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将栖》 1. 第 1 章 “我看,你的婚事就由我来定吧。” 高位上的宫妃对谢稚羽说着话,声音娇娆,不容置喙的语气。 谢稚羽瑟缩着脖颈,半坐在木椅上低着头。 几日前,她原定的未婚夫婿带着几车豪礼上门,却是为了与她退婚。 与她退婚后,改娶她的妹妹,谢嘉慧。 她与凌长济的婚约,是幼时由青信筑定下的,按例无故不得更改,更何况,今年谢稚羽已满十八,马上就到了要办婚仪的时候。 凌长济这时提出这桩姐妹换亲,堪称惊世骇俗,父亲十分着恼,但也无可奈何。 凌家门第高,有祖辈传下来的赫赫战功,而谢稚羽的父亲谢渊只是一介平凡文官,相较之下,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若不是谢稚羽与凌长济契合度太高,当初也轮不上谢家和凌家攀这门亲。 父亲因退婚恼怒,却不能与凌家翻脸,只能迁怒谢稚羽,将她禁足。 谢稚羽被关了几日,心里正叫苦,好不容易等来一封帖子说请她赏花,便赶紧借机溜了出来,不成想这赏花宴的背后之人竟是吕贵妃。 吕贵妃召见她,是要替凌长济的退婚之事善后,要给她重新指一门婚事。 凌长济家里不仅有战功,还有在宫中做贵妃的姨母。 吕贵妃受长姐所托,来解决谢稚羽这个“麻烦”。 凌家突然退婚,又不想背负骂名,于是凌母想了个法子,请贵妃从中转圜,最好下一道懿旨,补谢稚羽一桩婚。 凌家退婚,对谢家是惊天霹雳,而在吕贵妃眼里,却值得拍手称快。 她们吕家加上凌家,这样多人才济济的后辈之中,最优异出色的便是长济,可长济却因着与谢稚羽的契合度,与毫无助益的谢家绑定在了一起。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定下婚约的这个谢家长女不争气,只是个戊级鹣鹣,说出去实在丢人。 世人天生分为三种体质,分别称为金乌、精卫和鹣鹣。 金乌是传闻中的神鸟,居于扶桑神木,翱翔于九天之上,代表着极致的权威与力量,世间万物皆仰赖其光辉。 以此命名的人,亦是光彩耀日、独一无二的强大。 无论比拼体魄、才智或是寿命,“金乌”都如鹤立鸡群。雁国有突出成就、录上铭刻的十位帝王之中,有九位都出自金乌血脉。 精卫在传说中乃是炎帝之女,常衔西山之石,以填东海。被唤作“精卫”之人虽体格不如金乌强健,但意志与毅力非同凡响,坚韧之心能撼天动地。 鹣鹣是比翼鸟的别名,古书中写,比翼鸟见则有吉。“鹣鹣”在体格心志上往往都输于金乌和精卫太多,但吉运亨通,能带来祥瑞,高级别的鹣鹣甚至能祈福求雨、心想事成,被当作稀世珍宝一样看待。 其中,鹣鹣天生体质阴中含阳,如月映水,金乌阳气炽盛,如日当空。 两者天造地设,通常会结合为夫妻。甚至可以说,每一位优秀的鹣鹣从出生那刻起,就已注定要匹配给一位金乌。 雁国特设青信筑,专研鹣鹣与金乌之间的契合度。 每一位金乌和鹣鹣降世之时,都要将生辰八字并一滴指尖血送往青信筑,在五岁上下的范围内计算出相合相斥,若二者相合度高,会立即通知双方父母,互相同意,定下婚约。 谢稚羽就是出生时在青信筑中被算出与凌长济有七分契合度,才定下了这桩婚事。 可没想到,经过数年考核,谢稚羽的资质始终停留在鹣鹣戊等。 劣等的鹣鹣若是生在平凡人家,只能去当个讨笑卖乖的歌女,如何能与麟子凤雏的长济相配。 好在谢家还有一个女儿,名叫谢嘉慧,比这个长□□秀太多,评级是鹣鹣乙等。 将亲事改到谢嘉慧头上,不算对谢家毁约,自然不会有损凌家的门楣。 何况,谢嘉慧在谢府本就比长女受宠。 人心总是肉长的,总有偏向。更偏宠的小女儿能嫁入高门,谢府表面不悦,实际又怎会拒绝。 只剩这个谢稚羽有些麻烦。 为了不让谢稚羽阻拦凌长济的大好前程,凌家特地央求贵妃帮忙,要替谢稚羽重新安排婚事。 皇家指婚,何显其彰,自然能堵住旁人的嘴,免得让他们说长济亏待了谢家大女儿。 吕贵妃对待谢稚羽,先还有些耐心,拿着一份名录翻来翻去,问谢稚羽喜欢其中的哪一个,她当场便可指婚。 但谢稚羽始终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她自小只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凌长济,对其余外男从未有过关心,问她喜欢哪个男子?她胸中只有空茫茫一片白雾而已。 宫室里仆婢环绕,吕贵妃叫谢稚羽来讲这事,并没打算顾及她的私隐。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稚羽感到背上仿佛有蚂蚁在爬,几乎坐不住了。 吕贵妃也终于失去了耐性。 挥挥手,倦乏地靠在椅背上,长指按着脑门,懒得再看她。 “那就这样定了,我替你做主,不会亏待你。你先回去,等我找到你的如意郎君,就让人给你去送消息。” 离开吕贵妃的宫殿时,谢稚羽有些头重脚轻。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中禁足。 以为出了龙潭,结果又入虎穴。 好不容易走出去一步,发现外面步步是坑。 给她指婚,这哪里是补偿,根本是一条鱼刮了鳞吃了肉还不够,还要把骨头抽出来当柴烧。 但她哪能反驳?且不说父亲绝不会偏帮她,即便父亲有心为她抗争,他只是一名翰林院编修,实属京官之末,如何能与贵妃抗争。 谢稚羽心里已然通透,抬头看一片阴沉沉的天,对于所有的遭遇,只能叹息一声而已。 好在她从小倒霉到大,早已习惯了,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算稀奇。既然眼下已经无法反抗,未来又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还不如老实承受,任凭老天想怎样就怎样吧。 谢稚羽沿着墙根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对于这座巍峨宫城而言,她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客人,能踏足这里都该算是殊荣,自然没有轿子可坐。 宫墙外连着一条甬道,供护卫队经过。 甬道尽头,刀剑在鞘中锵啷作响,有队伍过来,谢稚羽靠边避让。 她低着头,听见马蹄在面前停下。 谢稚羽下意识抬起头,和坐在马上的凌长济正正好打了个照面。 凌长济英俊冷漠,看见她的瞬间有些惊讶,勒住了缰绳。 凌长济出身军功世家,目前在亲军卫中荫袭了一个职位,负责仪仗、扈从、宿卫,今日恰巧轮到他当值。 他招招手,让身后的人自行离去,翻身下马朝谢稚羽走来。 他比谢稚羽高出一个头不止,低头看谢稚羽的时候,叫谢稚羽感到窒息。 像是被审视着。 她收回目光,及时行 了礼。 “凌公子。” 凌长济没有立即说话。 从前谢稚羽叫他长济哥哥,婚事作废后,谢稚羽也自觉改了口。 谢稚羽向来于人情世故上极为驽钝,改口这一点倒是快,也不知是谁教的。 她身边没什么可靠的人,一直很依赖他,连她自己的亲哥哥也要排在他之后。 因着他们的婚约,谢稚羽从小就把他当未婚夫看待。 他清楚,谢稚羽很依恋他。 但没想到,她会追到宫里来见他。 凌长济按捺着,低声质问:“谢稚羽,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稚羽没听清楚,虚心问道:“嗯?” 凌长济嗓音发沉:“我与你解除婚约在即,你何必这样纠缠。” 谢稚羽这才听懂他误会了。 凌家想要退亲另娶,当日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嘉慧同意了、父亲也同意了,事情就已经差不多定了。与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其实没什么干系。 只是还有些流程没走完而已。 她也有过疑惑,为什么凌长济突然要和她退婚?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已经从凌长济口中听到过了。 被退婚当日,她偶然听到凌长济在门外和随身小厮说话。 他们在聊谢稚羽,凌长济语气冷漠嘲讽:“她?一团稚气,比不得嘉慧秀外慧中。” 小厮似有不忍,又似是随口问道:“但谢大小姐模样长得好,和少爷您契合度又那么高,少爷当真舍得?” 凌长济的声音越发厌恶。 “靠着契合度强加于我的亲事,使我恶心。” 谢稚羽陡觉寒意料峭。 漫上来的各色情绪之中,也有委屈。 契合度的高低,是生来就决定的,确实不讲道理。 如今不少男女青年讲究婚姻要情投意合,不愿被契合度左右,为此向青信筑申请“除名”,即抹除从前的匹配结果,此后也不再参与契合度匹配,可以自由婚配。 凌长济若有此心,尽管去向青信筑递交书信便是,她绝不会阻拦半分,何至于被他扣上“恶心”二字。 如今,他们之间的婚事已成一纸空文,她更不可能搅缠。 谢稚羽为自己辩解:“我是受贵妃娘娘之邀约到她宫中拜访,路过此地,并非来找你的。” 凌长济蹙眉:“贵妃?” 他不信,谢家与后宫从无交集,下意识认为谢稚羽是随口扯谎。 谢稚羽身边的宫女闻声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大人,吕娘娘吩咐奴婢送谢姑娘出宫。” 凌长济的目光倏然盯过去。 这个婢女,他并不认识。 但在宫墙之下,谢稚羽找不来这么一个人替她圆谎。 看来此事属实。 姨母?找谢稚羽有何事? 有人作证,谢稚羽便挺起腰杆:“凌公子平白污蔑人,理应赔礼道歉。” 凌长济目光转回来,幽深地又盯着她。 被人盯着,谢稚羽又发虚。 往旁边挪了一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道就不道吧。”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先走了。” 说着,从凌长济身边溜开,顶着身后凌长济的视线,加快步伐。 宫人忙跟上她。 只剩凌长济站在原地,眸光凝然,盯着她的背影。 2. 第 2 章 谢稚羽从旁边错身而过时,有一瞬间,两人距离极近。 可就这样近的距离,凌长济并未刻意收敛呼吸,仍然没能闻到谢稚羽身上信引的气息。 据《灵枢经》记载,人体的精、气、神交汇于神庭。 而金乌和鹣鹣的神庭穴中,自带特殊的气息,称之为“信引”。 只有金乌和鹣鹣能闻到这种气息。 鹣鹣的信引能帮助金乌安魂定魄,甚至延年益寿。金乌则能凭借信引安抚鹣鹣的潮热期,契合度越高,效果越显著。 平日里,大多数鹣鹣都会用额饰挡住神庭穴,犹如女子遮面,以避猜嫌。 靠得极近,又或是契合度很高时,才能轻易捕捉到彼此的信引。 大多数人的契合度都在三四分之间,有五分已算很高,而凌长济与谢稚羽达到了七分。 当时,他们被称为天作之合。 可凌长济从未闻到过谢稚羽的味道。 谢稚羽是戊等鹣鹣,信引微弱无法释放,是她资质差的一大体现。 但也有人说,心意相通之人,自然而然会对恋慕之人释放信引。 那抹背影消失,凌长济刹那失神的双眼也渐冷,旋身回到马上。 亲军卫五日一轮岗,凌长济能休沐回家时,已是三日后。 一踏进凌府大门,就能听见园中笑语哝哝,隔着茂盛草木,不必去看也能知道是怎样一幅红窗私语的光景。 凌长济面色冷凝,阻止了要去向父亲通传的下人,大步流星穿过了庭院,未作停留。 他素来顺孝,回房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往母亲院中。 母亲的院子里毫无花团锦簇之相,四下皆是古朴典雅,弥漫着辛药苦气。 凌长济正是来为母亲侍疾,近几月凌夫人频有咳喘,总不见好,只盼这天气能早些回春。 凌夫人坐在厅中打盹,凌长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凌夫人面前,弯折一条腿蹲下来,自然地替母亲掖紧身上的狐裘。 动作轻柔,凌夫人却睁开了眼,看清面前俊美孝悌的少年郎,病中混沌的眼眸也亮了几分。 “我就知道,是我的长济回来了。” 凌长济容色和缓:“儿子打扰母亲小憩了。” “怎么会,我刚刚还在梦中看到你。”凌夫人伸了伸四肢,坐直了些,“这是我们母子心有灵犀。” 下人搬来一条杌凳,放在凌夫人的交椅旁,方便两位主子坐着叙话。 凌长济一一细问了母亲近几日喝药是否按时,医师来过几次,这天越发寒凉了,院子里要不要添置什么东西。 说了好一会儿话,凌夫人原本憔悴的面色已渐见红润了起来。 凌长济又道:“母亲,有件事儿子觉得奇怪。” “怎么?”凌夫人笑眼盈盈。 “前日儿子在宫中当值,遇到了谢稚羽。她说,是姨母请她进宫做客,这是为何?” 如今皇帝在寺中修行,宫中无主,嫔妃们想见外客不算容易,吕贵妃怎会无缘无故召见谢稚羽? 凌夫人神色一顿,笑影已消失不见。 她移开目光,沉吟一会儿:“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如何对你说起。” 凌长济眉目泛沉:“请母亲直言。” 凌夫人叹息:“昨日收到贵妃娘娘的书信,信中说,前几日她办了一场赏花会,那谢家长女也参与其中,结果,她在你姨母宫中大闹,说凌家待她不公。” 凌长济眸色渐深。 凌夫人道:“贵妃娘娘自然要安抚她,她趁机提出要贵妃娘娘补偿她的婚事,替她赐婚。娘娘正头疼此事,与我商量呢。” 说着,凌夫人招招手,仆婢呈上来一封书信。她拿起来,展开给凌长济看。 信上所写,与凌夫人对他所说的无异,只是用词更凌厉些,还详写了具体经过。 两相印证,似乎确实是谢稚羽在胡闹无疑。 凌长济倏然站了起来。 凌夫人拍拍他的手:“我已回信向贵妃诉明了,稚羽这孩子胸无点墨,本来就不懂规矩,并非有意冒犯贵妃。只是太钟情于你,才会这样不体面,请贵妃不要计较她才好。” “哎,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些闲事,免得你心烦,毕竟你们马上就要解除婚约,她将来是好是歹也与你没有干系,没想到她还去找你。” 凌夫人说完,目光缓缓上移,越过信纸,再一次看清了儿子的眉眼。 那双俊秀的眉眼压着沉沉的怒气,眼白甚至隐隐泛红,乃是火气骤然升腾之故。 凌夫人心中咯噔一跳,只假作无事,平静将视线再次转开。 凌长济心弦颤响,恼怒和刺痛一齐翻搅。 “贵妃娘娘真要替她指婚?” 凌夫人哑口无言,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贵妃既然答应了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但,即便贵妃同意替谢稚羽指婚,她能嫁给谁?找不到比你更优秀的人,她如何甘愿。” 凌长济深呼吸两回,压下没来由的不悦,短促批评:“实在没分寸。” 谢稚羽这样做,和把她自己放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只图一时意气,丝毫不做长远打算。 只为了以此激怒他? 这点小心思,实在上不得台面。 凌长济向母亲告别,就要往外走。 凌夫人皱眉喊住他:“你要做什么去?” “更换朝服,进宫。” “可你刚刚才从宫中回来?” “我要去向姨母请罪,请她不要把幼幼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退婚是我和幼幼之间的事,不应害得表姐烦心。” “站住!” 凌夫人急促阻止他,也站了起来。 “你别忘了,你身为亲军卫,当值时守在后宫门外都必须慎之又慎,更何况现在你已经休沐。就算是去见你姨母,可你一个外男,为了这点小事出入后宫,惹来非议该当如何!” 凌长济脚步顿住。 男臣沾上后宫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心一静,想清楚厉害,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一时之间,他也没了别的主意。 