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楼当杀手》 1. 暗杀 京城 酉时三刻,天边渐渐染上一抹金色的光晕,夕阳渐渐西沉。街市上熙来攘往,人头攒动,正是热闹的时候。 鸣玉阁门前灯笼次第亮起,灯火如昼,点亮了整条街道。 丝竹声悠悠传来,楼前马车络绎不绝,官轿来来往往,远远望去,楼阁灯火璀璨,喧嚣热闹,宛如人间仙窟。 青姮之倚在二楼的朱窗旁,不紧不慢地摇着手中的团扇,静静地扫过楼下每一顶轿子。 她今日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裙间金丝点缀,泛着细碎的光泽,额间点缀着镶金花钿,珠簪垂鬓,媚而不娇。 楼前,魏啸的轿子稳稳停住。青姮之的目光跟着那顶轿子,帘子掀开,魏啸探出身来,他身着黑色常服,双手负在身后,短瞬张望了四周,便进了楼。 很快,便来了两队护卫,全都身着便衣,散布在周围。 “阿姮,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洛鸢从楼梯口转了进来,脚步轻快,一袭绯红色罗裙随之晃动。她走到青姮之身侧,也倚着窗往下看,嘴角噙着笑:“魏大人今日兴致不错,一来就豪掷千金。” 青姮之顺势笑了笑,淡淡道:“人都要死了,就让他好好尽兴吧。” “怎么做?”洛鸢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 “你拿密报,我下药。” “我会控制好药量,让他暴毙在回府途中。”青姮之转头看去。 “明白。”搭档多年,洛鸢自是没再多问,拍了拍青姮之的肩膀,转身朝魏啸所在的雅间走去,“我先去了。” 半个时辰后,青姮之才进去。 魏啸坐在主位,身子歪斜,半倚在洛鸢身上,见青姮之进来,两人交汇视线,洛鸢眼波一横,便扭着起身,将魏啸按回主位坐好,笑吟吟地道:“魏大人,您可真有面子,青姐姐平日里可是不陪客的。” 魏啸抬眼一瞧,酒意上涌,有些得意忘形,眯着眼看向青姮之,大笑道:“好!好!” “见过魏大人。”青姮之款款行了一礼,走上前给魏啸斟酒。 一盏接着一盏,魏啸的话越来越多,尽管说到些朝廷秘闻,她二人也只是听着,绝不插话。喝到第四壶时,魏啸明显有些差不住了,青姮之给洛鸢使了个眼神,时候到了。 她站起身,柔声道:“大人,您喝多了,奴家去给您端碗醒酒汤来。”说罢,她径直下了楼。 魏啸含糊的点了点头,已经快没了意识,将晕不晕地瘫在塌边。 青姮之进到厨房,随意取了一碗醒酒汤,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蜡丸,轻轻一弹,外壳崩裂,露出里面的白色粉末。她将粉末抖入那碗醒酒汤中,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此毒名为落霜,服后心跳渐缓,一盏茶内呼吸停滞,浑身肌肤泛青,外表看不出中毒痕迹,犹如暴病而亡。 她端着汤回到雅间,进门时魏啸依旧是半睡半醒的模样,洛鸢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见青姮之回来,她暗暗点了下头。 青姮之走到近前,声音轻缓:“魏大人,醒酒汤来了,趁热喝。” 魏啸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青姮之温顺的面容,没有多想,端起碗来几口饮尽。 碗里见了底,青姮之便退到了一旁,接下来,只有等。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洛鸢见状去门口喊了人,叫来他的护卫将人抬走。魏啸打了个酒嗝,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压在护卫身上,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脚步虚浮,显然是醉酒后的症状。 青姮之站在台阶上,目送护卫将他抬入轿中,直到离开自己的视线。 “有把握吗?”洛鸢在身后低声问。 青姮之没有回头,目光追着那顶越来越远的轿子,像是在估量什么。 “我出去一趟。” 话毕,她转身进了后院角门,从密室内取出一件深色连帽斗篷,三两下将发髻打散,只用了一根簪子挽住,整个人变得利落起来。 再出来时,已经完全融入了人群之中。 魏啸回府要经过三条街,过一座小桥,在桥西拐入一条窄巷,这条路两边是高墙,墙内院子荒废了许久,入夜后极少有人行。 青姮之提前探过这片路,她从鸣玉阁后方的巷子出去,攀上屋顶,身形轻盈,很快就到了那条窄巷口。 墙头爬满了枯藤,她伏在阴影里,指缝中夹着一根银针,针上淬了蛇毒,见血封喉。 没过多久,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魏府的抬轿队伍顺着巷子慢慢走了过来,前后四名护卫,两两并行。 青姮之看准最后一个护卫落后的瞬间,银针掷出,切入了他的后颈。 那护卫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出声,青姮之已经从上方掠下,按住他腰间佩刀的同时,将第二根银针刺入另一名护卫的后心。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她将人扶住靠在墙根,尽可能小的发出声音。 青姮之借着阴影迅速贴上去,无声地钻进轿中。 抬轿的人浑然不觉,夜色沉沉,这段路昏暗无灯,轿帘垂得严实,轿夫只觉得肩上分量越来越沉,只当是魏啸醉酒后瘫软,并没多想,闷头闷脑往前走。 魏啸仰着脸,嘴巴半张着,齁声粗重。 算着时间,药效该起作用了,可魏啸竟然还没反应,眼见就要到魏府,若回了府中,再要杀他变难了。 青姮之迅速反应,伸手捂住他的口鼻,将银针刺入颈侧,动作极快。 魏啸猛地弓起身来,瞪圆了双眼,只一瞬,他便咽了气。 青姮之熟练地搜着身,除了在腰间囊袋中发现一瓶药丸,别的都没有,想来是洛鸢已经取到了密报。 做完这一切,她将魏啸身体重新摆正,找准时机退出轿子,消失在巷尾。 夜间的风吹得邪,叫人忍不住心生战栗,一名轿夫循着风吹的方向回头,帘子被吹起一角,只看见里面的人歪着头,一动不动。 “啊——”那轿夫尖叫起来,有人大着胆子去探魏啸的鼻息,才发现人早已没了气。 青姮之没回鸣玉阁,她绕了两条街,一路行至城边的一座小木屋。 屋内亮着微光,里面的人似是知道她要来,灶上还冒着热气。 门开了,那老妇人佝偻着背站在门口,见了她,浑浊的眼睛瞬间染上了笑意。 “阿姮来了。”苏婆婆说。 青姮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解下斗篷,抖了抖上面的露珠和灰尘,露出里面青色的衣衫,月光落在身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辉。 “嗯,回来了。”她轻声说,“婆婆,我饿了。” 苏婆婆像是早有预料般开口:“ 锅里还热着粥,我去给你拿。” 青姮之笑着点了点头,那碗热粥放在面前,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将她奔波了半宿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舀起一勺慢慢咽下,温热的食物滑过肠胃,她这才回过神来。 苏婆婆坐在对面,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 “事情办完了?”苏婆婆轻声开口,语气平淡。 “嗯。”青姮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躺会里屋的竹塌上,有一茬没一茬地念叨着。 “你呀,崩的太紧了。” “罢了,都是命......” “过些天就是上巳节了,我给你做些糕点,你到时候可得来吃啊。” 青姮之望向苏婆婆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 从前的记忆涌入脑海,打从她记事起,她便是孤儿,常常卧在大马路边,随着那些年龄比较大的乞丐讨饭吃,可她个子小,又是女孩,常常抢不过人家,挨饿也成了常事。 七岁那年,她被一个男子瞧中带走,那人戴着面具,她并没有见过他真实的模样。 那时候还没有鸣玉阁,她被带到山里,日日训练功夫,身上伤疤不断,同她一起的还有几十个孩子,全是女孩,不到半年,就只剩下一半人。 为了有口饭吃,她能忍。 十岁那年,连同她一起的十个女孩被扔进斗兽场,一人仅持一柄短刃,猛兽在前,叫人忍不住心惊,青姮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头野兽扑倒在地,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腥臭的热气直入鼻腔。 她不想就这么死,求生欲迫使她使劲全身力气与之对抗,喉间的血腥气用上来,她却冷静下来,野兽在看猎物时是兴奋的,她的眼神却冷冰冰的,全然没了畏惧,就在野兽再次扑来那一瞬,她借着四周栏杆的力跳起,看准位置把短刃扎进了野兽的左眼,血液喷了她满脸,她来不及思考,迅速拔出又扎向另一只眼,她连滚带爬地挣出来,反手又补了数刀,直到野兽不再动弹。 那场厮杀结束,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她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那晚,她在外面坐着,整宿没睡觉,苏婆婆那时负责所有孩子的衣食,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将人带到自己屋子里,给她处理了伤口,喂了口热饭。 后来,她就被带入了鸣玉阁学艺,琴棋书画,礼仪身段步态,样样都要学,只为那些客人爱看。 她悟性高,学得快,只三年便能独自上台,十五岁就成了鸣玉阁挂头牌的清倌,只陪酒弹琴不见客,引得京里的达官贵人都来碰运气,也给组织递了不少消息,杀了不少人。 回忆涌现,青姮之长长叹出一口气,再看向苏婆婆时,人已经沉沉睡下了。 青姮之收拾了一番,将碗筷放回了原处,吹灭了烛火,回了鸣玉阁。 - 夜半,裴府。 烛火摇曳,书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卷宗,墨迹未干,却不见人。 温热的水汽从屏风后冒出来,裴亿岑两只手臂搭在浴桶外,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边沿,热水没过胸口,腾起一层云雾。 他合着眼,静静地躺在其中,屋内只点了那一盏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捉摸不透。 2. 初识 “大人。”门外传来叩门声。 裴亿岑睁开眼,微微偏头,“进来。” “大人,魏啸死了。”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禀报,来人身量精瘦,穿着玄色窄袖骑装,是裴亿岑的亲信。 裴亿岑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半晌才问道:“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司宥压低声音,继续说:“据他的小厮说,魏啸昨夜在鸣玉阁喝酒,回府途中被发现死在轿中。” “随行的还死了两个护卫,可轿夫说一路上没人靠近轿子,等发现时,魏啸已经没气了。” 裴亿岑坐直了身子,水从肩头滑落下来,发出一阵响声。他转过身来,胸口处有一道长疤,早已经结了痂,是幼时在宫中落下的伤。 他从架子上扯过自己的外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胸膛。 “死因呢?”裴亿岑问。 “刑部的人说,像是大量饮酒后突发猝死,仵作去查验,也只说是心脏旧疾发作,找不到中毒痕迹。” “猝死,”裴亿岑垂下眼,声音漫不经心:“有意思。” “魏啸,兵部侍郎,从三品。”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却能让人听得清晰,“三个月,京城里死了第三个了。” 司宥点头:“之前户部侍郎被发现死在画舫,大理寺卿卸职后,在归乡的前一晚死在街边。” 裴亿岑突然嗤笑出声,“刑部那些人中看不中用,查案子这么久没个结果,确实没用。”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亿岑心中一跳,那声音又尖又细:“裴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裴亿岑与司宥对视一眼,他拢起外袍,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走到门口开门。 老太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奴才,手里提着灯笼,见裴亿岑出来,先欠身行礼,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赔笑道:“裴大人,是老奴来的不是时候了,可陛下召得及,您还是要穿好衣裳。” 裴亿岑没理他这句,只问:“有劳孙公公,可知陛下所为何事?” 孙置中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似是为了魏侍郎的事,刑部的人方才递了急奏,陛下看了,脸色很不好,具体如何,老奴不敢多听。” 裴亿岑点点头,回身对着司宥说:“你去守着魏啸那边,带人把现场围死,谁都不能动,我回来就过去。” 司宥应了一声,没入夜色中去。 裴亿岑跟着孙公公入了宫,深夜的宫闱异常安静,高瓦红墙,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自在。 他一路行至偏殿,交了腰间佩刀,等着内侍通传。 “魏啸死了,你如何看?”偏殿的门半掩着,传出陛下略显疲惫的声音,裴亿岑躬身走入,就见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揉着太阳穴,案头摊着刑部递上来的急报。 “回陛下,臣以为魏啸之死绝非暴病。”裴亿岑垂着眸子,语气沉稳,“近三月连续三位朝廷重臣暴毙,个个死得蹊跷,绝非巧合。” 皇帝长叹一声,语气烦躁:“朕自然知道不是巧合,刑部的人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一群废物!” 裴亿岑不语。 皇帝从龙案后站起身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走到裴亿岑面前,将一枚令牌递到他手里,“凭此令牌,朕命你全权彻查此事,给你三个月时间,务必把背后之人揪出来。” 裴亿岑单膝跪地领旨:“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白,他捏着那块令牌,心里转的飞快,直觉告诉他,此事或与鸣玉阁有关。 他去到桥西那条巷口,轿撵还被围在远处,他进去细细探查,并未发现异样。 “大人。”司宥跟过来。 “尸体呢?” “在刑部。” 裴亿岑翻身上马,立刻朝刑部去。 - 青姮之回到自己的房间,对镜坐下,洗掉了昨日的风尘,重新描了眉,点上胭脂。 她换了件月白的软烟罗裙,外罩一件紫色轻纱,燃起香炉,清冽安神。 梳妆台上摆着昨夜从魏啸身上找来的药瓶,里面的药丸清香奇特,她从未见过。 她走出房间,朝东面最里那间走着,这间屋子设施与其他屋子不同,屋内摆放着各种药材和工具,房间密闭性很好,外观有别的雅间遮掩,一般人寻不过来。 若是发现了也无妨,房间内藏有暗门不易被察觉,尽管到此,也会被悄无声息的转移。 青姮之推门而入,只见一女子在屏风后侧撵着药材,身影窈窕,动作却干净利落。 她走进内室,将药瓶放在女子面前的石案上。 “这是什么?”女子视线落在瓷瓶上,语气柔和地问。 “昨夜从魏啸身上翻出来的,你给我的落霜,竟对他无用。”青姮之敲了敲瓶身,顺势落座在她的对面。 闻言,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药碾,转手擦了擦手,走到桌前拿起药瓶瞧着。 她也是鸣玉阁的花魁,叫闻霜,与青姮之、洛鸢一样,九死一生,一步步爬上来的,三人各有所长,青姮之轻功了得,擅琴技,常以弦杀人;洛鸢长袖善舞,能言善辩,周旋与王公贵族之间,获取情报;闻霜善曲,却对药理兴趣颇深,平日不用陪客时,便在这屋子里研究毒药。 闻霜捻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掌心,又放在灯下看了片刻,凑到鼻尖轻嗅,拧着眉心:“这味道不对,草木香中裹着腥气,不似寻常补药。” 她取了一小块银片,刮下一点药末搁在上面,又往旁边的酒精灯上一放,没片刻,银片边缘慢慢泛出浅灰,“不是寻常剧毒,可也绝对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补药。” 她紧皱着眉,转身翻出身后柜子里的一册古籍,将书翻到其中一页上,指向一行小字,示意青姮之来看。 “你看这里,北狄有一种药丸,能在短期内使人百毒不侵,却会在三个月之后,爆体而亡。” 青姮之凑过去看,这药在京城并不常见,能拿到此药,必是受人指引,可若想活命,又为何会吃这种药。 还有人想要魏啸死。 思绪间,洛鸢推门进来,语气急切:“镇抚司的人来了。” 青姮之迅速走到窗前,只见楼下浩浩荡荡地停着一队人马,个个头戴黑巾,配腰牌刀柄,身着黑色短罩甲。 从马上翻下来一人,身形挺拔,肩背宽阔,远看轮廓棱角分明,容貌应生得极好,可周身气场肃杀内敛,叫人不敢直视。 “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领头之人声线清亮,话语间,人已经进了鸣玉阁。 裴亿岑走在最前端,只有司宥随着进来,语气低沉:“听闻昨夜是花魁陪的酒。” 裴亿岑闻声点头,眼神凌厉地打量着四周。 老鸨匆匆忙忙地迎上来,好声好气道:“官爷有何事?” “昨夜兵部侍郎魏啸在你们此处喝酒,死于回府途中,此事你可知?”裴亿岑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那老鸨自是圆滑,扬着语调:“诶呦,人死了…这确实不知,鸣玉阁每日接客数量之多,多的是达官贵人和富商,我们也不会一一过问。” 裴亿岑仰头看了看,目光停在三楼的房间处,勾了勾唇角,冷着声调开口:“魏侍郎昨夜在此喝酒,是你们这儿花魁陪的酒?把人叫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老鸨也只是让了一步,“大人,还有一刻钟,花魁们就要登台演出,这会儿正在梳洗打扮呢,不妨大人先在楼下偏厅稍坐片刻,等姑娘们拾掇好再领您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 现在见不到人?”裴亿岑扣了扣腰间的佩刀,老鸨犹豫着正要开口,他又很快说道:“无妨,那便按鸣玉阁的规矩来。” 老鸨有一瞬间的不解,站在原地,一时摸不清面前这位祖宗的意思。 裴亿岑给身侧的司宥使了个眼色,司宥瞬间理解他的意思,对着老鸨问:“如何才能见花魁?” 老鸨嘴角向上扬起,换上精明模样,伸手比出三根手指头,说道:“鸣玉阁的规矩,三位花魁演出后都得客人竞价,出价最高者才能见上一面,听一曲琴歌,起码要这个数。” “三十两?”司宥问。 老鸨笑出声,纠正道:“三百两。” 裴亿岑一侧眉头轻挑,面上多了几分讥笑。 “三百两?寻常酒楼叫价再高也到不了这个数。”司宥皱了眉,语气有些不满。 “这位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老鸨解释道:“咱们鸣玉阁可是出了名的,三位花魁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名动京城的,寻常酒楼可比不得。” 裴亿岑虽觉得意外,但也只是一瞬,以往只知朝中官员爱在这儿摆席设宴,花钱就算大手大脚,他也不想多管,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他也不想给自己揽事,可如今看来,京里这些老狐狸,贪得不少。 司宥看向他,裴亿岑颔首,淡淡开口:“知道了。”说罢,便找地方落了座。 老鸨瞧裴亿岑的反应,立刻应下:“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安排。” 说话间,鸣玉阁里已经开了场,堂上四周悬垂着轻纱罗幔,丝竹声缓缓传来,堂下客人喧嚣热闹,青姮之缓步走出,一身绯色薄罗长裙,广袖曳地,发髻如灵蛇盘绕,其间珠翠流苏,摇曳生姿,风情动人。 她怀抱琵琶,于台中央落座,指尖搭弦,低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轻颤,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 转轴拨弦,琴音漫开,似月下流水,婉转低回,随之昂起,漫过堂下喧嚣。她面上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风月缱绻,勾人心弦。 喝彩声声声入耳,银子如瀑布般抬上台面,她见惯了这种场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笑意不达眼底。 裴亿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目光直直锁在台上那抹身影上。一曲听罢,只觉得这女子并不像风月场里那般柔媚轻佻,他看不透她,倒让他来了兴趣。 台下喊价声此起彼伏,裴亿岑仰头喝尽杯中的茶水,站起身朝底下喊道:“三千两。” 他的声音自带威严,宾客中有不少识得他的,尽管不知他为何会在此处,但凭他做事的手段,没人敢跟这个活阎王抢人。 青姮之抬头望去,正巧与裴亿岑碰上视线,那道目光深邃,要将人盯穿。青姮之将琵琶往怀里收了收,对他行了一礼后离了台。 裴亿岑整了整衣摆,对司宥低声吩咐:“你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说罢便跟着引路的小丫鬟往三楼的雅间走去。 一路穿过回廊,廊下挂着琉璃灯盏,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清香,越往里走,周遭的喧嚣声越小。 他跟着走到房门口,小丫鬟屈膝行礼,轻轻推开房门便退了下去。 裴亿岑抬步迈入,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的繁华彻底隔在了门外。 青姮之见他来了,起身去迎,态度恭敬,“大人要我作陪,不知想听什么?” “不听曲,就不能要你作陪吗?”裴亿岑语气轻佻,俨然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往前走着,“姑娘着实难见呐,随意弹吧,我总要看看这三千两花的值不值。” 他绕过青姮之,径直朝里走坐在主位,身子倚在一侧,双腿随意搭在下边,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青姮之身上。 青姮之拿起琴坐到他的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拨动琴弦,随意选了一首拿手的曲子,琴音绕梁,久久不停。 3. 交锋 约莫过了两刻钟,琴声才渐渐没去,屋里一时没了声音,裴亿岑看着面前女子的模样,开口打破了安静:“青姑娘果然琴技高超,只是不知,除了弹琴,姑娘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寻常技艺皆可。”青姮之起身,将琴放在一侧。 “昨夜你可见过魏啸?”裴亿岑话锋陡然一转。 “见过。” “都做了些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懒懒地靠在那儿,像与美人聊着家常,眉宇间看不出情绪。 “喝酒,昨日魏大人兴致颇高,足足在鸣玉阁呆了三个时辰。”青姮之如实答。 “没了?”裴亿岑侧头看向她。 青姮之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异常:“没了。” “他死了。”裴亿岑坐直身体,胳膊撑在腿上,声音冷了几分,“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青姮之故意顿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裴亿岑,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慌乱。 