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的法则[gb]》 1、Chapter 01 chapter01 正值雨季,应该是才下过一场,锋利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树影。 白衣黑裤的男人行走在泥泞之中,黑色皮质长靴底部已沾上一层褐色的泥。 他已经在这里迷路了有三天之久,来来回回在这片林子里打转,四周完全长得一模一样,根本辨不清方向。 骑士打扮的男人已经有些精疲力竭,嘴唇的干涩勉强可以用雨水滋润,可过度的饥饿已经令他头晕目眩。 弗洛斯开始怀疑,自己会否悄然地死在这个雨夜。 就在他眼前几乎虚幻的时候,远方似乎亮起了火光,英俊高大的男人打起最后的精神,一步一步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恳求摩娜加原谅我们的罪行……” “纯洁终将临世……” “和平将会降临……” “伟大的摩娜加,我们愿献上您心爱的祭品,乞求平息您的怒火,以换取来年的风调雨顺……” 在离光源越来越近的同时,弗洛斯听到几声吟唱,非常优美的音色,带着哀伤又恳切的语调,几乎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吟唱内容。 拨开最外层的荆棘丛,骑士的白色手套沾染上一点泥水的污渍,带着探究之色,慢慢踏在了外面的土地上。 高台上燃着热烈的火光,他与跪坐上方的雪色长发少女对视,即便相隔甚远,他也从她浅色双眸中读出一丝诧异。 空灵的吟唱之声戛然而止,虔诚跪伏在高台下的村民们不解抬头,最终循着圣女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突然到来的陌生男人。 所有人都显得很震惊。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呐!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完了!完了!重要的祭祀被打断了,怎么办?摩娜加神要发怒了!” 不知所措的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一部分人震惊地看着突然到来的外乡人,另一部分则是求助而迫切地望着高台上的少女。 对望之中,弗洛斯渐渐从最初的那一幕惊艳中缓过神来,他的目光缓慢投向更远处——少女身后,以木头打造的十字架上,捆绑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褐栗色的短发,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而在十字架的下方,火光正缓慢吞噬着草席,跃跃欲试的火舌正在往十字架下蔓延。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反应过来现状的弗洛斯惊怒出声,他大步上前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就在他刚打算靠近的时候,距他最近的村民们已经接二连三地拦住了他。 “别插手我们村子的事。”为首的老者眼神严肃,“除非你也想死。” 强壮的骑士一把退开人群,从腰间拔除雪亮的佩剑,银色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夺目闪耀的红宝石,那颜色与他的瞳色一致。 “让开。”弗洛斯漠然出声,锐利的剑尖搭在老者枯萎的颈间,他身上散发出强大的威逼骑士,身上华丽□□的服饰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恐怕来头不小。 “你、你……”老者声音气得发抖,“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简直就是在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如果不赶紧把祭品献给上神,大灾难就会降临在整个村子!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简直荒谬!”弗洛斯目光紧盯着高台之上,他注意到火舌越来越高了。 而那个白衣少女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原地,无声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让开,如果再有人敢拦我,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帝国最锋利的宝剑。” 雪色的长剑紧擦着老者的颈边划过,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痛和痒,还有一丝蚊子血,却足以震慑所有村民。 他大步穿过人群,畅通无阻地踏上高台,劈断深锁,把失去意识的男孩救了下来。 男孩尚有呼吸,这让弗洛斯心头微松,他怀抱着男孩,将目光投在了只露出一面侧脸的女人身上。 显然,这场祭祀,似乎是由她主导的。 “天呐!完了!摩娜加要发怒了!我们都要死!” “怎么办?大家快想想办法!” “三日之期还没有过去,我们等想办法解决那个男人,他看上去很强,而且有武器,眼下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先别慌!反正还有两天时间,先把这个人解决了,再行祭祀也不迟。” 有些议论很低声,并不能传入旁人的耳朵,而高台上的弗洛斯已经抛下众人,带着男孩离开了。 等他离开之后,大批的村民才涌向圣女,大声询问:“现在要怎么办?您应该阻止他才对!” “对啊!您刚刚为什么不阻止他呢?他分明离您那么近,您是圣女,有让仪式完成的职责,您却什么也没做!” “是啊圣女大人,您应该告诉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是吗。”她轻轻开口,声线动听得几乎不似人类,更似山间的精魅,“看来我犯了严重的错误。” “是啊圣女大人……您应该……” 她抬眸,淡蓝色的瞳仁中毫无情绪,低声:“既然如此,那你们处死我好了。” 轻到几乎悄然的一句话落下,却让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那怎么行呢?圣女不能死…… “圣女大人……我们怎么可能让您死去……我们只想赶快找一个解决的办法,完成祭祀!” 迫切的人群之中,唯有两个人紧闭双唇,没有说话。 便是那男孩的父母。 “都会去吧。”圣女缓慢起身,没再看人群一眼,“我累了。” 弗洛斯先把男孩带到了一块巨石后面,他看这个孩子的脸色并无多少异样,会晕厥过去也许只是惊吓过度,就试着掐了一下他的人中。 果不其然,男孩惊醒了。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惊醒过来的男孩下意识求饶,对上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时显然顿住。 他怔怔地问:“您、您是来接我的天使吗?我已经死去了吗?” 弗洛斯叹了口气,回答:“没有,孩子,你没有死,我把你救了下来。” 男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有些庆幸,可更多的还是惊恐。 “你叫什么名字?”弗洛斯开口。 “……查理,我叫查理。”男孩声音颤抖,他连忙抓住这个陌生男人褶皱的斗篷哭求,“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他们还会抓住我的!他们还会杀掉我的!求求你!救救我!” “你放心,我会救你。”弗洛斯皱着眉,“不过现在,你要告诉我你们村子在祭祀什么东西,这里是哪里。” 即便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查理还是紧紧攥着弗洛斯的衣袍,像是怕他离开。 “我、我、这里是风铃村,他们,他们在祭祀……摩娜加。”男孩说完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含泪水,过度的惊恐让他至今身体发抖。 他语无伦次道:“怎么办……村子里必须要祭祀一个人的,这次运气不好选中我,可能非我不可……好想、好想离开村子。” 不论是风铃村,还是摩娜加,弗洛斯都闻所未闻。 不过他还是捕捉到了男孩话中的关键信息:“你们村子经常发生这种祭祀?” “是……是的……神会发怒。”查理颤抖的身体团成一团,“然后所有人都会死。” 弗洛斯皱眉,问:“你亲眼看过祂发怒吗?” 查理摇了摇头,唇色苍白:“村里……每次都会按约定祭祀,从未出过岔子。” 看来,又是某种荒僻村庄可笑的传闻了。 也许根本没有会夺人性命的邪神,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他脑海中浮现一抹白色身影,那个所谓的圣女……会不会就是始作俑者? 这种想法存疑,弗洛斯并不觉得,一个年轻的少女能够蒙混过那么多村民,蛊惑村民们做这种可怕的活动。 可刚刚亲眼目睹的一切告诉他,这场仪式显然全部都是由那个圣女主持的。 弗洛斯皱眉,他曾经不是没有听过这种传闻,这种村子的愚民一般都难以说服,极其固执。 与他们纠缠并无益处。 “你知道村子的出口在哪儿吗?”弗洛斯问。 “在……在……”查理摇摇头,“我没有出过村子,但听大人们说起,如果看到林子里系着很多风铃,那就代表村子的边界到了。” “……为什么要系风铃?”弗洛斯问。 查理:“好像是为了提醒人们,边界线要到了,不要越线。” 弗洛斯皱眉:“你们村子的人从不外出吗?” “对……”查理点头,“所有人都不出去。大人们都说,擅自离开村子的村民会被鬼怪缠上。” 这听着怎么都像是唬小孩子的话吧?怎么可能。 弗洛斯根本不会相信。 “求求您了!”查理突然想到什么,“您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如果我留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杀掉我的!” “好吧……”刚刚用力过度的弗洛斯现在只觉得有些头晕,他太饿了。 “你身上有没有吃的?”弗洛斯看着眼前的孩子。 “我……我……”查理有些犹豫,不过最终,他还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那种粘稠的,一看就是自己家里熬出来的糖块。 “这个给你。”他说,“我本来打算死之前吃的,结果刚被绑上去,就吓晕了……” 弗洛斯接过糖块塞进口中,慢慢抿化糖块的同时他松了口气,对查理道:“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2、Chapter 02 chapter02 村子里居然进入了外乡人,多少年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个外乡人居然打断了他们最重要的祭祀仪式,这件事很快被村民们议论纷纷。 “那个男人长得又高又大,感觉十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们看见他那把剑了吗?简直比铁匠铺最坚硬的那把铁剑还要硬!” “他的剑上有颗宝石……一定值不少钱。” “村子里都十多年没有来过外人了,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摩娜加神的指引?你们说,他会不会是摩娜加神亲自挑选的祭品?” “村里从来都没有过外乡人作为祭品的先例,神的意图我们还是不要乱猜,问圣女就好了!” “圣女呢?” 一个雪白的身影出现在田埂上,她头戴白纱,姣美的面容被遮蔽大半,走得缓慢而优雅。 比起朴实无华的村民们,她简直像一个贵族,瓷白的肌肤没有一点瑕疵,宛如天神亲自打造的得意作品。 也是因为这一点,村民们对她圣女的身份深信不疑。 作为村民与神沟通的传递者,作为神的使者,就一定会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吧! “圣女!圣女大人!祭祀被中断了,现在我们怎么办?”不少村民在看到她之后立刻围上前询问。 “需要找到祭品的下落。”她目光平视着前方,“如果天黑之前还找不到,我将会再与神明沟通,选出下一位祭品。” 听闻此话的村民们面色微变,再选一次祭品,意味着就有可能会选中他们。 没有谁想要成为祭品,他们必须找到沃克家的小儿子。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不可能出村!”男人高声喊着,话说了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也随着他的视线顿住了。 远处,他们看到了那个带剑的男人。 弗洛斯朝村民们走近,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引人瞩目的圣女。 他看上去比昨夜狼狈了许多,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捉拿他。 “喂!你把查理弄到哪里去了!”有村民大声质问。 弗洛斯神态间全是疲惫:“不知道,我救下他后他就不见了。” 弗洛斯头晕目眩,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了。 昨天一整夜,他在林子里找了一夜,可始终没有找到村子的出口。 那些漆黑的树林宛如有什么魔力,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险些他都要再次迷失,连村子里都回不到了。 弗洛斯想,恐怕只有这些村民知晓村子的出口在哪里。 他不得不回到村子,因为没有办法,他需要食物和水,否则他就无法支撑下去了。 “撒谎!你肯定知道查理的下落!”有个男人冲上前几步,可还是没敢动手,目光只一个劲瞥着他腰侧的那把佩剑。 那颗红宝石是如此耀眼夺目。 弗洛斯根本没有心力跟他们理论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只用最后的力气道:“给我食物和…水。” 村民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还敢要食物和水!?不交出查理,你就去死!” 他看上去很虚弱,几个村民打算趁虚而入,正待他们要动手时,被一个清冷的声音开口制止。 “去找查理。”圣女淡淡开口,“这个人我来处理。” “可、可圣女大人……他……” “去找。”她的神色发冷,“在祭祀彻底完成前,村子里不能死人。” 村民们像是想到什么,准备动手的几人按捺下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出发去找人。 留在原地的只有圣女和几个妇人。 她没有去看男人们离去的背影,而是对身边的一个妇人开口:“可以帮忙把他扶到我那里吗?” 她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撩人心魂。 女人们艳羡她,嫉妒她,又没办法不尊敬她。 是她在守护着这片村子,大部分人虽会有所不满,可对圣女的话言听计从。 弗洛斯感觉到有人在扶着他走,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混淆了,他觉得那段路好像很长,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自己被放倒下来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深又很短,又累又饿的弗洛斯什么梦都没有做,之后被食物的香气唤醒。 他睁开暗红色的双眼,他好像闻到了蔬菜的味道,还有奶油……很香。 极度的饥饿让他强撑起来,他嗅到一股很淡的芳香,离开房间,他看到了在厨房的圣女。 食物的香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弗洛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发出咕咕的响声。 这种响声瞬间让他尴尬不已,就在他慌忙想要后退的时候,圣女抬眸望向他。 她的目光很冷,被注视的感觉并不舒服,就好像她在看一件物体,而不是人。 “马上就好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泠泠如雪。 弗洛斯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这间房子里根本没有他的落脚之处。 许是看出他的窘迫,她再次开口:“你可以在那张铺着浅黄色餐布的小桌子上坐一下。” 弗洛斯无端有些呼吸困难。 他觉得这里的空气密度太高了,除了奶油汤的浓香,还有一股清新的花香,满满地填充着,仿佛成了实体,都让他透不过气。 弗洛斯来到那张小桌子旁边,那里只有一把椅子,上面绷着一层红色的小羊皮,坐上去的触感很柔软。 没过多久,圣女就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子走了过来,放到弗洛斯面前。 是奶油蘑菇浓汤,里面还有很多别的蔬菜,金黄的色泽简直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弗洛斯由衷感激,他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绅士的举动,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正觉得有人在旁边看他进食有些难为情,可很快她就离开去了屋外。 唇齿间食物的美味流连着,仿佛这是他一生中吃过最好的一餐了。 填饱肚子,弗洛斯终于有了力气,他起身来到屋外,看到她正坐在一把木制长椅上眺望远方。 她的眼神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仿佛很寂寥。 她简直浑身都充满神秘与未知,弗洛斯忍不住上前与她搭话:“谢谢你的食物。” 他那个时候虽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眩晕,可骑士的意志向来坚定,当时那些人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圣女,那些村民会毫不犹豫对他动手。 圣女没有回头,仿佛他并不存在。 弗洛斯想向她打听村子的事,于是便问:“你知道村子的出口在哪里吗?” “出不去了。”她轻轻开口,“凡是进入村子的人,再也无法离开这里,直到死去。” “不过,你很幸运。”她说。 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弗洛斯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皱起眉:“村子里关于邪神的祭祀你知道多少?这种骗人的把戏早该停止了。” 她又开始沉默,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弗洛斯皱紧眉,即便是现在,他对这个圣女还是没办法生出好感。 她看上去与这里的村民简直格格不入,还是活祭的主持者,在村子里有很大的话语权,应该就是由她来引导活祭的吧? 圣女眺望着远方,出神呢喃:“天快黑了。” 她没有焦点的瞳孔转向弗洛斯,说:“如果昨天的祭品没有被找到,今夜我会向神明请示下一位祭品的身份。” “我不可能会让那种事发生!”弗洛斯拧眉,“纵然我并不知道你们风铃村有什么古怪的风俗习惯,不过这里还属于费拉王庭的领土,只要你们还在这片土地生存,就必须接受王庭骑士的管辖。” “否则。”他单手轻挎在佩剑上方,“我不介意让你们接受一些血的教训。” 然而,对于他堂而皇之的威胁,圣女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轻轻阖了下眼,说:“要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这里了,或许,你可以现在就着手打造自己的房子,你会用到的。” 说完她施然起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完全就是把力气出在一团棉花上。 弗洛斯皱着眉,他觉得这个圣女好像只听她自己想听见的内容,对别的都视而不见,相比起来,外面那些愚昧的村民好像更容易交流。 发现这个村子根本出不去之后,只能暂时放弃的弗洛斯把查理藏在了某个隐蔽地点。 只要他自己不出来乱跑,就一定不会被找到。 从现在起,到他离开之前,他将会密切关注村民们的动向,只要再有类似活祭的事情发生,他就会让这些人好好看清楚,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所谓的邪神。 天空落下深色的帷幕,黄昏的最后一点阳光也即将消失殆尽,可即便是这个时候,村民们还是没有找到查理的下落。 在太阳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圣女打开了房门,从内走出,她去掉了白天戴在头上的白纱,神情平静地走向村中的祭台广场,村民们正聚集在那里,等待她发出下一步指令。 令他们不满的是,那个外乡人也在这里,而且看上去完全没有了白天的虚弱,看上去愈发强大,坚不可摧了。 