母亲还在身后连连叹气。 凌长济只得折身,去劝抚母亲。 “是儿子想得不周到, 母亲勿怪,别气坏了身子。” 凌夫人由他扶着坐下,甩开脸不搭理。 凌长济不得不承认,谢稚羽这一出确实使他心乱了。母亲对他报以厚望,而他仓促之中,险些犯了大忌,难免有愧。 只能继续对母亲温言赔礼,保证绝不再犯。 总算取得母亲原谅,又亲手侍奉母亲喝了一碗药,凌长济才离开春晖堂。 甫一走出门,就迎面碰上了父亲。 今日很冷,父亲却脱了外裳,一身龙精虎猛的样子,面膛发红,鬓角还挂着微微的汗珠。 想来是与四夫人在花园中玩闹了许久。 凌伯约乍然见到儿子,很意外。 “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人通传。” 与他相比,凌长济穿着齐整、神态冷肃,反倒更像个称职的武官。 凌长济拱了拱手,回话道:“我心中忧虑母亲病情,急着过来探望,特意让下人不要打扰父亲。请父亲恕罪。” 凌伯约面色讪讪。 夫人与四房水火不容,长济话中又字字带刺,他怎会听不明白,望了一眼凌长济身后:“你母亲安康吧?” 凌长济掀了掀唇:“若儿子说的能算数,那便好了。” 凌伯约在这个儿子面前从来讨不着好,被连番讽刺,也不愿再多言。 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一切正常就好。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下回轮值要去校场了吧?” 凌长济低头答是,凌伯约已收手离去。 凌夫人的春晖堂就在凌伯约前方不远处,他却始终没进门,拐个弯去了别处。 凌长济将一切看在眼中,目色凉凉。 - 不大的闺阁之中,两扇屏风挡着窗,光色昏沉。 地上、柜上全都高高低低地摆着各色摆件,每处台面都被堆得满满当当,走进来也要小心翼翼,免得碰翻了这些精致却不值钱的小玩意。 闺阁的主人在床上酣睡,趴着抱住一只枕头,乌发蓬松细软,散落下来笼着那张小脸,衬得肤色更是雪白。 雪做的糕点一样的面颊上飞起两团桃红,呼吸之间睫毛颤也不颤一下,足见得她睡得多么安谧。 来者哼哼两声,伸手去捏她的鼻尖。 谢稚羽睡着睡着,忽然不知怎么的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张作弄人的笑脸。 谢稚羽还在懵懵然,却下意识先扬起笑容,猫儿眼眯眯着,笑得傻兮兮:“方婧!” 被叫了名字的女子大笑出声,揉搓她一番,又笑话她:“不愧是你,从宫中回来时消沉成那样,结果没过两日,你就能安心偷懒睡大觉!” 现在半晌午,谢稚羽却睡得这么舒畅,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抓着被子裹住自己坐起来,两条小腿弯折平放在身侧,软绵绵地辩解:“我是在想办法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方婧毫不留情地继续嘲笑了她一番。 只是笑着笑着,神色又落了下来。 方婧坐在床沿,凝视谢稚羽许久,伸手顺了顺她黏在鬓边的细发,轻声:“幼幼,你现在能怎么办呢。” 3. 第 3 章 谢稚羽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 “没事的,想不出办法,我就不想了,还省了力气呢。” 方婧是一名“精卫”,两人自幼相识,谢稚羽是惫懒的性子,有了一个好朋友,就再也不需要认识其他人,因此这么些年来,谢稚羽身边也只有方婧一个知交好友,也还好有方婧,否则,现在来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凌家退婚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谢稚羽都及时告诉了方婧。 当时,方婧听着听着,从躺到坐,从坐到站起来在屋内来回疾走,最后恼火地乱跳起来,几乎蹦上房顶去,破口大骂了整整半日。 可如今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气坏身子只是平白更吃亏。因此即便谢稚羽一人独处时总是彷徨,但再看到方婧,她不愿再说丧气话,免得勾起方婧不高兴。 谢稚羽宽慰她:“那日贵妃娘娘召我进宫去,手里好长的一本册子呢!她也给我念了上面几个人的名字,介绍了大致,嗯,虽然我都不认识,说不好,但我看也是体面的人,不会有什么差漏的。” 方婧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就你上次给我说过的那些人?我都去一一地仔细查过了。一个刚到京城三年的脚商,一个还在考功名,有一个倒是当了官,却是中年丧妻、妾室五房,也不知道那个贵妃娘娘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垃圾给你!” 谢稚羽呐呐的,摸摸她的脊背,狡辩道:“……贵妃娘娘倒也不是乱选的,她是拿我的契合度去算,算来的这些人,据说都是有两分契合的。好在,都是全须全尾、有手有脚的人。” 方婧听着,悲从中来,脑海里已经有了谢稚羽往后跟着这些人共同生活的画面。 攥紧了谢稚羽的手,说:“天杀的凌家,怎么专门盯着你一个人害得这样苦!害了一遭不算还来一遭。不然,你偷偷跑出去,我给你找个村子,给你买座宅子,你住下来,这辈子都不要再露面了。” 方婧家里是皇商,钱财是不缺的,说要给谢稚羽买个宅子藏娇,管她吃喝一辈子,是真的能做得到。 可是,鹣鹣都是上了名录,要留着配给金乌的,一个未曾婚配的鹣鹣莫名其妙地消失,即便她只是戊等,朝廷也不可能不追查到底,到时窝藏鹣鹣的罪名下来,方婧一家都保不住性命。 谢稚羽摇头拒绝,不让方婧再这样胡思乱想。 方婧气得没招,又开始骂凌长济:“我以前就看他不是个好的,配你不上,只是没想到长大了还会这样轻贱人,把人挑挑拣拣的,不要脸!” 她一掌下去,把手心都拍红了。 她骂的是凌长济,谢稚羽却听着脸热,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金乌挑鹣鹣,似乎天经地义。 位高权重的挑心仪的,从上挑下来。挑选的人自然不道义,被挑的人如货物一般,也没体面到哪里去。 谢稚羽不愿意当货物。她若是无父无母,就想个法子谋生,自由自在,不管是找个精卫嫁人成亲,还是自己孤身一辈子,都好说,可惜她出生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合乎体系的家族里,若想拥有自己的独立,得先把头顶承袭了几百年的门楣屋檐给掀翻,她哪有那个本事啊! 谢稚羽靠在她肩上,发梦话说:“要是天下的金乌都能死光,男的也都死光,就好啦,我不用等着他们选,顺理成章和你成亲,是不是很好?” 方婧吓得捂她嘴,不断地“嘘嘘嘘”。 虽然谢稚羽现在已经很惨,但是雁国金乌和鹣鹣身份大多贵重,这话要是传出去,才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几日天气变了,阴沉沉地下雨,偶尔雨停也是潮湿黏热,空气里仿佛都是水珠,即便再怎么用力深呼吸,胸腔里也还是急切地想要更多空气,人也总是昏昏沉沉。 方婧在时,谢稚羽还能打起精神说几句话,方婧一走,谢稚羽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不知时辰,一天饭也不用吃几顿。 有一天早上总算觉得干爽些,谢稚羽睡得头昏脑涨,爬起来去前厅吃早饭。 她来得不巧,父亲带着两位兄长和嘉慧正围坐桌边用早膳。 桌上没有多一副碗筷,看来是没有替她准备。 下人见到她来,匆匆忙忙又去加新的餐具,桌上坐着的人也搬着椅子挪动,让出一个方位给下人加新椅子。 谢稚羽便缓了步子,局促立在原地不动了。 好好的一顿早饭,这样挪来换去,打扰了所有人。 场面不好看,又仿佛戳破了桌上这些人没一个在惦记谢稚羽的事实。 气氛有些尴尬,谢渊感到不悦,沉了眉目,劈头盖脸地训斥起女儿。 “日日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怠懒成这样,毫无上进之心,也难怪人家总是挑剔你!” 谢稚羽脚跟紧紧地互相贴着,低着头,脸皮臊得刺疼。 自从被凌家退了婚,些许小事动辄便引来父亲的斥责。 她因此已经很不想待在家中,可是身为鹣鹣,又无处可去。 还是大哥谢淮安站起来,劝阻了父亲,替她开脱了两句,又转头过来叫她小名:“幼幼,来吃包子。” 谢稚羽攥紧手心,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想来用早饭的,没道理平白挨了一顿骂,还吃不到饭,便还是走了过去。 她的座位安排在谢嘉慧左手边,一坐上桌她便眼观鼻鼻观包子,只盯着面前的食物埋头苦吃。 母亲早逝,小时候的事情她已记不大清了,但也应该是有过被父亲疼爱的时光的,但后来她不长进,时常犯错,父亲对她愈发失望,如今对她已亲近不起来。 大哥和二哥是姨娘所生,对她只能说是客气。 谢嘉慧是在谢稚羽五岁那年,亲戚上京探亲在城外捡到的,带到了谢家,就在谢家养着了,后来记入谢稚羽生母名下,算谢稚羽的“胞妹”。 谢稚羽小时候没什么玩伴,爱黏着谢嘉慧,但谢嘉慧待她倒是很冷清,渐渐谢稚羽也识得脸色,不再盲目赖上去了。 如此数下来,府中没什么人在意谢稚羽,连带着下人也不看重她,若不是谢稚羽出生为鹣鹣,可能比现在处境更糟糕。 小时候谢稚羽并不计较这些,每天傻傻呵呵的,觉得只要长大变成好姑娘就好了,大家就会变得喜欢自己,于是天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祈祷自己今天不要再犯错,可以得到父亲的表扬。 现在她也意识到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谢稚羽来得最晚,吃得最快,低着头和众人打了招呼,就从椅子边跳开,走了两步,又被父亲喊住。< /p>“慢着,跟你妹妹一道回去,让她多辅导你的功课。” 谢稚羽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嫌弃又烦恼的,像看着一个麻烦。 于是谢稚羽又低下了头,嚅嚅应了声好。 谢嘉慧慢条斯理地擦净嘴,站起身和父兄道别,轻摇裙摆走了过来。 等谢嘉慧越过自己,谢稚羽才迈动步子跟上去。 她与谢嘉慧的卧室都在西厢房,一前一后,从明间过去,两人一路无话。 鹣鹣身份特殊,有专程的老师来家中授课,谢嘉慧的课业比她好上一大截,父亲常常责令她多向嘉慧学习。 谢稚羽还在思索着最近有什么功课,等会儿谢嘉慧会考她什么,谢嘉慧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两人停在偏僻无人的小道上,谢嘉慧抬起双眼,黑得清冷,盯着谢稚羽。 谢稚羽退了两步,问她:“怎,怎么。” 谢嘉慧面上,似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笑意,也或许是谢稚羽看错了。 “你恨我吧?” 谢稚羽一时没听懂。 思考了一会儿,猜测她大概说的是凌家换亲的事。 凌长济突然退谢稚羽,改娶谢嘉慧,足见在与谢稚羽有婚约时,凌长济就已与谢嘉慧私相来往。 即便旁人未对谢嘉慧有所指摘,但谢嘉慧在谢稚羽面前,也始终逃不过德行有亏。 谢稚羽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说不上恨,只是不大想看到你。” 事实上,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人,她自己的事情都一团乱麻,思考不过来了。 谢嘉慧面色有些复杂,又盯了谢稚羽半晌,才冷冷地丢了一句话。 “那你也得忍着。毕竟,以后要见面的日子还很长。” 谢稚羽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茫然了一会儿,谢稚羽才想起来,那功课呢? 谢嘉慧似乎没有要考她功课的意思,谢稚羽在原地犹豫观察了一会儿,也赶紧转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 吕贵妃小憩刚起,半睁着眼睛醒神,大宫女捧着一柄旗扇走进来,面含笑意。 宫女纤纤手指抚过旗扇上挂着的小铜铎:“娘娘,原来的铃铛掉漆了,刚新换一批,请您的示下。” 铜铃常年悬挂,风吹日晒,掉漆、生锈是常态,吕贵妃只瞄了瞄,不甚关心,又要合上眼。 宫女却并未退下,左右瞧瞧。吕贵妃凝神,坐直了些,屏退左右。 这婢女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如此作态,定是有话要说。 果然,门一关上,宫女便跪在地上,小心取下那枚铜铃,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 吕贵妃后脑嗡的一麻。她颇得圣宠,膝下无儿无女,在后宫之中也算是高坐看台,颇为安宁,勾心斗角见得多,真刀真枪就没怎么碰上过,铃铛传密信,这架势着实唬了她一跳。 展开字条,吕贵妃细细看完,心绪由惊转平,甚至有些无语。 如此大费周章、曲折传信,居然只是她外甥长济送来的信。 信中只有一事,字句婉转,却语气坚定,请她这个姨母一定不要给那谢府长女另做新媒。 4. 第 4 章 吕贵妃看完信,嗤笑一声,将字条团起来扔在地上。 婢女连忙拿手心去接,抬起头等着主子的指示。 “召宣府前卫指挥使夫人入宫相见,让我们亲姐妹叙叙话。” 不到半个时辰,凌夫人便到了。 凌夫人仍在病中,捂着嘴止不住咳,面色沉郁。主客落座,宫人自觉退了下去。 吕贵妃也不急着说话,凌夫人闷咳一阵,在扶手上一拍:“我就知道,长济也是个不顶用的,榆木做的脑袋!我病未愈,他就让我这样操劳。” 吕贵妃给她递了杯茶:“长姐,我看你这是气急攻心!要我说,既然已经如愿退了婚,你又何必这样大动肝火?长济那么孝顺你,你说的话,他怎会不听。” 凌夫人恼道:“他表面看似和顺,实则根骨里还是随了他那个爹。我辛辛苦苦替他筹谋,他那根脑筋,就是不转弯。” 说着,凌夫人不自禁哀戚起来。 “好在是我早早打了主意,想尽办法使他退了这门婚事。否则,他往后真要为了那个鹣鹣同我离心。” 见胞姐拭泪,吕贵妃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劝抚:“姐姐莫说气话,长济这孩子我们从小看到大,是多么聪慧灵秀的,更何况,他与他父亲势同水火,最是厌恶那般痴迷粗浅美色的负心人,绝不可能踏上这条老路。” 凌夫人攥紧沾满眼泪的手帕,恨恨道:“再生分,他们也是流着同样血的亲父子,凌伯约的劣根,说不好有没有留在他儿子身上!” 胞姐与姐夫的仇怨结得太深太久,多说无益,吕贵妃适可而止,不再劝了,低头拨弄着自己腕上的珍珠。 凌夫人擦净眼泪,握紧吕贵妃的手。 “娘娘,您一定得帮这个忙,赶紧把那谢府的长女婚事排定,否则我整宿不得安心。” 吕贵妃面有难色,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你放心就是。” 等送走凌夫人,吕贵妃脸色霎时拢了下来,宫女连忙凑过来给她摇扇清心。 她与这个胞姐幼时关系并不和睦,两个人一母同胞,年纪相仿,都想让自己更受宠爱,可以说是从小斗到大。 如今她进了宫,算是赢了一筹,因此胞姐有什么小事求她,她都乐于答应,好在胞姐面前展现自己的地位和能力,这让她感觉能永远压胞姐一头。 可是有时候,又有些花力气找罪受之感。 她这个姐姐说话极难听,不过是当了个卫指挥使正头娘子而已,口口声声的,又看不起妾、又看不起鹣鹣的。 吕贵妃是个鹣鹣,又身为贵妃,其实也就是皇帝的妾,听着这些,能顺耳到哪里去? 