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确gb》 1. 第 1 章 “夫君!” 祝玉尧蹦蹦跳跳的过来,见傅官临的手搭在他自己腕间,低着头没理她。 “怎么愣在那里也不说话?” 他一抬头,神色似乎还有些意外。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祝玉尧凑过来将手贴在他额头,“没有发热啊……” 傅官临回过神,“没事,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走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我去找兄长了。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是不是太累了?”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摸上她的脸。“或许是。” 祝玉尧撇撇嘴,扑进他怀里,猛吸他身上的香味。“听嫂嫂说,阿兄有了身孕。” “云钊?” 祝玉尧嗯了一声,“是不是不可思议?” 傅官临被她勒得有些难受,稍稍避开了一些,又轻轻抚了抚腹部。“原来如此。” 他拉过祝玉尧的手,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夫人这般匆忙告知,莫非是见兄长有孕,也想——” 祝玉尧连忙打断道:“我可没这么说,你别瞎猜。” “我不乱猜,只是若夫人真有此意,我定当欢喜。” 她疑惑道:“欢喜?” 傅官临垂眸看她,“有个孩儿承欢膝下,还能与你一同看他长大,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只是这事,总归要你同意。” 祝玉尧莫名联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她耳尖泛红。“你又这样。” 他哼笑,“我怎样?不过是觉得你可爱,想亲亲抱抱你罢了。” 祝玉尧觉得自己被这人哄的头脑发昏,忍不住拉他的衣袖。“不许再提了,你弹琴给我听。” 傅官临指尖徘徊于琴弦之间,琴音渐起,悠长缱绻。“夫人是何时存了嫁给我的心思?” 祝玉尧眯着眼,并不被他的话带偏。“不是你主动靠近,又向陛下求娶的吗?” 他指尖抚过琴弦的动作倏然缓了半分,余下的琴音颤了颤。祝玉尧刚准备去看他,就见他侧身靠过来。“我是早就喜欢夫人,现在说还来得及么?” “晚、了。” 傅官临失笑道:“晚了?夫人要如何罚我?是罚我日日为你抚琴?还是夜夜伴你说些知心话?” 祝玉尧推他的胸口,却又被他顺势拉进怀里。“夫人是推我还是舍不得推我?” 她嗔怪的瞪他一眼,把脸扭到一边。“明日我还要去阿兄那里,你在家还是同我一起?” “许久未见,我倒是也该去拜见兄长了。”说罢,他低头捏捏她的脸,“还生气吗?” 祝玉尧摇头,“听说有孕之人喜食爽口之物,我想着做些姜片梅一起送过去。” 傅官临若无其事的整理了衣袍,似不经意开口:“想的倒是周到。只是我最近也馋酸物,不如多做些,分我一份如何?” 祝玉尧眨巴眨巴眼,“你不是向来不爱吃这些零嘴吗?” 傅官临受不住她这样直勾勾的眼神,干脆躲了她朝里屋走。“近来胃口有些变化。” 祝玉尧还在原地深信不疑,“哦,那多做一些好了。” 祝玉尧做完了基本的工序,将食材密封静置后才进屋。 榻上的人看着疲惫,手也放在身前。 祝玉尧蹑手蹑脚到榻边,碰了碰傅官临的手背,他的手有些凉。“不舒服?” 傅官临微微皱眉,睁眼看她的时候还有些迷茫。“有些乏了,大约是思念夫人太久的缘故。” 祝玉尧并不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在他身上胡乱摸了摸,然后停住。“你是不是胖了?” 那人肉眼可见的呼吸一窒,随后有些慌乱的盖上被子。“是吗?或许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可她就是想不出来。 她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善解人意的安慰道:“多吃些也好,我总怕你太过劳累。” “嗯……”他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委屈,她真的丝毫不怀疑自己为什么身材有异。 没过一会儿,祝玉尧见他眼皮要合上,就上了榻陪他躺着,轻轻拍他的背。“也不知兄长的孩子是男是女。” 结果他闷声来了一句:“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你想是男孩还是女孩?” 祝玉尧那一句‘都好’在嘴里来了个山路十八弯,最后也没憋出来。“呃……” 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回答他,尤其是他几番言语之间表达的都是对孩子的期待。 最终祝玉尧结结巴巴道:“那个、兄长和嫂嫂是挺喜欢孩子的,我吧、我倒是不那么……” 然后她及时住嘴,让他自我消化。 傅官临一僵,按着肚腹的手也重了几分,艰难道:“你不喜欢我们的孩子?” 祝玉尧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更好的理由。 傅官临看上去非常失望,他起身就要走,语气也冷了下来。“夫人休息吧,我去书房。” 