裴亿岑这才站起身来,步步逼近,青姮之一路后退,可他步子不停,将人逼至角落,两人挨得极近,裴亿岑比青姮之高出一个头,宽厚的肩膀将人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青姮之退无可退,她抬眼看去,裴亿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死了人,你一点都不怕?”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青姮之低笑一声,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看回去:“大人,鸣玉阁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一周前,京北王家的书生借钱来这儿消遣,回去没多久就被债主打死在街口,上个月,有位富商酒后纵欲过度死在花船上,尸首漂了半条河才被捞上来。这些事情时常发生,我若是每次都被吓得半死,那我这艺还卖不卖了。” “魏啸身为朝廷重臣,此事非同小可。”裴亿岑向后退了几步,“他昨夜从鸣玉阁出去,到半路就没了气,青姑娘就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青姮之站在远处没动,伸手理了理头发,语气依旧从容:“大人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搜我的屋子,我一个卖艺的女子,魏侍郎官居高位,我害他对我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能谋他的官职不成?” 说着,她向前走到桌前,给他斟了盏茶,“再者,您也说了,魏大人死在回府途中,不是死在我这鸣玉阁,他身边护卫众多,谁能打得过。” 裴亿岑还是不信,从袖间掏出一枚银针,举到青姮之面前。 “见过这个吗?” 他白日里去刑部看了魏啸的尸体,酒后猝死这个说法实在荒唐,偏偏刑部那群人还就这么定下了死因。 他重新探查,才在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若非仔细看,只会被当做小黑斑而忽略掉。 青姮之看了一眼,心下一紧,能发现银针,此人便不是好对付的主,他大摇大摆地毫无掩饰走进鸣玉阁,想必早已怀疑上这里,此刻好声好气地在这说话,无非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可若他偏要拿人,她们也只有受着的命。 她面上波澜不惊,说道:“这是验毒用的银针吧,大人拿出来给我看,是怀疑这茶里有毒?” “自然不是。”裴亿岑将银针往前递了递,接着说:“这是魏啸死亡的原因,这银针上淬了毒,见血封喉。” “原来如此。”青姮之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医馆,“那大人不妨去楼下医馆问问,说不定能查到什么线索。” 裴亿岑眉梢轻轻一挑,唇角似笑非笑,他收回银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对她的话保持怀疑。 一名青楼女子,定力如此强,无半分慌张,说话圆滑,纠不出破绽。 可太过完美,反倒叫人起疑。 “但愿如此。”裴亿岑话没说满,点到为此,转身就要往外走。 青姮之瞧他动作,换上一副娇俏模样,对着他喊:“大人这就走了?您花了三千两只听了一曲,不觉得亏吗?” 裴亿岑顿住脚步,侧头看回来,唇角收了收。 “得见美人风姿,此行不虚。” 有病。 青姮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骂。 裴亿岑走出门,司宥赶忙跟上,向他汇报:“大人,咱们的人去魏府探查,没发现那份名册。” “可有旁人去过?”裴亿岑脚步不停,声音很低。 “没有。” “先回镇抚司。”他走出鸣玉阁,停在门口的石阶上,转头看向这座楼,彩绸缠于梁,缀着绣球与绢花,鎏金的牌匾高悬门楣,透出富贵气息。 他扭头向司宥吩咐:“继续派人盯紧鸣玉阁。”说罢,便翻身上了马。 老鸨在楼内张望着,瞧他走远了,才火急火燎地跑上楼,进了青姮之的房间。 “哎呦,我的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位祖宗给招来了。”一进门,她便叫嚷着。 洛鸢早就到了她的房里,云淡风轻地说:“咱们接连杀了三位官员,朝廷又不是傻子,肯定把案子交给镇抚司了。” “裴亿岑不是个好糊弄的,他说话意有所指,话里话外全指向鸣玉阁有问题。”青姮之补充道。 “好在这回是糊弄走了。”老鸨长叹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梁妪自幼教习她们技艺,不会功夫,平日里负责打理鸣玉阁的大小事务,最常做的事就是替她们打掩护。 以往杀人无非是些小兵小卒,从没叫人抓到过把柄,现如今摊上了镇抚司,听闻这裴亿岑手段狠辣,善审讯,拿人只认理,除了皇帝谁也管不了他,进了镇抚司,就算能出来也要丢掉半条命,倒让人头疼得很。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青姮之冷冷道。 “梁妈妈。”闻霜推门而入,见梁妪在此,对她打了个招呼,随后转向青姮之和洛鸢二人,“阁主有令,让咱们去暗阁。” 四人一同前往最顶层的密室,五楼堆砌着杂物,四面墙壁点着牛油灯,昏黄的灯光显得此处十分寂寥,她们走过一条小道,直到这层的尽头。梁妪伸手在左侧下方第三排第二个墙面处按动了机关,厚重的石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密道,向内延伸,伸手不见五指。 几人向前行进,两侧石壁阴冷潮湿,通道迂回曲折,一步一转,视线常被墙壁截断,看不见尽头。隔了数步,才见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前方悬着一片偌大的玄色薄纱,里面的人身着斗篷,带着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其下还有一层面具。 这么多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都来了。”那人声音低沉,有些沙哑,说话声回荡在空旷地密室中,“镇抚司的人已经查到鸣玉阁了,务必做好防备,切勿露了马脚。” “明白。”几人行礼应道。 “户部尚书左迁之喜,三日后再府中设宴,点名要洛鸢献舞,青姮之,你随着一同前去,届时府中权贵云集,你想办法找到这个人,摸底即可,先不要打草惊蛇。” 随后,他从帘中丢来一张画像,画上男子魁梧,留三绺长髯,看着像是武夫。 阁主的声音顿了顿,又接着吩咐:“闻霜,你去盯着魏啸那边,把 事情处理干净,不能让镇抚司的人摸到把柄。” 三人齐齐应声领命,青姮之抬头,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那裴亿岑那边,要如何应对?” 里面的人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与他周旋即可,暂时不要动他。” “明白。”领完各自的任务,几人纷纷退了出来,各自回房准备着。 三日后,秦府的宴席开得十分热闹,远远走来,就能听到府中的喧嚣。新官上任,京城中有点名头的人物来了大半,青姮之跟在洛鸢身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一身普通舞姬的打扮,面带薄纱遮住了半张脸,一进府中,便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人。 随着队伍献完舞,宴席已然过半,不少人已经有了浅浅地醉意,便离席去找旁人喝酒。 趁着混乱,青姮之悄然退出了主厅,方才跳舞时,她已经将席上的人对了个遍,都没有画像上的那个男人。 组织的情报向来不会有误,若不在前厅,难道是在后院? 青姮之压下疑惑,贴着墙根,借着院内花枝的阴影往后院摸去,她避开了几轮巡逻的护卫,可通往后院的门在空旷之处,周围没了遮挡,极易暴露,叫人看见。 她暗骂一句,这些个老狐狸心眼子也不少。 青姮之四处张望,估算着护卫巡逻的时间,打算在两队护卫换岗的间隙溜进去,她看准时机,刚抬脚,便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姑娘不在前厅,在这里做什么?” 青姮之停住动作,拂了拂袖,缓缓转过身,对着来人欠身行了一礼。抬眼时才看清,男人立在廊下,暗色衣袍隐入夜色,缀着的金丝线泛着碎光,只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凝眸望过来。 是裴亿岑。 他迈步朝她走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进,夜晚的凉风吹过,她的面纱被吹起一角,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 “我瞧着姑娘有些眼熟,不知是哪家酒楼的舞姬?”他有凑近了些,一双墨色瞳孔直盯着她的双眼。 青姮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低眉垂下眼睫,语气温和地回答:“奴家是鸣玉阁的舞姬,未曾同大人见过,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她说着便要屈膝行礼,却被裴亿岑突然攥住手腕。 他掌心温热,青姮之穿的单薄,覆在她的腕间,还有些暖意。她故作怯懦,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裴亿岑忽的低低笑了一声,手上用力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鸣玉阁的头牌,何时成了小舞姬?” 青姮之紧抿着唇,原来他早认出自己,故意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她定了定神,索性取下面纱,掀起眼皮看他:“裴大人好眼力,不过一面便能将人认出。” 裴亿岑轻嗤一声,松开她的手腕,“你不在前厅待着,跑来这儿做什么?” “前厅闷得慌,来这儿透透气。”青姮之不紧不慢地说。 裴亿岑撇撇嘴,向旁走了两步,看了看四周,淡淡道:“既然是透气,那不如去后山园子里,那里风大,可比这儿敞亮多了。” “大人若是无事,奴家就先回去了。”她不想同他多说,人还没找到,不能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 青姮之作势就要往回走,胳膊却再次被裴亿岑拽住,裴亿岑使得力气不小,她被撞到了一侧的柱子上,碰上生长进来的枝干,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动静不小,似是惊动了后院里的人,那人十分警惕,朝外吼道:“什么人!” 4. 旧识 青姮之一个踉跄,被人带入了廊边的假山中,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石头,硌的人生疼。 裴亿岑压上来,撑在她的身前,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抬手捂住她的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后院里的人闻声出来观望,两人被挡的严严实实,没让人发现踪迹。 “怎么回事?”又走出来一人,声音粗粝,戒备感极强。 “应该是野猫吧,这院子偏,常有野物乱跑。”那人语气恭敬地解释道。 “罢了,今日我先回去。”说罢,便听见脚步朝这边走来。 方才藏的位置于他们来说是盲区,可人要往出走,便会暴露出来。 青姮之侧头,根据脚步声的轻重远近判断来人的方位,她反手扣住一块山石,向那一侧挪动。 裴亿岑倒是果决,一只手环上她的腰,将人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用力向上抬,青姮之双脚瞬间离地,他掐准时间,在那人走过来那一瞬借力腾起向后旋去,再稳稳落下,发出的声响甚至还不比风吹树叶的声音。 青姮之额头蹭上他的下颌,本能地拽住他的衣摆,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他的呼吸散下来,捂热了青姮之的脸颊,开始有些发烫。 四周环境昏暗,那人身高约莫六七尺,身材魁梧,袖口用护腕束着,青姮之接着假山之间的洞口瞟了一眼,恰巧看见他那长鬓,她瞬间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想跟上去探探,却忘了身前还有个人。那人已经走出了院子,裴亿岑的手臂依旧锢在她的腰间,周身全是他的气息。 “裴大人。”她叫了一声,才使得裴亿岑松开了手。 裴亿岑不自在的咳嗽了几声,支支吾吾地开口:“今晚...” 青姮之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二人同时出现在此处,无论有什么目的,都不能叫人发现,否则,裴亿岑大可以直接把她交出去。 他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和她一起躲躲藏藏,想来也有自己要查的事。 青姮之莞尔,“大人放心,我与大人今晚没有见过。” “若是没有什么事,奴家先回了。” 裴亿岑从始至终没再说话,直到青姮之走远了,才继续往后院里探。 此时的后院早已没了人影,他沿着外缘,一步一步走着,摸着这里的结构。 这院子方正,只西北角那建了一座单独的静室,瞧着干净整洁,应是时常有人来打扫,门外挂着锁,裴亿岑向前去探看,这锁制得精巧,非普通匠人所致。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反应机敏,身法利落,翻身跃上屋檐,悬在外侧墙壁上。 只见秦观朝在门口屏退了下人,独自进了那间房。 他瞧了个大概,便从上方跳了下来,回了镇抚司。 青姮之沿着游廊绕回前院,迎面撞上了找过来的洛鸢。 洛鸢拽着她往一侧去,急忙开口:“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裴亿岑了。”青姮之简要说明了情况,“看见那人了,只不过方才裴亿岑在,跟丢了。”青姮之眸色沉下去。 “无妨,反正也不是杀他。”洛鸢探头朝内看去,屋内的宾客瞧着就要散了,他转头对着青姮之说:“宴席要散了,我们该走了。” “嗯。”青姮之点点头,应了一声,两人便离了秦府。 夜幕降临,堂内点起了烛火,长长的窄廊从门口延至堂前,裴亿岑坐在上方,侧身倚着扶手,听着司宥的汇报。 “大人,还是没找到。”司宥立于下首,得了底下人消息便在镇抚司中等着裴亿岑回来。 “确认吗?” “没错,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不见那份名册。” “看来,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是这份名册。”裴亿岑挑挑眉,稍坐直了些身子,微微叹出口气,“罢了,估计是让人提前一步拿走了,好在是残卷,你派人盯住尚书府,绝不能让秦观朝出事,剩下的那半份名册,应是在他的手里。” “是,属下这就去。”司宥领了任务,就要往外走去,却被裴亿岑叫住。 “等等。” “大人还有何事?” 裴亿岑回想起今晚在秦府的所见,试探地开口问:“司宥,你可还记得从前军营里的将领?” “大人,您说的是哪一位?”司宥有些不解。 “赵廉。” 司宥想了想,才说道:“有点印象,不过当年老将军被擒之后,朔风营的几位主将都被押回了京,全部被判通敌。您怎么想起他来?” “我今日在秦府后院见到他了。”他语气严肃,像是在笃定什么。 那一眼,不仅青姮之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幼时,他曾跟去过军营一段时间,对几个将领也比较熟悉,那时赵廉刚刚在战场立了功,被老将军提拔成副将,他箭法精准,又长得魁梧,三军之内无人不晓。 闻言,司宥脸色大变,有些震惊:“赵廉不是九年前就已经被斩首了吗?当年监斩的是大理寺的人,尸首也确认过,怎么会出现在秦府?” 天下长得相像的人很多,但他的身形,样貌,气质不会错,裴亿岑确信,今晚看到的就是他。 “是啊,我也好奇呢。”裴亿岑手指敲着桌面,嘴角挂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慢悠悠地开口:“若是当年被斩的人不是他呢?” “您的意思是?”司宥有些迟疑地问。 “去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亲人,能不能找到这些的踪迹。”裴亿岑吩咐。 “是。”司宥退了下去。 裴亿岑没了动作,独自坐在那儿,无意识地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细戒,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年监斩赵廉的人是大理寺卿苏江同,这人前不久才辞官回乡,却被发现横死在途中,真是巧了。 而今秦观朝刚刚迁官,便在他的府中发现赵廉的踪迹,看来当年的案子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夜已深了,天空漆黑一片,瞧不见一抹月色。鸣玉阁歇了业,楼内的灯盏灭了一半,青姮之和洛鸢还没回到房间,便先去了暗阁汇报情况。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阁主问道。 “阁主,我已找到了画像上的人,见到他时,他在秦府的后院与人相商议事,只是因裴亿岑阻拦,人跟丢了。” “裴亿岑。”里面的人顿了顿,又问:“他见到此人了吗?” “那时我们在暗处,属下不敢确定,但应是瞧见了。”青姮之回想当时的情景,以裴亿岑的视角,确实能将人看清。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开口:“那人叫赵廉,十年前是西北朔风营的副将,他的上官正是裴亿岑的父亲,裴忠。 当年裴将军驻扎西北,屡立战功,几次深入北狄腹地斩获敌首,却被有心之人盯上,遭人陷害,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夜之间,裴家覆灭,男子斩首,女子流放,军中主将亦被牵连,朔风营也就此散了。” “裴家落难,那裴亿岑是如何活下来的?”青姮之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问道。 “裴亿岑自幼便送到宫中做公主伴读,得了公主说情,这才逃过一劫。”那人的声音越说越沉,最后顿住,长呼出一口气。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洛鸢问。 “盯住赵廉,别让他死。”阁主一字一句道。 “属下记住了。”两人齐齐应声,退了出去。 出了密道,夜晚的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带着寒气,青姮之拢了拢衣襟,洛鸢跟在她身侧,低声说:“照你今日所见,想来裴亿岑也盯上了秦观朝,日后有你们交锋的地方,他可不是好对付的主,你万事小心。” “ 知道了。”青姮之点头应下,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天光初亮,宫檐染上一抹暖光,殿内百官衣冠整肃,躬身而立。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威严气势尽显,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今年上巳节的诸多事宜交由礼部全权负责,不得有误。” “臣遵旨。”礼部尚书出列领旨,声音洪亮。 皇帝微微点头,接着问:“其余爱卿可有事要奏?” 秦观朝走出队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近来湖州连日暴雨,江河泛滥,田亩尽毁,房屋塌陷,百姓流离失所,臣恳请陛下下旨,调拨银钱赈济灾民。”秦观朝话语间满是忧虑。 皇帝闻言皱紧眉头,十分严肃:“灾情既已紧急,便按你所言,拨内库三万两银子,再调十万石粮米运往灾区。” “谢陛下。”秦观朝叩首,语气恭敬。 裴亿岑站在群臣之首,侧头看去,恰好对上秦观朝投来的目光,对方目光坦荡,仿佛真是一心为民请命,裴亿岑心中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散朝之后,待百官散去,裴亿岑才往宫门处走,却被一名内侍叫住。 “裴大人,公主有请。” 裴亿岑面上没过多表情,微微点头后便随着内侍一路行至內宫,嘉宁公主住在南侧,春日花开得正盛,走过花园落了一地的粉白花瓣,到了长乐宫,他便远远瞧见嘉宁公主在小花园中等着他来。 “公主。”裴亿岑拱手行礼。 嘉宁公主屏退了婢女,院中只留她二人,才开口道:“裴大人日理万机,可算是把你给请来了。” 裴亿岑挑眉,周围没有宫人在,他直接上前坐在一侧,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看茶,“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她说地轻巧,故作玄虚地摆弄着面前的杯盏。 “既然没事,那我走了。”裴亿岑似有似无地点点头,轻抿起唇,站起身就要走。 “哎,等等!”嘉宁公主赶忙叫住了他,好声好气地说着:“你先坐下。” 裴亿岑暗自好笑,重新坐回石凳,喝下那盏茶,开口:“说吧,什么事?” “带我出宫。” 她像是憋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把这话说出来。 “你出宫干什么?”裴亿岑皱眉。 对面的人解释着,面上一副恳求的模样:“当然是看灯啊,这宫里无聊的要死,你带我去转转。” “不行。”裴亿岑拒绝地果断。 公主见此立刻拍桌站起身,朝着裴亿岑骂道:“裴亿岑,做人不能这样,从前我也帮你打过不少掩护吧,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确实,他自幼便被送进宫中作为赵媛的伴读,可以说他是宫里长大的,那时的宫中盛传他是给公主选定的驸马,两人年纪相邻,常常一同玩乐,可偏偏裴家落了难。 那一年,赵媛刚满十岁,宫人领了旨来带裴亿岑走,是赵媛拦在他前面,说什么都不肯放人,后来又在皇帝跟前软磨硬泡,才留了他一命,但罪臣之子的身份让他在宫中抬不起头,人人都能能上来踩一脚,起初,赵媛听到那些宫人的闲话,总要上前教训一顿,一人难抵悠悠众口,总会有人说闲话。 有了这份情谊,尽管裴亿岑之后的日子过得再不济,两人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裴亿岑叹出口气,有些无奈:“陛下不准你私自出宫,要是被发现了,你我都落不了好。” “哎呀,你放心吧,我都跟父皇说了,上巳节那天去护国寺上香祈福,我就顺道去转一个时辰,绝不会让你难做。”赵媛举起手,向他保证。 “真是欠你的。”他暗骂一句,放下茶盏,起身对着赵媛说:“上巳节灯会人多眼杂,你非要去,就得听我安排,别乱跑。” “放心吧。”赵媛笑开颜,故作恭敬地送走了裴亿岑。 5. 灯会 上巳节当天,街上比往常热闹不少,一过午后,街市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喧闹声渐渐增多,鸣玉阁里有不少富商和公子哥设宴摆席,热闹非凡。 青姮之还没下楼,便听到了楼下吵闹的声音。 “我要见霜儿...” “霜儿,你见我一面,我给你买了好些稀奇玩意儿...” 这人在这大声喊着,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梁妪只想赶快捂住他的嘴。 “徐公子,我们姑娘今日不接客,您要是想喝酒,那便是座上宾,可您要是这般不讲理,还是请回吧。” “梁妈妈,我是真的想见霜儿,你去跟她说说,让她见我一面。” ...... 青姮之站在楼上望着,一旁的洛鸢和闻霜也闻声走了出来。 “这个月都来第几次了,你这是勾了魂了。”青姮之笑着,给闻霜使了个眼色。 闻霜依旧没什么情绪,说道:“我对他没兴趣,不过是上个月他来这儿喝多了酒,多说了两句话罢了,没想到缠上了身,甩都甩不开。” “那就是我们闻姐姐姿色出众,美若天仙,叫人一眼万年了呗。”