最气的是,话已应下,再怄火也得给办了。 不过,吕贵妃并不想把这事儿办得多么用心。 做媒费心费力,于她又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她也怕把谢家那个鹣鹣逼急了,万一让对方走上绝路,官府追究,牵连到她这里来。 吕贵妃气闷好一会儿,但想一想事成之后长姐会送进宫中的银子,就又眉头舒展起来。 罢了,到时候,随便在哪个给她上贡的家族里选一个指婚就是,只要面上过得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也攀扯不上她。 这事儿只让吕贵妃短短烦恼了一阵,过后便抛开了,容后再说。 她在宫中各项规矩事务也不少,虽然当了贵妃,每日还是得去坤宁宫晨昏定省,而且,她还要在请安时与柳贵妃比美呢。 翌日吕贵妃研究了一个时兴的发髻,五更天起身出发,入殿后行礼参拜,剩下的便是听皇后训话。 她靠在椅座上偷偷打瞌睡,忽然听太监响亮的通传,皇帝驾到。 吕贵妃猛一激灵,脸上止不住地露出个笑模样,下意识摸摸自个儿的发髻,朝对面的柳贵妃瞥去得意一眼。 皇帝今天怎的来了,连皇后都似是很意外,连忙起身迎接。 吕贵妃坐在下首,用含情脉脉的目光迎着皇帝进来、看他落座,听到帝后谈起了正事。 开春了,选秀在即。 一听这个,吕贵妃脸色就要耷拉下去。 她们已是宫中老人了,哪比得上新花香气扑鼻? 好在陛下励精图治,并不贪图那些鲜妍美人,选秀之期反倒让他想起,还有两位王爷的妃位尚且空缺。 这等事情,算是皇帝的“家事”,帝后拿主意就好。 皇帝特地挑了众妃嫔请安的时候来找皇后说,是故意让妃子们也听听的,显示自己对所有妃子一视同仁的宠爱,让她们也有被当做“家人”之感,因此在场的所有嫔妃都与有荣焉,竖起耳朵仔细听。 恭王是陛下的五弟,年有四十一,恭王妃前年病逝,需要再补一位继妃。 哲王则是皇后的长子,今年刚满二十,王妃侧妃都还未定。 皇帝与皇后讨论着,今年选秀,皇宫中象征性进一两人即可,主要为了哲王选一位好王妃,以及两位侧王妃,其余的则固定补充女官宫女等。 恭王毕竟是娶继妃,就不从秀女中选了,让王府自行选妃,礼部去亲王封地另做安排。 皇后含笑应下,犹豫一会儿之后,又问:“那么,睿王呢?” 吕贵妃眼眸一转,凝神看着皇帝的表情。 前年那次选秀,皇后也提了这个问题,当时陛下大怒,皇后甚至不得不匍匐跪地,才勉强消解了陛下的怒气。 那年睿王同现在的哲王一样,刚满二十岁的年纪,从前线回来,打了百年难逢的胜仗,但也带回一身重伤。 传言说,药石罔医,只能点灯续命。 出战之前,睿王天资粹美,器识深远,有圣人之表,即便是已逝的元后之子,仍有一批朝臣暗中拥簇,更有无数少女芳心暗许。 但重伤之后再提起睿王的亲事,百官群臣避之不及,似乎生怕接到这个烫手山芋。 一个无法再建功立业、决计无缘宝座的皇子,又无母家护佑,随时可能薨逝,谁舍得将女儿送去? 皇帝心痛为国家牺牲受伤的长子,且还抱着希冀,希望睿王将养一段时间,能够恢复如初,便舍不得让那时的睿王去直面这些薄凉人心,以免他心里有落差,影响康复,于是厉声阻止。 可如今两年过去,睿王虽然仍存于世,但身子日渐枯槁,终日卧于病榻,几乎是缠绵吊着一口气,皇帝也不再对他的康复抱有任何信心。 民间自古以来有“冲喜”之说,或许找个由头热闹热闹,不说给睿王府带来别的转 机,至少能驱散一些这沉沉的死气。 而且,为一个沉疴不起的王爷赐王妃,也能体现皇帝对于儿子的厚爱。 否则皇帝身为真龙之子,对于自己病重的儿子却无计可施,也是一种挫败和打击。 因此,此番皇后再提这件事,皇帝并未动怒,只是愣神坐着,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后便知道,该为睿王操办了。 又试探问:“那么,睿王是与哲王一道,从秀女中选,还是仿照恭王,王府选婚?” 皇帝又是重重叹一口气,沉声道:“宫中选秀流程复杂,睿王身子不便,就交给礼部吧!” 皇后点头应是。 皇帝大约心有惆怅,又叮嘱皇后道:“你要仔细为睿王选一位好女子,此事你要比对待康儿的事更上心。” 皇帝口中的康儿就是哲王,皇后的长子,皇后郑重地又应诺一次,起身行了一礼。 皇帝摆摆手,谈兴已毕,起身走出了殿外。 而皇后这边接了活计,正盘算着每一桩事情要怎么处理,也无意再续众妃请安之事,让妃嫔们散去。 吕贵妃心思一动,没有急着走,反而留了下来。 “娘娘,臣妾还有事要奏。” 皇后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吕贵妃何事?” 吕贵妃凑上前:“臣妾愿为娘娘分忧。睿王选妃一事,臣妾想为娘娘举荐一人。” 此事确实令皇后颇为难办,闻言认真看了吕贵妃一眼。 吕贵妃续道:“如今京城中颇有美名且未有婚约的女子,大多都是精卫。可睿王龙章凤姿,蒙遭不幸之前金乌评级又是顶级甲等,寻常精卫定不能配殿下,臣妾要举荐一位鹣鹣,这是臣妾亲眼见过,貌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正待字闺中。” 皇后更有兴趣:“谁家的女儿?” “翰林院编修,谢渊之女。” 皇后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 睿王岑南倚是元后之子,病重之前又那般出色,即便如今缠绵病榻,皇后依旧不想给他匹配一个家族有政治能力的王妃,因此人选之事颇有纠结。 小小翰林院编修,七品无实权,倒是恰如皇后的意。 只是,皇后又狐疑地打量吕贵妃几眼。 这吕贵妃平日也是个骄纵的,怎的这次如此乖觉? 吕贵妃对上皇后的眼神,谄笑道:“此等大事,娘娘心中自有成算,臣妾不过是个臭皮匠,贡献一个点子罢了,若是能得娘娘的意,是臣妾的荣幸。” 皇后淡笑一声,也懒得去探究吕贵妃的意图,颔首道:“你有心了,本宫感激。” 吕贵妃又好言奉承了几句才离开,得意的步子轻快,心中直道自己聪明。 她知道皇后会去调查谢稚羽的背景,也知道皇后会察觉凌家与那谢家女的前尘往事。 但皇后定然不会计较。谢稚羽品级低、家世差,对于皇后来说,正是塞给睿王的绝佳人选,而且吕贵妃没点好处怎么会主动帮皇后办事,因此这里头有点小九九反而会更让皇后放心。 此番简直是一举两得,既顺了皇后的意,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讨好了皇后一回,又把娘家推来的烫手山芋给丢了出去。 5. 第 5 章 自从上回被父亲训斥,谢稚羽就嘱咐房里的丫鬟把早饭送进房里来,不再去前厅,免得又碰上他们的热闹。 但丫鬟送了三次,谢稚羽一次也没吃过。她这几日睡得越来越昏沉了,而且自己无知无觉,梦中光怪陆离,根本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醒来觉得浑身乏累,一问婢女才知道,居然已经睡过去了一整天,一日三餐全都错过了。 谢稚羽虽然性子懒散,但这种情形以前也是从没碰到过的,听到自己居然能睡这么久,给自己吓了一跳,连续几日之后,她终于让丫鬟去禀报父亲,想让父亲去帮她延请医师来。 可惜,丫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大人一开始还有些上心的,问小姐是何处不舒服,待禀报过小姐只是贪睡后,大人就不再理睬了。”丫鬟为难地看着谢稚羽,“大人还说,要小姐多学学二小姐,每天勤恳用功、努力学习,就不会睡这么久了。” 谢稚羽讪讪的。 丫鬟给她出主意:“小姐,不然你编一点头疼脑热的,先把大夫请进来再说吧!” 谢稚羽犹豫一会儿,摇摇头。 她又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睡得久了些,大约真的就像父亲所说的,只是她在偷懒吧。 然而正所谓语忌谶言,当夜谢稚羽就发起热来,在榻上不断打滚,任何人碰她一下,她就像被烙铁扎了一般蜷缩起来,露在外面的玉白手臂、脖颈乃至脚踝全部烧得像涂了胭脂似的,两个丫鬟趴在床边一直叫了半个时辰,都没有叫醒她。 直到天蒙蒙亮,谢稚羽身上的烟霞之色才慢慢潮水一般退下去,人也变得安稳了。 两个丫鬟手足无措一整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蹲坐在床边抹泪。 清晨,外头的鸟叫了第一声,谢稚羽就睁了眼。 她正要感叹,自己今天醒得挺早,房中亲近的两个丫鬟就扑了上来,趴在她身上哭。 “小姐,再去请一次大夫吧,您昨夜真是凶险极了!” 谢稚羽自己不怎么出门,连带着两个丫鬟也没经过什么世面,一场发热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小姐要从此香消玉殒了。 谢稚羽本人呢,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对昨夜受的苦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只记得,梦里自己不着寸缕,在到处寻一口清凉的碧绿的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看过这口泉,梦中就一直执着地找啊找。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因为自己浑身上下没有衣裳而瑟瑟羞赧,双臂抱着自己的胸前不肯挪动半步,后来发现,自己好似身处绿野之中,周遭没有一个人,只有小兔子,小蝴蝶在跳跃,就渐渐放开,把自己也当成一只无需裙裳的野兔,在草地上放肆地跑起来。 后来,到底也没有找到那口泉。接着她好像累了,又穿起衣裙,坐到了自己狭窄的书桌前,面前乌泱泱走动着看不清面容的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教鞭,再然后,她就醒了。 因此丫鬟们向她描述的、她浑身发抖的可怕场面,对她来说是有些难以想象的。 丫鬟一个劲地央求她再去请医师,而谢稚羽想到父亲冷漠的训斥,仍在犹豫。 最后实在没办法,谢稚羽跟丫鬟承诺,吃过早饭就去回禀父亲。结果早饭刚吃了一半,父亲先到了。 谢稚羽以为父亲是来关怀自己的,站起来想宽慰一句自己不要紧,谢渊却有些着急忙慌的样子,对着她招手:“幼幼,快来。” 谢稚羽心里一荡,父亲已许久没叫过自己小名,于是她也不再问了,连忙跟着走出去,双手捏在一起,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最喜欢她这样。 到了前厅,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那,谢稚羽下意识躲到了父亲身后。 再慢慢探出视线去,看清楚了,那几个人气度不凡,身上穿的服饰……似乎是太监、宫女,那么被围在中间的人,应当就是一名女官了。 父亲转头,吩咐她站好,那站在厅中的女官便掸了掸袖子,向她行了一礼,重新介绍道。 “谢小姐,我是宫中的司言,这两位是皇后娘娘跟前的长随太监,娘娘听闻谢氏女温良淑慎,命我等前来代为相看淑女,以备王府择选。” 女官说,皇后娘娘听闻谢家女儿很不错,有意促成谢家与睿王府结亲。 睿王…… 京城之中众人皆知睿王如今已是废人,那睿王府,也在坊间被传为阴寒之地。 嫁给他,只肖听说这么一句,恐怕就要成为全京城女子的噩梦。 现在,皇后点名要谢家女。 而谢家,有两个女儿。 谢稚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父亲。 谢渊面色苍白,跪着没有动弹。 从律法文书上来说,谢稚羽和凌长济的婚约并未完全解除,她可以借此逃过赐婚。 当下,谢渊的一句话,似乎就要决定两个女儿的去留。 沉寂少顷,谢渊终于开了口。 “多谢娘娘垂怜,我家长女愿为陛下、娘娘分忧。幼幼,快谢恩接旨。” 父亲的决定,是让她去嫁给睿王。 谢稚羽始终垂着眼睫,闻声也只是平静地跪地伏身,接过女官手中的皇后懿旨。 女官交代几句后,与谢渊移步到正厅,接着叙话。 谢稚羽听不大清楚,也听不明白,立在一旁垂头等着。 她转头看门外。长条的门框外,是她自幼看到大的小花圃,她常在这里抓青蛙,整个童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而今日多云无风,小花圃里所有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过不多时,流程走完,女官不肯久留,谢渊便躬身送他们离开。 再折身回到厅中,看见谢稚羽,谢渊低声道:“婚事仓促,就在十日后。” 倒也不是皇家故意将事情办得仓促,而是睿王在病榻上一动不能动,也根本举行不了什么仪式,倒不如早些把准王妃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谢稚羽不出声,谢渊便又叹息一声。 “幼幼,你莫要怪爹爹,凌家已看中了嘉慧,睿王府那边自然只有你能去嫁。而且,方才女官也透露了一些内情,睿王府的这门亲事,是吕娘娘特意替你求来的,也算是待你不薄了。” 谢稚羽低头听着父亲的话,心里觉得荒谬。 父亲对外人的态度,是如此宽仁,而对她的要求,却是如此严苛。 她被凌家退婚,父亲对她责骂禁足,凌家为了摆脱她而把她塞给人人避之不及的睿王府,父亲却感恩戴德。 谢稚羽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这么些年来,前所未有过的。 谢渊毫无所觉,又接着嘱托谢稚羽。 第一,这几日务必要清减饮食,不可贪睡,每日要锻炼,养好气色和身段,免得睿王府看不上你。 第二,过往与凌长济相关的那些物件,务必要清理得干干净净,已经被退过一次婚的女儿家,切忌让人疑心你不清白。 谢渊嘱咐完便离开,谢稚羽茫然地在原地看了一圈,似乎面对自己的命运,不知能做点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门外的小花圃。 池塘边的青蛙见了她,都呱呱着跳回水里,谢稚羽在池边蹲下身,撩起一把水,撒到荷叶上,水珠来回滚动,串成一滴滴,一颗颗的。 这个时候,谢稚羽心里才迷迷蒙蒙地升起一点伤感来。 - 遵照父亲的吩咐,谢稚羽在卧房里把匣子都翻了出来,寻摸这些年凌长济送她的东西。 因两家有婚约,凌长济与她每年总有些见面的机会。 谢稚羽的两个兄长都是姨娘所生,和她分别差了六七岁,与她并不亲厚,很小的时候,谢稚羽反倒更盼着仅比她大半年的凌长济来家里玩。 凌长济和她捉虫,带她爬树摸鸟,无所顾忌,父亲见他们玩闹,也不会像平时一样管教她,还会在客人面前对她很好颜色,常常对她笑,又夸她,让她觉得那一天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每次见到凌长济,她都很高兴,她由此觉得凌长济很好,比她自己的哥哥还要好,这话也对凌长济说过。 凌长济似乎很爱听,但又会板着脸不让人觉出他的高兴,冷冷淡淡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凌长济时不时地就会送些礼物给她,谢稚羽都攒起来,仔细收进匣子里。 从前,谢稚羽送她的东西,是和母亲的遗物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的。 谢稚羽把它们一一地拿出来,免不了就挨个地看过了一遍。 这其中有凌长济外出练兵带回来的鬃毛毽子,奇形怪状,他说是在边远小镇的集市上买来的,但那鬃毛的颜色和他常骑的马很像。 有一套颇为名贵的明珠,凌长济送她时说,要她以后缝到嫁衣上。 还有凌长济写给她的书信,摞起来很厚一叠。 这些礼物,自然是要还给他的,至于书信,就只能烧了,而嫁衣,幸好她不擅女红,还没有开始做,只是从前年开始断断续续绣了半边喜帕,也用不上了。 