圣女出现之后,他们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下一步的结果。 她淡然的目光掠过众人,开口:“今夜,我会再次进山向神明祈愿,等选出下一个祭品后,明天就会完成仪式。” 顿了顿,她的目光看向一个方向:“相应,逃跑的祭品家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查理的父母站在那里,在众人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头。 弗洛斯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 他不可能会让这一切发生。 他将亲自在今夜见证,这个圣女要见的究竟是什么邪神。 3、Chapter 03 chapter03 夜晚的山高大而黑寂,仿佛凝聚着某些不详的生命,要从死物变活过来。 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这里有一条通向山上的路。 圣女走在最前,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同样想知道下一个祭品是谁的村民们,以及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弗洛斯。 男人的身形高大伟岸,即便如此,在群山之间还是显得异常渺小。 弗洛斯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漆黑的山,一片片连着,闷得人透不过气。 这里的空气很潮湿,一行人走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过了许久,圣女才在一个幽深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洞里异常漆黑,一丝光也透不进去,里面像是有一种无形的恐惧在扼制着人们的咽喉。 没有村民想要进入那个山洞……生物的本能和直觉告诉他们理应远离。 事实上,弗洛斯也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山洞显得格外诡异,但打从一开始,他就笃定要跟着这个圣女进去,好真真切切看看他们信奉的邪神究竟是什么。 圣女毫不犹豫走进了山洞,弗洛斯握紧剑柄紧随其后,但很快,未到洞口附近,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那股力道异常强悍,让弗洛斯直接愣住。 而那道雪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洞穴深处。 “放弃吧。”有人道,“只有圣女才能进去,没有得到摩娜加神肯定的人是无法进入的。” 村民的解释愈发让弗洛斯觉得一切都是圣女在捣鬼。 她一定有问题。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她为什么要举行活祭,但她一定是能从这种仪式中得到好处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想要什么?难道就为了村民们的言听计从,在村子里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吗? 仅仅是为了这些,就一次次夺走人的性命? 这简直丧心病狂。 山林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几声偶尔的虫鸣。 闲等之余,弗洛斯忍不住向周围村民打听村子里的事。 “出口?村子没有出口,出不去的,别想了。”有人理所当然地说。 “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很快就会成为村子里的一员了。”村民用格外笃定的眼神看着他,“出口在一个系满风铃的地方,穿过那些风铃,你就能离开村子。” “你们竟然都没想过要离开?”弗洛斯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心甘情愿留在这种地方进行活祭,按照我目前所知,每个人都有被选中的可能,不是吗?” “……你以为我们不想吗?”村民咬了下牙,“我们每个人都尝试过无数次要离开了!可是没有办法,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而且还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比起那些可怕的东西,还不如就待在村里,运气好的话还能多活几年。” 男人脸上惊惧的神色不似作假,说真的,从一开始到达这个村子,弗洛斯就觉得这里的村民们身上有一种麻木。 他们仿佛对活祭这一件事已经非常坚决地认定,根植在他们的生命里一般,毫不怀疑邪神的真实性。 可现在这个男人脸上的惊惧如此鲜明,就连注视着他的弗洛斯仿佛也能体会到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弗洛斯挑眉,如果圣女是活祭的主导者,村子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反抗她呢? 她看上去纤弱可欺,实在不像有什么特别的力量。 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神明会震怒!降下天罚!”一个老者压低声音颤抖地说,“千万不要惹神明生气,否则绝对会很可怕……很可怕的……” 弗洛斯敛目,他发现村民们对那件所谓可怕的事似乎都十分避讳,无人愿意提及,更不愿为他详细说明。 他只能换个问题:“圣女是什么样的人?” “圣女?她很善良。”有个妇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直是她在守护我们的村庄,如果不是她,活祭可能会更加频繁。是圣女……一直在帮助我们。” “圣女是村子里唯一能与神明沟通的人,她尽可能减免着村民们的痛苦,是个好人。” “是很冷漠的人,但是正因为是圣女所以才这样吧。” 众说纷纭,村民们口中对她的评价倒是出奇地好。 “你们为什么如此确信她能与神沟通?”弗洛斯问,“你们亲眼看见过?” 沉默在村民间蔓延着,他们慢慢摇头,显然没有一个人见过圣女与摩娜加神沟通的场面。 弗洛斯简直无话可说,他再次质问:“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觉得神存在?” 他以为自己的问题又会换来一次沉默,谁知眼前的村民眼神突然变了。 变得格外肃然下来。 “所有人都见过摩娜加神。”老者嘶哑着嗓音开口,“所有人都领略过神震怒的后果,外乡人,你很快就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很快你也会相信神的存在,并同我们一起举行祭祀,我劝你不要再想着阻止村里的事,否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所有人都见过? 弗洛斯简直意外至极。 他们所见到的神是一个怎样的形象?弗洛斯想知道,但看着这些村民战战兢兢的样子,恐怕不会对他说出了。 一段时间之后,圣女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村民们迫不及待望向她。 她开口:“祭品的人选决定了,摩娜加很生气祭品的逃脱,说如果有下次,她会让逃离者的整个家庭都死于非命。” 查理的父母脸色瞬间煞白。 圣女朝着他们看了过去,开口:“这次的事,我已替你们求得摩娜加的饶恕,只用希望你们能永远记得这个教训。” “谢谢圣女大人!谢谢圣女大人!” 两夫妻连忙跪下来拜谢,过于虔诚的模样简直令弗洛斯皱眉。 他敢肯定,这些人哪怕见到国王,都不会如此恭敬。 “子债父偿,下一个祭品便由查理的父亲沃克顶上吧。” 话音落下,圣女已淡然离去,跪在地上不断下拜的沃克还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笑容,面色就瞬间惨白如纸。 太好了。 其他村民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释然神色,有人拍了拍沃克的肩膀,也有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下山离去了。 弗洛斯再次尝试进入山洞,然而这次还是一样,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开了,根本无法靠近。 难以解释的现象。 天黑了,村民们各自回去,今晚沃克的家庭将彻夜无眠。 而弗洛斯同样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可以住下的落脚处。 他想起那个圣女今天的话,想起村民们那些理所当然的话,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肯定他无法再出去? 难道他真的要搭建一个临时居所了吗?这边的山林里,似乎有很多可用的木头。 比起这个,弗洛斯更想再去寻找一下村子的出口,他今天没能在这些村民口中撬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一个挣扎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人们很快迎来了新的黎明。 天蒙蒙亮的时候,满是倦容的弗洛斯从山中走出,他拂去肩膀处沾上的草叶,叹了声气。 骑士的体力是很惊人的,他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几乎探遍了村庄周围,可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迷宫一样,一点出路都没有。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子,也不知道那个叫查理的男孩怎么样了。 今日的村庄比昨天要平静很多,有些人家在门前的小院里用饭,有的则在自己的田亩间采摘一些新鲜蔬菜,还有一些伸着懒腰,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这一切看上去简直和普通的村落没有任何区别。 可弗洛斯知道,那是因为祭品已经确定人选,所以这些人才能平静下来。 今夜他们又会举行和上次相同的活祭,而弗洛斯无疑会再次出手阻止。 他从小就在贵族之间受到良好的教育,王庭培育出他正直的思想,因此他绝不会亲眼看着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 在行走间,弗洛斯发现那位圣女所在的住所和其他村民离得很远,像是完全独立出来的一片领地,周围有大片的田亩将他们隔开,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 他知道自己的装束在这里很惹眼,而且村民们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善,无处落脚的弗洛斯忍不住朝着那片荒僻之所靠近。 房顶的烟囱里飘着白烟,弗洛斯还未完全靠近那栋房子,就嗅到一股甜丝丝的气味。 像面包。 下一瞬,奶黄色的窗帘被拉开,明亮的窗户上显出那个纤细的身形,她的长发看上去又顺又直,温柔地包裹在她周身。 单看此刻,弗洛斯实在无法将她与什么邪神、活祭之类的字眼联系起来。 他见过不少贵族女人,她们都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各自有各自的美貌。 可都与眼前的圣女丝毫不同。 这位圣女看上去不像涂了任何妆容,可她完美得简直像个精灵。 弗洛斯忽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只是在心底早已将她与圣女这个称谓划上了等号。 可她应该是有自己的名字的。 窗内的少女慢慢抬眸,与她浅色的瞳孔交汇的一瞬,弗洛斯就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了。 他刚想要做这个举动时,听见她轻轻敲响了窗户。 弗洛斯回眸,看见那扇窗户已经被打开,她面前桌子上的竹篮里放着刚刚烤好的面包,用金黄色的蜂蜜裹着,正冒着热气,甜腻的气息依旧惹人食欲。 “进来吃一些吧。”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做出邀请。 弗洛斯蹙了下眉,他为他自己心头不自觉浮出的那一丝动摇而感到不齿。 她分明就是活祭最直接的引导者,可他却会在这一瞬间生出她很善良的念头。 为确保公正,弗洛斯并不想与这位圣女有过多接触。 他开口,正要拒绝。 “村民们不会为你提供食物的。”她说,“你不必客气,上一个擅自闯入村子的人,也是由我来照顾的。” 她的话题让他有了继续攀谈的欲望。 “然后呢?”弗洛斯止不住上前,“那个人怎么样了?” “他在这里成了家,不过目前还没有孩子。”她说,“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里了,并且再也没有想过要出去。” 她浅色的唇瓣吐露的话语仿佛是一种奇诡的诅咒。 微微入神的弗洛斯再次皱眉,强迫自己从那种迷失感从走出。 “我绝对会离开村子的。”他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现在才两日,他出去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嗯。”圣女对他的话语并没有多少反应,她将一个蜂蜜面包留在了窗台上,抱着篮子就打算离去。 弗洛斯忍不住叫住了她。 “请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微抿着唇,其实对这种状似示好的行为感到排斥。 可对方确实帮了他两次,一次是昨天他差点晕厥,一次是现在他饥肠辘辘。 她浅色的瞳仁重新落在他身上片刻,一触即离,轻轻的声音动听又撩人心弦:“我叫廖纱。” 廖纱。 弗洛斯莫名想起白日里,她会戴在头上的那面白纱,在那种隐约之间,她看上去其实会更加神秘美丽。 弗洛斯沉下眼眸,从窗台上拿走了那个还泛着热气的面包。 他轻咬了一口。 软的,香的,分明已经尝过无数精致华贵的宫廷糕点,可弗洛斯还是在瞬间生出了这个念头——这简直是他吃过最好的面包。 4、Chapter 04 chapter04 太阳从日中再到日落,黄昏再次降临,而作为今夜祭品的沃克已经在村民的押解下送往了祭台广场。 这是一件微妙而又神奇的事。 分明昨天,沃克与所有人都是同村村民,大家都当他是人类,然而此刻,村民们看着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头将死的牲畜。 死亡本就常常降临风铃村,村子里的人们逐渐形成了同一个共识——我们家的人为了救大家死了,别人家的也理应用死来拯救大家。 弗洛斯早已持剑等候在那里。 他英挺的面容即便是在昏暗的夜晚也同样深邃,风铃村对这个突然到来的男人其实并无好感。 可村子里的部分年轻女人并不这么认为。 也许不止是年轻女人。 “他长得真英俊……” “是啊,而且还很强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哎,要是能和这种男人睡一次,我真是死也值了!” 两个低语的少女不约而同回头望向自己守寡的母亲,同时惊讶出声:“妈妈!!” “哈哈哈……”女人朗声笑了起来,“走吧姑娘们,那讨厌的仪式又要开始了。” 玛洛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强壮,矮小,皮肤黝黑,手臂上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晒伤斑痕。 几年前,她的丈夫死在了活祭中,从此之后都是她独自带着两个女儿。 玛洛性格爽朗随性,丈夫死后,她短暂地沉溺于悲伤一阵,很快又打起了精神继续和女儿们共同生活。 摩娜加神很公平,每家出一个祭品之后,就要很久都轮不到了。 而且摩娜加神选中女人作为祭品的概率并不大,这就是为什么多年来风铃村能一直维持昌盛的原因。 带着两个女儿来到祭台广场之后,玛洛发现那个英俊的外乡人又被大家围起来了。 “快去死吧你这个外乡人!我们风铃村的事与你无关!如果你再插手这件事,就别怪我们所有人联合起来与你对抗!” 弗洛斯眼神淡淡,将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直低着头的祭品妻子身上。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弗洛斯问。 那个瘦弱的女人闻言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把头压得更低了。 弗洛斯叹了口气,他不知是第几次告诉这些人:“神明都是纯洁而善良的,绝对不可能会做出活祭的事,你们村子里尽心供奉的很可能是恶魔。” “你凭什么污蔑摩娜加神!正是因为有祂,村子里这么多年一直风调雨顺,收成丰盛,人们甚至都没有什么疾病!”有人愤愤。 “是啊。”一位老者开口,“十几年前的大瘟疫不是毁了好多村子吗?可风铃村一直都没出什么事,我们把祭品献给神明,求神明庇佑村子,所有人果然都安然无恙。” 弗洛斯阖眸,那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村子实在是太过封闭了吗?这里的人根本就不出去,也没有什么人进来,病毒当然无法传到这里。 喧嚷之中,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望向走上高台的圣女。 她并不关心村民们的吵闹,只开口吩咐:“准备上贡祭品。” 沃克立刻被拿着绳索的村民围了起来,准备将他五花大绑,恐惧之下的沃克忍不住逃到了弗洛斯身后。 “你什么意思?之前我们每一家都履行了责任,现在轮到你们家了,你的儿子出逃已经给大家带来巨大的麻烦,现在你还想再逃第二次!” “不可饶恕!沃克你和你儿子都应该被献给摩娜加神!你们根本不配活着!” “大家一起上啊!把这个男人拿下,抓住沃克!今晚的活祭不能再出错了!” 弗洛斯已然横剑,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个村子里的村民真的执迷不悟,他不介意将村子里的领头人全都杀掉。 这样才能彻底杜绝恶习。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啊…… 廖纱站在高台上,她看着剑拔弩张的人们,又无所谓地望望天空,几乎每个外来人闯入这里时,都会有一场这样的风波。 不过这次却尤为强烈,这次来的外乡人格外坚定呢。 谈吐不凡,似乎很有教养。 她在暗中观察过他的一些习惯,他身上有很重的王室礼仪痕迹,那种故作优雅的感觉,真令人嫌恶。 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一副骸骨,一些血肉,一张人皮,以王室为中心围绕着的那些家伙却非要将自己包装成高高在上的模样。 真恶心。 圣女的眸光依旧平和安静,仿佛刚刚那一瞬间里,她只是安静地带着,什么都没有想。 “啊!!!” 对峙的人群中终于见了血,发出一声惨叫。 受伤的村民被几个人搀扶着,他们看着弗洛斯的眼神既怨恨,又畏惧。 这个男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村子里的人跟他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们敢说,这个男人甚至能一个人就凭那把剑屠戮整个村子! “圣女!圣女!快帮帮我们啊!难道您就在一旁看着吗!”有村民气急败坏。 廖纱淡薄的目光与气势威压的弗洛斯对视一瞬,开口:“我只负责联络神,难道连这种事你们都无法解决吗?” 她的话语很平静,却莫名给人一种畏惧。 开口发问的男人瞬间缄口了。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沃克!你要是真有点良心,就自己出来赴死!否则就算逃过了今日,村里人也不会原谅你和你儿子!摩娜加神更不会!” 沃克神情痛苦,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软弱地匍匐在弗洛斯身后。 他不想死…… 他的样子激起了民愤,沃克的妻子紧紧捂着嘴退到一边,根本什么话都不敢说。 说实话,她也觉得自己的丈夫十分怯懦,他这个时候不肯站出来,难道还想让查理替他去死吗? 为了保住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可显然她的丈夫不是这样想的。 这场争辩似乎要分不出结果了。 廖纱弯身在高台上坐了下来,白皙的双腿搭在祭台边缘,轻轻摇晃着。 村里的男人对付不了外乡人,便只能愤怒地指责和谩骂。 不过没关系,廖纱望向天空。 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很快很快,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神会替所有人做出抉择。 