酒意驱散,杜甫话也多了些,讲起今日遭遇,犹带后怕。 “……马车是从斜刺里冲出来的,那马眼睛都是红的,车夫根本拽不住。我当时正看着诗牌找路,浑然未觉,等听到惊呼,那车辕都快顶到后背了!” 元结听得睁大了眼,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哎呀!然后呢?可伤着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旁边猛地拽了我一把,力气极大。我直接倒摔出去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倒是那马车,径直撞在了路边旗杆石座上,车厢都碎了。”杜甫放下酒杯,用手比划了一下。 “万幸!万幸!真是吉人天相!”元结抚着胸口,长舒了口气,连声道,“可知救你的是哪位义士?该当好生谢过才是!” “是啊……是该谢。只是……”杜甫语气却有些微妙起来,摸了摸鼻子,“唉,只是场面有些狼狈。” “狼狈?能保住命就是幸事了,摔一跤算什么狼狈?” “不是摔跤狼狈。”杜甫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是我袖子里……跌出来好些诗稿,散了一地。” 元结了然,笑道:“我当是什么呢。读书人的诗稿便是体面,让恩人看见,正好显显子美兄的才学!” 杜甫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我的诗……是我手抄的别人的诗,还……还自己加了注。” “这更寻常了!”元结不以为意,给两人满上酒,“长安城里仰慕哪位诗人文豪,手抄其作,细加评点的多了去了!是王摩诘的?还是孟襄阳的?或者是……嗯,看子美兄这般情状,该不会是抄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吧?” 他眼睛转了转,促狭地笑了。 “那倒不是……”杜甫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抬眼看向元结,眼神复杂,“我抄的……是《蜀道难》,《上李邕》,《北风行》……” 元结眨眨眼,恍然大悟:“李太白的诗啊,这更不丢人了!如今这长安城,爱太白诗的人能从明德门排到朱雀门!上至公卿,下至走卒,谁不能吟两句‘床前明月光’?他那‘谪仙人’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抄他的诗,正说明子美兄眼光好!” “不是抄诗丢人,是……”杜甫叹了口气,左右看看,确认无人看向这边,才继续说,“唉,次山,你可知那出手拉我一把的侠客,是谁?” 元结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一愣,挠挠头:“谁?长安城的游侠儿可多了,有名的如……我哪能猜到?总不会是……总不会是李太白本人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谁知话音刚落,便见杜甫点了一下头。 “就是他。” “噗——咳咳咳!”元结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好容易顺过气,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番动静引得旁边几桌人又侧目看来。 他赶紧捂住嘴,凑近杜甫,急急低声道:“子美兄你定是看错了!李太白此刻应在宫中,在翰林院!圣人与贵妃正宠着他,他怎会……怎会一身游侠打扮,出现在那等街市之上?还恰好救了你?” “我也但愿是看错了!可那一瞬间,我与他近在咫尺。他拉我时斗笠扬起,我看清了他的眼睛!还有他腰间那柄剑,剑柄上缀着的明月佩,以及他身上那股……酒气、仙气、傲气,做不得伪,定是李十二白无疑!”杜甫言之凿凿。 “定是相似之人!”元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初来长安,不知李供奉如今声势。他若出行,即便微服,也前呼后拥,岂会独行?还恰好救了你?这也太巧了!” “或许是巧,但……”杜甫还想分辩。 “定是你惊吓过度,看岔了!不然就是有人冒充!对,定是有人仰慕李太白,模仿其装扮!”元结坚持。 两人一个斩钉截铁,一个坚信不疑,低声争执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话题到底被这无果的争论搅得有些滞涩。 元结索性又给两人满上,举起碗:“罢了罢了,是或不是,总之子美兄吉人天相,逢凶化吉。若真是李太白,那便是天大的缘分;若不是,也是位仗义的豪侠。这杯,压压惊!” 杜甫听罢,把那半句“谪仙之姿岂是旁人能效仿的”咽了回去,与他酒碗相碰,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滚下去,暂且压住了心头的万千疑虑。 又喝了一轮,元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从怀中掏出那本宝贝似的札子,翻到新的一页,舔笔蘸墨: “差点忘了正事。”他笑嘻嘻地,又拿出那副坊市笔的做派,“杜郎君,在下还得补个采访。今日考题,‘长安市井,所爱何花’。先前你教我分辨了众生所爱,却未曾问你自家。” 他用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眼珠转了转:“我猜猜……子美兄,你必是爱桃花的,对否?” 杜甫正夹起一片卤肉,闻言筷子顿了顿。 元结指着他的簪子,又指指他露出袖口的一点内衫边缘:“簪是桃花,这袖口隐隐露出的刺绣也是桃花纹样。若非极爱,怎会如此?” 杜甫将肉慢慢放入口中,细嚼咽下,又端起碗饮了一口,才缓缓摇头:“我么……什么花都觉得好。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各有其美。” “那为何独独钟情桃花纹饰?”元结追问,笔尖已蘸好了墨。 “因为内子……偏爱桃花。”杜甫的声音柔和下来,眼中映着灯盏跳动的光。 < p>“她总说,桃花热闹,有烟火气,开时轰轰烈烈,落也干脆,不似牡丹雍容逼人,不似寒梅孤高自许。我们家中庭院,她亲手植了几株,春日开花,秋日结果,夏可纳凉,冬有虬枝可赏,四时皆有趣。” 他唇边笑意加深,抬手轻轻碰了碰头上的簪子:“这簪子,也是她亲手所制。她不知从哪里听说长安时兴男子簪花,又觉市卖的不够精巧,便去寻了坊里最好的簪娘,学了许久。第一次给我簪上时,我也觉着……是否太过鲜亮了些?你猜她如何说?” “如何说?”元结听得入神。 “她笑着反问我,说,‘那便换朵牡丹?’”杜甫学着杨夫人当时的语气,眼睛笑弯成了月牙,“我当下便不敢言语了,心想,桃花好……桃花甚好。” 元结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在札子上记着,口中道:“嫂夫人真是妙人!那你此次来长安,嫂夫人可一同来了?也好让我等拜见拜见嫂夫人。” 杜甫的笑意淡了些,轻轻摇头:“尚未。我初来乍到,功名未立,居所未定,如何能接他们来受苦?总要先在此间站稳脚跟,谋个前程,才好接家小团聚,让她也瞧瞧这长安城的桃花。” 这话里的重量,让元结的笑也收敛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子美兄才高,必能高中”之类的宽慰话,却又觉得空泛,只得举起碗:“嫂夫人慧心,子美兄也定能如愿!来,喝酒!” 两人正碰碗,忽听隔桌几个商贩打扮的汉子,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所以说,这事里头定有蹊跷!王摩诘那画再好,能值得圣人把一半的波斯秘彩都给了他?这里头,怕不是玉真长公主殿下的面子……” “我听说啊,王维在公主府一住就是数月,说是作画,嘿,谁知是不是……” “……可惜了李太白,诗写得再好,终究是后来者。哪比得上王摩诘与长公主多年知交的情分?听说画展前夜,两人在公主府大吵一架,李太白拂袖而去,今日画展都没露面!这不明摆着……” “斗法输了呗!长安城是留不住咯……” 污言秽语,暧昧低笑,像油污一样渗过来。 元结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身体微微转向那边,手指已不由自主地摸向札子。他迅速蘸墨,低头就在札子上疾书,想要将听到的“金屋藏娇”、“斗法失败”、“拂袖离京”等关键词草草记下。 笔尖刚动,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元结抬头,见杜甫正看着他,眉头微蹙。 “次山,此等市井流言,荒诞不经,如何能信?更如何能记?”杜甫的声音里略带不悦。 元结急着想抽出手,低声道:“子美兄,你有所不知。我辈坊市笔,耳听八方是本职。无风不起浪,这些话固然不堪,或许离真相甚远,但其中可能藏有线索。譬如,李太白是否真的离京?王摩诘与长公主究竟是何关系?画展前夜是否真有争执?这些,不正是该去查证之事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笔:“笔在我手,记录所见所闻是其一,于芜杂谣言中披沙拣金、追寻可能的真实,亦是责任。” 杜甫看着他那双因酒意和兴奋而格外亮的眼睛,按着他手臂的手缓缓松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低叹一声:“人心如川,清浊俱下。次山,你初心甚好,只是……你心中须有尺寸。” 元结嘿嘿一笑,端起碗要与他相碰:“我省得,来,喝酒!今日高兴,不醉不归!” 然而杜甫却放下了酒碗,起身道:“酒便到此吧,今日多谢次山款待。只是我初到长安,尚未拜访郑广文先生。他已久候,实在不能耽搁了。改日再聚,我请。” 元结略有些惊讶,正想起身说些什么,杜甫已转身,青衫背影穿过嘈杂的酒肆,推门步入长安沉沉的夜色中。 元结站在原地,捏了捏手中记载着流言的札子,又望了望杜甫消失的方向,半晌,也仰头喝干碗中酒,将几枚开元通宝拍在油腻的桌上。 “伙计,结账!” 4. 笔落惊风雨(肆) 升道坊东南隅,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 杜甫在院门前停下,叩门三声。门吱呀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 “可是杜公子?主人等候多时了,请进。” 院内花木扶疏,收拾得十分雅洁。正堂灯火通明,杜甫刚跨过门槛,便见一人从书案后站起身,笑着迎过来。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居家的葛布深衣,气质儒雅温和,眼中含着睿智的光芒,正是著作郎郑虔,世称郑广文。 “呦,我们杜公子的大驾,可算是到了?好大的排场!午间便有好几个人将你的箱笼行李送至我处,人却迟迟不见。我还道是子美你深谙‘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的兵法要义,粮草已至,中军主帅却迷失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迷阵里了?”郑虔未等杜甫行礼,便笑着虚点他。 杜甫被他说得面皮发烫,忙疾走几步上前,长揖到地:“广文先生取笑了!是晚辈糊涂,不辨路径,耽搁至此,劳先生久候,实在罪过。” 郑虔哈哈一笑,虚扶一把:“行了,与你玩笑。平安到了便好。长安城大,初来迷路也是常事。进来吧,夜里风凉。” 他引杜甫入座,老仆奉上热茶。 杜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几个油纸包,恭敬放在几上:“这是家祖母再三叮嘱,一定要晚辈带给先生的。些微乡野土仪,不成敬意。” 郑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难为令祖母还惦记着老朽,替我多谢她老人家。” 他打开油纸包看了看,有茯苓糕、枸杞蜜,想来必是卢老夫人的手笔。还有几样洛中山货,不甚贵重,但足见真心。 他又看向杜甫,语气随和:“住处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就在东厢。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长安居,大不易,但有老朽在,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 杜甫心中感动,再次道谢。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诗卷,双手奉上:“晚辈无以为报,途中偶得拙句,聊表敬意,还请先生雅正。” 郑虔接过,展开细读。 一首《题郑十八著作虔》,诗是工整的七言排律,措辞典雅,情意真挚,用典贴切,显是用了心思的。他边看边点头,读到末尾,眼中满含赞赏之色。 “好,好。子美诗才,果有乃祖之风。此诗老朽收下了,他日若有雅集,当为诸君诵之。”郑虔将诗卷小心卷起。 待欣喜稍平,郑虔亲自提壶斟了茶,神色转为郑重:“你来得正好,前日我已与汝阳王殿下那边通过气。后日晚间,殿下在府中设宴,款待一些文友。这是个机会,我已替你应下,届时你与我同去。” 杜甫精神一振:“多谢先生提携!” 郑虔摆摆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不过,汝阳王何等身份?这登门的‘赞见’,须得别出心裁,既要合他性情,又要显你才学。” 他说话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上的诗稿,意味深长。 杜甫立刻会意。 汝阳王李琎乃是让皇帝李宪之子,素以风雅好客、喜与文人交游闻名。赠他何物?寻常珍宝,入不了他的眼;金银俗物,更显鄙陋。 能叩开王府大门,尤其是汝阳王心门的,自然是诗。而且不能是寻常应酬之作,需得别开生面,既能展现才情,又能投其所好。 是夜,郑虔书房的灯亮至子时之后。 杜甫独坐案前,铺开宣纸,墨已研浓。他闭目沉思片刻,旋即笔尖落下,赫然是几个大字:饮中八仙歌。 贺知章、汝阳王、李适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一个个诗酒风流、醉态可掬的名士形象,他在洛阳时就从诗牌上窥得一二,来的路上也没少听闻他们的奇闻异事。 此刻提起笔,勾勒几位名士的诗句倾泻而出。写完苏晋后,墨尽,笔锋稍顿。 该写那一位了。 李白。 杜甫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脑海里浮现的不只是那些从长安传遍九州的谪仙轶事,更有那斗笠下的惊鸿一瞥,腰间剑,明月佩。还有元结斩钉截铁的“不可能”,酒肆里不堪的流言,以及自己袖中的私注诗稿。 他凝眸敛眉,重新饱蘸浓墨,在诗稿正中央写下四句: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四句写完,他凝视片刻,又提笔在“酒中仙”三字旁细细点了三个墨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待整首诗毕,他轻轻吹干墨迹,就着灯光细细端详。笔意酣畅,人物跃然,篇幅不长,勾画了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诗稿仔细叠好,放在案头。 然后,他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厚重的檀木大箱前。这是祖母坚持要他带来长安的,说内中之物或于他有用。箱子上着铜锁,钥匙他一直贴身收藏。 打开锁,掀起箱盖。里面是些书籍、卷轴、未用的上好纸笺,以及一些小心包裹的旧物。 最上层放着一本空白手札,纸质已然泛黄,触手却依旧柔韧异常。札子封面无字,里面也无一字,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杜甫记得离家前,祖母将这本空白手札郑重放入箱中,只反复叮嘱:“此乃祖遗物,万分珍重。非至要之时,勿轻用,亦不必追问此札所记何物。只需记得,杜家之笔,可作锦绣,亦可作刀剑。” 他当时不解,此刻亦然。但他依言将这本一片空白的祖父遗物从箱中取出,恭敬地置于房中书架的最高一层。那里纤尘不染,亦如一面明镜高悬,时刻提醒自己衣冠是否端正。 放好手札,他的目光落回箱中。箱底,一件折叠整齐的袍服在昏暗灯火下流溢着水波般的暗光。 他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触手冰凉柔滑,如一泓凝脂,又似淌下一片月华。是上等的流云锦,在光影流转间隐现出繁复的流动云纹,层层叠叠,舒卷自如,在光线下流转着深浅不定的华彩。袖口、衣襟、下摆,滚着寸许宽的缂丝边,上面是更精巧的缠枝莲花纹。宝气灵动,倏忽明灭。 杜甫将它轻轻抖开,锦袍如水泻下,光华流转,满室似乎都为之一亮。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手指抚过那些精致的纹路,抚过武周朝的波澜起伏。 关于这件华丽得过分的袍服,祖母语焉不详,只说是武周朝的御赐之物,要他用作必要场合。祖父在世时从未穿戴,其中缘由,祖父只道“未逢其时”。 窗外,长安城的更梆子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他将锦袍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箱底,合上箱盖,落锁。 翌日,杜甫并未在郑虔家中枯坐。他换上一身简素些的翠色圆领袍,将诗牌系在腰间,一头扎进了长安城的街巷之中。 他先是去了东市,又驻足在曲江池畔,听贩夫走卒吆喝,看胡商蕃客往来。他刻意留心那些茶楼酒肆、街角巷议,将关于王维、李白、玉真公主的种种流言碎语默默记在心中。 元次山所说也不无道理,市井之言固然荒诞,但荒诞之下,往往藏着可供追索的线头。 午后,他信步来到崇贤坊。坊内多书肆、诗社,文人气息浓郁。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摆弄着诗牌上新开通的“长安引”功能。光幕上不仅标注着路径,还随着他的移动,不时浮出附近相关的推荐信息。 “前方五十步,瀚海诗社,五月初六举办‘朔风弹剑’雅集……” “左转,清风阁,藏有前朝诗集善本……” “右侧巷内,醉墨轩,供应文人雅聚茶点……” 瀚海诗社,作为数一数二的大诗社,那里想必文人聚集,消息也灵通。 他正看得入神,琢磨着是否该去瀚海诗社附近探探风声,忽觉肩头被人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哎哟!” “啊呀!”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杜甫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诗牌险些脱手。定睛看时,只见花花绿绿的纸笺如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一个身着浅绯色襕袍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拢住那些纷飞的纸片,表情懊恼。 “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疏忽,走路未看前方!”杜甫连忙躬身道歉,蹲下身帮忙拾取那些散落的纸笺。 入手是坚韧的楮皮纸,上面写着疏朗的字体与一幅大漠孤烟的边塞水墨拓影,抬头正是“瀚海诗社暮春诗会,以文会友,静候雅临”。 “我说这位郎君,走路怎能不看路呢?”那被撞的青年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一边抬起头,露出一张浓眉俊目的脸庞,年纪与杜甫相仿,眸光流转中透着灵动。 他见杜甫态度恳切,捡拾积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板起脸,提高声调:“你撞撒了我瀚海诗社的邀帖,耽误了诗会大事,该当何罪?走,随我去见副社,定要你好好说道说道!” 杜甫一怔,见对方虽板着脸,嘴角却有些压不住的上翘,心下顿时了然,索性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一本正经地拱手:“是在下疏忽,只是不知贵社副社是以诗律问罪,还是以茶酒罚之?若是后者,在下或可多‘耽误’片刻。” 那青年闻言,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假装的气恼烟消云散:“好个伶牙俐齿的郎君!罢了罢了,看你也像个读书人,这些帖子嘛,捡起来便是。相逢即是有缘,来来来,既是到了我瀚海诗社门口,又‘冲撞’了本社发帖使,合该进去喝杯茶,就当是赔罪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便将捡起的大部分帖子塞回杜甫怀里,自己只留一小叠,推着他便往方才出来的那扇门里走。 门内是个不大的院落,却收拾得清雅。几丛修竹,一架紫藤,正开得烂漫。正面厅堂门楣上悬着“瀚海诗社”匾额,字体奔放,似有风沙之气。 那绯袍青年在前,轻巧地越过门槛来到屋内,扯开嗓子就喊: “达夫兄!快看,我抓到一个撞撒传单还不认账的,给你押来了!” 高适闻言,目光从墙上新挂的舆图上收回,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绯袍青年一眼,无奈摇头:“岑二十七,你又胡闹。”随即目光落在杜甫身上,拱手为礼:“在下高适,字达夫,暂掌这瀚海诗社琐事。这位是安西节度使幕掌书记岑参,性子跳脱些,郎君莫怪。不知郎君高姓?” 杜甫整了整衣袍,郑重还礼:“在下杜甫,字子美。方才确是在下不慎,冲撞了岑书记,搅扰了贵社事务。” “杜子美?”高适闻言,目光在杜甫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思索。 岑参已热情地拉他坐下,亲自斟了茶来:“子美兄从何处来?看你这通身气度,可是来应考?或是游学?” “自洛阳来,确是游学。”杜甫接过茶盏,道了谢。 茶香袅袅中,气氛很快融洽起来。高适沉稳博学,言谈间对时局、边事颇有见地;岑参跳脱机敏,说起西域风物、军旅见闻眉飞色舞;杜甫则倾心聆听,偶尔插言,亦能切中肯綮。不多时,竟有了相识恨晚之感。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日诗坛盛事“河岳英灵站”的季度诗选上。 岑参抿了口茶,忽然道:“对了,你们可看了‘河岳英灵站’本季的诗选?终于把王摩诘的《少年行》选进去了。‘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这诗早年我就觉得该进,不知为何拖到今日。” 高适点头:“殷璠公评诗,向来眼光独具,尺度也严。能入他‘河岳英灵’之选的,绝非泛泛。其评语更是精到,譬如评摩诘此诗,‘骨气端翔,光英朗练’,八字便说尽了妙处。” 杜甫亦道:“殷公选政,去伪存真,确为诗坛圭臬。能入其眼,殊为不易。” “可不是嘛!”岑参放下茶盏,笑道,“不过说到评诗,我倒觉得有个叫【杜陵野客】的,评起诗来也厉害得紧,眼光毒,言辞准,尤其评李太白诗,每每能说到人心坎里去。虽说名声不及殷公显赫,但在诗牌上,拥趸可不少,有时见解竟能与殷公分庭抗礼呢。” 杜甫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 险些呛咳出声。 高适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异样,若有所思地看了杜甫一眼,并未多问,转而道:“评诗者众,见解各异,本是常事。来,今日有缘,我们互扫一下千机引,日后也好切磋诗艺。” 随着细微的机括鸣响与流光闪过,三人诗牌相连。高适与岑参低头看向自己诗牌上新添加的关注名号,几乎同时愣住,又同时抬眼,目光惊异地投向对面的杜甫。 那新关注的名号之上,赫然显示着——【杜陵野客】。 岑参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杜甫,又指指诗牌,结巴道:“你、你……你就是那个……【杜陵野客】?那个说太白《蜀道难》‘恐非虚言诳语之‘仙’,乃忧世之‘谪’也’的杜陵野客?” 高适诧异了片刻,随即满是赞赏地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子美诗作气韵沉雄,见解亦自不凡,失敬了。” 杜甫虽仍正襟危坐,脸上却有了些许赧色,摆手道:“不才戏笔,信口胡柴,让两位见笑了。实在……实在无意与殷璠公这等大家争较,只是每每读到……读到李太白诗,便觉胸中块垒顿生,万千言语,不吐不快。” “好一个‘不吐不快’!我就说嘛,能写出《望岳》那等胸怀的,评诗眼光怎会差了!”岑参拊掌赞叹,“子美兄,你可愿与我说说,这评诗之道,所贵何处啊?” 高适亦微笑颔首,显然对眼前这位温文尔雅却内心炽热的同道好感更增。 就在三人言谈甚欢,颇有些知音相遇的畅快时,不远处飘来一位社员的谈论声: “……听说没?翰林供奉李太白又向圣人告假了!” “什么?又告假?这才回来几天?这谪仙人还当真是够仙气,翰林院的摊子说扔就扔。” “外面都在传呢,靖安司的官司还没理清,又和公主府纠缠不清……” “这次说是去了嵩山访道,外面都传是因着长公主……呃,和那幅画的事没捞着好,无颜再待在长安,这才去嵩山寻元丹丘道长清修,躲躲风头。” “当”的一声响,不算大,但足以让整个社内都安静下来。 高适和岑参的目光从那边交谈的人群转过来,看到刚刚还面带微笑的杜甫已然收敛了笑容,茶碗也搁在案上,茶水洒出些许。 “这位兄台,你方才所言‘纠缠不清’、‘没脸待在长安’,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是圣旨明发,还是官府文书?” 杜甫目光直指那人,已是压着三分火气。 那社员被问得一怔,讷讷道:“这……大家都是这么传的,诗牌上那篇《画展前夜,双星暗斗为哪般》不也说了么……” “诗牌上的帖子向来良莠不齐,岂可尽信?”杜甫打断他,语带锋芒,“那帖子我亦看过,通篇闪烁其词,以模糊拓影与臆测之语,编织些才子佳人争风吃醋的市井谈资,可有一句实据?可有一人具名?可有一事经得起推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那有些不知所措的社员身上,声音提高了些:“李太白,谪仙人也。其诗凌云健笔,其人气傲王侯。他会与人争什么风,吃什么醋?玉真长公主,乃帝女出家,方外高人,素有清誉,又岂是流言中所污那般不堪?王摩诘,诗画双绝,性情淡泊,为何到了某些人口中,便成了如此龌龊不堪的小人?”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那社员面红耳赤。旁边有人要帮腔,似有不平。 岑参赶紧站起,拉着杜甫重新坐下:“子美兄,消消火,消消火。市井流言,本就是如此,一阵风似的,过了便散了。李供奉去了嵩山寻他的仙缘,王侍御回了辋川画他的山水,人家正主儿都没当回事,咱们在这儿争得面红耳赤,岂不白白气坏了身子?” 高适也来打圆场,对那边众人道:“尽是些市井闲谈,何必较真,都散了吧。” 那几人嘟嘟囔囔走开了,杜甫也缓缓坐下,沉声道:“二位,非是杜某意气用事,谪仙人被如此作践,不可理喻。放任宵小之辈,以污言秽语污染长安舆情更是不可容忍!