谢稚羽整理完了,把礼物重新装箱,书信和喜帕找出来放在火盆里,拿到院中去烧了。 今日无风,黑烟盘旋不去,谢稚羽蹲在一旁看着火光发呆,忽听得有人叫她的名字。 抬头一看,凌长济正在院门边盯着她。 6. 第 6 章 谢稚羽茫然起身,下意识问:“你怎么会进后院?” 说完,她也知道这问题没意义。 谢家门第不高,规矩不严,更何况凌长济与她来往已久,出入谢家乃是轻而易举。 凌长济果然没有回答,只往她这边走来,脚步莫名的似乎有些沉重。 谢稚羽退了一步,又说:“嘉慧不在。” 她默认凌长济是来找谢嘉慧,而谢嘉慧已经好几日不在府中,她没打听过,并不知道谢嘉慧去了哪里。 凌长济仍然不睬她说的话,径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谢稚羽和他对视,觉得他瞳仁深深,风雨欲来似的。 凌长济森然地凝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看她脚下的火盆。 盆中火舌乱舞,黑烟和火光之间,隐约看到一些颇为眼熟的信笺。 谢稚羽就看到凌长济突然发了疯,蹲身去徒手拿火盆。 这使谢稚羽吓了一跳,没来得及阻止,凌长济已经将那没烧完的几张纸拿在了手中,拂袖灭了余火,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几页残章。 “你烧了?”凌长济把那几张他从前送来的信纸在手心紧紧攥着,又逼近一步盯着谢稚羽,“你把这些,都烧了?” 他看起来凶得很,谢稚羽下意识瑟缩,但并不想退让,点点头:“你也应该把我从前给你的信收拢来给我,一起烧了。” 凌长济胸腹剧烈起伏两回,脊背伛曲,身形似乎骤然矮了几分。 他看着她,目光很失望:“你就没有半分不舍?” 谢稚羽瞪大眼睛,上下扫了他一回,露出些许了然神色。 “凌公子,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凌长济一愣,满身伤感也停滞了一瞬,不由得问:“哪样?” 谢稚羽语气极为正气凛然:“你既已心仪嘉慧,却还想要享受别的女子的惦念,你不让我烧,还跟我说这些,难道我留着与你相关的物什,会使你很得意?真是浪、浪荡!” 凌长济顿时有些无奈,语气稍软:“不是这样。” 谢稚羽没有搭理,不想和妹妹的未婚夫面对面单独待着,要转身回屋。 方才还算好说话的凌长济见她要走,神色又变得危险起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我还没说完。” 谢稚羽眼瞳瞪大,用力甩了两下,怒道:“你放开,我已另有婚事,你我见面已经于礼不合!” 谢稚羽还想用这话来威吓他呢,但凌长济并不意外,显然已有听闻。 凌长济手中攥得更紧,面色紧绷:“同我有婚约时,怎么不见你这般着急恨嫁?一离了我,你又是求贵妃,又是求皇后,非要得个赐婚才行?!” 分明是凌家急于将她甩手才把她的婚事草草定下,现在又说是她去求来的,真是不把她当人啊。谢稚羽不禁有些悲从中来,不想再跟他多说话,所以也不分辩,只涨红脸颊拼命用力,要把他的手掰开。 好在这边的动静总算引起了一些注意,谢稚羽房中的萍果闻声匆匆赶到,有了旁人在,凌长济才不甘不愿缓缓松了手。 谢稚羽像只脱手的猫,一头钻进了房中。萍果左右看看,也快速跟了进去,合上大门。 凌长济在屋外站着,另一只手心缓缓展开,残余的半边信纸又被捏得发皱破烂,更辨认不出几个字迹。 偏偏这时又起了点风,火盆中的黑烬随风绕着他背后飞旋,风止就落在他肩头。 他只静静立着,素来淡漠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瞳色幽幽。 忽然,木门又吱呀打开。 凌长济心头一跳,立刻抬眼去看,出来的却只是萍果。 萍果捧着一个箱子,放到他面前,怯怯道:“小姐说把这个还给凌公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他送给谢稚羽的礼物。一件件,已经攒了许多年。有些小玩意,他自己都没印象了,她还收得好好的,可现在不要了。 门没有再打开过,院里静悄悄的,没人知道凌长济什么时候走的。 - 虽是春日,但已有些燥热了,在山路石阶上爬了一会儿就渗出汗意,凌夫人站定不动了,露出些许厌倦神色。 谢嘉慧连忙上前,用手帕小心捏成一个角,替凌夫人拭汗。 她与凌夫人在这郊外山上已经住了好几日了。 凌夫人久病不愈,凌长济告假数日专程照顾母亲,一同来到这京郊麓山休养。 麓山上有一座道观,观中的道长据传医道兼修,可以顺便为凌夫人调理。 凌夫人特地叫上谢嘉慧作陪。 凌家规矩多,佣人也多,光是带上麓山来的就有十几二十个,说得好听,这些人全由谢嘉慧调配,可实际上,谢嘉慧不仅要陪伴照顾凌夫人,还要打理这十几二十名奴仆的起居,更要时时刻刻提着心,惦记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及时把合适的人安排到该去的地方,忙得简直像陀螺。 最难的还是服侍凌夫人,凌夫人养尊处优已十数年,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的地方都会显得特别刺心,为了不惹得凌夫人不快,这几日来谢嘉慧照着凌家儿媳的标准,将凌夫人伺候得十分妥帖,自己眼下却生出了一片淡青。 住在道观中日子闲得发慌,连凌夫人都时不时要找谢嘉慧说说话解闷,更何况凌长济。 凌长济虽有孝心,但也确实耐不住山上的寂寞,几次提出要先行下山去。 凌夫人虽不阻拦,但今日想学道,明日要品茶,要么就是登山赏景,以不同的理由将凌长济拘在麓山上。 一会儿不见,凌夫人就要出声询问:“长济呢?” 谢嘉慧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往四周看了看。 随口答道:“早晨有个轿夫伤了脚踝,凌公子带他去找郎中,大约还没回吧。” 话音落了一会儿,凌夫人手中的细鞭忽然在她手背上甩了一下。 生疼,激得谢嘉慧一个哆嗦,又强自按捺,立即行了一礼,作出认错的模样。 “胡说!”凌夫人怒道,“一个轿夫,哪里值得长济亲自作陪,以长济的脚程,又怎可能至今迟迟不归?” 谢嘉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错在何处。 凌长济走前,就是如此交代的。 若这是 假话,那她也不知凌长济的去向。 凌夫人忽道:“下山。现在!” 谢嘉慧心中突突直跳,猜测大约有事发生。 轿夫抬着她们到山脚,再从京郊赶到京城,花去了大半日。 路上,谢嘉慧总算从凌夫人与丫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原来凌夫人提出要去麓山休养,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特地把凌长济支开,方便宫中的贵人给谢稚羽赐婚。 赐婚。 今天早上皇后懿旨已经到了谢家,女官也已相看完毕。 谢稚羽,将要嫁给睿王。 谢嘉慧心中跳得愈急,没有作声,陪着凌夫人回了凌府。 凌长济已在春晖堂。 他仍是清早见过的那般模样,只是看着多了许多萧索。 “母亲。”他声调哑然,“皇后娘娘给幼幼赐婚了。” 谢嘉慧在马车上听着,已经知道这场赐婚其实是凌夫人的手笔。 而此刻,她又亲眼看着凌夫人作出茫然惊讶之态。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今天进城才听说。”凌长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母亲,我要进宫。” 这句话已是肯定的语气,仿若告知,而非商量。 凌夫人肃然道:“进宫作何?” “圣旨还未下,我要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凌夫人的细鞭在手中捏得紧了又紧,没舍得甩出去,只指着他,手指发颤:“你,你,你是什么身份,你能叫陛下收回旨意?” “我今年挣了点功名,陛下认得我,会愿意听我说几句话。万一陛下答应了呢?对于陛下而言,换一个人赐婚给睿王就行了,天下女子那么多,何必非得是幼幼!” 谢嘉慧察言观色,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凌夫人。 凌夫人气恼怒骂:“那小蹄子已与你再无干系,你管她嫁给谁!更何况,那可是皇家赐婚,岂是你说了算的?你真是昏了头了!” “母亲!要是幼幼没有与我解除婚约,也不会被睿王府选中,睿王府是什么地方,您难道不清楚?她若是真要嫁去,岂非因我受难?母亲,您也是看着幼幼从小长大,您不怜惜吗!” “跪下!”凌夫人怒气冲顶,“皇家大事容得你肆意妄为?你竟为一介女子昏了心智,置自身前程于不顾,更是将整个凌家满门的生死荣辱都抛诸脑后!你眼里可还有家族,可还有分寸?” 凌长济不愿跪,仍要抗辩:“母亲!” 凌夫人冷眉转眸,对身边的嬷嬷沉声:“哥儿今日发疯失性了,即刻请家法来,罚满七日!” 谢嘉慧强忍着不发颤,眼睁睁看着几个布褂壮汉扛着木棍上前来,摁住凌长济的手脚。 凌长济身负武艺,是可以反抗得过的,但这是家法,牌位在上,他只能任由自己被捆住。 最后,凌长济问了一句:“母亲,我们这几日不在京城,当真是恰巧吗?” 凌夫人的背影停住,但没有答他,亦没有回头,直到凌长济被那群仆人拷上锁铐,带去了祠堂。 7. 第 7 章 凌夫人气息急促,仆从端上清心茶,谢嘉慧在一旁侍奉。 免不了也要挨一顿训斥。 “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若是你有半分本事,能把哥儿的心拴住了,他怎会还念着你姐姐?” 谢嘉慧攥紧手心。 她早就知道,要得到凌夫人的满意很难。凌夫人既要儿媳循规蹈矩、言听计从,又要她能讨凌长济的欢心,还要嫌她门第不高,带出去不够体面。 凌夫人授意与她定亲,无非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 承受完凌夫人的怒火,谢嘉慧又去探望凌长济。 凌长济被铁链锁着,有如困兽,形容狼狈,但到底还是凌家的大少爷,姿态依然清贵。 谢嘉慧已酝酿了一路,对着他的背影劝道:“此事木已成舟,以你一人之力难以抗衡,还是不要做莽撞之举了。” 凌长济没有回应。 四下无人,谢嘉慧再次低声开口:“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凌长济终于有了动静。 谢嘉慧接着道:“姐姐名义上是被赐婚,可这种情形,算不上什么正经的王妃,跟王府里添件家具差不多。更何况,那睿王病重已久,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年,等到睿王崩逝,睿王府不复存焉,到那时你想要姐姐,反而更有利。” 她与凌长济的婚事,其实是折中之举。 凌夫人厌憎谢稚羽,并不甘心让姐姐做这凌家少夫人,发现这一点后,谢嘉慧几年来刻意亲近凌长济,屡次流露出愿与姐姐同侍一夫的心思,一番苦心经营,终是令凌长济动了心。 凌家这样的高门,娶妻需由凌夫人拍板,但纳妾只是内宅之事,只要正妻点头,便多的是法子。凌长济私下与她商定,先娶她为妻,日后再将姐姐接入府中为妾。 谁料一道突如其来的皇家赐婚,彻底打乱了全盘计划。 谢嘉慧关于睿王府这番说辞,细究之下并不可取,但凌长济心中早已认定谢稚羽生来就该是属于他的人,因此轻易便听了进去。 眼见凌长济的态度总算有所松动,谢嘉慧又趁热打铁接着劝了许久,终于勉强打消了凌长济想要入宫阻拦圣旨的心思。 那么凌夫人交代她的事情,也算是达到了结果。 从凌府出来时已近黄昏,谢嘉慧通身疲惫,靠在门框长长泄了一口气。 - “听说这谢家的大姑娘就要嫁给睿王了。” “呵,嫁给一个活死人,老爷也当真舍得。” “你确定那睿王真的还活着?我怎么记得前年就有消息说他病死了……” “我也听说了,还听说过不止一回,去年冬天也说他已经死了!哎,人到底能死几次?” “没死呢!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若是还活着,只怕也是苟延残喘了。” …… 窸窸窣窣的声音惹人心烦,方婧干脆起身把门窗啪啪全关上。 “多嘴多舌!” 见她一脸恼怒,谢稚羽反倒能笑出来。 “嘴长在人家身上,管他们做什么。他们要打这墙底下过,谁也不能拦着,关上窗不热么?” 方婧摇摇头:“好好好,就你豁达。你最近身上那怪病好些了么?” 上次方婧来看谢稚羽,谢稚羽睡得浑天黑地,方婧还笑话她,后来才知道原来谢稚羽是身子不适?。这不适的症状也怪,一日怕热,一日畏寒,每天都不相同。 谢稚羽为难道:“嗯,一阵一阵的,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是不是那天进了宫,被吓到了?”方婧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要是医师的方子不管用,请个道师来弄点符水试试?” 谢稚羽想象到奇装异服的人在这个屋里一边跳舞一边撒符水的画面,嘿嘿发笑。 被方婧捏了一把。 方婧道:“幼幼,睿王府的事情,我也打听不出多少来,乱七八糟的什么传闻都有,我看做不得真,就不说给你听了,但你也别太害怕,我觉着这桩婚事也并非全无好处。” 自宫中的女官来过以后,谢稚羽时常觉得旁人看自己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一只脚已迈入地府的人,只有在方婧这里,才听到一句好话。 她多了几分兴致,问方婧:“有什么好处?” 方婧竖起一根手指:“首先呢,这位睿王可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当年若没有他,这座京城还不一定能有如今的安稳,你嫁到睿王府,就能亲眼看看大英雄啦。” 谢稚羽点点头。 她虽见识不如方婧,却也知道这位睿王。 当年睿王名号太响,在战场上英勇的事迹传遍了大街小巷,战后负伤回朝,听闻他的伤势,京城十条长街的人都不自禁痛哭。 可如今两年过去,似乎已经没人记得他曾经的光芒。 谢稚羽听见这个名字,像是在听很久以前的一本故事书里的人。 方婧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呢,在我听到的诸多传言里,有一条是可以考证的。这位王爷洁身自好,无论是出征前,还是在军中,身边都从来没有可疑的女子,至今出入王府的也全是他的金乌精卫手下,皆是男子,你大可放心!” 谢稚羽脸上飞红,她对于婚姻之事的概念模模糊糊,方婧轻轻一句打趣,也能让她羞赧,转过身不理人了。 方婧搂着她肩膀摇晃:“别恼呀,这真是一件好事!总比像凌家那个三心二意的要好!” 这倒也是。 凌长济这种人,谢稚羽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还有一个……” 方婧说着,声调渐渐落了下去。 谢稚羽等了会儿,没等到她接下去的声音,回头看她。 方婧似乎在出神,方才还笑闹着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这凝重使她颇具英气的面容仿佛蒙上一层哀婉,兀自出神了半晌,对上谢稚羽的眸光,续道。 “幼幼,你被凌家退婚过一次,以后再嫁给任何人,都撇不开这段过往。 “要是嫁到一个寻常家里,起初感情和睦的时候,夫家或许不会在意你被退过婚。可以后日子还长,要是你们有了争吵、嫌隙,对方会不会旧事重提,挖你的伤疤?甚至会不会对着凌家有样学样,又要把你退出去?若 真有那一天,你该怎么办呢? “更何况,你父亲薄情,你一旦嫁出去,就没有家了,谢家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谢稚羽怔怔的。 