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明月是前身》 1. 天崩开局 六月的太阳晒不化正在期末周苦苦挣扎的大学生身上背负的怨念。 祝念从一堆印着满满重点的A4纸里抬起头,眼前发黑,脑仁发胀,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躯壳脱离,漂浮在天花板上俯视着这具毫无生趣的人类躯体。 为了该死的期末考试,她已经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了,这几天她喝咖啡喝到心脏狂跳,背书背到看见汉字就想吐,就在刚才她终于把最后一门考试的复习资料塞进脑子,然后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图书馆的桌子上。 在那之后,祝念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好像穿了。 祝念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盯着头顶的房梁,大脑一时半会还没清醒呢,诸如: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些平日不会耗费脑细胞去想的问题,却在此刻全都一个个挤了进来。 祝念打量着头顶的房梁,材质打眼望去就用料不菲,通体散发着朦胧的光,上面雕着不知名的花样,自己如今睡的床的周围挂着纱,摸上去手感极好,比自己寝室那便宜蚊帐不知道要好出几倍去,她强撑着昏沉沉的身体坐了起来,还不忘顺手摸了摸滑倒腰间的被子。 心里不禁感叹道,这可比在学校统一买的开学大礼包强太多了。 不过老话说得好,乐极生悲,祝念还没高兴多久,就要开始难过了。她发出一声哀嚎,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这里看起来怎么都像是没有手机和wifi的枯燥世界,先抛开她钟爱的娱乐项目不谈,最重要的是她通宵努力背的知识点不全都白费力气了。 祝念越想越难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啜泣,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应该上课的时候再多玩点手机了,不过没难过多久,她就忽然想到那些什么不记名的评教,什么倒贴钱的社会实践,通通都和她无关了,她自由了,想到这,她掀开被子蹦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抱着双臂大笑起来。 丝丝的暖意顺着脚底涌了上来,祝念哼着歌打量起房间来,这真是越看越满意,雕花窗棂,紫铜香炉,书案上摆着一架一眼望去就价值不菲的琴,靠近窗户的架子上堆着数不清的古籍,窗边立着一扇巨大的铜镜,擦得锃亮,她好奇地凑近那面铜镜,镜子里没出意外是自己的脸,虽然熬夜出来的黑眼圈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但皮肤好像变好了一点,眼神也亮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要精神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祝念的心情更好了,这时眼前的镜面如同水波纹般激荡开来,浮现出一张略显焦急的男性面孔,吓得祝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芜蘅,你怎么还在房里,快跑吧,那位来索你命了,我够呛能拦住啊。” 镜中的人向后看了一眼,通讯被切断,在画面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祝念敏锐的捕捉到一片雪白的衣角划过。 事情来的太突然,祝念的CPU有些被烧的凌乱,什么叫要索她的命,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是有仇人的吗?祝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刚才那镜子中的人唤自己“芜蘅”,这名字落在耳朵里怎么就那么耳熟呢,好像是自己看过的一本里的配角,还没等自己彻底想起来,殿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此起彼伏的请罪声和劝阻声一股脑的全涌了进来,只见来人一身白衣手持长剑逆着光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将剑尖指向了自己的咽喉。 殿外其他人此时也顾不上那些劳什子礼数了,纷纷上前想要劝阻,却被那男子的威压给震了回去,祝念咽了一口口水,呆在原地,天知道她是在如何强撑着才没让自己跪在地上大喊“兄台,剑下留人。” 先前时候祝念在镜中见到的那人也赶了过来,将手搭在了持剑男子的小臂上,近乎谄媚。 “凌仙尊消消气,芜蘅上神年纪尚小,贪玩了些,没必要。” “滚。” “凌子舒!好话赖话你都不听是吧!好,咱们别的不说,就单论身份,你也没吃亏啊!” 哦,原来他叫凌子舒,名字好听,人也长得好看。 不对,凌子舒、芜蘅、怎么名字更加熟悉了,那不是她前几天看的仙侠吗,整来整去自己穿成了大反派,原著里芜蘅受天道的指派,处处给凌子舒下绊子,只因天道推演,凌子舒一旦飞升,必后定然会灭了天道,取而代之,作为天生地养的神,这差事顺理成章的落到了芜蘅的头上。 于是乎,芜蘅开始了和凌子舒作对的日常,下毒、暗杀、甚至连禁术都用了上去,也没能伤害到凌子舒半分,最后芜蘅一咬牙,一跺脚,以身入局,换了个身份拜进凌子舒门下成为了他的徒弟。 多年相处下来,倒是让芜蘅觉得凌子舒没有天道所说的那般恶劣,会行侠仗义,会为门中弟子出头,也会在深夜替自己盖上被踢到地上的被,可惜,凌子舒疼爱的弟子是芜蘅,最后的最后,芜蘅一咬牙一跺脚,将凌子舒霸王硬上弓,睡了之后自己拍拍屁股跑了。 等天道向芜蘅询问进度时,芜蘅已经回到了神界,倚在瑶池边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世人皆知凌子舒修无情大道的,经过此事后,毕竟道心破碎,一蹶不振。” 祝念回忆完,看着眼前这张风姿胜雪的脸,不由得咬牙怨恨上课的自己没有摸鱼看完整本,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实在记不清,按记忆中大致的时间线来看,自己应当刚从下界回来不久,事情已然发展到这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如装失忆试一试,看看能否骗过凌子舒,于是乎她一脸茫然脱口而出:“兄台何人?” 殿外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像是下饺子。祝念这才有功夫将注意力转向看向在门外跪了一地的人,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在拼命地冲他使眼色。 最先冲进来的男子更是一脸不可置信,抓着祝念的肩膀摇晃:“你刚才说什么,你在说一遍,天啊,凌仙尊,芜蘅上神她失忆了,不如此事我们就一笔勾销!” “是啊,凛溟上神说的对啊。” “是啊是啊。” 殿外众人附和着,那个被叫做凛溟的也冲着祝念疯狂的眨眼,祝念了然于心,凛溟必是她的狐朋狗友,没准睡凌子舒的主意都是她和人家一拍即合研究出来的。 祝念还没从得逞的快乐中脱离出来,就看见凌子舒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 凌子舒慢条斯理地开口,剑尖又往前送了几分:“芜蘅上神的记性,难道如此不好?” 妈妈,他太吓人了,我不是撒谎那块料啊! 祝念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弯,下意识想跪,膝盖刚弯了一半,被凛溟一手扶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祝念瞬间有了底气,她是上神,天地初开就存在的神,即便凌子舒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这三界六道能让她跪的人恐怕还没出生,于是借着凛溟的力,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膝盖掰直了,挺了挺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神的样子。 她看向凌子舒,对上那双寒潭似的眼睛,眼里的杀意没有半分时虚的,但那把指着她的剑却停在她的喉咙前,没有再往前递半分。 祝念歪了歪头,不明白凌子舒在等什么,难道真信了自己失忆的说法?不过说实话,自己没撒谎,芜蘅干的事具体细节她真的一概不知,所以不知者无罪,她希望凌子舒也明白她的意思。 凌子舒皱着眉,依旧举着剑,祝念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神,是天道亲闺女,凌子舒虽然半只脚踏进神界,但和自己比还是差一截,他再恨自己,碍于天地法则,他目前也杀不了自己,至少自己现在不会轻易死在这把剑下。 想通这一点,祝念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毕竟眼前这位仙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她张了张嘴,想补充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自己其实不是芜蘅?但鬼来了也不能信吧,她住着芜蘅的宫殿,穿着芜蘅的寝衣,顶着芜蘅的脸,说不是芜蘅,可能也就只有凛溟会信。 祝念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灵光一闪,那本她虽然只看了一半,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前面的事她知道呀,芜蘅化作凌子舒的徒弟,潜伏在他身边三年,最后得手之后扬长而去。 那三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作者没细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凌子舒飞升上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算账不只是因为被睡了,更多的是被骗了,还是被自己付出一腔真心的人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祝念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点心虚,虽然睡他的人不是她,但顶着这张脸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上神回来后脑子不好使也就算了,连话也不会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越是这样,祝念就越觉得危险。 祝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师尊……哦不,凌仙尊,”她顿了顿,“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p>“上神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把东西带走?” 凌子舒嘴上这么说着,手里的剑是化成一抹流光融进掌心,随后祝念就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被工匠雕成了莲花形状的玉佩。 凌子舒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晦暗地盯着手里的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后又盯着祝念出声:“上神走得匆忙,连自己的玉佩都忘了带走,我替上神保管了这么久,今日特来归还。” 他的语气像是在对着祝念说还你一剑。 祝念此时很想低头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太丢人了,门外的那些人把头垂得更低了,凛溟仰天长叹,内心直感慨队友带不动怎么办? 祝念忽然有些理解他们了,堂堂流云山仙尊,提着剑闯进一个上神的领地,当着满殿人的面,质问上神当年为什么睡完就跑,这事传出去,够三界八卦几百年了。 “那个,”祝念斟酌着开口,“这中间可能有点误会……” 凌子舒打断她:“好一个误会,是上神拜入我门下是误会,还是上神趁我不备是误会?” 祝念:“……” 这要怎么解释? 说其实我不是芜蘅我只是个穿越来的倒霉蛋?睡你的人不是我,你要报仇找错人了? 凌子舒显然不能信啊,他只会觉得自己在耍他,祝念头都大了,她一个刚熬完期末周的咸鱼大学生,哪里处理过这种局面?前一秒还在背马哲,后一秒就要面对一个被睡了的仙尊上门讨说法,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祝念硬着头皮开口,“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祝念决定装傻到底,反正芜蘅做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凌子舒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祝念破罐子破摔:“你爱信不信,你就是现在把我杀了或者把我从诛神台上扔下去,我也忘了。” 凌子舒接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很,愤怒、不甘、憋屈、展现的淋漓尽致。 祝念被他盯得有点发毛。 “仙尊?”她又叫了一声。 凌子舒忽然开口:“芜蘅。”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了千钧重的石头。 “你当真不记得了?” 祝念试探地点了点头。 “罢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一袭白衣,背影孤绝。 祝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走出殿门,看着门外的那些人慌忙让出一条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从头到尾,他都没再看她一眼。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其余的人才陆续围到祝念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打探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祝念站在原地,思绪早就飞出了天外,耳边的声音被无限拉长,直到被凛溟一句“都散了”才找回自己。 凛溟安慰着祝念:“没事了,凌子舒此人一言九鼎,他说算了就是真算了,不过你也是,那么重要的玉佩怎么就偏偏落下了。” “忘了,大抵是乱扔的毛病又犯了。” 凛溟叹了口气:“罢了,等过段时间,我去替你要回来就是,你尽量别再与他见面了。” “嗯。” 凛溟看着祝念不争气的样子,甩着手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该怎么和天道解释,人没弄死,还给自己搭进去了。 殿内又变得冷清起来,祝念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茫然的看着一切,忽然很想骂人,她承认自己肤浅,只是想见见那绝代风华的帅脸,要是真有机会,最多上手摸一摸,结果呢?人见是见到了,脸也确实好看,但那是见偶像吗?那是见仇人!她招谁惹谁了,穿成谁不好,穿成那个把他睡了又跑了的死对头? 还有那个躲在背后指使其他人干这个干那个的破天道,凌子舒杀他就对了,天天在那不让这个飞升,不让那个飞升的,说到底不就怕自己被取代吗? 祝念大喊一声扑到床上,心如死灰,还不如让她去考期末周呢。 魔界。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湖底动了动,随后大片的茎秆从自湖底钻出,叶片舒展,很快沧渊湖的水被吸干,幻月花妖冶的盛开挤满了整片湖,曾经湖中的幻月鱼也因为搁浅被卷在错综复杂的枝条里被吸收殆尽,一阵风吹过,那些花被无数柄利刃被割下,被人恭敬地送到岸边那带着面具的男人手里,男人低头嗅了嗅花,眉眼弯了起来。 “祝念,找到你了。” 2. 沼光林 祝念自打穿过来又经历凌子舒前来问罪的事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睡觉时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光风霁月的凌仙尊反悔,半夜潜进来给自己捅上几剑泄愤,只要一闭眼,在梦里的无论是人还是花花草草,只要能看见的东西都自动成了凌子舒那张脸,发展到后来,祝念白日精神恍惚,晚上又睡不好,没几天竟然出现了幻觉,每日都觉得凌子舒趴在自己殿外的墙头上对她冷笑,久而久之,恶性循环,祝念越发颓废。 好在托了原主的福,祝念如今身份尊贵,没有其他烦心事,就连天道也只是私下传她到大殿问了几句现状,看出她心神不宁还安慰了几句,随后又不知去了哪,便销声匿迹了。 只是有时候祝念也在想,原主躯壳里的灵魂去哪了呢,又为什么每个人能都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自己这张脸顶了芜蘅的身份,难不成芜蘅和自己长得一样?那倘若有一日芜蘅本人回来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祝念越想越焦虑,每天把自己关在殿里唉声叹气,凛溟觉得祝念在这么憋下去,早晚给自己憋的走火入魔,每天变着法的找她出去玩,这不今日凛溟提议去沼光林捉萤虫,祝念没见过那东西,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但兴奋过后自己又没办法保证芜蘅见没见过,于是在临出发前,祝念恶补了一下关于萤虫的知识,翻阅了灵兽志后,祝念发现这里萤虫和她印象中的萤火虫差不多,只不过受天地灵气的影响,这里的人们能从萤虫的翅膀上提取璘粉,将璘粉织进布料,会使成衣变得更加华丽,所以捕捉萤虫也成了一种生意经。 只不过祝念现在切身体会了什么叫乐极生悲,她和凛溟刚出发没多久,就在路上撞上了凌子舒,三个人相对无言,祝念尴尬的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凛溟倒是无所谓,笑嘻嘻的想上前去跟凌子舒称兄道弟,即使被拒绝,也无一丁点的尴尬。 凛溟想着自己之前在祝念面前打下包票,说自己定能帮她要回玉佩,奈何去了凌子舒仙府几次也没能见到本尊,虽然祝念知晓这件事后劝自己不必为此物耗费心力,他若真是喜欢,就留给他做个念想,本来那三年她干的不是人事,自己也没脸去要回来。 但今日倒是个好机会,好不容易见到面了,凛溟又提起了此事,祝念虽没敢抬头看凌子舒,但她能感觉到在凛溟提出玉佩之事后,周遭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此玉佩对我而言是极其重要之物,倘若它的主人真想拿回去,就让她自己来开口,凌某必定亲手奉还。” 听听,说的多么冠冕堂皇,祝念心想自己若真是亲自去讨要,凌子舒都可能会因自己是左脚踏进门而被捅上一剑,祝念心虚低着头拉着凛溟火速离开了现场,一块玉佩而已,他想留着就留着吧。 “你怕什么,凌子舒此人是君子,金口玉言,他既然说算了,必定就是算了,你开口要回来没什么不妥的,那毕竟是你的东西。”凛溟恨铁不成钢地揪着祝念的耳朵骂道。 “你懂什么,就这种人才最恐怖,人面蛇心,到时候将你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啊,他居然是这种人吗,那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啊?” “呵呵。” 约莫一刻钟后,凛溟带着祝念踏进了沼光林的地界,沼光林地处神界边陲,与妖界接壤,林中树木华盖如云,遮挡住了倾泻下来的天光,无数灵植在这肆意生长,灵鸟灵兽穿梭其间,又因环境优美,受两界管辖,安全系数非常高,长久下来倒成了旅游胜地,祝念哪见过这等美景,一路上好奇的这摸摸那看看。 其实祝念答应跟凛溟来沼光林也是自己的私心,她现在空有神力,但那些拗口的法决也刚刚才背下来几个简单的,沼光林相比凛溟提议的其他地方要好糊弄的多,这地方被天地法则设下了禁飞的阵法,离地一寸也不行,祝念也不用担心自己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省得自己在凛溟面前暴露。 凛溟带着祝念往萤虫的栖息地走的路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薅住要徒手去摘有毒花草的祝念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将人按在原地:“芜蘅,你回来的时候真把脑子摔坏了啊,今日怎么连有毒的果子都想往嘴里送。” 祝念悻悻地收回手,尴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想考考你这个好朋友对我的关心程度吗,再说了,就算吃了那果子也没什么大事。” 凛溟恨不得揪着祝念的耳朵,在她耳边大喊傻*,但碍于身份和路过的其他人,凛溟硬生生的忍住了,改用手指点着祝念的额头怒骂:“是没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偷吃我种在院子里的莓果后,发疯大笑。” 祝念:…… 这事还真不能全赖祝念,那叫莓果的东西长得和草莓一样,哪成想吃到嘴里和酒心巧克力一样的功效,于是祝念理所当然的发了酒疯,抱着凛溟的腰从凌子舒骂到天道,吓得凛溟捂着祝念的嘴把人抓回屋里下了禁言咒。 俩人一路上吵吵闹闹,终于走到萤虫的栖息地,凛溟找了块人不多的空地,把用来捕捉萤虫的琉璃笼放地面上,拉着祝念蹲在灌木丛后等着萤虫自己飞进去。 就在此刻,异变突生,四周毫无预兆的升起黑紫色的雾气,将周围这片地连带着他们两个人笼罩了进去。 凛溟拉着祝念站起身,警惕打量着四周,两个人此刻也顾不上萤虫了,往外试探着走,可他们只要一接触到那雾气,就像摸进了冻结了千万年的寒冰中,冷得刺骨,凛溟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祝念也没想到能遇到这样的事,拽着凛溟的胳膊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没听说过,沼光林存在上百年了,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凛溟掐了一道法决,打出去一道神力,但这雾气实属怪异,吞噬了神力,又毫无预兆的从另一处吐了回来,穿过两人中间,擦着发丝打到了身后的树上。 祝念压下凛溟还要试验的手,对他摇了摇头:“要不等等看吧,没准一会就自己散了。” 凛溟心想也是,万一这雾气真有其他古怪的地方,反到弄巧成拙伤了祝念和自己,倒是得不偿失了,等凛溟回过头,就看见祝念寻摸了一处看起来安全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两个灵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自己也过去坐,凛溟见此也只能妥协的坐了过去,祝念还好心的分给他一颗灵果,俩人就这么看着雾气啃着果子。 祝念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问:“你不号称六界百晓生吗,怎么连这种事都解决不了。” “你咋不说你是神呢,你不也解决不了。”凛溟也啃了一口,他不得不承认祝念此人吃商在自己之上。 祝念没说话,因为她现在是真解决不了。 两个人唉声叹气,不知这雾气什么时候能散去,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久到祝念的储物袋里实在没有吃的东西了,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不行,看来这雾气不会自己散了,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总不能真被它困死在这。” “芜蘅,要不我们试试驭风术,看能不能吹散它们。” 祝念尴尬着看着凛溟,脸上笑容僵硬,一时没动,她现在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根大学期末考试有什么差别,压的题老师是一道都不考啊。 “芜蘅?”凛溟唤了一声。 祝念只能硬着头皮上,也不知道自己背的准不准:“啊,驭风术是吧,那个我……” 还没等祝念发出第一个音节,雾气就突然被撕开了口子,一道抱着花的颀长身影踏了进来,凛溟往前半步护住了祝念。 “啊,怎么会是两个神呢,这让我好难办啊……” “你是谁?”凛溟开口质问。 “你还不配知道本座的名字,过来。”那人对着祝念勾了勾手指,笑的人畜无害。 祝念完全懵了,原著里根本没这段啊,但不管怎样,这人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于是祝念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家中长辈说过,小孩子是不可以跟陌生人走的。” 那人嗤笑了一声:“他们算你哪门子长辈,你该跟本座走,过来。” “阁下既不报上姓名,也不报上来路,张口闭口就要带人走,是不是有点过于嚣张了。” 凛溟自手中幻化出一柄扇子,神力附着其上,凛溟将扇子对着那人抛了出去,不曾想那人双指一并,夹住了扇面,将其又推了回来,凛溟接住被甩回来的扇子,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扇子,又看向那人。 “不要让本座说第三遍,过来。” “我为何要听你的,”祝念站到凛溟的身侧,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请人做客,总要说清理由,万一你要把我卖到什么黑市去,我找谁说理去?” “本座怎会……” “我拒绝。”</p >祝念看准时机,掐诀化了一道风沙出来,趁着迷住对方眼睛的短暂时刻,拉着凛溟往雾气薄弱的地方冲,她刚才就观察过了,这雾气在绕着他们打转,像是从其他地方汇聚而来,那人撕开雾气踏进来时,无异于打破了平衡,所以只要找准时机,他们就一定能出去。 “哼,不自量力。” “芜蘅!” 一道雾气幻化成的锁链自那人的手中而出,捆上了祝念的脚腕,祝念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凛溟立即去扶她,却被雾气打了出去,撞到了树干上。 那人将祝念拖到身前,单手抱花,另只手掐着祝念的下巴。 “还逃吗?” 眼前这人的下半张脸被银色的面具所覆盖,额间绘了一朵祝念叫不上名字的花,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瞳色,一边是红色,另一边是紫色。 “跟本座走。” “芜蘅,别看他的眼睛!” 祝念在听见眼前人声音的那一刻,就感觉周遭的一切事物都离自己远去了,视野中唯余他们二人,祝念嘴唇翕张,答应的话即将脱口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自雾气外袭来,打掉了掐着祝念下巴的手。 “静心。” 祝念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从身后被人按住,眼前也多了一只护住自己眼睛的手,微凉但让人很舒适。 “又是你。”那人退回雾气边,面露不善。 凌子舒持剑护在祝念身前:“怎么,你还想被我打散一次?” “三番五次坏本座好事,你到底是谁?” “你只要记得我是要你命的人就好。” 那人身形被雾气吞没了些许,没去理会凌子舒的威胁,低着头将怀中枯萎的花挑了出来随意的扔在了地上,用脚尖碾成了齑粉,随后又将视线落在祝念的身上。 “芜蘅,这个名字我喜欢,我们后会有期。” 那人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雾气中,随着他的离去,围绕着他们的雾气也逐渐散去,凛溟连滚带爬地跑到祝念身旁,心有余悸。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祝念摇了摇头,借着凛溟的胳膊站了起来,对着凌子舒行了大礼。 “多谢仙尊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凌子舒将虚扶的手收了回来,捋了捋衣袖,又恢复了往日那张冰冷的脸色。 “举手之劳,芜蘅上神言重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到如此,居然将主意打到了神的身上。”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魔神的残念。” “不对啊,有名有姓的魔神早就在几千年前被封印在了无为之地,没听说封印有松动或者破碎的消息啊。” “那说明你们神界漏成了筛子。”凌子舒鄙视地看了一眼凛溟,又补充了一句,“是幽冥那位的残念,你被他盯上了,为了安全,快回去吧。” “可是萤虫……” “诶诶,走吧,凌子舒他说得对,回去安全些,萤虫在这又不会跑,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来。” 凛溟拉着祝念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问。 “幽冥那位不是只在传说中吗?” “只是猜测,毕竟凛溟上神不是说无为之地的封印没有松动的迹象,那我也只能猜测是传说中的那位了。” “合着你……” 凌子舒打断了凛溟:“与其在这浪费口舌,不如回去赶紧派人查查封印,若是从无为之地跑出来的,那最好不过。” “我知道了,今日之事还是要多谢你。” 凌子舒转过身不知道在盯着哪里,然后往树林深处走了过去,凛溟则拉着祝念往外走,祝念心中疑惑,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凌子舒消失在视线中。 “看什么呢?” 祝念摇摇头:“没,就是感觉你们好像不是很担心那残念是从是无为之地里跑出来的。” “无为之地的魔神经过上千年封印的削弱,即便有几缕跑了出来,力量也所剩无几,构不成什么气候,但若是今天遇到的真是掌管幽冥的那位,恐怕这世间又要起腥风血雨了。” 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出口,暮色微垂,身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祝念伸手去接那暖黄色的光,脱口而出。 “那他有名字吗?” “有,世人称呼祂为繁烬,枝繁叶茂的繁,灰烬的烬。” 3. 礼物 凛溟此人平日在旁人眼里看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等到真涉及正事的时候,确实说得上是一个靠谱的,这不刚从沼光林回来就着手安排带人去调查无为之地的事了。 不过最后凛溟思来想去,怕手底下的人办事不稳妥,还是亲自也跟着去了。祝念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是一想到自己去了也有可能帮倒忙,到时候凛溟还要分心看顾自己,就打消了念头。 经历了沼光林那事后,凛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这个“狐朋狗友”,临出发依旧细心叮嘱了祝念一番,虽说神界有不少的结界与阵法,但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就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少往那些不知名的秘境和禁地附近去,要真碰上不得不去那些地方的事,多喊上几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总而言之,一切小心。”凛溟在祝念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祝念揉着额头,甩着袖子热泪盈眶地目送凛溟众人启程,然后哼着小曲回到了自己府上,一进门,那院中石桌上的琉璃瓶便入了眼,祝念兴奋地小跑过去,在石桌旁坐下,抬手拾起琉璃瓶在手中把玩,只见数只萤虫在瓶中上下翻飞。 祝念嘴角扬起喃喃自语:“凛溟这家伙,真够意思啊。” 砰—— 院墙外传来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 祝念被吓了一跳,把瓶子放回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绕了出去。 院落的结界并没有松动的迹象,凛溟加固过后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发,祝念松了一口气,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从墙根处跑了出来,跑到脚边用头去蹭她。 “喵——” 祝念蹲下身把猫抱紧怀里,猛猛吸了一口。 “小猫小猫,你从哪里来的呀?” “喵——” 小猫伸出舌头轻轻舔了几下祝念的手指,一个扭身从怀里跳了出来,几步就消失在视野里。 祝念随便用衣摆擦了擦手:“小没良心的。” 接下来的几日,祝念发愤图强,捧着书狂背,和期末周毫无差别,祝念这下可是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有的人会说天赋比努力重要,磅礴的神力随着法决被念出来,就如同流水一般自然而然的发挥出作用,于是在祝念第32次使用引水术淹了花神彩的花圃时,她就被勒令禁止使用该项法术了。 祝念尴尬地站在众花前一个劲地鞠躬道歉,花神彩无奈的弹了下祝念的额头,请求她暂时不要靠近花圃半步,等这些花的情绪被安抚好,花神彩又执意留人在府中用膳,祝念不好推脱便应了下来,席间和花神彩说起那雪白小猫的事,没想到花神彩皱着眉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不曾听闻神界哪位仙君或者神君有养那种灵宠呢。” “花姐姐,可是我真的见到了,我还抱了它,它还舔了我呢。” “那我帮你留意些,来,尝尝这个,我新做的百花糕。” 祝念拿了一块送进嘴里,甜腻顺着舌尖直抵脑海,好吃的让祝念眯起来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花姐姐真是心灵手巧,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花神彩笑了几声,一脸慈爱地看着祝念,在花神彩的心里,芜蘅从诞生到现在不过须臾百年,也不知道天道是怎么想的,杀凌子舒的那种大事居然让一个孩子去,不过芜蘅也定是叫凛溟那小子教坏了,连色诱这种招数都能让他俩研究出来,不过凌子舒那厮在她花神彩心里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怎么说那时芜蘅也是喊上他一声师尊的身份,怎能半推半就随了芜蘅的心意呢? 花神彩越想越生气,颇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于是乎开口劝道:“芜蘅啊,凛溟临行前托我多照拂你,你那住所冷清的很,不如你搬过来与我住几日,等凛溟回来了,你再搬回去,也好让我们放心。” “不用了花姐姐,我一个人呆惯了,真要让我过来跟你住,就怕第二天你这就得变成湖了。” “好吧,那就听你的,”花神彩轻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对了,早些时候你不是说想做份扇面吗,一会去花圃带点枫玄泪走,到时候你将它的花瓣碾成粉,与璘粉混合在颜料里,这样上色后的扇面便是你要的那种在光的映射下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效果。” 芜蘅扑过去抱着花神彩的腰撒娇:“花姐姐,你人真好。” 花神彩低声笑着,慈爱地摸了摸芜蘅的发顶,这么乖的人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一定是凌子舒的污蔑! 祝念哼着歌抱着花神彩送她的一大束枫玄泪走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芜蘅的宅邸在通幽之桥附近,平时就冷清,时间晚了就更显得肃静,祝念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等回到了自己的府上,见那萤虫还在琉璃瓶里上下翻飞,才松了口气。 祝念抱着花进了屋,刻在栋梁上的法阵为房间提供了充足的光源,她将花放在桌子上,转身想要关门,却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蹿了进来,跳到桌子上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又是你呀,你怎么跑来了呢?” 祝念把猫抱进怀里,猛猛吸了一大口,没人会不喜欢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神界的猫有灵性的缘故,它会用毛茸茸的头顶主动去蹭祝念的掌心,就这么撸了一会猫,祝念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便一脸遗憾地将猫放到地上。 “乖,自己玩去吧。” “喵?” 猫咪又轻巧的蹦到桌上,寻了一块空处趴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动。 “那你不许捣乱。” “喵~” 祝念摊开书,对照着书上的方法,先是将枫玄泪的花瓣碾成粉末备用,后是小心翼翼的从萤虫的翅膀上提取出璘粉,连身侧的水镜镜面开始波动都没察觉到,因为她正紧紧盯着自己从指尖泄出的那几丝神力,生怕一个分心就把萤虫捏死了。 “芜蘅,做什么呢?” 凛溟欢快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夹杂着无为之地呼啸的风声。 “急事吗,不是急事先别跟我说话。” “哦。” 祝念将最后一只萤虫的璘粉提取完,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才将视线落在镜中。 凛溟那边似乎处理的很顺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索,完全没有半分疲倦,他半躺在一颗苍天巨树的枝丫上,悠闲自得。 “这么悠闲,解决完了?” “多亏了凌子舒的提醒,确实是无为之地的封印出了点小问题,现在已经都修补好了。” “那很好啊,诶诶诶!” 那猫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噌”地一下跳到了祝念的怀里,喵喵呜呜的叫着。 “你从哪整来的?” 凛溟皱着眉盯着它,猫也不客气的盯了回去。 “捡的。” “咱们那还有人养这种东西?”凛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你忙啥呢?” 凛溟从树上跳下来,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其他的同僚三三两两的缀在不远处,收拾着东西,看起来他们打算启程回来了。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感谢你重新抓回来的萤虫呀。” 凛溟表情凝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啊,小事。” 但不知怎么,祝念怀里的猫又不乐意了,咬了几口祝念的手指,灵巧地从人怀中扭动而出,顺着窗户跳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小家伙,脾气真大。”</ p>“随心所欲,倒也自由。”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明晚,慢的话要后天早上,怎么了?” 祝念看了看桌上调好的颜料,眉眼笑的弯了起来:“保密,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凛溟笑着点了点头,又多嘱咐了几句,在祝念的催促下才挂断了通讯。 祝念在心里给凛溟按上了一个精准的定位,那就是“老妈子”,也或许是真如花神彩所说,他们俩虽然只差了300多年的岁数,但凛溟似乎也能接受长辈的角色,胡闹归胡闹,关键时刻也能承担起年长者的责任。 忙了一晚上,祝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伏在桌案旁睡过去的,等醒来时才发现桌子上一片狼藉,本是画好花纹等待晾干的扇面像被谁殴打了一番被水洇湿,颜色混杂在一起刺的眼睛发胀,祝念猛地坐直了身体,捞起那湿漉漉的扇面满脸惊恐。 这种恐惧程度堪比期末周专业课老师临时通知今年教考分离。 祝念脑子已经不转了,难不成是自己睡着后无意识的把水打翻了?然后她又摇摇头将荒谬的念头赶出了脑子,因为自己昨天就压根没准备涮笔的水,在这种动动手就能呼风唤雨的神魔世界观里,也用不上这种古朴的办法。 哦,对啊,这里是有法力的世界,那为什么自己不试试那种可以复原的法决。 祝念连忙翻出自己那记着小抄的本子,一页页看过去,最终让她找到了那可以将东西修补回原状的法决,她将扇面小心翼翼摊平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使出法决,白光过后,祝念连忙凑过去看,这一看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好消息是复原成功了,坏消息是复原的有点太成功了。 祝念看着桌子上那白茫茫的扇面和那几碗恢复原状的颜料叹了口气,她现在也不盼着凛溟能早回来了,如果能再晚些时日,她会感谢所有人的。 但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爱捉弄人的存在,越担心什么就越发生什么,祝念加班加点重新绘制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芜蘅?你在吗?我给你带了点特产,可好吃了。” 祝念起身放下笔,打开了门。 凛溟应该是沐浴完再来找祝念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这味道熟悉的很,但祝念想不起自己在哪闻过了,凛溟捧着食盒在面前晃了晃,祝念笑着让开半个身位让人进了房间。 凛溟把食盒放到一旁打量起狼藉的桌子,拎着扇面的一角笑着问祝念:“这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 祝念倒是没藏着掖着,把来龙去脉都讲的清清楚楚,对没能完成表达了自己深深的遗憾,但凛溟似乎并不在意这副扇面是否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他对祝念由衷的感谢,并且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并表示自己会将它好好珍藏。 祝念又问了几句关于封印的事,从凛溟嘴里听到一切都好的消息才放下心来,毕竟她现在没什么宏大的理想,回家才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这个世界不给她找一些大麻烦,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回家的办法。 毕竟神仙的世界都是很有说法的。 凛溟瞧出祝念是强打着精神陪自己聊天,于是嘱咐了几句起身告别,踏上通幽之桥时,脸上温润的笑容荡然无存,雾气淹没了桥上的身影,凛溟从怀里拿出那张扇面,随手掐了个法决,眼前赫然出现一段影像。 只见祝念口中那只通体雪白的狸奴,趁人熟睡,先是轻轻用爪子抓了两下当事人的头发,发现没有醒过来驱赶他,随即用它那毛茸茸的长尾巴轻轻一扫,扇面就变成了那副被水打湿的模样。 然后,肇事者大摇大摆的逃逸了。 凛溟冷笑一声,双指微微用力,那扇面便在他手中顷刻间化为齑粉,散进了无边翻涌的云海。 4. 诺言 一道身影自湖中那片漆黑的水中浮现,逐渐凝成实体,他随手扬起的湖水幻化成了衣装,在那之后他一步步走到岸边那群跪在地上的人面前,施舍般的用手抚摸着领头人的头顶。 “辛苦你们了。” “恭贺尊上!” 繁烬轻笑出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哪里辛苦,有机会还是要多感谢他呢。” 祝念站在凌子舒身后不远处和身旁的凛溟说着悄悄话,这是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见到凌子舒,自那次沼光林他出手相救后,祝念就犯了一见到他就尴尬的毛病,想去道谢又怕对方把旧事拿出来做要挟,但还好这位光风霁月的大善人似乎早就把前尘往事扔到了后脑勺,见到她拎着礼物来道谢时也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接受这份好意与感谢。 祝念也压根不希望凌子舒对她行什么大礼,她打心里觉得这神界哪都好,就是太讲究这些东西,她印象里的神仙都应该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才好。 “诶,你说凌子舒那家伙一直都这么冷冰冰的吗?” 祝念听到凛溟在耳边悄悄问,自己思考过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对凌子舒的了解的渠道仅仅来自那本的字里行间,书中说他美丽强大不近人情,在他发现芜蘅骗了他后,甚至不惜将那些年的师徒情分悉数作废,发誓与芜蘅不共戴天。 想到这祝念愣了一下,那书中是怎么形容芜蘅这位被命运推出来的新生神明的呢?她居然有些记不太清了,明明应该是很重要的情节,她如今居然一丝也想不起来了,甚至就连芜蘅在凌子舒手下当弟子时的那些剧情也想不起来了,就仿佛那些记忆被蒙上了一层纱,再也看不真切。 “芜蘅?” 凛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祝念的肩膀,将祝念拉回了现实。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祝念随口念叨了一句其他事情:“哦,我在想该如何解决西南方的办法。” 神界的西南方,是一片封印着众多稀奇古怪之物的禁地,大封小封层层堆叠在一起,称得上固若金汤,没有允许,就连飞虫都进不去一只。 祝念早上睡得正香时,便被凛溟焦急的敲门声强制唤醒,在那之后就双眼朦胧被凛溟风风火火的拉到了主殿。 今早冲天的火光自西南升起,火舌吞噬了那些苍天神木,而后大片的黑云笼罩在西南方的天上,让人透不过气。 众人遵循天道的旨意聚集在主殿商讨该如何处理那无尽连绵的大火。 “还请诸位尽快熄灭神火。” 这是祝念第二次听见天道的声音,与上次她接受天道询问时所听到的声音相比充满了疲倦。 是因为神火强行唤醒了沉睡的祂吗?祝念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话,祝念一个字都不想听,这帮人每天表面上维持着虚假的谦让,等到真有大事发生,这份虚假又显得无比真诚了。 神界经过数千年的更迭,早就不是最初的模样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人来人往,除去祝念,也就凛溟和花神彩和某些已经不问世事的前辈还担得起先天神祇的名号,而祝念作为近几百年来新孕育出的土生土长的神,自然承受起了众人的希冀。 芜蘅当时受天道之命前往下界,谁曾想反倒引来和凌子舒那一段算不上光彩的孽缘,人没杀成不说,反倒把自己也赔了进去,最终无人成功阻挡住凌子舒的脚步,而天道也只能在无尽的悲愤中接受凌子舒成功飞升至神界的事实。 祝念其实压根都没怎么听懂其他人在吵什么,低头盯着脚尖思绪早就飞到外太空去了,直至祝念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芜蘅,你意下如何?” 祝念一头雾水的抬头环顾了一周,其他人的目光全部汇聚了过来,神色各异地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不行,她不能去,连杀凌子舒那种事她都干不来,让她去禁地简直就是送死。” 凛溟还没等祝念开口,直接替她拒绝了天道。 这连面都不敢露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去死一下,好换个年轻开明的来当? 凛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凌子舒你呢?” 凌子舒抬头看向主殿前方那无人的座位,冷淡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只是偶然得到飞升的机遇,神界如此重要的事,还是不便交到我手里才是。”</ p>祝念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话说的一点漏洞都没有,你们神界的原生居民都不想去解决的事,让一个外人去,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现在的小辈,真是不懂规矩!” 一阵风呼啸而过,将祝念和凌子舒推到了中央。 “吾意已决,你们两个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祝念指了指自己,有指了指身边的凌子舒,被气得说不出话,和身边这位大佛前去,或许在还没到的路上自己就要命丧于此。 “可是……”凛溟还想替祝念争辩什么。 “没有可是,你这么想去,那你也去,你们三个即刻动身,速速查清神火缘由,检查禁地。” 得,这下又拉了个无辜之人入局,祝念狠狠瞪了凛溟一眼。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祝念不情不愿的领了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刚走出门,凌子舒出声叫住了她。 “芜蘅上神,可否借一步说话?” 祝念和凛溟交换了下眼神,随后走到凌子舒身边,憋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你是觉得我会成为拖累,所以要告诫我什么吗?” 凌子舒皱着眉,将人又往角落里拉了几步。 “如果飞升是一场骗局,你会信我还是信祂?” 祝念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想要我信你,你总要拿出证据,空口白牙的一句荒谬话,我该如何相信?” “你不觉得一切过于巧合吗?为何一开始阻拦我飞升,到现在心安理得将我算成神界的一份子,你不觉得这一切过于诡异吗?” 祝念瞬间就理解了凌子舒要向她传达的意思,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想说,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为什么没有可能呢?” 凌子舒盯着那双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眼睛,接着说出了没说完的话:“我不知为何你忘记了那几年的事,你真忘也好,假意骗我也罢,但唯有一句话,即便我有朝一日身死魂消,也不会背弃它。” 祝念盯着凌子舒那张姣好的脸,听见他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 “芜蘅,我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你好的人。” 5. 破阵 凌子舒那日近乎于失心疯的话吓得祝念当时就拉着凛溟就跑了,一连几天都不敢出现在凌子舒的面前,凛溟倒是好奇的问过几次,但祝念怕说出来遭天谴,愣是面对敌人的“糖衣炮弹”也没吐露半分。 禁地的火一连烧了好几天,众人绞尽脑汁从上古秘法到旁门左道都试了个遍,也还是没能扑灭这场大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屹立成千上百年的神树在火舌的吞噬下化为灰烬,说来也怪,当那些曾遮天蔽云的树木被烧的只剩枯枝时,那火也就自灭了。 众人百思不得解,这回倒是一个个争先恐后,纷纷说要跟着祝念他们三个一起进到禁地里看看是什么情况,祝念不好拒绝,凌子舒又是一番大爷做派,自然不会插手这些事,至于凛溟,他老人家巴不得等着看热闹。 于是乎,此刻站在禁地边缘的,变成了一堆人。 祝念自从那日落荒而逃,就没敢私下和凌子舒见面,直到今日不得不解决禁地之事,才在临出发前硬着头皮同他打了个招呼,然而凌子舒就像从未说过那话一样,一如往常的应下祝念的寒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对着禁地指指点点,其中自然也不免有心怀鬼胎的,但谁都不敢当出头鸟,先迈出那一步。 凌子舒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破了僵率先踏了进去,祝念侧目看向凛溟,对方轻轻点头,于是他们两个也紧跟着凌子舒的脚步走了进去。 被火烧过后的树木枯枝缠绕在一起笼罩在头顶,黑压压的向前延伸去,但脚下却仍是一片绿意盎然,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实是一场荒谬的梦境。 祝念没看见身后有人,心想着估计是走了其他的路,这里虽说是禁地,但也不免有着不为外人道的机缘与神丹妙药之类的东西。 人嘛,趋炎附势,利益至上,神也不例外。 静谧的树林中一时只有三个人的脚步,祝念下意识的往凌子舒身侧靠了几步。 “我们到底要找到什么东西?”祝念出声询问,“是会吐火的神兽还是不灭的火种?” “不知道。” 走在最前面的凌子舒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盯着祝念,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某种东西。 “连你都不知道的话,我们不会要在这里面走上几百年吧!” 祝念想要装死晕倒在地上,凛溟手疾眼快一把把人捞了起来,猛晃了几下她的肩膀。 “你要振作起来啊!” 祝念心如死灰,现在看来在期末周的复习中酣畅淋漓的写上一篇水课的小论文都不是什么恶心的事了。 “芜蘅上神倒也不必如此悲天悯人,世间万物自有机缘。” 凌子舒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祝念和凛溟两个人都摸不到头脑,但还是依旧乖乖的跟在人身后,一行三人继续向深处走去。,毕竟在这里落单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目的地的路途实在是过于枯燥,凛溟悄悄在祝念身旁和她八卦:“凌子舒以前就神神叨叨的?” “差不多吧,不爱说话的人开口总是惊为天人的。” 凌子舒终于忍无可忍:“我听得见。” 祝念尴尬地对着凌子舒的背影抱拳作揖,还顺势用胳膊肘怼了凛溟一下,示意他以后别乱问,不乱问就不会乱答,也就不会被当事人听到有人在背后光明正大的蛐蛐他。 禁地的时间仿佛不会流逝,祝念感觉已经走了很久,走到已经觉得腿有些发酸,天色依旧如同刚进来时的模样,周围只有偶尔的风吹过,静谧到耳边只有彼此踩在枯枝残叶上的脚步声。 三个人依旧在不知尽头的路上走着,但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有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祝念不知为什么莫名开始紧张起来,就像要发生不好的事情,她抿着唇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仔细感受之下,连那微弱的风也感觉不到了。 当他们三个人再次见到做了标记那桩枯树干时,祝念心中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得,秘境探险必有的鬼打墙事件,真让自己碰上了。 凛溟蹲下身捻了一把地上的土:“阵法?” “嗯。” “咱们也太倒霉了。” 这场火是故意的,阵法也是故意等着我们踏进来的。” 凌子舒握紧了身侧的佩剑,凛溟倒是没太担心,起身将手上的灰尘拍掉,打量着四周:“这一路我们挺小心的,那是什么时候入的阵呢?” 听凛溟这么一说,祝念反应过来了,当初她只是当那些人不愿跟着凌子舒才没有跟过来,现在看来倒像是他们三个莫名消失在其他人的眼前了。 “恐怕在一开始我们就中招了,当时我只当时那些人各有所想,不愿与我们同行。” “过来。” 凌子舒招呼祝念和凛溟过去,随手捡了个小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然后在某处点了几下。 “这几条线是我们走过的路,以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为原点,那么这里和这里大概是阵眼的位置,这阵看着吓人,其实是为了拖延我们时间,禁地里应该是有他想要的东西。” “你记性这么好?走过的路都记得?”祝念秉承着时刻抱紧大腿的想法,发自内心的恭维凌子舒。 “嗯,重要的事不会忘。” 凌子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死死盯着祝念,祝念只能尴尬一笑恭维了几句,抬头望天装傻。 