洛鸢打趣道,“这徐公子是荆州知府的独子,以为是个仗势欺人的,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 闻霜看了看楼下的情况,无奈地摇摇头,“我去处理。”说罢,便转身下了楼。 青姮之理了理裙摆,不想多管闲事,身旁的洛鸢开口:“今天什么安排?” “我出去一趟。”她倚着栏杆,手帕在手中打转。 洛鸢像是猜到了一般,笑了:“又要去苏婆婆那?” 青姮之看了她一眼,笑笑,没说话。 “行吧,你去吧,本来想着找你一起去街上转转,那我找别人咯。”说着,洛鸢已经走远了。 青姮之换了一件烟紫色罗裙,发髻低堕至一侧,侧边麻花落至胸前,显得灵动娇俏,不似平常那般冷艳逼人。 她从鸣玉阁后门出去,沿着小路往城南走,远远便望见那木屋半掩着门。 青姮之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苏婆婆听见动静出来,对她说:“别关了,今日外头热闹,咱们也湊湊。” 青姮之笑了,又将门重新打开。她走进里屋,苏婆婆正巧端出一盘糕点:“刚做好你就来了,快尝尝。” 她拿起一块咬下,一边吃一边点头:“嗯,好吃。” “你爱吃就行。”苏婆婆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模样,开口问道:“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没那么多任务。”青姮之应着。 苏婆婆忽的有些感慨,话到嘴边又咽下,犹犹豫豫地,最终还是开口:“阿姮,你已经年过十八,有没有想过以后?” 青姮之闻言一愣,停了动作,反问道:“阿婆,你说什么呢?” 苏婆婆叹了口气:“我老了,没什么子女,自从出了鸣玉阁也就你常来陪陪我,我也把你当成我的孩子,阿姮,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 这话不假,苏婆婆忙活大半辈子,全是在替阁主做事,直到去年身体有些撑不住了,才离开了鸣玉阁。她是在青姮之冰冷的成长过程中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人,如今年岁大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自然想看到子女幸福美满的景象。 青姮之了然,只是说:“阿婆,我也把您当成是我的亲人,只不过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嫁人呢。” “怪我,你们从小就接受训练,生死不由己,我年轻时也是这样,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想法变了。”苏婆婆低垂着头,唉声叹气,缓缓地说:“我能感受到你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并不开心,阿姮,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为自己活。” “这也是我的选择,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愿,说不定早就饿死在街头了。”青姮之笑了笑,语气轻快,但苏婆婆能看出她心底的无奈。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经习惯了,为了活命,她不愿去想这些事情是对是错,幼时确实不懂,伴随着长大,她也就慢慢变得麻木了。 苏婆婆心中一阵酸涩,青姮之刚被带回来的那段时间,她便发现她与其他孩子不同,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身上却有股劲儿,拼了命的想要活下去,她幼时不爱说话,偏偏出落得明艳绝伦,在一众孩子里尤为突出,阁主也因此注意到了她。 她像是一把被精心打造过的剑,锋利,好用。 苏婆婆心知,像她这样的孩子,绝不会走普通的路,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只好话头一转,岔开话题:“行了,今天过节,我不说这些扫兴,我还蒸了绿豆糕,我去给你拿。” 青姮之应着,苏婆婆离去后面上的笑容才淡了下去,她转头看向外面,街上往来的人们大多相伴而行,有说有笑,热闹鲜活,看起来确实幸福。 她忽的漫上一阵涩意。 青姮之走到门口,她长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郁,倚着门框接着张望,忽然一道身影闯入她的视线,那人身着黑衣,身材样貌实在显眼,他走得小心翼翼,左右张望,那张脸转过来时,青姮之几乎立刻确定下来,此人是赵廉。 看着他走来的方向,应是刚刚进城来,样子十分鬼祟,定有猫腻。 青姮之来不及多想,放下糕点就往外跑,还不忘跟苏婆婆说一声:“阿婆,我出去一趟。” 苏婆婆赶紧出来,却只瞧见青姮之匆忙跑出去的背影,喊道:“你注意安全啊。”话音未落,青姮之便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丫头。”苏婆婆无奈摇摇头。 青姮之一路跟着赵廉,他先进了一家车马行,不知跟那小厮说了什么,没一会儿便出来了。 她躲在不远处的小摊旁,只能瞧见赵廉的身影,见他出来,顺手买了一把扇子遮挡,继续跟了上去。 赵廉步子快,人十分警惕,饶了好几条巷子,青姮之不方便跟的太近,只能远远地跟住,确保人在自己的视线里,最终,赵廉进了秦府东侧的小门。 时间不早,日头渐渐落了下来,街边挂着的灯盏亮起来,灯火通明。青姮之打算先禀报再做下一步计划,好不容易赶上灯会,她没急着回鸣 玉阁,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转过一个街角,一辆马车稳稳停在路中央,赵媛从车上下来,她打扮的朴素,面带额纱,却依旧能瞧出眼底的雀跃。 “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立刻回宫。”裴亿岑在一侧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赵媛转身应着,人已经走出去几步,眼看裴亿岑又要说话,她赶紧打断他,说道:“不乱跑,不闯祸,我记住了。” 说罢,人便隐入了街市。 裴亿岑一路跟着,赵媛左看看右看看,看上的物件便示意他付钱,买来的东西全让司宥拿着,越来越多。 直至走到一个街口,他看到了青姮之。 她长相出众,尽管今日收着打扮,也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 裴亿岑示意司宥跟着赵媛,自己则关注着青姮之的动态。 她走到一个小摊前,摊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朱钗,她挑起一支,玉簪的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木兰花,触手温润,成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她刚把钱付给摊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冲的脚步声,有人撞了过来。 青姮之来不及反应,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玉簪被摔在地面上,裂成了两半。 “谁啊挡我的道,走路不长眼吗!”那男人晃晃悠悠地叫嚷着,面上憋的通红,一看便是喝多了酒。 酒气循着传来,青姮之抬手捂鼻,朝他看去,淡淡地开口:“是你撞的我,摔碎了簪子,把钱赔了,这事便算了。” 那男人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簪子,破口大骂:“赔个屁!你一个破簪子值几个钱?也敢拦小爷的路!我看你就是故意碰瓷,想讹我的钱!”说着就伸手去抓人。 青姮之胳膊被人拽住,男人踉踉跄跄上前一步,刚要继续说点什么,突然看清青姮之的面容,脸上顿时换了神色,眼尾翘起,嘴里不干不净笑了起来:“哟,原来还是个美人儿,不就是摔了个破簪子吗?跟爷回酒楼喝一杯,爷给你买新的,怎么样?” 色欲熏心。 登徒子。她暗骂。 路上的行人被吵闹声吸引过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青姮之默默翻了个白眼,强忍着火气,紧着声音说:“不怎么样。” 男人急了眼,手上力气加重了几分,喊道:“我这是给你脸,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放手。”她脸上没有表情,声音里听出情绪,实则是在警告。 那醉汉喝得上了头,根本不听旁人所言,一味地蹬鼻子上脸,青姮之忍无可忍,正欲反手给他个教训,那人的手腕忽的被一只手抓住,瞬间疼的松了自己的手。 “疼疼疼...”男人嚷着,身体被那力道拽的后退了几步,身形因为疼痛而扭动着,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一名身形挺阔的男子立在他身前,眉眼深邃,睨着眼看他。 裴亿岑手上轻轻一拧,只听一声骨头的脆响,男人立刻疼得倒地,酒也醒了大半,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滚。”裴亿岑淡淡开口。 那人是个欺软怕硬的,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6. 示弱 青姮之站在裴亿岑身后,理了理衣袖,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虽然她不便动武,可如果裴亿岑没有出手,她定叫那人断子绝孙。 “多谢裴大人出手。” 裴亿岑转身,缓缓说:“不必。”他低头看向地面的簪子,蹲下身拾了起来。 “你的簪子碎了。” 青姮之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只是回答:“不过是一支簪子,碎了便碎了。” 裴亿岑握着那两块玉,背着手看向她,问道:“今日鸣玉阁不营业吗?” 青姮之被问得一愣,很快有反应过来,“平日里我不陪客。” 裴亿岑面上泛起疑惑,“那之前又为何会陪?” 青姮之皱眉,知道他问的是查鸣玉阁那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笑说:“您要花大价钱见我,我岂有不见的道理。” “哦,原来那天是给我下套?”裴亿岑挑眉,轻笑出声。 “有钱不挣难道是傻子吗?”青姮之反问,倒让裴亿岑有些措手不及。 裴亿岑妥协地点点头,这女子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圆滑,他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尽管他还是怀疑鸣玉阁有问题。 “要去哪?”裴亿岑兴致勃勃地问。 “随便转转。” 这是实话,从跟完赵廉后,她就一直没回去,兜兜转转地走了好几个街巷。 “巧了,我也是。” 青姮之对上他的目光,他很快又说道:“一起吧。” 她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跟着他走着。 约莫走了两条街,青姮之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她此刻只觉得这个人有病,好好地节日不过,非要在这儿和她逛街,堂堂镇抚司指挥使,竟然这么闲? 难道是为了盯着她? 她的脑中飞速转着,过了几百种可能,就是摸不透身旁这人的心思。 裴亿岑确有此意,他并不认为他们的偶遇是巧合,这样做,也能顺势盯着她。 “青姑娘,你在鸣玉阁待了这么久,这几日是否见过可疑的人进鸣玉阁呢?”裴亿岑语气随意地问着。 “何为可疑的人?”她转头看向裴亿岑,十分认真地问。 ...... 他一时语塞。 只是他这一问倒是提醒了青姮之,回想起那日阁主与她说的话,她可以借裴亿岑的手查赵廉。 无论上次在秦府他所图谋的是什么,只要有这个渊源在,只要他见到,他就一定会去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裴亿岑嘴里套话。 虽然这并不简单,可她愿意一试。 青姮之借着逛街的由头,调转了方向,朝着秦府那条路去,只盼能让他发现蛛丝马迹。 裴亿岑也不是个傻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偏与她反方向来,走着走着,两人走到一处死胡同。 这地方空旷,几乎没人来。 “裴大人为何带我来这儿?”青姮之率先开口,四处望了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裴亿岑神色淡淡的,表情无辜:“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 青姮之被气笑了,却碍于身份,硬生生把骂人的话憋在喉咙里。 真是狡猾。 她再看向裴亿岑时,他面上神色突变,警惕起来。 青姮之察觉不对,细听才发觉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人数不少。 赵廉突然出现在视线之内,穿的还是白日青姮之见到的那身衣服,想来刚从秦府出来不久。他身后追着一群死士,个个蒙着面,看样子是要下死手。 他们离那群人不远,足以看个全貌。 裴亿岑将人拉到一侧,借着阴影挡住两人。他蹙着眉,面上已经腾起了杀意。 赵廉与那群人打斗,没几个来回,胳膊上就见了血,血珠顺着衣袖往下淌,在地上晕开一片暗色。他踉跄地后退,挥刀避开身前的人,与那群人拉开一段距离。 他四下望着,目光定在身后一侧凸起的石块上,随后找准时机,踩上石块借力腾起,那群人反应迅速,立刻朝他掷刀,数把利器飞向他,赵廉躲过一刀,却也失了力跌落下来。 一把刀腾在空中,划过月色掀起一层光影,朝他们袭来,青姮之眼前一闪,嘴角勾起。 好机会。 她立刻躲到裴亿岑的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料,惊呼了一声。 裴亿岑动作迅速,截住刀后转腕调转方向,那把刀直直插在了地面上。 他转头看向青姮之,她躲在背后缩着身子,面上带着惊恐,怵怵地与他对视。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惊恐,失措,不似往日的从容淡定,他心头微动,却又泛出一丝异样。 这不像她。 “谁!”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群死士,大声朝这边喊着。 裴亿岑抿着唇,他走出去,站在路中央,半身没在阴影中,那双眼深不见底,沉沉地扫视面前的人。 “光天化日,京畿重地,你们也敢行凶杀人,不如跟我回镇抚司坐坐,喝杯茶。” 他的声音很沉,莫名让人恐惧,领头的死士见是裴亿岑,没敢再多事,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迅速撤了个干净。 赵廉神色慌张,他跪在地上,对着裴亿岑道谢,却始终没敢抬头。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不敢让裴亿岑想起他,裴亿岑也同样不想现在就戳破,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他此时不会轻举妄动。 面对赵廉的道谢,他没理,只是转身拉着青姮之走出了巷口。 刚走出来,街上的喧闹又重新裹了过来,青姮之停住步子,目光落在裴亿岑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裴亿岑转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觉自己行为有些唐突,不自在地松了手。 他这般紧张的样子,让青姮之低头偷笑,调整好情绪,她才抬头直直地对上他的双眼,“多谢。” “方才那人,你识得?”裴亿岑试探地问她。 青姮之摇摇头,“不识。” 如此,裴亿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远处赵媛的声音传来,喊他的名字。 “裴亿岑。” 两人一同循声看去,赵媛正朝他这边走来。 青姮之见状,十分有眼色,对裴亿岑说:“裴大人想必还有要务在身,我不多叨扰了,他日若得空再来鸣玉阁,我必然携好酒道谢。” 说罢,人便走开了。 赵媛走过来,碰巧看到青姮之离去的背影,打趣道:“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呢,原来在这儿陪美人呢。” 裴亿岑瞟了她一眼,打断她:“瞎说什么。” 赵媛撇撇嘴,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继续说:“哪家的姑娘啊,我刚可是远远就瞧见了,真是绝色,我一个女子,都喜欢她那副面容。” 裴亿岑脑海中浮现青姮之的面容,眉目清绝,眸似秋水,面若桃夭,那双眼睛盯着你时,扰人心神,秀色夺人。 “你该回宫了。”裴亿岑没接她的话,催促她说:“再不回去,宫门便关了 。” “知道了知道了。”赵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吐槽他:“不解风情。” 裴亿岑没心思陪她拌嘴,那伙死士来路不对,他让司宥先送赵媛回宫,自己留下探查。 入了夜,晚风卷起尘土,裴亿岑重新回到巷内,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方才打斗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角落,有一枚铜牌掉在那里,上面刻着一种图案。图案上方向上翻转,中间向内收拢,似火焰又似水波,蜿蜒却锋利。 他把铜牌收好,走出街市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小雨,不少行人撑起了伞,小贩们也急着收摊,一时间,街上的人散去了大半。 雨越下越大,待他回到镇抚司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大人,”司宥见他才回来,赶紧迎上来,“您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耽搁了。”裴亿岑拍拍身上的水珠,问:“赵媛回去了吧?” “回去了,陛下没发现。” 裴亿岑点点头,朝屋里走去,司宥跟在他身后进门,低声汇报:“您之前让我查的事情查到了,赵廉有一位母亲和妹妹在太原。” “太原?”裴亿岑停住,有些疑惑地开口:“我怎么记得赵廉是襄阳人。” “他是襄阳人不假,我已经叫人盯着他的家人了。” “嗯。”裴亿岑点点头。 屋外电闪雷鸣,将屋内照的通明,殿外跑来一人,在门口通报:“裴大人,人抓到了。” 裴亿岑挑了挑眉,抬步向刑讯室走去。 这地方连着诏狱,终年黑暗潮湿,刚走进去,便听见那人的哭喊嚎叫。 裴亿岑略过那人,走到前方坐下,身子微微后倾,右腿随意的搭在左腿膝头,双手搭在两侧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着。 一旁的炭盆烧得正旺,里面插着烙铁,热气烘的满屋,让人有些闷燥,四周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那人被锁在刑架上,四肢都被箍上了铁链,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被上了刑,浑身哆嗦着喘着粗气。 只因前些天甲仗库轻点兵甲时,发现少了二十副轻甲,三十把刀和三箱箭镞,吏官报上去,兵部一直压着,实在压不住了才转给镇抚司。 裴亿岑接到卷宗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人只偷甲不偷弩,只偷刀不偷剑,显然是里应外合,有备而来。 他让下面的人查了几天,最终顺着刀鞘里的印记追到了城外一间破庙,抓到了刘三。他原本在甲仗库干事,却在两个月前离开了甲仗库。 “刘三,你在甲仗库里做事,一个月俸禄多少?”裴亿岑冷不丁地开口。 刘三打着颤回道:“二两。” “如今靠什么活?” “帮人搬货...” 裴亿岑轻笑出声,转手将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几两银子撂在桌子上,“这些银子,搬货两个月可挣不来。” 刘三有些心虚,抿着嘴没有说话。 裴亿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炭盆旁拨弄者,火星子随着动作四溅,悠悠地说道:“我不喜欢和人兜圈子。” 他顿了顿,接着说:“进了镇抚司,半只脚便踏进了鬼门关。” 裴亿岑转身走到他身前,手中拿着烙铁在他脸前比划着,“你私自往外运兵甲,按律当斩,招了,我给你个痛快,不招,我也有办法让你说。”说着,他又回去坐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只是,你会后悔自己长了一张嘴。” 裴亿岑就坐在那儿,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烛火映着他的眼眸忽明忽暗,周身散着肃杀气,锋利无比。 7. 审讯 刘三呼吸明显地加快,眼珠子四下转着,既惧怕又存有一丝侥幸,他偶尔看向裴亿岑,却在对上他眼神那一刻慌忙低下去。 裴亿岑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眼对着一侧的差役使了个眼神,那差役立刻领会,拿起鞭子就往刘三身上抽去。 鞭子甩下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声响,刘三胸前迅速泛起血来,来不及作反应,便又是一鞭。他疼的眼前发黑,忍不住惨叫起来,整个人因为疼痛扭动起来,却碍于被束缚动弹不得,铁链撞在刑架上发出厚重的声响。 刘三紧咬着牙,汗水混着血流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半合着眼,始终不肯张嘴。 裴亿岑坐在上位,勾起嘴角,是个硬骨头。他又抬手示意,那差役便拿来一只铁匣,里面装着长短不一的细针。 差役取出其中一根,扎向刘三的指尖,针从指缝进入,不似拔指甲那样干脆,这疼一点一点钻到骨头里,难捱极了。 一根针进去,刘三已经快撑不住了,第二根针刚碰到指尖,他才喊着:“我说!我说!” 差役停了手,回头看向裴亿岑。 “是谁给你的钱?兵甲运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认识那人,他每次见我都带着面罩。”刘三声音干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给我钱,让我把东西从库里运出来,在城南马市后的一间空铺子里,有人接货。” “他可有什么特征?” 刘三想了想,说道:“中原口音,眉尾有一颗痣,大约三十来岁。” 裴亿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司宥,司宥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这些兵甲,你一共运过几次?”裴亿岑又问。 “三次。”刘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向下滑落。 “你去过那些地方?” 刘三摇摇头,“每次都是接完货就走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第三次交货时,我多走了两条街,看见他把货送上了粮车。” 粮车?裴亿岑回想,今年暴雨冲毁不少堤岸,百姓受苦,朝廷拨了赈灾款和粮食,这车原本是要往湖州去的,若是借着粮车运兵甲,户部怎可能毫无察觉。 “那粮车车辕上可有标记?”裴亿岑追问。 刘三回忆着,好半天才开口:“有,是官家的车。” 户部负责拨款,想必秦观朝手里也不干净,兵甲公然装上粮车,他背后必然还有人。 赵廉出现的蹊跷,他与秦观朝也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裴亿岑心中已有猜想,他示意差役将人带下去,走出了诏狱。室外的水汽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他有些混乱的思绪。 