今日他们敢以莫须有之事毁谤李太白、王摩诘,他日便可诋毁任何有才之士。此风若长,诗坛将成是非之地,人人自危,谁还敢畅所欲言,以真性情作诗?” 他目光坚定,望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待杜某将手头些许琐事料理妥当,定要写一篇长文,好好驳一驳这股歪风!不求能尽扫阴霾,但求正本清源。让世人知道,何为诗家真色,何为人间清气!” 高适与岑参略过惊讶,此事一出,他们没少见过为二位才子愤愤不平的,但如杜甫这般站到廓清诗坛风气高度的却不多见。 “子美兄有此心志,高某敬佩。若需助力,但凭吩咐。”高适抚掌,正色道。 岑参也收起玩笑之色,用力点头:“算我一个!早看那些乱嚼舌根的不过眼了!” 时近黄昏,天边霞色渐染。杜甫起身告辞,高适与岑参亲自将他送至诗社门外。 “子美,五月初六,本社在此举办雅集,虽主要是社内同人及几位边镇友人小聚,但亦欢迎四方同道。子美兄若得闲暇,还请拨冗前来,我等也好继续今日未尽之谈。”高适拱手道。 杜甫闻言,脸上重现温煦笑容,眼中满是期待:“固所愿也。今日与二位相谈,如饮醇醪,令人忘倦。杜某确觉尚未尽兴,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岑参哈哈大笑,拍了拍杜甫的肩膀:“那就说定了!届时再见,说不定还能见到几位从安西、陇右回来的朋友,那才有意思呢!” “一定,一定。”杜甫郑重拱手还礼。 灯火阑珊处,一抹清影隐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高适与岑参立在门口,望着他远去。岑参摸着下巴,咂咂嘴:“这位杜子美,有点意思。瞧着温文尔雅,提起有人诋毁李太白,倒像只炸了毛的猫似的。” 高适目光深远,缓缓道:“非是炸毛,乃赤子之心,激于义愤。其才其性,皆不可量。长安看来又要多一位妙人了。” 5. 笔落惊风雨(伍) 四月廿八酉时,一辆青幔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汝阳王府的侧门。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云头履,旋即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郎君躬身下车。暮色中,那身锦袍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恍如星河乍泻,暗云纹在王府檐灯映照下忽明忽灭。 灯火阑珊处,王府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细细碎碎的光点闪动着,像暗夜里觅食的老鼠——飞天镜。 杜甫只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向门口等候的管家走去。 昨日,元结在新入住的沽文馆客舍里曾对他说:“子美兄,长安有这么一伙人,专蹲在各王府、高官府邸前,举着那劳什子‘飞天镜’,偷窥谁在何时与谁同行,转头就把这些消息连带拓影卖给某些需要的人,或是干脆发在诗牌上赚些打赏……嘿,挣的都是些窥私探秘的窝囊钱。你此去汝阳王府,务必小心。” 他对席上可能的刁难存了应对之心,没想到连踏进王府的门槛前都要多做计较,心中不免升起些许郁气。 “杜公子,这边请。”王府管家是个干练的中年人,态度恭顺,目光在杜甫身上那件过于夺目的锦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侧身引路。 杜甫没有寒暄,只微微颔首,紧随其后。他能感觉到,那些躲在暗处的飞天镜像粘腻的蛛丝一样,还黏在他的背上。 正堂内灯火通明,宾客已来了七八成。 汝阳王李琎端坐主位,年约三旬,面如冠玉,头戴玉冠,身着亲王常服,姿态闲适,正与身旁一位老者低声谈笑。 见杜甫进来,他抬眼望去,脸上浮起得体的温和笑意,抬手虚引了一下靠近主位一侧的空席。 “杜公子来了,请坐。” “谢殿下。”杜甫深施一礼,依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这位置不远不近,既能被主人看到,又不至于太过醒目。 他刚一落座,便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确切地说,是聚焦在这身锦袍上。 斜对面席上,几位身着紫绯官袍的老者正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杜甫的衣袍,眼中交织着惊异与叹惋。 “……错不了,确是则天陛下时的御赐‘流云暗月锦’。当年一共就织了六匹,除了圣人自留一匹赏玩,赏了太平公主一匹,上官昭容一匹,余下三匹,都用在要紧处了。”一位曾任职礼部的老臣捻着胡须,低沉浑厚的声音恰好能让临近几席听清。 “彩楼评诗,夺魁者宋之问得了一匹,风光无两。”另一位接口道,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唏嘘。 “狄国老当年从大理寺狱中出来,圣人为了抚慰,也赐了一匹,以示信重。” “还有一匹……便是赏给了杜公审言。”第三位老臣的目光落在杜甫身上,缓缓道,“那是杜必简自吉州司户参军任上被召回之后,则天陛下为示‘以忠孝治天下’,彰显对文坛耆宿的礼遇。” “只是没想到啊……神龙之后,中宗朝清洗,这三匹锦的下落,或被毁,或散佚。”第一位老臣摇头,“听闻宋之问那匹,子孙不肖,早年间就典当了出去;狄国老那匹,据说家人为避祸,自行焚毁了……” “能在今日,在这天宝年间的长安城再见此锦光华……实在是万幸。” “足见杜氏门风,守得住祖宗遗泽。” 这些低语,如风穿堂,丝丝缕缕钻进杜甫耳中。他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面色沉静,仿佛对那些关乎家族荣辱、政治风云的隐秘往事浑然未觉。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诗卷,双手捧起,倾身道:“殿下,晚辈无以为敬,谨呈拙作一首,聊助雅兴,敬请殿下雅正。” 内侍上前接过诗卷,恭敬呈予李琎。 李琎展开诗卷,目光掠过标题《饮中八仙歌》,脸上笑意加深。 他看得颇为仔细,看到“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时,不禁莞尔;看到“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时,更是抚掌轻笑,指了指诗稿,对身旁老者道:“瞧瞧,杜公子这是将本王的糗事也写进去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诗稿正中那四句“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伸手在那四行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堂内的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飘向汝阳王和那卷诗稿。 但李琎并未就此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抬起头,笑容恢复如常,将诗稿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好诗!来,传与诸位共赏。” 诗稿在宾客手中传递,赞叹声陆续响起。 “笔力雄健,人物跃然!” “贺监、王爷、李公……八仙醉态,各具神韵,妙哉!” “这‘天子呼来不上船’,气魄非凡,确是谪仙口吻!” 同样在席上的郑虔坐在杜甫斜对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形。见诗作广受好评,汝阳王亦露笑意,他捻须微微点头,向杜甫投来赞许的目光。 酒过三巡,琼浆玉液,珍馐美馔。席间气氛愈发融洽,言笑晏晏。 就在此时,坐在杜甫下首不远处的一个中年文士忽然举杯朝向杜甫,扬声道: “杜公子这首《饮中八仙歌》,寥寥数笔就将八位名士勾勒得栩栩如生,才情横溢,令人佩服。尤其是写李供奉这四句,可谓神来之笔,将谪仙之风流不羁、傲视王侯的气度挥洒得淋漓尽致啊!” 他话音响亮,堂内为之一静。 杜甫拱手谦道:“先生过誉。” 那人话锋却陡然一转,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透出几分别的意味: “只是……杜公子年轻,又初到长安,或许有所不知。这李供奉嘛,诗才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人品……啧啧,恐怕未必如诗中写的这般光风霁月。他本就是得了玉真长公主殿下的青眼,举荐于御前,方有今日圣眷。谁知他竟恃才放旷,对公主殿下生出些非分之想来,这岂不是忘恩负义,有负公主提携之恩?” 杜甫握着酒杯的手指蓦地收紧,抬眼直视那人,尽力保持着平和:“哦?不知先生此言,从何听来?又是以何为凭?” 那人似乎就等着他这一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空杯,坦荡道:“这等宫闱秘闻,自然是宫里传出来的。杜公子久在洛阳,或许不知。高将军早就提醒过贵妃娘娘,说那《清平调》里‘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一句,是以汉宫赵飞燕暗讽贵妃。可娘娘仁厚,未予深究。” 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上首神色莫测的汝阳王:“近来嘛……杨侍郎可是找到了实证,说那三首《清平调》根本就不是李供奉在沉香亭北即兴所作,而是早就写好了预备献给玉真长公主的!公主身边那位叫秋枝的贴身侍女手里,据说就收着诗稿原迹。只是公主殿下清修之人,一心向道,未曾理会罢了。” 席间已有人侧目,那人不无得意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杜甫脸上:“杜公子你想,沉香亭召见,何等仓促?李供奉当时又醉得厉害,如何能顷刻间写出那等绝妙好辞?定然是拿了旧日存货,应付差事罢了。” “荒谬!” 杜甫只觉胸中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脸色涨红,几乎要拍案而起。他不顾郑虔频频的眼神示警,连珠炮似的接连追问: “先生既说是‘宫里传出’,又提及高将军、杨侍郎,不知是听哪位内侍、哪位移门所言?那‘实证’又在何处?可能当堂呈现,一辨真伪?至于秋枝姑娘手中诗稿,先生莫非亲眼得见?” “这……”那人被问得一噎,旋即强笑道,“杜公子何必较真?这等事难道还会空穴来风?宫里传的话,总有其道理,咱们在此闲谈罢了。” “关乎帝女清誉、士人品节,岂可妄以‘闲谈’二字盖之?无根无据,捕风捉影,便在此华堂之上,众目睽睽之间,污人清白,毁人名誉。此非闲谈,乃是构陷!”杜甫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对面席上的郑虔眉头微蹙,轻咳了一声,眼神更加严厉。 上首的汝阳王李琎也适时开口,打着圆场:“好了,今日良辰美景,佳肴美酒,何必谈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李供奉是忠是奸,是真是伪,圣心自有明断,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议。宫闱之事,更是波谲云诡。来,诸位,这是今春新贡的洛州樱桃,颗颗饱满,大家尝尝。” 侍者们适时奉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盏,盏中樱桃红艳欲滴,宛如宝石。 方才发难之人讪讪住口,另一位曾历经武周、中宗、睿宗数朝的老臣颤巍巍地拈起一颗樱桃,端详片刻,慢悠悠开口道: “说起这樱桃,老朽倒想起一桩旧事。昔年则天皇后主政时,恰逢第二季《大唐好诗歌》,王杨卢骆与陈子昂同台竞技,文采风流,震动天下。那时节,苏味道、李峤、崔融,还有杜审言杜公,同在凤阁为官。值宿之暇,也曾一边分 食樱桃,一边品评双方诗作。” 这则掌故在文人圈可谓人尽皆知,百听不厌,几个年轻的宾客也侧目过来。 “苏味道公评,四杰与陈子昂,各有千秋,如同这樱桃,赤玉黄珠,皆堪赏玩。他吃樱桃,便是各色都取,不分彼此。峤公偏爱陈伯玉之雄浑,便专拣那黄樱桃吃,赞其如金似玉。崔司业对四杰多有溢美之词,便只取红樱桃,谓其炽烈如霞。” 老臣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杜甫,缓缓道:“唯独杜审言杜公……他什么樱桃也不吃,只从怀中取出自家带来的梨子,慢条斯理地食用。旁人问他为何,他只道,‘梨者,吾家果也,食之安心。’” 他轻轻放下樱桃,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黄樱桃、红樱桃,都是樱桃,也各有酸甜。只是在值房里,众人都食御赐樱桃,独他一人食自家梨子……杜公子,你以为如何?” 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杜甫身上,李琎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与左右交换了一下眼神。 来者不善。 杜甫迎上那老臣的目光,神色坦然,不见丝毫慌乱。 “老先生所言旧事,晚辈未曾亲历,更不敢妄测先祖心意。只是依晚辈浅见,樱桃既是御赐佳果,分而食之,品其本味便是。黄也罢,红也罢,静心品尝,方不负天家赏赐,亦是对同僚相聚之缘的珍惜。食不言,寝不语,各安其分,各品其味,或许便是最好的规矩。”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肃然:“至于先祖往事,为人子孙者,不敢妄言,更不当以子孙之心度先祖之腹。且斯人已逝,尘埃落定,再于今日宴席之上论其当年食樱桃还是食梨,辩其口舌是非,晚辈以为,非但对逝者不敬,亦恐辜负了眼前这美酒佳肴,良辰美景。” 言罢,他捻起一颗樱桃,从容食之。 那老臣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汝阳王李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立刻举杯笑道:“杜公子此言甚善!品樱桃便品樱桃,论诗便论诗,何必牵连故人往事,徒扰清兴?来,诸君,再满饮此杯。愿诗酒长伴,盛世长存!” 宴席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之声再起。郑虔也跟着举杯,眉头却未曾舒展。 待到曲终人散,月已中天,杜甫向汝阳王行礼告辞,李琎温言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年少有为,勤勉向学”之类,并让他得空常来王府走动。 出了王府,夜风微凉。郑虔并未乘车,而是与杜甫并肩沿着寂静的坊街缓缓而行。仆从提着灯笼,在前方数步引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郑虔才缓缓开口: “子美,今日席上,你有些过于刚直了。” 杜甫默然。 郑虔继续道:“那等言语,明眼人皆知是有人刻意放出的风声,目的无非是搅混水,或是试探。你年轻气盛,一听人诋毁李太白便按捺不住,非要当场辩个分明。岂不知在这长安城的深水里,很多时候装着糊涂,把递到嘴边的酸樱桃悄悄吐了也就罢了,何必与那递酸樱桃的人计较?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惹得自己心中不痛快,也易授人以柄。” 杜甫停下脚步,望着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摇晃光影,沉默片刻,道: “先生教诲,晚辈谨记。只是……晚辈家中老宅庭院里,有一株祖父手植的梨树,枝干遒劲,年年春花似雪,秋实累累。晚辈幼时最喜夏日攀爬其上,于浓荫间读书,渴了便摘梨解渴。那梨子爽脆多汁,食之令人心神宁静。晚辈想来,当年祖父在值房中坦然取出并食用的梨子,大抵便是从这棵树上摘得。”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星月微光,清澈而坚定: “爬惯了这样的梨树,吃惯了这样的梨子,晚辈骨头里,便长不出那等什么樱桃都吃,吃着酸的悄悄吐了的柔韧工夫。见不平事,胸中块垒,不吐不快;遇奸邪语,心头火起,难压愤懑。此晚辈之痼疾,让先生费心了。” 郑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恍惚间仿佛透过那身璀璨的锦袍看到了另一个同样耿介,同样“不合时宜”的清瘦身影。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梨树也好,樱桃也罢。路,终归要你自己去走。夜深了,回吧。” 两人不再言语,默然前行。灯笼的光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拉得很长,缓缓融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6. 笔落惊风雨(陆) 夜已深,长安城在窗外沉入酣眠。 杜甫用铜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翻腾的思绪稍定。 他坐回案前,点亮油灯,铺开纸笔。 谣言如藤蔓,要斩断,需先寻其根茎脉络。 他调出诗牌,【长安私语报】里,热度最高的帖子标题刺眼——《深宫女侍手握谪仙艳诗?玉真长公主与李供奉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发帖人匿了名,内容却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公主身边那个叫秋枝的侍女,是李白巴结玉真公主的关键纽带,手里就攥着李白欲献公主而未成的“情诗”;正因李白诗名太盛,同受公主礼遇的王维心生不服,才要以御赐秘彩绘制奇画,在画展上“以画压诗”。 杜甫扫过那些字句,胸口发闷。他停止了往下滑动,不再看那些更加龌龊的评论揣测。 提笔蘸墨,纸上落下一行字:秋枝与太白关系? 他沉吟片刻,向元结传去讯息:“次山,可否劳烦打听一事:玉真长公主侍女秋枝,当年如何与李供奉结识?细节越详越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元结的回讯便到了,显然这位新晋坊市笔动用了些“同行”门路。 【漫郎】:问了一位行走长安十几年的老笔,他说那是开元二十年的事。李太白初入长安,在醉仙楼以‘撒诗为雪’为诗赛造势,轰动全城。彼时的秋枝已是长公主心腹,化妆改扮慕名而去,挤在人群里苦守了三个时辰,暑热晕倒又被救醒,只为求见李白一面。李太白感其诚,虽未亲见,却亲手题诗一首相赠。那老笔说,听宫里传闻,秋枝将诗稿看得比命还重,若问诗稿内容,她却含糊其辞。 杜甫盯着这段文字,眉头紧皱。 可以肯定,李白与秋枝是偶像与仰慕者的关系。那份关键的诗稿,知道内容的只有两人:李白,只闻其人在嵩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秋枝,深宫侍女,他更见不到。 线索断了。 他可以怒斥造谣者“未见全诗,安能断为艳词”,但反过来,他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那诗稿就一定不是献给玉真长公主的所谓情诗。这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只能暂且将这个疑点按下,在纸上写下“诗稿”并画了个圈,然后拿起诗牌继续梳理。 谣言的下半段更离奇:说王维与玉真长公主关系匪浅,公主不惜“金屋藏娇”,供他在府中用御赐“九霄霓”绘制一幅以自己为原型的“仙人图”。画展前夜,公主邀李白赴宴,李白醉后误入画室,撞破“私情”,妒火中烧,争执中毁去了那幅画。王维被迫连夜重绘,这才有了画展上那幅《上元图》,也因心力交瘁,一夜白头。 杜甫忍不住冷笑出声,那幅《上元图》他虽未亲临画展,但从诗牌流传的拓影与描述看,无非是长安上元夜的璀璨灯火,一片盛世祥瑞,与那种场合倒是相宜。 但时间对不上。 公主府设宴邀请李白,是画展前一日午后发出的正式告示。若李白真在当晚毁画,王维需得在短短一夜之间完成一幅用“九霄霓”这种传闻中极难驾驭的颜料绘制的巨作。从构思、布局、描线到层层设色,可能吗? 更何况,他绝对不相信李白会是那种毁人心血的龌龊小人。 如果能证明那幅画从头至尾都不是什么“玉真仙人图”,或者王维能透露一丝一毫那夜争执的真正缘由……谣言便如沙上城堡,一推即倒。 想到这里,杜甫倏地一怔。 他这一切推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李白与王维,确实在公主府画室发生了争吵。 可若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造谣者抛出的诱饵呢?那条已然消失不见的《画展前夜,双星暗斗为哪般》,谁又能保证确凿无疑?如果他顺着“二人确曾争吵”这条线追查下去,岂不正中幕后推手下怀,无形中印证了那些龌龊的联想? 他起身踱步,窗棂透进青灰色的天光,竟已思考了一夜。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个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法子。 亲自去一趟辋川,见王维。 五月初二,晨光熹微。 杜甫换了身低调的靛青圆领袍,雇了辆驴车,出城往蓝田辋川而去。 辋川山水清秀,王维的别业掩映在葱茏林木间,门前溪水潺潺,确实是个避世幽居的好去处。 门房是个老仆,接过杜甫递上的名刺,扫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家主身体抱恙,精神短少,不见外客,郎君请回吧。” 吃了闭门羹,在杜甫意料之中。他正思忖是留下拜帖还是改日再来,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杜公子?” 杜甫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素色襕袍,眉眼疏朗,面生得很。 “在下裴迪,王先生门生。”年轻人看出了他的诧异,冲他拱手,态度客气,“杜公子是来拜访先生的?” “正是,冒昧前来,还请裴郎代为通传,只说洛阳杜甫,慕摩诘先生诗画清名,特来请教。”杜甫还礼。 裴迪略一迟疑,低声道:“先生近来……确是心力交瘁。作画耗神太过,归隐后本欲静养,奈何……奈何访客不绝,多是探问些长安近日的流言蜚语。先生不胜其扰,这才闭门谢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杜甫,见其仪态端正,又闻其旧事,心思活动了几分。 “不过,杜公子那日在汝阳王府上仗义执言,学生亦有耳闻。公子此来,当真只为论诗谈画,无关他事?” 杜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杜某此来,确为向诗画前辈请益。若蒙赐见,绝口不提烦扰之事。” 裴迪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请公子稍候。”转身叩门而入。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裴迪面带笑意:“先生请杜公子厅内相见。” 待客厅素净雅洁,一几两榻,窗外竹影婆娑。 王维自屏风后转出,他今日只着家常的灰布袍,发髻以木簪束起,面色谈不上红润,但举止从容,气度清华。鬓角的斑白仍在,如绘画运笔,至此墨尽。 “杜公子远来,有失迎迓。”王维温和浅笑着,引杜甫入座。 “是晚辈冒昧叨扰。”杜甫欠身。 裴迪悄声奉上清茶,退至门外廊下。 寒暄数语,茶过一盏。王维的谈吐清雅博学,对杜甫的《望岳》《房兵曹胡马诗》等作竟有印象,言语间不乏赞许。提及杜甫对辋川山水诗的欣赏,他眼中泛起些许真切的笑意: “子美若对辋川景致有兴趣,不妨随我去园中走走?虽无奇观,竹里馆的清幽,辛夷坞的野趣,倒也值得一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杜甫欣然应允。 二人离了厅堂,沿石径缓步而行。王维如数家珍,指点着亭台水榭、一草一木的来历与妙处。 行至竹里馆,但见万竿修竹,绿意沁人,风过处飒飒清响;转到辛夷坞,高大的辛夷树花期已过,浓荫匝地,别有一番幽寂。 “许久未曾与人如此闲步漫谈了。”王维在一株古松下停步,望着满目苍翠,轻轻叹了口气,“近来访客,十有八九寒暄不过数句,便要旁敲侧击,追问那些……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艳闻轶事。” 杜甫也跟着停下脚步,捡起一片竹叶在指尖捻转:“些许流言,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王维侧过头,目光掠过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子美难道就不好奇么?” 杜甫抬眸,面露惊异:“难道在摩诘先生看来,杜子美与那些扰人清静之辈是一样的人么?” 王维静静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薄雾般的清冷眼眸里似有微光波动。良久,他才缓缓道: “从前,也有一些人,打着论诗谈画、参禅悟道的名义来到辋川。他们比那些直白的探问者更聪明,也更有耐心。但我们的对话,往往走到这辛夷坞,便无以为继。” 他望向更深处的竹林,风入万竹,飒然作声。 “可你……说了这么久,看遍了园景,却从未将话题引向别处。你过了辛夷坞,仍跟着我往前走。你要的,显然比他们更多。”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语气却更疏离。 “说吧,子美,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被如此直接地洞穿来意,杜甫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耳根发热。他抿了抿唇 ,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目光已恢复坚定。 “我想要,一个真相,正本清源。”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只一句平淡的叙述,如辋川的积云。 王维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梢微动。 “正本清源?” “是。”杜甫颔首,“如今长安谣言漫天,污人清誉,毁诗坛清气。我欲撰文驳斥,却苦于迷雾重重,不见真相。若不能厘清根本,一切辩驳皆如隔靴搔痒,止沸扬汤。” 王维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子美,你读过佛经,当知此理。” 