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啊…… 弗洛斯期间总是忍不住打量着圣女,他还以为自己做出这样强硬阻止的举动,那位圣女是一定会出言制止的。 可他没想到,廖纱甚至从头到尾连句话都没对他说。 他还以为,这里最希望活祭举行下去的人,会是廖纱。 可现在看来,这些村民们远比她要迫切更多。 “啊!!”有人鬼叫一声,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和惶恐,他大惊,“你们看那是什么……它们……它们要过来了……” 同样的剧变出现在每个人的脸孔上,所有人面色发青,无比恐惧地颤抖着身躯不住后退着。 “完了、完了……摩娜加神发怒了!快逃啊!!!” 刚刚还一鼓作气的村民们突然一哄而散,每个人都跑得跌跌撞撞,恨不得再长出一副腿脚。 起初,弗洛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缓慢转身,看到密林的深处多出了一些黑压压的身影。 都在不断向这边靠近。 弗洛斯不可置信地揉了下眉心,然后清楚地看到——那似乎是一群鬼魂。 是的,鬼魂,悬浮地离开地面,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感觉年代已久,面色灰白,双眼更是一副漆黑的洞,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弗洛斯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对准了他们,他内心还有一丝犹疑,可就在这一瞬间,一只长发鬼魂已经飞快地穿过他的身体,扑向了身后的女人。 “啊!!!”惨叫出声,女人的手臂直接被活生生撕扯下来,喷涌出大量的血。 弗洛斯下意识用剑劈了过去,可他的利刃穿透了那只鬼魂,没有砍到任何东西。 弗洛斯的震惊无以复加,就在同时,他听到廖纱轻轻开口:“今晚,这些会把村民全都吃掉的。” 弗洛斯复杂的神情对上她平静的神色。 这下,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邪神是真的?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也许吧。”廖纱说。 她至今仍平静地坐在祭台上,弗洛斯还以为这些鬼魂不会攻击她,直到他看见一只鬼魂朝她扑了过去,抓住她垂在高台下的小腿,张口便要撕扯吞噬。 弗洛斯迅速做出反应,一眨眼的功夫,他把地上断臂哀嚎的女人抗在了自己肩上,然后另一只手将廖纱从高台上抱了下来,疾步狂奔。 廖纱坐在了他臂弯上,淡然注视着他——嗯……力气很大呢。 在狂奔中,弗洛斯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这个村子里真的有怪异的东西存在,这简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从小到大,弗洛斯就被宗教信仰所裹挟着,可大概是因为他离得更近,身份也更加自由,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那些宣扬着善念的教会为了财产和私欲肆意侵杀平民,号称为了上帝要洁身自好的神职们,私底下比谁都要淫.欲熏心。 教会的虚伪面容令他无比厌憎恶心,所以弗洛斯从不信鬼神。 这些都是虚假的,恶魔只是被教会编撰出来蛊惑民众顺从臣服的谎言。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看到真实存在的鬼魂。 而且还是乌压压的一群,他们恐怖阴森,根本无法以外力去抵抗。 “去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吧,弗洛斯。”廖纱闭上眼睛,轻轻靠在他的颈弯,吐息,“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了……为之后做准备。” 除了听从她,弗洛斯没有第二种选择。 5、Chapter 05 chapter05 村民们被聚集在圣女的房子附近,这里被设下一些禁制,暂时不会被鬼魂发现,不过有经验的村民告诉弗洛斯,禁制的时间有限,很快被再次冲破的。 弗洛斯说不出一句话,只看着那些游荡在禁制周围的鬼魂,粗略看的话,它们更像是一团团黑色的长影,可只要稍加仔细些,就会看到他们森然的鬼脸。 “……这些鬼魂是从哪里来的?”弗洛斯问。 可没有一个村民愿意搭理他,他们面上露出嫌恶的神色,都拒绝与弗洛斯对话。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逃亡,村民们连开口谩骂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发抖地相互蜷缩在一起。 最终,还是老者开口:“其中有之前被献祭的亡灵。” 他道:“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儿子,应该也有其他人的什么亲人。” 昔日的亲人变成亡灵的模样,残忍嗜血,完全无法让人再生出一点温情。 死去的就是死去了,对于这一点,风铃村的村民认知得比谁都清楚。 “亡灵们会产生怨气,没有看到新的同伴加入,它们就会怨气冲天,跑到村子里屠杀活着的村民……而一直以来,帮助镇压这些亡灵的就是摩娜加神。” 弗洛斯噎了一下:“可不正是这位摩娜加神要求献祭的吗?” 老者:“这件事的渊源已经很久了,就连我也并不清楚,只知道邪灵是最先出现的,为了得到救赎,村民们开始拜祭摩娜加神,而镇压这种邪灵的摩娜加神需要汲取新的力量,祭祀就产生了。” 最先决定活祭的风铃村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这已经陷入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停止的恶性循环。 亦或者他们早就料到,可为了自己眼下的利益,早就不在乎了。 也许现在村子里的人们也都不在乎,只要为了自己眼下能活,献祭谁都没有关系。 风铃村的人心早就变得扭曲,人们为了活着而活着,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到来时,没有人敢对过去深想。 弗洛斯长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要说怎么才好。 廖纱再度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些沉默与恐惧的脸孔。 真是,每次见到就会特别……兴难…奋过……呢。 两个完全相反的词汇交叠着在她脑中同时响起。 圣女出声:“我会去求得神的原谅。”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汇聚过来。 “但沃克必须以一种更加痛苦的方式死去,这是神的惩罚。” 沃克面色青白交加。 “圣女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村民们连忙附和。 廖纱缓慢看向弗洛斯:“你还想让全村陪葬吗?” 弗洛斯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说幸好,今晚没有伤亡,只有一个可怜的女人被他连累断了条手臂。 比起村子里所有人都被鬼魂杀掉,那么牺牲一个好像也…… 弗洛斯为自己内心对这种抉择的倾斜痛苦无比。 他选择开口:“我可以代替村民去死吗?” 他的话语令人惊讶。 村民们都诧异地看着他,毕竟对所有人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外乡人,而且村民们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差,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惜,廖纱平静地浇灭了他的热血:“祭品只能由神来抉择,私自更换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很快,沃克被村民们绑上了绞架。 被吊在绳子上的那刻,沃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声,可因为喉咙被压抑,他很快发不出声了,极度的痛苦让他不断上翻着白眼,脸色也从苍白变成了紫红,再一层一层的泛黑。 他看上去格外痛苦,就连弗洛斯也感觉时间过于漫长,可他注意到,周围的鬼魂数量渐渐变少了,只有少数的几只还在附近徘徊。 “怎么会这么久?”弗洛斯忍不住开口,他并非没有见识过绞刑,可这次的绞刑却格外漫长。 “是神的惩罚。”廖纱轻声地说。 “看来,神还是没有消气。”她望着外围那些鬼魂。 “怎么办啊圣女大人!禁制就要消失了!”村民们格外焦急。 廖纱垂下眼,习以为常地从袖中拿出一把银色的小匕,她将左手抬起,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然后将匕首放了上去。 “你做什么!”弗洛斯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手。 廖纱凝眸:“神并未消气,劝解神是我的职责。” 说完她就用匕首划破手腕,浅红的血从伤口流出,大片浇在脚下的土地上。 而弗洛斯发现,地上却没有血迹的淤积,而是很快消失殆尽了。 这个风铃村所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无法理解。 可他注意到圣女虚弱的面容更加苍白,在血流尽的那一刻,她直接昏了过去。 弗洛斯接住了她。 “鬼魂消失了!鬼魂消失了!”最先注意到的村民狂喜。 “摩娜加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圣女的血……” 弗洛斯听到那句,转身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困境解除了,祭品终于去了该去的地方,村子将进入新一轮的平静,剩余的村民们心情也不由自主好起来。 “每次献祭,圣女都会为了减轻祭品的痛苦而选择给摩娜加神放血,神很喜欢圣女大人的血。”村民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 “是啊。”老者开口,“活祭本来是异常痛苦的,可圣女为了减少这种痛苦,便用自己的血做交换,这样在祭祀过程中,祭品是完全昏睡过去的,几乎不会感觉到什么痛苦。” 弗洛斯的胸膛因为深度的吸气而隆起,他不由看向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怪不得她看上去这样孱弱…… 村民们就这样四散离去了,没有人去理会绞架上的尸体,没有人去关怀圣女的状况,他们的困境解除,就仿佛忘记一切地离开了。 弗洛斯怀抱着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将她带进了屋,放在了那张柔软雪白的床上,落下的同时,他又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像花和雨的结合。 带着微微的潮湿。 随后,弗洛斯走出屋子,去收敛绞架上已经断气的沃克的尸体。 “那个……谢谢。”有个微弱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弗洛斯回头,是沃克的妻子。 她面容苦楚:“我不敢当着村民的面收尸,他是罪人……我还在苦恼要怎么把他放下来,谢谢您愿意帮我。” 弗洛斯沉默着把尸体交给了她。 就在她即将离去时,弗洛斯忍不住问:“查理知道鬼魂的事吗?” 女人轻轻点了下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弗洛斯叹了声气,告诉她:“他在后山处的一个大石头后面,那里面是空的。”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弯身向他致谢。 她望着这个外乡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问:“您似乎还有话想说。” “……圣女她……是个怎样的人?”弗洛斯问。 他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在最初,就带了太多的偏见。 他似乎已经认定,与宗教有关的神职便一定是恶的。 可刚刚,他亲眼看到她放了自己的血,亲耳听到了那些话。 “她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说完,她飞快地捂了下自己的嘴,“对、对不起,或许我有一些逾矩,不应该这样称呼圣女大人,可她确实一直在守护着村民们,为了大家与神……抗争着。” 弗洛斯看到女人脸上闪烁心虚的神情。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其实自己也清楚,那个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整个风铃村,像是陷入一种别无选择的困乏境地。 他们无法离开村子,只能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多活一些。 不,也许,他们并不是绝对无法离开的。 英勇正直的骑士于此刻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要带这里所有的村民,带着她,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是的,他选择留下来,为村子寻找出路。 在见证了方才那一场震撼人心的活祭之后,弗洛斯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若无其事地离开,去过自己曾经的那种生活。 他险些让这里的人都丧命,还让一个无辜的可怜女人失去了一条手臂,亲眼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绞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要留下来,他有责任为村子寻找新的出路。 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赔上他的性命。 6、Chapter 06 chapter06 嗯…… 有些温热,有些潮湿。 像是有什么人,在为她轻轻擦拭。 廖纱在一段深眠中睁开眼,她的目光还不及形成焦点,就看见眼前那个高大的虚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骑士服,头发也是黑色的,一眼望过去没什么特别的色彩,唯有那双暗红的眼眸十分吸睛。 廖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才终于看清他的动作。 他在帮她上药和处理伤口,那么刚才那种湿热的感觉,应该是在帮她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廖纱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弗洛斯才发觉她的视线,瞥见少女眼中平静又柔和的光,他微怔,略显惭愧地开口:“你感觉怎么样?” “嗯……”廖纱轻抿了下唇,发出一丝类似轻咛的嗓音,太细微了,有点像是痛呼。 “我没事。”她虚弱的声音这样说着,甚至还轻轻扯出一个微笑。 看得弗洛斯蹙起眉。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没事。 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了无生气的感觉,说她已经死了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 她这样脆弱,他竟然一度怀疑活祭是由她一手促成的。 弗洛斯深知,这次的意外是由于他一意孤行,差点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她原本不必失去那么多血,都是因为他,才…… 可现在她醒来,眼神还是那样柔和,丝毫没有怨怪他的意思。 她甚至……真的像一位圣女,是那种美好而纯洁的。 而不是他时常在教会看到的,白日穿着庄肃的神服,教训着信徒们要守住自己的贞洁,夜晚却肆意与贵族们做.爱。 他对教会的一切都感到恶心,这种感觉在十数年里已经形成了习惯,可就在今日,一天之内,风铃村发生的一切,以及眼前的这位圣女,竟然让他一直以来的成见发生了扭转。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我想再休息一下…”她的声音简直气若游丝。 弗洛斯“嗯”了一声,起身带着那些工具离开,为她轻轻阖上房门。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胸膛也随之起伏。 他想,他需要为她准备一些吃的,等她睡醒之后一定会需要的。 还要一些干净的热水。 男人离开之后,廖纱慵懒又餍足地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她闭上眼睛侧转过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肌肤上留下一片阴影。 啦啦啦……真开心。 又死了一个呢。 死得那么痛苦,凄惨,丑陋,呜呜……那个画面真令人兴奋。 “嗯嗯哼~”她忍不住轻轻哼起歌来。 只是这样的一小声,她就很快收敛住了,然后平躺过身体,认真地注视着天花板。 “廖纱,你是村子里最棒的圣女,你很善良,你倾尽一切守护着大家。”她弯眸露出笑意,“好吗?好的。” 嗯……至于门外那个外来者,感觉虽然很强大,但好像是个善良的人。 那就不用理会他。 她继续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然后慢吞吞地哼着歌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天快要亮了,当今天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家脸上又会露出那种虚伪又真心的笑容,真有趣,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了! “哒哒~”她嘴里随便哼着什么,打开门走出了卧室。 今天天气真好,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呢,天空就已经格外晴朗了。 笃笃笃——笃笃笃—— 奇怪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廖纱露出疑惑的表情,走向屋外。 在她右手边的不远处,她看到一个大大的木架子,高大的男人挽起袖子,正踩在一块石头上,对着这里那里敲敲打打。 “早上好。”弗洛斯露出笑容,“我想你说的是对的,我应该提早在这里建好房子。” 在这一瞬间,太阳升起了。 那点淡薄还不足以耀目的曦光居然正好洒在他的脸上,让他那普通的笑容变得格外刺目。 廖纱的眼神一点点沉寂下去。 “你打算住在这里?”她问,她的隔壁? “是的。”弗洛斯抿唇,“因为这里的空地最大……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 廖纱不高兴了。 可宽宏善良的圣女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她开口:“我不喜欢吵闹。” “我会保证很安静的。”弗洛斯又笑了一下,“我的房子今天之内就会建好。” 莫名其妙。 廖纱飞快转过身,重新进了屋,重重砸上了门。 ……好像没有被欢迎啊。 弗洛斯浅呼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位圣女脸上看到那么生动的表情……她在不高兴。 英俊的男人眼中噙着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 也能够理解不是吗?毕竟他之前对她的态度那么差。 食物的香气…… 廖纱砸上门的瞬间,嗅到了从厨房飘来的味道。 她走进厨房,在窗台上看到了烤好的浆果挞,而炉子上的锅子里,居然有一只炖好的雏鸡。 廖纱有些惊讶,她这里既没有野生浆果,也没有鸡。 这样珍贵的食材,其他村民是不可能会交给弗洛斯的。 他是去山里采摘的浆果。 鸡也是,说不定是顺便打到的。 皱眉。 他使用了她的厨房。 一个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的外来男性,使用了她漂亮香甜的小厨房。 她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明显了。 这些一定很难吃!他用她的厨房做黑暗料理!谁允许的!?他凭什么私自用她的厨房! 笃笃笃——笃笃笃—— 敲打木头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廖纱烦躁地堵上了耳朵。 她讨厌那个外来者! 真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廖纱咬着唇,短暂地烦躁过后,她深吸了口气。 “嗯不能……”她喃喃自语,“廖纱是最棒的圣女了,要保持心情平静,要对别人友善,好吗?好的。” 不能浪费食物…… 廖纱不满地掰下一块浆果挞来。 是徒手的,她看上去一点也不优雅,甚至带着种原始的野性,就这样跨坐在窗户面前的桌子上,浆果汁很快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像是根本没有在意,恹恹注视着窗外,不抱任何希望的把那东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唔…… 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咬了第二口。 第三口,第四口…… 她把那一块浆果挞都吃完了。 她看着手上紫红的果酱,出神地伸出舌尖,把那些都舔干净了。 不难吃……甚至很美味。 而且这个浆果挞……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表面看上去很光滑,手指按压下去的时候,弹弹的。 廖纱忍不住掰下,又吃掉了第二块。 她忽然也想尝尝炖鸡的味道了。 汤还是烫的,她当然不会像吃浆果挞一样徒手去抓,墙壁上挂着勺子,她盛了一勺放到嘴边,先喝了口汤汁。 嗯……很清淡的口味,一点也不油腻,带着种微微的回甘。 这里面加了某种草。 鸡肉很嫩,咬起来的口感也很好,淡淡的咸味中和了刚刚吃浆果挞的酸甜,她不由多吃了几口。 ……味道不错,这个外来人的厨艺令她感到惊讶。 制作的手法很不一样,她第一次吃到这种带着青草气息的雏鸡,也许是他家乡那边的手法? 廖纱慢慢盖上盖子,蹙眉环顾四周——厨房里很干净,一点污渍也没有留下。 好吧,她暂时原谅他乱用她的厨房这件事。 笃笃笃——笃笃笃—— 敲打木头的声音不断传来,解决完饥饿感的廖纱站在窗口望着窗外。 这里并不能看到他那边,可她还是皱着眉。 到底要修到什么时候?真的胆大,居然自作主张跟她住在一起!要不下一个献祭的人选就选他好了…… 哼。 这个人会不会是来监视她的?他对她态度那么差,之前的那些勿入者,听说她的圣女身份后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还对她十分恭敬,只有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一样,真令人讨厌。 她满脸的怨气都快要倾泻而出,满脑子都在想着要不要快点弄死他这件事,突然想起来今天至少还有值得她开心的事情呢。 村民都应该都起来了,她要出去一趟,离开那个讨厌鬼,去欣赏那些村民伪善的表情。 想到这个,廖纱终于把眉心松开,清洁干净手指,还重新涂抹了香膏,才戴着白纱出了门。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隔壁的那栋房子居然已经初具模型,外面的部分甚至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看来他很擅长建房屋。 廖纱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直接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村民们的确都起来了,春日的田埂上绿油油的,不少身影在田中忙碌,还有农妇们,有些坐在门口做些缝补活儿,有些则在家中准备午饭。 交错相间着,多么美好的画面,仿佛这个村庄里多年如一日一直是这样。 廖纱带着平静的面容,走在乡间的道路上,她走得十分优雅,一点儿也没有让泥土沾到自己的鞋边。 仿佛一个领主,心情颇好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圣、圣女大人。”一个瘦弱的女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是莱拉,昨夜被处死的沃克的妻子。 “这些……给您,谢谢您帮我丈夫。”莱拉眼神闪躲,嘴唇干涩,眼中更是有明显的红眼圈,她双手捧给她一个篮子,里面铺着的白色碎花布上,躺着几枚饱满富有光泽的纺锤面包。 “请您收下这些……”莱拉哑声。 她昨夜已经连夜安葬了丈夫的尸体,又赶回家做了这些面包作为答谢,现在只盼着自己的儿子早日回来——她去了弗洛斯口中的巨石处,却并没有看到查理的身影。 “可怜的莱拉。”她听见圣女口中呼唤自己的名字。 轻柔地像是天神的呢喃。 “你一定很痛苦,一切苦难都已经过去,好好生活吧,神明会保佑你。”圣女伸出手,很轻地在她额心点了一下,一触即逝。 只是那样轻轻一点,莱拉仿佛觉得自己通身没有了任何疲惫。 “把面包分给大家吧,所有人都会原谅你。” 留下这句话,圣女便错身离去了。 莱拉微讶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一篮子面包,什么话也说不出。 可刚刚那一个瞬间,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真的被神明眷顾过。 房子终于建好了——一个简易的小木屋。 弗洛斯花了一天的时间加紧完工,他连饭都没有吃。 当然,他也没地方去吃。 虽然房子从外面看已经完好了,可是里面还需要布置,他想他大概还需要一天时间做一点简单的家具。 就在弗洛斯一手拿着铁锹深呼吸着看自己的作品时,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很轻,如果不是他的耳力过于敏锐,恐怕都注意不到。 他回头,看到回来的圣女。 迎上那双毫无情绪的浅蓝色瞳孔时,弗洛斯还是下意识笑了笑,即便他现在浑身是汗,可有魅力的男人,怎么样都会有魅力。 廖纱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闯入她领地的男人,他和那些平庸的愚民不一样,他看上去没那么好糊弄。 而且似乎懂得很多。 来自王庭的骑士吗?她想起弗洛斯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啊……别看他包装精美,其实在王城之内,他也是愚民的一员吧。 短暂的对视后,廖纱并不打算打招呼,只是漠然地别开眼,打算回自己屋子里去。 错身走过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一声咕咕,很轻。 廖纱侧目,那边的骑士已经红着耳根别开了眼。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自己放在窗台的浆果挞并没有被动过,可想而知,剩下的鸡肉应该也没有。 黄昏下,浆果挞泛着深红的色泽,表明它已经不新鲜了,如果今天之内不吃完,明天就会坏掉。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她讨厌这个人,并不想在他面前装好人。 砰地一声,门再次被砸上了。 弗洛斯略微咋舌,他其实还想问问能不能再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吃的…… 但是显然圣女的心情不大好。 她好像并不喜欢他…… 她对所有人都那样好,却唯独对他这样。 是因为他前几天的那种态度吗?应该是,弗洛斯觉得有些好笑,她和他以为的第一印象有点不一样呢…… 很可爱,会发脾气。 嗯……看来他今晚要饿肚子了,他很累,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林子里找。 过了一会儿,突然的一声轻响,木头碰撞石头的声音。 弗洛斯下意识望了过去,看到隔壁屋子厨房那边的窗口探出一张小脸,她神情恹恹的,有种勉强和不满。 “把你的浆果挞拿走。” “还有你的鸡。” 她不满地把那些都推了出来,然后很快再次关上了窗户,甚至还拉上了窗帘。 弗洛斯愣愣走了过去,看到剩下一半的颜色发旧的浆果挞。 啊至少她吃过了一点,也许她很讨厌这些东西的口味…… 想着,弗洛斯去拿锅子,冷掉的鸡一定不好吃…… 手指碰到的那一瞬他顿了顿,下意识看向窗户里面。 鸡被热过了。 诚然,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那面浅黄色的窗帘。 弗洛斯的嘴唇轻抿起一个弧度来,他闭了下眼睛,拿走属于自己的食物,轻喃:“晚安,圣女。” 7、Chapter 07 chapter07 祭祀仪式完成后的一段之间,村民们都不会来打扰圣女。因为按照往常的习惯,这段时间是廖纱重新布置禁制的时间,村子里流传着传说,如果这个时候撞上去会发生不祥之事。 之前就有一个年轻人在布设禁制期间打扰了圣女,之后便被选为了下一次的祭品。 弗洛斯完成自己的小木屋是在两天之后了,他会做一些基础的木头,花时间给屋子里做了能简单使用的桌椅和床。 这段时间之内,圣女的房门都紧闭着,弗洛斯一次都没看到她出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过他实在需要去村子里一趟,他准备了一些物资,打算跟村民们换取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些能够换洗的衣物,也不知道现在祭祀完成,那些村民对他的态度会不会好一些。 走在田埂上的弗洛斯依旧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在田里劳作的人们纷纷慢了动作,直起弯下的腰背,用陌生古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个男人比村子里所有的男人加在一起还要强,人们会对强者产生敬畏,但过度只会招致排挤。 弗洛斯找到了一个正在屋前做缝补的妇人,他低声询问:“请问我能用这些跟您换一些干净的布料或衣服吗?” 妇人抬眼,往他装满蘑菇的筐里看了一眼,有些心动,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个男人打断了。 “喂,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四五十岁的男人脸上发须浓密,穿着件灰褐色的短衫,正打量着弗洛斯带来的蘑菇。 “王都。”弗洛斯没有隐瞒的必要,不过他怀疑这里的人究竟知不知道王都在什么地方,还有现今的王室是由何人掌管。 “啊!你是王都来的!”男人的惊讶声引来了周围更多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禁围在弗洛斯身边,纷纷开口。 “现在的王室还是阿斯卡理奇吧?普里默陛下还康健吗?”老人问。 弗洛斯顿了顿,他没有想到,这里的人不仅知道王位上的是什么人,还知道四世陛下的名讳。 他看向老人,开口:“现今继位的是阿斯卡理奇六世,维珀利陛下——普里默的孙子。” 老人神色恍惚,不过很快露出笑意:“王庭一定很昌盛吧?” 弗洛斯好奇:“您似乎对王庭很了解。” “因为很早之前这里还没有完全封闭起来呢……”老人喃喃,“在很久之前,可是托了普里默陛下的福,我等臣民才迁到这块福地……呃……”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不过弗洛斯也知道他停住的缘由。 现在的风铃村可说不上是什么福地。 因为这个话题,村民们对弗洛斯的态度友善了许多,有人拿来了干净的布匹换走了弗洛斯手里的蘑菇,还有人围着弗洛斯,问他王庭和外面的情况。 这些人被封闭在这里,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 “啊呀啊呀,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从王都误入这里的外乡人。”女人笑着说,“那里的贵族妇人小姐们都很漂亮高贵吧?” “您这样的打扮原来是骑士吗?抱歉,很久以前骑士只能穿盔甲……” 弗洛斯:“那是因为近年来战乱减少了……” 村民们热情过了头,笑着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的样子让弗洛斯眼中也露出一点笑意。 “你们这么好奇外面,难道就没想过离开吗?”他开口。 一句话让周围热闹的环境一下子将入冰点,周遭霎时沉默下来,没有人说话了。 弗洛斯蹙眉,正要再度开口,只听见有人问:“那你要先住在哪里好呢?我那里倒是还有空着的屋子……” “不用了。”弗洛斯抬手示意,“我已经在圣女的屋子附近建了一个小木屋,可以作为临时住所。” 周遭又沉默了一瞬。 “你、你把房子建在那里?”村民们眼神怪异。 弗洛斯不解:“怎么了吗?” “你、你……你怎么能把房子建在那儿呢……真是……” “啊那是个不祥之地,所有人除非迫不得已,都不想去那里。” “为什么?”弗洛斯问,虽然在那附近的确处死了沃克没错,可同时也是那个地方抵挡住了鬼魂的侵入,不是吗? “当然是因为圣女廖纱不祥了……”人们皱着眉。 提起村里唯一的圣女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古怪,有些沉着脸,有些深呼吸着,有些则是烦躁,更有些带着那种排斥的漠然。 总之,都不是什么善意的表情。 突然发生的状况让弗洛斯摸不着头脑,因为据他所知,那位圣女在几天前才刚刚救了全村人的命,为此不惜割开自己的血。 而当时那些村民的情况他也记得很清楚,他们显然很依赖她,甚至说了很多她的好话。 可现在…… “她不是从邪神手中救了大家吗……”弗洛斯尚未明确状况。 “啊说什么呢!要尊敬地称呼摩娜加神……”女人连忙打断弗洛斯的话,还心有余悸地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会有麻烦找上来一般。 “能和……那种……联系,她能是什么好人。”男人皱着眉,眼底闪过厌恨,“她身上一定有什么奇怪之处,能让神明一直留着她的性命……” “那女人很古怪的,整天穿着纯白色的衣物,简直像恶魔的使者……她的出现也非常诡异,她和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亲缘,是突然出现在后山的,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嗯……而且她身上总是很香,我儿子总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看了就感到生气!” …… 议论纷纷,提到圣女廖纱,周围所有人都在嘀咕着些什么,绝大部分人的神情其实都很是不满。 弗洛斯:“可那天,如果不是她,村子里的大家不是都会死吗?” “那分明是沃克那一家的问题!分明是……”男人高叫起来,飞快地瞥了弗洛斯一眼,又很快移开,“总之,明明祭品乖乖听话就没事的……” 那一眼的意思却很清楚,那都怪弗洛斯中途阻止了祭祀,不然什么事都没有的,沃克家死一个儿子罢了。 弗洛斯轻松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他抿着唇,眼神尤为严肃,暗红的色泽在笑起来的时候会格外明媚,可冷下来的时候也格外有压迫性。 分明不是这样…… 她只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虽然表面上很不情愿,却不忘了帮他加热凉掉的鸡汤。 可这些村民,居然根本不领她的情? 之前这些人明明当面是叫她圣女大人的,他们需要她的时候表现得那样迫切,他们甚至亲口告诉他,为了减少祭品死前的痛苦,廖纱会主动给邪神放血…… 几天前的事而已,他一幕幕都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一度以为,廖纱在村子里一定地位很高,人们大约都很尊敬她,对她唯命是从。 可他没想到,仅仅几天的祭祀结束之后,这些村民完全换了副嘴脸。 弗洛斯沉浸在一中虚无的沉默之中,他发觉就自己目前所看到一切来说,他没办法中立地评价村民或是圣女哪怕任何一方。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圣女救了大家,而村民们忘恩负义。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怨恨是从哪里来的。 可十几分钟前,他们分明还是那样淳朴善良的村民,愿意和他换东西,甚至主动帮助他。 “总之,她很不祥,还是远离她为妙,如果可以,你最好也趁早搬过来住。”老人说。 “而且她所住的那片地,连土豆都不会发芽,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哎,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快走吧,摩娜加神的耳目无处不在,大家不要再议论了!” 就这样,村民们又纷纷散开去做各自的事了。 弗洛斯拿着从村民们那里换来的东西,皱着眉离开了村子中心,逐渐向边缘走去,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人们尊敬她,所以不愿意打扰她,这附近才空无一人。 可他没想到,真实的原因竟是这样。 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位圣女,他们把她当成邪神的化身,可却又离不开她。 她……真的跟邪神有什么关联吗? 为什么她的血能让邪神平息愤怒呢? 夜幕降临,在湖中清洗完身体穿上轻便布衣的弗洛斯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外。 他看向旁边的屋子,里面亮着微弱的灯,有一个模糊朦胧的虚影倒映在窗帘上,很安静。 这些天,她都很安静,甚至都不出门,只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他不太愿意相信她是邪恶的化身,虽然一开始,他的确是这样以为的。 比起那些传闻,弗洛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都的教会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可只有他自己亲眼见证过那层虚伪的表面下有多肮脏。 这位圣女跟他们都不一样。 她真的很纯真,善良。 嗯……嗯……哼。 躺在床上的少女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指尖快速揉动着,她面色微微潮红,眼神也透出几分迷离,可正因如此,她过于苍白的面容才显出几分正常人所有的红润气色来。 啊…… 她微微吐息,抬手注视着指尖几乎透明的湿润液体。 已经,越来越无趣了啊。 想必这种单薄又寡淡的欲,之后也会变得越来越稀薄,直至完全消失吧…… 隐约中,还不及回房的弗洛斯似乎听到了些什么。 很短促的一瞬,他愣了愣,好像听到自圣女房中传来的口申吟声。 出什么事了吗? 无知正直的骑士匆忙来到窗前,试探着轻敲了敲窗。 窗内模糊并不真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还好吗?”他的嗓音低沉又悦耳。 在夜色中,在窗边,在如此近距离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时,简直像是情人的呢喃。 纯洁的圣女猛地绷紧全身,眸光涣散,甚至不觉用舌尖轻舐了下唇珠。 啊…… 她缓缓呼吸着,阖上嘴唇,声音轻柔缱绻:“我很好。” 8、Chapter 08 chapter08 站在窗外的骑士竟因为她刚刚那两个字,而耳根发红,甚至发烫。 太近了…… 他甚至错觉圣女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躺在他怀里。 “好…好的。”弗洛斯后退半步都打算离开了,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窗户内侧没有了回音。 弗洛斯没有再逗留,怀揣着一颗情不自禁怦怦乱跳起来的心返回了木屋。 啊……夜晚的空气真好啊。 廖纱起身,轻轻推开了窗。 她像往常那样趴在窗台上,把半边脸埋进臂弯,静悄悄看着窗外的月色,感受着内心的平静。 可渐渐,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从发白的月亮上离开了,慢慢落在右侧那个亮着灯的小木屋上面。 她慢慢枕了下来,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眼神里满是平静。 他的声音很好听呢…… 让一件本来已经近乎无趣甚至厌倦,却又无法控制的事情,突然推向了高潮。 她从来都没有方才那样的美妙感觉和体验,那一瞬间,她都有了错觉——仿佛自己正在被一个温暖又炙热的胸膛怀抱着。 一定很不错吧…… 廖纱垂下眼。 她还从来都没有被人拥抱过呢。 距离入夏应该要不了多久了,夜晚的风都不再像之前沁入雨水般寒凉,廖纱趴在窗台上,近乎想就这样睡去。 直到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脑子里。 “再要一个吧……” 她蓦然睁开双眼。 “怎么样……再要一个……” 那声音喃喃着,伴随着类似于舔舐嘴唇的声音,语调飞快。 “廖纱,廖纱,我想再要一个……” “闭嘴。”廖纱开口,平淡地堵住了那张嘴。 她慢慢伸展身体,伸长手臂去抓一团虚无的黑暗,轻声:“我最近不想去村子里。” “嗯……真可惜……”那个声音一下子充满沮丧,可却根本没有反抗她的意思,而是就这样消失了。 廖纱望着天空的星星,不出所料,今天那些人在外乡人面前诋毁她了呢。 虚伪的愚民们……他们的样子真可笑。 