他远远望出去,鸣玉阁的高楼在西边一角显露出来,又在雨雾中隐去,青姮之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的眼前,每次与她相遇,都会有新的线索,此人绝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裴亿岑转身回了内堂,提笔写下密令交给亲兵,“送到太原我们的暗线,务必盯紧赵家人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动作立刻报回。” 亲兵领命而去,司宥刚好从外面回来,他躬身回禀:“大人,城南那边已经安排了好手盯着,赵廉那边,要不要动手?” 裴亿岑摩挲着指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别让他死。” “你再去查一下,发往湖州的赈灾粮是经谁手押运的。” “明白。”司宥领命,补充道:“大人,您让我盯着鸣玉阁,我查到这鸣玉阁的老板是七年前来京城的,一手建起了鸣玉阁,这些和京中权贵走动不少,常做官家买卖,只是他不怎么露面,平日里都是老鸨在打理,听说前些年有个老婆子也负责管理,后来因为年龄大了,就走了。” “青姮之呢?”裴亿岑问。 “只查到她是个孤儿,被鸣玉阁的老板收养,因着容貌出众,才艺双绝养成了花魁。” “这么干净。”裴亿岑小声说,“这只是明面上的,鸣玉阁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那要如何做?” “明日我们再去探探,不过不以镇抚司指挥使的身份去。”裴亿岑勾起唇,接着说:“明日我一个人去,你带着人在周围,着简装,别暴露。” “是。”司宥退了出去。 裴亿岑吹灭了烛火,独自在黑暗中坐着,将这些天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他心想,或许能在鸣玉阁找到突破口。 第二日,天已经放晴,空气却依旧潮湿。裴亿岑换了一身艳色织金锦袍,流光泛彩,满身金玉配饰,走动之时叮当作响,实在张扬。 除此之外,他还贴了一簇胡子。 司宥见了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好几次眼,才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大人。 若非与他朝夕相处,断然不会认为此人就是那个雷霆手段的活阎王。 “大人,这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司宥没忍住笑出来。 裴亿岑伸手打过去:“笑什么笑!若不是鸣玉阁里疑点重重,我至于穿成这样。”裴亿岑理了理衣衫,又顺了顺胡子,说道:“别废话,赶紧走。” 司宥敛了笑意,转头就安排人手在鸣玉阁周边布控,自己也换了一身百姓打扮,混进了街边的茶摊。 鸣玉阁今日客人不少,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姑娘们在底下接着客,青姮之在二楼栏杆边倚着,时不时看看楼下的动静。 “想什么呢?”洛鸢从左侧走来,也靠在栏杆上。 “没什么。”青姮之收回目光,对着她笑笑。 “昨天你出去转了转没?是不是很热闹?”洛鸢笑嘻嘻地问。 昨天,青姮之想了想,一下就想到裴亿岑那张脸,她反问道:“你不是也去了吗?” 洛鸢一下子换了神色,嘴角耷拉下来,抱怨道:“快别说了,刚要出门就被秦观朝叫去了,陪了他四个时辰,我话都快 说干了,他还在兴头上,要不是阁主让我盯着他,我早就走了。” 青姮之看着她笑出声,又很快收好情绪,“忍忍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鸢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双手撑在栏杆上,惊呼:“呦,这哪来的花孔雀。” 青姮之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那一身扎眼的红衣裳,她眯了眯眼,勾起唇角。 洛鸢看着她的模样,试探地问:“你认识啊?” “应该...认识吧。”青姮之说着,人已经走下楼。 裴亿岑从袖间掏出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进了楼,他没理会一楼那些杂碎,直奔着向二楼走。 老鸨见了赶紧迎上来,丝毫没发现他身份有何不可,讨好地问着:“这位爷是第一次来吧?您看要不要姑娘作陪?” 裴亿岑抬手理了理假胡子,实现扫过一圈,慢悠悠地开口:“不必,我先自己转转。” 老鸨面上显出些为难,正欲开口拒绝,却被人叫住。 “梁妈妈。” 青姮之穿了一身水青色罗群,发髻高高盘起,缀满了珠翠,从拐角处走来,步步生莲。 “我来吧。”她笑着对梁妪说,梁妪理解她的用意,点点头便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裴亿岑挺了挺脊背,他有些紧张,怕青姮之会认出来,可对面的人似乎没什么反应,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说:“公子是想听曲还是喝茶?” “自然是又想听曲,又想喝茶。”裴亿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青姮之眉头轻挑,计上心头。 “公子请跟我来。”她领着裴亿岑转到其中一个雅间,推开门,引人进去,“公子放心,绝对让您满意。”说罢,她拍拍手,一群姑娘闻声涌过来,一瞬间填满了房间。 裴亿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忙抬手挡住:“不必了,不必了。” 周围的姑娘们都捂着嘴笑起来,青姮之也弯着眼睛,“公子,来都来了,好好放松吧。” 既然装扮成这样来鸣玉阁,不如做戏做全,帮他一把。青姮之关上雅间的门,退了出去,她靠在门边上抱着胳膊,挑着嘴角。 半晌,裴亿岑才从屋内挤了出来,额角沁出了汗,假胡子都有些歪了,他抬手擦了擦,青姮之见他这幅样子,捂着帕子笑出声。 裴亿岑转头瞪了她一眼,凑近她低声说:“你故意的。” 青姮之收了笑,又引着他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公子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满足您的要求吗。” 她推开门,走到里间拿出一坛酒,给裴亿岑倒着。 裴亿岑打量着这间屋子,与他第一次来的那间是同一间,这里十分安静,听不到楼下半分嬉闹。 青姮之把酒杯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喝酒。 裴亿岑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坐下来端起酒杯喝起来,这酒喝起来不烈,清香入脾,是好酒。 “酒不错。”他放下酒杯。 青姮之莞尔:“说了要拿好酒谢大人的,自是不能作假。” 裴亿岑神色一顿,会快回过神来,干脆不装了,他扯掉那簇假胡子,随意地扔在桌上,说道“看来我这身装扮,在姑娘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裴大人一身肃杀气,就算裹上这层花花绿绿的衣裳,也藏不住。”青姮之靠着桌边站着,伸手撩着头发,“再说了,我们也算打过几次照面,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认不出大人。” “倒是裴大人,穿成这样来鸣玉阁,意欲何为啊?” 8. 合作 裴亿岑低头笑笑,站起身朝青姮之走去,两人的距离被拉进,裴亿岑垂眸看她,沉声说:“你叫一群姑娘过来,有意欲何为啊?” 青姮之眨眨眼,坦然说:“就是想看看裴大人在脂粉堆里是什么样子。” “看到了?” “嗯,看到了。”青姮之笑意更深,“比大人审问人的时候有趣多了。” 裴亿岑舌尖顶着腮,忽然笑出来,又坐了回去。 “所以,大人今日过来,究竟为何?” 青姮之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自然是觉得这鸣玉阁哪哪都不对劲,尤其是你。”裴亿岑缓缓地说,着重强调了后几个字,“从魏啸,到秦府,再到昨日,都有你的身影,很难不叫人怀疑。” 青姮之撇撇嘴,笑道:“就不能是我与大人有缘,总能遇见吗?” “油嘴滑舌。”裴亿岑默默翻了个白眼,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青姮之举起酒杯晃了晃,心中琢磨着他的目的,像裴亿岑这种有权势的人,消息灵通,动作迅速,在发现鸣玉阁不对劲的时候便会着人去查,此刻能坐在这和她好好说话,就说明他还没查到什么。 “您手眼通天,想必早就查过我的底细了,可查到疑点了?” 裴亿岑没说话。 青姮之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没有。” “你来鸣玉阁多久了?”裴亿岑突然调转话头问道。 “打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儿了。” “鸣玉阁中多的是权贵人家,你可有交集?” 青姮之撑着胳膊,歪着脑袋看向他,“京中富贵人家无数,裴大人说哪家?” 裴亿岑直视她的双眼,沉沉注视着她,说道:“秦家。” 青姮之想了想,不慌不忙地开口答:“识得,不过他每次来都不是我接待。” “他来时可有带过旁人?”裴亿岑眉峰一挑,继续追问。 青姮之倏地轻笑,她撑着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有些轻挑:“又在审我?” 闻言,裴亿岑站起身,身子微微向下倾斜,阴影罩住下方的人,低声说:“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青姮之一愣。 “帮我查个人。” 裴亿岑说得直白,倒是打了青姮之一个措手不及,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堂堂指挥使竟然要与她合作,怎么听怎么别扭。 “大人说这话倒是有意思,前一刻还不信我,现下就要与我合作?”她问。 裴亿岑勾起唇角,解释说:“镇抚司名头太大,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我瞧着鸣玉阁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他顿了顿,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眼看鼻尖就要碰上,他才停下,偏过头在她耳边说:“我确实不信你,但倘若你当真无辜,又有何可俱?” 温热的气息呼在耳边,青姮之浑身一栗,忍不住往旁边偏了偏。 裴亿岑笑容更甚,挪开了身,接着说:“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帮你查人,又有什么好处?”她总觉得这人葫芦里没卖什么好药。 “你帮我,我可以保你无事,就算鸣玉阁真的藏了脏东西,我也只拿该拿的人,到时你若是想离开京城,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你想去哪去哪。”裴亿岑站在她身前,语气十分认真。 青姮之站起身,眉间微微皱起,面上仍带着笑意,“我在这儿不愁吃不愁穿,有人捧着敬着,为何要走?” “好,那边换一个条件,只要你开口,我能办得到的,我绝不推辞。” 青姮之来了兴趣,打趣地问:“杀人放火的事,也可以?” 裴亿岑斜眼看她。 青姮之收了笑意,换上正经语气:“我说笑罢了,大人的条件如此诱人,我是要好好考虑一下。” “我等你消息。”裴亿岑颔首,转身就往外走。 “裴大人。”青姮之跟在他身后,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叫住他,神色淡然,语气却媚人:“下次来可以不用穿成这样,确实招摇。” 裴亿岑心中暗骂,没理会她,走出了鸣玉阁。 青姮之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走到窗边朝下看,确保裴亿岑彻底离开后,才去了暗阁。 阁主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来,青姮之一进门便开口问:“裴亿岑走了?” “走了。”青姮之答道。 “他所为何事?” 青姮之斟酌一番开口:“他要我与他合作,帮他查一个人。” “查谁?”里面的人转过身来,面具下那双浑浊的眸子看过来。 “他还没说,不过此人应该和秦观朝有关。”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阁主,要不要应下?” 里面的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怎么想?” 青姮之细细分辨了其中的利弊:“裴亿岑已经盯上了鸣玉阁,跟他合作,有可能会暴露我们,但他手中有情报,若能顺着这个由头跟他交换信息,对我们来说也有益。” 阁主突然笑了:“答应他,适当给他透点情报,接着他的手行事,说不定会顺利些。” 青姮之颔首,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那赵廉那边……” “他现在还不能死,想办法查出谁要杀他。” “是。”青姮之应下,转身退出了暗阁。 走在廊间,她再向下看,楼内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一楼二楼的宾客络绎不绝,喧闹非凡。 青姮之突然觉得这次的任务不好做,这背后似乎藏着很深的秘密,面对裴亿岑,她总不像往常那般游刃有余,这么多年执行任务,走到如今,或许要变天了。 她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回了房间。 - 裴亿岑回了镇抚司,司宥立刻跟进来回禀:“大人,查到了,这次往湖州发的赈灾粮,是秦观朝亲自点的押运官,手续全都是他一手办的。” 裴亿岑坐到案后,早有预料:“果然是他,被调走的赈灾粮在哪?” “这批粮被送出了城,只知道一路向北走,具体到哪里还不清楚。” 裴亿岑紧锁着眉,紧紧扣住小拇指上的指环,寒声说:“跟着,确定之后立刻拿人。” “是。”司宥应道。 “秦观朝一个户部尚书,运兵甲做什么?”裴亿岑自言自语地说着。 司宥听了,猜测道:“难道他背后还有人。” 裴亿岑点点头,语气笃定:“他一路被提拔上来,靠的可不是政绩,他没这个胆子。” “我立刻去查。” “先不急。”裴亿岑叫住他,“此人藏得深,他的势力想必不简单,此刻去查,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就干等着吗?”司宥反问他。 裴亿岑抬眼,忽的勾起嘴角:“或许在鸣玉阁能查到些线索。”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无论鸣玉阁有什么秘密,他都要进去探个究竟。只要青姮之答应合作,便能拿到拿捏秦观朝的把柄。 “那赵廉呢?还留着?”司宥想起来这人,又追问。 “不如主动出击。”裴亿岑笑的有些阴森,浑身透出寒意。 翌日,天刚蒙蒙亮,裴亿岑就领着司宥一起出了门。 城北一处偏僻的院子里,赵廉刚刚收拾好衣物,看样子是要出远门。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廉躲在门后,只见来人不多,为首的那人眼熟的很。 是裴亿岑。 赵廉反应过来,匆忙之下乱了阵脚,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去,没跑两步,身前便飞来一把刀,直直地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跑什么?”裴亿岑的声 音阴沉沉地传来。 赵廉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行礼:“裴大人。” “看来你认识我。”裴亿岑挑起眉梢,四处看了看,院子里的物件收拾的干净,屋内的门已经上了锁,院中的石桌上散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包裹都收拾好了,这是要去哪?” 赵廉低着头,应道:“要出趟远门。” 裴亿岑没细究,嘴里喃喃地喊着赵廉的名字,说道:“我倒是想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闻言,赵廉立刻变了神色,眼神四处转着,却没说话。 裴亿岑嗤笑:“不必紧张,我就是很想知道,当年你为何能够死里逃生,这些年又为何躲在这儿?” “小人当年福大命大,得人所救,才得以苟活至今。” “赵廉,别想那这些话糊弄我。”他向前走了几步,逼近赵廉,裴亿岑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悠悠地说:“人头都落地了如何能接上?若是你在行刑前被救下,那替你上刑场的人又是谁?” “光天化日,偷梁换柱,你背后的人是谁啊?” 赵廉乱了分寸,双手紧紧攥着,却始终不语。 “你不想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裴亿岑看穿了他的心思,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司宥吩咐:“把人带回镇抚司。” “是。” 院子离镇抚司有段距离,赵廉被捆上马,回途一路颠簸,一行人风尘仆仆,等回到镇抚司时,已经接近午时。 司宥看见镇抚司门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转头对着裴亿岑说:“大人,镇抚司门口有人。” 裴亿岑循声看去,青姮之远远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人。他侧身对着司宥说:“你先带赵廉进去。” 话毕,独自朝青姮之的方向去。 青姮之本想着主动来找他应下,不曾想裴亿岑正好出了门,两人就这样错开了时间,门口的侍卫说一不二,她只能站在门口等着。 好在没让她等太久,裴亿岑的身影逐渐走进,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在等我吗?” “是。”青姮之点点头。 “有事吗?” “我答应与你合作。”青姮之应得利落。 裴亿岑挑眉,语气有些诧异:“这么快就想好了?” 青姮之垂眸笑笑,开口道:“我仔细想了想,裴大人开的条件确实让人心动,毕竟大人位高权重,想求大人办事的人应该数不胜数,这样看来,我是捡到便宜了。” 裴亿岑偏过头,语气不屑:“如此花言巧语,我怎知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句句出自真心。”青姮之表情诚恳,走近一步对着他说:“您要是不信,那剖开看看?” 裴亿岑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泛了红,青姮之瞧得明白,心中泛起涟漪,没想到这冷面阎王是个纯情种,不禁逗。 裴亿岑没接她的茬儿,调转了话头说起正事:“我需要你帮我留意一名男子,眉尾有一颗痣,中原口音,约莫三十来岁。” 青姮之边听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呢?” “没了。” 青姮之一愣,嘴角的笑容僵住:“果然,这差事确实不好干,就这点特征,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你只管注意着,有任何符合特征的都来告诉我。” “行。” 既然裴亿岑发了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补充:“若有线索,如何通知你?” 裴亿岑抿着唇,抬手指向青姮之身后那颗树,说道:“若是消息,在那树头放一只虎头风筝,我看到后自会去寻你。” 青姮之了然,摆了摆手:“那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说罢,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亿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多了一丝探究。 9. 启程 湖州暴雨不断,百姓怨声载道,赈灾粮送去已有段时日,却依旧不见情况好转。 秦观朝绝口不提灾事,皇帝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暗中召见了裴亿岑。 “陛下。”裴亿岑站在大殿中央,俯身行礼。 “你来了。”皇帝合起手中的奏折,目光沉下去:“朕近日听闻湖州的灾情越发严重了,前些日子着户部拨了款,怎么还是如此?” 裴亿岑颔首:“臣近日查到赈灾粮似有出入,只是此事恐牵连甚广,目前尚无实证。” “此事非同小可,朕着你去秘密探查,切莫打草惊蛇,若真查出问题来,不必顾忌。” “臣遵旨。”裴亿岑领旨后便退了出来。 司宥早早便在宫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大人,陛下这么晚召见您,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亿岑垂着眼,声音放低:“我要去湖州一趟。”他停在马车前,侧头对着司宥说:“这几日我会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镇抚司事务交由你全权负责,莫要透露我的行踪。” 司宥锁着眉,心下了然此事复杂,点头应下。 裴亿岑上了马车,夜色深沉,街上已经冷清下来,唯这一辆马车行驶,裴亿岑靠在车壁上,手指转动着指环,闭目琢磨着湖州一事,片刻后,他突然叫停了马车:“停车。” “大人,怎么了?”司宥问。 裴亿岑没应,下了马车,只对司宥吩咐:“你先回去,我出去一趟。” 司宥点头,架着马车独自回了府中。 裴亿岑一身黑色衣袍,身影没在黑夜之中,这个时辰鸣玉阁已经歇了业,楼门紧闭,他穿过两条小巷,绕到楼背后,抬眼望去,三楼那间房还亮着烛火。 之前与青姮之交谈时,他曾注意过,从她的窗边向下看,对应的就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 裴亿岑环顾四周,找了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动作迅猛地腾到空中,借势勾住一旁的屋檐,推开窗跃了进去。 他速度之快,翻身的一瞬间带灭了窗边的烛火,屋内黑漆漆一片。 裴亿岑抬步朝里走,这间屋子他来过两次,凭着记忆往里摸索着,一路走至屏风后,瞬息间,一阵凉意传来,刀尖裹着月光朝他袭来,裴亿岑神色一凝,偏头躲开,与此同时,反手握住剑柄,将人带至自己身前,熟悉的气味灌入鼻腔,裴亿岑淡淡地勾起了唇角。 他翻窗前,青姮之正准备歇下,不料听见窗外的动静,她迅速起身躲在帷幔后,从袖内抽出一把短剑防御。 手腕被裴亿岑紧紧箍住,她俯身旋转,肩头一转,利用身体的柔软性脱离出来,抬腿便向前踢去。 裴亿岑旋身,顺势按住她的肩头,将人带到了床上,青姮之被他压在身下,鼻尖相对,她蓦然撞进裴亿岑那双眼眸里,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裴亿岑?”她停了动作,语气诧异。 裴亿岑低声嗯了一声,开口:“是我。” “深更半夜翻窗进我房间,裴大人是要干什么?”青姮之借着月光打量着他。 “自然是有事找你。” 裴亿岑没松手,青姮之被他按着,交谈之间,彼此的呼吸缠绕,腾起热气。 他似乎还没意识这姿势有何不妥,青姮之抿着唇,恢复镇定,“裴大人不如换个体面些的方式再说。” 裴亿岑眼神一闪,迅速抽了手,站起身来。 青姮之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凉,她拢了拢衣襟,走到桌边重新点起了烛火。屋内亮堂起来,裴亿岑这才看清青姮之的穿着。 她穿的单薄,卸去了朱钗,只用一支素簪简单挽住,下层乌发长长散落至腰间,内里穿着亵衣,只一层红纱寝衣松松地披在身上,微微地灯火下,衬出她的腰肢若隐若现。 裴亿岑收回目光,眉头微皱:“你把衣服穿好。” 青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从容地系住了外衫,笑道:“明明裴大人深夜闯女子闺房,怎么听着像是我的错?” 裴亿岑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青姮之敛了神色,朝他走近:“说吧,什么事?” “我要去趟湖州。”裴亿岑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同我一起。” “我为何要去?” “此去为密探,无人知晓,我需要你帮我掩盖身份。”