他背负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声音顺着携带松香的风飘来。 “长安就像一口巨大的沸釜,任何新鲜事,丢进去咕嘟一阵,不过月余,柴尽火熄,自然就平息了。不争,不辩,不置一词,便是最好的釜底抽薪。时日一久,谁还记得?” 杜甫摇了摇头,温声反驳: “摩诘先生,水或许暂时不沸了,但那些投下的污秽沉渣却已在锅底腐烂、发臭。那些腐气臭气不止在锅内,更是溢出了锅外!我来,不是想添柴,也不是想抽薪。我是想,砸烂这口锅。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锅里到底被人偷偷放了些什么腌臜东西!让清者得以自清,浊者无可遁形!” 山风骤停,竹叶静止。 王维怔住了,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震惊之下的慌乱。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目光炽烈的青年,直到刚才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良久,王维才低声反问:“你可知,如今任何试图为此事辩解的言论,都可能被【天枢台】以‘扰动舆情、构陷朝臣’为由警告、删帖,甚至追究?你初到长安,尚未施展抱负,当真甘心跳进这浑水里?” 杜甫毫无犹豫,脊背挺得如他身后修竹: “虽千万人,吾往矣。” 王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着别业深处那栋最为幽静的临水小筑走去。 杜甫默默跟上。 小筑门扉轻掩,推门而入,室内光线幽暗,有一股刺鼻的矿物气味传来。 王维走到墙边,默默移开一幅巨大的山水立轴,后面竟是一道暗门。他推开暗门,侧身示意。 室内无窗,只在中央设一石台,台上平铺着一卷画轴。王维点亮石台旁的铜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画卷。 杜甫走近,凝目看去。 不是仙人图,没有玉真公主的身影。画上是繁华熙攘的长安东市一角,车马行人,店铺招牌,鲜活生动,正是盛世浮华。 但若凝神细看,在光线流转间,底层隐隐透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似是崇山峻岭盘踞右上方,左下方有大片花卉。可中间是什么,不等杜甫细看,王维便又把画卷了起来。 “这便是那夜,李太白在公主府画室所见之画。”王维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平淡无波,“那日,他误入画室,我们确有争执。但所争者,非关私情,而是画理,其他的,恕我……无可奉告。” 言尽于此,他将画小心翼翼卷好,系上丝绦,重新放回石台暗格,推回立轴,掩盖一切痕迹。 “子美,你要的‘真相’,我给了你能给的部分。”他转身,面向杜甫,脸上恢复了初见时的平和,“至于能否砸烂那口锅……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裴迪,代我送客。” 裴迪应声而入,歉然地对杜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甫亦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随裴迪离去。 脚步声渐远,小筑重归寂静。 王维缓步踱回待客厅,在自己的蒲团上默然坐下。 仆役轻手轻脚进来,欲将杜甫用过的蒲团拿去清洗浆烫。这是辋川一直以来的规矩,王维喜洁,凡客人到过,事后必定将所用之物清洁一番。 “不必了。” 王维忽然开口,一反常态地打断了这例行公事。 仆役愕然停步。 王维望着杜甫离去的方向,低低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杜子美……和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更干净。” 7. 笔落惊风雨(柒) 烛火在书案上跳动,映着杜甫伏案的侧影。他已这般坐了整整两日,案头堆满散乱的纸稿,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又用朱笔勾画删改。 窗外夜色沉沉,已是三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虔披着外袍站在门口。 他本是想来看看杜甫的课业准备得如何,科举在即,卢太夫人再三叮嘱盯紧她这个孙儿,莫让他沉迷诗牌忘了正务,他自己亦是对这个晚辈寄予极高期望。 他以为此时的杜甫理当埋头经义才对,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没有摊开的《五经正义》,没有勾画批注的时务策范文,只有满桌与科举毫无干系的诗牌拓文,那上面的内容显然不是圣人微言大义。 郑虔的脸色沉了下来,走上前来拿起桌子上的一页纸,草草略过,方知是为了近来传遍长安的流言,脸上愠色更甚。 “子美,这两日闭门不出,我当你是在用功,却原来是在折腾这些?为了一个早已跑到嵩山去,是真是假都两说的李白?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 杜甫闻声抬头,眼中尚有未褪的血丝,但目光清明。他放下笔,起身行礼:“先生。” “不必多礼。”郑虔抬手制止,不再去看那些纸,而是望着那张带有明显倦色的脸,语气复杂,“我知你重情义,又爱读那太白诗,见不得名士受辱。可李白若真在意清誉,何不自辩?王维若觉委屈,何不陈情?何必要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后生冲锋在前?” 他走近一步,指着那些文稿,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子美,在长安,每日有多少声音刚出现就消失?你拼着前程不顾,耗费心血写的这些丢进这口沸釜里,能激起几圈涟漪?难道凭这就能洗净泼在他身上的污水?就能让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人闭嘴?” 杜甫安静地听着,等郑虔说完才缓缓开口:“先生,晚辈并非只为李白一人。” 郑虔挑眉。 “晚辈是为‘是非’二字。若今日因李白诗名太盛、性子太狂,众人便觉得他活该受谤,可以任意编排;若今日因玉真长公主是女子,是出家人,便觉得她的清誉可以随意践踏;若今日因王摩诘得了圣眷、办了画展,便觉得他必是用了不堪的手段——” 杜甫望向跳动的烛火,眼中映着光: “那明日,任何人,只要才高、位显、或只是与旁人不同,便可被以同样的法子构陷。届时,诗坛无正气,文苑尽污浊。读书人握笔的手,不该是用来写这些的。” 郑虔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子美,你还年轻,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你、于他,都好。” “晚辈眼睛小,容不下沙子。是非曲直,晚辈心中自有定夺。”杜甫淡淡一笑。 郑虔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无用。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叹息般的叮嘱: “……你好自为之。” 门重新合上。 杜甫重新坐回案前,端起已经有些凉的醒神汤,一饮而尽,苦中回甘。 五月初五,子时。 文章已定稿,静静地铺陈在检校栏里,只需轻触【公布】便可传檄天下。 但他并没有立即公布,而是起身,从床底拉出一只蒙尘的樟木长匣。匣子很旧,铜锁已泛绿锈。他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插入,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 匣盖开启,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绸缎,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没有任何纹饰,唯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他双手捧出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锵——” 清越的剑鸣在静室中荡开。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年轻而英气的眉眼。剑脊上铭着两个古篆小字:破虏。 这是远祖杜预的佩剑,那位平吴立功、注经传世的当阳侯,曾持此剑沙场征伐,也曾执笔青史留名。 今夜,这笔与剑,要合一了。 杜甫凝视剑身,良久,他手腕一翻,长剑精准入鞘。 五月初五,辰时。 长安城刚从晨曦中苏醒,朱雀门诗板却已炸开惊天波澜。 一条前所未有的金色词条如长虹贯日般直冲诗板顶端,光芒夺目,标题赫然是《驳青莲幽篁持盈艳闻》,旁边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字数:一万二千四百言。发布者:杜陵野客。 早市茶肆、坊间书舍、衙门值房,无数诗牌同时亮起幽蓝的光。人们揉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条前所未有的长文。 “我的天……万字长文?杜陵野客是谁?” “是那个专攻太白诗,与殷璠公打擂台的杜陵野客!” “他竟为这事写了万字文?快看!” “有简而言之!先看这个!” 简而言之版被顶在最前: 【一驳“毁画”】:王维画展所呈《上元图》,乃早有成稿,绝非临时更替。所谓连夜赶制,一夜白头说,纯属子虚乌有。原画完好,只因“九霄霓”颜料受潮性异,遇阴雨则色相黯淡,故而画展日期一再拖延。此系工艺特性,无关人事纠葛。 【二驳“金屋藏娇”】:玉真长公主乃出家道人,圣人所宠之妹。公主府邸本为清修雅集之所,辟画室,是为“九霄霓”畏光畏潮之特性,需避光静室,此匠作常识。谓“幽会”,非仅污人清白,更是亵渎道门、藐视天家。 【三驳“预谋献诗”】:《清平调》三章,固为沉香亭北即兴之作。然在此前,李太白早有《玉真仙人词》献于公主,时在开元十八年,公主尚未出家。若欲“献诗媚上”,何须待五年后于御前仓促“挪用”?此逻辑之悖,不值一哂。 【核心立论】:今有宵小,捕“侍女藏诗”“画室独处”“诗画争锋”之片影,编织“才子佳人”“争风吃醋”之秽闻。其意非在求真,而在污名。污李太白之狂放为轻薄,污王摩诘之淡泊为阴私,污玉真长公主之清修为淫逸。此非议人,乃诛心;非论事,乃坏道。 此文一发,顷刻引爆。 诗牌嗡鸣不断,转发、引用、评论数疯狂上涨。有击节赞叹者,有破口大骂者,更多是惊疑不定的围观者。【杜陵野客】这个本就因评诗犀利率直而小有名气的名号,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 沽文馆客舍,黄昏。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柜而已,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元结手抄的《坊市笔规训》,窗台有盆不知名的绿草。 得了坊市笔的腰牌后,元结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馆主韦述申请沽文馆客舍暂住,自愿承担三成薪资的食宿费。韦馆主答应得痛快,还把他安排在了一处相对宽敞,远离街市喧嚣的地方。无论是舒适度还是私密性,都比在务本坊合租时强了太多。 他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文稿留在桌案上,夜里就寝时也不必担心被醉醺醺的舍友吵醒。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坦然邀请朋友到自己家做客——比如杜甫。 此刻,两人相对而坐,手里的诗牌都亮着,屏幕上正是那篇长文下方飞速滚动的评论。 “子美兄,你看这里。”元结指着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眉头紧锁。 那条评论写着:“【杜陵野客】洋洋万言,看似雄辩,实则避重就轻。秋枝手中李白诗稿究竟是何内容?若非艳词,何以不敢公示?玉真公主乃方外之人,侍女私藏外男诗稿,本就非礼。李白若无私心,何以赠诗婢女?此一节,野客先生如何解?” 下面跟了数百条回复,有赞同的,有反驳的,吵成一团。 更下面,还有一条更阴冷的评论:“据闻靖安司已留意此事。妄议长公主清誉,编排宫闱秘事,可是触犯《开元律》的。杜陵野客,小心夜路。” 元结放下诗牌,给杜甫斟满酒,忧心忡忡: “子美兄,势头不对。他们不跟你辩画作是否被毁,不跟你辩是否幽会,只死死咬住‘秋枝诗稿’这一处死穴。他们甚至抬出了靖安司……你如今在长安根基未稳,若被盯上……” 杜甫端起酒碗,看向元结:“次山,我听说你当初发帖支援李太白时,人就在靖安司附近。那时你可曾想过,那帖子可能会让你考不上坊市笔,甚至自身性命难保?” 元结一愣,随即苦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该有人说话。” “是啊,该有人说话。”杜甫饮尽碗中酒,“如今,也该有人说话。” 他望向窗外长安的 夜色,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沉淀为深邃的光: “至于根基不稳……正因不稳,才要让人记住。记住洛阳杜甫,记住杜陵野客,记住这长安城里,还有一个不肯闭眼、不肯闭嘴的杜子美。不是靠祖荫,不是靠钻营,而是靠我杜子美手中这支笔,胸中这口气。他们今日骂得越凶,记得越牢。” …… 五月初六,瀚海诗社雅集。 杜甫踏入社内,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过: “那就是杜子美?看着文文静静的,笔下竟那般犀利……” “《驳艳闻》你看了没?好家伙,万字长文,句句见血!” “裴迪也转发了,肯定是王摩诘默许的……” 高适与岑参早已迎上前,岑参一把揽住杜甫肩膀,用力拍了拍:“好你个杜子美!不声不响,放了这么个大炮仗!痛快!” 高适则沉稳许多,眼中满是激赏:“子美此文,有理有据,正气凛然,实为近来诗坛清流。我与岑二十七已商议过,今日雅集,当以瀚海诗社之名,为你此文作评声援。” 岑参挤挤眼,故作神秘道:“你可知你这篇长文都传到何处去了?” 杜甫自是不解,疑惑地看着岑参,看到对方脸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都传到龙标啦!王少伯社长昨日看了文章,连夜批复,准了以诗社名义声援!” 他话锋又一转:“还有襄阳那边,储光羲前辈亲自发了简评,也是以襄阳诗社的名义,你猜谁点的头?” 杜甫心下一动:“孟浩然先生?” 岑参一拍巴掌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襄阳诗社虽不大,可孟公在士林清流中的声望……你懂的。” 雅集之上,果然群情激昂。诸多边镇回来的文士、本就厌恶谣言的清流,纷纷在诗牌上发声应和。瀚海诗社金色认证的点评高悬文章之下,襄阳诗社的简评紧随其后,一时之间,支持之声如潮涌起。 杜甫被众人围在中间,听他们慷慨陈词,心中那点阴霾渐渐散去。 也许,正道终有回响。 …… 然而他低估了暗处那双手的狠毒。 雅集散后,夜已深。杜甫回到郑虔家中,刚点亮灯,诗牌便剧烈震动起来。 他点开,瞳孔骤缩。 新的金色词条不知何时已悄然爬升,标题刺目: 《杜陵野客,李太白之“金笔”乎?》。 帖子不长,却刀刀见血: “诸君细思:杜陵野客,以评李太白诗起家,其点评专栏,于太白诗可谓推崇备至,几近膜拜。此番万字雄文,时机之巧,辩驳之专,用力之猛,岂是寻常‘仗义执言’可解? “恐是谪仙远遁嵩山,见舆情不利,重金聘得这位‘野客’先生,操刀洗地耳!所谓‘画作受潮’,不过王维心善,为其圆谎;所谓‘预谋献诗’,更属偷换概念。纵有《玉真仙人词》在前,又安知此次不是故技重施,借旧情献新诗? “最可笑者,通篇回避唯一要害:秋枝手中诗稿,究竟是《清平调》草本,还是另有艳词?杜陵野客既如此笃定,何不请秋枝姑娘公示诗稿,一证清白?抑或是……根本不敢? “另,据律,妄议长公主,构陷朝臣,靖安司有权拘问。杜陵野客,好生掂量。” 这条帖子像凉水滴入热油,瞬间炸开。无数质疑、嘲讽、谩骂的回复汹涌而至。 “原来如此!是拿钱办事!” “秋枝诗稿才是关键!拿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靖安司该查查这个‘杜陵野客’!” “沽名钓誉!呸!” “坐等看戏,嘻嘻。” “砰!” 杜甫一拳砸在案上,呼吸粗重。 对方太毒了,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死死咬住“无法证伪”这个死穴——是啊,他如何证明秋枝手里的诗稿不是艳词?除非李白亲自出来澄清,或者秋枝公开诗稿。 可李白杳无音讯,秋枝深居宫禁。 杜甫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明明灭灭。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案边那柄乌木长剑。剑身映着冰冷的月光,沉默无声。 8. 笔落惊风雨(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杜甫便被院中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扉,只见郑虔已穿戴整齐,一袭深青色圆领常服,头戴黑色幞头。他正站在院中一株老槐下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出神,老仆正将一只简单的青布行囊放入停在门口的驴车。 “先生?”杜甫推门而出,紧走几步来到郑虔跟前。 郑虔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子美醒了?正好,省得我再唤你。” “先生这是要出远门?”杜甫快步上前,目光掠过那辆驴车和郑虔不同于往日的装束,心中隐约浮起不安。 “嗯,有些旧事须得了结,出城一趟。短则三日,长则半月,必回。这几日,你便安心在家温书,若无必要,少出门走动。” 说到这,郑虔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是长安城里那些热闹,能不看便不看,能不听便不听。制举在即,诗文辞赋才是你的根本。” 杜甫心头一紧,那隐约的不安瞬间化为清晰的担忧。 郑先生为何突然要他减少出门,还特意强调不要去凑热闹?莫非……是因自己之故? “先生,可是因晚辈那篇不知天高地厚的文章给先生惹来了麻烦?若是如此,晚辈……”他艰难开口。 “子美。”郑虔打断了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但下一刻,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紧绷的肩头:“静水流深,胜负未知。有些事,非一时口舌可定,亦非一人之力可挽。我此去,自有我的道理,你无需挂怀,更不必自责。”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院门之外,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的朦胧轮廓。 “你只需记住,守住你的本心,握紧你的笔,读好你的书。余事,自有分寸。” 他话说得含糊,杜甫忍不住心中暗忖,风暴或许因他而起,但先生此次远行并非全然为此,亦有属于他本人的考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先生……一路保重。晚辈……等您回来。” 郑虔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也宽慰了些:“好生读书,等我回来,再好好痛饮一番!”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稳步走向驴车。 老仆挥动鞭子,驴车辘辘,碾过青石路面,载着那袭青衫身影消失在坊街拐角,融入长安城渐渐喧嚣起来的市声里。 杜甫在门口立了许久,直到晨风彻底吹散了车辙印记才缓缓转身,闩上了院门。 他依郑虔所言,将自己关在了小院之中。案头换上了厚重的经书与《昭明文选》,诗牌被刻意搁在书架最远的角落,唯有睡前才点亮片刻,匆匆扫过那些依旧沸腾的争论。入眼无非仍是“金笔”攻讦与无力反驳的“诗稿”死穴,支持者的声浪虽未全消,但质疑与嘲讽的阴云显然更浓。 高适、岑参、元结的关切讯息每日不断,他一一回复,言辞平静:“子美一切安好,闭门温书,以备制举。诸位勿念,择日再聚详谈。” 回复得多了,连他自己也仿佛真的暂时远离了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沉浸在故纸堆与圣贤道理之中。 如此过了四五日,长安的舆论战场陷入了某种焦灼的僵持。【杜陵野客】与“金笔论”双方各执一词,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面红耳赤,可谁也拿不出那决定性的证据。 秋枝手里的诗稿究竟为何,成了双方在证实与证伪之间反复拉锯的焦点。 直到第五日傍晚,杜甫照例在睡前点亮诗牌。 幽蓝的光屏刚刚稳定,一条突如其来的推送便闯入他的眼帘。 推送来源是一个他从未关注的名号:【持盈真人近侍秋枝】。 推送没有标题,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配着一张略显模糊的拓影。 拓影中,一名身着女冠服饰的年轻女子跪坐在玉真观清寂的庭院中,低眉垂目,神情肃穆,面前摊开着一卷经文。背景里可以看到玉真观特有的飞檐与古松,这显然是她在观中“受训”的场景。 文字则是以秋枝本人的口吻写下,直接公开在她的个人诗牌号上: “奴婢秋枝,兹有言陈于众:昔年确因仰慕谪仙诗才,于醉仙楼外苦求一见。蒙李供奉不弃,隔帘赐诗一首。诗稿内容,乃《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全篇。供奉墨宝,奴婢珍藏至今,视为瑰宝,与长公主殿下无涉,更无丝毫艳情亵渎之意。 “奴婢私藏外男诗稿,实属不当,有违宫规,亦累及公主清誉,甘领一切责罚。此心可鉴,日月同昭。过往诸多揣测流言,皆因奴婢而起,奴婢愧怍无极,伏惟诸位明察。今后当虔心修道,谨言慎行,再无他念。” 文字下方,赫然附着那页诗稿的局部拓影。虽因年代久远且拓影模糊,字迹难以完全清晰辨认,但“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的开篇诗句,那狂放不羁的笔迹,确属李白无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望庐山瀑布》?!竟是这首!” “笔迹是真的!我见过太白早年诗帖,就是这般模样!” “秋枝自己承认了!只是仰慕诗才!与公主无关!” “那‘艳情诗稿’之说从何而来?岂不是凭空构陷?!” “【持盈真人】点了金叶子!她认可了秋枝的说法!” “公主殿下亲自定调了!!” “那‘金笔’之说……莫非真是污蔑?” “杜陵野客!杜陵野客的文章是对的!” 诗牌在杜甫手中嗡嗡震响,无数提示疯狂涌来。他盯着那拓影和文字,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激得他眼眶发热,手都有些颤抖。 破了……那个看似无解的死穴,竟然就这样被当事人亲手戳破了! 汝阳王殿下说的是对的,这宫里的风,还真就是一时一变。 …… 千里之外,嵩山,叠嶂峰深处,元丹丘隐居的草庐。酒气熏天,鼾声如雷。 李白四仰八叉地倒在铺着兽皮的榻上,怀里还抱着个空了一半的酒葫芦。元丹丘与来访的友人岑勋对坐一旁,面前案几上杯盘狼藉。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李白在梦中呓语,忽然拔高声音,手臂胡乱一挥,“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个“愁”字由激昂陡然转为叹息,他咂咂嘴,翻了个身,鼾声再起。 元丹丘与岑勋相视苦笑,俱是摇头。元丹丘拿起一件道袍,轻轻盖在李白身上。 “自打来了这儿,日日如此。说是访道,不如说是躲酒债,躲心烦。长安那些污糟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无痕?”元丹丘低声对岑勋道。 岑勋叹了口气:“躲起来好啊,都躲起来。李太白来了你这嵩山,王摩诘回了他的辋川,长公主殿下在她的玉真观。如此也好,不争,则万物莫能与之争。” 元丹丘不置可否,随手拿起手边的诗牌,本想看看时辰,却被首页那惊人的词条吸引——“秋枝自陈”、“诗稿真相”、“杜陵野客”…… 他心中一动,迅速浏览起来。 越是 看,他脸上的神色越是惊愕,随即化为惊喜。 “元道长,怎么了?”岑勋察觉有异,探头来看。 “了不得……了不得!”元丹丘猛地站起,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几步冲到李白榻前,用力推搡他,“太白!太白!醒醒!快醒醒!” “嗯……别闹……再饮……三百杯……”李白含糊嘟囔,挥手想拨开干扰。 “不是饮酒!是长安!长安那边!关于你的大事!”元丹丘提高嗓门,干脆将诗牌屏幕凑到李白眼皮底下。 李白被吵得不行,勉强睁开一只醉眼,视线朦胧地瞥向那发光的屏幕,口中兀自带着浓重的酒意,不耐烦地推拒:“不看……不看……不就是那套车轱辘话么?说某献媚公主……说某是弄臣……翻来覆去,把某当皇帝的玩意儿,当公主的……嗝……当面首编排……” 他话未说完,元丹丘已调出秋枝声明里那模糊的诗稿拓影,以及玉真公主那枚金光闪闪的叶子印记,大声说:“你看清楚!不是编排,是澄清!是有人信你,为你写了万字长文辩白!秋枝自己认了!公主也作证了!那诗稿是《望庐山瀑布》,是你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 醉意、倦意、长久以来积压的郁愤,在这一连串尖锐的信息冲击下轰然碎裂。 李白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倏然睁开了,涣散的目光迅速凝聚。他一把夺过元丹丘手中的诗牌,用手胡乱滑动着。那模糊重影的文字、拓影逐渐清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最新的词条上:#李太白沉冤昭雪# 草庐内一片死寂,元丹丘与岑勋都知趣地不吭声,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友人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李白打开了那个金色的词条,词条下是有人梳理了整个谣言的发酵过程。在辟谣的关键节点五月初五处,那人还很用心地全文引用了《驳青莲幽篁持盈艳闻》,并点名原作者。 他逐字逐句读着,万字长文,读起来并不容易。