哼哼,应该过不了多久,外乡人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吧。 所以,她连他的名字都懒得去记。 讨厌她、怨恨她、诅咒她……那又有什么用呢?到时候不还是需要照着她的指示乖乖去做? 真有趣,他们到现在还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能赢呢。 就算是邪魔降临的村庄,夜晚也很宁静。 廖纱很享受这样安静的时光,本来祭祀完成后,白天也是她所喜欢的静谧日子的……可惜。 那个外乡人居然把房子建在了这里。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不发出声音,她还是觉得他很吵。 廖纱抿住软薄的嘴唇,轻轻开口:“下一次,我把他给你。”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容忍领地被他人入侵。 圣女关上了玻璃窗,慢慢躺了下来,沉浸在一无所有的梦境中,等待清晨的鸟叫将她唤醒。 ……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响声在天边微蒙蒙亮的时候就出现了。 弗洛斯打开门,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在城镇里待多了,这种乡下的空气真令人沉迷。 是小雨,这种天气基本对人们的出行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天气会阴沉一些。 正好,弗洛斯昨天就打算看看附近有没有地可以种一些庄稼。 他昨天从村民那里换来了一些小麦和豆子,现在土地软化,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弗洛斯不确定自己能在村子里待多久,如果能在林子里找到他丢失的行囊就好了,里面还有一些水果和菜种,以及随行的不易腐坏的食物。 可惜林子里的路虽然总在鬼打墙,可显然并不是他原本走的那一条。 他花时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发现这一片的土地地质偏硬,不太适合用来种植。 他用了铁锹,发现下层的地质甚至硬到连铁锹都撬不动。 怪不得那些村民说这里的地连土豆都无法发芽,这里根本就无法用来种植,他们居然连土地的样子都没有看过,就信口说什么诅咒,诡异之类的话。 弗洛斯皱眉,看来,他需要重新找一片可以种植的土地,先把食物的问题解决了。 小麦的种植周期太长,而且通常需要规模化的土地,弗洛斯暂时不想种植小麦,只打算种一些豆子和蔬菜,到时候需要可以再去和村民们交换。 他还是抱着一种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的希望。 他总觉得这个村子的情况没那么糟糕,最大的问题是如何从那片奇怪的林子里走出去,村子里的人们没办法离开,这是他们被迫只能接受活祭的原因。 弗洛斯忙碌了一个早上,才终于找了一小块地用来种豆子。 等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时,发现圣女的房门依旧紧闭。 他不由自主靠近两步,站在院外,脑中不由回想起昨天晚上,隐约听见的那些她的轻哼。 她像是有些痛苦,在难受……也许是生病。 她生病了吗? 自从那天的事之后,她就一直闭门不出,他都没怎么看过她的脸,也许是因为太过虚弱,她病了呢? 弗洛斯有些担心,不过他依旧谨记着圣女的话,她说她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他并未贸然靠近她的屋子,也没有敲门。 直到下午接近傍晚,屋子里还静悄悄的,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拉开。 弗洛斯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这种阴郁的鬼天气本来就会让内心的烦躁加重。 “圣女,你在吗?”弗洛斯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 他微微蜷缩着食指,神情斟酌又小心,担心自己的突然造访会让这位圣女不悦。 可漫长的等待过后,门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弗洛斯顿了顿,再次敲响房门:“圣女?” 廖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见他的声音时,她就会觉得心潮起伏,有些波动。 他难道不知道下雨天是最适合用来睡觉的天气吗? 廖纱懒懒躺在床上,她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因为外面的那个外乡人扰人清梦,还不打算离开。 可是…… 她精致的脸孔逐渐埋向软枕,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缓慢向下。 嗯……她还记得昨晚那种感觉。 甚至在半梦半醒间,她还在回味那种感觉。 廖纱从未做过梦。 或者说,除了那一个,廖纱从没有做过其他的梦。 这还是她第一次,模模糊糊梦见别的,虽然根本不成内容,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甚至梦里都没有除她以外的人。 可那个声音,却好像回荡在她耳边。 宛如此刻。 “廖纱,廖纱?”呼唤伴随着敲门声。 廖纱……廖纱…… 没有人像这样唤过她的名字。 她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一个圣女,一个邪神的代号,一个不祥之物。 一个厌憎却又无法彻底抛弃的工具。 嗯……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脑海中的意识也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半坠半沉。 让她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好像…… “廖纱!”弗洛斯意识到了不对。 没有人会在听到这样大声的呼唤后,还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可能,廖纱出事了。 她或许是因为病痛昏迷了过去。 脆弱的门板根本无法抵挡英勇的骑士,他猛地向前一击,直接将门强行破开了。 “廖纱!”他大步向内走去。 是弗洛斯…… 软在床上的圣女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那个代号,而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又开周身发紧,伴随着轻颤和抖。 余韵尚未完成,她尚在回味和沉浸中时,砰地一声—— 卧室门被打开了,满面潮红,还在张开月退的圣女,骤然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对视。 她浅蓝色的眼瞳,甚至在这一瞬间,沁出一丝无法阻挡的泪。 “你还好吗?”弗洛斯急急闯入,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太过欠妥,无论是谁,出于什么缘由,也不该贸然闯入一位女士的房间。 可视线相交的一瞬,弗洛斯脑袋里所有的理智像是被顷刻蒸发了。 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色潮红得有些异常,那些颜色宛如是她过于白皙的脸孔上绽放出的浅粉花朵,即便知道她此刻正在难受和煎熬,可弗洛斯还是不免被这一幕惊艳和震撼。 “你……”他不觉放柔了自己的声音,“你还好吗,廖纱?” 她拧着眉,其实很想翻白眼,或是骂人,或是把这个人掐死…… 可她没办法,她无法动弹,因为只要稍稍动作,就能从外面看出她现在究竟是什么姿势。 而且她的下半身,什么也没有穿。 她的一只手还湿着,她绝对无法从这张被子里出去,更不可能让这个男人做些什么。 聪明的圣女空出的手背有气无力地搭上自己的额头。 “我……很晕。”她喃喃,“想要休息。” 她希望这个男人可以识相一点,听见她的话之后,就马上出去。 可他非但没有,还靠得更近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的气息很热,像是一团低温的火,有一种微微的灼感。 在湿冷的雨天里,让她感觉正舒服。 而且他的声音更温柔了,让她联想起村子里年节时才会用到的陈酿葡萄酒,有种醇厚的醉人。 嗯…她现在真是有点舒服了,而这些舒服全都来自于这个男人。 可就算如此,也无法阻止她讨厌他,排斥他,厌恶他突然就这样闯了进来。 廖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此刻没办法发出火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生过气了,难道已经遗忘那种感觉了吗? “我……”她想赶紧把他赶走,“我想喝一点温水。” 卧室里没有,弗洛斯连忙起身:“我去拿。” 在他转身的瞬间,廖纱立刻合拢了自己的腿。 而这短暂的时间里,她也只够做这一个动作了。 她根本没有时间再从床上起身,然后把衣服穿好。 呜……这明明是她的房子。 须臾,弗洛斯拿着水回来了。 是温水,她说要温水其实也只是随口说的。 实际上是冷或者热的,都无所谓。 因为她并不口渴,也当然不头晕。 她都没有来得及去接呢,就被男人扶着肩膀,轻轻拖了起来。 廖纱微微睁大双眼。 她该庆幸自己身上还穿着长裙,这样的姿势并不足以让人发觉些什么。 “我喂你。”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她无可奈何靠着他结实宽阔的胸膛。 那么近,那么温暖。 于是,廖纱错觉自己仿佛在喝葡萄酒。 她甚至觉得鼻息间都有了葡萄的香气。 好香…… 弗洛斯垂着眼,他哪里都不敢看,微微别开眼,只是把视线的焦点放在水杯上。 她好香…… 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气味,浓密,紧实,都快凝成有质的实体。 他像在饮香。 属于她的那种香。 廖纱被迫饮下那杯并不需要的水,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做了个推搡的动作,点在他胸口。 真的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力道,只是刚刚能够被感知,因为她真的不想触碰他。 只想他赶快离去。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下了逐客令。 懂事的外乡人应该就此听话的离开。 可他依旧没有! 反而强硬地拢住她的手背,飞快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在发热。”他说,“需要马上吃药。” ……讨厌鬼!!去死吧讨厌鬼! 她真的开始生气,那种久违的强烈情绪就像是烈酒,对于一个太久过于平淡的人来说,一时有些难以承受。 于是弗洛斯亲眼看见,在他说下这句话的瞬间,美丽的圣女眼角居然沁出一滴稍纵即逝的泪。 太过破碎,简直令人想将她拥紧。 9、Chapter 09 chapter09 心脏,跳动。 这种简单到几乎能让人忽略的运动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弗洛斯生出了明显的冲动,他简直想低头吻她的指尖。 “我没有药……”廖纱觉得他简直烦透了。 可她的额头枕着的他前胸,她从未这样依靠过什么人,第一次知道,原来肉.体与肉.体相接抵触的感觉是这样的。 很美妙,有些令人贪恋。 偏偏这个时候,他却突然脱离了她,将那股温暖也带离。 “我去找……”弗洛斯呼吸不稳,声音却一如既往坚定,“你等一下,我去找。”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廖纱很快听到他关上门的声音。 终于走了…… 她浅色的眼眸下压着一片深色的情绪,那并不像是愉悦。 要找到行囊才行! 那里面有寻常救治发热的药物,里面还有一些实用的工具。 弗洛斯再次冒雨潜入了迷宫般的山林。 她在高烧,也许已经持续几天了。 他抱着她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烫。 根本不能再拖延下去。 即便他已经找过自己的行囊无数次,无数次都无功而返,甚至险些陷入更深的迷失,可这次弗洛斯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雨后的山林很泥泞,还有各处肆意生长的灌木和藤蔓,完全相似无法辨别方向的路径,有人曾进入这片山林,然后再也无法走出过。 白骨给生灵带来了更多的养分。 连绵的细雨一直在下,入夜之后,雨点变得更大了。 廖纱再次打开窗,趴在窗台,雨水会倾斜进来。 今夜没有星星与月,也没有弗洛斯。 嗯……那个愚蠢的人类再次进了山林,她不认为山林里会有什么草药。 如果彻底迷失,她可不会带他出来。 整整一夜,外乡人的房子都黑着,没有亮起灯。 廖纱用食指指节碰碰嘴唇,会是死在了林子里吗? 如果是这样就有点可惜,要作为祭品死去才有意义啊…… 她有些失望地关上窗,闭眼沉睡过去。 林子里有怪东西。 人的眼睛在正常情况下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 只有在铃铛出现的地方,听见那些铃铛声,那些东西才会出现。 就是那些东西把风铃村“关了起来”,外面的人轻易进不来,如果进来了,就绝对无法出去。 有些时候还会有贪心的东西,把误入山林的人拖入深处吃掉。 廖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想再做一个昨晚那样的梦,断断续续的,就算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可也比她唯一会做的那个梦境要好太多了…… 可惜,这个晚上廖纱什么也没有梦到。 第二天天亮了,还在下雨。 廖纱罕见地走出了屋子,她看向外乡人的房子,还和昨晚的状态一样,他没有回来过。 视线掠向远处,她看到一片泛着黑色的土地,好奇地走近时,廖纱发现那边被种了一些豌豆。 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住啊…… 真想知道他要是得知自己被选为了下一个祭品,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还能看到他的话。 廖纱转身回了屋子,她没有下雨天还要泡在外面的打算,她屋里还有一些蜂蜜,也许她可以烤一点软软的面包。 清晨,中午,再到傍晚,直至入夜。 下雨天就是这个鬼样子,不论什么时间的天气都是一样的,让人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 直到天色远远暗了下来,廖纱才知道是天黑了。 她点燃了桌上的烛灯,打开了自己的故事集。 那是一本深红色的,很厚很厚的书。 是她在坟墓里发现的,外壳看上去很精致,甚至还包了层柔软的羊皮。 可是就算很厚很厚,廖纱也只有这样一本书用来打发时间。 她坚持每天尽量只看那么一两个故事,就绝不再去翻下一页书,留着一整天的时间把这一个故事在脑海中推演,回放,再续写出无限的可能。 就这样消磨掉一天的时光。 可也有很多时间她坚持不住,忍不住去翻看好几个故事,有时候看得入神才回过味,她已经看了厚厚一沓子纸了。 而现在,那本厚厚的书只剩下薄薄的十几页纸。 这让廖纱感到焦灼。 时间还没有到呢,故事却这样完了,那她以后的时间要拿什么去打发呢? 真感人…… 骑士为了公主死去,公主却嫁给了王子,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怎么可以这样呢? 廖纱缓缓擦了擦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她其实只是觉得有点眼酸。 要三个人都在一起才算美满啊…… 骑士无法复生的话,那公主和王子全部都死掉不就好了吗?鬼魂们总会团聚的。 真看不上这位公主的胆识,她分明可以把王子杀掉之后再自杀的啊,在骑士面前说什么最爱他了的那种话,转过头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爱上另一个人吗? 死去的人就被遗忘了。 果然,人类都是这样虚伪啊。 人类都是这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 死去的毫不知情的骑士真可怜…… 公主和王子,都是贱人。 他们都是贱人!!!!!!! 少女的手指紧绷着抓住泛黄的纸张,面目狰狞,表情扭曲,她大口呼吸着,有一抹黑影在她瞳孔深处若隐若现。 “廖纱……廖纱……”她闭了下眼睛,尝试着像外乡人那样的语调唤自己的名字。 可她的声音太轻了,太细了,根本学不到他那样低沉的嗓音。 不过她还是成功缓缓歇下力道,用力的手指慢慢放松,改为轻柔摩挲着被揉皱的纸张,低喃:“廖纱要做善良的人啊,要帮助人们,要平静地活着,不要生气啊,好吗?好的。” 她缓慢地呼出气息,正打算把书放回架子上去。 扑扑扑—— 窗外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她的动作停住,微微动了下耳朵,然后转身把窗帘拉开一角,整张脸都在那个空出的地方贴了上去,浅色的瞳孔转来转去,寻找着脚步声的来源。 一个高大模糊的声音从雨夜中走来,缓慢却急促。 他像是伤到了腿,怀中却抱着什么一般,被他护在怀里。 廖纱缓慢眨眼,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直至微弱的灯光慢慢映出男人英挺的面容。 “廖纱……”他快速敲了敲门。 啊,还是回来了啊。 廖纱慢吞吞起身,把门打开了。 砰—— 湿气与热气包裹了她。 他在发烧。 他没有碰她,只是把一个皮质的包裹塞进了她怀里。 “拿那个黑色的药片。”他说,“然后吃掉。”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这样跌倒在了她的门口。 纯洁无瑕的圣女目光低垂,看着浑身泥泞归来的骑士。 他狼狈不堪,却还不忘对她笑了笑,眸光渐渐失去焦点。 “吃药,廖纱。” 10、Chapter 10 chapter10 浑身湿透发着高热的人被扶着靠在了墙角。 廖纱把那个包裹放在桌子上,翻看着里面的东西,很多她不认识的东西。 一个黑色金属的长筒,一些没见过的食物,一些种子,嗯……还有他口中的黑色药片。 把这个喂给他吃了应该就可以吧? 廖纱掰开他的嘴,用凉水强行把药片灌了下去。 嗯……他浑身都湿透了,按理说,身上的衣服最好也全都换一遍。 廖纱抿唇,她在行囊里找到了一件可以换的上衣。 做工真好啊……料子又柔又滑,只是有些皱了。 廖纱拿出那件衣服,没有率先去给弗洛斯换上,而是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她还没有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呢。 廖纱没有犹豫,把衣服解了下来,随意地褪在脚边,她赤着身去穿那件明显宽大不少的白色上衣,因为宽大,所以刚好能盖过她的臀部。 廖纱慢吞吞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她发现当裙子很短的时候,腿就显得很长。 她慢吞吞的,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门口还躺着一个因为高烧昏迷过去的男人,那于她应该算是个陌生男人,总之不会是那种毫无负担在其面前□□的关系。 试完之后,廖纱皱皱眉又把衣服换了下来。 可惜这不是她的,她也没办法穿这么短的衣服出门。 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廖纱才看向昏倒的外乡人。 她蹲了下来,先去拖拽他上身的衣服,随着衣服的剥离,她的视野中也出现了紧致白皙的腹肌和劲腰。 以及饱满的胸膛和修长的脖颈。 那是什么…… 廖纱从没有见过这种小小的凸起,她伸出手,轻轻在弗洛斯腹部的一块肌肉上戳了一下,是软的。 真奇怪……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没有呢,外乡人生病了吗? 能换的就只有上衣,所以给他套上干净的上衣之后,廖纱并没有再理会外乡人的裤子,时候不早了,她把那对东西就那样扔在桌上,回房间睡觉。 当然,可怜还发着高烧的骑士也就这样被草率地扔在地上。 半夜时分,弗洛斯才慢慢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他扶了下有些晕的头,茫然地看着四周漆黑的地方。 他在哪儿?他依稀记得……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弗洛斯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餐桌,上面还扔着他的行囊。 他在廖纱的家里。 那廖纱呢? 弗洛斯摸了摸自己身上干燥的上衣,看了看被丢在地上的湿衣服,慢步走过餐桌,站在了廖纱的房间门口。 