祝玉尧跟上去几步,“你不休息吗?” 他不回头,“我怕惹夫人生气。” “毕竟你不喜欢孩子,我却已经在期待我们的孩子。” 祝玉尧无措的搓了搓手,然后从背后抱着他。 腰腹间传来她手掌心的温度,傅官临忍不住晃了晃身子。“时候不早了……” 她蹭蹭他,“你生气了吗?你要走吗?我想你陪着我。” 他哪里想走?只是他气她的话,又舍不得对她发火。 可她那样贴上来,他心早软的一塌糊涂,连带着腹中也跟着舒服了几分。 傅官临无声的叹了口气,“患得患失罢了。” 祝玉尧轻声问:“那你睡吗?” 他拉着她坐回去,揽过她的肩。“你抱我紧一点……” 祝玉尧哪敢不答应?她将自己整个人缩在他怀中,又讨好道:“这样行吗?” 傅官临惩罚似的亲亲她,“我胃痛,你过来帮我暖着。” 她全部照做,只是她真切察觉到手下的触感与往日不同。他的上腹绵软发烫,小腹却绷得紧实僵硬。 次日。 祝玉尧醒得早,便小心翼翼下床,吩咐大家都手脚放轻,然后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傅官临轻轻咳嗽了几声,压抑着喉间的呕意。 他望着身边空落落的位置,忽然有些难过。“这般体贴,倒是越发叫我舍不得了。” 祝玉尧挽着袖子在厨房忙前忙后,丝毫不知身后有人倚靠在门边,将她慢慢的看了个遍。 傅官临走过来,将头埋在她肩窝。“起的这么早?” 祝玉尧被他的气息逗得发痒,挣扎了一下。“你先去用早膳,就快好了。” 可他不仅没走,还盯着盘中的蜜姜梅。 祝玉尧试探道:“你想尝尝?” 傅官临乖巧的抿嘴,极其暧昧的问道:“你喂我吗?” 她瞬间脸红,感受到来自周围人的注视,又低下头,声音都小了几分。“你自己吃,就在这呢。” 可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偏偏还把嘴凑过来。 祝玉尧没法,只好胡乱的塞给他。 傅官临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味道正好。” 祝玉尧对自己的厨艺更自豪了些,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催促道:“你先去更衣,一会儿就出门。” 等到两个人终于坐上马车,已接近晌午了。 祝玉尧正闭眼抱着食盒,嘴里还哼着什么,看上去心情颇佳。 傅官临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还贪恋着她的温度。“一会儿有话对你说。” 祝玉尧睁开一只眼,“怎么不现在说?” 他又看了她半天,似在感受她的气息。“还没想好。” “哦。” 马车还没停稳,祝玉尧就先一步跳下去,嘴里还喊着阿兄嫂嫂,引得傅官临心脏一阵颤动,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慢些!” 他快步下了马车,顾不上自己腰间发硬,跟在后面叮嘱道:“莫要太急,伤到自己怎么办?” 祝华初正扶着腰,靠在温随身上。见到祝玉尧的时候,下意识皱起了眉。“你就这么自己跑过来?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祝玉尧瞥他一眼,嘟囔道:“我又怎么了?” 温随立刻上前,像哄小孩子一般柔声细语。“阿尧不要听他的,你这样就很好。” 祝华初刚要反驳,就看见傅官临脸色发白,连忙搀扶了一把。“都成家了,还整天的自顾自。看不见方微不舒服吗?” 祝玉尧这才发现自家夫君脸色难看,又紧着过去关心。“你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傅官临拉着她到自己身边,才道:“我没事,多谢兄长、嫂夫人。夫人是太牵挂你们,才着急了些。” 祝华初无奈的摇摇头,“你就惯着她好了。” 他一转头,看见祝玉尧还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那个拿给我尝尝。” 祝玉尧不情不愿打开食盒。 祝华初不得不承认,小妹手艺不错,他嘴里有这点味道,闷在胸口的不适感渐渐消散。 温随笑着过来打圆场:“都别在这站着了,快进去坐。” 祝玉尧走着走着就贴到温确身边去了,她是真喜欢这位嫂嫂。永远不生气,永远有耐心,尤其对她,总是调和她和阿兄的关系。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人就是祝华初。 傅官临是有些不舒服,他以为没人看见,就揉了一把肚子,结果…… “方微,你这难道是——” 祝华初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傅官临吓了一跳,连忙抬眼,见祝玉尧已经走远了才低声道:“是,还望云钊替我暂时保密,我想亲口告诉她。” 祝华初挑了挑眉,并不戳破,又拿出个梅子递过去。 说起他们,也是巧的很。同朝为官,后来还恰巧并封为侯。 祝华初得知自己成为傅官临内兄的时候,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他比祝玉尧还高兴,这么多年可算让他压傅官临一头了。 2. 第 2 章 祝玉尧是被祝华初强行拉走的。如若不然,她定寸步不离地粘着温随。 傅官临将祝玉尧往身边拢了拢,开口时带着幽怨。“夫人就这般不在意我吗?” 祝玉尧哄道:“我没有不在意啊,你吃味了?” 傅官临深吸一口气,“若你真的在意,可愿听我说件事?”