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立论、证明、驳斥,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那些泼天的污蔑,那些恶意的揣度,那些将他引以为傲的诗才、狂放、乃至与玉真公主的知遇之情,与王维关于知音与道义的崇高辩论,统统扭曲成肮脏交易的日日夜夜……似乎在这一纸声明、一枚金叶、一篇气势恢宏的雄文面前,剥落,消散。 阳光重新照进来,比之前三万六千日的任何一日都明媚。 “杜陵野客?”他沙哑着嗓子,念出那个为他而战的名字,“这是……何人?……不对,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知其名,只知此号。其文纵横捭阖,证据缜密,直指谣言根本,更驳斥‘金笔’污蔑,为你与公主、王维正名,如今已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元丹丘说着,满是钦佩。 岑勋补充:“更难得者,公主殿下竟肯为此等事亲自落下金叶子,其态度已然明朗。太白,你的污名,洗刷有望了!” 李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号。良久,他将诗牌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拂去残留的酒渍与疲惫。 “元道长,岑夫子。” “太白兄?” 李白掀开身上旧道袍,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站直身体。宿醉后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如松柏。 “替我备马,要最快的。” “现在?”元丹丘愕然。 “现在。”李白重复一遍,望着西北方向。 “回长安。” 9. 笔落惊风雨(玖) 紫宸殿高大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兴奋地高谈阔论,或面色灰败地摇头叹息,更多的则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揉着发僵的肩膀脖颈。 杜甫和元结随着人流,艰难地并排向前移动。人声嘈杂,他们不得不将头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的言语。 “那道‘问蕃务’的策论,次山答得如何?”杜甫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方才考场上的挥毫。 “不甚满意,引了《贞观政要》里魏征公论突厥事,又援引了本朝处置契丹、奚族的旧例,但总觉得空泛了些。”元结摇头,“到底不如真正在边镇幕府待过的人,见解透彻务实。子美兄呢?” “我……”杜甫刚欲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元结的肩膀,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人群中两个显眼的身影上。 一人身量高挑,肩背挺阔,穿着鸦青色圆领袍,与身旁人说话,侧脸沉静,正是高适。另一人则穿着件时下长安年轻子弟间流行的石榴红翻领胡服,腰系蹀躞带,眉飞色舞,不是岑参又是谁? “达夫兄!岑二十七!”杜甫扬声唤道,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拉着元结快走几步挤了过去。 高适和岑参闻声回头,见是他们,也笑了。 高适拱手:“子美,次山,考得可还顺利?” “总算是交了卷。”杜甫还礼,又为元结介绍,“次山,这位便是瀚海诗社的高适,高达夫。这位是安西节度掌书记岑参,岑二十七。” 元结忙对高适行礼:“久仰高达夫诗名,今日得见,幸甚。”他又转向岑参,笑道:“岑书记,又见面了。” 岑参笑嘻嘻地还礼,对高适道:“达夫兄,这位便是元次山,前些日子在靖安司眼皮子底下发帖声援李太白的硬骨头,如今是咱沽文馆新晋的坊市笔,厉害着呢!” 高适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郑重对元结道:“高某久闻次山美名,一直钦佩,恨无缘得见。今日方得亲见,果然名下无虚。” 元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道“不敢”。 岑参已一手揽住杜甫肩膀,一手作势要去拍元结,兴奋道:“走走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回咱们诗社去!今日双喜临门,非得痛饮一番不可!” “双喜?”元结疑惑。 岑参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一喜,自然是咱们杜大才子、元大笔吏,还有这满长安的士子们,终于从这劳什子科举的号房里脱身了!这二喜嘛……嘿嘿,自然是庆贺咱们大获全胜,把那起子造谣生事的鼠辈打得偃旗息鼓!” 高适也微笑颔首:“是该庆贺,子美那篇《驳艳闻》已是传遍长安,连颜清臣那般严肃的人都赞其‘证据详实,气正辞严’,如今可再没人敢轻易拿‘金笔’二字来污蔑了。” 四人说笑着,随着散去的人流出了皇城。 回到崇贤坊瀚海诗社,岑参早已吩咐仆役备好了酒菜。有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时鲜菜蔬,并几样清爽小菜,配上烫好的浊酒。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岑参端着酒碗,促狭地用胳膊肘碰碰杜甫:“我说杜子美,你可真行,一边跟那些龌龊谣言打得天昏地暗,写了万言长文,一边还能抽个空不声不响地去把科举给考了。你这心,是不是长得比旁人多一窍?” 杜甫被他说得脸上微热,抿了口酒:“莫取笑我,备考是早就在做的事,写文章……是不得不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宵小横行,污浊诗坛。” “说得好!”高适赞道,举碗与杜甫一碰,“如今‘杜陵野客’之名,可算是真正声名鹊起了。我听说,不仅玉真长公主殿下亲自落了金叶子以示认可,王摩诘那边似乎也透过裴迪表达了谢意。其他许多长安名流,趋之若鹜者也是胜不胜数。那些质疑的声音,即便还未完全销声匿迹,至少也不敢再如之前那般猖狂了。” 元结点头,随即面露困惑之色:“我有一事颇为不解,先前我那篇帖子,不过是为李供奉、张长史这等名士被构陷鸣个不平,发出去没多久便遭‘天枢台敬告’。可此番谣言,牵扯人物更尊贵,事关皇室与当红宠臣的清誉,闹得满城风雨,比之前严重十倍不止。为何‘天枢台’反而像是瞎了聋了一般,迟迟没有动静?若他们早早出手,第一条造谣的帖子就该被掐灭,何至于酿成后来的轩然大波?” 他此言一出,席间热闹的气氛静了一瞬。 高适放下酒碗,沉吟片刻,低声道:“次山所疑,不无道理。此事……或许本就非简单的市井流言。” 他抬眼看了看周围,确认只有他们四人,这才说:“前日我去拜访颜清臣,听他隐约提及,那个最早跳出来质疑子美是‘金笔’,背后与李太白有金钱往来的帖子,发帖之人乃陇西人士,其在长安活跃于平康坊附近,尤其是频繁出入几处李相公名下宅院。具体细节,清臣也未明言,但只此一点……” 他未尽之意,在座几人都听懂了。能将谣言精准地导向李白、王维、玉真公主这三位特殊人物,并能掀起如此巨浪,背后若没有一只分量足够的手在推波助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岑参冷哼一声,往嘴里丢了颗盐水煮豆,嚼得嘎嘣响,含糊道:“这有什么难猜的?‘谪仙人’嘛,合该是在天上拨弄云彩、对月饮酒的。若是被锁在翰林院的笼子里,只给圣人贵妃写写‘云想衣裳’,那还有什么趣儿?有些人啊,怕是巴不得他跌下来,沾一身泥才好。” “岑参!”高适低声喝止,眉头微蹙。 岑参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杜甫闻言举起酒碗,朗声道:“好了,今日是为庆贺我等挣脱考场牢笼,也是为庆贺浊流暂退,说这些作甚?什么天意,什么推手,与眼前美酒何干?来,喝酒!” “对!喝酒!”岑参立刻响应,又将气氛活跃起来,“管他背后是谁,反正眼下咱们赢了!杜子美的大名,如今长安城谁人不知?” 元结和高适也笑着举碗。四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酣耳热之际,杜甫感觉怀中的诗牌微微震动。他心念一动,趁着岑参正拉着元结大讲安西见闻,高适含笑旁听的间隙,悄悄将诗牌取出,点亮屏幕。 幽蓝的光芒映亮他的眼眸。 新知栏里,一条带有青莲装饰的青色短讯静静地停在那里。 【青莲剑歌】已与您建立双向诗缘。 杜甫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号,看着旁边点亮的同心结,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子美兄,你一个人偷偷摸摸笑什么呢?”岑参眼尖,凑过脑袋来。 杜甫迅速将诗牌熄屏,若无其事地收好,抬眼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格栅窗,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这阳光,格外好。” …… 玉真观,精舍。 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一缕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升起,笔直一线,直至高处才缓缓散开。 玉真公主身着素净的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发,正跪坐于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数枝新折的桃花,一只天青釉长颈瓶。她手执银剪,正专注地修剪花枝,调整角度。 秋枝垂手立在门边,她刚结束了因“私藏外男诗稿、言行失当”而被罚的十日禁闭抄经,重新回到公主身边侍奉。十日不见天日,反复誊写《道德经》,让她眼神沉淀了些,少了些以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殿下,永王殿下求见,正在观门外候着。”秋枝轻声禀报。 玉真公主修剪花枝的手未曾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多时,永王李璘便随着引路的女冠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眉眼含笑,端的是一派翩翩亲王的气度,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侄儿给皇姑母请安,许久未见姑母,心中甚是挂念。听闻姑母近日潜心经义,侄儿不敢打扰,今日得暇,特来拜望。”李璘笑容满面,先行礼问好,态度恭敬又不失亲昵。 “十六郎有心了,坐吧。”玉真公主这才放下银剪,抬眸看他,神色是一贯的平和淡远。 秋枝默默上前,为永王设座,奉上清茶。 李璘将手中锦盒放在几上,亲手打开,里面是一枚玉枕。 玉质温润细腻,色泽如羊脂,在室内光线流转下,隐有宝光。 “这是侄儿偶然得来的一方玉枕,据说是用昆仑山暖玉雕成,冬暖夏凉,凝神静气,于保养容颜、安眠定神颇有裨益。侄儿想着正合姑母清修之用,便带来了。小玩意儿,姑母莫要嫌弃。” 玉真公主目光在那玉枕上停留一瞬,颔首示意,秋枝便上前将锦盒收起。 “玉质确属上乘,十六郎费心了。” “姑母喜欢就好。”李璘笑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叹,“好茶,清冽甘醇,是姑母这儿才有的味道。” 玉真公主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银剪,继续侍弄瓶花,随口问道:“近日可还在读《老》《庄》?” 李璘忙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回姑母,侄儿愚钝,于老庄玄理始终只得皮毛,不及姑母洞彻,近日倒是多看了些兵书与舆地志。” “嗯,你志不在此,强求无益。”玉真公主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道法自然,各有其道。你既喜实务,多看看兵书舆地也是好的。” 两人便这般,一个插花,一个端坐,就着《道德经》中几句经文不咸不淡地谈论了几句。李璘显然对老庄之学兴趣缺缺,应答多是出于礼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玉真公主岂会不知?一盏茶后,她便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话题。 “这玉枕雕工也精巧,十六郎,你自幼遍识天下美玉,依你看,这玉料究竟好在哪里?何以能有冬暖夏凉之效?” 谈起这个,李璘精神明显一振,眼中闪过自信的光彩,侃侃而谈:“姑母明鉴,器物之妙,首在用料。这昆仑暖玉,本就是玉中极品,生于地脉温热之处,天生便带一股温润之气。工匠手艺再高,不过是顺应玉料本身特性加以引导修饰罢了。若是玉料本身灵性不足,纵是鲁班再世也难雕出真正的灵物。” 他兀自说下去,作追忆状:“侄儿曾见过比这玉枕用料更胜一筹的宝玉,那玉……啧,无需多深的修为,靠近些便能感觉到它周围灵气氤氲。更奇的是,它在暗夜中能自发莹光,那光却又不同于寻常夜明珠的冷光,倒有几分……嗯,有几分与诗牌内所嵌晶石的光晕相似,只是更加内蕴温润。” “哦?世间还有这般奇玉?在何处得见?”玉真公主修剪花枝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在那李太白的佩剑上。前些时日,侄儿曾邀他过府饮宴,见他腰间佩剑古朴,唯独剑柄上缀着一枚玉佩,便是那般模样。当时还好奇问过一句,他只说是故人所赠,未曾多言。” 说到这,李璘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懊恼,虚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瞧侄儿这嘴,该打!好端端的,提起那等惹是生非的人做什么,败了姑母插花的雅兴。” 听到“李白”二字,玉真公主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倏地掠过一抹复杂神情。她放下银剪,拿起素巾慢慢擦拭手指,没有立刻说话。 侍立一旁的秋枝,在听到“李白”和“剑上玉佩”时,把头垂得更低。 永王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又是一转,脸上重新挂起笑:“不过话说回来,诗牌上那篇为姑母、为王侍御、也为李太白辩白的长文,侄儿也拜读了,写的是真精彩!那个‘杜陵野客’,看名号像是个刚来长安的新人,可这文风老辣,证据周全,维护姑母清誉,证明才子真心,端的是滴水不漏,连消带打,厉害得很。如今长安舆论能这么快反转,此文功不可没。” 他仿佛真心实意地夸赞着,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垂首的秋枝,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只是……侄儿有些不解。以姑母的明察秋毫,想必事情初起时便已洞悉了其中关窍与来龙去脉。为何……姑母却一直等到前几日,才让秋枝将那真相公之于众呢?平白让那些好事之徒多嚼了好几日的舌头根子,徒惹纷扰。”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秋枝看来有些刺眼:“秋枝姑娘也是,得姑母如此爱重,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只是这般大事,关乎姑母清誉,也该早些分说清楚才是。” 秋枝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指死死绞着衣袖,却不敢抬头,更不敢辩驳一句。 “好了。”玉真公主终于开口,打断了李璘的进一步逼问。 10. 笔落惊风雨(拾) 玉真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秋枝,但并没有让其退下。 谣言刚起时,她是愤怒的。堂堂帝妹,方外之人,竟被与那些污糟的男女之事编排在一起,还与两位当世才子纠缠不清。她以为天枢台会立刻掐灭这荒唐的火星,毕竟这涉及她的清誉,更涉及天家体面。 可她没有等到雷霆手段,等来的是火星成燎原之势。是“金屋藏娇”“争风吃醋”的细节被添油加醋,是李白成了攀附小人,王维成了阴私画师,而她成了这场荒唐戏码的中心。 天枢台沉默着,在这沉默里,她甚至嗅到了一股乐见其成的纵容。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不是市井闲谈,这是一场风暴。而有能力搅动这场风暴的,只有她那位高坐明堂的皇兄。 皇兄要动谁?王维?他刚献上让皇兄龙颜大悦的《上元图》,恩宠正隆,不像。自己?她深居简出,对皇兄从未有半分违逆,更不像。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李白。 理由么,她大抵也猜出来了,还是因为他那能绕过“骖龙网”的“异宝”,让皇兄寝食难安。 心寒吗?有的。为了“优雅”地绞杀一个臣子,竟不惜拿亲妹妹的名节、拿一位国之栋梁的清誉作伐,将污水泼得天下皆知,只为逼那人自行“污秽”,或“识趣”远去。 好一个“仁君”,好一个“体面”。 但她没慌,查清秋枝手中诗稿是《望庐山瀑布》后,她反而更沉得住气了。急于自辩,只会陷入越描越黑的泥潭,正中下怀。她在等,等一个足够有力、足够干净、也足够“意外”的声音,来打破这精心编织的污浊罗网。 于是,她等来了【杜陵野客】,等来了那篇万字《驳艳闻》。 当然,这些翻涌的心绪与冰冷的算计,她不会对眼前这位心思活络的侄儿吐露半分。她早知道李璘对李白的“秘宝”兴趣浓厚,否则当初也不会硬闯靖安司要人,事后还特意将李白请到府上,用那有价无市的“傲霜枝”招待。 此番谣言滔天,他怎会坐视?今日这方“昆仑暖玉枕”,不过是投石问路,话里话外试探的是她对李白的态度,更是她对皇帝此番手段的知晓与反应。 玉真公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永王那张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脸,缓缓开口: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声音如观中檀香,清淡悠远。 李璘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显然听出了姑母的弦外之音。外表温和,那是念及姑侄情意和彼此的脸面,实则内里是强硬的拒斥。 他还想再说什么转圜一下僵持的局面,玉真公主已轻轻将凉了的茶盏往旁边一推,目光转向垂首屏息的秋枝,淡然道: “茶凉了。秋枝,给永王殿下换盏热的来。” “是。”秋枝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永王面前那盏已冷的茶撤下,重新注上滚水。 底牌已用尽,且姑母果然技高一筹。若再不偃旗息鼓,那就是不识抬举了。李璘端起那盏新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住眼中的晦暗,笑道:“姑母引经据典,字字珠玑,侄儿受教了。茶热,心更暖。侄儿叨扰多时,也该告退了。”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并未挽留:“十六郎慢走。” 李璘行礼退出,精舍内重归寂静,只剩檀香缕缕,与那瓶刚刚插好的桃花相映成趣。玉真公主重新拿起银剪,修剪着一枝略显凌乱的侧枝。偶尔抬眸,望向北方帝阙的方向。 兴庆宫,龙池。 午后的龙池波光粼粼,几尾朱红色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弋。李隆基手持一柄玉柄麈尾,看似在欣赏池鱼,实则目光落在池畔回廊立柱上镶嵌的一面幽蓝光屏上。 那是天枢台近几年研究出的新玩意,是紫薇台的灵巧版,名游鸢镜。看什么,在何处看,如何看,完全听命于天子一人。 此物深得帝心,李隆基不仅重赏了匠人,将此物带在身边,还专设“镜侍”。巧的是,那一年改元“天宝”,宫中多有附会,称“游鸢镜出,天子改元”,以示宝物天赐。 此等风闻,李隆基无心过问。 此刻,游鸢镜正显示着一幅动态的“大唐疆域图”。图中,一个微小的金色光点正从“嵩山”标记处缓缓向“长安”方向移动,旁注小字,因为距离远,看得不甚清晰。 李泌静立在皇帝身后三步处,他今日应召入宫讲《易经》,却见圣人在此“观鱼”,心中已明了几分。这位待诏翰林虽年纪尚轻,却因精通易理、术数,对天枢台的“骖龙网”与诗牌技术亦有独到见解,常被皇帝私下召见问对。 李隆基忽然开口:“长源啊,你看这池中锦鲤,平日里悠游自在,煞是好看。可若有人投下一把鱼食……” 他手腕一抖,麈尾玉柄轻敲栏杆。 廊下侍立的宦官立刻会意,捧过一罐鱼食。 李隆基抓了一把,随意洒入池中。 “哗——” 原本悠闲的鱼群瞬间疯狂,争相撕咬翻滚,水花四溅,优雅全无。 “……便成了这般模样。”李隆基看着那混乱的场面,微微一笑,“有趣么?” 李泌躬身,谨慎道:“陛下圣明。鱼为食争,人为利往,本是常情。只是……” 他抬眼快速掠过皇帝平静的侧脸,又看向那面光屏上刺目的光点:“如此对待一位诗才冠绝当代的‘谪仙’,任由市井泼以污秽,臣窃以为……恐非圣朝待士之道,亦有损陛下圣德。” “哦?你也觉得,那些传言污秽不堪?”李隆基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泌脸上,那份较真的劲激起了帝王的玩味。 “荒诞不经,漏洞百出。”李泌直言,他虽知此言可能犯忌,但权衡利弊只在一瞬,他骨子里的正直与对“道”的追求让他难以沉默。 “所谓‘金屋藏娇’,玉真长公主修行多年,性淡如菊;王摩诘志洁行芳,画通神韵。此等污言,稍有识见者皆知其伪。至于李太白与公主侍女秋枝……” 他忽然停住,又瞥了一眼游鸢上的光点,这才继续:“臣因职司之便,曾翻阅天枢台旧档。开元二十年夏,李太白初入长安,于醉仙楼‘撒诗为雪’,名动京师。那日,确有一年轻女子在楼外苦守三个时辰,暑热晕厥。李太白闻之,隔帘赠诗一首以慰。那女子籍录显示,正是长公主身边侍女秋枝。所赠之诗,经核验,乃《望庐山瀑布》全篇。” 李隆基眉梢微挑,并未惊讶,只淡淡道:“你查得倒细,看来天枢台的档案,你比吉温用得还熟。” “臣只是不解,陛下既知真相,洞若观火,为何纵容谣言发酵,甚至……默许其愈演愈烈?若是想要敲山震虎,大有其他法子,何必用此计,只是把李太白逼到嵩山,却令公主蒙尘,朝野非议,岂非因小失大?”李泌抬起头,直视皇帝,这是极少数他敢如此直视的时刻。 池中鱼食已尽,锦鲤们重新恢复优雅,方才的一场风波只剩下池水微浊。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踱到光屏前,伸出手指,虚虚一点那个代表李白的光点。< /p>界面瞬间放大,显示出更详细的数据:李白今日辰时自嵩山启程,巳时在偃师驿站歇脚饮茶,午时过缑氏……一行行小字,记录着“谪仙”重返人间的每一步。 “李太白,是谪仙,是鹏鸟。他的诗,能上九天揽月;他的心,怕是不屑于这尘世樊笼。朕是天子,有时竟也觉得,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奈何不了他,还有……他那个似乎不属于这人间的异宝。”皇帝幽幽说着,不紧不慢。 李泌心头一震:“陛下为何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未尽的“杀”字,在君臣间无声回荡。 “为何不杀?”李隆基替他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泌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似讥诮,又似妥协。 “杀一个万民追捧、诗名直追屈原宋玉的‘谪仙’?长源,朕是圣人,不是桀纣。史笔如铁,朕还要脸面,大唐还要体统。” “所以陛下就用那些……荒诞至极的谣言?”李泌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池边的风。 “荒诞,才易传播。低劣,才易取信。”李隆基转回身,望着重新恢复平静的龙池,“市井小民不爱听什么‘诗才天纵’‘胸有丘壑’,他们爱听才子佳人、爱听争风吃醋、爱听宫廷秘闻。朕给他们想听的,他们自然替朕办事,嚼得津津有味。你看,不过月余,‘谪仙’成了‘情场丑角’‘攀附小人’,是不是比‘天子呼来不上船’顺耳多了?” 他用麈尾指了指龙池,又似乎意有所指:“翰林院的池子太小,装不下真正的蛟龙。与其让他在这里掀风搅浪,弄得大家都不安生,倒不如……放他出去。是入海,是登天,由他。到那时,任谁都要说朕仁厚,论谪仙风流,岂不两全?” 李泌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最深的忧虑:“陛下,蛟龙入海,恐生波澜。若其心存怨望,借诗名与那异宝之能,恐非社稷之福。” 李隆基轻笑一声:“他那枚特制的诗牌,早就被天枢台‘关照’过了。入海?朕让他游,他才能游得畅快。就算他真能游到天边,也忘不了,是谁给了他这片海。” 就在这时,一条肥硕的锦鲤不知是抢食时受伤,还是本身有疾,忽然身体一僵,缓缓翻转,露出苍白的肚皮,向着池底沉去。周围的鱼群立刻如避瘟疫般四散开来,留下一圈突兀的空荡水面。 李隆基静静地看着那条死鱼下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水草深处,才仿佛刚想起来般,随口问道:“今岁制举,举行得如何了?” 李泌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陛下,一切顺利,李相公亲自坐镇,严防舞弊,务求公平取士。” “林甫办事,朕是放心的。”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龙池更远处,那里连接着太液池的浩渺烟波。 “倥偬三十载,弹指一挥间。这江山,这人世,有些东西,该拿起来的,就得牢牢握住;有些东西,该放下的……也就该放下了。” 一阵风吹过龙池,带来远处荷塘初绽的淡淡清气。 李泌深深吸了口气,垂下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隆基挥了挥手,似有些疲惫,“退下吧,今日《易经》不讲也罢,朕……要静静看鱼。” “臣告退。” 李泌转身退出。 他忽然想起《易经》坎卦的卦辞:“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身处重重险陷,唯有心怀诚信,内心通达,行为才能崇尚。 可在这潭深不见底的“龙池”中,诚信何用?通达何往? 他不知道。 11. 青冥却垂翅(上) 瀚海诗社的庭院里,槐花已落尽,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淡黄。 