祝念心想,这凌子舒怎么这么记仇。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把阵眼破了不就好了?” “没必要。” “浪费时间。” 凛溟和凌子舒异口同声地说了出 来。 “直接破阵出去就行,没必要再费那么多无用功。” “我说芜蘅,我怎么觉得你最近不仅记性不好,连性子都变得如此温良了,这在以前你早就第一个要莽出去了。” “哈哈,是吗,可能长大了想的就多了。” 祝念哪敢多说什么啊,她深谙涉及到自己性命之事说多错多,还好凛溟似乎也只是随口开的玩笑,没深究下去。 祝念向后退去给两人留出破阵的空间,刹那间本是停滞的风再次流转开来,吹的枯枝张牙舞爪,沙土肆虐,祝念起手掐诀慢了半拍,让飞沙迷了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然变了模样,祝念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第二劫这么快就来了。 “在下昭生,花神门下弟子。” 祝念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那条小溪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陌生面孔,那人眉目含笑冲着自己行了礼,动作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还未等祝念出口询问,就听见他那近乎恳求的后半句话。 “不知能否得芜蘅上神庇佑。” 祝念不死心的想要在四周找出第三个活物,但终究是过于奢求的愿望,于是认命般的对着昭生招了招手,让他靠过来些。 “昭生,那我们就在此处不要动。” “上神是知晓这阵法的原理了?” “不,”祝念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摇了几下,正义凛然道,“是等待救援。” “能找到芜蘅在哪吗?!这到底是什么破阵法!” 凛溟急躁的绕着凌子舒转圈,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没了,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几个嘴巴子,早知道就把人绑在身边了。 “你先冷静点,芜蘅没有那么傻,短时间内她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你这一切都是假设!万一设下阵法那人对她图谋不轨怎么办,万一她打不过怎么办,不行不行,得想办法尽快找到她。” 凌子舒看着凛溟沉默不语,内衫靠近胸口的那枚玉佩在微微发烫。 “会找到的,往东南去。” “真的假的?” 凛溟半信半疑。 “真的,我算出来的。” “算了算了,信你一回,死马当活马医吧。” 凛溟现在那还顾得上新仇旧恨,拉着凌子舒掐诀就往东南方赶去,两人一路上近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体力消耗的太多,两个人不得不找了一处算是安全的地方休息。、 “凌子舒,快再算算到底是东南的那块地,东南好大一片!” “快了,你信我。” 芜蘅,哪怕有朝一日你身死魂消,我也会在众生天地间将你捞出来还债的。 6. 你和我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天边不见日与月,若不是身边还有昭生这个人的存在,祝念真觉得自己会被逼疯,她已经无法分辨与凌子舒他们分别了多久,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情况下,她对时间的感知也在逐步的下降,无端的烦躁涌上心头,她靠在河边的一块石头旁,低头看着河底发呆。 “芜蘅上神,我们还要等多久。” 昭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了果子,蹲下身递给了祝念。 祝念低声道谢,但没吃下去,而是悄悄的将那个果子藏进了衣袖,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无法轻易相信眼前的任何人,况且她似乎从未在花神彩那里,见过这样的一副面孔。 昭生似乎没感受到祝念的戒备,自来熟般的在她身旁坐下,然后在她眼前摊开手掌。 一抹幽蓝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随后幻化出一朵蓝色的小花,再下一秒他收拢掌心,花朵被碾成烟雾,从指缝中溜走。 “芜蘅上神,你说我们未来会不会有某一日如同这朵花一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间,无人察觉?” “你才多大,就如此伤春悲秋?” 祝念觉得昭生就像是高中时期的中二少年,脑子里想的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与其想这些让自己不高兴的事情,不如想想我们怎么离开吧。” “上神不是说以静制动,在此等待救援吗?” “我改变主意了,”祝念起身叉腰,“他们太慢了,我要去找他们。” 禁地的诸多禁制限了大部分法决,当凛溟和凌子舒在山洞中找到人的时候,祝念正灰头土脸地靠着石壁,一脸的生无可恋。 “芜蘅你没事吧?!” “你们怎么才来找我……” 祝念猛地起身飞扑进凌子舒的怀里,抱着人不肯撒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着自己的遭遇,凌子舒双手垂在身侧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最后还是凛溟看不过去,把人拽了出来。 凌子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刚抬起一点的小臂,背过身咳嗽了两声。 “我们的错。” “你之前没这么弱。” 凌子舒冷不丁的出声打断了凛溟和祝念的“惺惺相惜”,祝念也只能尴尬地将假哭硬挤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祝念反驳了回去:“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随便,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况且我们现在对它的计划一无所知。” 凛溟打着圆场,现在可不是该内讧的时候:“先想办法出去再说,万一又着起火来,我们就真完蛋了。” 昭生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祝念心里也没底,这破地方没有导航,四周几乎都是一样的景色,这样的情况对她这样的现代人来说实在是过于糟糕了,然而昭生这个原住民也没好到哪去,他没拖后腿,祝念就已经很感激上天还遗留的那一丁点的慈悲了。 在两个人第四次看到做了记号的石头堆时,祝念彻底接受了两个人都是路痴的事实,长叹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昭生语重心长的道歉。 “真是对不住,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你在原地守着,没准这时候花神彩都找到你了呢。” “上神不必如此,这也是在下自己的选择,我们在多走几次吧。” 祝念摆了摆手,“没用,这恐怕也是某种遮人眼睛的阵法,你知道该如何解阵吗?” 昭生抬头想了想,对着祝念抱憾地摇了摇头。 行吧,还是得靠自己。 祝念闭上双眼努力回想着凌子舒破阵时掐诀的动作,跟随着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起手调动神力,集中精神,祝念能感受到开始有微弱的风吹起发梢,轻抚过脸庞。 然后,她看到了在周遭万物身上流淌的法则。 “你确定没看错?” 凛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再加上冷不丁跟着祝念和凌子舒走了这么久的路,说什么也不肯继续走下去,蹲在地上耍赖。 “我真没看错,那鸟口中真的含了一团火。” 约莫一炷香前,祝念在一条小溪旁洗手,余光瞥见身旁的石头上落了一只口中含火的鸟,祝念一激动,倒是把鸟吓跑了,于是赶忙招呼着凛溟和凌子舒追着鸟飞走的方向一路走了过来,但可惜的事这一路上连根鸟毛都没看见。 凛溟叉着腰站到祝念的面前问道:“我有异议,万一那只鸟是故意引我们来的呢?” “看来你还没有傻到一定程度,”凌子舒站到祝念的身后,“芜蘅上神不如仔细与我们说说,那鸟是如何飞过结界的?” 祝念睁开双眼,果然如同之前破阵那样,将她换到了一处新的陌生地界里,祝念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潭中,试探着边走边呼唤着昭生的名字,但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水潭虽大,但还是能望不到岸边的,加之水才堪堪没到脚踝,并不影响祝念淌水走路,没多一会,祝念就寻到了岸边,上了岸她便看到了一只火红色的鸟,正落在树梢上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她。 祝念屏住呼吸,冲着那棵树缓缓地走了过去,生怕将鸟吓跑,她有预感,这只鸟恐怕是他们要找的关键。 哗啦——哗啦—— 祝念的耳边传来潭水荡漾开的声音,那只鸟扑腾着翅膀落在来人的肩膀上,乖顺着用尖喙替主人梳理着乱掉的长发。 “祝念,我们又见面了。” 祝念冷笑一声,看着站在潭水里的人:“我该叫你什么?昭生还是魔神繁烬?” “昭生这个名字不好听吗?我可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花神彩不会允许自己的家里出现这么土的名字。” “那你不还是信了?”繁烬笑着回答,“其实那个时候你很担心我吧?” 祝念没说话,因为繁烬说对了,那时的她的确心存疑虑,但又怕自己的判断出错,活活害了昭生的性命,要怪就怪自己心太软。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哦,我应该知道什么?” “比如,你知道我不是芜蘅。” 祝念选择把主动权抢回来,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和繁烬硬碰硬,得想其他的办法。 想让掌权者改变心意,就要拿出对方感兴趣的筹码,而这个筹码对祝念来说,就是她自己本身。 “芜蘅也好,祝念也罢,名字和身体不过是你行走世间的躯壳,”繁烬突然握住祝念的手腕将人拉回潭水中,“你和我的灵魂会永生永世的缠绕在一起,直到燃烧殆尽。” 祝念望着他的眼睛,耳畔是繁烬近乎疯魔的话,她却不由自主想起凌子舒那天在大殿外对她说的那番话。 芜蘅,我会是这世上唯一对你好的人。 但倘若有朝一日,他和凛溟知道自己不是芜蘅了呢? 凌子舒还会情真意切的对她说出那番话吗? “不好意思,你人很好,所以你值得更好的。” 祝念回过神,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她从不预支未来,因为她本来就不喜欢凌子舒,又要从何谈起未知之事。 “这世间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那是你 见的人还不够多。,”祝念挣脱开繁烬的手退回岸上,“倘若你想让我帮你办些别的事,或许我们还能商量一下?” “你很喜欢是他吗?” 祝念觉得自己跟恋爱脑无话可谈,她现在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处理繁烬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按照他的话来说,自己似乎是他认识很久的人了,但这里的所有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本里的人物,难不成自己存在的世界其实也是一本书? “祝念,我在同你讲话。”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了?” 繁烬觉得祝念从他身边逃走后,人就变傻了。 “我说你……” “回答他。” 凌子舒的声音冷不丁的从祝念脑海中响起,她心中了然,自己果然没白等,终于等到了救兵。 “对,我很喜欢他,怎么了?”,祝念笑眯眯地说出了杀伤力极大的话,“不然我干嘛跑去睡他呢,你说对吧,我的好师尊。” 凌子舒提着剑从树后走了出来,祝念退到他的身后挑衅着看着繁烬。 凌子舒的剑意喷涌而出,直指繁烬。 繁烬遗憾道:“啧,那个冒牌货居然没能拦住你。” “因为我答应过她,自然能分得清。” “真是情深义重啊,这就是你亲自选的人吗?” 繁烬轻轻抚掌,向后仰倒在潭水中。 “别让他跑了!” 祝念急的跳脚,这家伙跑了自己怎么往回圆身份的事啊! “算了,”凌子舒回身握住祝念的手,“早晚会再遇见的,我们走吧,凛溟上神还在等着我们。” 凌子舒挥剑在天边划出一条裂痕,转过身捂住祝念的眼睛。 “可能会有些刺眼,抓紧我。” 祝念点头,伸手扯住了凌子舒的衣袖。 脱离幻境的最后一秒,祝念听到繁烬在风中送到耳边的话。 “送了你点小礼物,他只听到最后那两句话,祝念,我们来日方长。” 祝念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了禁地的入口处,凛溟跑过来狠狠抱住了她,像找回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宝物,然而祝念的心思却飘到了十里外,她环顾四周,没能捕捉到凌子舒的身影。 “凌子舒呢?” “他伤势有些重先回去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如实招来!” “说来话长,”祝念拍了拍凛溟的肩膀,“不过你们那个什么冒牌货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我俩在林子里一直转圈,还好我英明神武,发现了异常。” “快得了吧,是凌子舒发现的吧?” 祝念压根就不信凛溟能这么聪明。 “我也发现了好不好!” “那怎么没见你进幻境救我呢?” 凛溟张牙舞爪:“我那是防止敌人偷家!” “哇哦,那你真是太厉害了!” 祝念敷衍地恭维了几句。 凛溟一路送祝念回了住所,等到要告别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百宝袋里掏出属于芜蘅的那枚玉佩。 “凌子舒说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所以可以还给你了。” 祝念疑惑的接过玉佩道了谢,转身回到房间衣服也没换的就仰倒在床上,举着玉佩翻来覆去的看。 “这个时候还给我,真是莫名其妙。” 繁烬沉在漆黑的湖水中,幻月花的根茎缠上他的身体,缓慢的修复着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凌子舒,你还真是心急啊。” 7. 一日为师,终身为…… 【师尊,你人真…… 禁地的那场火像是一团迷雾,起的突然,灭的也是稀里糊涂,其中那些不为人说的秘密,凌子舒和祝念不约而同的对外三缄其口,只挑着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回禀了天道,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祝念对于凌子舒的态度大为震惊,完全想不到对方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和她站在一边,她是打心底里“感恩”凌子舒没有追问下去。 至于其他人,祝念也不太想去探究他们在禁地里是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只是在听说花神彩捡了一只开了智的小鸟回来时,才莫名提起兴趣,她好奇地跑去看那只小鸟,谁曾想看到了确是花神彩家中那些吵吵闹闹的花灵正围着花神彩,你一言我一语地捉弄着那只小鸟,吵地那鸟将头直往花神彩怀里扎。 花神彩抬头见芜蘅好奇地盯着她,便招呼人过来:“芜蘅来了呀,快来看我新养的小宠物。” 祝念是彻底了解到这帮人闲得无聊时以讹传讹的功力了,花神彩捡的哪里是只小鸟,这体型都要赶上一只凤凰那么大了吧! 那鸟不知什么品种,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见生人过来了倒不像之前那般露怯了,甚至在祝念将手放在自己头顶时,主动拱向掌心。 祝念不由得想到了之前自己见过的那只猫,一时间有些愣神。 自禁地一事匆匆结束后,花神彩还没来得及细问祝念,只是听说这位后辈遭遇了某些小灾难,她回来后不禁懊悔,早知如此,那日在殿上就应该一起陈情,换人去解决这件棘手的事。 花神彩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祝念,便想着留人在府中用膳,祝念心知像花神彩这般境界的人,食五谷是一件麻烦事,本想推脱,但架不住花神彩极力挽留,祝念也就答应了下来。 花神彩将鸟放回地上,那鸟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的歪脖子树上,用嘴梳理着羽毛,时不时歪着头看着院中忙碌的两人,花灵们也似乎很喜欢它,一直围着它转圈。 饭后,祝念和花神彩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其间说到那只猫,花神彩表示了深深的遗憾,说自己问了所有能问到的同僚,也无一人知晓那猫是哪位养的,祝念倒是一副看开的样子,抱着花神彩的腰撒娇,说不必为此事忧心,倘若有缘,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花姐姐有给它起名字吗?” 祝念瞧出花神彩心事重重落寞的样子,想着找一些新的话题将此事揭过去,她知道花神彩也定是为禁地的事而担忧,认为自己没能尽到长辈的责任。 “昭生。”花神彩脱口而出,祝念一口茶水喷了出去,花神彩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祝念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名字弄出梦魇了,在没办法说出事实的情况下,又不得不维持体面,只能尴尬地低头喝茶,声音细若蚊呐:“没怎么,就是想知道您为何起了这个名字。” “因为啊,”花神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我希望它如同太阳一般,每一天都是新生。” 祝念无法理解这个名字好在哪,也无法和花神彩争辩这个名字又坏在哪,只能寻了个借口从花神彩府上头也不回地逃了,脑子此刻乱成了浆糊,在她的认知里,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但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将花神彩和臭名昭著的魔神繁烬联系起来。 她想,这件事应该尽快告知凌子舒。 祝念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凌子舒的家门口,主打着一个来都来了,还没等敲门,那门就自己开了,凌子舒站在门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生人勿进的神情,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早。”祝念有些不自在的打了一声招呼,心里盘算着如何与凌子舒说那件事。 “不早了,你找我有事?” “算吧。” “先陪我去个地方吧。” 凌子舒知道祝念不会拒绝他,出了门在前带路,祝念下意识追上他的背影。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祝念挠了挠头,看着四周无人,走到凌子舒身旁,压低声音:“你知道花神彩从禁地抱回了一只鸟吗?” “我知道,怎么了?” “你记得我和你讲的那件事吧。” 凌子舒停下脚步,皱着眉看向身边的人:“记得,你又遇见他了?” “没有,”祝念摇头,“花神彩那只鸟的名字和繁烬那时的化身取了同一个。” 凌子舒没说话,抬脚继续向前走着,但祝念却是急了,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了,伸手扯住凌子舒的衣袖:“你怎么没反应,这能是巧合吗?” “名字能代表什么?” “但这名字不常见吧!” “那么你觉得名字是一件很重的事情吗?” “当然!” 凌子舒停下脚步回望着祝念,夕阳的余晖笼罩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再一次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踏上同一段岁月。 祝念被凌子舒问的心虚,先败下阵来,将视线移向四周:“你……我们要去哪?” “花神彩说你在找一只猫。”凌子舒收回视线,“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你知道它在哪?” “那猫是我养的。” 祝念新生一种被坑蒙拐骗的感觉,凌子舒现在在她心里像是一个会拿糖骗三岁小孩跟他走的人贩子,而她就是傻乎乎被骗走的小孩,凌子舒此人完全是在挟猫令她。 …… 祝念抱着猫和凌子舒并肩坐在草地上,这是祝念自打穿进来后最放松的时刻了,轻松的让人已经忘记身旁还坐落着一块超级大冰山。 凌子舒的视线会不由自主的落在祝念的身上,然后在对方发现之前不动声色地移开,然后再看回去,他的思绪无端飘回刚把祝念捡回来的那些日子里,而后这般温情的回忆又会被那个荒谬的真相打破的分崩离析。 “你真当我是什么好人啊?我真恨没能杀了你。” “逢场作戏,师尊不会不懂这些道理吧。” “哦不对,你算我哪门子师尊呢?” 凌子舒无法将这些恶毒的话抛诸脑后,所以他飞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去找祝念算账,可是对方却拿一句失忆就将他打发走了。 这怎么能行呢,她应该恨 他、骂他、甚至应该想办法杀了他才对,为何她却能抛却过往,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将那些往事一笔勾销。 但当他看见祝念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时,他又心软了,他的佩剑第一次无法坦荡的刺入敌人的胸膛,他连重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如何,那是他精心教导三年的弟子。 是他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存在。 “凌子舒?” 祝念的声音将凌子舒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收敛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回你家里啊,散养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因为麻烦。” “那你还每天来喂它。” “你话好多。” 祝念耸肩将猫放回地上,支着下巴盯着凌子舒:“其实有时候你也没那么讨厌。” “芜蘅上神的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想还人情而说出的客套话?” “真心话。” 这回换凌子舒愣住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居然有朝一日能从祝念这听到这种话。 “不过确实也想还你人情,但你救了我两次,我一时半会也没想好该如何回报你。” 其实不用回报的,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凌子舒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话说出来就变了另一个味道。 “那就慢慢想。” “行吧,那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小猫竖着尾巴在两个人身边走了几圈,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这两个人。 小猫什么也不用懂,只用知道谁对它好。 “我救了你两次,你欠了我两个人情。” “不是吧,你还要分开算!” “自然,”凌子舒回答的很迅速,在祝念开口说下一句前又继续说道,“你若真喜欢这猫,就带回去养吧,就当还了我一个人情。” 祝念欣喜,猛地把猫捞进怀里:“你人真好。” 【师尊,你人真好。】 这句话当年的祝念也曾对自己说过,只是那时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凌子舒亲自送祝念回去,两人踏上通幽之桥看着周围翻腾的云海,不禁在桥中央停下了脚步。 “凌子舒,无论如何我真的要谢谢你,虽然我以前或许做了某些让你很苦恼的事情,但我依旧感谢你不计前嫌的救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 祝念伸出手指阻止了他出那个字:“我没有认爹的癖好,所以就不要说出那个字啦。” 凌子舒皱着眉,完全不理解祝念的脑回路。 “我们的师生情谊始于一场阴谋,那就让它结束在灰暗的过去吧。” 祝念单手抱猫,空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凌子舒的肩膀:“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做朋友。” 凌子舒转身就走了。 “诶诶,你这人,就这么说定了啊!” 祝念目送凌子舒消失在视线里,哼着歌往家回,殊不知云海深处有另一道身影正注视着她。 “原来做你的朋友是可以如此简单的。” 8. 骗子 祝念如愿以偿的将猫带回了自己的府中,那些曾经和凌子舒无法割舍的混乱,也已然被她抛诸脑后,什么前尘纠葛都不如怀中的猫来的实在。 而凌子舒似乎也找到了某种祝念无法拒绝的借口,时不时登门拜访,明面上说是来监督祝念有没有好好养猫,实际上是借着看猫之名探查祝念的“底细”,顺带给祝念带些喜欢的玩意儿。 反正凌子舒就这样在自我欺骗中过得不亦可乎。 而关于“昭生”这个名字,凌子舒翻阅了无数典籍,也没能找到其与那位魔神繁烬之间的关联,但每当他要放弃怀疑自我之时,祝念当时的回答却又回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名字不重要,那么他、亦或是她、乃至这世间万物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凌子舒总是劝诫自己忘却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重新接纳审视芜蘅,但他又无法说服自己芜蘅当年的所作所为中会掺杂一丁点真心,就像是那只小猫,明明最初第一眼见到的是他,但还是心安理得跟着其他人跑了,一点留恋都未曾留下。 凌子舒将它定义为骗子,无论是当年的芜蘅,还是现在的猫,乃至自己,通通都是为了自我而蚕食欲望的骗子。 “你这样会惯坏它的。”凌子舒总能找到看不惯猫的借口,心安理得的抱臂靠在门口,冷眼看着“叛徒”在祝念怀里作威作福。 “怎么会呢,你要包容它的天性。” “恕在下不敢苟同芜蘅上神的理念。” 祝念对着凌子舒挥动几下猫爪:“你看你哥,多不近人情。” “谁是他哥?” “你啊。” 凌子舒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放弃教养与身段骂人,但这种疯狂的念头在面对比记忆中更加拥有鲜活与生命力身影时,荡然无存。 “你也在。” 祝念和凌子舒同时回过头,默契地好像排练了上千遍,这幅画面深深刺痛了凛溟,他恨不得面前这两人天人永隔才好,但他依旧忍住了内心这肮脏的想法,手在袖子下攥紧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在细微的疼痛。 【看吧,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永远不会选择你,无论何时何地。】 凛溟疯狂的想将这种念头驱逐出脑海,但越想遗忘的事情越会深刻的停留在身体里,随着血脉走遍全身,再随着时间根深蒂固,成为永远无法拔除的遗憾与愤恨。 “凛溟?站在那做什么,快来看我的小猫!” “那我先走了。”凌子舒微微颔首,与凛溟擦肩而过,消失在祝念的视线中。 “你这几日去做什么了?”祝念与凌子舒告别,顺手放开怀里挣扎的猫,任其一溜烟地跑进房间。 “没什么,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不过看起来你和凌子舒的关系缓和不少。” 