她的房间门当然关着,弗洛斯抬起手,掌心轻抚上门板,无声将额头慢慢贴了上去。 就这样把他留在外面吗? 就算他已经昏了过去,可她也太不知道设防了吧?女人怎么能留一个陌生男人在家里过夜?他可以轻而易举撬开这脆弱的门板。 弗洛斯折回身,整理着将被翻乱的东西重新收回行囊,她什么都没有动,只有药瓶的盖子打开着。 她应该已经吃过药了,而且还给他喂了一颗,弗洛斯嘴里还残留着那种苦涩的药片气味。 他捡起自己地上的衣服,背上行囊,离开屋子并关上了门。 相信她明天就会好转的。 清晨的鸟叫声总会令人心情愉悦,光是听着这些,就知道今天一定是个晴朗日子。 廖纱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刚把窗户打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嗯?已经好了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廖纱眨了下眼睛,一大早居然已经在忙着种植了吗?她想起昨夜他带来的包裹里是有一些种子。 廖纱离开房间,果然,那个包裹已经不见了。 她没所谓地来到厨房,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发呆。 蜂蜜快用完了,她要用什么烤新的面包呢?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响起,廖纱瞥向门口的方向,不大愉悦地走去开门。 “你看上去好很多了。”弗洛斯看到她恢复正常的脸色,松了口气,他指了指一边,“我看到你窗户开着,应该是醒了,想问你需不需要一些可可粉。” “可可粉?”廖纱露出疑惑,“是那种甜甜的可以烤面包的东西吗?” 她在那本故事集上看到过,冬天的时候,人们会用它制作热可可,听说非常美味。 “对。”男人英朗的面容露出笑容,不论是什么时候,他的这种笑都会让廖纱觉得分外晃眼。 ……她想要有些可可粉。 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热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她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侧身为外乡人让出位置,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涉足她的家。 弗洛斯把那一小包可可粉带进了厨房,他告诉廖纱要怎么使用它,最好再加入一点糖和肉桂。 廖纱没有见过什么肉桂,不过她有糖。 按照外乡人所说的,她把可可粉和糖加在了面粉里,用它们一起烤制面包,炉子打开的时候,廖纱嗅到一股之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 苦涩的,还有一丝丝甜味。 这让她对今天面包的味道充满了好奇。 她把那些面包放进了篮子里,通风晾直温热,然后迫不及待掰下了一块放进口中。 她睁大眼睛。 那种可爱的表情让弗洛斯忍俊不禁。 他站在门口,倚在墙上抱着手臂,身上还穿着昨天她为他换上的那件白色短衫,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了一些什么,又好像没有。 “是不是觉得还不错?”他说,“不过,如果有肉桂,味道会更好的。” 廖纱难以想象,她只是放了一点在面粉里,味道就如此不同,如果做成热可可会多么美妙。 “弗…弗洛斯。”她念了他的名字,“我想要一些肉桂……” 她期盼的神情简直叫人无法拒绝。 弗洛斯晃神一瞬,遗憾地摇摇头:“我没有带那个,不过可以种植,我今天只种了一些可可果的种子,这东西很娇贵,也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长得出……” 廖纱慢慢抿了下唇,她唇上甚至还沾染着那种美味。 “我知道有片土地非常好,一定会长得出的。”她说。 弗洛斯愣了一下,他想说其实跟土地的关系不大,主要是温度和气候,和看着廖纱的表情,他简直无法说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 “好。”英俊的骑士应了下来,他轻笑,“那我们一起来试试。” 弗洛斯没有想到,廖纱口中非常好的土地居然就在她屋后。 弗洛斯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因为他当然记得他们房屋周围的这片土地有多硬,种子连发芽都不会。 可当他蹲下身来仔细检查的时候,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这一面的土地异常肥沃,甚至还是黑色的,泥土的气味十分清新。 比他在外面选好的那一块土地质量要好多了。 “可以用吗?”廖纱期待。 如果种在这里,那她随时都能……甚至都不必知会他。 嗯……她微微目移,望向厨房里窗台上的那些面包。 好好吃。 “可以试试。”弗洛斯说,他也不确定能不能顺利长出来,不过这块地的确太适合种植了。 “我们可以把后面的土地全用上吗?”弗洛斯问,“这样我还可以把我的一些蔬菜也种在这里。” 廖纱没什么所谓,点头,反正她只要可可,哦,还有肉桂。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他挽起袖子,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自己的种植土地迁移到了两个人的屋后,还做了分区管理,为它们插上可爱的木牌标识。 廖纱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注视着他,观察着他。 他做这些的时候看上去很熟悉,却并不熟练,似乎是知道要怎么做,但没有经常做过。 但他的动作很快,没有让她等太久。 廖纱等不及想回去继续吃可可面包了,她从刚才就想去了,可又觉得自己去吃,把弗洛斯一个人丢在这里,显得她很馋…… “不要被内心的欲望勾引,好吗廖纱?好的。”她轻轻告诉自己。 弗洛斯没有听见她近乎无声的呢喃,他擦干净了手上的土,终于和廖纱一起去了厨房。 他们一起分食了那些烤好的面包。 弗洛斯:“如果能和热可可一起,一定会更棒的,可惜可可粉不多了。” “你,也知道热可可吗?”廖纱觉得很奇妙,因为她刚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弗洛斯就把她的心思说出来了。 “之前冬天的时候会常喝。”弗洛斯笑,“不过我有点嫌它的味道甜腻,每次都很少加糖。” 廖纱餐桌下的脚趾期待得蜷缩起来,她也好想尝尝热可可的味道。 吃完面包,弗洛斯知道自己没有继续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他有些依依不舍,却也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过于危险。 “那我走了,廖纱。”他念她的名字,他喜欢念她的名字。 “嗯。”廖纱点头,微垂着眼,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想弗洛斯赶快离开,这样她就能马上去屋后看一看那些可爱的种子,也许已经长出来了几棵呢? 尽管圣女的态度依旧疏离,可弗洛斯还是觉得这是和她相处最愉快的一个上午了。 他不由想起离开王庭前的那段日子,本来每天都是自由的,快活的,虽然丑恶的东西无处不在,但不会令他消沉低迷。 直到家里要为他诉说婚事,要他迎娶克拉公主。 身为公主,克拉当然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丽女人。 可弗洛斯不喜欢被人安排的婚姻,他无法接受,于是以远征为由,带着一些钱币和物资离开了家族。 他宁愿放弃家族带来的富贵和名望,也不愿受人摆布。 可就在今天,在那个普通无奇的小厨房里,他竟然生出一种自己正在约会的奇妙感觉,每次听见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止不住耳尖发烫。 嗯……谢谢上帝让她喜欢可可。 11、Chapter 11 啊……没有长出来呢。 廖纱有些失望地起身,她当然也知道不会长得这么快,她就是有点太想赶快吃到了。 早上她一共就烤了那么些面包,被她和弗洛斯都吃光了。 看在可可粉是他带来的份上,廖纱不打算跟他计较这个。 今天的晴天,这意味着弗洛斯可以继续做他想做的事,他准备了一些红绳,这样在他经过那些林子的时候就可以打下标记。 他一定要找到村子的出口,再把村民带离这里。 携带者那些红绳,弗洛斯再次踏进了山林,他在一些重要的地方打上标记,这样一来就显得很直观了。 他发现,有些地方肉眼看上去他刚刚来过,可根本没有他留下的红绳,过了一会儿却又会出现那个被他打上标记的地方。 弗洛斯开始不得不相信这里可能存在着一些什么,比如法阵,比如邪灵,总之正常情况下的山林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而且上次的那些鬼魂也更有力地说明,这个村子的确是存在一些东西的。 可就算如此,弗洛斯也不相信村子会走不出去。 一定能找到出口的,一定会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每次都不会在林子里带上太久,因为时间一长就容易迷失,他每次都只探索一小部分,然后及时趁天还没黑的时候就离开。 虽然找回行囊的过程十分艰难,可他既然找到了,那就说明这个林子不全是迷魂阵,而是有迹可循的。 临近黄昏,弗洛斯离开山林的时候无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变了脸色。 天空变得很奇怪。 前方和周围明明都是赤黄色的,成片的云霞上透着西沉的日光,让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美好。 可在他后方的那片天空,是黑色的。 污浊的。 像是天上有什么,在往林子里倾泻着。 弗洛斯皱了下眉,他忽然想起,那个方位好像就是之前廖纱进山洞的位置,也就是那个邪神摩娜加的位置。 出什么事了吗? 还是只是一种奇怪的天象呢? 等弗洛斯回到村子的时候发现,这件事好像并不是奇怪的天象那么简单。 村民们全部聚集在一起,心事重重或凝重地谈论着天象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这才清静几天……骗人的吧?” “也可能……也可能是弄错了,也许真的是什么奇怪的天象,况且这种事不是只发生过一次吗?” “之前无论如何也没有祭品逃跑的事,说不定是这次的事没有让神明平息愤怒。” “你们在说什么?”弗洛斯走了过去。 看见他,那些村民都露出了怨恨或是不满的表情来,可碍于实力上的差距,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村子里最年长的那个人开口:“哎,摩娜加神似乎在不满,已经让人去请圣女了,也许圣女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弗洛斯再度望向天边,看着那一团乌黑。 如果说没有神怪之事,现在他看到的天象又要怎么解释?而且只有那一团,黑色还越来越浓烈了。 过了一阵子,圣女廖纱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她一到来,人们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去。 “圣女!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是不是神明又降下了什么旨意?” 廖纱开口:“神明还在发怒,需要再进献一个祭品。” 一句话彻底让焦灼的人群炸开了锅。 不少在远处观望的人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什么?再一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之前被献上的沃克没有平息神明的愤怒吗?” “到底为什么这样?是不是……是不是神越来越……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你、我们……怎么能再要一个祭品呢?” “上次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说已经成功平息了神明的愤怒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你给神明的血还不够多!” 有个过于激动的人甚至推了她一把,廖纱向后一跌,险些要摔倒的时候,被人稳稳接住了。 “你们要做什么?”弗洛斯强壮的身躯挤入人群,一把就将拥挤的村民推散了。 他牢牢将她护在身后,拧着眉怒视着村民,手指若有若无搭上腰间的银色佩剑,那样子叫村民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覆面的白纱之下,廖纱微微抬眸,并无情绪地诉说:“上一次的祭品还活着,而且并没有领会神明宽恕他的恩情,做出了亵渎神明之事,因此,神明发怒了。” 一句话让躁动的人群顿时沉默下来。 人们纷纷看向周围,去寻找沃克的妻子,那个瘦小的女人,却发现她并没有来。 “你是说查理吗?查理亵渎了神明?” “没错。”廖纱微微抿唇,“所有人马上进山,把他抓来吧,这是神明的旨意。” 弗洛斯不由看向身后,他眸中显出几分疑惑——为什么他会觉得,刚刚的廖纱有些不一样呢? 好像在那个瞬间,无法将她与喜欢可可粉的廖纱联系在一起。 听见圣女的指令,已经有人毫不犹豫冲进了山林,决心要把最开始就逃跑的背叛者抓出来。 弗洛斯看向留在最后的老者,开口:“这样的天象会带来什么问题吗?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老者点点头:“七年前吧,也出现过一次这样的天象,当初大家都不以为意,直到村子里突然死了好几个人,才明白原来是神发怒了……” “然后呢?”弗洛斯问。 “然后,当然是圣女出面保住了大家,只献上了一个人保住了全村人。”老者看着远方叹了口气,不由喃喃,“我已经老了……如果下一个祭品是我,那该多好……” 说着他转过身,慢悠悠回村里去了。 村民们都去寻找查理了,弗洛斯慢慢转过身,询问廖纱:“你还好吗?” 廖纱看了看他,什么也不想说便要转身离去。 “廖纱!”弗洛斯忍不住叫住她,“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收到神的旨意的?” 她根本哪里也没去不是吗? 她甚至都没有去那个山洞,却一出现就告诉了大家这个消息。 虽然他实在不愿去怀疑她,可这实在…… “是附身哦。”廖纱轻轻。 “什么?”弗洛斯愣住。 “附身。”廖纱轻轻扬起嘴角,“摩娜加,会附身在我身上,于是我便会领会她的意思。” “附身!?”弗洛斯的表情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话,他目光紧锁着廖纱,“所以刚刚那是附身吗?刚刚说话的人,其实是摩娜加?” “你也要直呼她的名姓吗?真有意思。”廖纱抿唇,“村子里除了我,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呢。” “村民们也知道这件事?”弗洛斯惊讶,“他们知道你是能被附身的?” “是啊。”廖纱颔首,“不然他们怎么会确信我是圣女呢。” 接连几天的疑惑,弗洛斯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联系到方才那些村民敢怒不敢言,怒视着廖纱却又什么都不敢说的样子,再回想起之前在山洞外,那些村民对她分明是那样恭敬,却又在失态平息之后那样诋辱她。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这些村民眼中,圣女和廖纱是两个人。 因为她那时被邪魔附身,他们害怕被摩娜加听到什么,所以表现得毕恭毕敬。 等摩娜加的愤怒被平息消失之后,他们便会怨恨廖纱,怨恨是她带来的旨意从他们身边带走了亲人和朋友。 附身……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存在。 “被附身的话,你会有什么感觉吗?”弗洛斯关心地问,他似乎感觉到刚刚的廖纱情况有点不大对。 啊,得知附身后居然是先问她这个问题吗? 廖纱回忆了一下,轻松地回答:“会觉得疼。” “疼吗。”弗洛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是啊,像体内有火在燃烧着,血液都被烧煮沸腾的感觉。”廖纱眉眼稍弯,嗯……很久前的体验了呢,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记忆犹新。 好疼,好疼…… 她那个时候好疼啊…… 该死的,这些愚蠢的人都应该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去死!!全部都烧死!全部都烧死就好了!你们应得的!你们都应该痛苦又凄惨地死去!哈哈哈…… 哦。 做个好人廖纱,要想一些开心的事好吗?好的。 廖纱险些要扭曲起来的面容瞬间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没关系的廖纱。 痛苦已经过去了,你想要的一切也都会实现的。 12、Chapter 12 chapter12 她会痛。 得知这一点的时候,弗洛斯明显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些发闷。 他觉得她这样子很可怜,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村民们的态度让他觉得恍惚,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廖纱是被村民们真情实感地讨厌着的。 他们将被邪魔附身的她视为不祥,却又害怕会附身在她身上的邪魔,难怪她会一个人住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望向远方。 看来,让查理死是邪魔的想法,那个孩子可能是做了什么,或许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随口抱怨了几句也说不定。 邪魔想让人死去,哪里需要什么正当理由。 “需要我先带你回房吗?”弗洛斯低声问。 她看上去实在脆弱又破碎,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这让弗洛斯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廖纱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回去,不过如果他们找到查理,请你亲自来找我。” 她垂眸,不经意露出自己发红了一圈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弗洛斯眸色骤沉,刚刚去叫她的是谁?他想起是一个身长瘦削的年轻男人,居然对她这么粗暴。 她分明……是在为保护村子做着自己的努力,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弗洛斯强行压下那股不忿:“我会的,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扰到你。” 廖纱转过了身。 她没有放过弗洛斯眼中的神情。 嗯?她怎么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呢? 难道除了第一个,她还可以拥有第二把武器吗? 她薄红的软唇轻轻抿起……如果强大的外乡人愿意帮助她,站在她这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啊。 或许,或许她以后就能够更加肆意一些,甚至都不必费心去圆什么谎。 是吗?她可以这样用弗洛斯吗? 廖纱浅浅回眸,余光里,她能够感觉到那道坚毅的视线还在注视着她,目送着她。 要就这样引诱弗洛斯吗? 引诱一个年轻有力的男人,他或许会比她第一个选中的武器更加有用。 村民们举着火把,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才找到失踪的查理。 他藏在一条臭水沟下面的树洞里,浑身又脏又臭,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被找到的时候他只知道大叫和逃跑,人们抓住他时,他吓得立马大叫起来:“恶魔会烧了整个村子!大家都在火里!大家都在水里!快跑啊!!快逃命啊!!!” 嘶哑的嗓音奋力抓着周围的人,被忍无可忍的村民打晕了。 “看来他大概是说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话得罪了神明。”有个男人道,“现在把他带回去吗?” “唉……带回去吧,还能怎么办呢……” “哎,真是作孽。” “哎!!!” 周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叫人心情沉闷与不爽。 所有人都知道,查理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现在却要被推赴刑场,为了平息神明的愤怒让他去死。 