岑参将手中的《昭明文选》往案上一掷,那书页“哗啦”一声摊开,他看也没看,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都五月廿几了?往年初夏就该贴榜,今年倒好,眼看要入伏了,连个影儿也没有!” 高适正对着墙上新挂的陇右舆图沉吟,闻声转过头。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岑参焦躁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窗外那株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太一样。” 岑参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达夫兄,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他用手指向上指了指,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高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边,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李相公近来……在圣人面前愈发得力了。”他斟酌着词句,“开春那场‘检田括户’,动静不小。如今快到年中考功,总要有些‘新政绩’才好说话。” 岑参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这次科举……就是他要的‘政绩’?” “未必是‘要’,但借题发挥总是会的。”高适终于喝了口茶,茶有些苦,“他那人你是知道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挡路的人。这科场,说到底是给天下读书人开的门。门开多大,让谁进来,从来不只是文章好坏的事。” 这话说得隐晦,岑参却听懂了。 “那子美兄和次山……他们这些日子来得也少了,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岑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高适摇摇头,叹了口气:“子美自那篇《驳艳闻》后,虽声名鹊起,但也算是站到了风口浪尖。次山刚入沽文馆,根基未稳。这时候谨慎些,未必是坏事。”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等这阵风头过了,你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他们。科举是大事,心里难免煎熬。” 岑参用力点头:“是该去!” 当夜,瀚海诗社厢房。 岑参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窗外的蛙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他索性坐起来,点亮床头的琉璃灯,唤出诗牌的光幕。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从诗歌新作看到坊间轶闻,最后滑到一个名为【风闻录】的板块。这里是长安地下情报交易的灰色地带,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在此流通,明码标价。 一条新帖吸引了他的目光: 【五月科榜·先知先觉】 价:三百钱。 限售十份,欲购从速。 发帖人的代号是【檐下雀】,这是【风闻录】里信誉较好的情报贩子之一。 岑参嗤笑一声,每年放榜前,总有人用这种噱头敛财。所谓的“先知”,要么是模棱两可的谶语,要么是买通小吏得来的零碎消息。真正的结果在放榜前都是绝密,哪能轻易流出? 他当年应试时也曾被同窗拉着,在这样一个帖子前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关掉了界面。倒不是完全不信,是实在凑不出那笔“天机费”。后来他中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可这次不一样。 岑参盯着那个价格,三百钱,足够他在西市最好的酒肆吃三顿像样的饭。他每月从安西都护府领的俸禄本就不多,还要攒着做回程的盘缠…… “罢了!” 他一咬牙,点下【沽之】。 三百钱转出的瞬间,他竟有些后悔。若是被骗了呢?若是毫无价值的废话呢?但交易已经完成,【檐下雀】恭敬地道一句“谢大人赏脸”,随后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飞雪平沙】的收件匣里。 岑参按照对面发来的密令解码,四个字清晰呈现出来: 野无遗贤。 岑参盯着那四个字,足足看了十几息,生怕自己看错。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达夫兄!高达夫!” 他“砰砰”地拍着隔壁的房门,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大得吓人。 门开了,高适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睡下,只穿着中衣,长发披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二十七?出什么事了?” 岑参不答,直接把诗牌塞到他眼前:“你看!你看看这个!” 突然的强光让高适不禁眯起了眼,待仔细看去,发现是“野无遗贤”四字,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哪儿来的?”他沉声问。 “【风声阁】,刚买的。”岑参急道,“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达夫兄,你比我懂朝堂的事,这是不是……” “别慌。”高适打断他,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眉头锁得死紧。 “‘野无遗贤’……大概意思是天下英才早已被朝廷网罗殆尽,民间再无遗漏。” “我知道这个意思!既然是说五月科榜先知先觉,那是不是意味着今年科举……”岑参脸色发白。 高适将诗牌归还,皱了皱眉:“这东西来历不明,不可尽信。眼下最忌讳自乱阵脚,放榜在即,是龙是虫,总要等那黄纸贴出来才算数。你现在慌,除了让自己难受,让子美和次山知道了更添忧虑,有什么用?” 这话像是在说服岑参,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岑参想反驳,却找不到话。高适说得对,慌乱无用。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去睡吧,天塌不下来。”高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岑参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席上,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好个野无遗贤。 放榜日,晨。 高适和岑参天不亮就醒了,两人简单洗漱,相对无言地用了些朝食,便各自拿出诗牌。 “我联系次山。”岑参说,手指悬在元结的名号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我问子美。”高适点头,调出了与杜甫的对话界面。 讯息发出去了,像石沉大海。 时间一刻刻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蝉声嘶鸣得愈发猖狂。诗牌安静得可怕,没有震动,没有光亮。 岑参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数着砖缝。高适看似镇定,依旧对着舆图,可半晌也没见他的目光移动分毫。 近午时,岑参的诗牌终于轻轻一震。 他扑过去抓起诗牌一看,发信人是元结。很短,只有一行字: “惜败。然心志未堕,沉淀数年,再战可期。岑兄勿念。” 岑参走到高适身旁,指了指诗牌上的字,嗓子发干:“次山他……” “他能这么说,已是难得。”高适低声道,目光又落回自己安静的诗牌上,“子美那边……” 杜甫的回信,直到日头西斜,街鼓敲过才姗姗来迟。比元结的更短,只有四个字: “惭愧,无名。” 此外再无他话。 当晚戌时,《戌时金声》准时开播。 水晶屏上,宣播使身着翠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含微笑。先是照例宣读了几条地方祥瑞、外藩进贡的消息,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今日科举放榜。 “陛下天恩,开科取士,实为社稷抡才大典。今岁天下士子,踊跃应试,文章华彩,足见圣朝文教昌明。然,宰相李公奏曰:‘陛下英明神武,野无遗贤。今岁应试者虽众,然细观其文,或浮躁浅薄,或拾人牙慧,或无补于国是。岂有真才实学而能漏于陛下网罗者乎?’陛下深以为然。故今科取士,宁缺毋滥,以彰朝廷慎才重实之心。当此盛世,英才尽入彀中,诚宜普天同庆……” 岑参一拳砸在桌子上:“胡说八道!野无遗贤?普天同庆?子美那样的才学叫‘浮躁浅薄’?次山那样的心志叫‘无补于国是’?他李林甫门下那些溜须拍马的蛀虫,倒是‘英才’了?!这朝廷……这朝廷的眼睛是瞎了吗!” “二十七,慎言!” 高适下意识要制止他,尽管自己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岑参却不理会:“慎言?都到这地步了还慎什么言!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这是要把天下寒门士子的路都堵死啊!就为了他李林甫一人专权?就为了……” “我知道!”高适突然提高声音,看着岑参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可是二十七,你现在吼破天,有用吗?能改变榜文吗?能伤到李林甫分毫吗?” 岑参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靠在墙上。 “我现在更担心子美。”高适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他那个人……心气高,骨头硬,又刚刚在诗牌上为李白之事耗尽心血,挣得清名,转眼间就从那等风光处……直坠下来,这般落差,他如何受得住?” 岑参也冷静了些,闻言心里一紧:“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他!不,现在就去!” “不可。”高适拉住他,摇了摇头,“刚遭此打击,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待一会,是自个儿把那股气咽下去,或者……哭出来。我们这时候去,是好意,可在他眼里,保不齐会被当成怜悯,是看他笑话,那比落榜更伤他。” “那……那就这么干等着?”岑参急道。 “等几日,让他缓缓。我们也……想想能做什么。” 这一等,就是五天。 杜甫没有来瀚海诗社。诗牌上,他的状态始终是“静默”,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放榜前三日分享的一首陶渊明田园诗。 元结倒是发了一篇《落第自解文》,写得豁达通透,引来不少金叶子与安慰之语。但杜甫那边,始终寂静得可怕。 不,也并非全然寂静。 诗牌上,朱雀门诗板下迅速划过的词条里不乏一些刺目的字眼。《杜陵野客原形毕露:科举落第,万字雄文不过是纸上谈 兵?》《清流旗手?连进士门槛都摸不到的“野客”罢了》。 那些被驳倒的“金笔论”者如潮湿朽木上的菌子一样又冒出来,在《驳艳闻》下阴阳怪气。 “杜大才子何时高中啊?在下略备薄礼,还请大人赏脸呐!” “你的文章救得了李白,救得了自己吗?” “回家种地吧,长安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岑参拿着诗牌,把矮榻上午憩的高适拽起来。 “不能再等了!” 然而,郑虔小院外,高适和岑参站在紧闭的乌头门前,面面相觑。 敲门,无人应答。 又敲,依然寂静。 他们还以为杜甫去了沽文馆找元结谈心,结果元结说这几日杜甫并未来过,也未曾与他讲过只言片语。 正惊疑不定间,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妪探出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二位郎君,是寻杜郎君么?” “正是,婆婆可知杜郎君何在?”高适忙拱手。 “好几日没见出来咯。自打那日放了榜,隔壁就没了动静,就是偶尔夜里能听见些声响。唉,可怜见的,这么俊俏有礼的郎君,怎么就……想不开呢?”老妪摇摇头,叹了口气,挎着篮子蹒跚走了。 “想不开”三个字,在高岑听来不亚于一声惊雷。 “翻墙!”岑参咬牙,低声道。 高适一惊:“这……这不合适吧?子美是何等心性之人,广文先生又……”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岑参已不由分说,拉着高适绕到院墙一侧较矮处,“高达夫,蹲下,托我一把!” “岑二十七,你……” “快点!” 高适终究拗不过他,又实在担心,只得依言蹲下身。 岑参踩着他肩膀,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上了墙头,然后俯身伸手:“来!” 高适苦笑着摇头,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岑参的手,一撩袍子跨坐在墙头上。 墙内是个清雅的小院,疏疏落落种着些兰草、修竹,可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岑参急着落地,没看清脚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陶土碎裂的闷响。 “哎哟!”岑参低呼,踉跄一步站稳,回头一看,心道不好。 墙根阴影里,一个花盆被他踢得粉碎,泥土撒了一地。一株兰草蔫蔫地躺在碎陶片间,根系裸露在外。 “这……”岑参对着那兰草连连作揖,满脸懊恼,“对不住对不住,在下鲁莽,改日必定赔您一盆更好的!”他虽心急,却也没忘了礼数,只是眼下实在顾不上了。 他一把拉住刚落地的高适:“走,先进屋!” 两人穿过小院,直奔正房。门虚掩着,岑参二话不说,抬手就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将两人熏得倒退半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破洞中艰难挤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地上、榻上、案上,到处是散乱的纸张。有些是写满了狂草或工楷的诗文稿,墨迹淋漓,有些却被团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笔砚倾覆,墨汁在砖石地上染开一大片污迹。 空了的、半满的酒坛东倒西歪,至少有七八个,浓烈的酒味大半来源于此。一件青色外袍被随意丢在角落,上面似乎还有干涸的酒渍。 而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靠墙的木榻上,一个人影闻声,猛地坐了起来。 是杜甫。 可眼前这个杜甫,让高适和岑参几乎不敢相认。 往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完全散了,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背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他身上只穿着皱巴巴的白色中衣,衣带松垮。面色潮红,眼圈乌黑,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到门外两人的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几息之后,混沌的眼神里才渐渐浮起惊愕、羞窘,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难堪。 “达……达夫兄?二十七……你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下一刻,他慌忙拢紧衣襟,伸手去抓散在枕边的发带,却抓了个空,尴尬地低下头:“二、二位稍候……容我整理仪容……” 说着,他踉跄下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闪身进了里间。 岑参和高适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岑参的目光落在地上散乱的诗稿间,有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他弯腰捡起。 是一支桃花簪,银质的簪身,顶端三朵桃花并蒂,原本该是娇艳可爱的模样,此刻却有一朵从枝头断裂,孤零零地躺在一旁。断口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摔坏的。 岑参捧着残簪和那朵断花,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簪子是如何掉在地上的,是杜甫醉酒后不慎碰落?还是…… 12. 青冥却垂翅(下) 里间传来水声,片刻后,杜甫重新走出来。他已束好发,穿上整洁的外袍,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二位见笑了,寒舍凌乱,辱没了清目,快请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岑参手上,话语戛然而止。 “簪子!我的簪子……”杜甫疾步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岑参手中接过残簪和断花。他徒劳地试图将那朵桃花按回原处,但银丝的断口已经变形,怎么也接不上了。 “清卿……对不起……清卿……”他低着头,不断地低声重复。眼看接不上了,他不再试图拼合,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断裂处,眼圈红了。 “子美,清卿是……?”高适看得心惊,轻声问。 杜甫恍惚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茫,望着远方。 “清卿……是内子的小字。”他慢慢说着,将此中原委一一道来,“这簪子……是她知道长安男子时兴簪花后,瞒着我跑去寻坊里最好的簪娘学了许久,亲手做的。选了羊脂玉,雕了三朵桃花……” 他垂下眼睫,呼吸有些不稳:“她说……三朵桃花,是她的三个愿望。一愿……郎君高中,杏园探花。二愿……郎君在京,平安顺遂。三愿……” 他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更轻的声音说:“三愿……莫忘归期。”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记得……前夜喝得多了,摘下来后,放到……放到案上了?还是……”杜甫的眼神迷茫起来,努力回想着,可只能回忆起一片混沌,“定是我喝昏了头,不慎摔了。怨我!怨我!” 他自言自语着,将那支残簪紧紧攥在手心,断花也小心收好。 “临行前,她笑着为我簪上此簪,说待我金榜题名时,要戴着它游街夸官。如今……” 高适和岑参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子美,科场得失,不过一时。你的才学,天下有目共睹。”高适压下喉头的酸涩,出言宽慰。 岑参也提议:“终日闷在屋里,于身心无益。今日天气尚可,不如……随我们去慈恩寺走走?那处清静,登塔望远,或可舒散些胸怀。” 杜甫怔怔地,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里藏着破碎的桃花和未竟的愿望。许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好。” 高适心中稍慰,又看向他紧握的手:“这簪子,我认识一位手艺极好的老玉工,或许……能想想办法。子美可愿让我带去一试?” 杜甫抬起眼,看了看高适,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慢慢摊开掌心,露出那支残簪。 “有劳达夫兄了,尽力……就好。若实在不能……也是它的命数。” 他将簪子递给高适,动作很轻。高适郑重接过,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我们走吧,听说慈恩寺后院的素斋不错,今日我请!”岑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三人出了小院,走入初夏的长安街巷。阳光明媚,市声熙攘,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 慈恩寺塔高七层,盘旋而上的木梯在脚步下发出沉闷回响。越往上风越大,穿过塔窗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登上最高层,三人都有些气喘。凭栏远望,锦绣长安在脚下铺开。朱雀大街笔直如剑,切割开一百零八坊的棋盘格。远处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含元殿,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好景致!”岑参赞叹不已,胸中闷气似乎也被这高处的风吹散了些。 他转头看向凭栏默立的杜甫,试图让依旧沉闷的气氛活跃一些:“如此江山,不可无诗。子美兄,高达夫,咱们既然上来了,不如各赋一首,也算不虚此行?” 高适会意,这是岑参想用杜甫最擅长也最在意的事来引他走出消沉,便颔首道:“二十七所言甚是,登高赋诗,本是雅事。子美,你看如何?” 杜甫的目光落在塔砖斑驳的刻痕上,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高适在和自己说话,急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岑参立刻来了精神,解下腰间随身带着的皮制酒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折叠砚盒和一支短锋狼毫,这还是他安西军中养成的习惯。 “笔墨简陋,将就着用。谁先来?”他把东西摊在塔窗下稍平整的一处砖台上。 “自然是你这提议者先来。”高适道。 “我来就我来!”岑参也不推辞,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在随身携带的便笺上挥毫。他写得很快,边塞历练出的爽利跃然纸上,不多时,诗成。他将诗笺递给高适,眼中不无得意。 高适接过,轻声诵读:“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读罢,他赞道:“起句便有雷霆之势,将塔之高峻、登临之超然写尽了。二十七,你在安西没白待,这气象是越发雄阔了。” 岑参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碰高适:“该你了,达夫兄,可别被我比下去。” 高适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过笔。他凝神望着脚下长安城的万千屋宇,与更远处若隐若现的终南山影,沉吟的时间比岑参略长些。 落笔时,笔势沉稳,字字着力,写的是另一番气象。 诗成,岑参抢过去看,边看边点头:“‘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登临骇孤高,披拂忻大壮。言是羽翼生,迥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达夫兄到底是达夫兄,这眼界胸襟,我比不上。” 他将诗笺也递给杜甫:“子美,该你了!” 杜甫接过两位友人的诗稿,仔细看了。岑参的诗如烈酒,烧喉灼胸;高适的诗如陈酿,回味绵长,都是好诗。 他默默将诗稿递还,自己却走到另一边窗下,望着西北皇城方向,静立不动。 风卷动他的袍角,鬓边几缕头发随风飘拂,更显萧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塔下的市声隐约可闻,塔上的风穿过回廊。岑参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忍不住来回踱步,时不时瞥一眼杜甫的背影。高适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含着担忧。 “咳。” 岑参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确保杜甫能听到,对高适说,“达夫兄,你说子美这是酝酿词句呢,还是只在兀自感伤呢?同来慈恩寺,可不能就咱们两个留诗了是不是?” 说罢,他冲高适挑挑眉。 高适当然看到了,双手环抱胸前,顺着他的话拖长了调子说:“嗯,此言有理。他人日后若提起今日登塔之事,怕是只知你我二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杜甫的反应,见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其他表情,依旧沉默着。 高适与岑参对视一眼,看来激将法无用。岑参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打了个哈哈:“这……子美兄若无兴致,我们去别处转转,听说慈恩塔后面景致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去收笔和砚台,却看杜甫抬起手制止了他。 岑参愣在原地,高适也一脸正色,看着杜甫走过去,拿起笔。笔尖在残墨上舔了舔,新的诗笺铺开。 没有长久的沉吟,没有反复的斟酌。笔尖落下,便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起首四句,便如长风裂空而来。 杜甫笔下不停,墨迹淋漓。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笔走龙蛇,想象瑰丽,将慈恩塔的巍峨与登临的险绝写得惊心动魄。时空在他笔下被压缩、转换,羲和、少昊,上古神祇仿佛就在眼前驱驰日月。 