裴亿岑解释。 青姮之没立刻应下,她有些犹豫,面对裴亿岑,她所知只是寥寥,若是答应他,恐怕会出事端。 裴亿岑看出青姮之有些徘徊,于是说道:“你放心,明日我会叫人送钱过来,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保证不给鸣玉阁造成损失。” “啊?”青姮之一愣,又很快明白他在说什么,裴亿岑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好像想不出理由拒绝。 “何时走?” “明日午后,走城西私路,我在那里等你。” 青姮之看着他,眼底泛出细碎的光:“裴大人这么信我?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裴亿岑似笑非笑,话带着威胁的意味:“你若是把我卖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又朝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人面兽心,青姮之心中暗骂。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坐到梳妆台前理着妆匣,裴亿岑也没再多说,站在窗前观察了一番,又翻窗走了。 这一夜,青姮之几乎没睡。 眼看着阳光染上了日头,她收拾好了包袱,静静地等着,没过多久,便又丫头过来敲门:“姑娘,梁妈妈叫您下去一趟。” “知道了。”青姮之应下,简单理了理妆容便下了楼。 梁妪在一楼后方一间屋子里,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箱子,直到青姮之来,她了移开了视线。 “梁妈妈,怎么了?”青姮之进门便问。 “喏。”梁妪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箱子,青姮之见状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箱银子,瞧着数量应该有五千两有余。 “今早有人送来的,说是要你一段时日。”梁妪说道。 青姮之了然,那必然是裴亿岑送来的,她点点头,说道:“这段时日我不在鸣玉阁。” “阁主知道吗?”梁妪轻声问。 “知道。” 青姮之今天一大早便禀告了阁主,阁主只是说知道了,并没有交代她别的事。 “这钱收下吧,毕竟是出力挣来的,不要白不要。”青姮之神色淡淡地说道。 组织中的情报任务虽然相通,但彼此之间并不会过多干涉,如此梁妪便没再多问什么。 青姮之退出房间,走到大厅时,正巧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洛鸢。 “阿姮。”洛鸢叫住她,朝她挥手。 青姮之面上泛起了笑意,朝她走去:“怎么才回来?” “当然是去盯秦观朝那个老狐狸去了,也不知道是谁鬼鬼祟祟地在他密室里待了半夜,我腰都趴酸了。”洛鸢抱怨着,她为人大大咧咧地,平日里做任务 也毫不避着,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正经,但关键时刻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青姮之疑惑,问道:“可见着那人了?” “那人穿的一身黑,带着帽子和面具,亲娘来了估计都认不出来。” 青姮之被洛鸢的话逗笑,两人有的没的又聊了几句,她突然想到此去或许凶险,还是要防备些,问道:“最近怎么没见闻霜?” 洛鸢歪头:“你不知道吗,闻霜被那徐公子带走了。” “带走了?”青姮之闻言瞪圆眼,凑近洛鸢低声问:“阁主也同意?” 洛鸢头往这边偏了偏,抬手挡住嘴,同样压低声音道:“那徐公子日日都来,豪掷千金,闻霜若不见他便在这闹事,阁主不想再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便让闻霜跟着去了,顺便探探情报。” 青姮之闻言点点头,洛鸢很快又说:“我先不说了,我得去洗漱一翻,在外头一晚上身上都臭了。” “嗯。”青姮之笑着应下,待洛鸢走后又去了闻霜的屋子。 她在药室里翻看一番,随手揣了几瓶可能用得到的,回屋塞回了自己包里。 午时一过,她便动身前往城西,还没到门口,便远远瞧见了裴亿岑的身影。 青姮之走上前,看了眼裴亿岑身后的马匹,就一匹马。 “走吧。”裴亿岑说。 “等等。”青姮之停住,伸手指了指他背后的马,问道:“怎么去?” “骑马。” “就一匹马?” 裴亿岑转头看看马,又看向青姮之,微微点头,问她:“难道你会骑?” 青姮之无奈地笑了笑,她这个身份确实不应该会骑马。 她只好抬步上前,被裴亿岑一把捞上马,坐在他的身前。裴亿岑驾着马,迅速走上私路。 他走得急,一路驰骋,在天黑前赶到了驿站。 青姮之下马时腿有些发软。 虽说是从小接受非人的训练,但毕竟是个女子,这样高强度的赶路也让她有些吃不消。 裴亿岑把马拴在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站。 “老板,两间房。”裴亿岑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那驿站老板看着他二人,推回一半的银子,说道:“客官,店里只剩一间房了。” 裴亿岑抱着胳膊,质疑道:“你们这儿地方偏僻,住房的人也这么多吗?” 老板笑笑,解释着:“小店虽然偏僻,却也是这附近唯一一家驿站,住房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青姮之抬眼望了望,指着楼上一间没亮灯的房说道:“那不是还有空房吗?” “那是杂物间,二位若不信,可以上去看看。”说着,便作势要领着人上去。 青姮之瞧着麻烦,忙叫住了老板,“一间便一间吧,总比没有好。” 裴亿岑回头看她,眼底装着疑问,青姮之挑挑眉,摊了摊手。 两人随着老板走去房间,这屋子不大,设施也少,只有简陋的桌椅和一张床。 青姮之看呆了眼,一时愣在原地,裴亿岑转身出去和老板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饭盒进来。 “先吃点东西吧。”说着,他从饭盒里拿出餐食,两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盘青菜。 青姮之坐在桌前,倒是没说什么,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送。 裴亿岑看她吃饭的模样也没说话,动开筷子。 待吃的差不多了,裴亿岑才开口:“今晚...” 10. 湖州 “嗯?”青姮之抬眸,嘴里还嚼着饭菜。 “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裴亿岑说。 青姮之咽下嘴里的东西,打趣道:“裴大人还挺会照顾人的,心甘情愿睡地上。” 裴亿岑啧了一声,“少贫嘴,再多说你睡地上。” 青姮之耸耸肩,放下碗筷去简单洗漱了,她这一天有些疲,软趴趴地瘫在床上。 裴亿岑抱来一床薄褥子铺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躺在上面。 青姮之身上困倦,脑子却异常清醒,几次闭上眼睛又睁开,她试探的开口叫:“裴亿岑?” “何事?”他也没睡。 “嗯...没什么事。”青姮之默默说。 “没事就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裴亿岑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青姮之想睡也睡不着,索性梳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突然蹦出白日洛鸢和她说的话,她开口跟裴亿岑说:“你在查秦观朝吗?” 裴亿岑低低地应了一声。 “洛鸢说昨夜有一人在他府中待了半夜,应该是在商议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裴亿岑坐起身,追问:“可看清那人长相?” “没有。”青姮之摇摇头,继续说道:“那人蒙着面,穿着黑色斗篷,看不出是谁。” 裴亿岑微微点头,“知道了。”说罢,他又重新躺下。 青姮之无聊地盯着天花板,许是太累了,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一亮,两人便离了驿站,一路快马加鞭,避着官道朝湖州去,走到陵城时停下,裴亿岑将马卖了,租了辆马车,又带着青姮之去换了身行头,这才重新启程。 青姮之坐在马车里,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一身藕荷色长裙拖地,腰间缀着珍珠,还从那店家买了一只金镯子带在她手上。 再看向坐在对面的裴亿岑,湖蓝色锦缎衣裳泛着温润的光泽,宽袖垂落在两侧,腰间系着墨色丝绦,悬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将他的气质衬得精明起来。 “裴大人,这是何意?”青姮之问道。 “来之前我查到湖州赈灾粮款有误,朝廷拨款放粮,湖州的灾情却越发严重,当地的知府也不曾向上报,奇怪的很。”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这湖州知府贪墨粮款?”青姮之猜测。 “只是猜测,这件事牵连甚广,所以才要隐瞒身份去查,你我扮做江南的富商,也方便在城中走动。”裴亿岑拂着衣袖,缓缓说着。 青姮之点头,接着追问:“可仅仅是富商,如何能见到湖州知县?” 裴亿岑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到青姮之面前。那腰牌上刻着“秦”字,青姮之在秦观朝身上见过。 “你如何有秦观朝的令牌?” 裴亿岑笑笑,“仿制的。” 他把令牌重新放回去,说道:“秦观朝身为户部尚书,拨款放粮由他一手操持,如今湖州事发蹊跷,定与他脱不了关系。湖州离京城远,就算这知府发现了不妥,等传信给秦观朝之时,我们也拿到证据了。” 闻言,青姮之忍不住点头,惊叹道:“不愧是镇抚司,裴大人平时没少用这招吧。” “不多。”裴亿岑笑笑,不怀好意地开口:“一般都直接拿人,不看证据。” 青姮之被他的话噎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夫驾着马车抄了一条近道,两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湖州城前。 “公子,到了。”马夫朝车里喊着,将马杌摆在车旁。不一会儿车门被打开,裴亿岑率先从车上下来。 青姮之紧随其后,她的裙摆有些长,遮住了下方的视线,她一只手提裙,另一只手正要扶着马车边缘,裴亿岑将手伸了过来。 青姮之抬眸看他,他同样也看着青姮之,裴亿岑挑眉,示意她扶住。 顿了片刻,青姮之才将手递了过去,两手交握的瞬间,裴亿岑向上使力拖住她,她的掌心一阵发烫,待她平稳落地,裴亿岑才松了手。 裴亿岑往青姮之身旁凑了凑,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我是江南人士,名叫钱煜,你是我的夫人周氏。” 青姮之勾起嘴角,挂上笑意,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声音柔和:“知道了,夫君。” 裴亿岑一僵,侧头看她,青姮之眉眼弯弯地正朝他笑着,她本身就姿色出众,正经起来倒真像个样子。他挑了挑眉,没说话,顺着她的力道,一同朝城内走去。 湖州受灾情影响,城门口多了不少灾民,大多衣衫褴褛地缩在地上,满脸灰尘。 进了城,这种现象更加严重,一眼望去,街上的人驮着背,粗布沾着泥土,面色黢黑。不远处能看到被雨水冲塌的房屋,碎木板散了一地,只有寥寥数人在修缮。 只要有官兵推着车过来,不论车上是何物,百姓都像疯了一般去争抢,官兵挥着鞭子将人抽开,哭喊声叫骂声不断,却还是有人往前冲,他们就像只饿狼,不知疼痛。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引得街边的人纷纷朝这儿看过来,青姮之对上他们的眼神,是渴求,羡慕,不满,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不适,她环着裴亿岑的胳膊,不自觉攥紧了手。 裴亿岑察觉她的动作,关切地问:“怎么了?” 青姮之长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没事,走吧。” 从城门口走到客栈,她都憋着一口气,不觉间记忆飘回幼时,她也是这般模样,穿着破洞粗布,在街口要饭,但她比他们幸运,京城繁华,大户人家比比皆是,再不济也不会过得这般难堪。 “喝口水吧。”裴亿岑轻声说。 青姮之思绪被拉回,她已经坐在客栈的房间里,裴亿岑将水杯推到她面前,她敛了情绪,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多谢。” “你情绪不对。”裴亿岑说。 在路上他就发现了,一进城青姮之便与城外那副模样截然不同,她神色始终紧绷着,他似乎能猜到她为何会这样,满街百姓受难乞怜,他心中也不舒服。 “看不了百姓疾苦?”他问。 青姮之笑了笑,只是说:“我又不当官,就算看不得,与我又有何关系。”她 顿了顿,片刻后才说:“只是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没进鸣玉阁前,我也像她们一样,在街边讨饭吃。” “放心,赈灾粮一旦追回,他们都能吃上饭。”裴亿岑安慰道。 青姮之没说话,又倒了一杯水。 裴亿岑走到窗边朝下看了看,若有所思:“我想办法透消息给湖州知县,眼下我们要先把这儿的情况打探清楚。” 青姮之应下,简单休整了一番便又出了门。 两人沿着大街直直地走,在路尽头见到官家正在放粮,青姮之快步走上前,几名妇女端着碗从她面前经过,她忽的停住步子。 裴亿岑也察觉不对,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偌大的铁锅里,几乎没有米,每人过去舀上一勺稀水,根本填不了肚子。 “朝廷给的粮食远比这多得多。”裴亿岑悄声说。 青姮之抬眼望向四周,冒出主意:“不如先找粮仓位置。” 裴亿岑点头,按常理来讲,当地粮仓接近知府,两人假装闲逛,一路溜达到府衙的位置,最终摸清了粮仓的具体地点。 这周围空旷,粮仓门口有专人守着,一旦有人靠近便十分明显。 两人在不远处寻了个茶摊,随时注意着粮仓的动静,毫无收获。 “夜里再来。”说罢,裴亿岑便起身要走。 青姮之随口应下,跟上他的步子,反正怎么做都是听他的,她只需要跟着便行了。刚拐过这条街口,青姮之便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个酿跄。 裴亿岑走在她的身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那小孩也被撞得倒了地,瞧着年纪不大,面上沾着灰尘,身上脏兮兮的。另一头很快追出来一群孩子,约莫十几岁的模样,朝这边看过来。 小孩像是受了惊,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躲到青姮之的身后,拽着她的裙角。青姮之被拉扯地有些歪了身子,好在她下盘稳才没被拽倒。 裴亿岑抬步挡在身前,那群孩子见了也没再这边来,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青姮之这才蹲下身,抓起孩子的手,问道:“他们是来追你的?” 小孩点了点头。 “他们为什么追你?” 小孩还是不开口,只是举起右手让青姮之看,他手中死死握着半片馒头皮,蹭上泥也没松手。 青姮之抬眼看向裴亿岑,他没什么神色,她又低头在自己囊袋里翻了翻,掏出一颗糖递给那小孩。 或许是因为害怕,小孩站在原地和雕塑一样,没有动作。 青姮之又耐心地剥开了糖纸,把糖块塞进他的嘴里,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走吧。” 看着小孩跑远后,她才站起身,直直对上裴亿岑的目光,他一直盯着她,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青姮之不知道他是何意味,于是又从兜里翻出一颗糖递到裴亿岑面前,缓缓问道:“你也要吃?” 裴亿岑突然被她的样子可爱到,但面色还是如常,他接过那颗糖,对青姮之说:“回去吧。”说罢,便朝客栈的方向走着,顺便把那颗糖扔进嘴里。 11. 中毒 回客栈的途中,他们走了另一条街,这条街与进城那条不太相同,鲜少有流民,往来的百姓穿着都不太差。 青姮之注意到一家不起眼的商铺,铺面不大,外观灰蒙蒙的,里面却聚集了许多女子,那些女子虽穿着简单,但她一眼便看出她们穿的是上好的料子,想必是大户人家。 如今湖州灾事频发,她们还能在这儿明晃晃地说笑,着实令人奇怪。 她留意了店铺的位置,没吭声,跟着裴亿岑回了客栈。 天色渐渐沉下来,屋内点起了烛火,裴亿岑站在窗边,一声不吭地观察着街面上的情况。 “裴大人,你再多站一刻钟,就真成雕塑了。”青姮之靠在桌边,打趣他道。 裴亿岑这般才收了视线,回头看她,青姮之正在那儿鼓捣着自己的脂粉罐子,裴亿岑坐到她对面,不解地开口:“你在干什么?” 青姮之拿起一侧的胭脂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说道:“胭脂啊,没见过吗?” “你倒是有闲心。”裴亿岑撇撇嘴,继续注视着她的动作。 青姮之埋头挑选着,嘴上却说:“我没这闲心,方才回来时我看见有一家店铺里的女子打扮不凡,想来是湖州当地的富贵人家。” 说到这儿,她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裴亿岑,“你不是怀疑这湖州知府贪了粮款,我想着说不定能从这些大户人家的家眷嘴里套出点消息。我想个法子,明日去那里探探口风。” 裴亿岑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说:“我陪你去,你一个女子不安全。” 青姮之眉头一挑,手指点了点桌面,反驳道:“我去胭脂铺,你一个大老爷们跟进去做什么?” 裴亿岑一时语塞,青姮之继续说着:“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要是担心,在外头接应我也成。” 话毕,青姮之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埋头仔细鼓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裴亿岑知她所想,自然也没再多说。 终于等到夜间,街上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寥寥几盏闪着微弱的光,裴亿岑换了一身夜行衣,独自出了门。 青姮之本欲同他一起,却被他一口否决,裴亿岑说她身上没工夫,会耽误他行动。 青姮之失了笑,默默翻了他一个白眼,眼睁睁将他送出了门,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清闲不要白不要,她干脆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夜黑风高,周遭刮着冷风,裴亿岑摸到粮仓侧边,这里的围墙足足有九尺高,他找准支点,动作迅速地翻过围墙,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粮草堆了许多,满满当当的,只留下一条供人通行的小道,裴亿岑拔出袖间的短刀,朝其中一袋粮草扎去,里面的东西哗哗地流出来,他接了一小把,凑近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掌间的东西粗糙细密,是沙土。他又挑开几袋,都是同样的结果。 裴亿岑心下笃定,这里的粮食果然被掉了包,这些东西存在粮仓里不被发现,看来已经形成了一条成熟的产业链,无人声张,共享利益。 生出猜想后,他没再多作停留,快步离了粮仓,只是离去时,他发现粮仓门口的官兵没了影。 路上忽然扇起一阵邪风,掀起地面上的尘土,裴亿岑眼前一花,只听见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霎那间,四方腾起数名蒙面人朝他袭来。 他迅速反应,躲开了来人的攻击,裴亿岑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力一顶,黑衣人手中的长剑落地,他反手接住剑,借着惯性一剑封喉。 那群黑衣人将他围住,宛如群狼般伺机而动,个个直击要害,毫不畏惧。两名死士率先扑上来,裴亿岑旋身而起,避开劈来的刀锋,看准空隙持剑刺出,血液喷涌而出,血腥气瞬时弥漫开来。 黑夜中剑光刺眼,就在空中划出鸣叫声,其中一人从高处跃下,朝他后腰处袭击,他侧身抵住,左手按住那人的肩头用力一拧,只听咯噔一声,那人的右肩便折了下来,来回拉扯之间,裴亿岑猛然看到那人肩颈处的印记,与前段时间追杀赵廉的人掉下的印记如出一辙。 他眼色一沉,周身散出戾气,往一旁的巷口撤了几步,那群人一个接着一个杀过来,他逐步逼退,地上死伤大半,围攻他的人数却不见少,此前缠斗,他的胳膊已经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水染红了衣袖。 他暗自谋算,这群人有备而来,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令,要取他的性命,对面人数之多,一人难敌众手,就算他武艺过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裴亿岑握紧手中的剑,目光扫过四周,那群死士不要命地扑上来,他脚下动作翻腾,为了保存体力避免与他们正面缠斗,几经周旋,终于挑准间隙破局。 他持剑直直刺出,解决了面前的几人,旋即侧步滑出,利用轻功腾至高处,离开死士的包围。 那群死士反应也十分迅速,立刻跟上,裴亿岑反手掷出手中的长剑,击退了前面的敌人,身后的人又立马提上来,紧追不舍。 裴亿岑眼眸一转,调转方向绕了几处地方,在那群人还没追上来时,从高处跃进了房间。 青姮之留了个心眼,尽管已经歇下了,屋内还留了一盏灯,裴亿岑动静太大,她的睡意立刻清醒,还不忘说道:“裴大人,你这爱翻窗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说着,她起身走向厅内,却被面前的景象一惊,裴亿岑伏着背,单手撑着桌面,胳膊上那道伤口渗着黑色的血,淌在地面上印出一片血迹。 “怎么回事?”青姮之赶紧上前扶住他,裴亿岑额间冒着冷汗,眼神越来越迷蒙。 “裴亿岑。”青姮之叫他,他却始终喘着粗气不语,她看向他的伤口,皮肤已经有些溃烂,剑上淬了毒。 她迅速判断状况,朝窗外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团黑影朝这边来,青姮之迅速关上窗户,吹灭蜡烛,她把裴亿岑扶到椅子上歇着,在窗间留出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那群黑影逐渐逼近,徘徊在客栈楼下,半晌后悄声摸了上来。 这间客栈住客不多,要想找到他们不是难事,门外陆续窜过黑影,青姮之见状躲在门后,从腰间抽出琴弦攥在手里。 突然,裴亿岑反出一口黑血,屋外的人听到动静,聚集在门口蓄势闯入。 只听见为首的人抓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他们十分谨慎,放缓步子往里走,青姮之藏在阴影里,门开的一瞬间,她从袖间取出一个小瓶,挥洒在空中,屋内瞬间迷起白雾。 那群人眼前一白,伸手摸着方向向前走,青姮之躲在后方,在那人完全踏进来时迅速出击,绕到他身侧,琴弦缠住脖颈用力一划,那人便咽了气。 其余人见状立刻举剑向这边刺来,青姮之身形轻盈绕至身后,以同样的手法弄死了他。剩下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朝这边来,青姮之手腕一旋,用琴弦缠住了来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发力向前推,夺走他 的武器,又反手向后一扔,刺中了身后的死士。 她抬腿踹向对方,顺势腾空翻身到另一侧,三下五除二地捆住了另一人的手腕,那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她使劲一踢,两人飞向了门外。 