如果死亡只有一次,也许会有浑身热血的英勇之人站出来,说要代替这个孩子去死! 可惜不是,死亡是循环无尽的。 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 况且,在之前的祭祀还没有开始前,所有人不是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关于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去死这件事。 廖纱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些人将那个孩子带过来。 她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冰凉的手心里握着一杯温水,水液慢慢向一角倾斜着。 周围传来恶臭。 腐尸的气味。 “别催了。”廖纱精致的脸孔上出现一丝裂纹,她微微咧开唇角,“我不是在让他们去找了吗?” “不要惹我生气啊,你的气味熏到我了,很恶心。”她冷冷皱起眉,冰冷的眸光上挑,那股恶臭的气味便顷刻消散了。 啊真恶心,真恶心,又恶心又有趣。 果然不管过去多久,这里的人全部都一个样啊。 哼哼~ 她嘴里轻哼着歌,轻轻摇晃着双腿,看着遥远的方向慢慢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弗洛斯。 廖纱微微抿起唇,啊真开心,这个村子里居然出现了一个让她见到之后不会心生厌恶的人。 “廖纱。”弗洛斯走近,暗红色的眼眸中噙着复杂的神色,“他们找到人了。” 迎着即将升起的朝阳,在一片灿金的光辉里,廖纱注视着他的眼睛。 比起说是暗红,其实更类似于黑褐色,但又不是黑褐色,他的眼睛颜色很特殊,漂亮得很高级,简直想要让人挖出来做成嵌在器物上的珠宝。 可廖纱也同样清楚,挖出来的话就没有这种耀目的光泽了啊。 她轻轻叹息一声,起身随同弗洛斯离开了。 村子的田埂外,那片空地上,浑身被绳子捆绑住的查理正在抖动抽搐着身体满口胡话。 “这里都是水!这里都是火!这里是无尽的地狱!快逃命啊!不会被放过一个的!不会被放过一个的!” 他不断翻着白眼,那样子想被什么邪异的东西上了身,不由叫人退避三尺。 有个女人皱着眉,颤抖害怕地躲在自己丈夫身后。 “他会不会是……快点把他解决了吧,他身体里的东西会不会跑出来?” 女人惶恐又细弱的声音在此刻听上去有些瘆人,即便太阳已经在高升了,可村民们依旧觉得后背被沁上一层冷汗。 直到圣女廖纱的出现。 她的出现让查理的疯魔达到了巅峰。 他终于尖锐又惊恐地鬼叫起来,大声嘶喊:“救命!!!救命!!!!救救我!!!他会吞吃掉我的灵魂!!他会拿藤条狠狠抽我的屁股!!!为什么那个恶毒的女人还不来保护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出气!换成她被打不就好了吗!?救命!!!” 这在所有人看来完全是疯话了。 根本没有人理解查理在说些什么。 他的样子完全像是被邪异上了身,说出的话完全与自己无关。 只有远处,一个瘦弱的身影蹲了下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涌出。 “安息吧,孩子。”廖纱上前,纤长的手指轻点在查理额头上。 并不领情的查理却猛地偏过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直至出血。 “廖纱!”弗洛斯毫不犹豫拔出佩剑,一道银光闪过,由于恐惧和本能反应,查理瞬间松了口。 否则,他的嘴唇只怕要被那把剑生生削下。 廖纱露出痛苦的神色,内心却满意无比弗洛斯的表现。 他在为了她拔剑呢,今天可以为了她去伤害一个看似疯魔的村人,明天,以后,会不会为了她做更多呢? 鲜血顺着廖纱的手臂流下。 查理又陷入了更加极致的疯魔,他看上去好像异常痛苦,一直在神志不清地喊着:“好烫啊……烫死我了……好烫……我要被烧穿了……” 没人理解他到底是怎么了,毕竟他的外表看上去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开始准备吧。”廖纱起身,虚握住自己流血的手臂,她下意识望了弗洛斯一眼,微微偏过身子,那样子像是要找什么依靠,可她周身都孤立无援。 弗洛斯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想要即刻拥她入怀的冲动,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只能抿紧唇握紧了手。 她很痛苦……因为查理的死,她很痛苦。 她很愉悦。 此刻,不能更好了。 记忆回到数十日前的那个下午,她只是在自己的房前晒一些花瓣。 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从不会主动跟村民打招呼,对于孩子的出现,她视若无睹。 可那个孩子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露出那种故作天真的外表,睁大双眼,一定在凝视着她,不论她做出什么动作,他都要发出夸张的啊声或者哦声。 廖纱感到厌恶,她想马上回房,直到听见身后那声询问:“圣女姐姐,你是处女吗?他们说你是个婊子。” 他的口吻依旧故作天真:“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婊子吗?” 火光开始燃起,越来越大,浓烈的白烟在村子的高空中升起。 远远注视着的廖纱缓缓勾唇。 那些话,他应该是听村子里别的男人谈说起,学来的。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看过她几次为了村庄放血,尽管如此,却还是把那种话问出口。 恶因种恶果,这样的种子,还是不要长大了吧 喜欢吗?让你到死前也保留着处男的身份。 至于你的问题,就让你的爸爸好好告诉你答案吧。 13、Chapter 13 chapter13 天空浓稠的黑色消散了,在祭品化为灰烬的同时,瘦小的女人扑上前失声痛哭着,她在短短几天之内接连失去了丈夫和儿子。 这种悲恸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村民。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祭品很快失效的问题……” “圣女这次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就这样把人命当做儿戏吗?” “真的,没错……身为圣女怎么能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 “查理已经疯了,他能做出什么亵渎神明的大事,也许圣女好好跟神明求情就会没事了。” …… 廖纱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指责,不满,怨恨,沉痛的情绪包裹着周围,令人透不过起来。 弗洛斯觉得自己胸口发闷,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你们够了没有?”弗洛斯掀眸,“难道从头到尾不是圣女在替你们解决问题吗?她向你们传达神明旨意单这一件事就足够让她痛苦了,现在她受了伤,自己也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你们现在摆出这副嘴脸,是不是下一次,以后的每一次,都不需要圣女的指引了?” 他眸光冷冷音色沉沉,暗红色的眸中似乎闪着血光。 他是上过战场的骑士,他手上可曾沾染着人血。 这种眼神在发怒的时刻,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像野兽,叫人毛骨悚然。 “你、她……” 村民们不明白为什么弗洛斯要站到圣女那边?他为何会有勇气与大多数人做抵抗斗争呢? 之前误入此地的外乡人,不是没有人被圣女柔弱的外表迷惑。 可他们很快就认清了她的真面目,与大家一起联合起来,指责她,避讳她,只有这样,才能让圣女为他们做更多的事。 所有人都是为了整个村子着想。 为什么这个骑士胆敢与所有人对抗呢?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站在最少数的那一方,男人们发现,他们也不敢大声去指责。 他们害怕那把泛着冷光的剑,也怕这个似乎能够以一当百的男人。 “行了,圣女也不容易。”老者开口,“大家都回去祷告吧,但愿之后能过一段太平日子。” 村子里最年长的尊者开了口,大家都没有了异议,接连转身离去了。 只是耳力很好的弗洛斯还是听到他们在低语,听得不是很真切,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弗洛斯皱紧了眉。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需要拯救的是整个村子。 可慢慢他发现,这个村子里最需要拯救的是圣女,是廖纱。 她明明做着最多的事,却还要承受大家的怨念与怒火,他们不敢对邪神发火,于是这种怒气与怨恨便被迁移到会被邪神俯身的廖纱身上。 一想到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总是一个人承受着这些,他竟然会感觉到心头酸涩不已。 而他在最初到达村子的时候,也对她冷言相向,弗洛斯简直无法不去懊悔。 “你受伤了……”弗洛斯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边的路线,将她与村民隔绝开来,“回去吧,我帮你包扎。” 廖纱不发一语,她低垂着眉目,看不清她的情绪。 可弗洛斯知道,她一定是在难过,在自责,在痛苦。 弗洛斯忍不住出声,至少想让她心里好过哪怕一点:“不要去想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知恩图报的小人,你没有错。” 廖纱抬眸,她没有想到,弗洛斯会这样安慰她。 她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没事啊……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都会死。 弗洛斯微微叹息,他并不想看到她这样坚强的模样,他宁愿她露出脆弱,难过地大哭,这个样子的廖纱只会让他感到更加难受。 他们回到了廖纱的住处,弗洛斯为她清理被查理咬伤的窗口,再缠上干净的布条。 廖纱这里有很多那样的布条,素白色的,被裁剪成整齐的样子。 弗洛斯看到那些就知道,这是因为她的手腕经常会受伤,所以她自己准备的。 在那么多次的时间里,难道从未有人为她处理过伤口吗?想来也是,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吧。 弗洛斯忽然很想陪伴她。 他心底甚至有了种,不再去管村子里的那些人,只带着她离开的冲动。 她这样的年纪,应该坐在花园里吃着茶和点心,读一些有趣的文学书,穿着漂亮的村子在铺着石砖的长廊上停停走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株枯槁之地的花树,除了不尽地干渴到死,流失殆尽,再没有任何结果。 弗洛斯突然开始明白,为何她总是那样安静和沉默。 因为不会有人同她说话,不会有人倾听她,安慰她,拥抱她。 “你想吃点东西吗?廖纱。”骑士在她面前蹲身,“我去准备。” 她垂目注视着他,听见他用无比温柔的声线跟她说话,嗯……就算他这一刻的样子最终也会倒戈,就算他也维持不了多久,那她也答应会因为他现在的样子,让他活着离开这里的。 她的目光神圣而美好,被注视着的这一瞬间,弗洛斯竟然有一种……无论做什么也值得的感觉。 “我没有胃口,想休息了。”廖纱轻声说着,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慢慢抽离出来。 他真的很温暖。 轻而易举就会让人产生眷恋。 廖纱一直都厌恶冰冷,可她身上总是热不起来。 同样,这样的冰冷,能够让她一直清醒。 只是会在接触到温暖的时候,忍不住想起,原来她还活着这件事。 廖纱回房间去了,弗洛斯并没有打算离开,他想去厨房准备一些素汤,这样她休息好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吃一些清淡的东西。 廖纱抿唇躺在床上,抬手看着自己被包扎的地方,他包得很漂亮,平整,和她打成死结的那种包扎不一样。 她的手臂上,甚至好似还能感觉到被他触碰的体温。 那种热意…… 她轻轻摩挲着伤口位置,其实不出几天,这里就会完全痊愈,连疤痕也消失不见。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可那些村民从来不会在意她的手腕上为什么会没有疤这件事。 但现在呢? 她的伤口被人专门处理过了,如果突然消失,会不会很奇怪? 要不这次,就留下一些痕迹呢? “你在在意他。”脑海中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在意?”廖纱缓慢眨眼,“那是什么样?” “就是会忍不住想起他,会渴望接近他,会想要听他跟你说话,就像你之前能够听着他的声音膏朝那样。” “哦……”廖纱慢慢思索着,喃喃,“那好像是这样。” 是啊。 之前村子里死人的时候,她回跑回房间,兴奋地回味。 可今天她躺在床上,已经好半天了,脑子里居然一直想的都是弗洛斯。 她的感官似乎与味觉连通在一起,一想起弗洛斯的时候,嘴里就会泛起那种淡淡苦涩带着丝丝甜润的可可味。 “廖纱…廖纱……我可爱的廖纱。”那个声音流连着,回荡在她脑海中,“也许你可以找一个人陪你一起去死。” “陪我吗?”廖纱垂目,“会有人愿意陪我吗?” “也许会的。” “弗洛斯吗……”廖纱眨眼,他会愿意陪她一起死吗? 那是一种美丽的解脱。 弗洛斯也会觉得它美丽吗? 14、Chapter 14 chapter14 夜幕降临,廖纱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慢慢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风已经越来越清凉了,而不是那种带着寒意的冰凉,天气越来越热了。 往年的夏天,都是村子里最平和的时候。 因为廖纱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在村子里走来走去。 她慢吞吞下床,打算出去找到吃的,打开门就看到弗洛斯坐在侧边,手里正捧着她那本故事集。 “醒了吗……”弗洛斯面色一松,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廖纱几步上前,从他手中夺走了那本厚厚的书。 “不要动我的书!”她有些生气,她觉得书是很私密的东西,怎么能被别人翻看呢?这是她的书! 弗洛斯不知道她介意这个,无措地起身:“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在意……我只是看到熟悉的书,忍不住翻了几页。” 廖纱仍旧皱着眉,听见他的话却忍不住问:“你之前看过这本书?” “对。”弗洛斯道,“在王室图书馆里,那里还有很多这样的故事集。” 廖纱愣愣,“这样的书还有很多吗?和它一样的吗?一模一样的。” 她的问题有些微妙,含有一些歧义,不过弗洛斯却听懂了她想表达什么。 “对。”弗洛斯再次颔首,“这是上册,还有中册和下册,分别是绿色和紫色的封皮,除了小镇故事,还会讲一些神话和魔法。” 廖纱听着,不由露出向往的神色,轻声呢喃:“还有那么多书啊……” 可是这一本,已经是她好不容易捡到的了。 她没办法再看到那些有趣的故事了。 许是她脸上的失落实在太过明显了,弗洛斯抿了下干涩的唇,忍不住开口:“嗯……我看过那些书,记得绝大部分的内容,如果你不介意……” “是吗?你看过?”廖纱微微扣紧手指,她有些期待地问,“那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弗洛斯一时哑声,他其实想要说的是,如果她不介意,他可以为她写下来…… 可如果她要他亲自讲的话……弗洛斯身上有些发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我都会讲给你的。”弗洛斯轻咳一声,他有些受不了被她这样直勾勾注视着,连忙转移了视线和话题,“你…要喝一点蔬菜汤吗?我去拿。” “喔……好。”廖纱轻抿着唇,她本来就是为了吃的才走出房间的。 她看着弗洛斯离去的身影,坐在餐桌旁,垂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 这本书只剩下薄薄几页了,很快就会看完了。 弗洛斯居然说还有中册和下册,他可以讲给她听,用他那样的声音,讲给她听。 一定会很美妙的。 在等待的间隙,廖纱忍不住又看了两页,她一直都在很珍惜地看,生怕自己看完了。 可今天她看得很快,用正常的阅读速度看完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啊,还有神话,还有魔法,她也好想听听那些故事。 有人讲给她听,不用她翻看了,她可以就在床上闭着眼睛听他讲。 嗯……那么到时候,弗洛斯要在哪里呢?难道要和她待在同一个卧室里吗? 想到这个,廖纱又微微蹙起眉。 弗洛斯端来了蔬菜汤,廖纱吃了一些,味道很清淡,有种菌子的香气。 吃完之后,她都还没来得及动呢,就见弗洛斯又把汤盘从她手中收走清洗了。 廖纱发了一会儿呆,又开始看书,她忍不住把剩下的几页全部都看完了,然后期待地等着弗洛斯从厨房里面出来。 “我要回去了。”弗洛斯说,“时间不早了。” 廖纱的表情有一瞬的迟滞,她不由问:“那谁来给我讲故事呢?” 弗洛斯愣了一下,原来她现在就要听。 可他……怎么能在深夜,留在女子的房中呢? 他们现在,还不是那种关系。 可他根本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被她这样望着,他恨不得给她摘天上的月亮。 “好。”弗洛斯听见自己应答,随后他反应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我从神话故事集讲起,好吗?” 廖纱点点头,片刻后,她躺在了床上。 她点着灯,很暗的一盏小灯,自己就会燃烧殆尽的。 窗帘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靠在墙边,站在窗外,用低沉清楚的嗓音为她叙说第一个故事。 讲女神赫拉,讲她的丈夫,他甚至特地用了女性视角展开叙事。 廖纱望着窗帘上的影子,慢慢闭上眼睛。 她喜欢这样听故事。 他真的好像一个骑士,不,他本身就是一个骑士。 可惜她不是公主。 这一夜,廖纱睡得很好。 夏日来临了,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阳光普照大地,似乎要驱散村子里的阴霾。 村子里有个女人在丈夫和儿子相继死去之后上吊自杀了,因为是独居,尸体直到发臭了才被人发现,被村子里的人火速处理了,这种事没有人愿意声张。 廖纱不关心村子里的事,只是每天检查一下屋后的种子有没有发芽长高。 弗洛斯依旧每天都去找村子的出路,他手里的红绳子不多了,之后便又找其他颜色代替。 不论这一整天有多么一无所获,只要回到小木屋的时候,能看到廖纱好端端坐在那里,有时候她在读书,把那本看过的故事集再看一遍,拉上窗帘的时候就在睡觉,有时候他也并不能看到她,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但无论是什么,弗洛斯每天都只觉得满足。 偶尔的时候,廖纱会做好饭等他去吃,但是又从来都不主动叫他。 于是弗洛斯不得不主动领会她的这种意图,并且预判到她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如果他没有去,廖纱就会生气。 紧闭着房门,既不出来透气,也不见他。 当弗洛斯见到她的门有两天以上没打开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在生气,然后当晚,他会很抱歉地带着礼物登门,有时是一些野味,有时是一些果子,再多讲几个故事哄她。 她虽然一直都是那个样子,连表情都没有变,可是临走的时候,弗洛斯能感觉到——她变开心了。 这种经历,就算多少次弗洛斯也愿意。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开了窍,每晚都会拜访廖纱的家门,抱歉地说自己太累了能不能在这里吃顿便饭,圣女便会不满皱眉,于是弗洛斯又提出作为报答,他愿意多讲几个故事给她听,她的眉心才会松开。 廖纱的厨艺其实很简单,她烹饪什么用的调料都很少,总是保持着食物最原汁原味的风味,只有烤面包的时候她才会喜欢加很多甜的东西进去。 到后面就发展成了,弗洛斯主动登门拜访,他带来一些新鲜食材,由他下厨,用他前二十年时间里在皇族宫廷里学到的烹饪方法为廖纱做很多新奇的菜。 她一开始还会故作矜持地坐在餐桌旁等,心中焦急又催促。 到后来她就站在厨房,时不时围在弗洛斯身侧,看着他动来动去,轻声地问:“你难道就不能一边做一边讲故事吗?” 弗洛斯忍俊不禁:“抱歉廖纱,那样我会分心,你也不想吃到咸味的浆果挞吧?” 廖纱抿抿唇,再次保持安静。 当晚,他们一起吃完晚餐,廖纱便要弗洛斯为她讲故事,他知道的东西那么那么多,除了神话,还知道很多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还有旅途中遇到的怪事…… 廖纱很喜欢听他讲的爱情故事。 