然而,这瑰丽的幻象到此止住,笔锋陡然下沉: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山河破碎,清浊莫辨!高适和岑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呼吸都为之一窒,眼神紧跟着游走的笔尖。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诗成,笔停。 杜甫轻轻放下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时竟有些恍惚。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不和前几天那样滞闷了,胸中快意不少。 岑参凝视着诗笺上那些仿佛仍在跳动的字句,半晌才梦呓般喃喃道:“‘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这、这……”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自诩奇崛的诗句,在这等沉郁顿挫面前,倒是显得轻飘了。 高适则拿起诗笺,又仔细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杜甫,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撼,有钦佩。 “子美,我与二十七的诗……不过是登塔之诗。而你这首……是来针砭时弊的。‘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这‘百忧’,太重了。此诗格局、气象、寄托,皆远在我二人之上。高适……自愧不如。” 杜甫取回自己的诗稿,没有自谦,也没有恭维,只淡淡一句:“走吧。”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在塔砖上拉得很长,他们沿着来路缓缓下楼。沉重的诗稿仿佛还压在心头,一时无人言语。 走到塔底,踏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大路,杜甫忽然停住脚步,望着慈恩寺殿宇飞檐上渐渐暗淡的天光,低声开口: “昔日,我去辋川拜访王摩诘先生。他曾对我说,长安城啊,就像一口巨大的沸釜,任何热闹丢进去,咕嘟一阵,不过半月,柴尽火熄,自然就平息了。不争,不辩,不置一词,便是最好的釜底抽薪。” 高适和岑参也停下,看向他。 杜甫转过头,脸上映着夕照,神情平静。 “当时我对他说,水或许暂时不沸了,但那些投下的污秽沉渣,却已在锅底腐烂、发臭。那些腐气臭气不止在锅内,更是溢出了锅外。” 那双惯常平和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 “我来,不是想添柴,也不是想抽薪。我是想,砸烂这口锅。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锅里到底被人偷偷放了些什么腌臜东西!让清者得以自清,浊者无可遁形!” 岑参怔住了,他想起这些日子杜甫的遭遇,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如今……锅没砸烂,你自己差点……” 高适也凝重地看着杜甫,眼中是无声的询问。 杜甫迎着他们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要砸的。” 他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就算这砸锅的动静会先震裂我自己的手,自己的骨头。” “就算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补锅的法子,甚至炼出更结实的锅。” “那也要砸。” “哪怕,最终只能砸开一条缝隙——” 他望向西天那最后一缕即将被夜幕吞没的霞光,霞光下,这座无边无际的长安城正在迎来又一个黑夜。 “也得让光,有照进去的可能。” …… 高适怀里揣着那支断簪,几乎走遍了东西两市手艺最好的金银铺和玉器行。 “老师傅,您看看,这簪子……能修吗?钱不是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用手帕包着的残簪与那朵孤零零的断花。 老师傅就着灯火,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拈起,眯眼看了半晌,又拿出单片水晶镜细细察看断裂的银丝和玉花接榫处,最终摇摇头,叹口气: “郎君,不是小老儿不肯接这活儿。您看,这断得巧,正在这最细最吃力的关节上。若是硬接,就算用上最好的金缮银镶,接上了也定然不如原先牢固,稍不留神就会再断。而且这接痕无论如何掩饰,总会留下痕迹。” 另一家掌柜说得更直接:“修?修它作甚?这桃花簪样式虽别致,可玉料并非顶级的羊脂白玉,银工也算不得绝世。摔成这样,缘分尽了。依我看,郎君不如替您那朋友扔了它,买个新的,晦气去了,也体面。” 高适默然无语,只能收回残簪,仔细包好,拱手告辞。 如此再三,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不是不能修就是不值得修。 他将这些婉拒的话斟酌着说与杜甫听,末了道:“子美,你若是不急,我再寻访寻访,或许东市那边有大食来的能工巧匠……” 杜甫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多少失望的神色。他从高适手中接过手帕包,打开。 “达夫兄,不必再为此事奔波劳心了。”他轻轻拿起簪子,抚过断裂处参差的银茬。 “其实,两朵花……也很好。” 他抬起头,对高适笑了笑。前几日的颓唐与死寂,在这个笑里被扫清了大半。 “三朵桃花,如今,是摔碎了一朵……” 他将簪子凑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用袖角擦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可还有两朵,好好地在着呢。” 说罢,他抬手,仔细地将那支仅剩两朵桃花的银簪重新簪回发间。簪身略有些不平衡,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稳稳地固定住。 残簪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天光,那两朵玉雕的桃花,依旧温润地开着。 13.穷年忧黎元(上) 从慈恩寺塔回来后,杜甫的生活陷入了一片寂静。 郑虔还未归,小院整日空荡荡的。晨起读书,午后临帖,夜里对着烛火出神,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五日,他便觉得身上快要长出青苔来。长安城依旧热闹,只是那热闹隔着坊墙,与他无关。 这日晌午,他对着案头空白的诗笺枯坐了半个时辰,终于搁下笔,起身出了门。 没有目的地,脚步却自有主张。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站在了沽文馆那熟悉的青灰砖墙外。 元结的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书写声和轻微的翻阅纸页的响动。杜甫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叩门。 “次山?” “子美兄?快请进!”元结的声音从一堆卷册后传来,带着惊喜,旋即又转为歉意,“唉,你瞧我这儿乱的……自己找地方坐,我这儿马上就好!” 屋内比杜甫上次来时更显拥挤,靠窗的书案几乎被埋没,高高摞起的文稿、散落的素纸札子、大大小小贴着标签的拓影晶板,还有好几枚不同制式的诗牌,都在争夺着有限的空间。 元结就陷在这片“废墟”中央,只露出一个束发的头顶和快速移动的笔杆。他穿着一件葛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照着左手边一份拓影在稿纸上疾书,那专注的神情与西市桃树下那个茫然问花的书生判若两人。 杜甫无声地笑了笑,小心避开地上几叠用石块压住的纸张,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还算空着的矮榻边坐下。 他目光静静扫过这间斗室,墙上除了那幅《坊市笔规训》,又多了一幅手绘的简易长安坊市图,上面用朱笔圈点勾画了许多记号。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草倒是被照顾得很好,绿意葱茏。 约莫过了两刻钟,元结才长舒一口气,将笔搁下,用力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抬头看见安静坐在一旁的杜甫,他脸上立刻浮起真切的笑容: “子美兄,久等了!实在是……馆里派下来的急活,几位大人府上都要得急。”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案头,给杜甫倒水,却发现水壶已空,更觉窘迫。 “你看我这……你来了,我本该陪你说话,反倒……反倒让你干坐着,看我忙这些琐碎。” 杜甫摆摆手,温言道:“无妨,看你忙碌,倒是好事,总强似我这般终日无所事事,虚掷光阴。” 他说得平淡,元结却听出了话里那极力掩饰的空茫。 “子美兄……”元结想安慰,但又觉得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他心思转得快,看着杜甫沉静的侧脸,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 “子美兄,你如今……既暂无他事,有没有想过……也来沽文馆试试?” 杜甫闻言,倏地抬眼看向他。 元结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话既出口,便索性说下去:“我知以子美兄大才,屈就于沽文馆实是明珠暗投,但……但怎么说,也算是个正经去处,有一份俸禄可拿,能解眼前之困。况且……” 他顿了顿,观察着杜甫的神色,继续道:“况且,馆中职司也分多种。似我这般做坊市笔,需得终日奔走街巷,风吹日晒地打探消息,是辛苦些。但馆内还有‘词客’一职,多是些文采斐然之士,为馆中承接的各类文书代笔。以子美兄京兆杜氏的家学渊源,应考词客必是游刃有余。那比起坊市笔,总要清贵安稳些。” “京兆杜氏……”杜甫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煊赫家世,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那些放榜后的冷语,诗牌上“杜陵野客原形毕露”的讥嘲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京兆杜氏的子弟,连进士科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京兆杜氏的子弟,如今要靠为人代笔文书谋生。 京兆杜氏的子弟……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写过《望岳》的豪情,写过《房兵曹胡马》的俊逸,也写过《驳艳闻》的激愤,写过慈恩塔诗的沉郁。 如今,或许真要用来写些别的了。 许久,他抬起眼,对元结轻轻点了下头: “我……再想想。” 从元结处出来,杜甫的脚步不知不觉又转向了崇贤坊的瀚海诗社。 社内比往日冷清许多,高适常坐的位子空着,案头收拾得干净,只留着一册未读完的《卫公兵法》摊开放着。岑参倒是还在,正拿着一块软布,百无聊赖地擦拭他那把心爱的障刀,见杜甫进来,眼睛一亮。 “子美兄,你可算来了!这几日闷死我也!”他跳起来,把刀往鞘里一收,“达夫兄前日启程回陇右了,哥舒翰大帅那边催得急,这社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本来也该回安西,只是还有些事未了,得多留些时日。” “何事?”杜甫不免要问。 岑参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军机不可泄露!” 他故意说得神秘,倒冲淡了方才那一瞬的沉闷。 两人在堂内坐下,岑参拎来一壶酸梅饮,给杜甫倒了一大碗:“喝这个,解暑。这长安的夏天,真是一年比一年热。” 杜甫慢慢喝着酸甜的饮子,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胸中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他抬起眼,看向正咕咚咕咚灌饮子的岑参。 “二十七,你对沽文馆的词客……知道多少?” 岑参呛了一下,放下碗,抹了抹嘴:“词客?你怎么问起这个?”他随即恍然,“是元次山跟你提的?” 杜甫点头:“次山是一片好意,只是这‘词客’所为,若尽是替些达官贵人歌功颂德,写些浮华谀词,或是为豪强粉饰恶行……那杜某宁可去西市卖胡饼,也绝不肯为此等笔墨。” “卖胡饼?可别!就你这身板,那胡饼炉子你都未必扛得动!”岑参连连摆手。 玩笑开过,他神色也正经起来,摩挲着下巴:“子美兄,你这话问对人了。我在安西军中时,常与驿站、后方文书打交道,没少见沽文馆词客的手笔。你说的那种专给权贵当笔杆子的,有。但词客里头,分门别类可多了。” 杜甫听得眼前一亮。 岑参掰着手指头数:“有专门代写家书的,军中多少弟兄大字不识一个,想念爹娘妻儿了,就凑点钱,去找驿馆里挂单的词客。那信写得规规矩矩,报喜不报忧,但情意是真真的。走沽文馆的通道递送,比托人带信还快还稳妥。我读过几封,文辞不算华丽,但看得人鼻子发酸。” 杜甫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还有代人写状子的,坊间纠纷,田产借贷,庶民百姓不懂律法格式,就寻词客代笔。这个需得熟读律例,下笔严谨。我印象里做得好的词客,在百姓中声望颇高,等闲里正、胥吏都不敢轻易欺瞒。” 杜甫听着,眉头一蹙。对于律法,他只是略懂皮毛。若要写出能登得案台的诉状,恐怕要狠下功夫。 “另外,还有替商贾写契书、拟章程,替寺庙道观写碑文、抄经卷,甚至……替人说合,写些调解纷争的文书。总之,三教九流,只要需要动笔头又自己搞不定的,都可能找上词客 。” 岑参说着,看向杜甫:“所以啊,子美兄,这沽文馆词客未必就是你想象中那般不堪。它像个……像个凭手艺吃饭的铺子,客人要什么,你就做什么活计。当然,接不接,怎么做,存乎一心。你若只想写家书、状子,不接那些阿谀文章,难道馆里还能绑着你的手写不成?” 他啜了口酸梅饮,润润嗓子,又补充道:“不过,无论你想做哪类词客,都得先通过馆中的统一考核。据说考核过了方能登记在册,领取牌符。至于日后具体承接何类文书,似乎馆内自有分派,也看个人选择与机缘,外界就难以尽知了。” 杜甫静静地听着,胸襟畅然许多。岑参的话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未曾细想过的窗,词客……并非只有一条路。 “考核……难么?”他问。 “这我可说不准了,我又没考过。不过事在人为,以子美兄你这一手好字,满腹诗才,到时岂不是手到擒来?”岑参笑道,眼中充满对友人的信心。 这话说得直白,让杜甫心头微微一暖。 他低头笑了笑,轻声道: “你说得对。事在人为。” 又过了几日,杜甫将岑参和元结约到了东市附近一家小酒馆。酒馆门脸寻常,隔壁是一家有名的点心铺子,新出炉的芝麻胡饼、蔗浆透花糍的甜香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混着酒馆里淡淡的酒曲味,让人莫名觉得愉悦,心里很踏实。 三人在靠窗的桌前坐下,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来三碗浊酒,一碟卤豆干,一碟拌芹苗,又额外送了一小碟胡饼。 “三位郎君慢用,要添酒喊一声就成。” 元结打量着这朴素却干净的小店,笑道:“子美兄倒是会找地方,这比西市那些大酒楼清静多了。” 岑参已拈起一张胡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好吃!不比醉仙楼的差!” 杜甫笑了笑,端起酒碗,看着眼前二位挚友,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元结和岑参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这几日,我将旧日诗文稿重新整理誊抄,分门别类,也算是对过往做个了结。也带着诗稿拜谒了几位长安城中的长辈故交,其中之一,便是韦济韦左丞。” 元结和岑复交换了一个眼神,韦济,正是沽文馆馆主韦述的兄长,官居尚书左丞,清要之位。杜甫此刻提及,用意不言自明。 “蒙诸位长辈指点,我对沽文馆词客考核之事也算略知一二了。”杜甫继续道,“考核三项,书法、谈判、临场赋诗,需得两项以上评为甲等,方算通过。而在此之前,需得馆中人士具名引荐。” 岑参和元结都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重点来了。 杜甫端起面前的酒碗,双手捧起,碗中浊酒微漾。他的目光诚恳而郑重,依次看过元结,又看过岑参: “杜子美不才,欲试此途。在此恳请二位,助我。” “嗨!这还用说!”岑参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满脸“早该如此”的兴奋,“子美兄你早该想通了!这事包在我和次山身上!” 元结也重重点头:“子美兄放心,引荐之事,我明日便去寻馆中主事办理。以兄之才学,必能高中……呃,必能通过。”他一时口快,用了科场旧语,连忙改口,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杜甫也笑了笑,举碗向前: “多谢。” 三只陶碗碰在一起,不如玉杯清脆,自有铿锵之声。 14.穷年忧黎元(中) 第十四章:穷年忧黎元(中) 考核的日子定在夏至。 果然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天还没亮,热气便从地面蒸腾起来。等杜甫、元结、岑参三人赶到沽文馆别院时,日头已颇毒辣。短短一段路,三人后背的衣衫都已汗湿,紧贴在身上。 “观澜署又发了帖子,说今岁或将成为有唐以来最热的一年。”元结手里拿着把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把风尽可能多地往旁边的杜甫和岑参身上扇,尽管风也是热的。 “啧,观澜署年年这么说。”岑参撇撇嘴,手搭凉棚往前看,顿时一喜,“瞧,那有一片阴凉地,人不多,走!” 三个人在阴凉地里暂时歇脚,四下打量着。 别院门口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多是青衫文士模样,有的面色紧张,摇扇不止;有的故作轻松,与人谈笑;也有一言不发,闭目养神者。 杜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岑参、元结二人拱拱手:“难为二位冒着酷暑前来送行,等考核结束,我做东,请二位品尝近来颇为风靡的‘玉壶冰’。听说这酒澄澈如冰,入喉如玉,清冽回甘。” 岑参哈哈一笑:“扶人上马自然也还要送人一程,我们总得看你进了考场。进去了可别光想着什么‘玉壶冰’,专心对答才是!” 元结也忍俊不禁:“子美兄且去,次山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杜甫冲他们点点头,转身步入沽文馆别院正堂。 考场设在敞轩,长条案,备有笔墨纸砚。 考科第一项:书法。 题目是抄写一段馆规兼默写一首指定的前朝律诗,这对自幼临帖,家学深厚的杜甫而言几乎毫无难度。他凝神静气,悬腕运笔,一丝不苟。馆规用小楷,工整严谨;律诗用行书,流畅而不失法度。 交卷时,巡场的书吏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点头称许。 第一项,甲等,开门红。 元结和岑参在考场外的树荫下等着,看到杜甫在里面向他们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根手指即为“甲”。二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第二项考核谈判,模拟坊市交易与纠纷调解,设在不同的厢房。应试者需轮流与扮演商贾、胡商、农户、工匠,乃至故意刁难者的胥吏周旋,完成交易、议价、调解等任务。 这一项考验的是应变、口才与对人情的洞察。杜甫虽出身士族,但并非不通世务,游历齐赵时亦接触过各色人物。与商人论货,他能说出行市门道;与胡姬议价,他能以礼相待,又不失原则;调解工匠纠纷,他能抓住要害,说得双方心服。 最后一位胥吏扮演的是一位老农,惟妙惟肖,自称田地被占,老妻病弱,无处申冤。求沽文馆的先生开恩,拟诉钱能否只收个零头。 杜甫把之前学来的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哪一句也讲不出口。 服装可作伪,妆容可作伪,然田产纠纷、因病贫困、申冤无路……这些每天都在大唐的土地上发生的事,作得了伪么?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那“老农”先是一愣,随即千恩万谢。 判事坐在杜甫身后不远处,轻轻摇了摇头,在评分簿上写下一个“乙”。 杜甫垂下眼睫,并未对这个结果表示出异议,对着窗外竖起两根指头,暗示这一科只得了乙等。 “唉!子美兄就是心太善了!那明显是考是否坚持馆规!”岑参在外面跺了跺脚。 元结也轻叹,但没说什么,拍了拍岑参的肩膀,目光紧盯着考场出口。 按规定,必须两项甲等才能通过。如今一甲一乙,意味着最后一项临场赋诗,杜甫必须拿下甲等,否则前功尽弃。 压力陡然全部压在了最后一项。 然而,就在诗题即将公布,众人屏息以待的当口,考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坐在上首主位有些昏昏欲睡的主考官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恭敬之色,快步迎向门口。 一位身着深紫色常服的中年官员在一众属吏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优雅、从容、威严。 “馆主!” “韦馆主亲临!” 低低的惊呼声在考场中蔓延开来,所有应试者连同那些扮演角色的胥吏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元结和岑参在窗外看到这一幕,心头同时一沉,暗叫不好。馆主素以治学严谨、眼光挑剔著称,他这一来,下面的考核官为了表现,势必将标准拔高数倍。 以往考核,诗赋一项只要文理通顺,无大错漏,基本都能过,甚至考场内“互通有无”的潜规则,大家也睁只眼闭只眼。可馆主坐镇,谁还敢懈怠?谁还敢行方便? “完了完了,子美兄这运气……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岑参以手扶额,压低声音对元结道,“馆主多少年不来看一次词客考核了?怎么偏就今天……” 元结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看向考场中的杜甫,见其身板挺直,并未有惧色,松了口气:“未必,馆主亲临,标准固然严苛,但亦是机遇。只要子美兄发挥出真才实学……” 他话没说完,余下的都在一个笃定的眼神里了。 考场内,空气凝滞如胶。 主考官捧着拟定的诗题,恭敬地呈到韦述面前。 “馆主,按旧例,此题以‘鹦鹉’为咏,既见文采,又不涉时政,最是稳妥。” 韦述的目光在那纸笺上扫过,淡淡道:“鹦鹉学舌,三岁童蒙亦能咏之,太俗。今岁换题。” 主考官额角渗出细汗:“馆主明鉴,不知以何为题?” 韦述的视线转向窗外,眼神变幻莫测。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就以‘车’为题。” “车?”主考官一怔。 韦述收回目光,点点头:“本官来时,见杨侍郎新车驾经过街市,朱轮华毂,骏马轩昂,诚为盛世一景。诸生便以此为题,赋诗一首,五言六韵,需得应景得体。” “车……”考场中已有应试者低声咀嚼这个字眼,神色各异。 有面露喜色者,觉此物易咏,可尽情铺陈富贵气象;亦有蹙眉者,知“应景得体”四字重若千钧,辞藻平实则无法彰显才学,若太过华丽又显得谄媚,此中分寸最是难把握。 杜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宣纸洁白如雪。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车。 他来的路上,也看见了车。 不是朱轮华毂的宰辅新车,而是另一番景象——朱雀大街戒严净街,百姓被驱赶至道旁。然后是车队,一辆接一辆简陋的棚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沉闷如雷。每辆车里都挤着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系着,串成一串。 他们大多低着头,面容枯槁,眼中是麻木或惊恐。道旁有白发老妪扑跌哭喊,被差役推开;有妇人抱着稚子,追着车跑,又被后面的人流冲散。 那是征发戍边民夫的车队。 笔尖的墨,终于“嗒”一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其实有现成的诗,在听到“车”题的瞬间,一首工整的颂诗已然在胸中成篇。无非是些主圣臣贤的套话,辞藻固定,只要按部就班地排列,不会出太大错误。 可那团墨迹在纸上扩大,像极了车队驶过时溅起的泥浆。 一个声音说:这是考核,自然要规规矩矩写五言六韵。你有现成的句子,主圣臣贤,盛世气象。韦馆主是韦济 的弟弟,你拜访过韦左丞,他知道你的才学,只要你写一首过得去的诗,他不会为难你。过了这一关,你就能进沽文馆,就能有俸禄,就能在长安活下去,何乐而不为? 另一个声音说:你看见那辆车了,你看见那些被绳索串起来的“行人”了。你还问过他们要去哪,听他们回答了,要去开边,去屯田。你看见那个追着车跑的妇人了,你听到他们的哭喊了。难道你还要歌颂那些华车么?你还要为他们写颂诗么?你在慈恩寺塔上说“要砸烂这口锅”,就是这么砸的吗? 窗外,岑参急得跺脚。他见杜甫久未动笔,以为是被题目难住,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卷《昭明文选》,正指着其中几篇与车马相关的篇章,拼命朝杜甫使眼色,那意思是:快抄,快仿! “那位郎君!考场重地,严禁传递!”巡场书吏立刻上前,板着脸低喝。 岑参讪讪收回手,对杜甫做了个“快写”的口型,急得额头冒汗。 杜甫闭上了眼睛。 那些哭声、斥骂声、车轮碾压声、绳索摩擦声……隔着时空又一次涌来。 半炷香的时间,在计时沙漏的细响中悄然流逝。 周围已响起“沙沙”的书写声,有人下笔如飞,有人斟酌字句。唯独杜甫,仍对着一张越来越显得刺眼的空白纸。 主考官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眉头微蹙。韦述端坐上首,默默品茶,不知在思索何事。 