还有人步步逼近,她退至窗前,偷偷将门缝开得大一些,那人冲上来,青姮之正面抵住他的攻击,那人力气大,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对抗间,她抬手抽出一根发簪朝那人脖子刺去,他瞬时松了手,青姮之转到身后,一脚把他踹出了窗外。 “谁啊?怎么回事啊?” “大晚上吵什么?让不让人休息了?” 客栈里有旁的客人闻声出来查看,这群死士立刻噤了声,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退出了客栈。 青姮之默默松下一口气,赶去看裴亿岑的情况,他已经昏了过去。 她把人抬到床上,想给他处理伤口,无奈他胳膊处的剑伤已经和衣料黏成一片,青姮之去找了把剪子,顺着肩膀把袖子剪下来,这才看清伤口。 这毒性虽然不烈,若不及时救治也能要人的命,只是她来之前没带那么多解药,她摸不清毒性,不敢随意上药,可又碍于裴亿岑的身份,断不能找大夫来治。 她心中纠结,索性甩甩手,死马当活马医,她以往在闻霜那也学了不少,总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好。 青姮之好一番折腾,天色已经亮起来,阳光射进屋内漫开暖意,她忽然来了困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周围是红墙高瓦,他站在草堆里,泥土沾满双手,来往宫侍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罪臣之子有什么脸面还待在这宫中!” “喂,裴亿岑,我的鞋脏了,过来给我擦干净。” “别以为你靠着公主,日后便万事无忧了......” “你永远都是罪臣余孽!” ....... 幼时的裴亿岑站在原地,无措地攥着衣角,他低垂着头,不吭一声。 那几张面孔渐渐变得模糊,水雾翻涌上来,他趴在高高的屋檐上,眼下所见之处是裴家当年行刑的场面,队伍浩浩汤汤的蔓延了整条街,官兵压着裴府的男丁一个个走上行刑台,大理寺卿一声令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血色浸满了行刑台,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哥哥,家中长辈斩于刀下,只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心中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血丝布满了双眼,想喊却不敢喊,只有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屋檐的石砖上。 裴亿岑猛地睁开眼,喉间动了动,意识慢慢回笼。他扭了扭身子,却扯住胳膊处的伤口,痛感倏地传来,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偏头看去,青姮之正趴在床边睡着,碎发散落在额前,似是忙碌了一夜。 他单手支着床榻想坐起身来,这一阵动静惊醒了青姮之,她半眯着眼抬起头,看见裴亿岑已经醒过来了,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你醒了。” 裴亿岑低声应了一声,青姮之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裴亿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而后开口:“昨夜...那群人你如何逼退的?” 青姮之抿着唇,装作没事般说道:“客栈里的其他人听见了动静,那群人不想打草惊蛇,撤了。” 裴亿岑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我看见了。” 12. 危机 昨夜屋里黑蒙蒙的,他中了毒意识低迷,被扶在椅子上,从他的视线望去,是可以看到青姮之的动作的。 她穿的颜色明亮,尽管她在屋内撒了白粉,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裴亿岑也能捕捉到她的位置,在看到青姮之解决掉第一个人时,他还没有昏过去。 这群死士来路不明,个个都抱着以命换命的必死心来刺杀,他躲回客栈,没想到那群死士会知道他的位置。 起初他是担忧的,那群人的目标是他,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连累了青姮之便不好了,彼时他已经浑身无力,很难抵挡他们的攻击。 看到青姮之在屋里与他们缠斗,动作利落,下手精准,他忽然开始庆幸,幸好她会功夫,可转念又想,她为何会武功。 裴亿岑直勾勾地盯着她,青姮之想了想,说道:“既然都看见了,那大人想问什么?” 裴亿岑放下手中的杯子,直白问道:“你为何会武功?” “幼时在街上乞讨,长遭人欺辱,不得已学了些防身的技巧罢了。” “当真如此?”他语气存疑。 “当真如此。”青姮之应得干脆。 “你出手利落,直击要害,并非简单的三脚猫功夫。”裴亿岑点明,神色逐渐沉下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姮之应对自如解释道:“我日日练舞,本身就有底子。”她向前走了两步,迎上他的目光,敛着神色,“裴大人若不信我,那不妨直接告诉我你想听的答案,我说给你听。” 裴亿岑收回目光,低声说着:“你不知还藏着多少秘密,我如何信你?” 他声音有些低哑,伤口处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使得他额见沁出一层薄汗。 “你不是早就查过我了吗?”青姮之笑了,厉声说道:“既然没有证据,还请大人不要肆意揣测。” 裴亿岑正了神色,缓缓道:“我虽与你合作,但也不妨碍我怀疑鸣玉阁。” “那裴大人现在就把我抓回去,看看是否合你心意呢?”青姮之突然有些生气,明明昨夜命都快没了,他还在这儿纠结她会不会武功,到底是命重要,还是她会不会武功重要。 她来了脾气,骂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我若是真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还会蠢到暴露身份去救你?” 裴亿岑眼尾一挑,正要说什么,胸腔里忽然一阵翻涌,一口浊血吐了出来。 青姮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嘴上却赌气:“你若是不想要这条命,那便自己在这儿等死吧。” 说罢,她便甩门走了。 只留裴亿岑独自一人在屋内,他撑着身子下床,口腔里的血腥气让他有些烦躁,他走到窗边看向街上,只能看见青姮之远远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他默默摇了摇头,转身去到桌前,拿来纸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后塞进自己的衣裳里,这下才发现他身上竟只穿着寝衣。 方才心思全在青姮之身上,半分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伤口处缠着白布,渗出些血丝来,他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想来是毒还没有解干净,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情复杂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廊间传来脚步声,裴亿岑抬眼看向门口,青姮之推门进来,绷着脸色,径直走向他身边,把手中的药膏扔到了一侧。 “不是说让我等死吗?”裴亿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明知故问。 青姮之对他翻了个白眼,声音里还有些气:“少给自己贴金,你死在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别到时候镇抚司查起来,把我抓了,平白惹一身麻烦。” 话语间,她已经抬起裴亿岑那只受伤的胳膊挪到自己身侧,动作轻缓的取下纱布,给他擦着药。 裴亿岑眼底泛起笑意,看着她的动作问:“这什么药?” “不知道。”青姮之头也没抬地回他。 裴亿岑怔住,失笑道:“不知道什么药你就敢给我用?” 青姮之停了手上动作,抬眼看他,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地方上哪找能给你解毒的啊?被毒死和被药死都是一死,不如试试,万一你命大没事呢。” 裴亿岑被她一番话堵得哑了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细想来竟也觉得有道理,干脆随她了。 只是觉得面前这姑娘似乎不像他想的那般冷血无情,他竟然从她的眼中看出担忧,他常处于刀山血海之中,受伤也是常事,到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青姮之挑挑眉,继续给他上药。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实际上她跑了好远才找到些药材,照着闻霜的样子给他磨成药粉,昨夜喂给他的药丸有点效果,她就算再不济,也不会让他现在就死。 顶多留个余疾吧。 她缠好绷带,突然开口问道:“那天追杀你的那群人,是谁?” “不知。”裴亿岑摇摇头,又说:“你可还记得上巳节那夜,我们遇到的那群黑衣人?” 青姮之回想一番,那夜赵廉被人追杀,正巧被他俩撞个正着,她点点头:“记得。” “我在这群人的身上发现了和他们一样的印记。” 有人要杀赵廉,也要杀裴亿岑。 “为何要杀你?”青姮之问。 裴亿岑猜测道:“可能是湖州之事与这背后之人有关,我此次来湖州并未声张,究竟是谁探得我的行踪。”他转着手上的戒指,眉头逐渐皱起。 青姮之闻言咬着下唇,思虑一番开口 :“是秦观朝吗?” 裴亿岑淡淡摇头:“未必。”他叹出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是先拿到他的罪证吧,昨夜在粮仓,我发现里面的粮食全都换成了沙土,现下还是要查清楚粮食的去向。” 青姮之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赵廉出现的蹊跷,秦观朝定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养死士,如今追到他面前,想必和当年的案子也脱不开干洗,有此等手段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裴亿岑隐隐有了猜测。 青姮之起身去打开窗,窗外的空气流进来,带来些凉意。裴亿岑视线又落到她身上,屋外的暖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轮廓,她的眼睫闪动,如蝴蝶振翅,让人挪不开眼。 这般模样与上巳节那晚的样貌重合,裴亿岑忽然反应过来,问道:“所以,上巳节那晚你也是故意装弱躲在我身后的?” 青姮之眉心一跳,忘了这一茬。 她缓缓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怎么会!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您英姿卓越,实在让人有安全感,真的。” 裴亿岑没理她,只是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她,面带笑意,像是要把她盯穿。 青姮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意找了个借口出门:“我去给你拿些吃食来。” 她急匆匆地跑出去,裴亿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间笑出了声。 夜里的京城不似湖州,街道上依旧有行人往来,路边点着长灯,将路过行人的影子拉长。 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一路向西,从这座宅院的后门进去,由府中的管家引着,穿过层层游廊,走到一间屋子前。 管家叩了两下门,得了里面人的应允,才将人带了进去。 书房内熏着檀香,厚重浓郁,那人站在屏风后,手中捻着佛珠。 “大人,失败了。”男子躬身禀告。 里面的人低声呵斥道:“废物!连个人都杀不了,养着你们做甚!” 男子立刻跪地,向人说明情况:“原本是能成的,可裴亿岑身边还带了旁人,这才...” “那人是谁?” 男子语塞,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里面的人声音带着压迫,厉声道:“去查。” “是。”男子得了命令,赶紧退了下去。 那人走后,管家才恭恭敬敬问里面的主子:“大人,要不要再派人去?” “不必。”里面的人沉声说:“此次已经打草惊蛇,没我的命令不可妄动,裴亿岑要查,那便让他查,待他查出证据来,再动手也不迟。” 门外刮来阵阵冷风,吹的烛火晃得厉害,将那人的脸掩得越发模糊。管家见他没了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关紧,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13. 乔装 青姮之寻了件锦缎衣裳,过了未时便独自出了门。彼时街上有不少女子出行,她走进那家店铺,里面的女眷们正在挑选着胭脂的颜色,你一嘴我一嘴地嚷嚷着。 她观察了其中一名女子一番,女子头戴珠钗,一身行头穿戴的得当,腕间戴着玉镯,通体莹润,无绺无絮,看成色是上等的翡翠,这人面色盈润,一眼瞧过去气质不凡。 青姮之嘴角勾起笑意,抬步走到这位夫人的身侧,拿起角落里的胭脂说道:“这胭脂色不艳俗,细腻如脂,上脸匀润,衬得夫人天生霞色,浓淡皆相宜。” 那名夫人闻言看过来,视线从胭脂移到青姮之的身上,面带着笑,礼貌地接过青姮之手中的胭脂,犹豫之后试了一下。 这铺子的老板也是个嘴甜的,立刻夸赞道:“夫人,这胭脂可太衬您了,您涂上像那桃花般娇艳,显得您更加出众了。” 夫人面上漾开笑意,身边的小姐妹们纷纷朝她看过来,一同夸着:“这是不错,这颜色确实衬你。” “这色泽正正好好,不艳也不俗,很适合你。” 夫人始终勾着唇角,似是得了自己满意的结果,转过头来对着青姮之说:“多谢姑娘,我就要这盒了。”说着便让掌柜打包收了起来。 “夫人天生丽质,我所做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必言谢。” 夫人高兴起来,转头跟青姮之搭话:“我瞧着姑娘有些面生,不是湖州人吧?” 青姮之顺着话头笑道:“我是江南人士,与夫君到此处来采买些物件,昨日刚到,这不刚想出来转转,没想到就给夫人选到合心意的东西,也算是缘分。” “原来如此。”那夫人闻言点点头,身边跟着的其他女眷来了兴致,走到青姮之身侧问道:“姑娘可否也帮我选一抹胭脂?” 青姮之答应的爽快:“当然。” 她走到另一侧,扫过桌面上的一排胭脂,挑中其中一个递给这位夫人:“这胭脂色红却不烈,应会衬得您面色白皙,是天生的好气色,夫人试试?” 这位夫人高兴地立刻接过来往脸上抹着,瞬间露出满意的模样,给掌柜的递了银子,嘴里还念叨着:“你的眼光真不错。” 青姮之拨了拨头发,递出话头:“夫人喜欢就好,我那还有些从江南带来的上等料子,不知夫人可喜爱?” “江南的料子啊,喜欢,喜欢!”那夫人笑盈盈的。 先前那名夫人走上前对着青姮之问:“还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我姓周,名晚吟,夫人唤我周姑娘或者晚吟都可。”青姮之应道。 “你我今日也算是有缘,不知姑娘明日是否得空,邀您来府上小坐,我那儿正好也有些上等的料子。”话毕,给青姮之留下了地址。 “是我的荣幸。”青姮之应下,与那位夫人商定了时辰,她便领着一众女眷离去了。 见人走远,青姮之目光落在手中那张地址上。 林府。 她收了笑意,在店内随意转了转才离去。 裴亿岑坐在不远处的茶摊,她一眼瞧见了他,四处望了望才朝他走过去。 “你不在客栈里好好养伤,在这儿干什么?跟踪我?”青姮之问。 裴亿岑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托你的福,起码性命无忧了。” 他精神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青姮之轻笑出声,喝了口茶水。 “探出什么了?”裴亿岑倚着桌边问。 青姮之摊摊手,“现在还说不准,不过那夫人叫我明日去她府上,应该能找到突破口。” 裴亿岑心中有数,便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结伴回了客栈。 天色渐渐晦暗下来,乌云漫天,疾风卷起尘土飞扬而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一片,空气变闷起来,眼看便要落雨。 雷声震过天际,街上忽然一片嘈杂,流民四下逃窜,本就破败不堪的屋檐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水漫街巷,好不容易重新搭起的堤岸又溃裂起来,瓦片乱飞。 这雨势来得匆忙,两人出门没做任何准备,回客栈的这条路空旷,裴亿岑拉着青姮之躲到就近的小店里,等到进去时,两人身上早已被雨水浸湿。 裴亿岑的伤口处又渗出了血,顺着衣角滴在地面上,他的面色更不如前,青姮之撕下裙摆的一角,抬手就要给他包扎。 “还好吗?”她动作轻,一边包扎一边询问。 “无事。”裴亿岑轻声回应,身上骨头没有意识般软趴趴的,任由青姮之左右。 她包扎完,走到门口看了看,叹气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裴亿岑走到她身侧,同样看向屋外的暴雨,哀声说:“连日的暴雨已经让这里一片狼藉,这场雨过后,怕是又要有百姓流离失所了。” 狂风卷着冰雨,阵阵扑过来,店里不断有人跑进来躲雨,妇人给幼子卷着草席,身上背着包裹,脸上被溅上泥水,孩子啼哭不止,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红了眼,都低声抽噎着。 青姮之看不下去,走到那孩子身边安抚着,开口问:“大姐,你们这是要去哪?” 妇人抬手抹了把泪水,哽咽道:“村子里的房子全让暴雨冲塌了,良田也被淹了,家没了便来这儿讨营生,可城中情况也不见好,只能四处流浪。”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那妇人又哭起来,还不忘哄怀里的孩子。 青姮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半晌才问:“官府不管吗?” 旁边一名老汉插嘴:“官府给的粮食根本就不够!我们日日等,夜夜等,到头来却颗粒无收!” “我看就是那周峻克扣粮食,哄骗百姓!”角落里的年轻男子满脸愤恨,瞧着模样像是个读书人。 听了这话,周围百姓左顾右盼,一阵叹息。 青姮之与裴亿岑相视一眼,裴亿岑眼神无奈,面露难色。 暴雨持续了两个时辰,待雨停下,已经入了夜,两人回到客栈时,裴亿岑的脸色很难看。 青姮之走在前面,声音疲倦:“赶紧歇下吧,明日还有事。” 裴亿岑张嘴想应,却忽然咳出声,撑在门槛上涌出一口鲜血。 青姮之这才注意过来,匆忙上前扶住他,轻声询问:“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会吐血?” 她给他递过帕子。 “死不了。”裴亿岑接过帕子却没用,抬 起手背擦拭一番,哑声说道:“只是余毒,要不了命。” 青姮之紧皱着眉,将人扶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今日听那些百姓所言,这周峻若真贪了粮款,为何粮仓里没有粮食呢?” 裴亿岑顺过气来,推测道:“要么被转移了地方,要么就是私自卖粮,抬高粮价,监守自盗。” “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必明日就知道了。”青姮之绷着脸,默默叹出一口气。 裴亿岑看向她,面前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那个游转在花楼之间的姑娘,却比那些看似清贫公正的父母官要懂得苦难,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第二日,天还阴着,不见放晴的迹象。青姮之打扮了一番,带了些珍贵物件前往了林府,这片地界住着不少大人家,街坊邻里转个弯便能到,她如时到了府邸,林夫人托了府中嬷嬷在门口等着。 她说明了来意,那嬷嬷便引着她进了内堂,林夫人已经在屋内等她,还有两名昨日见过的夫人。 “周姑娘,你来了。”林夫人见了她,笑盈盈地站起身。 青姮之面上立刻挂上笑,说着好听话:“夫人今日看起来气色红润,精神头更胜昨日了。” 林夫人被夸的眉开眼笑,拉过青姮之坐在她身侧,她先开口:“初次登门拜访,一些薄礼,不知夫人喜欢什么,便照着我的心思来了。”说着,将带来的木盒往桌上一放。 她将盒子打开,最先入眼帘的是一支金钗,钗头镶着南珠,工艺繁复,十分惹眼,一旁放着一对珍珠耳坠,白珠圆润,雅致内敛。 她又从囊中取出三张绣帕,缂丝面料,绣工精细,名贵至极。 林夫人接过帕子,面色微微一怔,眼底却是欣喜的,那两名夫人拿着也十分稀罕,神色激动起来。 青姮之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这缂丝帕常为达官贵人所用,平常富商也只是用软罗帕子,鸣玉阁这些年来往于权贵之间,这些贵重物品倒是张罗了不少,眼下也是有了用处。 她瞧着林夫人的反应,应当是认得这帕子的用料,这下青姮之反而放心下来。 “不知这些玩意儿夫人可喜欢?”她问。 林夫人点点头,“让你破费了。” “不会。”青姮之笑着说:“我家夫君就做的这生意,谈不上破费。” 林夫人眸色一动,露出几分意外,说道:“原来如此。” “周姑娘这次来湖州待多久啊?”坐在青姮之对面的夫人问,这人身形圆润,打扮得也张扬。 “原本只是打算来采买完就走的,不曾想湖州出了灾情,货路不通,现下倒让这事变得有些困难了。”青姮之皱起眉来,不时叹口气。 一名夫人顺着她的话说道:“天灾难抵啊。” “是啊,本来想着这荆缎丝质油亮,色彩浓艳,做成衣料定能流通得不错。”青姮之惋惜道。 “姑娘可找过旁的铺子?”那夫人又问。 青姮之摇摇头,“全找了,掌柜的都说没货。”她悄悄看了林夫人一眼,又叹气道:“真是可惜了,我这的贵人都等着要呢。” 林夫人十分警惕,掀了掀眼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连日暴雨,生意都不好做了。” 14. 茶楼 青姮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听着另外两位夫人聊着有一茬没一茬的事,时不时地插几句嘴,只听一位夫人说起来涝灾的事。 “别说百姓难生存了,这雨再下几天,只怕是家底都要掏空了。” 青姮之眉头轻挑,另一位夫人又赶紧附和:“可不是嘛,前日我家买粮,足足花了这个数。”说着,张开五指摊在众人面前。 林夫人见状,立即咳嗽一声,给她递了个眼色,那夫人才闭上了嘴。 “粮田被毁,百姓缺粮,粮价自然疯涨。”她打圆场道。 青姮之心中了然,没再多探,跟着说:“也是苦了我们这些生意人,白跑一趟咯。” 她看着林夫人的脸色,顿了顿,又换上一副轻松的口气:“就当来这玩一圈吧。” 青姮之在林府待了几个时辰,出来时天空已经染上橘红色,落日渐渐西沉,照的街口泛出金光。 裴亿岑站在夕阳下,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身形,他在不远处背身而立,看着气度不凡。 他闻声转过来,见青姮之出来走上前去接她,林夫人跟在她身侧送她出府,瞧见裴亿岑问道:“这是?” 青姮之走到裴亿岑身侧,向林夫人介绍:“这是我的夫君,钱煜。” 裴亿岑牵过青姮之的手,微微颔首。 林夫人眼睫一颤,问道:“可是江南钱氏?” “是。”裴亿岑应道。 他早有准备,江南钱氏乃世家大族,虽为商贾出身,却来往于王公贵族之间,做的是朝堂生意,因此不少人家想要结交,却始终不得机会。 林府也是湖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林夫人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事实如他所料,林夫人又拉过青姮之,低声说:“今日一见,也当交个朋友。” “自然。”