方婧父母俱在,母族强盛,她日子也悠游自在。但也因家族庞大,方婧看了许多悲哀的事,心里对世情的态度并不那么积极。 因真心关切谢稚羽,方婧不由为她思考了很多以后。哪怕方婧所想的并非都有道理,但从她现在的能力而言,也是尽可能地谋深远了。 见谢稚羽悚然,方婧凑过去抱了抱她,轻声说。 “你现在嫁给睿王,就没有这些问题。 “皇室规矩多,又是帝后赐下的婚事,不允许随意休妻。更何况,睿王又是那般状况,你把他当一截会喘气的木头就好,不必与他有什么争执。 “至于外人,他如今门庭冷落,旁人避之不及,也没人会来对你们宅内的事指手画脚。 “虽然冷清些,但至少你能活得自在。冷清也不用怕,我会想方设法去看你的。” 谢稚羽伏在方婧肩上,想到,婚姻的样子如深雾中的一头野兽,而她完全不知晓其形貌,对许多事情连概念也没有,便心里惶惑。 但有方婧的拥抱,她又得到一些鼓励。 相交这么多年,方婧一直很照顾她。 小时候以为很多事情长大了就会好的,仿佛长大成人的世界就会自动变成一片宽阔的原野,然而实际上是,越往前走越狭窄,如同从童年的荒野穿行进了在山壁罅隙里,前后左右皆是逼仄的黑暗。 她唯一拥有的这份友情如同烛火,莹莹照亮她的世界,但仅有别人分来的一柄烛火是不能在黑夜中立足的,她得自己有些用处,不能总叫别人担心。 婚期很快到来。 礼部全程按王爷的规格操办,但仪式方面能省则省,尽量不让百姓围看,邀请的宾客也简而又简。 毕竟这桩婚事,在民间已津津乐道,被传为了冲喜之事,不算体面。 婚仪上,睿王自然无法出席。 谢稚羽坐在花轿里,盖着盖头,听着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倒像是这么回事。 但等抬进了王府,一切就安静下来了,吆喝声也变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谢稚羽都判断不了自己什么时候进了哪个院子,只最后轿子落了下来,她回过神来,往外出去,只看得到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地。 两边有人扶着她,一步步上了台阶,将她扶到了一张床榻前,安置她坐下。 “且等着吧。”旁边有一把陌生的声音叮嘱她,应当是王府的嬷嬷。 “嫁给我们王爷,虽不用走那些繁琐礼数,但至少时辰不能错。等外头的宾客酒水尽欢,你再掀盖头。” 语气不冷不热,在教她规矩。 出嫁之前,父亲曾仔细叮嘱过,天家不比寻常人家,要她小心谨慎,切莫行差踏错。谢稚羽有心理准备,乖乖地点头,在盖头底下说:“知道了,嬷嬷。” 远处有人嘀嘀咕咕,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话她,但近处的嬷嬷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 8. 第 8 章 王府外,锣鼓喧天。 宾客席间受此感染,多少也有点热闹,不至于完全的冷清。 只是每个人端酒杯时都心不在焉,祝贺的话没说几句,反而向彼此来来回回的眼风丢个不停。 酒过三巡,一些窸窸窣窣的小话便藏不住了。 婚宴主桌上坐的理应是双方父母,因帝后不便在人前久留,就只派了亲信来入席。与两位内官同席的是女方父亲与兄长胞妹,四面八方的目光便朝他们涌去。 “这谢家大女儿不是早就许了宣府前卫指挥使的儿子?怎又嫁进睿王府了?怎不选那个小的?” “哎,这还看不明白,定然是当老子的舍不得小女儿,就叫大女儿去嫁残废王爷,让小女儿过好日子呗!谢家小女儿前几日已经接了她姐姐的班,跟凌家那个儿子定亲了。” “啧,真是胡来!” “还没完呢,那个小的据说来历不明,并不是谢家原配亲生的,记在原配夫人名下罢了。” “什么!外室生的?还能抢原配嫡女的前程?” “哈,那就不知道咯。” 谢渊紧紧捏着酒杯,面色沉郁,脖颈间青筋突出。 能来王府吃喜宴的人都身份贵重,想探听他们这种平凡小户的陈年旧事轻轻松松,再添油加醋,话便变得极难听。 在谢渊心中,他对两个女儿自然是一样的看待,只是大女儿身有残缺,又性情纯直,即便勉强入了凌府,也得不到夫家的尊重。而嘉慧自幼乖巧聪颖,似乎天生擅长讨好高位之人,让她进凌家,指不定未来还能给家族带来助力。 权衡之下会做出现在这样的选择,对谢渊来说是极为正常之事,但到了旁人的嘴里,就变成他为了保所谓的私生女,把亲生女送入火坑。 字字句句如刀,戳在谢渊的脊梁骨上,偏偏他只能受着。 仰脖饮尽杯中酒,谢渊狠狠将酒杯砸在桌上,仿佛这样的声响可以盖过流言蜚语。 目光忍不住穿过王府的前院,试图乘着风中竹叶,能飞进后院去再看大女儿一眼,却被高门院墙阻住。 难道,他真的,对待大女儿很不公道吗? - 喜帐中,谢稚羽已经坐得腰酸背痛。 她偷偷歪了一点身子,偷懒一会儿,又警醒起来,迅速把背挺得笔直,瞥一眼站在床边的嬷嬷。 嬷嬷看她一眼,目光又错开,什么也没说。 谢稚羽眼珠动来动去,又往右边歪着了。 终于,吉时到了。 谢稚羽被扶起来,走了几步,听见珠帘撩开的声音,接着,一杆喜秤交到了她的手里。 “照着规矩,是要郎君来揭盖头。今日就请王妃自个儿揭了吧,再揭喜床帘,您二位见了面,讨个好兆头。” 谢稚羽听了叮嘱,转动手腕将喜秤朝里,挑起了自己的盖头。 环顾一周,房中宽敞雅致,一片大红喜色。 几个嬷嬷望着她,和她视线对上,就指了指前方的喜床,又说了几句贺喜的吉祥话,就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房中,只剩下谢稚羽,与她那个没见过面的新郎。 没人管她了,谢稚羽反倒忽而有些紧张起来,心口怦怦地跳。 手里紧紧捏着喜秤,一步步靠近大红缀金线的喜床帘。 她定神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将喜秤杆伸进床帘缝隙中。 看着自己的这个动作,身上莫名过了一道激灵,酥酥麻麻,浑身绒毛栗栗炸开。 终于心一横,往旁边挑去。 床上睡着的人,便显露出来。 听闻睿王骁勇善战、无人可挡,谢稚羽没有想过,他是一个美人。 谢稚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他。 睿王爷紧闭双眼,仰脸躺在枕上。 喜被盖到他双肩,只露出一张鼻梁高耸、下颌秀挺的美人面,呼吸轻微地起伏,像不设防地留在沉沉的梦境里。 看着他,谢稚羽甚至觉得站在他床边的自己好似个登徒子。 谢稚羽咽了咽喉咙,曲起双腿,喜秤落在床边,她轻轻趴在床边,凑得更近地看。 这就是睿王,生得真漂亮,脸颊瘦瘦的,但又不是那种窄脸,眼缝狭长,像狐狸尾巴的形状,从侧面能看到弯弯的眼尾,和长长的睫毛,盖在脸颊上,眉毛浓丽锋利,鼻尖挺拔得刚刚好。谢稚羽趴在床边看,看他鼓起来的唇珠,和淡淡抿着的唇缝,浅红色的,真漂亮。 谢稚羽房中有一些当摆件用的精致人偶,木头的、石头的、布织的,她有时给它们涂涂画画,让它们更漂亮些,可现在看着睿王这张脸,她竟想不到要在他脸上涂什么才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恰好,就得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模样最最好。 谢稚羽看了好久,想到自己今晚要跟这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又紧张得脑袋嗡嗡直响。 好在之前等待的时候,嬷嬷已教过她在哪里洗漱,谢稚羽赶紧晃晃脑袋,先兀自去洗澡换衣裳。 热水和替换衣裳都是准备齐全的,谢稚羽把婚服小心搭在屏风上,很快就洗漱完,越过漂亮的睿王,爬到床里侧,偏在枕上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烛光跳动,他鼻梁打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谢稚羽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 下人全退到屋外,几个嬷嬷锁上门后,和一众侍卫在门口守着,堪称严阵以待。 可门里面,始终没动静。 一个嬷嬷心有疑虑,忍不住上前一步。 却被最首的嬷嬷拦了下来。 “莫要心软。” “……是。” 新王妃,总要经这一遭。 小丫鬟来禀报,外客已散,单独留下了王妃的父亲谢大人。 站在最前面的白兰嬷嬷轻轻颔首,嘱咐其余人继续守着,就走向了待客厅。 厅中,谢渊多喝了两杯酒,面红耳赤地坐在木椅上,他跟前守着一名高大魁梧的副将。 副将名叫陆丛,是睿王的心腹,如今王府中大小事务也多由他操办。 白兰先朝谢渊行了一个大礼。 恳声道:“谢大人,老身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谢渊见这样的阵仗,酒已吓醒了大半,连忙问白 兰怎么回事。 白兰徐徐道:“自从睿王出事之后,外边儿对王府的猜测很多。有的说是龙潭虎穴,有的说是刀山火海。您能把王妃送进这样的王府,老身实在感激不尽。” 谢渊自然满口谦词,额头上已经开始冒细汗。 “如今两家既结亲家,命运相连,有些事情可以告诉您了。请您随我来。”白兰说罢起身,领着谢渊往内院走去,身旁仍是一列侍卫前后跟随。 谢渊依旧茫然,跟着白兰停在了花圃之外。 没过多久,谢渊忽然龇牙咧嘴,神庭穴中突然出现的疼痛蔓延至整个头脑,逼得他目眦欲裂。 这是信引的攻击,级别极高,痛楚极剧烈。 金乌和鹣鹣的神庭穴都能释放并接收信引,其中金乌的信引有两种释放方式。 一种是安全的,气息柔和,用以安抚心爱的鹣鹣。另一种是危险的,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气息暴虐。 若金乌等级够高,在释放攻击性信引的时候,其他金乌和鹣鹣通常会因受到攻击而出现各种症状。 金乌颅内会立即产生剧痛,进而激起反抗的本能,时日一长就变得像野兽一般失去控制。 而鹣鹣轻则一个时辰内出现晕厥、神志不清之类的情况,重则终生无法疗愈。 至于精卫,对信引没有接收能力,因此症状不会像金乌和鹣鹣那般明显,但威压依然存在,若连续数日对一个健壮的精卫释放带有攻击性的信引,也可能导致其失明、瘫痪等症状。 白兰吩咐人把谢渊搀扶得远一些,然后才开口:“睿王重伤后时常昏迷不醒,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信引外泄,所有靠近的人都会受到攻击。” 这,才是睿王府门庭冷落的关键原因。 谢渊只是稍微靠近,就已如此疼痛,刚送进去的王妃在经受何种痛苦,无人能知。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没有人考虑过那个被瞒着的准王妃。 谢渊连退两步,脑海中的疼痛渐消,越过花圃看到了婚房大门上的锁。 这是为了防止新娘痛苦之下逃窜而上的锁。 白兰轻声道:“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会将门打开,不会让王妃有性命之忧。现在实情已告知于您,您现在也可以选择是否要悔亲。” 这是白兰唯一能做的了。 睿王府,干不出来刻意摧残活人的事。但皇命在上,他们能转圜的余地实在有限。 谢渊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双眼死死盯着门,仿佛方才的痛苦让他真正意识到了女儿的处境。 但另一头,是大过天、大过地的皇恩。 这时候悔亲?悔皇家指婚的亲? 嬷嬷已经说过了,幼幼留在这儿,并不会死。 只是要受苦楚。 谢渊抖了一阵,牙关紧咬,缓慢地一节一节抬起脖颈。 对白兰拱了拱手。 “还请嬷嬷,照顾好我家女儿。” 白兰微微闭眼,似乎也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她轻轻叹一口气,叫人准备马车,送谢渊回府。 “那么,谢大人请一路小心。” 9. 第 9 章 半个时辰之后,房门大锁卸下。 白兰屏息推开房门,里边儿却并未出现她想象中的场景,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更不对劲了。 白兰心口提了起来。 莫不是,人已经出事了? 半个时辰是他们算好的时间,但王妃看着纤瘦体弱,或许撑不过这么久也不一定…… 白兰面上冷肃,心下已慌乱。 加紧脚步,快走到侧间,榻上空无一人,白兰又下意识扫了眼每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发现那位王妃的踪影。 这下白兰真着急了,寝室就这么大,况且人在承受着痛苦时定然慌乱,还能藏到哪里去? 她快步转了几圈,始终没找见人,忽然余光瞥见主卧旁边的盥洗室里,屏风上挂着一抹鲜亮的大红色。 那是……王妃的婚服? 白兰将信将疑地走近,直到确实看清了婚服的模样,以及有使用痕迹的浴桶,才霍然抬眸看向主卧。 “奴婢冒犯了。” 白兰小心挑开床帘,看到眼前一幕,瞳孔震了震。 洗净铅华的王妃小脸素白,团在喜被下睡得正甜,神情放松。 甚至侧脸还朝向王爷这边。 白兰脸皮不自觉地抽动,小心翼翼伸手,探向那小王妃的鼻息。 确实是活的。 再摸摸额头。 不烫,从她的模样中,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症状。 她从卧室退出来时,院外的人正翘首以盼。 其余人见白兰出来,纷纷围上询问里面的情况。 素来淡定的白兰却脸色异常,眼神飘忽,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她甚至不知如何说明。 最后只得定定神,轻咳一声:“王爷和王妃已经歇下了,正安睡呢。春雨、忍冬,你们两个今晚值夜,警醒着些。其他人,赶紧散了,没事做么?阖府的喜烛,今夜都得亮着,一根也不许灭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能理解,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昏迷中的王爷散逸的信引如刀锋般锐利,怎会有鹣鹣在昏迷的王爷身边能待得安稳?这位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雨和忍冬两个小丫鬟忍不住撅着屁股扒着门缝朝里看,可惜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摇晃的红烛。 谢稚羽对外边儿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兀自睡得深沉。 她这些日子夜里总发怪梦,搅扰得她睡不安稳,今夜的梦境倒是好了不少,至少没那么疲惫。她在梦中身处一片桃花林,悠哉悠哉地嗅着花瓣飘下来的清香,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松弛畅快。 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醒来时睁眼看到身边睿王爷的脸,虽是有些不适应,但也没有被吓到。 谢稚羽撑起身子,在床上歪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在晨光中看睿王爷,大约是明亮的天光少了遮掩,他看着比昨夜苍白。 谢稚羽心里有点难受,这毕竟是人,又不是真的木偶。 外头又是活泼泼的新一日,他却只能昏迷在病榻上。 谢稚羽叹息一声,轻悄悄地越过他,爬下喜床。 她刚有一点动静,外边儿候着的人便听见了,两个模样稚嫩的小丫鬟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给她行礼:“春雨、忍冬见过主子。” 