她觉得爱情很神奇,可以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缔造出血缘。 有一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到需要花好几个晚上才能讲完。 廖纱忍到了第三天,她终于听弗洛斯讲到,男人和女人打算逃离,他们准备好了一切,正要逃离的时候,弗洛斯却说:“天色太晚了廖纱,我必须回去了。” 已经夜深了。 弗洛斯抬眸望着云端,连月亮也隐没入云层。 廖纱忍无可忍,她一把打开窗,看着站在窗外的骑士,发问:“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她浅色的眸中第一次显出这种迫切的表情,像一个精灵,弗洛斯甚至能从她的瞳仁中望见自己的虚影。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说不出拒绝的话。 “留下来吧弗洛斯。”廖纱发现他的动摇,进一步邀请,她非要今晚听完这个故事不可! “我可以让你睡在我的床边。”她说,“你可以讲到你睡着为止。” 她单纯天真的表情,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弗洛斯觉得很吵。 他觉得的周围的一切都很吵。 蝉鸣很聒噪,风声很喧嚣,他的心跳也宛如擂鼓。 他都快要听不到她的说话声了。 15、Chapter 15 chapter15 “不了,廖纱。”弗洛斯虚握紧拳,在折磨的煎熬过后,拒绝了她。 “我想回去休息。”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她眼中的失落,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了圣女的窗前,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关上门,他抬手抚上心口深呼吸,希望自己的心脏能够安分一点。 他不能留宿在她那里。 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也许会想要吻她,拥抱她,甚至做出更加过分的事。 然后,他会被廖纱讨厌,然后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什么? 廖纱怔怔坐在窗口。 他竟然拒绝了她。 她觉得是自己勉强让步,施恩一般勉强允许他进入自己的房间睡觉,可他竟然敢拒绝她。 她睁大眼睛,在无法理解的震惊过后,她的眸光沉了下来。 开始厌恶弗洛斯。 清晨时分,辗转反侧了一夜的弗洛斯打算去向廖纱道歉。 他很抱歉昨晚没有答应她的挽留,他知道自己一定让她不开心了,但当时他实在没办法就那样答应下来。 可他敲了几次门,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他看到窗帘也被拉上的时候,弗洛斯就知道——廖纱生气了。 他开始反思自己,事实上他昨晚已经反思过了。 不管是从绅士角度还是骑士主义出发,他都不应该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 可昨晚那个真的不行。 廖纱不清楚和一个男人一同过夜意味着什么,更关键的是,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能控制得住。 从上次她感到不舒服,他给她喂水的时候,他就很想吻她了。 “廖纱,别生我的气。”弗洛斯只能把额头贴在门板上唤她的名字,“我今天准备了很多故事给你赔罪,还有松饼,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我教你做这个……” “廖纱。”他声音不大,因为怕自己的声音会引来村民的注意,给她招致不好的影响,甚至压得有些低,“你不想知道昨晚那个故事的结局了吗?我白天就跟你讲,一定会把它讲完的。” 房屋内,借着他的声音,廖纱正在给自己做晨间运动。 好奇怪……她昨晚做了个梦。 从未有过这样的梦境,也许是最近她听了太多爱情故事,她梦到有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圈紧着她,包裹着她,那种躯体与躯体完全接触贴合在一起的感觉,仅仅是在梦里,都那么美妙。 和她之前想象中的那种感觉一般无二,令人向往,怀念,甚至是回味。 梦中的人看不清脸孔,或许根本就没有脸孔,可廖纱听见“他”的声音,就宛如此刻般,低哑的声音轻唤着她的名字。 廖纱……廖纱…… 廖纱……是啊,她是廖纱。 村子里的人,没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在那些人眼中,她就只是圣女。 廖纱是在两年前突然发现自己的欲望的。 她原本只是空白,村子里的人从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亲昵,她其实并不知道人们私底下是怎么相处的。 两年前,她厚厚的故事集翻到了中间页,有一章写一个银荡的女人爱上了丈夫的领主,她如痴如狂,不昔抛下自己身为女人的尊严,去勾引领主。 廖纱记得那些描绘。 书中说,女人的胸脯很雪白,她很白又柔软。 她爱上的领主英俊高大,每晚都会把她放坐在自己腰上,抱在自己怀里。 那些露骨的词汇,那些暧昧的字眼……让廖纱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些画面。 可惜,最后领主带着对她的爱意战死了,明明临行前还在说,等他顺利回来,就把她从丈夫身边夺走的。 可惜,他死了。 之后的女人又重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抱着对丈夫的歉疚,他们夫妻间的关系甚至更甜蜜了。 这简直是廖纱脑中存有的,一个最棒的爱情故事。 是她对于性的启蒙。 她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男人,高大,英俊,会在床上紧紧抱着她。 最后再怀着对她深切的爱意死去…… 多么美妙啊。 廖纱几乎感动到要落泪了。 她眼角渗下一滴泪,轻轻滑过耳畔,随后带来一阵短促的轻颤,她便结束了自己的晨间运动。 她轻轻叹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上次伴随着他的声音时,她觉得很美妙,很欢愉,可这次结束过后,她却感到怅然若失。 门外的骑士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怅然若失地退开半步,感到苦恼,可又无法一直打扰下去,无奈,他只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太阳太烈了,一连好多日都是如此,除了虫鸣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想必村子里的村民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门。 除了弗洛斯,他照旧每天都去山林中征途寻找出路,回来的时候顺便在瀑布湖泊中洗澡。 毫无进展。 他觉得自己已经绑了足够多的绳子标记,可还是会不断出现新的。 弗洛斯有些绝望,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永远都不可能出现正确的路。 而且廖纱也不理他。 她已经一连三日没有理过他了,他甚至都看不到她的样子,那种绵密的思念像针尖一样,时不时扎着他的心口,弄得人又痒又痛。 这个晚上,弗洛斯回了木屋,他有些眷恋地看了眼廖纱房屋里微弱的灯光,无比怀念自己之前给她讲故事的日子。 哪怕他只是站在屋外,站在她的窗口,可那是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时,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他惆怅地躺倒在床上,疲惫地睡了过去,在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淅淅沥沥的大雨。 后半夜,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像老天在往下泼水,完全倾泻下来,所有地方都被淋得湿透。 大雨冲刷着地面,任谁在这个时候出门都会被泼一身透湿。 这样的大雨消散了一些暑热,但也会让空气更加沉闷,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弗洛斯发现他的小木屋开始漏水。 先是门厅那里,滴答滴答的水,他在家里盛水的厨具并不多,放了一个罐子接水后,到了中午,他的卧室和厨房也接连漏水了。 滴滴答答,他的房子变得像个水帘洞,弗洛斯愣愣站在屋子里,开始手足无措。 前两天他隐约听到过一声类似木头裂开的响声,但当时他没有太在意,难道就是那个时候被晒裂了吗? 他揉了揉眉心,现在他要修补房屋的话,也没有现成的木材,还需要去山林里现砍,可这场雨看上去根本没有要停的样子,除非他冒雨修补房屋,恐怕得在雨里泡上一整天。 弗洛斯为此感到发愁,可他的房子快要被雨泡穿了,再这样下去,恐怕等到雨停,房子也没办法用了。 犹豫片刻,他拿上工具,离开了房子。 笃笃笃——笃笃笃—— 傍晚的时候,廖纱听见从隔壁传来的敲打声。 她正蹲坐在在餐厅椅上重读那本故事集,被突如其来的噪声打断清静,她感到非常糟心。 可敲打声并没有马上停下,一直持续着。 许久后,廖纱皱起眉,忍无可忍推开了窗子。 雨下得非常非常大,几乎要隔绝人的视线。 饶是如此,她还是看到弗洛斯正在院子里,把木头做成一个个木板,再把它们钉起来,他的进度并不喜人,只做好了两个木板。 “你就不能安静点吗?”她气愤地说。 弗洛斯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他抬头,对上那双带着怒意的视线。 “我……”弗洛斯哑声一瞬,“抱歉廖纱,我的屋子漏水了。” 闻言,廖纱看向他身后的木屋,从外面看不大出,不过她看到屋顶的木头已经被完全浸透了。 哼哼,木屋当然是住不长久的,这不是常识吗? 真是活该的家伙。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马上把身子缩回去,只是又冷又淡地盯着他看。 被盯了一会儿,弗洛斯有点受不了了,他都快钉到自己的手了。 “廖纱,我得把屋子补好。”他说,“如果木头被浸透,它们会长霉。” 她还是冷眼注视着他,弗洛斯抿了下唇,只好再次道歉:“抱歉,吵到你了。” “你要向我道歉。”她突然说。 弗洛斯哽了一下,照做:“廖纱,我很抱歉。” “你要说你错了。”她又说。 “我错了,廖纱。”弗洛斯完全由着她来,他只想把屋子赶快补好,如果这样说能让她好受一些,那就怎么样都行。 廖纱微微探身,外面的雨好大,她震惊,她只是稍微向前了一点,发梢立刻被浸得湿透了。 于是她只好坐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不满地说:“我说的不止是这件事。” 弗洛斯微顿,她好像终于给了他道歉的机会。 这样可爱,像发脾气的小孩。 弗洛斯不禁失笑,但又立刻忍住了,正色对廖纱道:“我很抱歉那晚拒绝了你的邀请,我感到非常懊悔。” 这句话是真的。 在廖纱不理他的这些日子里,弗洛斯真的起过无数次这个念头——要是当初答应下来就好了。 廖纱像是在怀疑:“你真的后悔了吗?” “是的,廖纱,我很后悔。”弗洛斯叹息,他浑身都淋着雨,身上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浇得湿透,紧贴在他身上,都能显出他胸前的轮廓,“你能原谅我吗?” 廖纱抿唇。 她什么话也没说,就把自己收了回去,弗洛斯没有得到答案,微微失落。 突然,她又冒了出来,冷冷地问:“那你要来我家躲雨吗?” 16、Chapter 16 chapter16 唔。 弗洛斯站在廖纱的房子里,用她扔过来的毛巾擦自己头发的时候,甚至还恍惚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因为害怕自己踩脏她的地板,一直站在门口,拿着被自己用过的毛巾,手足无措地望着她。 廖纱只是把脸枕在桌子上,看着他,具体说是把脸枕在桌子上的那本厚厚的故事集上,看着弗洛斯轻语:“我放了热水。” 弗洛斯简直愣住:“给我用吗?” 他这个问题真是奇怪。 廖纱挑眉:“难道你打算穿着那身脏掉的衣服在我家过夜吗?” 弗洛斯立刻去泡热水澡,他把湿衣服从身上脱下来,暂时先放到了一边,等洗干净身体之后,他又开始清洗自己的衣服。 晾起来应该两天就会干吧。 他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出门,把湿衣服搭在一个木架子上,看见廖纱正蹲坐在椅子上看书。 她这个动作真是一点也谈不上优雅,让弗洛斯都愣了一下,他在王都见过的所有淑女贵妇小姐,没有谁会这样坐在椅子上。 可他还是勾了勾嘴角。 她干什么都好可爱…… 弗洛斯郑重向她道谢:“谢谢你收留我,廖纱。” 廖纱并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眼瞳注视他。 弗洛斯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浅声:“我来讲完上次的故事。” 男人和女人相继出逃,他们的爱情为家族所不容,这是私奔。 只可惜第一个晚上就遇到了大雨,天色漆黑,女人的脚腕扭伤了无法继续行走,他们便只能花十几便士宿在一个十分破旧的小旅馆里。 “我真愚蠢。”男人说,“我带了有关于你的一切,却独独忘记带钱币。” 女人浑不在意,她坐在那张被垫得高高的床上晃着双腿。 “那又怎么样。”她说,“有情饮水饱。” “那是什么意思?”听到这里的时候,廖纱露出不解的目光,“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弗洛斯说,“只是比喻而已。” “为什么要这样比喻呢?”她问。 弗洛斯想了想,道:“大概是每个坠入爱情的人都真心实意这样认为,有爱人陪伴在身边的话,带来的愉悦感足以淡化所有的痛苦吧。” 廖纱望着弗洛斯若有所思:“弗洛斯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弗洛斯微顿,迟疑开口:“我……骑士的工作很忙,我暂且无暇顾及。” 他略微目移,暗自咋舌——她会不会觉得他这样很没有魅力? 男人和女人都更喜欢经验丰富的伴侣。 彼此唯一的爱情都只出现在文学书上,在现实中,人们以性为目的,都希望从中获取更大的快感和愉悦。 所以在王都,约会经历越多的女人越有魅力,男人更是。 他短暂的纠结却被廖纱没什么所谓地跳过了,她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问问,点点头没什么情绪地感叹一声:“真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廖纱。他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遇见你。 故事讲完了。 故事的结局,男人被女人的未婚夫策马找上,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话就死去了。 女人被家族带走,被迫和杀死自己心爱之人的男人成婚,终身都带着遗憾和思念。 听到这个结局的时候,廖纱难过地哭了。 她忍不住抹着眼角的眼泪,咕哝喃喃:“明明就快在一起了……如果他们没有吃那顿晚饭,如果再快一点点……” 弗洛斯第一次见她哭,他陷入无措之中,整颗心都为之揪起,身体比大脑作出更快的反应,在他回过神之际,他已经把廖纱揽在了自己怀里。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无礼,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廖纱居然就这样靠着他,把额头抵在他的颈弯,呼吸着。 弗洛斯简直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我喜欢这个故事……弗洛斯。”她说,“我喜欢悲剧,它会让我的心脏感受到拉扯,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正仰头看他。 她略微温热的气息还伴随着一点凉意,不停搔在他颈侧,那张脆弱又失意的脸孔距离他那么近,还有那张浅色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襟口。 “……很多人都喜欢大团圆结局。”弗洛斯脑子一片空白,已经是机械性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因为现实中的人们……往往活得痛苦。” “你也痛苦吗?”廖纱好奇,他会和她一样痛苦吗? 可她的痛苦已经不再是痛苦,她已经麻木。 “我……我此刻不能更好了。”他大脑放空,突然说了句这样的话。 “什么?”廖纱抬起头。 被她凝望的这一瞬,弗洛斯仍在失神,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轻颤着磕碰,无力阻拦那句他已经想询问太久的话。 “廖纱……我可不可以吻你……”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无人发觉,还是失控了。 别说和她待一整晚的时间,他只是和她待了这么一会儿,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说完他便感到后悔,他不想被廖纱讨厌,因为她看上去实在……过于纯真,也许她会厌恶他这样的唐突。 廖纱听见了,他们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就算弗洛斯的声音再轻,她也能够听到。 啊,吻吗。 那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做的事。 “廖纱,对不起,我只是……”弗洛斯作势要起身,他在她长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了绝望,他觉得自己再不作出一些解释,他就要永远失去些什么。 可他还没有说完,下一秒,圣女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按了下来。 “好啊。”她起身跪坐在弗洛斯怀里,唇息凑近,“我也想尝你嘴唇。” 她的目光不闪也不避,纯直地注视着他,仿佛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么神圣。 弗洛斯已无暇去深想,他只是下意识圈紧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里,吻她柔软又冰凉的唇。 那种单薄柔软的感觉,仿佛是在亲吻花瓣。 弗洛斯都不敢用力,他甚至连舌头都不敢伸,只是因为怕自己吓到她,一次次温柔又缱绻地贴合她的嘴唇。 廖纱睁着眼,无意识将手放在弗洛斯靠近的胸口,她在认真感受着这种感觉,掌心下的心脏跳动却震得她指尖发麻。 每次弗洛斯想要犹豫着停下时,她就会主动地缠上去,继续和他亲吻。 她喜欢这种发麻的感觉,弗洛斯的嘴唇好烫,把她的也变得热热的,触感也很柔韧,让她很想要咬。 可以咬吗? 她贴近着弗洛斯,试探着咬住他的下唇,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退,廖纱便开始微微用力。 弗洛斯也只是垂着眼注视她,那种眼神让廖纱觉得,他会默许她的一切行动。 “弗洛斯。”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我想尝尝你的血,可以吗?” 尝,她两次都用了这个字,有点像是品味食物。 可弗洛斯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可爱。 “好。”他答应,已经做好了被她咬破的准备。 然而她没有。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更加亲密地抱他,把自己完全贴了上来。 “我想去卧室,弗洛斯。”她轻轻推搡他的胸膛略作催促,“这里的椅子太硬了,并不舒服。” 弗洛斯便环紧她的腰,将她带离这里,前往卧室,轻而又轻地将她放在那张全是她香味的床上。 “过来弗洛斯,躺在我身边。”她侧身让出位置。 她允许他睡在她的床上。 刚刚那个拥抱感觉真好,他紧紧包裹着她,那种充实与满足,几近令她颤抖。 她想再被他那样抱着,今夜,以后,她都想要那样的拥抱。 当弗洛斯靠近过来时,她便迫不及待埋在他颈弯,钻入他的怀里。 “弗洛斯。”她念着,她从未觉得这个名字有这么好听,一边念,一边低声乞求,“我想尝你全部的血。” 弗洛斯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托住她的脑后,轻轻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弯。 那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