青姮之应道。 “周姑娘闲暇时可以去西边那家茶馆坐坐,点一盏松萝和半碟玫瑰酥尝尝看。” 林夫人面带笑意,云里雾里地说了句,似有深意,青姮之当下困惑,还是点了点头。 相互拜别后,青姮之挽着裴亿岑往回走,她想转头看,被裴亿岑制止:“人还没回去,别看。” 青姮之作势往他身上倚着,两人一路走出街口。 走到人少的地方,青姮之才松了手,与裴亿岑隔开一段距离,说着她的线索:“果然,粮食价格奇高,也只有这大户人家才能买得起。” “我白日去看了看,城中粮铺无一家还有粮食。” 青姮之反应很快,猜测道:“那就是说,他们买粮有固定的渠道。” “没错。”裴亿岑肯定她。 “那会在哪呢?”青姮之又换上疑问的神色。 裴亿岑勾起唇角,笑道:“林夫人不是都告诉你了。” “嗯?”青姮之愣神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茶楼?” 裴亿岑对她满意地点头。 “这群人真是狡猾。”她低声骂道,继续对着裴亿岑说:“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就拉着裴亿岑往西边走,裴亿岑一把将人拽住,说道:“太晚了,先去吃饭,明日再去。” 青姮之甩甩手,立马回道:“去茶楼吃也一样。” 话毕,头也不回地将人拉走。 他们的客栈在东边,西边流民多,这两天探查也没往这边去,没曾想林夫人所说的茶楼竟在这块。 这茶楼修的精巧却不显眼,不必其他店铺那般破破烂烂的,但也不张扬。 青姮之进去找了一处座位,裴亿岑跟在她身后坐下,店小二见来了客人,热情地跑上来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一盏松萝,半碟玫瑰酥。”裴亿岑缓缓道。 店小二变了神色,瞧了瞧二人的穿着,很快对着他们说:“您稍等。” 不一会儿,来了位年龄稍大些的男子,恭敬地朝他们走来:“二位是要一盏松萝,半碟玫瑰酥?” “没错。”青姮之说道。 “二位请跟我来。”男子把他们领进侧边的一间雅室,屋里有几名下人,手里拿着麻布袋子,只听那男子说:“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二位得罪了。” 说罢,便有几名小厮上前来,拿着麻布袋子套在他们的头上。 青姮之视线瞬间被遮住,她双手扣在身前,手指已经碰到了腰间的武器。 他们被人领着,似是走了楼梯,上上下下的,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住。 套在头上的麻袋被拿开,忽然的光亮让她有些不适,她眯着眼打量着四周,这看起来像间密室,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摆着柜台和账册。 面前坐着一名男子,膀大腰圆,胡须浓密,瞧起来身形不高,说起话来油腔滑调的:“不知这位夫人想做什么买卖?” 青姮之惊觉不见裴亿岑的身影,眼色一沉,问道:“我夫君呢?” 男人笑起来,好声好气地说:“他不会有事,不过是被带去了另一间屋子,只要你们说辞一致,便能见面。” 青姮之沉沉地看着他,他又问:“说吧,来这儿干嘛?” “买布。”她应对道。 男人挑了挑眉,青姮之见状又说:“我是个生意人,你们这暴雨连天,货路不通,我想来采购些荆缎都没个途径,还是多亏了林夫人指路。” “林夫人?”男人捋了捋胡须,随后点头对着青姮之说道:“等着吧。” 说罢,人便走了出去。 青姮之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壁,声音厚实,她推测这是在地下,屋子的门只能从外面开,目光所及之处竟都没个缺口。 她又走到男人原本所处的位置,翻看桌上的账册,册子里的数目笔笔巨款,卖出去的却都不是稀奇物件,再细看,全部都是受灾之后难得的东西,有布匹,酒水,药材,瓦砖,却独独没见粮食。 柜子里还放着几本账册,都上着锁,青姮之没再动,做好准备见招拆招。 另一头,裴亿岑被带到一处宽阔的房间,屋内坐着的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他四处看了看,面上带起不屑:“我来找老板做生意,您将我与内子分开,这是何意?” 老板笑笑,说道:“公 子不必心急,夫人没有危险,只是不知公子前来是要做什么生意?” “荆缎。” 裴亿岑暗自庆幸,好在昨夜两人对了对,没有说漏嘴。 “哦?我这儿的荆缎可不便宜。” 裴亿岑轻笑,“您尽管开口。” 老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真是爽快,八千两,公子意下如何?” “可以。”裴亿岑眉尾轻挑,继续问道:“不过这湖州受了灾,货路不通,不知店家走哪条路?” 老板对他摆摆手,放话:“这个我们有渠道,您尽管放心。” 裴亿岑微微点头,双手背着:“既然交易做好了,是否可以让我与内子见面了?” “那是自然。”那老板走出来,走到门口为他引路,裴亿岑跟在他身后,门开的一瞬间将人打晕,他把人拖到内侧不显眼的地方,在他的身上摸索一番,顺道拽走了一串钥匙,独自走了出去。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一片,来的时候他便发现这是条地下密道,虽然看不见路,但能辨别方位。 裴亿岑从屋内取了盏蜡烛引路,凭着记忆走着,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青姮之所在的地方。 沿着密道一路向前走,这里面蜿蜒曲折,他停在一处分叉口,借着火光照向四周,顶上啪嗒啪嗒的滴着水珠,湿气弥漫。 他忽然发现石壁处有一处粉末,他伸手捻起些送到鼻尖,是香粉的气味。 这味道,他只在青姮之身上闻到过。 看来青姮之也留了个心眼,在此处做了记号。裴亿岑心中稳下来,朝着这个方向直去,沿着通道转了几个弯,密室中的亮光从门缝中透出来,门上挂着锁,他拿出那一串钥匙挨个试着,“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裴亿岑推门而入,却不见青姮之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两步,忽觉颈后传来一阵风,青姮之持着簪子朝他刺来。 他迅速转身,抵挡住她的攻击,低声说:“是我。” 青姮之这才看清来人,松下来攻势,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密道。 “你没事吧?”裴亿岑反手将门关上。 “没事。”青姮之摇摇头,又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裴亿岑往里走着,顺嘴说:“把人打晕了,这地方不对劲。”他走到那本账目前,拿起来翻看着。 青姮之后脚跟上,靠在桌沿旁,开口道:“我看过了,这地方以高价出售物品,再从中抽出利润。” “只是我没找到粮食的账目。”她又补充道。 裴亿岑还在翻着账册,回应她:“这批粮食是朝廷下发,所有人都盯着,他们自然不会做的这么明显。”他合住账册,继续说道:“想必还有我们没找到的地方。” “那现在怎么做?” 裴亿岑将账册揣进自己衣服里,面色沉下来:“先把这儿摸清楚。” 屋外传来一阵声响,两人立刻警惕起来,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是拨动门锁的声音。 裴亿岑与青姮之相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躲到门后的视野盲区,等着那人往里走。 15. 默契 门外一阵窸窣,很快那人便开门进来,裴亿岑站在青姮之外侧,见人进来立刻将人控制住,青姮之立刻抬脚踢门,从头上抽出发带捆在那人的手上。 男人来不及反应,转眼间已经被锁在桌腿处。 “你们是什么人?究竟要干什么?”男人惊恐地问。 裴亿岑扫他一眼,压低声音:“应该是我问你们要干什么。”他嗤笑一声,继续道:“湖州周围的货路都让封了,你们走的是哪条路?” 男人转着眼珠,很快换上一副狡猾的神情:“话不能乱说,我们做的是可是正经生意。” “哼,正经生意?”裴亿岑眉头一挑,抽出袖间的短刀抵在那人的脖子上,男人顿时惊慌起来。 “正经生意需要这般躲躲藏藏的,还在地下修暗道?”他沉沉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男人喘起粗气,语无伦次道:“我只是替人办事,只负责拿钱交货,其余都不知啊。” 青姮之闻言翻了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还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血都没见人已经招了。 “替谁办事?”裴亿岑又问。 男人遮遮掩掩地没开口,裴亿岑威胁道:“不说也行,不过就是一死,这么大的罪名你担在身上,明日你阖家上下,尽赴黄泉。” 男人瞪圆了眼,百般思量后才开口:“是,是周大人。” “周峻?” “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今晚,今晚亥时,在北边尽头那间密室。”说罢,男人又不断求饶道:“求您饶我一命!求您饶我一命!” 裴亿岑面上泛起烦躁,伸手将人打晕了。他站起身来,转向青姮之,语气急切:“我们要抓紧,这地方不见天日,无法估算时间。” 青姮之应下,两人走出密室,一人捧着一根蜡烛照明,她不禁问道:“这黑灯瞎火的,哪面是北啊?” 裴亿岑将人引到身后,自己在前面开路,回应道:“跟我走。”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突然走到一处死路,面前挡着巨大的石壁,堵得人无路可走。 “这确实是北面,应当不会出错。”裴亿岑有些疑惑。 青姮之锁着眉看向四周,发问:“会不会是那人哄骗咱们?” 裴亿岑摇摇头,在一侧墙壁上摸起来,忽然碰到一处凸起来的石块,“等等。” 青姮之闻言看过来,这石块长得稀奇古怪,像是特意修在此处的,她猜测道:“能动吗?” 裴亿岑试着转动石块,原本堵着的石壁突然挪开一段间隙,里面透出来一丝光亮,两人并肩朝里面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粗哑的声音传来:“你来迟了。”周峻站在屋子内侧,两人之间隔着门帘。 裴亿岑装作前来接头的买客,恭恭敬敬地说道:“有点事耽搁了,小人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周峻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警惕地问道。 “是你们管事的将我领进来的,我手中的信,还需要让您亲自见见。” “哦?说说看。”周峻始终背着身。 “此番前来是为和您做个交易。”裴亿岑掏出那块仿制的令牌,推到一旁的桌上,周峻只需一斜眼便能看到。 “秦大人有何吩咐?”周峻变了语气问。 “大人得了消息,近日不太平,赈粮倒卖的账让查了去,你需得把银钱的去处如实禀告大人,他才可设法周旋。” 周峻一听这话便慌了神,原本的警惕也放了下来,如实说:“粮食共三十万石,分批次卖出,一批银子已经在半月前便借由送回京城了。” “剩下的钱呢?”裴亿岑声音冷冷的。 周峻支支吾吾道:“剩下的银钱,在我城郊的私庄。” “湖州被人盯上,随时都有可能出事,你与大人来往的书信不能再留了。” “明白,明白。”周峻赶忙应下,说道:“这些书信就放在我府中书房的暗格里,我回去就把它销毁。” 裴亿岑低声应下,只听那周峻又说:“大人,请您务必转告秦大人,并非我想私吞粮款,他让我转手的那车兵械我已经办好了,不过是一时糊涂,多贪了点。” 裴亿岑眉心一跳,没想到那批兵甲也和他们有关,他追问:“是吗,你转到什么地方了去了?” “您派过来的人只字没提啊大人。”周峻哀叹道,随后转念一想,堪堪反应过来:“不对,你不是秦大人身边的人,你是谁?” 裴亿岑勾起一抹邪笑,坦言道:“周大人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啊!”他步步逼近,气势逼人。 周峻面上一惊,拔腿就准备往外跑,裴亿岑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的玩意儿砸了过去,周峻被打倒在地,滚到一侧的角落里,背着手鬼鬼祟祟地抓着什么。 裴亿岑掀起门帘上前,周峻眼波一横,从腰间掏出匕首朝他刺来,裴亿岑闪身躲避,箍住他的胳膊,反手将匕首插在他的胸前。 周峻疼得直叫唤,他被紧紧控制住,无法动弹。 青姮之这才上前,在他的桌屉里翻着什么。 她从跟着裴亿岑进来便一言不发,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布置,试图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她翻到了周峻的私印,在裴亿岑眼前晃了晃,笑骂道:“区区一个知府,你胆子够大的啊。” 周峻斜眼看她,放着狠话:“我不管你们是谁,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抓不了我。” 裴亿岑语气阴森森的,周身气压都降下来,不屑地笑出声:“证据?我镇抚司想要抓人,谁能阻拦?谁敢阻拦?” 周峻被吓得噤了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裴亿岑的身份,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青姮之少见裴亿岑这副模样,虽然没有严刑逼供,但他的气场足以让人恐惧。 “周峻,我奉劝你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如仔细琢磨琢磨,到底是招供,还是给秦观朝当替罪羊。” 周峻脸色沉下来,不发一语,裴亿岑不想在这儿与他多浪费时间,拖起人朝出走。 顷刻间,石壁重新关上,通道内燃起白烟,身 后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周峻放声大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早晚都是一死,不如你们给我陪葬!”他眼底漫起血丝,发疯地笑起来。 “狗东西。”青姮之瞬时恼怒,朝着他踢了一脚,周峻重心不稳被踹翻在地。 裴亿岑拉着她走向屋子里,他不信周峻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这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出口。”裴亿岑对着青姮之说,两人迅速分头行动,找着出口。 火势蔓延进来,浓烟弥漫了整屋,阻挡住他们的视线,青姮之被呛地咳嗽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火势,这火朝向南边刮,这地方一定有通风口。 她仔细观察,终于找到一处缺口,“找到了!” 两人同时大喊,前后脚走到这处缺口处,裴亿岑低下身去探了探,这外面隔着的是城外的荒郊。 青姮之手中没有武器,更没有工具,看这石壁的厚度,根本敲不开。 裴亿岑转回去拿起周峻原先的那把匕首,对准缺口处翘起来,这地方连着泥土,很快就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又扔开匕首,用手刨着,费了些功夫才挖出一道能通过的口子。 “你先出去。”裴亿岑还在挖,头也不回地跟青姮之说。 青姮之也没推脱,立刻探身往洞里拱,碎石刮到皮肤划出几道血痕,裴亿岑在里面使力,半个身子已经露在外面,青姮之撑着地面,爬了上去。 她立即回身,把手伸进去,喊道:“快出来。” 周峻早已经晕倒,裴亿岑转回去探他的鼻息,已经咽了气,他心一横,回握住青姮之的手爬了出去,不一会儿,密室被火花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接触到新鲜空气,青姮之才缓过神来,周峻已经死了,她见裴亿岑的脸色有些低宕,看向密室所在的地方,说道:“自作孽不可活。” 裴亿岑喉头动了动,注意到青姮之身上的划痕,只说:“先回去吧。” 二人重新回了客栈,青姮之先去梳洗,出来后却没见裴亿岑的身影,她等了一会儿,是在等不着人,便先睡下了。 第二日天一亮,裴亿岑才从外面回来。 青姮之睡眠浅,听见他回来便醒了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回来了。” “大半夜的找不到人,干什么去了?” 裴亿岑朝他这边走来,轻声说:“去周峻府中拿了账册。” 青姮之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裴亿岑又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到床头,青姮之纳闷,问道:“这是什么?” 裴亿岑顿了片刻,说道:“药膏,你身上的伤应该不会留疤。” 青姮之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昨晚的划痕,她拿起那个药瓶,笑了笑:“谢啦。” 她打开药瓶,蘸取一点往自己身上抹着,裴亿岑走到外头坐下,青姮之问:“事办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两日后。” “还有尾巴没有处理干净。”他解释说。 “行。”青姮之撇撇嘴,继续抹着药。 16. 情动 湖州的天气久违的放了晴,阳光铺洒下来,落在百姓有些憔悴的面容上,他们倚着墙坐在一侧,抬眼看向天空,露出了些笑容。 裴亿岑传信给司宥,不日便会抵达湖州,他先领着附近的暗桩前往周俊的私庄去。一群人来到此处,搜获了不少脏银,又在这后方的仓库里找到了几万石粮食。 他吩咐下去,将现有的粮食先下发给当地的百姓,收缴的脏银回去整合,统一运回京中上缴国库。 几名暗卫领命率先离去,裴亿岑又留了一会儿,处置完这边的事情才回了城,刚进城门便瞧见青姮之的身影。 她在城门口的茶摊旁,正对着往来的流民施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似以往般艳丽张扬,手里握着长勺,一碗接着一碗往百姓手里递着粥。 裴亿岑远远站在街角看过来,日光打在她身上,将她衬地和煦起来,他心中一阵感慨。 青姮之也注意到远处的裴亿岑,她朝这边笑笑,又很快给面前的老妇人舀着粥,还不忘叮嘱两句。 裴亿岑抬步走过来帮她,效率变高了许多,没用两个时辰,粮食便发完了。 周遭的百姓逐渐散去,只留下他们二人。青姮之捋着衣袖,开口问道:“你事办完了?” “办完了。”裴亿岑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在路中央,“等司宥到了,交接完就回京。” 青姮之晃着头,提着脚边的小石子往前走,忽然感叹:“终于结束了。” 裴亿岑停下步子,转头对她说:“多谢你的帮忙。” 她随之停下,歪头对着裴亿岑说:“裴大人求人帮忙,岂有不帮的道理?” 裴亿岑先是一顿,随后两人同时笑起来,在街上四处转悠,走到一处地界时,青姮之远远瞧见那人潮汹涌,许多人都成群结伴的往那处走。 她好奇地跑两步上前查看,前方的人群挤挤攘攘地,瞧着还有些热闹。 “他们在做什么?”她问。 裴亿岑扬了扬下巴,说道:“这是当地的府庙,百姓们时常来这儿祈福叩拜。”他抬手指向庙中那棵冒出头的古树,继续道:“百姓在红布条上许下心愿,系在树枝上,以求保佑。” “灵吗?”青姮之眼底泛起雀跃。 裴亿岑摊摊手,拖长语调:“应该吧。” 青姮之来回张望着,却始终没动步子,裴亿岑看她似是想去的模样,勾起唇角,对她说道:“走吧,既然来了,就当入乡随俗。” 裴亿岑抬步往里走,青姮之立刻跟上,挤过人群,终于到了古树前。 树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布条,抬眼看去,红绸随着轻风飘动,发出簌簌轻响,竟莫名的使人生出希望。 裴亿岑给她递来一段红绸,她思虑片刻,一时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她没有亲人,没有依托,支撑她走到如今的就是活着,从来都是只顾当下,不谈未来,想到这儿,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周围的百姓扶老携幼,虽生活难捱,却家庭圆满。可她也不缺钱财,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她一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了。 反复斟酌下,青姮之提笔写下四个字: 海晏河清。 她将红绸尽可能地系在高出,打了个死结,回来正对上裴亿岑的眼神,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青姮之不禁问:“你不写一个吗?” 裴亿岑垂眸,沉默片刻才说:“不写了。” 他领着她走出府庙,门口还有不少百姓熙熙攘攘地往里走,青姮之停下脚步,突然叫住他。 “裴亿岑。” “嗯?”裴亿岑停下步子,转头看她,“怎么了?” “我们现在算是盟友,对吗?”青姮之走近两步,试探地问。 裴亿岑点头,“是。” 青姮之抿着唇,抬眼看他,他与初见时没什么两样,总是一副置身度外的样子,多谋善断,刚毅果决。 可她莫名觉得他身上带有一股悲凉。 她看不透他。 若是以往,她定不会将人放在心上,可不知怎的,她莫名地想要去探究,去了解。 她沉沉地注视着他,突然认真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裴亿岑神色一滞,一时忘了言语,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软下来。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好像自己也说不上来。 狠戾,冷漠,深沉,阴鸷... 那些人把所有的贬义词都安在他身上,迫使他成为这样的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皆是如此。 那年裴家覆灭,得他一人苟活,他想过寻死,可陛下下了旨,要他活。 在他亲眼看到亲人被处死,他便再也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裴家二公子,一夜之间跌入泥潭,罪臣之子的名声跟在他身上八年,就连宫中最底层的奴才都能来踩他一脚。 所以,他拼了命地去参加镇抚司的选拔,一路过关斩将,走到如今的位置,皇帝想要一把利刃替他整肃朝纲,那他便做那个冷心冷血的恶人。 裴家的罪名存疑,他却苦苦找不出关键的证据,没办法为家族平反,不断遭人唾骂,恍惚间,他竟也认为自己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眼前的少女灼灼地看向他,裴亿岑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楚,缓缓开口:“如你所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青姮之想了想,说道:“以前只是听说你杀伐决断,狠厉至极,可我反而觉得你这人虽然冷冷的,有的时候还不讲道理,威逼利诱,但其实没那么狠。” 裴亿岑笑出声:“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在夸你。”青姮之眼睛弯起来,缓缓说:“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裴亿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掀起波澜,浑身热起来。 青姮之察言观色惯了,渐渐地便能洞察人心,裴亿岑若真如传言中那般狠辣,那他现下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必要。 她肯定,不止她一人看见湖州的灾情难受,裴亿岑亦然。 “你没有愿望吗?”她又问。 裴亿岑回过神来,应道:“没有。” 他始终相信事在人为,若是神佛真的灵验,那他当年磕破了头,也没换回来一条命。裴家如今是不能提的往事,他不能写上去。 “人怎么会没有愿望呢?”青姮之疑惑。 “那你呢?”裴亿岑反问,他看见青姮之写的布条了,说道:“你不也只是写了海晏河清,这是你的愿望?” 青姮之转转眼,思索道:“算是吧,我一个孤儿在鸣玉阁讨口饭吃,只能盼望国家太平, 这样我便还能活下去。” 说罢,她又转念一想,也不是全然没有依靠,苏婆婆就算一个,她也希望苏婆婆能够平安健康,寿终正寝。 