谢稚羽叫她们起来,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滴溜溜打转,不自在地走到了梳妆镜前。 “好,好,你们好。” 忍冬摆好洗漱的水盆,春雨手脚麻利,给谢稚羽挽发。 在谢家时,谢稚羽房中也有两个丫鬟,谢稚羽和她们天长日久地一起待着,便很亲近,因此在镜中看到春雨和忍冬为自己忙忙碌碌的画面,也觉得亲昵。 等梳洗毕,忍冬告诉她,王爷的奶娘和副将都在等着她召见。 谢稚羽攥了攥手指,点点头,跟着丫鬟们去见人。 谢稚羽低着头,迈过门槛,扫了一眼前方的人,就迅速垂下眼,照着方才忍冬路上教的喊人。 “白嬷嬷,陆将军。” 谢稚羽出身小门小户,听说这权贵人家都很讲规矩,像王爷这种府邸,根本不用皇后娘娘出面,一个大嬷嬷就能教训死她,而且还有当兵打仗的坐镇,谢稚羽已经想好要小心再小心。 陆丛先开口,声音粗,语气倒是挺客气。 “王妃休息得可好?如今王爷大半时间都是昏睡,即便醒来也不能言语,不能移动,每日要喂药、擦身,因此会有两名贴身太监需要出入主卧。王爷受伤前小的就跟在王爷身边,对府里很熟悉,平日里,王妃就请把小的当管家用,大小事务只要用得上小的,尽管开口……就这些事,向王妃禀报。” 陆丛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瞥了一眼旁边的白嬷嬷。 他本来还应该告诉王妃,府中已经安排了一间偏院用以给王妃居住,平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王妃可以不去靠近王爷所在之地,以免受到信引的攻击,这也是圣上颁下赐婚圣旨之时,他们就商量好的对策。 但昨夜白嬷嬷一夜未睡,据说一直盯着喜房的动静,到了今晨,白嬷嬷就吩咐他把那个偏院的设置给撤了。 看这意思,是要让王妃和王爷一直待在一块儿了。 这小王妃真能受得了吗? 谢稚羽抬起眸,好奇地在陆丛身上转了一圈。 她看陆丛生得这么高大壮实,打人很疼的样子,本来很害怕,但看他对自己似乎挺有礼貌,就放了心。 她又看向白兰。 白兰就没说什么,只问她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喜欢什么花草,布料爱穿哪一种。 谢稚羽一一答 了,白兰就点点头说:“那就先用膳吧,稍后奴婢陪同王妃进宫,去给圣上和皇后娘娘请安。” 王爷的高堂是宫中那两位,谢稚羽嫁给睿王,自然就成了天家的儿媳。 想到自己要去见谁,谢稚羽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正有些慌乱,白兰走过来握住她的双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往外走。 温暖干燥的皮肤触感,让谢稚羽转移了注意,慌乱不知不觉消散不少。 一直到上马车,谢稚羽也没吃上谁的下马威。今日天晴,车窗外阳光明媚,照得街道上瓦片都熠熠生辉,光芒跳跃。 谢稚羽撩起帘子一角,看街景看得起劲,白兰则坐在她身侧,从她身后看她。 不知为何,王妃似乎完全不受王爷信引的影响。 昨夜白兰当场找了府中几个侍卫来试,可不论是金乌还是精卫,还是跟从前一样,一旦靠近主卧的院子就有反应,白兰甚至大费周章请了一位鹣鹣来,那女童刚被抱进院门就啼哭不止,唯独这位王妃,可以和王爷相安无事地共处一整夜。 难道,真如民间冲喜之说一般,这位王妃是个福星,能给自家王爷带来转机? 原本昨夜,白兰是要把王妃放走,让她父亲带她回去的。 却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 清风拂面,王妃被鬓发挡住眼睛,侧过脸。 白兰伸手替她整理。 谢稚羽转头抿嘴笑:“多谢嬷嬷。” 少女音色糯糯,像被雨浸透了的凉糕。 侧脸被日头暖莹莹地裹着,娇靥似羊脂玉。 白兰愣了会儿神,才慢慢收回手指,声音放得更轻缓。 “王妃客气了。” “爷娶了个好王妃。” 陆丛如往日一般,一边拿湿帕子给睿王擦身,一边对王爷念叨些事情。太医说,这样做或许可以刺激昏迷之人的听觉,助其大脑维持运转。 如今王爷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一个月也不见得有几日能清醒,陆丛心中越发着急悲痛,却也只能拼尽全力去做这些徒劳的事。 昨日毕竟办了喜事,陆丛便跟王爷说些好听的。 “王妃年纪小,倒是不胆小,还敢和爷同床共枕,据说昨天特地多放了一张帐子,王妃非要跟爷待一块儿,一点儿不带怕的。 “爷,王妃模样也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不怎么爱说话,可文静了,那赐婚的圣旨里怎么形容的来着,温良淑慎。可惜爷看不着,爷快醒来看一眼,肯定高兴!” 陆丛絮叨着,忽然发现,睿王的手指尖动了动。 陆丛一僵,动作顿住,赶紧看向睿王的脸。 屏息等了少顷,终于,睿王慢慢睁开了双眼。 眸光锐利清亮,似雪中剑刃。 陆丛大喜,单膝跪地喊了声:“王爷,醒了!” 10. 第 10 章 岑南倚自伤病以来,身体每况愈下。从一开始的行走不良,到不能站立,又变得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后来连开口发声都难以做到,直至这半年以来,频发昏死,且昏死时常一次比一次更长,根本就是一次次在迈向死亡。 陆丛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看到王爷醒来,仍忍不住潸然落泪,又是激动高兴,又是悲哀地知道,这次见面之后,不知道王爷还能再醒来几次。 岑南倚久病沉疴,浑身已无甚生机,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亮。 偏过来瞅了陆丛一眼,又移开,右手食指敲了敲。 他如今唯一能动的,只有这双眼睛和一根食指。 困在这样的身躯之中,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岑南倚至今还能保持清醒时不发疯,依靠的只有极强极坚韧的意志力。 看在亲近的人眼中,怎能不心疼? 陆丛有时看着,恨不能以身替之,他并不能和主子对话,无法得知主子真正的感受。 好在陆丛陪伴王爷多年,能从岑南倚的眼神变化和指尖敲几下的暗示中,领略一些简单的意图。 见主子望着头顶喜帐,陆丛迅速把陛下为睿王府赐婚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岑南倚星子一般的双眸中流露出厌弃的情绪。 既是对皇室这般作为的厌烦,也是自厌。 给一个活死人赐婚,根本就是胡作非为,可他口不能言,没有拒绝的能力。 陆丛看出主子的情绪,赶紧转移话题,不惜挖空心思编造了一些细节。 “主子放心,王妃绝对是自愿进咱们王府的,你是没看到王妃的模样,人比衣服还瘦,肯定是之前在家里没养好,到咱们王府来保管喂得壮壮的!还有,王妃成婚后,可高兴了呢……脸蛋红扑扑,笑得像月亮,额,王妃肯定喜欢爷!” 岑南倚无语地瞥着他。 陆丛的谎言一听就很假,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更何况…… 岑南倚有些出神。 昨夜他虽在昏迷之中,但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迷迷糊糊有了些许知觉,像是飘溢出了不能自控的意识,被迫感知着周围。 岑南倚能察觉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睡梦中翻来翻去的重量很轻,呼吸也很轻,小小一个,萦绕着香气。 但那时他只能感知,不能思考,现在听了陆丛的话,他才想,原来那人就是……他的王妃。 那样玲珑秀气的一个女子,嫁给他完全是浪费人生。 岑南倚眼帘搭下,面色死寂。 屋外的暗卫接连涌入,来探望主子,府中的嬷嬷、奴仆,也都在赶来。 岑南倚在昏迷之中无法控制无差别攻击的信引,会自然而然形成一道屏障,让其余人因疼痛难以靠近,他醒过来后,“屏障”消失,守在周围的暗卫首先就会知晓。 岑南倚即便病重,仍是睿王府的主子,仆从们一齐探望过王爷,便分别将要事禀报,再由陆丛领会主子的意图,然后一一吩咐他们。 也不知道,王爷这次能清醒多久。 - 谢稚羽进宫向帝后请安,时辰是白嬷嬷替她算好的。 她到时,皇后刚好见过各宫妃嫔,只需在外稍稍等一会儿就能进去,也挨不着晒。 等皇后和她谈得差不多了,陛下也能下朝过来,简单见上一面就能辞行,免得她面对贵人太不自在。 一路上,听着白嬷嬷这些安排,谢稚羽分外妥帖。 心中暗叹,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人,做事真是高瞻远瞩。 她也算沾了王府的光,这桩桩件件体会下来,竟然感觉日子比在家里还要稳当些。 谢稚羽正这样想着,偏不巧,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车夫说,石板路上有东西卡进了车轮,只能请主子先下来,修好再进去。 “这可是宫道,怎会有顽石?”白兰嘀咕一句,扶着谢稚羽下了车。 一队亲军卫过来查看情况,白嬷嬷也去帮着解释来历,谢稚羽独自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宫道旁。 身后走来一个人,谢稚羽回头,下意识退了两步。 凌长济负手而来,眼下泛着沉郁的微青。 他看着谢稚羽的发髻和衣裳。 端庄的盘发,精致庄肃的王妃常服,这一切加在谢稚羽身上,组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她。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本来他们是要成亲的。 而现在,谢稚羽不会对他笑,他要见谢稚羽一面,还要费尽心机。 凌长济嗓音干涩:“谢稚羽,你在王府过得怎样?” 她胆子那么小,还被迫嫁给一个半死之人,也不知昨晚有没有哭。凌长济心头滋味更是复杂,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从谢稚羽口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谢稚羽蹙眉看他一眼,凌长济胸口越发紧绷。 “凌大人,你对我怎么没有尊称?” 嬷嬷一直告诉她,宫中是极讲规矩的地方,谢稚羽学了一路的派头和礼仪,结果上来一个凌长济,对她直呼其名,让谢稚羽挫败之余也感到不满。 她现在毕竟是王妃,训斥一下不礼貌的亲军卫,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凌长济腮帮紧咬,呼吸急促了两瞬,定定看她一会儿,才出声:“王妃。” 谢稚羽满意地点点头。 白嬷嬷转头看到王妃身边站了个男人,赶紧快步走回,在凌长济身上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转头道:“王妃,马车修好了,我们启程吧。” 谢稚羽由她重新扶上马车。 凌长济看着马车远去,谢稚羽对他那样的态度,定是还在生他的气。凌长济无力地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谢稚羽到皇后宫殿门口时,皇后正在对下人说话,谢稚羽在门外停了一停,听了一耳朵,听得胆战心惊。 皇后讲话好威严,谢稚羽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真的有人这样讲话。那声音真的像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如雷霆从天庭落下,每一句都得提着脑袋听,不怒也威。 谢稚羽有点怕了,又缩起脖子。 终于等到皇后召她入内,谢稚羽看也不敢抬头看,按照指示 坐在木椅软垫上,认真听皇后讲话。 皇后嘱咐她好好照顾睿王,要贤良淑德,等等,和课上教女德时说的内容大差不差,谢稚羽颇有经验,认认真真地找皇后说话的空隙去点头,并且“嗯嗯”,显出很乖巧聪明的样子。 坐了一会儿,皇帝就到了。 谢稚羽站起来行礼,皇帝倒是和颜悦色的。 但是皇帝跟她也没什么话好聊,几乎是把皇后刚刚讲过的内容,又换了个样式说了一遍。 谢稚羽照旧点头嗯嗯。 正忍不住有点跑神,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的时候,宫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人。 那人对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耳语几句,大太监眼前一亮,上前来报喜。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恭喜王妃!睿王殿下苏醒了!” “果真?!” 皇帝竟然有一瞬间眼眶湿润了。 这两个月来,睿王总共也就醒了三回,皇帝也不知道,能再见这儿子几次,而今天,又多了一回。 好日子,真是个好日子! 皇帝对谢稚羽说:“你是有福气的,要重重赏你!快,备车,朕要去看望睿王!” 谢稚羽有些发懵,下意识看了眼皇后,皇后面色也有点僵。 但皇后很快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地祝贺,陪着皇帝到里间去更衣了。 留下谢稚羽坐在原地。 白嬷嬷激动地攥着手帕,趁人不注意擦眼角,过来握住谢稚羽的手,用力按了按,声音带着鼻音:“王妃,来,我们也回去吧,等会儿要招待帝后,还有得忙呢。” 很快阖宫上下都知道了,睿王苏醒,陛下大喜。 帝后的銮驾从宫道上风风火火地驶过,睿王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当值的亲军卫在两旁开道,等到贵人走远,也忍不住津津乐道这件事。 “真神奇,成亲第二天就醒了,或许这冲喜真有用。咦,凌千户,您不舒服吗?怎么了脸色不好?” 凌长济闭了闭眼:“我没事,闭嘴。” - 一个小太监跟在谢稚羽的马车旁,一边走,一边喜气洋洋地给她念赏。 谢稚羽还是有些愣。睿王醒了,这意思是,她昨夜同床共枕的,那个大玩偶一样的人,醒过来了,那是她夫君。 直到这时候,才让谢稚羽意识到,她是嫁人了,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 陛下说她有福气,赏她这么多东西,但谢稚羽可不敢认为睿王殿下的苏醒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睿王本就只是长时间昏迷,本身也有醒来的可能,另一个是谢稚羽自小就倒霉,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程度,还因此遭人嫌弃,陛下绝对是谬赞了。 肯定是睿王有福气,让她沾了光,刚好睿王醒在这一日,让她风光了一回。 谢稚羽身上很少发生什么好事,在家里时,能有一天不挨骂都是要庆祝的了,而今天居然还能被陛下称赞,简直可以写进她人生中重要的一笔了。 若是等会儿她能有机会和睿王殿下说上两句话,她一定要好好感谢殿下。 11. 第 11 章 为节省睿王的精力,大家只跟他说很短的话,叫他知晓府中近况而已。 陆丛补充了一句:“王妃进宫向陛下和娘娘请安去了,这会儿应该得了信,也要回了。” 岑南倚确实已经逐渐精力不济,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又把眼睛睁了睁。 