祝念替凌子舒辩解:“他人挺好的,说到底当年也是我做的不对,他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芜蘅,”凛溟突然变得极其的郑重,握着祝念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凌子舒一开始就要杀你证道,你觉得他会轻易放弃这件事吗?” “但他没杀我也成功证道飞升了啊,本质上有我没我结果都是无法更改的,所以也不必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所以在那日的禁地的阵法中,你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祝念罕见地生了气,她掰开凛溟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有点管的太多了吧?” 凛溟收回手抿着唇不说话,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盯得祝念心里有些发毛,祝念喉咙动了动,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多……” “芜蘅。” 凌子舒去而复返。 “我有东西落下了,能麻烦你回房间拿给我吗?” 祝念还没太反应过来,刚想追问是什么东西,就被凌子舒的话打断。 “就在桌子上,麻烦你了。” 祝念低声答应,转身去替凌子舒找那不存在的东西。 院落中只剩他们二人,视线交错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凌子舒率先开口:“我知晓你与芜蘅上神情深意切,但她仍旧有选择不走你那条路的权利。” “那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你们终究成不了一路人。”凛溟呛了回去。 凌子舒不甘示弱:“我受了她的拜师茶,永生永世我都会是她的师尊,倒是你,恐怕也就只能担得起挚友之名。”; “别自己骗自己了,你还真妄想假戏真做?” “那或许你也可以亲口问问她,在她心里也是否愿意将那段岁月定义为假。”凌子舒向后稍退几步,与凛溟拉开距离,“她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话,是因为怕从她嘴里听到你不想听到的事实吧。” 凛溟自嘲地笑出声:“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种话,没有她,你上哪过得了情劫,又怎能顺利飞升?说到底你也没那么大义无私。” “你们在吵什么?” 祝念手里拎着书,好奇的站在门口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没什么,他要的东西你找到了?” 祝念皮笑肉不笑,将书硬塞到凌子舒的怀里:“是,之前借了他一本书,现在物归原主了。” “告辞。” 凌子舒像是被凛溟那一番话刺激到了,头也不回地拿着书决绝地踏出这方天地。 祝念只当凌子舒喜怒无常,并未往其他地方多想,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又得转过头继续哄凛溟。 “你知道我没有其他意思的,如果刚才的话让你不开心了,我向你道歉。” “芜蘅,自从你回来,我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凛溟意味深长地问出这句话。 祝念被盯得心虚,只能尴尬地躲避着凛溟探究的视线,而这种时候无声的沉默才最令人难熬的,两个人莫名其妙的较起劲来,都在等待着对方先一步举手投降。 最终,还是凛溟先败下阵来。 “算了,我也只是担心你年岁尚小被人欺骗。”凛溟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去摸祝念的头顶,但在掌心落下去之前,又悻悻地将手收了回来,“你对其他人好,但他们未必对你没有企图。” 祝念脱口而出:“那么你对我是全心全意毫无所求的好吗?” “当然。” 又是一个骗子。 祝念心想,这样的承诺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无论是在原本的世界还是在这儿,她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毫无索求甘愿付出的人,特别是在这八万里神界,人人内心都有着无法告人的秘密,也包括她自己。 祝念笑着应下凛溟的话,做足了表面的功夫挽留了几句,凛溟似乎是瞧出了挚友的心不在焉,嘱咐了几句没再追问便飘飘然离开。 但凛溟没想到的是,凌子舒一直站在桥上等他,堵住了他的路。 “玉佩是你拿走的吧,”凌子舒伸手掌心向上,“还给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问自取便是盗。” 凛溟冠冕堂皇,毫无被戳破的窘态:“那本就不是你的,哪里算的上偷盗。” 于是一柄长剑带着寒芒直指凛溟的咽喉,凌子舒皱着眉丝毫不让:“我说,还给我。” 凛溟也丝毫没有畏惧,双指夹住了 凌子舒的剑尖,剑身发出嗡嗡的响声,随后他将长剑往一旁轻轻推开,神色一如往常。 “哪怕你如今已经半只脚踏进神的地界,弑神也是大不敬之罪,你苦心修炼数百年,要为这么一个物件葬送这么多年的努力?”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费心。”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真以为芜蘅失忆了?” 凌子舒反手将剑入鞘,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凛溟轻哼了一声,身影也在霎那间消失不见。 凛溟屏退了府中了仙侍,设下屏障将自己关在房间中,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将手边最后一个茶盏摔碎在地后,坐在床边喘着粗气平息心中怒火,侧过头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原来是那样的落寞不堪。 【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镜面泛起涟漪,开始模糊镜中倒映的脸庞。 “不用你管。” 【啧,废物一个。】 “你不废物那你怎么不来?” 【我倒是想啊,不是你拼命阻拦吗?说什么自己可以,你不会真动心了吧?】 “闭嘴。” 那一模一样的镜像幻化出身形从镜子中脱身,走到床前蹲下,用手掌轻轻托起凛溟的脸庞:“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有什么好逃避的?” 凛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凛溟才起身从床前走到镜子前,屈起手指敲了敲镜框:“滚回去。” “多少年了,被说中心事还是如此的沉不住气。” 那人直起身一步步走回镜子前,大半个身子没入镜子中,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猜,他们两个会不会查到无为之地你做的那点小动作?” “别让我说第二遍,滚!” 镜面重归平静,但凛溟仿佛全身力气被抽走,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伏倒在床边,突然他掌心微动,神力撞开的房门,抓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进来。 那男人被凛溟甩在地上,微微俯身踩在他的肩膀上,眉目间满是戏谑:“你都听到了什么?” “没、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人俯首在地,抖动的身躯暴露了他慌张害怕的事实。 “那真是可惜了。” “上神饶命,上神饶命啊!” 那人带着无尽地恐惧在凛溟的脚下化为齑粉,随着涌进屋堂内的风飘散去了四方。 祝念坐在凌子舒对面浑身不自在,明明刚见过面,却又好像和对方隔了漫长的时光,祝念望着凌子舒那张天人共愤的脸,不仅入了迷,怪不得原书作者形容凌子舒的美貌要大过于他的功绩,这样的一张脸,哪怕此刻祝念是男人,也会多留意几眼的。 “还记得我那日与你说的话吗?” 祝念回过神,思索一番后点头又摇头,凌子舒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与她说话的频率激增,她怎么知道具体指的哪句话? “就是那句,”凌子舒皱着眉,想到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就是你觉得说出来会糟天谴的那句。” 祝念恍然大悟,郑重且严肃地点了点头。 “关于名字与繁烬之间的关系,我大概有了些眉目,也或许它与你我各自想知道的事情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凌子舒虚空展了一副地图出来,手指点在了某一处地方。 “这不是……”祝念诧异地将视线落在那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方位上。 “我们去一趟,很大概率会有收获。” “要喊上凛溟吗?” “你很信任他。”凌子舒收回地图瞥了祝念一眼,随即低头抿了一口茶,“但我不信,所以这次就我们两个去。” 9. 失明 朋友之间的裂痕就是这样来的莫名其妙,也不知是凌子舒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祝念的回避发挥了余热,凛溟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祝念。 先是那日花神彩拜托祝念去给凛溟送些预定好的花种,等祝念带着东西来到凛溟府上时,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不肯见她一面,只是隔着房门态度冷淡地让她把东西放在门外。 祝念找到府上的仙侍打听情况,但所有人都是一副不解的样子,说不出自家主子半句所以然,祝念见什么都问不出,便将归咎于凛溟在和自己闹脾气,也就随他去了。 再后来,不知何时竟然传出凛溟府上闹鬼的传言,更有甚者说其府上仙侍总会在夜晚莫名的失踪,连骨头都不剩。 传言愈演愈烈,作为舆论中心的当事人,凛溟却一改往常的随性,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最开始散播谣言的人通通关押进了秘牢,又将府中的仙侍悉数换了个遍。 祝念总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但凌子舒与她约定的事情迫在眉睫,她也就只能将疑问吞了回去,想着等去过无为之地后,再与凛溟好好谈谈。 时间很快来到了与凌子舒约定的晦日,凌晨的夜万籁俱寂,祝念听见一声清脆的口哨声,便知晓是凌子舒来接她了,祝念来到墙边深吸一口气,就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还被凌子舒虚扶了一把。 “多谢!”祝念学着话本中的仗义之士冲着凌子舒抱拳作揖。 凌子舒不解:“你可以走正门的。” “我看他们做这种秘密之事时都要这种飞檐走壁。”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普通凡人,你见哪个神仙像你这样。” “天性使然,总当神仙多没意思,有机会的话我还挺想试试普通人的生活。” 凌子舒轻笑了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顺手握住祝念的手腕嘱咐道:“空间之法你还记得多少?” “包在我身上。” 祝念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百分百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千的天赋,早就够她啃完了那些记载着各类法术的书籍。 她闭上眼,调动全身感官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流动,双手结印,脚下出现古朴的法阵,温暖的光在黑夜中将他们两个包围,再睁眼时,两个人毫无意外的出现在了无为之地的边缘地带。 “还没忘,不错。” 凌子舒记得很清楚,祝念在他门下时,就已经将与空间有关的法术运用的淋漓尽致,只不过大多数是用在逃避修行之事上,不过仔细想来,那个时候的她不想修行也是事出有因,他何德何能可以教养一位天生神灵呢? 凌子舒松开手,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从手里变出盏灯火,递给祝念。 “拿好,今日是晦日,跟紧我,不要走散了。” 祝念捧着灯狠狠点头,谁知道这里面有怎样的洪水猛兽,有凌子舒这样的大靠山在,只有傻子才不听指挥呢。 晦日的无为之地显得更加肃杀恐怖,这里的寂静会让人萌生一种长眠于此的想法,祝念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凌子舒。 要是能与他同生共死也不算坏事吧? “芜蘅,静心。” 凌子舒的声音唤回了飘走的思绪,祝念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握着凌子舒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指甲在他手背上落下了明显的划痕,她触电般的甩开了他的手,耳根红透了,还好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那块地,没人能看清自己的窘迫。 “早知如此,就不带你来了。”凌子舒遗憾的搓了搓指尖。 “你还没说为何一定要挑这种日子来呢?”祝念觉得凌子舒是在给她台阶下,便也顺着往下走了。 “传说天地初成之时,先照耀大地的便是望舒,而魔在浩瀚的月光中孕育而生,随后日月轮转,神脱胎于丹曦的照拂,那么我想晦日的无为之地会安全许多。” 祝念听完凌子舒的解释不仅在心里感慨此人的博学,居然比他们这种本地神懂得要多得多,但她全然忘记这根本就是她自己没有好好复习历史的原因。 凌子舒看见祝念透露着恍然大悟的神情时,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浊气堵在了喉咙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想神界这些年长之人或许压根就没把祝念当回事,这种常识怎么一点不说于她听? 祝念品出今天的凌子舒格外的不对劲,话变得异常多,一路上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没想到凌子舒的唠到有朝一日能与凛溟旗鼓相当。 就在祝念觉得耳朵要被磨出茧子的时候,凌子舒停下了脚步,祝念跟随着凌子舒的视线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骨架,淡金色的符文飘荡空中,将骨架与它的地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祝念往前走了半步,试探着触摸上去,那屏障便如同水面一般荡开涟漪。 “就是这儿。” “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说不好,能分辨出凛溟他们上次修补的是哪处的封印吗?” “我试试看。” 祝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感官,神力以自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没多一会便覆盖了整座骨架。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祝念收手,冲着凌子舒迟疑地摇了摇头:“我分不出来,或许是我能力不够的缘故。” 凌子舒心想这可真不是一个好兆头,他认可祝念的实力,也相信大封对后人的包容与接纳,同时他也相信祝念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 况且他来之前特意调查过,数千年前繁烬以及一众魔神与信众被骗进无为之地,随后被那无名之人以自身为代价,耗尽神力燃烧灵魂,落下这精妙的大阵,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为稳固大封,不断在其之上缝补,才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分不清上,要么凛溟就是最初的那人,所以修补后才会让人分不清,要么就是上次浩浩荡荡的带队修补又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凌子舒内心一凉。 身旁的芜蘅诞生不过数百年,为何会被繁烬盯上,幽冥失了统领后早就被分割殆尽,倘若繁烬卷土重来,那第一步就是夺回曾经的领地,想必那将会是一场毁世灭天的战争。 轰隆——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凌子舒下意识的将祝念拉进怀里,那骨架不知为何轰然倒塌,砸起一地的尘灰。 待到灰尘散去,那具不知是何种凶兽的骨架已经摔得七零八碎了,但好在大封依旧□□,没有丝毫的破损。 祝念将头埋在凌子舒的胸膛前,檀香环绕在鼻翼刺激着嗅觉,让人感觉无比心安,祝念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曾经的他们或许在某段不可言说的时光中,也像如此这般,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起。 祝念轻轻拍了几下凌子舒抱着自己肩膀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放手了,随后站直身体疑惑地问道:“是那些烟尘还没散去吗?怎么这么黑?” 凌子舒觉得挂在腰间的灯此刻发出的光是那么刺眼,他犹豫地抬手在祝念的眼前晃了几下,心中的不安终究是应验了。 “你别逗我玩了行吗……”祝念的嗓音颤抖起来,她马上反应过来凌子舒的沉默代表着什么,饶是她平日再怎么乐观,遇到这种事也无法保持平静。 “冷静些,没事的。”凌子舒嗓音艰涩带着深深的自责,倘若不是他带着人来,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祝念的眼中变成了一片虚无,她只能手足无措地抓着凌子舒的小臂,如今身旁的人变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我们先回去。” “那那个骨架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大封?” 祝念很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倘若真因为她而破坏了大封,将那些魔神悉数放出为祸世间,那她即便去死也无法恕罪。 “检查过了,大封没事,至于那座骨架你就当年代久远扛不住封印的消磨风化了而已,至于其他事别人不问我们就不说。” 祝念当了那么多年的好学生,这还是第一次准备撒下逆天大谎,况且同谋还是众人眼中光风霁月两袖清风的模范代表。 但如今这种情况,祝念也只能采纳凌子舒的建议,略微适应了一下眼睛 的状况,便在凌子舒的搀扶下站稳的身姿。 失去视力后,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禁地中曾经学着破阵时的那种感觉,集中精神将浩瀚的神力铺开,漆黑的视线中慢慢有了光芒,虽然还是看不太清,但她现在最起码能分清哪里是树、哪里是石头、哪里是凌子舒了。 “凌子舒,我能感受到你站在了何处。” “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不信你动一动,然后我指给你看。” 凌子舒半信半疑,试探着动了几次,在看到祝念能精准的指到他后,也稍微放下心来。 祝念遭遇了意外之灾,无论如何今日的行动也只能暂停,凌子舒亦步亦趋的搀着人往外走,穿过一片树林时祝念猛地停住了脚步。 “凌子舒,我觉得有些不太妙啊……” 祝念抬手指向树林深处的某个位置,凌子舒举起手中的灯,就着灯光望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里好像有人……” 话音刚落,无数穿着黑袍的人自树林的黑暗中走出,渐渐包围了他们两个,凌子舒一刻也没多想,祭出佩剑挡在二人的身前。 “我去,我不会是乌鸦嘴吧!” 祝念想去死了。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那群黑衣人像是一批精心炼化的傀儡,一步步缩紧了对他们两个的包围。 凌子舒压低声音在祝念耳边问道:“你有多少把握将你我二人传送出去?” “这里离大封还是有些近,我不敢赌使用这个法术时会不会对它造成影响。” “你需要走多远?” 祝念仔细分辨着周围的环境,靠近凌子舒的耳边:“在你的右前方有一颗特别高的树,你看到了吗?” “我明白了,抓紧我。” 凌子舒单手握剑,另一只手则是拉住祝念的手,长剑直逼最近的黑袍人,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祝念才意识到死亡在今夜是离自己多么近的存在。 那群黑袍人就如同杀伐的机器,一味的阻拦着他们两个,而祝念他们因为要同时顾及着大封的情况,凌子舒也只能凭借最古老的战斗方式,想带着祝念冲出包围圈。 血腥气越来越重,凌子舒出剑的频率开始下降,哪怕手臂开始麻木,但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出剑、刺穿、收剑。 精神的紧绷加上身体已经到达的极限,凌子舒在转身的那一刻被抓住了破绽,肩膀被一柄短刃刺中,随后爆开一朵血花,但他仍旧忍痛踹开那人,手起剑落,长剑贯穿胸膛,那人轰然倒下,但立刻又有另一个人补上。 于是凌子舒的白衣上染上了越来越多的红,你一层我一层的叠加在一起,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握着祝念的手。 “凌子舒,你放开我吧,空间之法又不只有我一人才会,你先走,想办法回来救我。” “闭嘴!”凌子舒喘着粗气,再次斩落来人的头颅,“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的,再坚持一下好吗,就快了。” 又是一柄短刃飞袭而来,刺中了凌子舒的右腿他踉跄一下,祝念搀扶住他,甩了一张灵符出去。 “这帮人跟疯子一样。” 凌子舒看着祝念的灵符贴到那些人的身上燃起火焰,但他们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继续冲着他们两个人攻击。 祝念此刻也顾不上大封了,用着仅有的神力挥出一道风刃,效果甚微,不过好歹为凌子舒争取了一定的时间。 就这样,两个人彼此搀扶着艰难移动到了祝念指定的那个位置。 “抓紧我。” 祝念一刻也不敢耽搁,长舒一口气,意随心动,咬着牙发动了转移之法,两人在一阵白光中消失,只剩下失去目标呆站在原地的黑袍人。 “废物做出的东西依旧是废物。” 其中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走了出来,摘下兜帽随手一挥,其余人便如同烟雾般消散。 “真是便宜你们两个了,不过还好,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们后会有期。” 10. 不必为我哭泣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花神彩,她推开窗看见有人摔在了花圃中,便急忙推开门前去查看是哪个缺德的玩意儿压塌了她的花,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没将自己吓得驾鹤归去。 “前辈,劳驾扶他进去好吗?” 祝念半抱着昏迷不醒的凌子舒对着花神彩硬扯出一抹笑,随后眼睛一闭失去意识也栽了下去。 花神彩觉得自己好像活到头了。 凌子舒觉得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了纷纷伸着双手想要将他一起拉入深渊的至亲。 【仲宥,你来陪陪母亲好不好。】 凌子舒听见母亲对他的哀求。 【你为何不说话,连你也觉得阿姐这副模样吓人吗?】 接着他的耳边又响起阿姐癫狂的质问。 【仲宥!为何只有你独活!】 最后,他听见父亲的怒骂。 凌子舒想要拔剑斩断这无妄的羁绊,却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座充满着温情的宅邸,他见到母亲正坐在家中那棵桂花树下招手。 【仲宥,到母亲这里来。】 他看见小时候自己飞扑进母亲的怀抱贪恋着那一刻的温柔,而后大火吞噬了一切,整个府邸充斥着痛苦的嚎叫 【跑远点,别回头!】 母亲的嘶吼回荡在耳边,自己却无能为力。 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废墟前高谈阔论,但他被钉在原地迈不出半步,他是个无法下定决心替亲人辩解的胆小鬼。 再后来,母亲的挚友找到了他,将他带到了沧山。至此,备受家人宠爱的仲宥从世上消失了。 多年后,他的名号响彻天下,凭借着权势与威名,他将那些始作俑者抓到了一起,冷眼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跪在面前,许诺予他稀世珍宝、美人歌姬,只求他看在亲眷的份上,宽恕他们的那几条烂命。 那谁来放过自己呢,谁又能替他的亲人手足求情呢? 凌子舒记忆中的自己在那日不知杀了多少人,手起剑落之后,鲜血溅污了纯白的衣摆,肮脏的血又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事后,沧山的弟子花了三天三夜才彻底将大殿的血清理干净。 仇人已被赶尽杀绝,但他依旧无法释怀,久而久之成了如今拒人千里的性子,哪怕挨到登峰造极之境,他仍旧不敢奢求至亲入梦。 那些沾满血污的手越来越多,攀附在腰间,掐扼在咽喉,将他一寸寸拖进泥沼中,死在剑下的那些魂灵尖嚎着踩在身躯之上,蚕食着他的意识。 好想就这么死去,好想回到他们的身边。 意识混沌之际,凌子舒感觉自己落入了温暖的怀抱,灵魂得以挣脱晦暗,重新找回了与世间万物的联系。 凌子舒在满屋的药香中苏醒,挣扎着坐起身时牵动了肩膀上的伤,但他已经全然顾不上伤口带来的疼痛,踉跄的下了床迫切的想要见到祝念。 倘若祝念在他眼下出了什么事,他无法再饶恕自己第二次,他会随她而去。 “想死就直说,二位祖宗就别再折磨我了。”花神彩正好端着药回来,见病人如此不听话,便出声呛了一句,发现他四处寻找着什么,福至心灵又紧跟着接了一句,“找人啊?” “嗯。” 花神彩没什么好脸色的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药汤随着动作溅了几滴出来:“先把药喝了。” 凌子舒拿起药碗一饮而尽:“多谢。” “担不起。” 凌子舒端着碗僵在原地无所适从,气氛一度尴尬,最终推门的声音打破了凝固住的气氛。 “醒了?”祝念小心翼翼地探头询问,生怕打扰到养伤的凌子舒。 “早就醒了,正好你来了,赶紧把人领走,现在看到你们两个就烦。” 花神彩收走了空药碗,在祝念耳边又嘱咐了几句,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她这双眼睛见过的奇闻怪事多的都数不清,不过她也懒得去管小辈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凌子舒急忙走过去扶住祝念:“眼睛还好吗?” “没事,还是那样,不影响什么。”祝念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倒是你,伤的很重吧,是我连累了你。” “你我之间不必算的如此之清。” 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的留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受到我与你之间还残留着割舍不掉的因果。 “前辈知道了吗?”凌子舒担忧地问,事情来得突然又巧合,在没解决这事情之前,夜探无为之地的事情最好继续保密下去。 “她应该没有发现,就是不知道咱俩闯下的大祸会不会被人发现。” “发现了又能怎样,他们没有证据。” “但愿吧。”祝念长叹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离最初定下的目标越来越远,回家的办法还一无所知呢,自己好像又惹上了其他的大麻烦。 而且她至今没想明白繁烬是为何知道自己代替了芜蘅。 凌子舒不顾祝念的劝阻,坚持亲自送她回了家,安顿好祝念后,凌子舒拐道回了花神彩那里。 果不其然,花神彩早就等着凌子舒了。 “坐。” 花神彩为房间设下了屏障,以防有人偷听。 “果然,前辈发现她眼睛的问题了。” “你们去了哪?”花神彩开门见山,虽然神界难免存在一些为了利益出卖良知之人,但能将凌子舒伤成那样的,花神彩想不出是谁。 “能不说吗?” “行,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只是别带着芜蘅再犯险了,她年纪小,当初做出那种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 “和那件事无关,我早就不在乎了。” 花神彩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凌子舒的手里:“有些东西,亲手还的才有意义。” “多谢。” “至于芜蘅的眼疾,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有些事情可以交给大人去做。” 花神彩送走了凌子舒这尊大佛,站在院子里看着花灵替她打理着被损坏的花圃,昭生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肩膀上,,轻啄了几下她的脸庞。 花神彩反手替昭生捋顺了羽毛:“你也觉得他是个很别扭的人吧。” “啾?” “傻鸟。” 祝念逐渐适应了眼睛如今的状态,已经不是那么太影响行走和感知了,不过为了防止暴露,她还是推掉了一切邀约,安心的待在家里,想要捋清这几件事之间的关系。 反倒是凌 子舒每天雷打不动的来一趟,一是检查祝念的眼睛,二是怕她一个人太过无聊。 其实祝念知道,凌子舒是觉得失明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他内心实在痛苦万分无法自我调解,只能采用这种方式尽可能的恕罪,不然他恐怕会毁在无尽的悔恨之中。 而祝念又何尝不是处在内心煎熬之中,如果那日她的再强大一些,是不是就能替凌子舒分担杀敌的压力,那是不是他也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但当祝念瘫倒在地上罢工时,她觉得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的,凌子舒此人不能以常规去看待,他身体的恢复速度远超祝念的常识,这才几天过去,就已经能尽心尽责的教授自己高阶术法了。 在祝念不知道第几次提出抗议后,凌子舒终于点头允诺她这个病号可以休息片刻了。 “咪咪,过来。” 祝念终于得空捞到了猫,狠狠地亲了好几口。 “谁是咪咪?”凌子舒不解地看着一人一猫。 “当然它是咪咪。” 凌子舒觉得这个曾经名义上的徒弟不仅理论知识不扎实,文学知识的储备也为0了。 “来,咪咪,这是哥哥。” “别让它叫我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凛溟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来,也拒绝与他人交流。 仙侍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不知道那间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在等祝念回心转意,在等能隔着门板听见她声音的那天,可是一连数日,她一次也没出现过,直到这日他隔着窗户听到府中仙侍的交谈。 “诶,芜蘅上神最近和那位走得很近呢?” “意料之中啊。” “哦,再续前缘!” “是佳偶天成。” 凛溟这才惊觉事情的走向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不再妄自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掐了法决就往祝念府中赶去,碰巧听见祝念欢快的笑声隔着院墙传了出来。 【看来有人被抛弃了呢?】 镜中人不知何时起已经可以脱离媒介随时出现了,如同影子般攀在凛溟的后背上,语气甜腻得让人恶心。 【恨吧?这一切本来都是属于你的。】 凛溟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是你从来不敢正视自己心。】 【去杀了他,她就是你的了。】 凛溟的手在颤抖,他极力克制着镜中人的诱惑,他脱胎于黑暗,芜蘅是照亮他的那束光,但现在这束光不再是独属物了。 【诶呀,你都做出那种事了,现在又想当个君子?】 镜中人依旧在蛊惑着。 “你再啰嗦,我回去就把那面镜子砸了。” 凛溟终究还是忍下了杀戮的心思,他不想再回到那片漆黑的天空下,所以他不可以再做出亲手熄灭烛光的腌臜事了。 于是他没敢去打扰祝念,转身离开,身影显得是那样的落寞孤寂,他独自一人来,便应该独自一人走。 他心想,要是自己杀了凌子舒,芜蘅会伤心的吧? 他不想看见她落泪,所以有朝一日她也不必为自己哭泣。 11. 青石城 呼啸的北风吹乱了祝念的头发,她站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树林中,拢紧了斗篷,将面容埋藏在兜帽的阴影中。 “青石侧城地处三界交汇之处,来往之人种族各异,久而久之成了三不管地带。” “那就没想着共治吗?” “形同虚设罢了。” 凛溟抬手抽出扇子,嘴里念叨了几句,在两人身前画了个半圆,风雪的影响小了许多。 “小心着凉。” 祝念又将兜帽往下压了压:“那找我们来也没什么用处吧?” “这差事按理来说应当落在凌子舒身上的,只不过他居然在这种时刻闭关了。” 祝念心虚的没有接话。 凌子舒那日按例来教习祝念,半路却被花神彩叫了过去,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凌子舒回来便抱憾的对她说接下来这几日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再过来了,因为旧伤未愈,他被花神彩严令闭关疗伤。 祝念表示理解,毕竟她也一心希望凌子舒能好好养伤,她也可以趁机摆烂几日。 对于眼睛的忧虑,祝念早就将其抛到天边了,虽说无法完全视物,但总归不会太影响生活,她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的理念,眼睛的痊愈早晚会有办法的。 但谁曾想,破事一件接一件,还没过几天消停日子,就被派来这勾心斗角的地方了。 “你们为何都默认这件事凌子舒来处理更好啊?”祝念疑惑地问向身旁的人。 凛溟听了这番话,一脸的五味杂陈:“你充当凌子舒徒弟的那段时间,不会从来都没有出过门吧?” 祝念一脸茫然。 “那便是沧山,凌子舒的宗门所在。” 敛竹湖对凌子舒来讲,算得上故地重游,还在沧山时他偶尔也会来这儿散心。 那日他被喊走,是因为花神彩寻到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能治好祝念眼睛的办法,但那古籍年代久远,作者已无从考据,但凌子舒仍旧向花神彩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今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今后若有……” “诶,我是心疼芜蘅才做这些事的,道谢的话先把她照顾好再说吧。” 花神彩将凌子舒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客气。 敛竹湖地处沧山脚下,是难得不被风雪侵扰之地,湖水被竹林环抱,久而久之便成了众人踏青游玩之地。 凌子舒要找的那株药材,按照古籍的记载,便在这湖水之下,鲜少有人知道。 他为自己施了一道避水决,悄无声息的扎了下去。 …… 说好来接他们的人迟迟没有现身,祝念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雪下得越来越大,还是尽早进城为妙,凛溟也觉得祝念的担忧不无道理,于是两个人混在了人群中,打算玩一手灯下黑。 谁曾想还没摸到城门边,就被士兵模样的人拦下。 “二位是生面孔,第一次来吧?” 祝念的视觉里,这是一只正甩着尾巴一脸奸笑的小狐狸。 “听说青石城机缘颇多,我们兄妹而来来碰碰运气。” 祝念从衣袖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了这只狐狸的掌心,笑的人畜无害:“真是麻烦您了。” 狐狸掂量了几下,满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但只有凛溟看见祝念给出去的那几块灵石上闪过淡绿色的弧光。 顺利进了城,二人发觉内外竟是截然不同的天气。 城外风雪肆虐,城内却四季如春,整条主街热闹非凡,平日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被商贩随意堆积在摊位上,每个商贩前都站了不少人。 “你说这里面真的有多少?”凛溟靠近祝念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祝念环顾了一周,自己的视野里看不见任何能发出光芒的物件,心中对青石城的情况更加了然,这里分明可以算得上是小商品大世界,妥妥的A货聚集地。 “没一件是真的。” 祝念觉得自己眼睛不好的时间点太对了,她已经想摩拳擦掌勇闯地下拍卖会狠狠爽一把了。 可惜天不遂人意,青石城虽然势力混乱交织,但这种扰乱市场价格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做,大家都肆无忌惮真假参半卖着自己的货物,各凭实力能赚多少就赚多少。 祝念觉得这青石城真是处处透漏着古怪,说是三不管,其实已经自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但要真是按规矩来,估计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得不同意。 “真是长见识了。”祝念低声和凛溟吐槽,顺着人流往城中心走去。 城里的温度高上许多,祝念便脱下斗篷收了起来,隐藏在兜帽的脸也露了出来,一路上和凛溟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更有甚者胆大的将手中的花塞进凛溟的怀中,然后一脸娇羞的跑走。 凛溟拿着花万分无奈,但又怕惹上一些麻烦,只好收在了百宝袋里,祝念因为看不清凛溟的神情而倍感遗憾。 他们两个本意是想多走一走,观察一下城内的大致情况,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力,随后那马停在了二人面前,来人翻身下马,对着行了大礼。 “在下邱程,城主有请。” 此刻的敛竹湖底,湖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凌子舒暗中调查了几天,才挑着今天这一日下湖,就是为了等到幻月花盛开这一日,只有花开这天,幻月鱼才会循着花蜜的香气从湖底的淤泥中游出。 而凌子舒需要做的就是,在幻月鱼吃饱喝足回到淤泥之前,将他们抓住,他紧盯着湖中央那株幻月花,旧伤在水气的侵袭下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花神彩说的没错,这是唯一的办法,错过这一次,他就又要等上三月有余。 他还记得初见祝念时的模样,所以才无法忍受她那般明媚的眼眸蒙尘,哪怕代价需要他一人承担,他也心甘情愿。 邱程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一言不发,祝念觉得自己和凛溟像是被押送的犯人,经受着这一路上其他人带着悲悯的注目礼。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恢宏宅子。 “城主以及其他人都在恭候二位,请吧。” 跨过大门,侍女引着二人一路来到大厅,果不其然,只剩下两张空椅在等待着他们俩入座。 凛溟 掏出折扇遮住半张脸,轻歪着头低声向祝念介绍着:“左边那两位应该是妖界的大妖,右边这两位身上毫无灵气波动,应当是人皇的臣子。” “我向上天祈求,希望它老人家垂怜,没想到来的是这么年轻的娃娃。”主位上的人冷不丁的开口,鄙夷的语气落在耳朵里是真的难听。 “凌子舒年纪也不大。” 祝念毫不客气的呛了回去,拉着凛溟在左边坐下,只不过不小心踢到椅子脚,身形晃了一下,还好及时稳住,没让自己出丑。 好险,差点装X失败了。 右边那俩人见祝念坐在了大妖的那边,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扭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似是等着那人替自己做主。 “二位这是何意?” “嗯?”凛溟也跟着装傻,“城主不会连我们二位坐哪都要管吧,还是说您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时间太长了,真想以长辈自居?” “原本各方制衡,虽无明确的律所,但也有底线。”坐在祝念身旁的大妖开了口,也是一丝情面没给城主留,“怎么一到城主的任期,失踪者就日渐多了起来,连妖族和仙人修士都着了道?” “阿苏若!你这是何意?难道我们这边的人没失踪吗?!” 对面的年轻男子不忍开了口,骂了回去。 祝念对这个名字特别有印象,拜凌子舒所赐,恶补的知识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阿苏若本体是只玄冥鸟,传说祖上与凤凰有些关联,凌子舒还在沧山时,与其接触过几次。 据凌子舒所说,阿苏若嫉恶如仇,对待自己的同族更是偏爱,在妖界极有威望,就是偶尔不太聪明,做事容易一根筋。 祝念心头一动,怪不得非要点名凌子舒来呢,合着是为了让妖界能看在凌子舒的面子上,将此事轻拿轻放,毕竟失踪的大多半都是妖界的人。 “三方共治是最开始定下的盟约,不过现在看来,城主早就将这份约定抛诸脑后了。” 祝念学着记忆里凌子舒那生人不近的神情,语气冷淡地说出这番话,凛溟不禁想起传到他耳朵里的流言。 【佳偶天成。】 凛溟看着“咄咄逼人”的祝念,好似从她身上见到了凌子舒的影子,于是呼吸加快了几拍,强忍着压下心中那股烦躁,将视线移向了主位上的城主。 “师尊他颇有琐事缠身,许我代他之权,这样总该遂了城主与各位的愿吧?” 祝念摸了一把剑出来,将其轻轻搭在了双膝上。 身旁的阿苏若看清那柄剑上的刻字后,蹭的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祝念:“你……你……” 祝念循着声音看向阿苏若:“沧山一别数十年,师尊他时常还惦记着您。” “诸位,”凛溟站起身,走到屋子里中央,“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族人而来,就先不要内讧了。” “那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人皇的臣子眼看天平倒向对面,连带着语气都夹枪带棒。 凛溟看向主位上的人,唰的一声祭出折扇:“那便要问问如今这青石城真正的掌权人了。” 12. 真亦假时假亦真 凌子舒从湖中探出身回到岸上时,已是深夜。白日的热闹在此刻荡然无存,只余竹叶也晚风中簌簌作响,竹影摇曳,投在湖中的倒影像是要要抓人入腹的爪子。 好在幻月鱼的捕捉算的上顺利,凌子舒这一趟收获颇丰,除了肩上的伤似乎加重的不少,倒是没遇到其他麻烦,但这些对于他来说已不是必须要考虑的事了,他只想着尽快医治好祝念。 凌子舒从衣摆处扯下一块布料垫在鱼身下,手起剑落,鱼身与鱼头便分了家,在那之后他又迎着月光,用剑尖仔细剜出了需要的那对鱼目。 将鱼目贴身收好,又亲自盯着那些残骸在火种化为灰烬,凌子舒才想着安心离开,这一捧灰被风吹回了湖中,重新成为湖底生物的养料,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直至三个月后,幻月花与幻月鱼会重新出现,在幽深的湖底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 凌子舒敛了气息,打算抄近路从竹林中穿出,再寻一处安全隐秘的地方离开,却没曾想刚走进竹林,就隐隐约约听见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借着皎洁的月光,凌子舒看清了那几人的穿着打扮,不禁眉头紧皱了起来。 那几人年纪看着不大,都穿着沧山弟子的服饰,正对着人中央的一只小妖拳打脚踢,其中一人更是掐着那小妖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中。 小妖因为呼吸不到空气而面色发紫,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想要掰开脖子上的手,还未完全化形的耳朵在头顶抖动着。 “妈的,给我老实点!”小妖被甩在地上,为首的人踩在他的肩膀上,冲着他啐了一口:“把东西交出来,你配吗?” “这是师姐给我的,你们凭什么抢!” 他的反驳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拳打脚踢,但哪怕这样,那只小妖也依旧没有妥协,死死的用手护着怀里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是他凭借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属于他的东西他必须要护住。 凌子舒心随意动,从一旁随意拈了片竹叶,对着为首的霸凌者甩了过去,叶片在速度的加持下,锋利的边缘在那人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嘶……谁在那?!” “邱师兄,不会这里真有鬼吧……” “怂什么?肯定是这小子找来的帮手!”说着他又似解气般的踹了小妖一脚,“说!是不是你捣的鬼?” 小妖没吭声,一昧的将头垂在一旁。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变哑巴了?” “我倒是不知,沧山何时有了欺辱同门的规矩。” 凌子舒从茂密的竹子后露出身形,他无视了那些人惊恐戒备的脸庞,径直走到小妖的面前,蹲下身将他了扶起来:“仅凭这一条,你们就该被逐出沧山。” “我师父可是玉清真人,你又算老几!” “就是,我们邱师兄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谁敢为了这么一个半人半妖的东西罚他。” 被唤作邱师兄的人张扬跋扈,一脸不屑的挑衅着凌子舒和那半妖。 凌子舒祭出长剑,将半妖护在身后,剑身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那我就亲自送你们回去,看看到底敢不敢罚你们这位邱师兄。” 青石城,城主府内。 阿苏若最先发难,他拍桌而起也不管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良心了,叽里咕噜骂了一串家乡话,祝念虽然听不太懂,但从阿苏若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要不是这位大妖还碍着妖界的面子,估计早就冲上去和对面过过招了。 对面的两人也坐立难安起来,面对着阿苏若的痛骂,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半个字,不情不愿的放下之前那傲人的身段,将求助的目光落在凛溟的身上。 凛溟倒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施施然坐了回去,还不忘凑近祝念的耳边:“一出好戏吧?” “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瞎蒙的。” 祝念悄悄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以资鼓励:“你也不怕猜错。” “猜错就猜错呗,”凛溟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咱们借的是凌子舒的名号,真有不满也得找到他头上去。” 阿苏若不愧是流淌着鸟族血脉的妖,一个人站在中央把对面骂的是体无完肤,坐在主位上的假城主更是冷汗狂流,用袖子频繁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望眼欲穿的等着能有人将他从水火之中拯救出去。 最终还是另一位大妖出手,走到阿苏若身边,和他耳语了几番,这才将人劝回了座位上。 “阿苏若年纪小,各位不要介意。” 对面那二位已经要被气过去了,真按年纪算,在场到底是哪位能比他俩年纪小?但他们俩不敢在此刻将这话说出来,当初接下这差事还是因为上面说有油水可捞,早知是如此劳费心神之事,天大的利益也不会再答应第二次了。 “我们见不到城主想解决此事的决心,不如就此作罢?” 凛溟适时开口,在这越烧越旺的柴火中又倒了一桶油进去,他就不信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这般地步,那位真正的城主还能稳坐高台,冷眼旁观。 果不其然,祝念突然发觉自己的余光中多了一道泛着光的轮廓,等她将这轮廓看清之时,惊讶的拍桌而起。 来人正是邱程,这下对面的人仿佛有了主心骨,腰板也挺起来了,假城主连滚带爬的冲到邱程的身前,哆哆嗦嗦的跪下磕了几个头。 “在下愚钝,未能完成城主所托,实在是愧对城主。” “无妨,快起来吧。” 祝念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可真装,下属替他承了半个钟头的骂名,现在到当做没事人一样站了出来,也不知道心里装了多少鬼事。 邱程走到祝念面前,摊开双手,掌心赫然是两块灵石:“守门的人不懂事,还给你。” 祝念视线落在他的掌心,一时没接,邱程也没催,就这样站在原地等着祝念接过去,凛溟看出祝念的不对,站出来替她拿走了灵石。 “刚才多有得罪,既然二位是凌子舒的徒弟,我自当多照拂一二。” 阿苏若轻哼一声,他对这种强行攀附关系之人,实在是看不上。 “想必诸位也知晓城里最近所发生之事,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各位海涵。” < p>另一位大妖开了口:“每次换选城主之时,你的呼声是最高的,所以我们也就随您去了,只不过如今在你任期发生这么大的事……” “邱某在此立誓,倘若幕后黑手与我有关,我必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邱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凌子舒这样刚见一面的陌生人感到莫名的恐惧,以至于在对方提出要跟着回沧山时,半句反驳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他的那些跟班看颇有威望的师兄都不敢造次,自然也就消停了许多。 凌子舒踏上那条上山路时,不免有些恍惚,他鲜少走山路回宗门,让人记忆最深的也就只是那几次而已。 第一次是自己刚经历丧家之痛,于是他带着满身的仇恨登上了沧山。 再往后是他在山下捡到祝念的时候,本想着带着人御剑而行,可惜有人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恐高,于是走了第二次山路。 这是第三次,因为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出手救下了一只半妖。 一行人还未走到山门处,便遇到了举着火把出来寻人的其他弟子,邱泽眼睛一亮,看到了他此时的救命恩人,他也顾不上自己那些小跟班了,连忙跑过去,在那女子面前“哭诉”自己今晚的遭遇。 “师姐,我差点死在外人手里啊!” 跟班们附和着,众人将视线落在凌子舒和半妖的身上,一脸戒备。 “阿七,过来。” 半妖躲在凌子舒身后摇头,拽着他的衣袖不肯向前走半步。 “阿七,师姐可以为你做主。” 被叫做阿七的半妖开始动摇,泪眼朦胧地看向凌子舒,似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你真能为他做主?” “自然。” “你连事情的经过都没听,就能许下这般承诺,玉清还真是教了两个好徒弟。”,凌子舒有意讽刺,阿七再傻也听得懂这是在为自己说话,立马往凌子舒身后躲了过去。 “阁下与师尊相熟?” 凌子舒没有回答,带着阿七无视众人走过了山门,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这群不成器的弟子。 “叫你师尊来大殿见我。” 众人到头来也没商量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只好约定各自调查,每日傍晚聚集在城主府的正厅整合各自得到的线索。 如此混乱的一天就这样混乱的结束了,回到安排好的房间,凛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敲响了祝念的房门,碰巧的是祝念也正好要出门找凛溟。 “正好你来了,我有事要和你说,”祝念拉着凛溟进屋,“灵石带了吗?” 凛溟点头掏出邱程还给他们两个的那几块灵石,轻放到了桌子上:“这不是你给出去的那两块吧?” 祝念点了点头,举着灵石放到眼前,上面果然没有自己留下的印记。 “看来他还挺关注我们。”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真信这青石城没有肮脏的地下交易吗?” “小六,你把你弟弟藏去哪了? 邱程端坐高台上,冷眼看着台阶下满身鞭痕的那只狐狸。 13. 一叶障目 祝念在青石城度过的第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这一夜里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最令人恐怖的是,梦中自己被专业课老师点名,于是不出意外的被吓醒了。 这一醒反倒让祝念心里咯噔一下,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本来逐渐适应视物的眼睛,不知怎么情况又严重了起来。 祝念努力尝试了很久,也没遇到奇迹。虽然依旧能凭借散发的光芒分辨活物与死物,但总归是没有之前看的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纱,变得不真切起来。 她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影响还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本想着传音凌子舒告知他这件事,但又怕影响对方闭关疗伤,祝念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摸索着重新适应了如今的视物状况,祝念扶着床试探着往门口走,视力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就会变的更加敏锐。 “起了吗?”凛溟端着碗温热的银耳羹轻轻叩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祝念深吸一口气,整理好仪态,装作没事人一样拉开房门,冲着凛溟展露笑容。 凛溟总觉得祝念最近有些不太正常,一开始他将其归结于环境的突然改变给人带来的不适,再加上青石城这棘手的烂事,祝念有些浮躁和顾虑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还是觉得祝念有事情瞒着他。 这种奇怪的感觉来的没由头,他从头到脚将祝念打量了一番,恨不得将人盯出两个窟窿,最终他越过祝念将那碗银耳羹放到了桌子上。 “趁热喝了。” “好啊。” 祝念走过去,下意识的用手去摸椅子,摸到的却是一只温热的手。 “芜蘅,你眼睛怎么了?” 凛溟反手握住祝念的手,带着怒气质问,他此时此刻必须要验证心中的疑问,不然他会寝食难安。 祝念笑不出来了,垂头用沉默回应着疑问,凛溟见状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气得甩开了手,砰的一声砸了一下桌子,连桌上的碗都略微移了位置。 “我要是不说,你还要瞒我多久!” “我不也是怕你担心吗?” “你这样我会更担心!” “你看,我这不也没影响什么吗?” “多久了?”凛溟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对祝念说不出什么重话。 “大概就是在进了城门后不久吧,不过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祝念撒了个小谎,她时刻铭记和凌子舒的约定,再查出内鬼之前,她必须对那日的遭遇守口如瓶。 凛溟半信半疑,但眼下他也确实没有其他证据证明祝念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除了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祝念接过凛溟送到手里的银耳羹,低头喝了一口,虽然已经凉了不少,但依旧入口绵润滑糯,一看就是费了心思做的。 祝念心中五味杂陈,心口堵得慌,下一口怎么也喝不下去,自打穿进这个世界后,她似乎便霸占了原身应有的一切,他们本应是原身的朋友,但这份殊荣与关照就被她这样轻而易举的冒领了,良心和道德日日夜夜的批判她这鸠占鹊巢的行为。 “不和胃口吗?” 祝念忍住想要哭的欲望回应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城里看看吧。” 青石城每日都是这般繁华,只不过人员流动确实比他们俩个想象的要复杂,昨日见过的摊子,兴许今日就卷款逃之夭夭了,本想着两人分头行动,但凛溟得知祝念的眼睛出了问题,说什么也不肯放任她单独行动了,于是两人今日打算从路边的商贩入手,旁敲侧击看看他们会不会知道一些关于失踪案的内幕。 他们俩是最后从城主府出发的,据凛溟所说,一大清早就见阿苏若他们出了门,此刻不知道在哪里调查,而剩下的那两个凡人,他也仔细试探过,是两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罢了。 “看来这位人皇是个精明人,强龙也怕地头蛇,派两个人意思意思,实际上拍板做决定的还是邱程。” 祝念和凛溟缀在那两人身后,一脸鄙夷的望着他们,他们好像还真是来走个过场充当门面的,连功课都不做一下,装都懒得装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邱程给的内幕消息?”凛溟递给祝念一把瓜子,这还是他临出门时从府中顺来的。 “兴许吧,要不你把他俩抓过来打一顿,没准还真能问出来什么。”祝念继续出着馊主意。 “算了吧,我怕给咱师尊丢面子。” 近在沧山的凌子舒打了一个喷嚏。 昨夜回山时间太晚,通报的人回禀玉清真人已经睡下,有什么事要等到白天再议,但阿七死活拽着凌子舒不让人走,众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给凌子舒安排了客房。 阿七似乎平日总是被欺负,如今遇到一个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自然不肯放手,凌子舒看着抱着被子站在门前的这个孩子,叹了口气让人进了屋。 凌子舒几乎是彻夜未睡,一来是愤怒,二来他心里挂念着祝念。 他手搓着玉简,翻来覆去的看,好几次传音就要传出去了,临门一脚又被抹去,就这样凌子舒在无尽的煎熬中熬到了天亮。 阿七的那位师姐准时敲响了房门:“师尊请二位过去。” 凌子舒从百宝袋翻出斗笠带上,长纱从头遮到脚,他不急于在这位昔日同僚面前展露自己身份,因为他想知道,沧山如今的状况是否和玉清真人的态度有所关联,倘若二者之间真有不可磨灭的关系,那么沧山也可以考虑换一位掌权人了。 “恩人为何要做这般打扮?”阿七不解的问道。 凌子舒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怕遇到仇人。” 阿七眼里的凌子舒形象更加高大了几分,能和沧山结仇的人,也肯定是世外高人。 沧山的主殿和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差,只是在角落处多了几颗用来照明的夜明珠,凌子舒大致扫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那几颗珠子的材质似乎与自己见过的都不一样。 玉清真人姗姗来迟,绕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凌子舒与阿七走了一圈,冷哼一声坐上了高位。 邱泽昂首挺胸跟了进来,活像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目光逡巡了一圈,花枝招展的站到了师姐的身旁。 “师尊,这位便是……”师姐行礼,开口向那最高位置的人介绍凌子舒的身份。 “不必多说,”玉清开口傲慢地打断了师姐的话,“沧山的事理应由沧山 决断,阁下似乎没有资格插手。” “在下听闻沧山一派皆是心善之人,以庇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但现在看来,贵派居然放任同门之人互相残杀,实在是让在下不解。” “邱泽这孩子年龄小,见阿七偷了他的东西,一时气氛才做出这种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邱泽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挑衅地看向阿七。 凌子舒也将目光落在阿七身上,倘若阿七此时一言不发,应下罪名,那他也不会再多管一刻钟。 毕竟受苦受难之人自己不奋起反抗,哪怕获得再多的帮助也终有一日会在逆来顺受中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没有偷!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阿七鼓足勇气喊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忤逆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在他说出内心想说的话后,他又感觉无比的舒畅。 “混账!撒谎成性,当初念在你孤苦伶仃的份上将你收入门中,不懂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敢罔顾事实当众叫板,来人呐!” 玉清真人急着立威,也顾不上还有凌子舒这个“外人”在了,忙着给阿七定罪。 “没有就是没有,师尊为何要让我认不存在的罪名!” “孽徒!” 玉清不敢惹邱泽,那邱泽是何等身份,他可不敢得罪半分,至于阿七不过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半妖罢了,就算昨夜邱泽真的失手将他杀了,他玉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东西本就是师姐给我的,是邱师兄他非要抢!” “闻人雅,是这样吗?” 闻人雅默默看了一眼阿七,对他轻轻摇头:“师弟,向师尊认错吧。” 阿七觉得,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凌子舒验证了心中的想法,一步步走到邱泽面前,邱泽一时不察,被摔到了阿七的面前,玉清和闻人雅想出手拦下,却被凌子舒一挥手挡在了透明的屏障外。 “我最后问你一次,刚才他们所讲,是非事实?” “当、当然!”邱泽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在他心里师尊和师姐都向着他,他自然有底气睁眼说瞎话。 “很好。” 凌子舒对着邱泽狠狠踹了一脚,将他又踹到了台阶下,玉清急忙下来将人扶了起来,这邱泽现在对他而言那便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怎么可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事? “玉清,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我在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种本事呢?” 凌子舒摘下斗笠,露出他那张让玉清记恨了许久的脸。 “还是说,你想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 玉清猛地撒开了怀里的邱泽,看见凌子舒像见了鬼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 “怎么?我不能来?” “我不来,怎么看你编排的这场黑白颠倒的好戏!” 玉清两眼一闭,心想邱家这回真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凌子舒耳边求情:“这位是青石城城主的亲弟弟,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凌子舒侧身指向阿七:“他是我的第二位徒弟,你现在该有办法了吧?” 14. 春风阁 沧山之内暗流涌动,青石城也不例外。 祝念和凛溟跟了一段,发现前面的人鬼鬼祟祟地拐进了一条隐秘的巷子,两人当机立断也跟了上去。 看似古朴的巷子里面却别有洞天,只是有点过于开放了。 凛溟拼死抓着毫无察觉要往前走的祝念,语气迟疑:“要不算了吧,这种地方……” 祝念的眼睛这个时候又不太好用了,只能隐约看见人形的朦胧白光,偶尔还有特意留着妖族特征的白光从面前经过,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料味,浓烈到就像整条巷子都被泡在了蜜罐子里。 “万一他们的秘密就藏着这里面呢?” “可是……”凛溟看着眼前的景象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望着尽头那栋“恢宏”的建筑,继续劝阻到,“这里它真的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祝念将手搭在凛溟的肩膀上,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我懂,但少儿不宜的画面我现在也看不见。” 于是乎两人无视了周围的招揽,大义凛然的径直走到了尽头那栋建筑的门前,头上的牌匾龙飞凤舞的写着“春风阁”三个字。 凛溟将这个名字告诉祝念的时候,在她脸上明显看到了无语与嫌弃。 “都什么年代了,还起这种老掉牙的名字。” 两人抬脚就往里进,还没等摸到门柱子呢,就被拦了下来,守门的小厮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图明显。 凛溟了然于心,从兜里摸出灵石放了过去,小厮掂量了一番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黑店。”凛溟嘀咕了一声,又往上加了几块,没想到小厮依旧摇头。 “劳烦大哥说个数,我们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懂这里的规矩。” 祝念虽然看不真切,但凭借自己对这种地方丰富的储备知识,也能猜出一二。 小厮比了个五,又接着摊开手等着凛溟向上加码。 凛溟又往上加了五块,但换来的依旧是摇头不满的小厮。 “他要的是这些。” 阿苏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往小厮的手里放了整整五袋灵石,抱臂挑眉等着小厮验收,浑身透露着小爷有钱的模样。 小厮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灵石依次还了回去,又伸出手,挨个指了一遍后又比了个五。 “你是哑巴?” 小厮点了点头。 祝念突然想到一个极其荒谬的可能性,迟疑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凑够五个人?” 小厮点头,对祝念竖起了大拇指,还好这群傻子中有一个聪明的。 阿苏若觉得自己白活了几百年,眼睛一翻就要装作倒下去的样子,还好被一旁的弥耶扶住。 “你能正经一点吗,都什么时候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地方还必须要组团进的。” 阿苏若觉得青石城就算没有失踪这件事也迟早要完蛋,这伤风败俗之事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搬到台面上来,简直不忍直视。 “这种地方你们一定要进吗?” 一行人稍微走远了一些,弥耶冷眼看着前方的热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早就习惯阿苏若办事时的这种性格,但她无法理解作为凌子舒的徒弟,祝念居然能想到如此离谱的事实上去。 凛溟看了祝念一眼,得到许可后与弥耶交换了消息:“我们看到那两人也进去了。” 阿苏若依旧不死心的问道:“那万一他们是去寻乐子的呢?” “平时说你傻你还不信,”弥耶气不打一处来,在阿苏若头上敲了一下,“小厮都告诉你得五个人一起进了,他们就两个人,你说是为什么?” “哦,有人给他们开后门呗。” “直觉告诉我,这春风阁背后肯定有猫腻,我们得想办法进去。”祝念说出自己的看法,无论如何这春风阁她今日都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但我们少一个人,总不能去大街上抓一个吧?” “我有个好主意,”凛溟跟好哥们一样搂住阿苏若的肩膀,“你去把邱程找来,让他和我们一起进。” “额……他会同意吗?” 弥耶扶着额头,觉得阿苏若真没救了。 “你们就别逗他了,我有预感,一位贵人即将前来帮我们解决难题。” “没发烧啊?”凛溟伸手试探了一下祝念的额头,“怎么还大白天说胡话?” 祝念装模作样地掐了指,神秘莫测地说道:“我算出来此人已经出现了。” “好巧,大家都在。” 话音刚落,凌子舒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阿七腼腆的跟在他的身后和大家打了招呼,耳朵和尾巴早就在进城前被凌子舒施法藏了起来,看起来与普通人无意,但大家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只半妖。 “你怎么在这?!”凛溟惊讶地问道,临行前他不是对外宣称自己闭关了吗? “徒弟有难,把师尊请来算得上是一种保命的手段吧。”祝念自豪地掐着腰。 早些时候,凌子舒在沧山敲打了玉清一番,迫于压力,邱泽和闻人雅都受了罚,只不过邱泽伤的重一些,受罚过后还是被其他人抬回房间的。 玉清本想着和凌子舒套近乎,希望对方看在昔日情面上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曾想,凌子舒把选择权交给了阿七。 “这件事由你做主。” 阿七没想到凌子舒居然能把这种权利交给他,迟疑了一会缓缓开口:“他救过我。” 只需一句,凌子舒便知晓了阿七的选择,所以他也懒得再给玉清多余的眼神:“既然这样……” “但是我不想留在这了,我能跟你走吗?” 凌子舒的脚步顿住,微微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想好了?你那位师姐可能比玉清还难对付。” 玉清跪在地上的身躯明显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阿七这样孱弱的半妖会得到凌子舒的青睞,毕竟当年他想向凌子舒求教剑法,都被凌子舒一句“随心而动”所打发。 “我想好了。” “东西给我。” 凌子舒向阿七讨要弟子令牌,双指在上轻轻一划,阿七就成了凌子舒名正言顺的第二个徒弟。 带着阿七临走前,凌子舒漫不经心地对玉清说道:“不想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就好好背一背门规,再让我发现一次,沧山将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是是是,谨遵掌门教诲。” 下山路上,凌子舒思来想去还是给祝念发了传音,告诉她花神彩已经找到了解决她眼睛的办法,只待他出关,便能恢复视力。 没多一会,他就收到了祝念小心翼翼带着迟疑的回复。 “凌子舒,其实我人现在在青石城,你有时间的话能先来这一趟吗?” 收到消息的凌子舒对着阿七说:“你的好师姐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于是,在春风阁小厮的面前,出现了这样诡异的一幕。 小厮被去而复返的这几人盯得浑身汗毛直立,特别是为首的那位,脸上面无表情,仿佛自己只要拒绝一秒他提出来的请求,那他下一秒的待遇就要么是身体被捅个对穿,要么就是人头落地。 “这回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祝念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厮惶恐地点了点头,挨个指过去 比了一根手指。 “哦,掏钱,一人一块灵石。” 小厮清点过后,让开了道路,只不过在看见阿七时将他拦了下来。 阿苏若幽怨地开口:“你怎么还反悔,我们可是人数也够了,钱也交够了!” 小厮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又比了比身高。 “他成年了。” “对!我成年了!”阿七咬牙切齿说了出来,他最烦别人拿他身高说事了。 小厮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将它们放了进去。 一踏进春风阁的门,祝念就便又闻到那股脂粉味了,她不由得用袖子捂住口鼻,皱着眉打量着四周:“这里人这么多,我们上哪找他们?”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伟大的弥耶大妖吧!”阿苏若兴奋地摩拳擦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弥耶。 “她有什么找人的秘笈?” “弥耶是猫妖。” “!” 祝念震惊,分辨出哪一团光是凌子舒后,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咱们家咪咪能变成这样的大美女吗?” “咪咪?什么咪咪?”凛溟也凑了过来,阿七更是好奇地往他们身边贴了过去。 凌子舒在祝念额头弹了一下:“少做白日梦,咪咪是只公猫。” 祝念揉着额头,撇嘴难过去了。 弥耶努力从这堆脂粉香味中分辨属于那两人的味道,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弥耶回到了众人身边,指着天花板:“在那儿。”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上方,什么也没发现,那只是一块在平常不过的天花板了。 “会不会是味道太杂了?” “不会,”弥耶的巴掌落在了阿苏若的后脑勺上,“你奶奶我找人的本领全妖界独一份,绝对不会出错。” “看来我们要想办法找到上去的路。” 祝念摸着下巴,继续抬头看着天花板,她虽然看不见天花板上雕刻了什么,但总觉得某几处隐隐约约散发着灰色的光,这些光点分布的有很有规律性,不知道是不是建造时特意留下的。 众人大致转了一圈才发现,春风阁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开在其中的赌场,区别于普通赌场,在这里一条真实的消息、一段美好或者丑陋痛苦的记忆,一个燃烧着鲜活的灵魂,才是被允许摆上赌桌的筹码。 “怪不得门口那小厮让我们组队进呢,合着是能多坑一个是一个啊。” 凛溟刚刚目睹着一个修士输光了所有的筹码,被庄家当场挖出了金丹,而他的同伴为了赎回他的金丹,也将自己所拥有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想赌一把?”凌子舒看着许久没说话的祝念,心中了然她定是想要在这春风阁闹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阿苏若一脸的无所畏惧:“赖账跑路呗。” 弥耶自打到青石城以来第一次赞同阿苏若的决定,本就在虎穴龙潭里,就没必要再守这种本就不公平的规矩。 阿苏若领头找到了一个没人的桌子,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庄家的对面,从袖口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画像拍到庄家的面前,高升呼喊:“我这有妖界第一美女的画像,绝对为真,哪位有兴趣啊?” 话音刚落,便一窝蜂的涌过来一拨人,纷纷想要将自己的赌注压上去。 “我去,这么抢手?”凛溟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混乱嘈杂的景象,一时间说不出第二句话。 祝念也不可置信的看向弥耶,试图从她嘴里求证:“妖界第一美女这么神秘吗?” 凌子舒和弥耶彼此交换了眼神异口同声地说道。 “因为妖界第一美女是他自己。” 15. 何日迎接死亡 阿苏若所在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火爆,人群将赌桌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所与人都蠢蠢欲动,想要和阿苏若赌上一把。 祝念听着凛溟和凌子舒给她转述的战况,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要不我们换个人上去吧,我怕一会他把底裤都输没了” 弥耶冷哼一声:“那我们到时候就把他扔在这抵债。” 阿苏若艰难地从人群中探出头,可怜巴巴地向着自己的同盟使眼色,生怕这么输下去就把自己赔在这了。 “我去帮他。”凛溟叹了口气,高声喊着挤进人群站到阿苏若的身边。 凛溟自认为运气虽说不是顶尖的存在,但在这种事情上应该也是够用的,于是兴致勃勃地压上了一件说得过去的宝物。 凛溟把东西掏出来抛上赌桌,待众人看清后,爆发出一阵足以冲破房顶的欢呼。 祝念被吵的耳朵疼,皱眉揉着耳朵,凑到凌子舒身边,声音加大了些许:“他能赢吗?” “没人会心疼两个冤大头。” “特别还是两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弥耶也凑了过来。 凛溟的运气也就比阿苏若好上那么一点点,看着对面的赌徒赢得盆满钵满,这俩人对视一眼后,后牙槽都要咬碎了,要不是顾及身份与目的,此时恨不得把桌子都掀了。 “你出老千!” 阿苏若在凛溟开始下一场赌局时,终于发挥了一次作用,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与他们对赌之人的手腕,将他高高扬起,那人手心里还握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骰子。 “好啊,我说怎么你每把都能掷出六呢,合着你有这东西。” 凛溟掰开那人的手,那骰子赫然六面都是六个点。 人群骚动起来,彼此之间都在窃窃私语,凛溟和阿苏若等着庄家发话,将出千的人轰出大门,最好再狠狠赔偿他们一笔才好。 谁曾想,窃窃私语的对象是他们。 “二位,我们这里并没有禁止千术。” 庄家微笑看着他们,眼里露着精明,另一方则是气定神闲坐在原味,手指夹着骰子颇有遗憾地看着他们。 “哈?” 阿苏若显然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奈何庄家支着下巴,微微俯身挑衅地问道:“二位的筹码不多了,要喊同伴帮忙吗?” “我们要封盘。” 饶是阿苏若再傻,也知道什么是及时止损。 “不行哦。”赌徒已经盯上了这二位,开口便是拒绝,“只要我们有一方不同意,这场赌局就得继续下去。” “强买强卖!” “是你情我愿,况且你们也可以出千。” “这是你说的。”凌子舒不知何时带着祝念和弥耶挤了进来,往桌子上扔了一幅卷轴,“这是接下来的赌注。” 庄家眼前一亮,捞到手里展开打量了一眼,对着那人点了点头。 “好,我同你赌,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什么都可以?” “当然。” 凌子舒毫无畏惧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将面前的骰子推向庄家:“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话音刚落,整个场子瞬间鸦雀无声,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不赌了!”那人脸色一变,起身便要走,“你们输的东西我全还给你们。” 长剑啪的一声被拍到桌子上,阿苏若和弥耶拦住了他的退路,凌子舒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我不同意。” “你!” “这是你们自己说的。”祝念也适时填了一把火,从兜里掏出一摞上好的灵符,“我加码,你要赢了这些也归你。” “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就是就是!” 周围的那群赌徒看到有如此丰厚的赌资,纷纷红了眼、动了心,都想着从中分一杯羹。 “我相信这里不止你一个能提供我想要的消息。” “妈的。”那人啐了一口,硬着头皮又坐下去,“赌什么?” “赌大小。” 凌子舒示意庄家开始,骰子在骰盅里晃荡出清脆的响声,直至庄家将骰盅停在了中央。 “我猜大。” “你猜什么?”凌子舒微微后仰发问。 祝念歪头想了一会,她也说不太好那种发自内心的感觉,犹豫开口:“小?” “好,我猜小。” 对面的赌徒咧出整齐的八颗白牙,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将凌子舒一行人吞吃入腹,即便对方发现他出了千又怎样?庄家早就被他买通了,无论如何他都会是贏得那一方。 他看到了那张卷轴,上面记载的是一处难遇的秘境,只要他将这卷轴带回家族,那么下任家主必是他的囊中之物。 抱着必胜的姿态,他看着庄家缓缓揭开了骰盅。 快了,就快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那被寄予厚望的弟弟对他俯首称臣,对他冷眼相待的父母亲也有了殷殷期盼的眼神…… 然而一切美好的想象,终究是被自己所依赖的东西所摧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骰子上的点数,使劲揉了揉眼睛。 怎么可能?他明明就…… 庄家也愣了一下,震惊的瞥向自己的老搭档,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老搭档可从来没有失手过。 “你出千!这不算!” “你什么意思啊,耍赖是不是?你们行我们就不行了?”阿苏若要不是顾及着此行的目的,早就一脚踹上去,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愿赌服输,想必您也不会坏了这里的规矩。”凌子舒看向庄家,寻常的一句话却带着满满的威胁。 庄家谄媚的搓着手:“是,贵人说的是这局当然是您赢了。” “那么,现在我想知道,怎么去二楼。” 凌子舒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仿佛听到了宣判死刑的决断,霎时人群一哄而散,就连庄家都站起身往外移了几步,徒留心如死灰的赌徒独自面对自己不知还能走多远的未来。 “我不知道。”赌徒还在垂死挣扎,他一口咬定对方那他没有办法。 凌子舒拍了拍祝念的肩膀,示意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了,祝念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凌子舒交换了位置。 祝念伸出指尖抵在赌徒眉心中央,略带蛊惑的话语在其耳边萦绕:“告诉我们,怎么上二楼?” 凛溟看着祝念的行为一声不吭,阿苏若撞了一下凌子舒的肩膀,视线落在少女的身上满是欣赏:“你教她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和你当年逼问我谁是妖界第一美女时用的手段一模一样。” “你不应该教她这些东西的。”凛溟冷冰冰地开口,带着敌意看向凌子舒,“这对她并无好处。” “是她自己天赋异鼎,我只略微点拨了一二。” “师尊,那我能学吗?” 弥耶将阿七搂进怀里,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好孩子,咱们不学这个。” 片刻之后,祝念长舒一口气,结束了这场遵守规则的问询,但那赌徒似乎已经吓傻了,瘫倒在座位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他说想上二楼只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杀上去。”祝念伸出一根手指,“不过这种方法还没人实现过。” 阿苏若追问道:“那第二种呢?” 祝念严肃起来:“第二种是上楼之人要说出某人将于何日迎接死亡,人和时间必须准确。” “这不很简单,我随便去杀一个,不就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了吗?”阿苏若拍着胸脯保证。 弥耶白了他一眼:“要真有这么简单,那所有人都能去二楼了。” “他还说,二楼藏着可以长生的秘密,所有上过二楼的人,都长生不老了。” 众人无果,暂时无法决定使用哪种办法,只能先行离开。 离开春风阁的时候,大厅的赌场又重新活了过来,人声鼎沸,无数人在这里做着一场华丽的美梦,有人欢笑有人哭,有人为得到的东西欣喜若狂,有人又为徒劳无功的虚幻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回城主府的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是因为心里都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知晓何日迎接死亡之人,便是迫切想要长生之人。 