裴亿岑挑挑眉,说道:“那祝你得偿所愿。” 这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在一起,暖融融的日光自天际洒落下来,两道身影叠在一处,只听得脚步声缓缓。 - 司宥那边得了信,立刻带着一队亲信往湖州赶,终于在第二日进了湖州城。 他立刻前往裴亿岑所在的客栈,抵达时,裴亿岑正在和青姮之用午膳。 “大人。”司宥叩门进来,正欲开口汇报,在看到青姮之的那一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又转头看向裴亿岑,裴亿岑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淡淡道:“无妨。” 司宥还是有些犹豫,青姮之看穿他的窘迫,在他开口之际率先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出门转转。” 说罢,人便出了屋。 司宥这才长叹出一口气,上前走一步,惊讶道:“什么情况?您为什么和青姑娘在一处?” 裴亿岑嫌弃地撇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合作。” 司宥半信半疑,提醒他:“您可别忘了,咱们还在查鸣玉阁。” 裴亿岑停了筷子,转身朝他扔过来:“用你说。” “说正经事。”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司宥恢复了神色,恭敬地说道:“咱们的人已经把脏银运回去了,我按您的吩咐,以镇抚司的名义禀告陛下,新一批的赈灾粮后日便到,由咱们的人负责。” 裴亿岑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那批兵甲曾到过湖州,你去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是。” 待司宥离去后,青姮之才回到房中。 裴亿岑已经在收拾包裹,青姮之见状问道:“要回去了?” “嗯。”裴亿岑应声。 “何时启程?” 裴亿岑转过身面对她,“明日一早,今日好好休息。” 青姮之闻言点头,她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劲,不一会儿便装好了,她觉得无聊,又去到客栈门口坐着。 巷口处有一颗脑袋时不时探出来,青姮之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天这孩子总是在那地方站着,她走上前问道:“你要找我啊?” 小孩点点头。 他身上还是挂着块破布,脸上依然蹭着灰,眼神恳求地盯着她。 青姮之被看的心软,带他到一旁的面摊要了一碗面,只见他捧起碗大口吞咽,不一会儿就被呛到。 青姮之帮他顺着背,安抚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小孩看起来乖乖的,将整碗面吃了个干净,他抹抹嘴,又看向青姮之。 青姮之一怔,问道:“怎么了?还没吃饱吗?” 他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青姮之难以理解他的意思,干脆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揣到小孩的衣服里,说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拿着这些钱,不至于饿肚子。” 她拍了拍他的头,将人带回那条巷子,示意他:“去吧。” 看着小孩走远了些,她才又回到客栈。只是青姮之没发现,那孩子见她走远,又重新站回原地等着她。 17. 回京 第二天一早,青姮之背上包裹跟着裴亿岑离了客栈,司宥驾着马车,一队人摇摇晃晃地朝城外的方向走着。 走出湖州城已经有一段距离,司宥突然停下,对着马车里的人禀报:“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裴亿岑掀开侧窗帘子,问:“何人?” 司宥往后瞧了瞧,道:“一个小孩。” 青姮之闻言探出头来,小孩灰头土脸地跟在马车后边一段距离,见他们朝这边看来,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青姮之眉头微皱,立刻下车朝他走去,裴亿岑认出了这孩子的模样,也随之下车。 “你跟了一路?”青姮之问。 小孩张了张嘴,喉间发不出声音,有些胆怯地点点头,无措地站在原地。 青姮之注意到他脚上被磨出的血泡,这地方距离湖州城已有几里,这孩子就这么跟了一路。 裴亿岑见状开口:“他应该总是被欺负,所以才一直跟着你。” 男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青姮之心疼起来,这地方荒郊野岭的,总不能把人丢到半路,于是说道:“跟我走吧。” 青姮之领着男孩上了马车,两人坐在裴亿岑对面,这孩子穿着破布烂衫,不知道奔波了多久,裴亿岑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住,又从掏出来些干粮递给小孩。 青姮之虽说把人带上车,却没办法带回鸣玉阁,整个京城都找不到能让他落脚的地方,她心中有些想法,却不知如何开口,时不时瞟着裴亿岑,又不和他对上眼。 裴亿岑每次朝她看去,都被她挪开视线,他撇嘴:“有话说?” 青姮之搓着手,斟酌之后开口道:“那个,你们镇抚司还缺人吗?” 裴亿岑与她对上视线,道:“不缺,镇抚司不要哑巴。” 除去这孩子不会说话,还有一点原因很重要,他是从镇抚司底层杀上来的,这小孩身形单薄,经不住镇抚司的残酷机制。 当然,若非身不由己,根本不需要受这样的苦楚。 青姮之撇撇嘴,语气蔫下来:“好吧。” “怎么,你直接把人带回鸣玉阁不就成了?”裴亿岑挑眉。 “那怎么行。”青姮之立刻反驳,解释道:“鸣玉阁里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裴亿岑轻笑,没再问下去。 这一路上十分颠簸,小孩吃饱喝足后便沉沉睡了过去,眼看着日头就要落了,裴亿岑也阖着眼靠在一侧休息。 青姮之朝马车外看了看,晚风从窗口钻进来,吹散了她的疲惫。 马车经过竹林,车轮碾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马蹄声规律地踏着,突然间,周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青姮之察觉不对,立刻回身去叫裴亿岑。 顷刻间,马车急急刹住,青姮之随着惯性被荡出去,裴亿岑迅速睁眼,一手揽住青姮之的腰将人带回来,另一只手护住小男孩。 门外传来司宥低沉的声音:“大人,有刺客。” 随行的侍卫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拔刀护在马车周围。 那群杀手蛰伏在暗中许久,趁着这条路曲折难行,才选择在此处下手,数道身影从林子中飞涌而出,手握利刃,这群人目标明确,直奔马车而来。 司宥带人回防,死死抵住那群人的进攻,两拨人打得有来有回。忽然一名杀手腾空而起,身法极快,朝着马车上方而去,侍卫来不及阻挡,只得与其他杀手缠斗。 那人动作迅猛,持剑直直刺入车厢一侧的木壁,裴亿岑侧身躲避,反手取剑回击,车内空间狭小,车身的木板碎裂,他直击那人要害,不出三招就占了上风,取人性命。 “留活口!”裴亿岑喊道,继续与人打斗。 马车顶被掀翻,青姮之将男孩护在怀里,两个人完完全全暴露在杀手的视野下,一名杀手见打不过裴亿岑,调转方向朝青姮之这边刺来。 长剑划过空中放出一道寒光,青姮之眼底一冷,托住怀中的人压低身体,抬腿提向那人持剑的手腕,箭头偏转方向。 裴亿岑余光瞥向这侧,手下一横,即刻脱出合围抽身移到马车上方,护在两人身侧。 镇抚司训练严苛,此次带来的精卫个个武功高强,能力出众,没多久就控制住了一部分死士。 来人像是早有预料般,拿出腰间哨子放出信号,又一批死士纵身而下,直奔裴亿岑和青姮之而去。 青姮之暗骂一句,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扔出去,当即刺中其中一名死士,她与裴亿岑相视一眼,立刻腾身而起,裴亿岑将人抵在肩头,青姮之在空中一旋,围上来的死士被逐一击退。 身后有人朝着小孩刺去,青姮之反应迅速,将孩子拽到身后,夺剑割喉。 裴亿岑接住小男孩,抬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仅余几个死士还留着活口,司宥将人控制着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裴亿岑眼神阴鹜,沉声道:“三番两次来刺杀我,受谁人指使?” 那几人满眼坚决,相视一眼后接连咬舌自尽,青姮之立刻喊道:“掐住他!” 暗卫捏着其中一人的脸,在嘴里塞了块布,将人五花大绑着带到裴亿岑面前。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咬舌这么轻松的死法。”裴亿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随即蹲下身,语气威慑:“既然不想说,那就跟我回镇抚司,看看哪个死法最合你意。” 他挥挥手,司宥将人拉走绑在队伍后端,一路拖着行走。 马车四分五裂,青姮之和裴亿岑只能骑马回去,只是现下看来,只有一匹多余的马。 “孩子跟司宥,你和我一匹马。”裴亿岑说。 “啊?”青姮之愣了一刻,问道:“为什么?” 裴亿岑觉得好笑,道:“难道你和孩子一匹马,我和司宥一匹马?” 青姮之反应过来,想想这幅情景确实好笑,这才应下。 夜色深沉,难以辨别方向,这片竹林弯弯绕绕的,马匹走的都慢了些。 青姮之坐在裴亿岑身前,冷不丁开口道:“裴大人这事可当真是不好干,三天两头的有人刺杀,我若是因此丧了命,真是得不偿失。” “我以为你答应我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 青姮之看不到裴亿岑的神色,继续说:“我如何能想到?” 裴亿岑着缰绳转着方 向,话里听不出情绪:“我以为你们鸣玉阁消息四通八达,早就听说想杀我的人不少了吧。”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青姮之问。 “不知道。”裴亿岑语气无所谓:“总之死不了。” 青姮之眉头一挑,侧头说道:“你少吹牛,要不是我,你早死在五天前了。” 裴亿岑轻笑:“是,多亏有你救命,我定当重谢。” 青姮之轻切一声,没再说话。 好在这地方已经离京城不远,一走出竹林,一行人立刻快马加鞭,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京城。 裴亿岑驾着马往镇抚司的方向去,青姮之忽然打断:“等等。” “怎么了?”他问。 “我先把他安置了。”话间,青姮之看向坐在司宥身前的小孩。 裴亿岑顺着目光看过去,又问道:“去哪?” “一个我信任的人。”青姮之翻身下马,又把小孩接下马来。 裴亿岑瞧着这般情形,也下了马,对着司宥说:“你先回去。” 司宥颔首,有眼力见的先带着人离开了。 “走吧。”裴亿岑朝她说。 青姮之顿在原地,面上泛起疑惑:“你不是要回镇抚司吗?” “我陪你一起。” 他没多解释,青姮之也没再多问,带着人往城西去,半刻钟后,三人停在一座木屋前。 青姮之上前推开门,回头示意他们跟上,她走进院子,声音放软叫着:“阿婆。” “诶。”苏婆婆应声,从屋里探出头来,见到青姮之立刻弯起眉眼,“阿姮,你回来了。” 裴亿岑瞧着苏婆婆的模样,头发花白,面上堆着皱纹,估测人应该年过七十了。 青姮之迎上前握住苏婆婆的手,苏婆婆看到身后跟着的裴亿岑和小孩,问道:“这是?” 青姮之这才解释说:“阿婆,我瞧着他可怜,实在不忍心,就把他带回来了。” “哦。”苏婆婆走到那孩子身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心疼起来:“怎么这么瘦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抿着唇摇摇头。 “阿婆,他不会说话。”青姮之上前说。 苏婆婆面上一惊,眉头皱起来,青姮之见状将人扶起来,说道:“我们先进去吧。” 苏婆婆点着头,被青姮之搀扶着进屋。 裴亿岑牵着小男孩紧随其后。 “阿婆,我想把他留在您这儿。”青姮之坐下便开口。 苏婆婆爽快地应下来,说道:“只是这孩子也要有个名字。” 青姮之走了一路也没想起来名字这一茬,她也一时想不起能起什么名字,干脆问裴亿岑:“你来起。” 裴亿岑抬眸看她,眉尾挑起,表示疑问。 青姮之点点头,继续道:“就你来起名。” 裴亿岑想了想,说道:“叫拾安吧。” “希望这孩子从此安宁。”他又补充道。 “好,就叫拾安。”她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转头对着男孩说:“你以后就叫拾安了,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终于露出了笑意。 18. 候变 苏婆婆起身去厨房拿吃食,屋内只余他们三人,裴亿岑看向青姮之,开口问道:“这位婆婆就是你信任的人?” 青姮之抬眼看他,点头应道:“对,苏婆婆对我来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你跟我说过你是孤儿,自幼在鸣玉阁长大。”裴亿岑道。 青姮之玩弄着桌面上的茶杯,道:“是,婆婆是鸣玉阁的老人,这两年年纪大了才出了鸣玉阁。” 裴亿岑闻言眉头微挑,之前司宥查到过鸣玉阁还有一位老婆子,原来是眼前的这位,他微微颔首,没再问。 苏婆婆端着酥饼过来,推到拾安面前,说道:“先吃点吧。”又转头对着青姮之和裴亿岑说:“你们也吃点吧,一路奔波累了吧?” 青姮之拿起一块饼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应:“不累,就是...”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裴亿岑,笑道:“出人意料。” 裴亿岑唇口半张着,还是没反驳,眼底染上些笑意。 “赶了这么久的路,你不饿吗?吃点吧,阿婆做得很好吃的。”青姮之又说道。 苏婆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裴亿岑,话说到这份上,他礼貌地拿起一块吃起来,夸赞道:“确实好吃。” 青姮之笑开颜,与他对上目光,裴亿岑也勾起嘴角。 眼看着日头愈发朝西去,裴亿岑起身道别:“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青姮之随之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道出了门,裴亿岑停住步子,转头对她道:“你何时回鸣玉阁?” 青姮之琢磨了片刻才说道:“晚点就回去。” 裴亿岑点点头,“你...经常在此处吗?” “是也不是,鸣玉阁事情不多的时候会来。”青姮之如实答。 “走了。”裴亿岑没再多问什么,摆摆手走了。 青姮之一直站在门口,瞧着裴亿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了屋子。 苏婆婆在屋里收拾着,青姮之不见拾安身影,问道:“拾安呢?” “我看着孩子太累了,让他睡下了。”苏婆婆做完手里的活,将青姮之拉到一侧,有些小心地问:“阿姮,刚刚那人是?” “裴亿岑,镇抚司指挥使。”青姮之应道。 苏婆婆变了脸色,担心道:“你怎么和他在一处?万一他查到些什么怎么办?” 青姮之神色淡下去,安抚苏婆婆说:“他先提出与我合作的,至于旁的事,我心里有数。” 闻言,苏婆婆还是将担忧压下去,青姮之向来是做事稳妥的人,想必她早有打算。 待到天黑,青姮之在苏婆婆那用了晚饭,才回了鸣玉阁。 街头各处都亮起灯,正是热闹的时候,各个铺前都挤满了人,唯有镇抚司门口静悄悄的,人迹罕至。 带回来的那名死士嘴硬得很,酷刑施遍也死活不肯开口,一眼看去,他四肢被钉在木桩上,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血腥气弥漫整个刑房,裴亿岑有些失了耐心,面无温色,目光凌厉。 “你主子给了你什么好处,骨头这么硬?”他沉声问。 那名死士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低垂着头说不出话,一旁的差役泼上来一桶冷盐水,触及伤口那一刻,人立刻哆嗦地惨叫起来。 “不说没有关系,只是你也不能死得这么轻易。”裴亿岑笑得狠厉,转头又跟差役说:“给他上药。” 差役应声离去,镇抚司审问犯人一向狠辣,先把人打得浑身溃烂,再医好,待伤口有所好转时继续上刑审讯,反复几次,要么经受不住招供,要么被折磨致死。 裴亿岑一开始用这种法子时,打心底里是抵触的,只是时间久了,面对那些难撬的嘴,不知不觉间他也变得狠戾起来。 朝堂之上群狼环伺,多的是人想要除掉他。他不狠,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裴亿岑长呼一口气,他身上沾着血腥气,让他头有些发胀。 他走出刑房,司宥迎面朝他走来,禀报道:“大人,点出来的脏银数共五千万两白银,这是具体账目。”他递上账册。 裴亿岑接过翻看着,司宥又问:“是否要立刻上奏陛下?” 他摇摇头,道:“不急,明日先进宫,从周峻府上搜来的账册夹页中有一份名录,记录了他们这条线上的每个端口的负责人,你挨着查一遍,看看还能查出什么。” “明白,我这就去。”司宥退了下去,裴亿岑细细翻看着账单,这账目上只记录了周峻一批人贪墨的银款,还需找到秦观朝的存款处,如此才有足够的证据。 秦观朝在城中或许还有私产,他府中看守森严,想来也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裴亿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需得找个时间再去探探。 夜色已深,裴亿岑处理完镇抚司的事务已经四更天了,他这才歇下,待到第二天一早便进了宫。 他避过早朝的时间,直接前往陛下的偏殿,陛下像是早知道他会来,在那儿等着他。 “参见陛下。”裴亿岑行礼。 “免礼。”赵靖尧抬手示意,问道:“你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这周峻真是胆大包天,敢私吞赈灾粮,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他气愤道。 裴亿岑垂首回道:“陛下,周峻死有余辜,但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未必有这么大的能耐。”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 “臣查到,周峻高价卖出的粮款还有一部分转向了京城,似与秦大人有关。” 赵靖尧脸色怒色更重,压着火气道:“秦观朝身为朝廷二品官员,竟做出此等贪赃枉法之事!” “陛下息怒,有关秦大人贪墨的罪证臣已收集过半,只是他党羽众多,臣请陛下准允,许臣先暗中收网,待证据充足再下旨拿人。” 赵靖尧点点头,允道:“就按你说的办。” “谢陛下。”裴亿岑再次行礼。 赵靖尧又交代了几句,裴亿岑才出了宫。 - 青姮之立在暗室的堂前,刚刚交代完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静静地等阁主发话。 “洛鸢已经探得名册藏于秦府后院的那间屋子里,务必要在秦观朝被定罪之前,拿到他身上的那份名册。” “我即刻去。”青姮之说道,作势要走,又被阁主叫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洛鸢这些天试过,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他府中戒备至极,没那么容易下手。”阁主缓缓叹出一口气,继续道:“再等等。” 青姮之皱起眉来,虽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多问阁主的决定。 从暗室出来后,她径直回了自己房里。没一会儿,洛鸢便敲门进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段时间你和闻霜都不在,可把我累坏了。”她一进门便嚷嚷着,凑到青姮之跟前,眼睛亮起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青姮之微微向后仰头,别开视线。 洛鸢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道 :“当然是去湖州这一趟啊。”她又坐回位置上,撇嘴道:“真是不够意思,你去湖州我竟然都不知道,还是梁妈妈告诉我的。” 青姮之朝她歪歪头,面上带起笑意:“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跟裴亿岑走这段时间,没露馅吧?”洛鸢问。 “露馅了。”青姮之淡淡道,“他知道我会功夫了。” 洛鸢脸色一变,声音紧张起来:“什么?他就这样放过你了?”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糊弄过去了。” 洛鸢这才松下神色,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压压惊,青姮之又补充道:“但是他应该没信。” “咳咳——”洛鸢被呛住咳个不停,断断续续道:“你怎么话说一半。” 青姮之赶紧帮她顺着气,待她缓下来后,才又问道:“他要是没信,你还能好好在这儿?” 青姮之抿着唇,没说话。 洛鸢凑近她仔细看了看,啧了一声,道:“阿姮,你不对劲。” 青姮之眨眨眼,眼神乱飘,“没有,你想多了。” 话虽如此,但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把他当成敌人了。 洛鸢别有意味地笑了笑,转了话题:“行了,待会儿就要上台了,你好好准备吧,我也回去准备了。”说罢,洛鸢转身离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青姮之脑子被她搅得有些乱,可洛鸢的话又不无道理,她那套会功夫的说辞,裴亿岑定然不会全信,可他居然没再深究,令人难以捉摸。 青姮之手指绕着发丝,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半晌儿也没想出来个结果,干脆随便找了个糊弄的过去的理由,去换衣裳梳头了。 楼下的宾客越来越多,挤了满堂,二楼雅座也坐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喧闹不已。 梁妈妈上台主持,席间才安静下来。 “各位宾客光临鸣玉阁,是给咱们阁里的姑娘面子,今日有咱们的花魁献艺!”梁妈妈笑得满脸和气,席上众人来了兴致,台下轰然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前头的一群姑娘先上台,伴着丝竹声起舞,青姮之坐在后堂,手中捻着一片衣角出神,洛鸢走过来轻轻撞她,低声说:“想什么呢?” 青姮之回过神来,看她已经换上一身宝蓝色长裙,对她抬下巴示意二楼一角的客人:“喏,你看。” 洛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二楼东边角落坐着几人气度不凡,依着长相打扮来看,不是本国人。 “这是...” “北狄人。”青姮之抢先回答,她一早便注意到了那几人,他们虽行事低调,穿着也不张扬,只是上楼时青姮之偶然听到他们交谈,说的是北狄语。 “看不出身份。”洛鸢道。 青姮之转头对她笑着说:“好了,就算有身份,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 毕竟她们只听阁主的命令,做自己的事。 “该上台了。”青姮之轻声说罢,两人前后脚走上台。 青姮之一袭红衣,与洛鸢一同踏出,二人脚步轻盈,似踩在云上,水袖滑过肩头,红绸翻飞,蓝纱缓缓落下,又渐渐绽开,缠绕交错,宛若翩翩仙子。 青姮之小步向回挪步,腰间一旋,如弱柳扶风,红裙跟着掀起弧度,像盛开的红莲立在其间,眉眼含柔,只一个抬眼,便见其中嫣然。 眼波流转间,青姮之倏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眸子里,裴亿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单手支着栏杆,似有似无地对她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