他已与人成亲,却都没拿正眼看过人,实在对王妃很不礼貌。 即便他已是残躯,但那女子在他府上一日,就应该要给人应有的礼遇。 更何况,即便陆丛说得天花乱坠,岑南倚也始终不相信,会有人不嫌弃、不恐惧他如今的境况。 他要亲自看一眼这个王妃,若对方有一点不愿,他便应该替对方筹谋后路,给予屋宅,或是助其另嫁,这就凭其心意。 岑南倚瞅着陆丛,仿佛心有灵犀,外面一阵骚动,陆丛高兴道:“肯定是去宫里的马车回来了。” 岑南倚竭力打起精神,目光看向门口。 一阵有力脚步声靠近,掀开珠帘的是一道明黄色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太监,再慢慢进来的是婢女和皇后。 岑南倚望了又望,没再望见什么人。 皇帝看见儿子比前几次醒来仿佛要更灵动些的模样,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上天垂怜吾儿!” 父子久别,的确令人动容,岑南倚也和父皇对视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移开视线。 一方面是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另一方面他已是强弩之末,想撑着等一等王妃,不敢分散精力。 但是在帝后带来的贴身奴婢全部进来之后,卧房门就合上了。 ……也是,帝后都在,与儿子叙话,按规矩旁人是要在外面等候的。 看来不只是他不习惯自己多了一位王妃,连亲自赐婚的帝后都不习惯。 岑南倚只好又看向皇帝,试图让他说快些。 皇帝自然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即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意思,但总舍不得离开,皇后在旁边适时地垫两句,皇帝便更加情绪高昂。 岑南倚尽全力让自己清醒,时不时看向门口,暗示。 可陆丛已不在房中,皇帝又只顾抒发自己的激动之情,根本无法理解他的眼色。 岑南倚身体虚弱,能偶尔醒来已是奇迹,就如一只早已破碎的帆,在风中还想鼓着劲立起来,但他心性坚韧至极,咬定目标想要等等那位小王妃,因此不顾身体被拽入昏睡泥沼的本能,继续坚持。 他竭力凝聚神光,看在皇帝眼中,便是儿子想多听自己说一会儿话,才如此竭尽全力。 皇帝十分心疼,又落下两滴眼泪,对着睿王说得更是滔滔不绝,越发动情。 岑南倚心下叹息。看来今日是没有机会安排那位……王妃的事情了,愿她一切顺利。 皇帝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岑南倚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触。 但比起父皇的喜悦,他要悲观得多。 于他而言,到现在这步田地,死了或是活着,其实已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日日一动也不能动,遭受这样的苦楚,或许还不如死了。 父皇也并不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病了三年,如今父皇对他的疼惜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亲情的成分尚未可知,或者只是出于一种对于悲剧的怜悯。 更何况,还有皇后。皇后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实心里恐怕也并不希望他活着,等到他走的那一日,皇后也定会好好劝慰父皇,不至于使父皇过分伤心。 其实每次醒来,岑南倚就会在心中筹谋一次自己的后事。 他不认为自己还能活下去,可,他也不会自戕,即便忍受着这样的痛苦,他也会走到最后,看命运究竟要让他承担多少。 他早已把每一步都想得妥帖,按理是可以安心,可偏偏现在又多了一位“王妃”,拴在他这行将就木之人身上,往后还不知那女子会是如何境地。 岑南倚思考着,意识慢慢沦入混沌。 眼见睿王将要再次昏迷,下人连忙将帝后扶出了院子,以免让帝后被睿王的信引所伤。 睿王身体弱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可那信引却强悍至极,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承受不住,真是奇特的矛盾。 皇帝移步偏院,又坐了一会儿,收拾情绪。 他在假山边拭泪,谢稚羽躲在廊柱后看。 看着这样的场面,让谢稚羽有点为睿王痛心。 长得那么好看,有父亲疼爱,还能力卓绝,可惜天公不美。 谢稚羽不由得叹气,要是她是老天爷,肯定舍不得这样安排。 白兰在旁边提醒谢稚羽,现在帝后准备回宫,她可以去看望王爷了。谢稚羽点点头。 她走进房中,喜房里的大多摆设都撤了,还剩下一些红绸缎点缀着。 这会儿下人们都不在,只有白嬷嬷陪着她,屋里很安静。 白兰声音有些低落,对谢稚羽劝慰道。 “王爷醒来一次不容易,可惜没能和您相见,您莫要忧虑,以后定然还有机会。” 谢稚羽眨眨眼。 她与睿王实际并不相识,对她而言,说不上可惜,只是有点遗憾,她今天因为睿王得了这么多赏赐,却没能和睿王道谢。 而白嬷嬷一直陪在她身边,因此今天也没能看到睿王醒着的模样。 据说从睿王小时候起就一直由白嬷嬷照顾,方才陛下感受到的痛楚,白嬷嬷定然也不遑多让。 想到这里,谢稚羽便握了握白兰放在她肩上的手背。 “自然,王爷福大命大,或许不用多久就能再次醒来了,嬷嬷高兴些。” 白兰深深地看着她。 两人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白兰忽然问她,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休息。 谢稚羽回头看了白嬷嬷一眼,心想白嬷嬷一定是愿意多跟王爷待一会儿,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就体贴地道:“不用,这里挺凉快。” 这倒是实话,这几日天特别热,但主卧的院子里始终清凉洁净,待着很凉爽。 白兰一顿,又问她,有没有闻着什么气味,或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稚羽耸起鼻尖嗅了嗅,摇摇头。 “有点药香,也不难闻。” 白兰眯了眯眼,忽然折身,把所有门窗都关上,封得死死的。 房里霎时暗了不少。 谢稚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本能对封闭起来的空间有些害怕,不由得站了起来,往后退。 小腿靠到床沿,再退就要坐到睿王身上了,谢稚羽只得停住。 “嬷嬷,怎、怎么了?” 谢稚羽声音有点发抖。 白兰走到谢稚羽跟前,神色有些肃穆。 “王妃,奴婢问您一句话,请您说实话。您的神庭穴,是不是曾经受过伤?” 谢稚羽愣愣的,眼睫颤了颤。 白兰徐徐续道:“您可知道,前年陛下初次提起想给王爷选妃,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那时睿王病得还没有这么沉重,又是经天纬地之才,相当一部分人还在赌,赌睿王只是一时低谷,很快便会好起来,当时无人坐镇的睿王府就跟到处漏风的灯笼似的,一群群的人削尖脑袋往里挤,都盯着这个睿王妃的位置,却所 有人都失败了。 “那些女子用尽各种手段,趁着陛下昏睡时,乔装、潜伏,或利用世家身份硬留在府上。可只要靠近主院,就会在出现各种症状。有的五感失调,有的鼻血横流,晕厥倒地不省人事,最终没有一个能接触到王爷。” 信引的攻击直接而粗暴,通过神庭穴和血脉进入大脑,触达极快,影响极大,除非信引级别能高过攻击者,否则就只有喝下特地调制的药来短暂抵御。 “一些消息流了出去,外人不清楚王爷的情况,便胡说八道,睿王府设了什么金刚罩、煞气罡,各种阴邪之说四起。” 白兰摇摇头,凝视着谢稚羽。 “所以,贴身侍奉殿下的奴仆和医师都换成了精卫。而且即便如此,随着殿下昏迷日久,主院中所有奴仆都必须七日一轮岗,否则没有人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可是为什么,独独就是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原来,原来是这样。 谢稚羽不自觉地用力搓着手。 神庭穴、信引对鹣鹣而言,如同咽喉心脏一样重要,而且甚至更为私密,与婚姻息息相关。 白兰这样问,就相当于是在直白地问她,是不是有这些私隐部位的残缺。 偏偏谢稚羽对于这个问题,确实有一次很不愉快的经历。 她十五岁那年生辰,凌长济送她的生辰礼物是带她去一处名胜泛舟游湖。 乌蓬里空间狭小,只有他们两人,凌长济离得她很近,双眸定定地凝视着她,一手撑着腮,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与她互通什么只有彼此知道的暗语。 然而谢稚羽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甚至试图挪远一点坐着,好让自己舒适些。 凌长济一开始还很耐心,一直静静地瞧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默默地憋着什么劲。 后来就慢慢变得有些不高兴,到最后,一圈湖游完,他已彻底冷下了脸,也不再管她,撑杆上岸。 谢稚羽不明所以地想要跟上去,就见到树后跳出两个少年,是凌长济的好友,今日就是他们特地帮凌长济准备了小舟。 他们对着空气嗅了嗅,然后夸张地捧腹大笑起来,指着凌长济取笑,说他快把今年份的信引都放完了,也没能引诱到鹣鹣回应他分毫,看来是真不讨人喜欢。 谢稚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有点明白,凌长济被取笑似乎是自己的错,于是不敢再过去,站在船上看岸上的凌长济。 凌长济远远地望了她一眼,面色很不好看,最后哼了一声,丢下她一个人,拂袖走了。 谢稚羽那时忍着委屈,一个人想办法回了家,还去找凌长济赔礼道歉。 但凌长济余怒未消,仍对她发了一通脾气,质问她是不是心中根本没有他,才会如此绝情,竟对他的信引如此冷漠,更没有对他释放分毫。 毕竟,教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心意相通的鹣鹣和金乌之间,会无法控制对彼此信引的沉迷,也会在靠近时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释放信引。 那天谢稚羽茫然地回到家中,竭力想感受凌长济所说的信引,但一无所获。 她翻出课本,独自关在房中,认认真真地尝试了几十上百次,想要释放自己的信引,最终憋到浑身发热冒虚汗,也没能成功。 她开始怀疑自己身体有问题。 但她不敢对其他人说。 她本就是戊级的鹣鹣,已经很不值钱了,若是让父亲知道她还有这方面的毛病,更会厌弃她。 谢稚羽一直小心隐瞒着这件事,这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 但,现在还是暴露了。 12.第 12 章 谢稚羽到睿王府虽然才两天,但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府规矩严谨简明、没有浑水摸鱼的余地,而且,对一切吃穿用度,虽不讲究铺张,却必定精细挑剔,没有一样次品。 这样一个王府,能容得了身有瑕疵的她吗? 她想起方婧对她的警告。 ——若是你夫家学着凌家,把你再退出去…… 谢稚羽心下惶惑,张口难言。 但她终究不擅长模糊敷衍,面对再不想回应的疑问,都只能如实回答。 “神庭穴没有、没有受过伤,嬷嬷若不信,可以去太医院查档的。” 她出嫁之前有宫中专职的女官和医师为其查体,有任何缺陷或伤疤都会记录在册。 “但是,我,似乎。”谢稚羽嗫嚅着,停顿了一会儿,干脆咬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我感受不到旁人的信引,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虽是早有心理准备,但白兰还是愣了愣。 神庭穴没有损伤,却无法接受信引,这种病例,以前从未听说过。 但,也确实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眼下的状况。 而且,王妃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显然谢家对王妃并不重视,没有及早寻医问诊。 想到婚宴上的一些流言蜚语,白兰蹙起了眉。 见白兰沉默、面色不悦,谢稚羽不安得缩成一团。 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逼迫自己半晌,才哀求出声:“嬷嬷……对、对不起,我不该瞒着这些事……要不,您悄悄地把我赶走吧……不要惊动陛下和皇后娘娘了,好吗?” 谢稚羽越说越害怕,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种恶劣的结果。 要是宫里的贵人追究起来怎么办,她算不算欺君呢?听说要砍头的,还要砍全家。 白兰回过神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您是陛下赐婚,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是我们睿王府的王妃了,还说什么送回去呢,您可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谢稚羽愣愣地瞧着她。 白兰又拍拍她的手:“奴婢不觉得王妃隐瞒了任何事,奴婢反倒觉得,这是天大的惊喜,天赐的姻缘。 “王爷这病症不容任何人靠近,唯独能让您接近。而您虽然身为鹣鹣,却与任何一位金乌都不相容,而这独独对我们王府来说是好事一桩。” 白兰越说越高兴,鼓起掌来,“怎么不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谢稚羽更是发愣了,原本就圆的眼睛因为吃惊,睁得更圆,简直有点呆。 她真是没想到,她身上的缺陷,还能被这样想、这样看待。 白兰朝她拜了一拜。 “王妃,奴婢知道您被赐下这桩婚事定然受了不少的委屈。但不论有多少阴差阳错,婚姻既成,这就是您与睿王府的缘分。 “今日您告知奴婢的事情,奴婢绝不会往外透露半分,府中人也定不敢乱传乱问。您放心,这是独属于王妃和奴婢之间的秘密。” 嬷嬷这是,要帮她? 谢稚羽还有些难以相信。 在她的认知里,不够好,就是一定会被嫌弃的,连她的亲生父亲都是如此对待她,可素不相识的嬷嬷,却用言语宽慰她,还要替她保守秘密。 谢稚羽发傻地看着白嬷嬷,心却是一点一点回到了肚子里。 看样子,她是能在王府留下来了。 不知白嬷嬷对其他人用了什么说辞,谢稚羽发觉,府中上下对她再无好奇和打探,仿佛默认了她可以自由出入睿王的主卧。 傍晚,谢稚羽路过小厨房,闻到一股极苦的药味,探头进去看了看。 就看见陆丛站在灶台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一点不带犹豫地仰头喝光。 发现谢稚羽在外面,陆丛赶紧放下药碗行礼。 “王妃。” 见王妃盯着自己的药碗,陆丛挠挠头:“哦,王妃勿怪,虽然小的是精卫,但是离王爷太近还是会不适,为了避免受影响做事出错,小的会定期喝药。” 