世间有人追求自由、有人追求情爱、有人追求功名利禄、有人追求财富亨通,但几乎所有人都会对永恒的生命前仆后继,畅想着与天地并寿。 但长生又何尝不是死亡因为嫉妒而降下的诅咒。 众人踏进城主府时,看到那两人不知何时先他们一步回来,正在厅堂喝着茶等待着交换消息。 祝念觉得,今日这两人身上有了淡淡的灰色光晕,和在春风阁天花板上见到的如出一辙。 彼此之间本就心存芥蒂,简短的交流了一些废话,就都散开回房休息了,阿七被弥耶和阿苏若带走,安排与他们暂住在一起,凌子舒他们三个一同回了房间。 刚关上门,凌子舒面对凛溟欲言又止。 祝念拍了拍凌子舒的手背:“他知道了。” 凛溟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多说,凌子舒猜测凛溟只是知晓祝念失明一事,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也就没多说什么,从百宝袋里摸出鱼目。 “花神彩说,此物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靠谱吗?”凛溟坐了下来,盯着鱼目翻来覆去的看。 “你不信我可以,但你应该信花神彩。” “哼。” 邱程趁着夜色上了沧山,玉清早早就在房中等候他的到来。 “听说凌子舒回来过了?” 玉清斟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是。” “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他没发现。”玉清颤颤巍巍的回答,邱泽的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近小心点,把他们这几尊大佛送走了再说。” “好好好。” 邱程看着玉清,冷哼一声将茶一饮而尽。 16. 飘茵落溷 祝念的眼睛好了许多,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视物的能力,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灵光,但相比之前的状态已经好上太多了。 高兴之余,祝念挂念着凌子舒身上的伤,不免担忧起来,生怕因为他为了自己赶来青石城而落下病根,在看到凌子舒全方位无死角向自己证明,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后,祝念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稳稳落下。 祝念和凌子舒通了气,商量着倘若凛溟追问起眼睛的事情,该如何圆谎。 于是祝念对外一律宣称从一开始发现自己眼睛不好使后,就告知了凌子舒,拜托他帮忙想办法,谁曾想凛溟虽说没往别处想,但就凭祝念不是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件事的缘故,还“适当”的和他们发了一小会脾气。 将两尊大佛齐齐送出房间,祝念才觉得喘过气来,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自然而然地又开始想起春风阁的事情。 那赌徒所说出的消息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机密,感觉只要常年混迹在那赌场中的人,多多少少都应该知晓这种事情,但为什么大家都再三缄口,连提都不想提。 再者,他们亲眼看着那两个普通人亲自走进的春风阁,弥耶也说那两人最后的踪迹指向的便是楼顶的天花板,但他们趁着嘈杂混乱的环境将一楼摸了个遍,别说通往二楼的楼梯了,连后门都没有一个,但从外部看上去,春风阁看上去不仅仅只有二楼,那高度说有四五层都不足为过。 祝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盘腿做了起来,这时轻轻地叩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明显,祝念警惕地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是我。” 祝念拉开房门,见凌子舒一副要出门的打扮,迎着月光站在门外,腰间的佩剑在月华的照耀下全身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芒。 “毫无警惕之心。”凌子舒看着祝念人畜无害的模样下了断言。 祝念撇嘴,按下要冲对方竖中指的手:“那是因为我百分百肯定是你。” “就不怕我是假冒的?” 祝念不解:“为什么会分不出真假,再怎么模仿,在有心人面前都会露出破绽。” 凌子舒似乎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后又落了下来,他发现自从眼前的这人对他始乱终弃后,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一遍最熟悉的人。 “这么晚你还要出去?” “嗯,想再去看看春风阁。”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凌子舒伸出手,掌心向上:“我需要你。” 祝念觉得从凌子舒嘴里能听到这句话,觉得那几天的魔鬼训练没有白熬,这是对自己实力的认可! 但她在兴奋之余还是略微保持了作为上神的矜持,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将手搭了上去:“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这个忙吧。” 凌子舒带着人潜入夜色,另一边目睹这一切的凛溟轻合上了门,转过身对着床上的人说道:“你看到了,他们两个就是这样。” 说这话时,凛溟还略显有些幽怨。 繁烬到不以为然,一副早就了然的模样,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床柱旁,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我无心参与青石城之事,我只在乎你什么时候能将她送到我身边。” “凌子舒对芜蘅看的不是一般的紧,我努力。” “哼,”繁烬坐起身,伸出手指向凛溟背后,“我能等,但他等不了。” “我知道。” 凛溟回头看了一眼虚空,又看向眼前的繁烬:“既然我们是同盟,那你总要也出份力才是。” 繁烬走到凛溟面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自然,我们本就一体。” 说罢,递给他一块泛着灰光的宝珠。 “这城主府的底下有一法阵,常年维持着青石城不受风雪侵扰,你去将其中一块阵石替换掉,总归是可以给他们制造点小麻烦的。” “谢了。” 繁烬化作一片雾气消散,凛溟握着那枚宝珠推开门融进黑夜之中。 祝念与凌子舒再一次出现在春风阁的门口,守门的小厮确是换了一个,依旧核验着同行的人数。 “这怎么办?”祝念搓了搓胳膊,她不知为何感觉天气凉了下来。 凌子舒打量了一下春风阁的楼顶:“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绕到一处略微偏僻的角落,飞了上去,蹲在房顶,凌子舒将手掌贴在房顶的木板感受着什么。 “这里似乎建造在一处阵法上,里面用术法将空间层叠在一起,落在我们眼中就变成只有一楼的怪异模样。” 祝念站在一旁,捏着下巴沉思:“那我试试?” 凌子舒直起身点头,给祝念让出一部分可以施法的空间,但可惜的是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突破这所谓的屏障。 “或许,我们进去试试,”凌子舒握着祝念的手腕又带她回到了地面,“你记得那个赌徒和你说的第一种方法吗?” “记得。” 凌子舒设想过一剑劈了这破楼,但思来想去觉得在事情未查清之前,过于鲁莽反倒会打草惊蛇,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费一兵一卒就上到二楼,他看向祝念的时候,一种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芜蘅,我们进去试试。” 如果自己的猜测无误,春风阁内部空间用术法和阵法叠加出额外的空间,那么精通空间之术的祝念,便能在建筑内部发挥出同等的作用,她仅需再次将空间折叠,理论上是可以找到二楼的。 祝念听完凌子舒的话,豁然开朗,但是眼下又犯了难,他们该如何以两人代替五人先进去大门。 “不然我们回去把他们喊来?” “不行,白天我们的动静太大了,已经给这里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别担心,我有办法。” 凌子舒从树上随意折了几根柳枝,指尖翻飞间,那些柳枝被他绑成了人偶的模样,他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祝念。 “一滴指尖血。” 祝念忍着痛滴了上去,让人偶还给凌子舒,他又将另外两个与它并排放在地上,双指合并在人偶上方的虚空中画出痕迹,淡绿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凌子舒引到人偶中。 人偶如同雨后春笋般拔节而长,没多一会就和真人毫无差别了。 “能骗过他们吗?” 祝念还是有些担忧。 “除了无感近视,与活人无异,况且身上加了你我的血,气息也应当能瞒过去,他们只需帮我们进去就够了。” 于是,两个人带着这三个新朋友再次来到了春风阁的门前。 凌子舒为自己和祝念落了几道可以改变面容的法术,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春风阁一楼。 人偶完成了他们的任务,重新变回了柳枝落在地上,凌子舒弯腰将它们捡起,仔细地收进了袖中。 一楼的赌场和白日并无差别,依旧聚集着贪婪的赌徒,只不过他们怎么找都没有找到白天见过的那庄家以及和他们对赌过的赌徒。 “看来那两人应该是被处理了。” “连自己人都杀啊。”祝念发自肺腑地感慨道。 这时,所有人都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了沉闷的咚咚声。< /p>一时间,整个大厅的光都消失了,但那些人开始兴奋起来,祝念和凌子舒靠在一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凌子舒,天花板上还是有那些灰色的光。” 凌子舒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先等等看。” 没一会,他们两个人的左前方出现了几位执掌着烛火的神秘人,他们将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 面具人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冷冰冰地开口:“知晓答案之人,可以随我等登上二楼。” 祝念和凌子舒在黑暗中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没人会想到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会承担起筛选的责任。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先上前一步,祝念听到他说出了某个名字和某一天的日期。 然后他们看见,面具人举起手中的烛火,放到那人面前,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之中跳动,像是一颗脱离躯壳与血脉,独自跳动的心脏。 随后,那火苗跳动的更欢了,光芒也更加明亮起来,一瞬间它又灭了回去。 “很可惜,你的答案是错的。” 那人垂头丧气的走回了人群。 在那之后,只有极少数的人通过了考验,消失在那堵墙后,而无一例外,通过的那些人在回答之后,烛火从幽蓝色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面具人手中的烛火越来越少,这说明今日的筛选也即将落下帷幕。 祝念和凌子舒旁观着这一切。 “完全找不到规律,就像是随心情选的人。” 凌子舒盯着那堵墙,弯腰靠近祝念耳边:“试试将我们传到那堵墙后。” “好。” 借着黑暗的掩护,祝念双手翻飞掐出法决。 “请聆听天地间的回响……渡吾此躯……” 凛溟在城主府一处不起眼的柴房里找到通往地下的路,他知晓强行破开封印后必然会引来邱程,但他此时不得不这么做,封印被蛮力破开的一瞬间,他便化作一道流光飞了下去。 来到那处灵力流转的法阵前,凛溟掏出那枚珠子,犹豫了片刻,最后狠下心替换了其中一块阵石。 灵力的流转肉眼可见的阻滞了不少,再被人发现之前,凛溟回到了地上,修复了封印,将其恢复到原本的模样。 在房间闭目养神的邱程突然睁开眼,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四季如春的青石城居然罕见的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没多一会就在地上积了一层薄雪。 邱程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此时的仪态,站在院落中央吩咐下去。 “来人,请贵客到正厅议事!” 没一会,众人便都被请到了正厅,大家都一脸的迷惑,特别是阿苏若,本来睡得正香,突然被喊起,满脸的不乐意。 “你的同伴呢?” 邱程率先向凛溟发难,大家这才发现,唯有凌子舒和祝念不在。 “我怎么知道,师尊偏爱她,或许是带她出城赏雪了。” “撒谎!”邱程走到凛溟面前,似乎要从他脸上盯出来某种答案,“他们去哪了?” 祝念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四周,果不其然自己的天赋就在于此。 “那口诀是……”凌子舒从来没听过祝念说出来的那句。 “我自创的,厉害吧。” 他们应该是被传送到某层楼的某处房间里,但依旧还不能判断这里到底是不是二楼,于是两人在房间中搜寻起来。 祝念走到窗边,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 “凌子舒,下雪了。” 17. 我闻神仙亦有死 凌子舒拉着祝念略微远离了窗户,寒风夹带着雪花顺着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落在地上很快融化成水渍。 “不是说青石城常年不受风雪侵扰吗?怎么会突然下起雪来?” “事出反常必有其中的道理,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儿。” 两人分工迅速地将房间四周都探查了一遍,这是一间普通的再也不普通的房间了,除了与走廊相连的房门目前还无法打开外,实在是找不出任何一处异常。 “要不我再试一次,看能不能传出去?”祝念狠狠捶了一下严丝合缝、固若金汤的门板,但也只是象征性的掉落了一些灰尘,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对他们“敞开心扉”。 凌子舒走到门前,曲着手指轻敲了三四下,又将倾身将耳朵靠上去听了一会,直起身时脸上带着疑惑:“我似乎听见了海浪声。” “?” 祝念学着凌子舒的模样,而附耳细听,果不其然真的听到了他口中的海浪声。 “这是幻术还是秘境啊?”祝念一脸的不可思议,虽说知晓修仙的世界奇人异事多如牛毛,但自己真碰上这种事的时候,内心依旧雀跃。 毕竟谁都有好奇心。 祝念托着下巴盯着房门:“那现在看来还真不能乱传送了,万一把我们两个真传进海里怎么办?” “这倒像是这座楼宇的建造者,将別处的景象通过某种手段折叠了进来,你刚才向窗外看到的时候,估计这里距地面能有多高?” “再看一遍不就好了,你这么一问我倒有些拿不准了。” 祝念趁凌子舒还没反应过来,推着人回到了窗前,双手推开窗户,招呼着人一起向下探去。 城里的雪是要下的更大了些,祝念探出窗的头顶很快积了一层薄雪,雪花落在发丝间融化成水滴,顺着鬓角淌进衣领,凌子舒耳尖泛红,往旁边挪了半步,将视线落在窗外。 此处距离地面约莫两三丈,从高度推断目前所处的位置大约就是二楼的样子,只不过之前他们从外面向上望时,却没有如今这扇窗户。 祝念收回身子,合上窗户后用手掸着肩上的雪,凌子舒下意识的也伸手替她掸掉了头顶上还未融化的雪花。 “我想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只不过我们是不请自来,那么定然是有一些针对的禁制在生效,将你我困在了此处。” 凌子舒边说边将佩剑祭出,单膝跪地将它插在了地板的缝隙上。 “过来帮我。” “我们这样不会把楼炸了吧!” 祝念嘴上说着害怕的话,却毅然决然的要与凌子舒当共犯,当即就蹲下身,与他一起握住了剑柄。 剑身在神力的加持下微微颤动,柔和的白光逐渐笼罩住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随后充盈了整个屋子。 “芜蘅,现在使用你那个拗口的法决。” 祝念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在她眼里凌子舒此时就是普天之下最靠谱的人了。 “……渡吾此躯……” 整栋楼似乎跟着晃了一下,一楼那些醉生梦死的赌徒清醒了半分,又继续回到赌桌前做着他们的春秋大梦。 春风阁的异动似乎惊扰了正在城主府逼问祝念他们下落的邱程,只见他神情一滞,下一秒便掏出置放在架子上的长剑,将其横亘在凛溟的咽喉之上。 “你最好说实话,他们两个去哪了?” 凛溟嘴角依旧是那抹玩世不恭的笑,食指和中指夹住剑身丝毫没有用力就将那柄剑震的粉碎。 一时间,众人的困意都被驱逐出了厅堂,阿苏若更是瞪大了双眼,眼神在凛溟和邱程只见逡巡,弥耶将身旁的阿七拉到身后,生怕大人之间的争斗伤到孩子。 “你在以何种资格质问我?”凛溟睥睨地看着邱程,从来没有人敢以命令的口吻向他发问。 邱程握着残缺的剑柄,浑身气得发抖,哪里来的无知小人居然敢当众与他叫板? “你……你……” “我怎么了?”凛溟装作不解的样子反问邱程,“不过是一柄年头长久的兵器罢了,邱城主心疼的话我赔你一个便是。” 邱程怒火中烧,从小到大也没人与他这么讲话过,更何况那柄剑师家中长辈靠着历经百年攒下的基业,为他亲身打造的玄兵利器,用了上好的材料,居然被一个所谓仙尊的不知名弟子弄坏后,对方还若无其事的说上了赔偿,真是可笑。 但好在邱程考虑到现在还不是和他们彻底翻脸的时候,暂且忍耐下了心中那股怨火。 弥耶神色复杂,若有所思的看着凛溟,现在回想起来,倒是多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比如,凌子舒何时收过男徒弟。 还不等弥耶深究,凛溟坐回了椅子上,随手提壶给自己到了杯茶,刚将茶盏放到唇边,又是一阵明显的颤动,这回明显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时间视线都汇聚在了凛溟的身上。 凛溟无奈将还未入口的茶放回桌上:“你们看我作甚,这事与我真没关系。” 这时,一个小厮顶着风雪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见到邱程也顾不上行礼了,哆哆嗦嗦的汇报道:“城主,春风阁塌了!” 祝念喘着气躲在走廊的拐角处,警惕地看着正在抓捕她的那些黑袍人。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居然将她和凌子舒传到了不同的地方,而也似乎正是因为他们两个强行破坏了禁制,那些神秘黑袍人很快就锁定了她,不约而同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搜寻着她的踪迹。 也不知道凌子舒那边怎么样了,祝念叹了口气继续观察着黑袍人的行动路线,想要从中找到规律,很快她便发现这些人似乎都在以一种固定的路线,机械一般的行走,偶尔停下来观察的模样像是卡了的机械智障。 祝念试图传音凌子舒,但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音,利弊权衡之下,祝念打算靠自己杀出重围。 她攻击的术法学的并不怎么多,有把握的也只有御水术与引风决,至于其他,鉴于练习时祝念“引火上身”,被凌子舒暂时禁止使用了。 祝念叹了口气,想着如今是紧急时期,死马当活马医也要冲出包围圈了,毕竟已经闹了这么大的事,不趁此机会查清,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得知真相了。 冥冥之中,她总感觉青石城那些人的失踪与这春风阁脱不了干系。 “真是对不住,师尊你保佑我吧。” 祝念心想着,双手合十冲着虚空拜了拜,长吸一口气,双指并拢放在眼前,心随意动火自指尖而起。 “一念起焰。” 祝念在火势猛涨的瞬间将指尖的火对着走廊甩了出去,顿时那火化作一条呼啸的龙,裹挟着一路上碰到的黑色人,冲向尽头。 “对不住对不住,” 听着那些凄惨的叫声,祝念又连忙小声嘀咕,“事出有因,各位大哥去了阴曹地府也不要来找我算账,冤有头债有主,去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吧。” 而另一边,凌子舒凭空出现在了一楼大厅,那些赌徒早就不见,整个大厅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黑暗相伴。 “啪,啪,啪。” 凭空出现的清脆拍掌声,让凌子舒不由得神经紧绷起来,祝念落在了别处,他要想办法抓紧找到人与她汇合。 长剑挥开笼罩在眼前的黑暗,凌子舒看到了声音的来源,邱程站在春风的门口,阴狠地看着他。 “仙尊大费干戈来此,只是为了弄塌我的楼?” 凌子舒轻哼一声:“城主做了什么事,应当比我清楚,那群失踪的人怕不是与你脱不了干系?” “你有证据吗?”邱程抬脚迈进废墟,站到凌子舒面前,“你早就怀疑玉清了吧。” “玉清此人我比你还要了解,能让他死心护着的人必然是能给他带来好处之人,况且那人又与你一个姓氏,实在难以忽略。” “我们不如做个交易,”邱程找了一处能下脚的地方,大手一挥撩起衣摆坐了上去,还顺便邀请凌子舒一同坐下,“我听闻神仙也有死亡的期限,我有一秘法,可以让神仙都能逃脱死亡的追捕,从而获取真正的长生。” 凌子舒看着邱程势在必得的神情,收了剑,剑入鞘时发出“噌”的一声。 “好啊,那我就听听城主的高见。” 城主府内。 “邱程”没了声音,连身形也僵了不少,凛溟最先反应过来,甩了一张符纸过去,贴上去的瞬间,“邱程”的身躯燃起熊熊烈火,很快便缩小成一个藤人,在烈火中燃烧成了灰烬。 “遭了,我们上当了!” 青石城的雪越下越大,颇有城外风雪的架势,烈风卷积着暴雪,迷了人眼又寸步难行,那两位臣子已经逃的无所踪迹,凛溟支起防护罩,想要出了府门去寻祝念,却在刚踏出门时,就被风雪逼回了屋中。 “如今风雪太大,我们根本走不到春风阁。” 阿苏若不安地绕着房间走路,走的弥耶心烦,被呵斥了几句后总归是停了下来。 凛溟手里握着那颗换来的阵石犹豫不决,倘若此时站出来将大阵恢复原样,那就表明是他做了手脚,他无法保证能将这个谎言完美的圆过去。 但是如今…… 凛溟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眼中一片坚定。 “我有办法恢复庇佑青石城的阵法,不过需要二位与我一同前往。” 祝念在春风阁所谓的二楼小心的行走着,刚才所见的黑袍人被她似是中了彩票般概率的火龙术烧的是一干二净,木质的走廊被火熏得黢黑,踩上去嘎吱作响,她小心地扶着墙找着能下去的路,路过一间房时,她又听到了那片海浪声。 祝念仔细听去,却意外听到了微弱呼救声。 “有人吗?”祝念轻轻拍打房门,那海浪声似乎更大了些。 被火烧过的房门脆弱了不少,祝念仅需一脚就踹碎了门板,然后她看见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场面。 在这间平平无奇的房间内,浩浩荡荡的浪花拍打到脚边,收过她贿赂的那只小狐妖被锁链困在了这波涛汹涌的海面里,奄奄一息地向她求救。 “恩人,救救我吧……” 18. 归心似箭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浪花拍打在脚踝上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但等祝念好奇弯下身想要掬起一捧时,却发现手中根本没有水的存在。 “我学艺不精,妖狐一族传承下来的幻术我仅能做到这种程度。” 小六虚弱的声音伴随着海浪声传到祝念的耳朵里,他没想到拼劲全力施展的幻术吸引来的居然是他骗过的人。 真是天意弄人。 祝念没急着上前,戒备地打量四周与被锁链囚禁在房间中间的人,这个可恶的小狐妖在进城门的时候狠狠坑了她一回,她现在无法判断这是否是针对她而特意设下的陷阱。 小六挣扎了一番,跪着往前蹭了两步,可怜兮兮地盯着祝念,生怕好不容易求来的救兵弃他于不顾。 “那你怎么保证你不是在骗我?” 狐狸这种生物甚是狡猾,祝念不敢也不能拿她和凌子舒的性命去和一个堪堪只见过一面的人赌。 小六见祝念依旧在犹豫,叹了口气撤掉了房间中的幻术,长时间透支下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脸上再也装饰不出那抹强撑的笑容。 “我可以发血誓,倘若我背弃契约,我定七窍流血,惨死于街。” “说完坏处,那好处呢?” 小六一时没反应过来举着发誓的手愣住了,祝念走过去施法斩断了他身上的锁链。 “我平白无故要你死做什么,你只要和我一五一十交代这春风阁里都在做什么勾当就好。” 小六热泪盈眶,小六感恩戴德。 他发誓,祝念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最最好的人了。 小六拖着虚弱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祝念身后,这条走廊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祝念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也没见到能通往外界的楼梯,而且凌子舒依旧渺无音讯,这让她不得不开始担忧烦躁起来。 作为狐妖,小六的听力天生就敏锐不少,在两人经过拐角后,小六拉住了祝念的袖子。 “有人来了。” 那些黑袍人凭空出现在走廊上,数量看起来要比之前多上许多,而且这批人明显要更聪明些,片刻的停顿后,冲着两人所在的位置就冲了过来。 “跑!” 祝念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小六化回原型跳上祝念的肩膀,为她指着道路。 整个二楼被无限拉长,空间层层叠叠的落在一起,那些黑袍人也像无限繁殖一般,越汇越多,祝念知晓跑下去不是办法,早晚会被围追堵截到没有活路,于是也顾不上这破地方会不会真的坍塌了,一咬牙一转身冲着那些人又甩了条火龙出去。 只是未曾想,这回参与抓捕的人,居然不怕火了。之间那些人从火中走出,神色自若的拍灭了身上的火,继续向着祝念冲过来。 “卧槽,怎么还有带开挂的!” 祝念转身拔腿就跑。 “什么叫开挂?”小六在还不忘插空问一嘴听不懂的话。 祝念抽空在小六的脑袋上锤了一下:“刚才那句小孩子别听。” 慌不择路下祝念随手推开走廊上的一扇门,带着小六躲了进去,关上门的瞬间,符篆上上下下糊死了门上的缝隙,祝念又往上添了几道毕生所学的禁制与术法,堪堪躲过这一波的追击。 做完这一切,祝念才略微得空发问关于春风阁的事情。 小六舔舐着爪子,身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鞭痕,看得人心疼不已。 “想必你应该认识邱程吧?” 祝念点头,继续听小六说下去。 “邱程此人上任城主之位后,便着手修建着春风阁,最初这只是一座普通的酒楼,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去,那大厅便成了赌徒汇聚的场所,再后来的事情,就真是我听说来的了,不知道真假各有几分。” 小六换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窝在祝念的怀里,祝念看着小六突然想到独自在家的咪咪。 也不知道咪咪会不会觉得无聊。 小六继续说道:“再后来便有传闻,青石城那些无故失踪之人,便是都栽在了这春风阁。” “可是一楼那赌场不就是有将自己性命当做筹码送上赌桌之人吗?”祝念提出自己的疑惑。 小六的尾巴轻轻拍打在祝念的小臂上:“那才有多少人,况且春风阁又不是什么人的灵魂都收,就比如我,邱程将我抓起来便是为了寻找我弟弟。” “我不知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勾当,但总归是与那长生不老药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门外撞击声接二连三的响起,那群人拼了命的想要撞开这扇门。 “上头有令,要我们活捉房内之人。” 祝念抱着小六后退到窗户,她侧身推开了窗,望着漫天风雪思考着从这跳出去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能跳,”小六察觉到了祝念的心思,出声制止,“整座春风阁的空间交错复杂,你此刻看到的是外面的风景,但真跳出去后,就不一定落在哪里了。” “那我们也决不能坐以待毙,被他们活活困死在这。” “仙尊觉得这笔交易划算吗?” 