香只剩下一指来高,杜甫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他提起笔,运笔如剑。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用于五言六韵规制的宣纸已被写满,杜甫将它推到桌角,在下一张纸上继续写。 纸张翻动的声音惊动了离杜甫较近的几个应试者,他们愕然抬头,震惊地望向这个埋头疾书,仿佛在与什么搏斗的背影。 这……这是什么?这是“应景得体”的颂诗?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②”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杜甫仿佛已不在考场,他站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旁,看着那些被绳索串连的“行人”,听着他们含混悲苦的诉说。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又一张纸写满了,他把墨迹淋漓的诗稿往桌角一推,笔尖不停。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③” 写到这,他慢了下来: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④” 最后一片香灰即将落下。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⑤” 诗成,笔歇。 窗外,岑参和元结扒着窗棂,看清了纸上字句,脸色骤变。 “这……这远超五言六韵了,不合规矩啊!”岑参急得要去拍窗,被元结死死拉住。 “子美兄……这是为何?”元结喃喃,又是震撼,又是忧虑。 诗是好诗,好到他读之鼻酸。可这是考核,考核要的是合规,不是惊世骇俗。 香烬刚好燃尽。 15.穷年忧黎元(下) 交卷后,所有应试者被引至馆外廊下等候结果。 岑参和元结立刻围了上来。 “子美兄,你、你为何要写乐府?”岑参压着声音,又急又愧,“是我不好,我不该催你,害你心慌写了不合规的……” 元结更直接:“那首诗……我看清了。子美兄,诗是好诗,可这是考核,规矩是五言六韵,颂圣或咏物。你写边事,写征戍,写……‘千村万落生荆杞’!这、这要让考官如何评定?” 杜甫看着两位挚友焦急的面容,心中暖意与歉意交织。他缓缓摇头,神色平静得让两人愕然。 “与二十七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回头望向来的方向:“来的路上,我见了征车。那些被强征的丁壮,那些哭号的爷娘,那些道旁的白骨……闭上眼睛,它们就没有了么?” “可前途……”元结哽住。 “前途,不止沽文馆这一条路。但大道,只有一条。”杜甫笑了笑,笑得笃定,笑得释然。 他望向皇城方向,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宫墙:“若舍了大道去换前途,这前途,不要也罢。” 岑参急道:“可规矩是五言六韵!你哪怕写同样的意思,改成五言……” “装不下。”杜甫打断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五言六韵太小,装不下牵衣顿足拦道哭的爷娘妻子,装不下青海头无人收的白骨,装不下汉家山东二百州的荆杞。” 他看向元结,目光柔和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杜某唯一对不住的,是二位辛苦为我写的举荐信,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元结与岑参对视一眼。 良久,元结重重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眼眶微红:“举荐信算什么?子美兄,你今日这首诗……我元次山能亲眼得见,能与你为友,值了。” 岑参也收起焦躁,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发苦:“罢了罢了!大不了,咱们一起回我安西吃沙子去!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古来白骨无人收’!” 三人正说话间,馆内忽然走出一名青袍书吏,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杜甫身上。 “杜甫,杜子美?馆主召见,随我来。”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 所有等候的应试者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杜甫。 馆主亲自召见?自沽文馆设立词客考核以来从未有过先例!最终结果向来是主考官张榜公布,一字不多说。这被单独召见,是福是祸? 岑参和元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杜甫却只是整了整方才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对两位友人轻轻颔首:“我去去便回。” 他转身,跟着书吏,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背影挺直,步履沉稳,竟无半分惧色。 书房内,韦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拿着那份墨迹已干的《兵车行》。 杜甫进来,行礼,然后静静站立。 韦述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手中的诗卷,看了很久。久到一旁侍立的主考官额头渗出细汗,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终于,韦述抬起眼,看向杜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杜甫没有避开。他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眸中是一片坦荡的清明。 几个弹指的沉默。 韦述提起笔,在那诗卷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朱红色的“甲”。然后,他将诗卷往前一推,推到案几边缘。 “拿回去。沽文馆的规矩不变——两项甲等,即可入馆。你书法甲等,此诗,亦是甲等。”他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无波。 主考官愕然抬头,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合规”,却被韦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但这诗稿,沽文馆不收。”韦述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考核的结果,本官会令人张榜公布。你若愿来,三日后来领牌符,入职词客。若不愿,亦随你。” 杜甫看着那个鲜红的“甲”字,又看向韦述深不见底的眼眸,躬身一礼,双手取回诗卷。 “学生明白,谢馆主。” “去吧。” 杜甫再施一礼,转身退出。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为何”,没有谢“恩典”。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韦述久久未动。直到主考官忐忑地唤了声“馆主”,韦述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眉眼依稀,尤其是那眼神,那股子执拗不肯低头的劲儿……像,真像。” “馆主识得此人?”主考官小心问。 韦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他的字,本官初看便觉眼熟。方才亲眼见了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肯服软,不肯折腰,像极了当年的杜审言。” 主考官一惊:“京兆杜氏,杜必简公之孙?” 韦述点头,又摇头:“杜审言之孙,胆量比之先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流落到此,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诗……他祖父当年,怕也是写不出的。” 他挥挥手,主考官会意,躬身退下。 考场外,已是人声鼎沸。 提前出来的应试者并未散去,都聚在院墙边,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那扇紧闭的门。见杜甫出来,“呼啦”一下便围了上去。 “杜兄,馆主留你说了什么?” “你那诗……究竟写的什么?” “馆主可是动怒了?” “考核结果如何?”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杜甫只是摇头,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向外走。众人见他面色沉静,更是猜疑不定。有说定然是触怒馆主被斥退了,有说或许另有隐情,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元结和岑参奋力挤开人群,一左一右护住杜甫,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模样,不像通过,倒像……遭了训斥,心灰意冷? 走到人少的坊角,元结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子美兄,没过也无妨,咱们再想他法……” 岑参也拍胸脯:“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安西节度使府还缺个掌书记,我替你……” 杜甫看着两位友人焦灼关切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近乎调皮的笑意,从怀中取出那份诗稿,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今日这顿饭,谁请?” “啊?”元结和岑参同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杜甫笑意加深,诗稿上,朱红的“甲”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元结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 地瞪着杜甫,又看看他手中卷子,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杜子美!你这玩笑开的!快把我吓死了!准是被岑二十七带坏了!” 岑参瞪了一眼元结:“什么我带坏的,那是子美兄自己开窍了!”说完,又故作严肃地看向杜甫,“杜子美,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吓我们?还‘谁请吃饭’?该罚!今日这顿,非得你请不可!” 杜甫笑道:“我请便我请,只怕……”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干瘪的钱袋,笑容微苦,“请不起太好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哪能让你请?”岑参朗声笑道,大手一挥,揽住两人肩膀,“今日这天大的喜事,自然是我做东!走,咱们去——醉仙楼!” 元结也豪气顿生:“不错!醉仙楼!不醉不归!” 三人相视大笑,多日阴霾一扫而空。 醉仙楼,李白“撒诗为雪”名动长安之地。那里有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也有最沉的回忆,最烈的风骨。 抵达醉仙楼时,已是黄昏。跑堂的眼尖,见是岑参,忙笑着迎上来。谁人不知这位安西来的岑书记为人爽利,如今又是高帅股肱,岂有怠慢之理。 “三位郎君,雅间还是敞轩?” “敞轩,要看得见街景的。把你们最拿手的菜上几个!酒……要‘琼玉饮’!” 跑堂的笑容微滞:小心提醒:“岑书记,琼玉饮一壶十贯……” 岑参一摆手:“上!今日我请!” 酒菜上齐,琼玉饮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香气清冽如泉。 “来!第一杯,贺子美兄通过考核,从此便是咱沽文馆的自己人了!”岑参高举酒杯,脸色已因激动和酒意泛红。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液清冽甘醇,入喉却燃起一团火。 “第二杯,贺子美兄坚守本心,写下那等振聋发聩的诗篇!”元结斟满,神色郑重,“《兵车行》……我虽未读全,但只是读过几句便已然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正的诗,真正的肝胆!” 再次饮尽。 杜甫只觉得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与诗稿上的墨迹、与考场上的决绝、与眼前友人的热忱交织在一起。 “这第三杯……敬二位。”杜甫自己端起酒杯,看向两位挚友,眼中光华流转,“若无次山引荐,无二十七开解鼓舞,杜某或许仍在泥淖中辗转,更无今日考场泼墨之勇。知己之恩,没齿难忘。” “说这些作甚!是兄弟,便休提这些!”岑参眼眶微红,用力碰杯。 元结也重重点头,一切尽在酒中。 琼玉饮的后劲渐渐上来,话题也从考核转向边塞,转向诗坛,转向长安百态。岑参大着舌头,讲述安西的朔风与孤城;元结低声说起沽文馆听闻的朝野秘辛;杜甫则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说着未来在沽文馆的规划,说着何日接清卿和孩儿们来长安…… 他们喝得尽兴,喝得狂放,喝得忘了时辰。最后,是岑参晃晃悠悠站起来,搂着杜甫和元结的脖子:“走……回、回我那儿……瀚海诗社……近……” 三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走下醉仙楼。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更是东倒西歪。 街道寂静,只闻更鼓声声。他们唱着不成调的歌,说着豪气干云又语无伦次的话,在巡夜金吾卫诧异的目光中,笑着闹着,歪斜却坚定地走向崇贤坊的方向。 16.名岂文章著 杜甫来沽文馆上值的第一天,起得很早。 昨夜下过一阵急雨,晨间的长安难得褪去几分燥热。他穿上那身初入长安时的翠色竹纹袍,头发束得整齐,那支断后重簪的桃花银簪在鬓边闪着温润的光。 他踏进沽文馆正堂,堂内已有十余位词客在整理案头,时而低声交谈。脚步声让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旋即又迅速移开,但那种打量是藏不住的——从为失势翰林鸣不平的侠士,到科举落第的落魄文人,再到馆主特批的“特例”,任谁都要多看一眼。 “……便是他?” “嘘,小点声。馆主亲批的甲等,那首《兵车行》你我没福分得见,但听说……” “科场都过不了,写些犯忌讳的东西倒是一把好手。” “瞧着倒是文文气气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在梁柱间萦绕。 杜甫面色平静,向目光所及处微微颔首致意,而后径直走向靠西窗的一张空案。 这里阳光正好,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槐的枝叶在晨风里轻摇,敞开的窗扇外传来隐约的市声:叫卖胡饼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让他本来略显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取出自备的笔墨砚台,一方用了多年的端溪旧砚,一柄狼毫小楷,一叠素纸。又将岑参前日送的一小盆菖蒲摆在案角,绿意葱茏。如此,这方寸之地便有了生气。 午后的暑气又蒸腾起来,杜甫正对着空白的纸笺出神。他已坐了两个时辰,尚无一位客人上门。 两个时辰里,他留意着周围同僚的活动。见有人枯坐原地,对着诗牌或窃笑或皱眉,有人则始终对着宣纸埋头苦思。而更多的还是围坐在一起,就着某句诗文或坊间流传的轶事交头接耳。 午后晚些时分,一位青袍书吏来到他案前。 “杜先生,馆主有请。” 馆主公廨设在院落最深处,推开厚重的栎木门,一股凉意混着书卷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韦述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文书,闻声抬首。 “坐。”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团。 杜甫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韦述放下笔,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卷帛书,推到杜甫面前:“今日请你来,是商议契约之事。沽文馆词客,分两种。”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其一,长工,为期五年,食宿馆中可安排,每月有定额俸钱,年节另有赏赐。馆中接洽的文书,凡合你所长者会优先分派。五年间,不得应科举,不得干谒权贵,这是为了避免词客借馆中助力攀附,反误了本职。” 杜甫静静听着。 “五年期满,若考评上佳,本官可亲自具名举荐,最次也能谋个六品翰林待诏的出身。这五年,你身在馆中,接触的却是长安三教九流、各方消息,人脉、见识,皆是积累。” 韦述的目光落在杜甫脸上,语气里多了些意味深长:“子美,你年轻,有才学,更有……胆识。此路虽需耐五年寂寞,却稳妥,亦有前程。” 他观察着杜甫的反应,见他并无过分兴趣,便又指向帛书下方另一款条文:“其二,短工。不设年限,来去自由。应科举、干谒,馆中皆不干涉。然,馆中不派发差事,需自行招揽主顾。每笔润笔,馆中抽三成。无俸禄,盈亏自负。” 堂内静了片刻,窗外蝉鸣嘶哑。 “馆主之意,学生感激。然学生愚钝,既入长安,仍存一丝侥幸之心,盼有朝一日能循正途,立于朝堂,效尺寸之力。这五年之约……学生恐难从命。”杜甫拱手,不卑不亢道。 韦述凝视他良久,追问道:“你想清楚了?短工之名,听起来自在,实则艰难。馆中词客数十,长工者泰半,他们手头有馆派差事打底,旱涝保收。余下短工,要么是家中颇有资财,来此历练;要么是文名已著,慕名求文者不绝。你初来乍到,无名无财……” “学生明白。”杜甫接过话头,目光坚定,“路虽难,总是自己选的。学生愿签短工之契。” 韦述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似是失望。最终,他只是点点头,提笔在帛书短工条款旁勾勒了一个记号。 “既如此,便依你。去前堂寻王主事画押吧。记住,沽文馆的规矩,签了契,便要守。尤其是……莫要给馆里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杜甫起身,郑重长揖,转身退出公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一声叹息,消散在檀香的余韵里。 次日清晨,杜甫带着一叠连夜赶制的名刺,站在了沽文馆门外的街边。 名刺是元结帮他拓印的,素白楮纸,抬头“京兆杜氏”,中书“词客杜甫”,下落“沽文馆短工”,再下方是小字“代写书信、状纸、契文、碑铭,润笔面议”。简洁得有些寒酸。 馆门前已站了好几位同僚,多是短工词客,人人手中一沓名刺,个个目光如蛰伏的豹,扫视着过往行人。见有车马华贵,仆从簇拥者经过,便有人快步上前,躬身递上名刺,口中念着“某乃馆中词客,擅写贺表碑文……”云云。大多被随从不耐地推开,好一些的,对方会随手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大抵转身就丢了。 杜甫捏着自己那沓名刺站在一株槐树的荫凉下,看着眼前人流如织。穿绸衫的商贾昂首而过,着锦袍的子弟策马徐行,亦有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短褐的工匠匆匆来去。 又一位身着团花紫绸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走近,身旁跟着两名小厮。立刻有三四位词客围了上去,名刺如雪片般递上。 那中年人眉头微蹙,随意拈了一张,瞥了眼,便丢还给递来的词客:“字尚可,然无事可托。”说罢,径自走了。 那词客捏着被退回的名刺,脸上红白交错,讪讪退开。 杜甫的手指紧了紧,掌心的名刺边缘有些硌手。 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脚步未曾挪动,名刺一张也未递出。 日头渐高,他终于转身,走回了沽文馆那扇高大的门内,径直走向了位于馆舍东侧的藏书阁。 阁楼巍峨,据说连同地下一共五层。推开沉重的木门,光线自高窗倾泻,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巨大的柏木书架如山峦般层层叠叠,直至穹顶。 杜甫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步而行,伸手拂过一卷卷书脊。《昭明文选》《五经正义》《史记》《汉书》……这些是熟悉的。再往深处,竟有许多他未曾想见的集子。 在某排书架的中段,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里并排放着数卷诗集,封皮朝外,上面题着熟悉的名字:李峤、苏味道、崔融、杜审言。 文章四友。 杜甫伸出手,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将其抽出。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他不曾亲临的时空里,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坎坷的身影。 他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那里多是些地方志、刑案汇编、市井杂录,灰尘更厚些。 …… 此后数日,杜甫大多时光消磨在藏书阁中,或是自己那张临窗的案前,读书,临帖,偶尔为馆中抄录些不急之务,换取微薄酬劳。 在四下无人时,杜甫把目光从书本纸张上移开,望向虚空中某处,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是那份长工契约。 但也只是挠了一下,痒了一会,随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某日午后,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了沽文馆正堂。 她约莫六十许年纪,头发花白,裹着一块蓝色头巾。身上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发霉的粗布口袋。 她站在堂中,茫然四顾,佝偻的身影独立于厅堂内,显得她更为矮小。 几位正在闲聊的词客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人上前。 老妇人踌躇半晌,嚅嗫着开口:“请、请问……哪位先生能帮老婆子……看看信?” 离她最近的一位词客正端着茶盏,闻言嗤笑一声:“看信?衙门在隔壁坊,认字去隔壁蒙馆。” 老妇人急了,往前挪了两步:“不是,是、是我儿从前线捎回来的信……老婆子不识字,村里识字的后生都当兵去了,实在没法子……”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 那词客瞥了眼信笺粗糙的纸质和上面歪扭的字迹,更是不耐,随口对旁边人道:“得了,又是这等苦差。诶,找那个新来的,戴桃花簪的郎君去,他清闲。”说着,朝杜甫的方位努了努嘴。 堂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老妇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窗边的杜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郎、郎君……能帮老婆子念念信么?我、我给钱……”她将信笺和那个发霉的布袋一起放在案上,眼中满是忐忑。 杜甫放下手中的笔,温声道:“阿婆请坐。” 他接过那封信,信写在粗糙的军镇公文纸背面,字迹工整,只粗略扫一眼,便知是出自专职代写家书的军中词客手笔。 他展开信,轻声读了起来: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自戍鄯州,一切粗安,勿须挂念。军中伙食虽简,足以果腹。上官亦颇体恤……” 老妇人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不住点头。 杜甫继续往下读,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唯……唯二弟、三弟之事,儿痛彻心扉。去岁秋,蕃贼犯境,二弟所在烽燧被围,力战……尽殁。今岁春,三弟押送粮秣,遇伏,亦殉国。军中文书,想已送至乡里……” 老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慢慢睁大,茫然地看着杜甫,仿佛听不懂他念出的字句。 “儿知母亲闻此,必肝肠寸断。然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力。儿今为家中独子,必珍重此身,早日还乡,奉养母亲天年……母亲万万保重,勿悲过度,损及康健。不孝儿大郎,顿首再拜。” 信读完了。 堂中一片死寂。其他词客也停下了交谈,神色各异地看着这边。 老妇人呆呆地坐着,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过了许久,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都……没了?我的二娃、三娃……都没了?”她嘶哑着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土。 杜甫喉头发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什么话放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他只能轻轻把信叠好,推回到老妇面前。 “阿婆……大郎兄信中说得是,您要保重。