陆丛似乎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和她说起这些具体的事情,毫无避忌。 谢稚羽捏了捏裙边,她知道这药是用来抵御睿王的信引,而其他侍从可以轮班,陆丛却坚持日日贴身照料睿王,只能靠喝药来缓解不适。 谢稚羽冲动道:“我帮你吧。” 陆丛微怔,下意识重复:“您帮我?” 谢稚羽思索一下,用力点点头。 睿王府对她挺好的,她又刚好能帮他们做一点点事。 “我是王爷的妻子,这些事情本就是我该做的,虽然、虽然我不太会,但是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陆丛心下触动,个子那么高大的人竟然有些哽咽。 “王妃有心了,这些事情不用劳累您。不过,您要是想了解具体内容,也可以随时跟我来。” 陆丛路上对谢稚羽说,王爷对于近身之人要求很高,轻易不肯让人触碰,所以这几年一直是陆丛在负责这些事。 “但王妃不同,王爷肯定不会抵触您。” 陆丛这次没胡说。 王爷醒来的时候,他跟王爷说了新婚夜的情形,王爷一点也没不高兴。 谢稚羽听得有些羞赧,低着头跟着陆丛走到睿王身边。 她看着陆丛把睿王扶起,用一片薄薄的勺子将药汁导进睿王咽部,然后一只手虚握成拳,在睿王胸腹、脊背各顺着轻敲三下。 “用完药,我会再背着王爷出去走走,换换气。” 陆丛招招手,仆从推着一辆紫檀木轮椅上前来,陆丛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把睿王背起,再慢慢放到轮椅上。 “每日傍晚若不下雨,小的便会这样推着王爷在院子里散步半个时辰,这时候太阳不晃人,不容易起风,对王爷比较好。” 陆丛认真介绍着。 陆丛把轮椅往外推,谢稚羽在后面慢慢跟着。 睿王即便身体在昏迷,脊骨也依旧笔挺。 从谢稚羽的角度看睿王的后脑勺,只觉得睿王是好端端地自己坐着的,并不是一个重病之人。 忽然,谢稚羽感觉到一瞬间的恍惚。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觉似的模糊影像,她分明看到,睿王梳着和今日差不多的发髻,坐在那张轮椅上,回过头,扬起眼波看她,风把他的发梢吹动,从脸颊拂过。 谢稚羽一惊,再凝神去看,那影像却不见 了。 只剩陆丛推着睿王的背影。 谢稚羽小跑两步,追到前面去,只见到睿王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闭着的。 真是她出幻觉了。 散步完,陆丛又把睿王推到了浴室。 “现在天热,王爷的常随太监每天会给王爷擦身,天凉的时候就可以改成两天一次,对了,还有早上也要给王爷擦脸、净口,不过王妃放心,太监们会在不打扰王妃的时间点出入主卧,尽量不与您碰上。” 谢稚羽总算找到机会插话。 “哦哦,那早上的清洗,让我来做如何?就、就省得他们大清早的进进出出了。” 陆丛抿抿唇:“王妃,您确定?” 京城的贵女和他们这种在战场上拼杀过的糙人可不同,要和一个只会呼吸的活死人同床共枕已经够难为王妃了,陆丛不是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都说谢家多么可怜,睿王府是拿妙龄女子填了地狱枯骨。 可王妃呢,不仅不害怕,不嫌恶,还要亲手照顾王爷。 谢稚羽想了一下,觉得还不够,严肃点点头。 “另外,每天推着王爷散步放风,也可以交给我,这样你至少可以离开院子,休息半个时辰。那个……药,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好吧。” 陆丛吸了吸鼻子,声如洪钟道:“好的!” 服侍昏迷的病人沐浴大约是件很难的事,一直到入夜,谢稚羽自己都已换洗更衣完毕,睿王才姗姗来迟地被送回房。 仆从们仍是全部退了出去,主卧帐内,清香淡雅。 谢稚羽爬上床,瞅了眼被洗好盖上锦被的睿王,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怎么感觉比我还香?” 到底是洗得有多认真。 床铺得很软,谢稚羽仰头倒在枕上。 夏夜,沐浴之后浑身疲惫消散,通身清凉,身边还香香的,令人分外舒适。 谢稚羽看着帐顶发呆,回想了一下在王府发生的事。 觉得,睿王府挺好。 想到明天早上自己多了一个任务,谢稚羽又翻身爬起来。 对着睿王的脸仔细研究。 睿王发如乌墨,洗漱后搭在枕上颊边,衬得眉眼越发精致。 王府众人在照料睿王的事上定然花了大心思,睿王病重这么久,现在看起来也就只是像在沉睡而已。 他本该是多么闪耀的一个天之骄子,难怪身边的所有人都想拼命留住他。 谢稚羽慢慢地伸出手,想戳一下睿王的脸。 明天要帮睿王洗脸,毕竟是一个陌生人,她想提前熟悉一下手感。 但是快要碰到的时候,谢稚羽又犹豫了。 睿王那么尊贵,还是不太敢。 手收回来,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微凉,软软的。 和她之前的任何一个玩偶的触感都不一样。 谢稚羽有点激动,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抖动了一会儿才冷静,把手收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外间的灯烛没熄,谢稚羽快要睡着时一翻身,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到,王爷的左耳似乎泛红。 怎么回事……大约看错了吧。 13.第 13 章 每一次昏迷,对岑南倚来说都是一次漫长的精神折磨,仿佛被关进一个狭小却摸不到边界的匣子之中,逼仄得连呼吸都困难,不知出处在何方。 偶尔能苏醒,就像是泥沼之中冒出一个气泡,供他喘息几瞬,但很快又会被拉入泥淖。 处于无边无沿的黑暗和死寂之中,孤独到麻木,除了被不断重压的自身,感知不到任何存在。 在这个境地之中,他也无法自由地思考,思绪像水面的浮游,随波逐流。 他本已习惯,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但忽然之间,他的黑暗有了一丝变化。 先是多了嗅觉。 他能闻见,身边多了一道暖暖的气息。 带着独特的香味,忽远又忽近。 他像溺水的人忍不住要去抓水上的浮木,忍不住地去嗅闻捕捉那个味道,想要它离得更近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慢慢恢复了听觉和触觉。 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声响,笨重,好似穿过厚厚的泥墙而来,逐渐地变得清晰,他听到一句,什么香什么的。 那声音轻,软,很像她身上的气息,甜的。 岑南倚被占据了心神,来不及思考她说的内容,只想让她再多说几句话,好再次检验自己的听觉。 但她没有再开口了,只在旁边发出一些小动物一样的动静,摇晃着脚,床架微微的晃动感从另一头传来,又在枕头上滚来滚去,偶尔发丝会碰到他,突然她又会爬起来,气息远了些,应该是坐远了点。 ……很活泼。 想起陆丛说,王妃十分文静,或许并不见得。 这样活泼健康的人,真能在王府里待得开心吗? 岑南倚不知下一次自己醒来会是什么时候,若是那时能见到这位王妃,一定要尽快问她,打算何时和离出府。 岑南倚原本坚韧平静的心绪也产生了一些浮动,厌烦的情绪使黑暗越发逼仄。 突然,他感觉到有东西落到自己耳朵上。 软软暖暖的,还夹着他的耳朵,捏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始作俑者迅速地收了回去,重新在他旁边躺下来。 岑南倚霎时僵住。 自然,他的身体其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种触觉像是直抵他的识海,让他的大脑都僵住。 摸耳朵,这样亲昵的动作,在岑南倚的记忆中,自他出生以来都从未有过。 尤其是他昏迷之中五感全失已经很久,于是对任何动静,都分外敏锐。 耳朵被碰触的地方又痒又酥麻,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一阵战栗袭遍全身,仿佛让他的魂魄也跟着抖动。 王妃,为何对他做这样的事?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的,毕竟床铺再大,空间也有限,她又爱动,手指不小心甩到他耳朵上,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她还捏了两下,也是不小心吗? 从没有人敢于轻易触碰的睿王陷入纠结之中,直到许久以后,他听着寂静之中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意识到,让他反复揣测的人已经睡着了。 这夜,谢稚羽的梦境依然是在桃花林。 花枝比昨夜更加繁盛,桃林之间,影影绰绰结出了几个桃,她优哉游哉躺在树下,闻着香气泌出口水。 一觉梦醒,分外舒畅。 她已日渐熟练,轻巧地越过睿王的被褥下床,到外间洗漱。 今日进来伺候的是忍冬,替她梳妆完,忍冬又新端来一盆温水。 “这是给殿下用的。陆大人说,青行就在外面待命,若是王妃需要帮忙,他随时都可进来。” 谢稚羽摇摇头:“不用。” 擦个脸而已,哪里需要两个人呢。 谢稚羽端着水盆进了里间。 一边拧帕子,一边打量着床上的睿王。 岑南倚一动不能动地躺着,却凭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是在考虑,要从哪里开始下手。 身经百战的睿王瞬间因戒备而紧绷,不过,通过嗅到的气息和脚步声判断,来人应该就是王妃。 王妃盯着他看干什么? 很快,一张温润的帕子盖到他额上,温度刚好,湿度也刚好。 然后,那帕子顺着他的脸擦擦擦,搓搓搓。 没有任何章法,像擦桌子一般。 倒是确实把每个角落都用力擦了一遍。 岑南倚被擦得甚至有点微痛。 等等,他有痛感了。 对于一个瘫在床上丧失五感的人而言,能多拥有任何一种精微的感受,都像是恩赐。 于是,岑南倚的注意力被拉走,仔细体会这“新鲜”的感受,也来不及计较王妃的粗鲁。 擦洗完脸,谢稚羽又掀开被子,把睿王的右手先抬起来。 洗完脸要洗手,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不过,睿王的手好大。 骨节分明,根根修长,整个手型看起来也是修长的,但五指一张开,面积就是很大。 谢稚羽把他的手放平,把自己的放上去,比了比。 ……好大。 她大概只能盖住他手的一半。 床上的睿王眼睫颤动。 刚复苏的触觉敏感如斯,他能感知到,王妃掀开了他的被子,强势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还密密地贴着他的手心。 细腻温软的肌肤,柔柔地贴着他手心的纹理。 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了。 令昏迷的人呼吸都急了些。 但是王妃想对他做的,显然还不止于此。 谢稚羽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抖了一下。 虽然他不能动,就像是一个大玩具,但是毕竟是个活人,陌生又温热的肌肤触感让她有点起鸡皮疙瘩。 为了抵消这种怪怪的感觉,谢稚羽抓着大手的手腕,像摇蒲扇一样甩了甩。 玩完才想起来眼前是睿王殿下,赶紧放回去,一根一根仔细擦起手指和手心。 湿漉漉的布巾一点一点滑过手指,从指缝,到指尖,像小猫的舌头,略微粗糙的舔舐。 然后又来到手心,猫咪舌尖在最敏感的区域反复蹭舔,激起的战栗无法从不受控制的肢体传出去,只能在血脉里钻行,流经全身上下,使四肢百骸都受到冲击。 昏迷的睿王胸膛逐渐起伏,面色也更红了些,但无人注意到。 谢稚羽给睿王擦完右手又擦左手,擦洗完,还要洁牙。 睿王现在每天进食的只有药和补剂,本来只需简单清洁,但王府还是特地准备了洁齿专用的草棒,上面缠着药草,撒上洁齿 粉末,轻轻打开下颌就能清理得很仔细。 谢稚羽没经验,不知道是掰下颌,想了一想,上手提起了睿王的上唇角。 这样能看到睿王的虎牙,尖尖的,看起来很强壮。 谢稚羽忽然发现,从俯视角度看过去,躺在枕上的睿王看起来有点像漂亮的大猫。 闭着眼睛垂着眼睫,被迫呲出一颗虎牙,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忍不住低声夸了一句好看。 岑南倚在身体里又是一震。 陆丛是他亲自选出来的人,他信任陆丛的能力,不会放身世有异的人进府当王妃。 但王妃的种种行径终究让他生了疑窦。 岑南倚并不相信,会有人真的一点都不嫌弃一个瘫痪丈夫,还对他又摸又蹭,又夸他好看。 他更愿意认为,这些亲昵的举动是王妃演出来给旁人看的,为了稳固她在府中的地位。 ……虽然说这些动作都发生在床帐里,也没人能看到。 但或许是她演技太好,即便是私下也没忘记装相。 直到谢稚羽终于找到帮睿王刷牙的窍门,又过了好一会儿。 用药粉擦擦牙齿的内面和外面,再用湿润的小棒洗一洗,顺便替睿王润润嘴唇。 等刷洗完毕,谢稚羽收起工具。 “搞定。” 根本不难。 谢稚羽端起托盘出去,还给忍冬。 躺在床上的睿王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感觉到空气中的香气渐渐飘远淡去。 岑南倚第无数次尝试睁眼,或者挪动一下手指,却始终无法做到。 他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从外人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改善。 但对他而言,却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能感知到外界,思维也变得自如许多。 虽然,还是不如清醒时那般冷静清晰,但至少比混沌昏迷的状态好很多。 这样的变化,不知是出于何缘故,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许,是回光返照也不一定。 ……但是现在,比起摸不着头脑的猜测,更让岑南倚不自觉在意的,是这空荡的卧房。 忍受过了漫长的死寂,身边又忽然出现一些声音之后,就再也难以接受重归寂静。 再坚韧的意志,也不能抵消灵魂漂泊在无边黑海之中的痛苦。 他想听到新的动静,想让这个世界重新和他建立回应,想……让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妃回来,看她还能做出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谢稚羽出去的时候,陆丛就在门外等。 见她出来,陆丛紧张地盯着她看。 谢稚羽被盯得不自在,躲了一躲。 陆丛反应过来,赶紧赔礼:“抱歉,属下是想看看王妃有没有……”恶心想吐之类的反应。 理解房间里躺着一个瘫痪昏迷的人,和亲手碰触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稚羽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以为他是问自己,今早的任务有没有好好完成。 便用力点头:“王爷的脸洗过了、牙也刷过了,陆副将就放心吧,没问题的。” 陆丛心头一松,笑容越发畅快。 “那就好。等会儿太医会来给王爷做一次新的诊断,王妃若是无事,刚好可以一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