邱程刚得到手下传来的消息,更加胸有成竹地威胁凌子舒,那女子落在他手里是早晚的事,凌子舒哪怕就是为了她,也会甘愿与他合作。 “很划算的买卖,通过炼化妖族与修行之人,强行瞒过天地延长寿命的法子,在下也只听说一二,没想到能在城主这儿得以窥见。” 怪不得他会觉得沧山大殿那几颗多出来的珠子上有着不祥的灰光,现在想来应当是那些人的不甘与怨气吧。 凌子舒抬头又看了看天花板,他刚才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他重新看向邱程,眼前的人似乎志在必得,打定主意觉得自己会与他合作,那么他的筹码是什么呢? “还在犹豫什么呢?” “我在想,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呢?”凌子舒懒得再与他虚以委蛇下去,一个闪身长剑便已出鞘抵在邱程的咽喉处。 “将外面的风雪停了,不然全城的人都要遭难。” 邱程双手一摊,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态,装作无辜的样子说道:“不是我做的。” 替阿七设下保护性的阵法后,凛溟三人咬着牙穿过风雪,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一些伤,回到了那间破旧的柴房,凛溟直接炸开了入口处的封印,三人下到了地下。 此时凛溟也顾不上被阿苏若和弥耶怀疑,蹲下身从将换过的阵石放了回去,众人刚要喘口气,就见那阵法闪了一瞬白光后,黑气萦绕着从中央升起,逼退了几人。 “谁在那!” 弥耶怒喝一 声,那两个凡人互相搀扶着从角落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做了什么?”凛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他敢发誓他就只替换了一颗阵石。 那两人怯懦着支支吾吾不肯说话,凛溟想都没想抓着其中一个的脖子将其举到半空,随后看着瑟瑟发抖的另一人,威胁道:“你若不说,下一个就是你。” 被掐住脖子的人已经开始两眼泛白,徒劳无功地在半空中挣扎,剩下的那人立马跪地求饶。 “我说,我说……” 凛溟把手中的人甩到一旁,像是脏了手一样嫌弃的擦了擦手,一脚踩上跪着那人的肩膀:“说的我不满意,你们两个就都去死吧。” “是邱程,是他让我们将其中几块石头换掉的。” “被你们换走的石头呢?” “毀了。” “你们疯了!”阿苏若也忍不下去了,“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去死是吗!” 弥耶拉住了阿苏若:“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停下城内的风雪。” “这阵法应当是那位雪域大妖为了帮忙阻拦从永恒雪原吹过来的风雪而设下的,劳驾二位想办法传个信,看看那位大妖有没有办法再送几块阵石过来。” 凛溟从记忆深处想起那段往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神情落寞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与他有些不愉快,此事我就不便出面了。” 阿苏若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想办法联络雪域大妖去了,而弥耶似乎是嗅到了某些不寻常的事情,盯着凛溟若有所思。 雪域大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能与他结仇之人普天之下少之又少,他莫名其妙的解释更像是心虚。 春风阁似乎又往下沉了一截,整座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凌子舒和邱程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天花板。 “孺子可教。” 凌子舒感慨道,虽然传音失去了效果,但他坚信祝念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祝念微微喘气,汗水模糊了双眼,小六扛着身上的旧伤,化回人形帮着祝念将一部分追兵困在了幻境之中,但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源源不断的涌上前来,似是要将他们的体力与意志消磨殆尽。 再次逼退一波后,祝念感觉自己也要到达极限了,这些人就与上次在无为之地遇到的那波人一样,是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 神力与身体上的透支让祝念精神有些恍惚,眼前不断有重影出现,但一想到凌子舒如今的处境,她便强行打了精神。 倘若此处真是有无限的空间交叠而形成,那么这些空间必然会存在一个最初的节点。 如果她能找到那个节点…… 风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又一股脑的涌到祝念的身边,发丝被风吹起,沾了血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秒,那些风汇聚到祝念的手里,幻化出一柄弓箭,她的神识扫过整座建筑,终于她找到那处让风凝滞不前的地方。 祝念睁开眼拉弓搭箭,箭矢破开一切直直射进了那间房间。 轰隆—— 祝念带着小六自半空而落,单膝跪地出现在了凌子舒和邱程的面前,站起身后,少女故作轻松的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扬着明媚的笑容。 “好巧,我应该没错过什么吧?” 19. 腐烂的心 邱程见祝念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时,便知晓自己多年谋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他不肯承认自己做了错事,将其一昧的归结于自己太过自负,妄想着用主动的谎言去掩埋另一个谎言,但时至今日他仍旧不肯放弃,想从那既定的命运中为自己和亲人搏出一条路来。 在邱程心里,人人都应该是平等的才对,明明出生时都是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为何要被家世与血脉分成三六九等。 有人凭借着家族传承能轻而易举的获得想要的人生,而有人却要背负着与生俱来的痛苦与蔑视藉藉无名地度过这苦难的一生。 邱程小时候想不明白,作为半妖的自己,为何没有继承母亲的血脉,而父亲在母亲生下弟弟后变得更加执拗,妄想着弟弟能将母亲的血脉发扬光大,可惜父亲筹谋一生却仍旧换来无解的结局。 于是父亲也在不甘中闭上了眼。 从那之后,邱程意识到自己只有弟弟了,他为了让自己和邱泽过上心目中的生活,开始拼命的向上爬,腌臜的事做了不少,但他从未让邱泽的手沾上这肮脏的血,终于他得到机会,来到了母亲的长眠之地。 青石城混乱不堪,在这掌权定能改写自己的人生,于是邱程谋划着如何让自己飞跃阶级,这里的骄淫奢靡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起初他还怀有一腔抱负,顶着那些人的轻蔑,定下一条条规矩,可收效甚微。 青石城的所有人永远不会将他这个名义上的城主放在心上,大家依旧我行我素,邱程总是在深夜登上城楼,望着城外的风雪,一日一日的拷打自己。 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平庸的度过一生吗,然后像父亲那样一事无成? 他开始学着如何混迹在这些人当中,学着他们的处事,渐渐地他终于理解为何母亲要毅然决然地抛下他和弟弟,说什么都要回到这里了。 于是,他在光风霁月的外表下藏了一颗腐烂的心。 邱程开始学着如何与这些妖族和修仙之人打交道,如何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城主,直至那日沧山举行祭春,邱程受邀前往见到了时任掌门的凌子舒。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邱程再一次感受到了差别,他开始不满足于现状了。 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如同附骨之疽。 从沧山回来后,邱程开始研究长生之法,他坚信自己拥有半妖血脉,终有一日也会获得无上的力量。 可惜他的母亲骗了他,即便他母亲是高贵的雪妖,在叛逃家园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操控风雪的能力。 邱程的研究在原地踏步,踌躇之时,他见到了改变他一生的那个人,那人给予他真正的长生之法,令他建造春风阁,又教他如何欺瞒天地。 所以,那颗腐烂的心在欲望的驱使下,早就化为了齑粉。 “你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邱程听到祝念的质问,从回忆中抽出身,抱憾地笑了两声,看向祝念的眼神像是在怀念自己的弟弟:“多年前见你,还谨小慎微跟在他身后,如今你却也能独当一面了。” 祝念意识到邱程说的应该是芜蘅乔装身份的那段日子,可是她实在记不起来原书中有这段剧情。 或许一切都因为她的到来而悄然发生了变化。 “也不知我那弟弟何时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邱程看着凌子舒问出心中所想。 “骄奢跋扈,毫无天资。”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彻底击碎了一直以来支撑着邱程的信念。 邱程面如死灰:“怎么可能……”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但他绝不想承认邱泽今后会与他走上同样的道路。 凌子舒收了剑,走到祝念身旁,上下打量着人有没有受伤,好在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根本。 “我没事,”祝念看出凌子舒的担忧,反手指向身侧的小六,“倒是他的伤严重些,你有什么办法吗?” “妖族的伤还是找妖族看好一些。”凌子舒说罢,将化回原型昏睡过去的小狐狸安置在一旁,还贴心的为他设立了一个保护罩。 “你为了你弟弟将手伸到沧山,是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凌子舒摊开手,掌心中是那枚酷似夜明珠的珠子,只不过周围萦绕着那种灰色的光芒。 “这与我早些时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一样,”祝念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只不过这灰色的光要淡一些。” 凌子舒将珠子抛给邱程:“你挑了个好地方,可惜你挑错了人。” “我可以保下邱泽,但你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饶恕的。” 邱程坐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权力、财富、长生。 他以为只要有朝一日获得了无尽的寿命,便会超越极限重新改写所谓的血脉,他也想像那些呼风唤雨之人,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决定他人的死活。 青石城外风雪渐渐停了下来,邱程沐浴在阳光下,坐在这座废墟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真好啊,久违的温暖再次笼罩了大地,他仿佛看见母亲在广袤的雪原上再向他招手。 母亲啊,我真的做错了吗?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邱程在城主府的卧房醒来,入眼便是满屋的人。 祝念已经能随心所欲地将弓箭化形,正满心欢喜地向弥耶和阿苏若展示威力,凛溟不知为何死活不肯在房间里待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望天。 邱程挣扎地坐起身,声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呦,咱们大城主还能醒过来啊。”阿苏若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还不等邱程反驳,一只捧着阵石的手便出现在眼前,邱程顺着望向来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那张脸分明与记忆中的母亲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这是谁给你的。” 邱程不说话,也不想回答。 “是谁给你的。”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冰霜顺着墙角向房梁攀爬,那没多一会,众人的眉毛与发丝都染上了一层白霜,祝念搓着胳膊就要往外跑,迎面撞上了收拾完烂摊子的凌子舒。 凌子舒扶住浑身冰凉的祝念,皱着眉唤了一声:“雪泽,别把人弄死了。” “哼,当时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落下此阵,这才多久就将我的心血毁成这样!” “他和你们一族颇有渊源。”凌子舒把带回来的吃食递给祝念,示意她站好好待在屋里,不要瞎跑出去和院子里那个忧郁之人混迹在一起。 “我可不认叛逃者的血脉。” “邱程,你今日的回答将决定邱泽是否能留在沧山。” “我不知晓他是何人,”邱程一番纠结后为了弟弟还是说出了那个人的线索,“他答应我破坏了青石城的阵法后,许我如何修习法术的方法。” 凌子舒下意识地与祝念眼神交汇,彼此心中都有了相同的怀疑对象。 “那是谁将这剥夺他人寿命的 法子传授与你的。” “还是他。” 雪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站起身将位置让给祝念。 祝念走到他面前,将手指搭在他的眉间,闭上双眼,她窥见了邱程的一生,当然也见到了口中的那个人。 繁烬的面容藏在兜帽下,但祝念依旧认出了他。 意外的是,繁烬似乎在记忆中发现了她,周围的时间被顷刻暂停,祝念“看见”繁烬向她走来,递给她一支幻月花。 “我们总是在错误的时间见面。”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因为有人不听话,那我就总要给她使些绊子才好。” 祝念没接话。 “去妖界吧,那里有你能回家打办法。” “?” 祝念被送出了邱程的记忆,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身体本能的去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 等恢复正常后,才发现一屋子的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拽着凌子舒的手不肯松开。 阿苏若在一旁冲着弥耶使眼色,他果然没猜错,凌子舒就是和自己的爱徒有一腿! 祝念尴尬的松开手,告知了众人邱程描述的那人是谁。 雪泽若有所思,繁烬重现于世对于他们来讲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当年追杀封印魔神时,他们一族也没少出力,倘若繁烬要复仇,雪妖一族自是首当其冲。 至于邱程…… “邱程我定是要带回雪原的,他母亲虽然叛逃出族,但怎么说他身上也有雪妖一半的血脉,他又给我惹了这么大的乱子,定要带回去好好惩戒。” “我无所谓,”祝念接收到凌子舒的眼神开了口,“只不过他是人皇的臣子,不知大妖是否要与人皇商量一番。” “不必,他都能平白无故害我妖族之人,那我将他带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弥耶和阿苏若也赞同雪泽的话。 “至于你们……”雪泽看向屋外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凛溟,“你能替他做决定?” 祝念了然于心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与您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哼,小人一个罢了,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雪泽带着邱程离开,众人也到了离别之际。 小六与阿七重逢,兄弟俩抱头痛哭,当即决定要一起回家,凌子舒拜托弥耶和阿苏若送他们一路,两人欣然允诺。 倒是阿苏若趁着其他人互相告别时凑到凌子舒身边,一脸八卦:“什么时候对你这小徒弟这么好了?” 凌子舒看着不远处的祝念,眉目间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我对她一直都很好。” “芜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凛溟路过凌子舒的时候故意喊了祝念的名字。 阿苏若一时结巴:“他、他、叫你徒弟什么?” 凌子舒神色平淡地看着阿苏若:“有什么问题吗?” “那……” “传言是真的。” 凌子舒莫名扔下这句话,到让阿苏若石化一般留在原地。 “她要与我回沧山。” 凛溟猛地看向祝念,祝念心虚地不敢回望。 “你从未与我说起过此事。” “临时决定,我们要回去处理一下未完之事。” “那我……” “你不方便,我不喜欢外人去我家。” 20. 清算 祝念亲自登上沧山,才彻底意识到为何世人是这样追捧凌子舒,将沧山视为天下第一的门派。 玉清早就听说青石城发生的事情,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已然败露,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压着邱泽一同来到门口等待凌子舒。 见凌子舒施施然出现在视线里,玉清按着邱泽的脖子,和他一同跪在地上,低着头等待发落。 “这是做什么?”祝念从凌子舒身后探出身,好奇地看着这出闹剧。 凛溟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们两个一起上了沧山,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看乐子的机会,阴阳怪气地说道:“负荆请罪呗。” “别在这跪着,挡路,”凌子舒轻瞥了一眼,从玉清他们两人身旁绕了过去。 好在这个时辰没有太多的弟子在外练功,玉清看着凌子舒一行人的背影,咬牙切齿的拉起身旁哆哆嗦嗦的邱泽。 “丢人的东西。” 邱泽一声都不肯反驳,虽然这几日他未曾下山,但从同窗的嘴里也是听说了不少关于邱程的消息,昔日巴结他的人也如鸟兽般一呼而散,就连往日照顾的他的闻人雅,也是在听说这件事后,象征性的安慰了他几句,不再与他似往常般熟络,人人避他如洪水猛兽,生怕牵连一二。 邱泽如丧家之犬般与玉清一同回到了他的房间,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玉清便再也忍不住怒火。 “他凌子舒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玉清当时本就对凌子舒当上掌门一事就不满,好不容易熬到他飞升,自己终于能大权在握,可是邱泽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居然把凌子舒这个大阎王招惹回来,玉清现在恨不得杀了他泄愤。 但他又怕邱程有一日东山再起,又看在仅有的那一点情份上,还能继续忍耐邱泽在身边。 谁叫他们现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玉清琢磨着怎样谋划未来,好让自己的后半生既能享受着荣华富贵,又能继续过着万人敬仰的生活。 在诸般痛苦的加持下,他将视线落在了邱泽身上,眼前的这个人,正是他对凌子舒最好的投名状。 于是第二天一大清早,玉清带着他又出现在凌子舒住处的正门口。 凌子舒为了玉清做出来的这些烂摊子,几乎一整夜没睡,刚出门就又看见了这不争气的二位,不知又要上演哪一出。 “前辈这又是何意?”凌子舒急着去见祝念,倒是对玉清客气起来。 玉清见凌子舒这副不在意的模样,说出嘴的话语气倒是显得夹枪带棒了些:“不敢当。” 凌子舒挑眉:“那晚辈先走一步。” “等等,”玉清喊住凌子舒,将邱泽往前推了半步,“他怎么办?” 邱泽低着头不敢出声,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嚣张了。 “我正要与大家商议此事,不如同行?” 祝念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沧山,和凌子舒一样,一夜未眠,只不过自己是兴奋的。 高兴之余,她又开始发愁。 对于自己这是心旷神怡向往之地,但对于芜蘅与凌子舒来讲,他们的回忆应该不是那么美好吧? 祝念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她现在好怕凌子舒想到被骗一事,就性情起来将这些时日的相处通通不作数,然后把她斩了。 所以在凌子舒突然来到她的住处喊出“芜蘅”这个名字时候,祝念吓得直接把弓箭凝聚出来,拉弓对准了他。 凌子舒:“?” 祝念:“……” 祝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装作没事人一样,将手中的弓箭散去:“哈哈,想着你好像还没仔细看过,想给你看看来着。” “那你把她收起来做什么?” “呃……”祝念愁眉苦脸想不出理由。 “随我去大殿。” 祝念垂头丧气地回应道:“哦。” “把他喊上。”凌子舒思来想去又补了一句,毕竟此事凛溟也有参与,理应请他做个见证。 等他们三人来到大殿,殿外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了,其中不免有第一次见到凌子舒真容的人,一时间人群骚动起来。 “早功都做完了?” “闻人长老……” 问候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闻人雅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在老人身后,人群很快为他们腾出了一条路。 “师父。” 凌子舒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师父还是给予了一定的尊重,但其实当年前掌门在选继承人时,他这位好师父可没少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闻人康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凌子舒,随后目光一扫,又盯上了祝念。 祝念正躲在凌子舒身后和凛溟吃瓜八卦,完全没想到这场大戏的聚光灯还能照到自己身上。 “这是你那位徒弟?” 闻人康在人群中精准的点出了祝念,众人哗然,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有关凌子舒的传闻不计其数,其中最属世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与这位徒弟之间的那些爱恨情仇。 传闻愈演愈烈,闻人康当时还亲自过问些许,但都被凌子舒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一直没能得到准确的说法,所以当今日闻人康又见到了祝念,自然要给凌子舒找些不痛快,更多的是想为自己的孙女出一口气。 祝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如今的人物关系,低头弯腰行礼一气呵成,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师祖!” 这一喊,把全场都喊沉默了。 凛溟凑到祝念身边,就差揪着她耳朵骂了:“你什么身份!你居然拜他!” “你不懂,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他一会就要遭雷劈了。” 话音刚落,天上还真应景般的响了几声闷雷。 凌子舒忍住即将上扬的嘴角,把祝念扶了起来。 “孽徒愚钝,师父多担待。” “哼。” 闻人康甩着衣袖带着闻人雅走向大殿,路过玉清时骂了一句,但玉清没有听清他在骂什么,催促着邱泽跟上,随着他一同进去了。 祝念拍着胸脯邀功:“没给你丢脸吧?” “没有。” “你就教坏她吧,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 凛溟懒得理这“狼狈为奸”的俩人,迈开步子向前走,走到一半察觉祝念又与凌子舒单独相处了,气不打一处来,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你俩还要站多久,给别人当神像参观吗!” “来了来了!” 凌子舒见到如此开朗的祝念,不禁怀疑是否之前真的错怪了她,或许当年的她真有难言之隐吧。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门外弟子探究的目光,谁也不会知道今日这大殿内究竟会发生什么。 主位就这样空在那里,谁也没提去坐,谁也不想去坐。 玉清猜到闻人康为了他孙女必定会站出来 替他撑腰,不由得腰杆挺直了许多,说到底自己也是被邱程蛊惑,也没犯下什么大错,他凌子舒凭什么一纸就定下他的罪状。 玉清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们为何也能在此?” “上神自然要做个见证,毕竟青石城是他们出力。” 祝念此时也端起了作为上神的架子,微笑着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隐瞒身份一事实属事出有因,各位多担待。” 闻人康阴鸷的刮了玉清一眼,当年竞选掌门落选后,他以多年不参与沧山事务,玉清也从来没有与他提过凌子舒这位弟子的身份。 其实这事也赖不得玉清,当时也只是传凌子舒与弟子不清不白,谁能想到祝念居然是这种身份,早知如此,他就不贪图那些利益了。 “邱程已前往永恒雪原伏法,邱泽对夺寿一事并不知晓,但他戕害同门,实属触犯门规,按理应逐出沧山。” 凌子舒看了玉清一眼继续说道:“然邱泽并非我徒,具体处罚交由玉清决断。” “这……” 玉清用衣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看看左边的闻人康,又看看右边的祝念和凛溟,在看了看身后的邱泽,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闻人康接过话头:“被他戕害的同门现如今在何处?” “拜托两位朋友护送回家了。” “那既如此,便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是。” “那便罚邱泽闭门思过三月,誊抄门规百遍如何?” 凌子舒将目光投向祝念,似是等待她的回答。 祝念想到分别是阿七的嘱托,点了点头同意了闻人康的说法,又从衣袖里拿出那支干花,塞到了闻人雅手里。 “阿七说,谢谢你的照顾。” 闻人雅握着那支花,愣在了原地。 原来他护着的只是这支她随手在路边摘的花。 解决完阿七的事,就要开始彻底清算玉清了。 凛溟轻咳了一声,将零零散散的灰色珠子扔到了玉清脚下:“解释一下?” 玉清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将罪责都甩给了邱程,诉说自己的委屈。 “这本应是沧山内部之事,但奈何牵连三族,我与凛溟上神实在是无法欺瞒天地,不知沧山可否将玉清交由我等带回上界处置?” 祝念按照与凌子舒的约定说出此话,一来避免闻人康插手搅混水,二来他们也有些私事询问玉清。 闻人康想到刚才在殿外祝念向自己行大礼一事不由得后怕,倘若此时在反驳下去,按照这位上神的性子,可能一会自己刚走出大殿就被天雷劈的七窍流血,命丧于此。 于是他也只能咬牙同意。 事情解决的很快,诸多之事都有了接下来的着落,凛溟押送着玉清先行一步,祝念则是跟随凌子舒来到了沧山山巅。 凌子舒指着悬崖边那棵松树:“还记得那时,你总在那里练剑。” 祝念满头雾水,怎么突然开始忆往昔了? “芜蘅,其实我……” 呼啸的风正好吹过,祝念忙着拨弄糊到嘴边的头发,一时没听清散在风中的后半句话,忙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凌子舒其实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见祝念没听清一时也有些庆幸。 也好,承诺与否,只要她一直在身边,就是自己如今存在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