他在外,最记挂的便是您。”他低声说。 老妇人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着:“上次回来,二娃才给我打了新炕席……三娃说,等退了役,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让我抱……” 泪水淌得更急,她却依旧没有放声,只是哽咽着。 许久,她终于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颤抖着手去解那个发霉的布袋,里面是几十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 “郎君……念信的钱,还有……回信的钱……要多少?”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却破碎不成调。 杜甫看着那些钱,有些沾着霉绿斑痕,不知攒了多久。想也没想,他将布袋轻轻推回老妇人手边。 “阿婆,信已念完。回信,我这就替你写。这些,你收好。” 老妇人愕然抬头。 杜甫已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你来说,我来写。” 老妇人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杜甫按照老妇人的口述,字斟句酌,写下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家中一切安好,乡邻多有照应,让大郎勿以家为念,专心报国,务必保重身体。又特意添了几句,说母亲知他兄弟为国尽忠,虽痛虽悲,亦感光荣,唯盼他日团圆。 写完,他当即将信读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不住点头,情绪渐渐平复。杜甫又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一个干净的信封,用浆糊 封好,交到老妇人手中。 “阿婆,此信你可交驿卒寄出。若不知何处寄送,可去皇城东街的进奏院,那里有专管军邮的吏员。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去投递。” 老妇人紧紧攥着信,像是攥着命根子。她忽然退后一步,就要跪下磕头:“郎君大恩……” 杜甫急忙起身扶住:“阿婆使不得!折煞晚辈了!” 好说歹说,将千恩万谢的老妇人送出门。转身回到堂中时,他发现许多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有讶异,有不以为意,也有几分复杂难言。 此事不知怎的渐渐在馆中传开,有人笑他迂阔,做赔本买卖;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新来的杜郎君,倒是有副软心肠。 日子流水般过去,杜甫依旧没什么“生意”,但他沉静下来,除了偶尔帮上门求助的平民百姓写些家信、契据,分文不取或只收几文润笔,大部分时间仍埋头书卷。那份名刺,始终未曾再拿出。 约莫是他入职满月后的一天,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沽文馆门口。 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年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 守门的杂役见她往馆里张望,便上前驱赶:“去去去,这儿不是衙门口,找人去隔壁坊!” 小娘子却不肯走,银铃一般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去过衙门了!京兆府、万年县,都去了!他们翻完簿子,一口咬定没有我要找的人。我听说,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除了靖安司,就是你们沽文馆。我……我只想打听个人。” 杂役皱眉:“打听人也该去衙门!我们这儿是代写文书的地方!” “我能给钱!”小娘子急切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小小的银锞子,还有一对银镯子,“只要能有我哥哥的消息,这些都可以给你们!我、我还有……” 堂内的词客们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看到那小娘子的寒酸打扮和手中微不足道的“酬劳”,多数人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有人低声笑道:“得,又是桩麻烦事,准是又推给那位‘桃花簪善人’。” 果然,那杂役也被缠得无法,转头朝堂内喊道:“杜先生!杜先生在否?这儿有位小娘子要寻人!” 杜甫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门口那瘦弱而执拗的身影,放下笔,走了过去。 “姑娘要寻何人?”他和声问。 小娘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我寻我哥哥,陈皎,行十六,蜀中绵州人,今年春来长安应进士科。放榜后,我托同乡的商人带信来,却久久没有回音。我不放心,一路寻来,可、可到处都问过了,没人见过他。郎君,求你帮帮我,我只有这一个哥哥了……”她说着,眼圈已红。 杜甫眉头微蹙,科举放榜已过去数月,若是落第返乡,早该到家;若是留在长安准备再考或谋事,也总该有个踪迹。如今音讯全无,确实蹊跷。 “姑娘莫急,你可有令兄的画像,或是详细的特征、籍贯文书?” 小娘子连连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小心保管的纸:“有的,这是我临行前,请乡里画师凭记忆画的,有七八分像。这是他的户籍抄本,还有……这是他临走前给我留的诗稿,说他若是中了,这便是夸耀的资本;若是不中,便让我烧了,莫留笑柄。” 她递过一卷边角已磨损的诗稿,纸上是清俊的行楷。 杜甫接过,仔细看了看画像,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诗稿上的诗,颇有几分灵气,可见并非毫无才学之辈。 他沉吟片刻,道:“姑娘,寻人查访,尤其是牵扯到科举士子,并非词客本职。此事,恐需坊市笔出力。” “坊市笔?”小娘子茫然。 “便是专司在街巷间探访消息的吏员。他们对长安人事、各方动静,远比我们熟稔。”杜甫解释道,面露难色,“只是,馆中坊市笔事务繁忙,排期甚紧。我有一位至交恰是坊市笔,我可代为引荐,但他手头事多,姑娘或许需等待些时日。” “我等!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找到哥哥,我等多久都愿意!银钱不够,我、我可以做工挣!”小娘子毫不犹豫,眼中燃起希望。 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杜甫心中一凛。 “姑娘稍候。”他转身,快步走向馆中专供词客内部传递消息的诗牌,向元结发去一条简讯。 不过片刻,元结的回讯便至,言简意赅:“陈皎,陈十六?这名字有些耳熟。我目前手头确有急务,排期已到一月之后。让那姑娘留下住处,届时我自去寻她。对了,子美兄,你提及此事,莫非觉得有何不妥?” 杜甫盯着“耳熟”二字,心头那丝不安隐隐放大。他走回小娘子面前:“姑娘,我那位友人公务在身,需一月后方能着手。你可有落脚之处?” 小娘子脸色白了白,低头小声道:“我……我盘缠将尽,目前在西市最便宜的逆旅租了个铺位,按日计钱。” 杜甫暗自叹息,从袖中取出自己今日抄书所得的全部报酬约百文钱,递给小娘子:“姑娘先拿着,应几日之急。我友人既说对令兄之名有耳熟,或许并非全无线索。你且安心等待,有消息我必告知你。” 小娘子愣住,看着那串铜钱,又抬头看看杜甫清癯温和的脸,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 她没接钱,只是深深一揖到地:“多谢郎君!大恩大德,阿潼没齿难忘!”说完,抹着眼泪,转身快步走了。 杜甫握着那串钱,站在原地良久。堂中隐隐飘来议论声: “啧,又散财。” “这杜子美,倒真是个菩萨心肠。可惜,菩萨也得吃香火啊。” “你们懂什么,人家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万一那小娘子哥哥是什么落难贵人呢?” “就那寒酸样?贵人也得有个贵人相吧……” 杜甫恍若未闻。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陈皎,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17.江湖秋水多 入了秋,长安的天便高了起来。朱雀门诗板上的词条也好像枝头的叶,一日疏过一日,翻来覆去,多是些“某公夜宴,群贤毕至”、“某府赏菊,诗作琳琅”的应景文字,看多了,只觉得那幽蓝的光幕都蒙上了一层秋日的疲沓。 然而这一日,那光幕却骤然金光大射,晃得人眼晕。 一条前所未有的词条如烈日灼空,高悬朱雀门诗板顶端,标题字字刺目: 【圣人体天格物,恩许翰林供奉李白赐金放还,荣归故里,以全逍遥之志。】 杜甫坐在瀚海诗社临窗的位子上,犹豫了很久,这才伸手点开词条。内容很简短,无非是圣人念李供奉翰林多年,诗才卓著,特赐金帛,许其“逍遥山水,以全仙缘”云云。用词雅致,恩宠的姿态做得十足。 奇怪的是下面。 照理说,这等消息该是巨石投湖,顷刻间便能激起千层浪。往日但凡涉及李白的词条,底下总是吵得天翻地覆,拥趸与攻讦者战作一团。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引经据典的、破口大骂的,五花八门,活色生香。 可这一次,词条下方那代表评论数量的数字虽然疯狂跳动,点开后,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圣人仁厚,泽被天下,谪仙得沐天恩,实乃佳话。” “李供奉诗才天纵,本非池中物,放还江湖,正得逍遥。” “太白先生自此可纵情山水,诗酒年华,岂不快哉?” “天子圣明,臣子知趣,两不相负,诚为美谈。” 一条接一条,措辞不同,意思却大同小异,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翻上十几条,也见不到半句质疑、惋惜,或是往日那些夹枪带棒的“金笔”“弄臣”之类的讥嘲。 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杂音都被滤净了,只剩下一种精心修剪过的、整齐划一的颂圣与恭贺。 杜甫的手指悬在光幕上,久久没有滑动,眉头慢慢锁紧。 “杜先生,你不开心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杜甫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祥和”中回过神,对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桌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褐色大眼睛望着他。孩子头发微卷,鼻梁高挺,显然有着胡人血统。 他记得,这是岑参从安西带回来的战争遗孤,取名岑鹘。岑参出门了,便把这小皮猴暂寄在社里。 “没有。”杜甫舒展眉头,对男孩温和地笑了笑。 帝王的制衡之术,宦海的炎凉翻覆,这些冰冷沉重的东西,如何能对着一个七八岁孩童清澈的眼眸诉说? 岑鹘眨眨眼,显然不信。他低下头,在自己那个绣着西番莲纹样的小布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小心推到杜甫面前。 “阿耶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男孩认真地说,随即又皱着小鼻子,小声嘟囔补充,“不过阿耶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喝酒更多……喝完话也多,还老要抱着我念诗,有些我都听不懂。” 孩童天真的拆台,让杜甫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他看着那块朴素的饴糖,糖纸边缘有些剥落,想必在孩子怀里揣了许久,没舍得吃。 “多谢鹘儿。”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糖块收起,放入袖中。 正说着,门帘“哗啦”一响,岑参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 “鹘儿,新出炉的馎饦,拿去趁热吃吧。”他把纸包递给欢呼着扑上来的孩子,揉了两下那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岑鹘跑远了,他这才转向杜甫,方才在孩子面前露出的轻快笑意淡了许多。 “看到诗牌了?”他在杜甫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杜甫点头,将诗牌熄了,光幕暗下去。 “赐金放还……”岑参嗤笑一声,拎起桌上的粗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好个‘体天格物’!好个‘全其逍遥’!刀不见血,倒是慈悲!” “他……有何反应?”杜甫问的是李白。诗牌上只有官样文章,听不到本人的声音。 “能有何反应?诗牌上自然只能是‘谢主隆恩’、‘感念天恩’的套话。吉温手下那些‘净街虎’是吃素的?这会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一个字说错,怕就不是‘放还’,是‘下狱’了!” 岑参把碗往桌上一顿,身体前倾,眉毛一挑:“不过,我可听说了,李太白要在醉仙楼设宴,名义上是答谢长安友人,实则嘛……我看就是告别。帖子是私底下传的,‘来的都是客’,意思到了就行,不拘礼数。” 杜甫心尖微微一颤:“何时?” 岑参摇头:“具体日子还不清楚,这种时候,他敢大张旗鼓?但我估摸着就这几日。他那人,傲是傲,却不是不懂人情。临走前,该见的,该谢的,总要有交代。”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社内光线渐昏,远处传来暮鼓的声音,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杜甫忽然开口,目光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二十七,你说……李太白此刻,当真甘心?当真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岑参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扯了扯嘴角:“甘心?子美兄,若换做是你,胸怀锦绣,志在云霄,却被一盆接一盆的污水泼得一身腥臊,最后主子扔下几块金子,说‘滚吧,别再回来’。你甘心吗?” 不待杜甫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可不甘心又如何?那是圣人,是天。李太白是谪仙,可仙籍……不也攥在老天爷手里么?” 杜甫默然。 是啊,那是天子。天恩如海,让你浮,你便平步青云;让你沉,你便万劫不复。所谓的“赐金放还”,已是天大的“体面”和“仁慈”。你不甘心?你想呐喊?那整齐划一的“圣人仁厚”、“谪仙逍遥”,就是堵你嘴的棉,压你心的石。 “等等看吧,若有确切消息,我必知会你。见与不见,在你。”岑参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 又过了几日,秋意更浓,晨起已需添衣。 杜甫正在沽文馆自己的西窗案前,整理一批从藏书阁借出的旧年刑案卷宗抄本,试图从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里摸索“陈十六”这类科举士子失踪的蛛丝马迹。 他几次想传讯询问元结可有眉目,但一想起他整日奔波于长安街巷,忙得脚不沾地,编辑好的讯息又一次次被清空。此刻发问,恐怕难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像是咄咄逼人的催促,不妥。 正有些心焦,忽听一阵既不的敲门声起,旋即,岑参带着爽朗笑意的脸便探了进来。 “子美兄!快,收拾一下,跟我走!”他眼里闪着光。 “去何处?”杜甫放下笔,心中隐约猜到什么。 “醉仙楼!李太白!刚得的准信,今日酉时,醉仙楼,顶层最大的‘摘星阁’!私帖相邀。”离得近了,岑参这才压低了声音说,生怕被旁人听了去,“我本来以为高达夫回来了,结果他还在陇右吃沙子,帖子送到我这儿了,让我代为出席。” 他一把抓起杜甫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塞到他怀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怎么样?敢不敢跟我一起去,见见这位‘谪仙’?” 杜甫接住袍子,心漏跳了一拍,随即咚咚咚地撞起鼓来。 去醉仙楼……见李白。 这个念头,自从【杜陵野客】为【青莲剑歌】写下万字辩文,自从那枚“同心结”在诗牌上悄然点亮时便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只是他从未想过,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的时机竟是这般仓促,这般……令人无措。 若是赴别的宴会,哪怕是亲王公卿的邀约,杜甫也自有一份“京兆杜氏”子弟的从容气度,礼仪进退早已刻入骨血。 可那是李白。 是写下“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李白,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是让他魂牵梦萦,不惜以笔为剑,誓要砸烂长安这口沸腾着腌臜污浊鼎镬的李白。 真要和那个人面对面,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该说什么?“李供奉,久仰大名,我是你的崇拜者?”太蠢。“李先生,你那首《蜀道难》之炼字,我认为别有深意……”太迂。还是该直接掏出诗稿,请他指教?会不会显得急功近利?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措辞在脑中翻滚碰撞,搅得他一阵晕眩。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那身常穿的翠色竹纹圆领袍,浆洗得干净,熨帖得整齐。平日穿来自觉颇为清雅,可此刻看来,是否太过素简?是否不够庄重?是否会……辱没了这场期待已久的相见? “不……不行……”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认真,“二十七,你且等我片刻!我得回去一趟,换身衣服!不能就穿这个去!”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子美兄,等你换完衣服,怕是醉仙楼的席都散了!”岑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哭笑不得,“李太白是什么人?兴之所至,拂袖即去的人物!今日能逮着他设宴告别的空档,已是万幸,你还想让他等你更衣?” 他用力把杜甫扳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收敛了玩笑,诚恳道:“子美兄,听我一言。见这种人,贵在真诚,贵在当下。你穿金缕玉衣去,他心里未必高看你一眼;你布衣草履,只要胸中有真东西,他照样与你倾盖如故。” “可是……”杜甫还欲再辨,岑参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背,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调侃语气: “再说了,你瞧瞧我,我这身胡服骑马穿的,脏了都没空搓洗,不也照样去?李太白要嫌弃,让他嫌弃去!咱们是去见他的人,品他的诗,又不是去跟他比谁袍子光鲜!” 这话杜甫听进去了,神色稍缓,但仍有些犹豫的怔忡:“那……总不能就这样去吧?”他低头看看自己,一种无所持的不踏实感让他很不自在。 岑参见此,眼珠一转,又祭出“杀手锏”: “啧,你啊,就是心思太重。当年我在安西,想见封常清封大夫,他是什么人物?节度使!一方诸侯!我岑二十七是什么?那时……那时刚辞了那劳什子掌书记,与白丁无异!地位相差云泥之别吧?” 他略一停顿,想起了前段日子的晦暗,心里仍掠过一丝酸涩。但他随即挺起胸膛,不无得意地说:“可我怎么办?瞧着封大夫出征的阵仗,胸中一口气,不吐不快!我先从诗牌上发了《走马川行》,又手抄一份,千里奔袭到安西,递到节度使府案头。后来又写了《轮台歌》,也送到 了封大夫面前。” “后来呢?”杜甫被他的描述吸引,忍不住问。 “后来?封大夫当场看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就变成了他帐下节度判官了,专司文书!”岑参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看见没?有时候,就得有那股子‘莽’劲!你越是瞻前顾后,缩手缩脚,机会越是溜得快!李太白也是人,一个鼻子两只眼,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最后用力一揽杜甫的肩膀,半推半就:“走走走!别磨蹭了!再晚,好位置都让人占啦!你就穿着这身,挺好,俊朗!说不定谪仙就喜欢你这样的清俊书生呢!” 被他又是道理又是“榜样”激励一番,杜甫胸中那团乱麻似的紧张也被冲散了不少。他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外袍披在身上。 “好,我去。” 两人出了沽文馆,汇入长安街市傍晚的人流。 秋日天黑得早,此刻酉时未到,天际尚有余晖,但各家商铺已纷纷点起灯火,准备迎接夜晚的喧嚣。 去往东市醉仙楼的方向,正是人流最稠密处。车马粼粼,行人摩肩,吆喝声、谈笑声、丝竹声混作一片滚烫的市声。 岑参脚步快,身形灵活,一边熟稔地在人流中穿梭,一边不时回头催杜甫:“子美兄,快些!就在前面了!” 杜甫努力跟着,心中却依旧纷乱。他暗暗盘算着,见了面,究竟该呈上哪首诗?《望岳》气象雄浑,或可一观?《房兵曹胡马诗》俊逸飞扬,也合边塞气象?《兵车行》……不,那太沉,场合不对。 他忽然记起,早些时他从泰山回来,将那首即兴而作的《望岳》发布在诗牌上,那些金叶子里似乎也有【青莲剑歌】的一片。 这念头让他心下稍定,就《望岳》吧。他拢了拢袖子里险些滑出来的诗稿,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等下见了谪仙人,一定先把这一首诗拿出来。 醉仙楼朱漆重檐的轮廓已在前方出现,门前车马云集,比往日更加热闹。岑参眼尖,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攥住杜甫的手腕,激动得声音发颤:“子美!看!门口!是不是……是不是他?!” 杜甫心头剧震,循着岑参所指望去。 醉仙楼高大的门廊下,几人正站着说话。其中一人背对着街道,身着月白色宽袖斓衫,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子落拓不羁,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的气度,已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真的是他。 岑参激动得脸颊发红,也顾不得许多,拉着杜甫便往前挤,口中低声道:“走!咱们过去!” 恰在此时,门口那月白斓衫的人似乎与友人话毕,笑着拱手,转身便要往楼内走去。 “李翰林!太白先生!请留步!”岑参见状,急忙提高声音喊道,同时加快脚步,小跑着冲了过去。 那月白身影闻声驻足,缓缓回过头来。 灯火摇曳,柔光落在他的侧脸。依旧是剑眉星目,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在转头时尚未完全敛去。眼中似有倦意,但依旧神采飞扬。 岑参已冲到近前,喘了口气,立刻抱拳行礼,干脆爽利:“在下岑参,现任安西节度判官,久仰翰林大名!昔年在安西,于风雪帐中读先生‘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便觉胸怀涤荡!今日冒昧,实因仰慕已久!” 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吟诵道:“先生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气势磅礴!在下不才,于塞外也胡诌过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是雪,心里想的,却是盼着能有先生笔下万一的豪情!” 李白听着,眼中那点疏淡果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随后化为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了岑参一番,目光在他挺括的胡服和腰间障刀上停留一瞬,笑道:“原来是岑判官,高三十五曾在信中提到过你,说你诗有奇气,人更豪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好句!将酷寒雪景写得生意盎然,妙!” 他语气变得热情起来,伸手虚引:“岑判官若不嫌弃,楼上请!今日恰逢其会,当共谋一醉!” 岑参大喜过望,连声道:“不敢不敢,是岑某的荣幸!” 激动之余,他仍不忘跟在自己身后的杜甫,忙侧身回头,笑着对李白道:“太白先生,还有一位好友同行,亦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猛地瞪大。 身后,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唯独杜甫原本该站着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岑参愣住了,下意识地又朝人群里张望了几眼,哪里有杜甫的影子?他们方才……明明是一起过来的!就在他冲过来之前,子美兄还在他身后不远处! 难道……方才人太挤,竟走散了? 李白的目光也顺着岑参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眉梢微挑,露出些许询问之色。 岑参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懊恼,更是着急。他张了张嘴,看着李白探询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