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腹部,“我近日总觉得身体不适,好像是……这里有了动静。” 祝玉尧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什么?” 傅官临又重复一遍,“我们有孩子了,就在这儿,等着你来发现呢。” 祝玉尧还没吭声,祝华初先笑了出来。“你倒是粗心,连方微有了身孕都没发现?” 温随也过来道喜,“如今我们两家的孩子是要一同出生了。” 可祝玉尧不怎么高兴,她甚至没来由的有些生气。 他明明早就知道了,可他不告诉自己,还把她架在火上烤,这明明是逼她当众承认。 当然了,她也没理由不认。 傅官临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带着歉意开口:“是我不好,本想寻个更合适的时机,没想到被兄长看穿了。”他声音又软了几分,“这两个孩子是心有灵犀,夫人喜欢吗?” 祝玉尧依旧没说话。 她这种态度让傅官临感到心慌。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希望从这个和祝玉尧血脉相连的孩子身上得到些慰藉。 他眼中黯然下来,“夫人是一时难以接受,我们回去再说。” 祝华初这就要发火,只不过他刚直起身就被温随拉住。“阿尧还是小孩子呢,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还不是正常的?” 祝华初一下子熄了火,不过他还是大声地叹了口气。“唉!” 祝玉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致歉:“嫂嫂阿兄,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说罢,她未曾理会尚且没有起身的傅官临,径直朝外走去。 傅官临勉强撑起一个笑容,看上去十分心酸。“那我们先走了。” 他拒绝所有人的搀扶,也不知道是和谁赌气,或是逞强。 温随见他的背影有些可怜,没忍住摇了摇头。祝华初立马挡到她面前,挺了挺有些弧度的肚子,语气酸溜溜的。“我还在这呢,你不许再看了。” 温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问道:“你怎么不担心他们?” 祝华初抓起她的手放在腹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跟着掺合什么?” 祝玉尧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无声拒绝傅官临的靠近。 傅官临好不容易追上她,脑袋还有些发晕。他无措地掀起车帘,“我能上车吗?” 祝玉尧扫了他一眼,又心软下来。“怎么不能?” 他坐下的时候显得有些痛苦,微微发抖,却还要过来牵她的手。 万幸她没有抽回去。 热闹的集市和行人的交谈衬得他们之间越发沉默。 傅官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随后讨好道:“是我不好,不该瞒你那么久。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只是让我靠着你可好?我实在是有些难受,坐不住了。” 祝玉尧倔强的留给他一个肩膀。 傅官临小心翼翼靠上去,抽噎了一声。 坏了,祝玉尧觉得自己闯祸了。 可她又暂时拉不下脸去哄他。 果不其然,到家的时候,傅官临缓步走向另一侧。“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你若有事,随时来寻我。” 祝玉尧梗着脖子,生硬的嗯了一下。 傅官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抚过腹部开口:“你娘亲她……只是需要些时间。” 祝玉尧这下是见识到傅官临的厉害了,他真能一直憋到晚上也不回屋。 她没好气的朝着书房过去,忍不住想:这人,还怀着孩子呢,回来以后竟然也不吃一口东西,饿着了难受怎么办?何况那会他脸色就不好。 然后她又心虚,好像这事主要怪她。 她从门框的缝隙偷瞄,那人正端坐着,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是半天也不见书卷翻动。 祝玉尧咳嗽一声给自己打气,然后推门而入。“那个——” 傅官临一抖,书卷掉在地上,来不及去捡,先抬手擦了擦眼角。 “?” 祝玉尧止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自己躲在这里哭呢吧? 傅官临以为她不想靠近,又按住桌案起身,动作太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吓得祝玉尧冲过去扶着他的腰身,“小心些!” 听不见她的关心还好,可如今感受到了,他忍不住抽泣起来。明明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想埋进她怀里。 祝玉尧心疼的又哄又亲,“夫君可是委屈了?” 他眼角含着泪,声音都带着湿意。“你还管我吗?你还想要这个孩子吗?你还会像从前一样待我吗?” 这一连串的委屈打的祝玉尧措手不及,她回答的时候甚至都不思考。“管、想要、会。” 可他不依不饶,“可我害怕。” 她连忙举着手放在脑袋旁边,“我发誓。” 他一怔,又要落泪。 她愣住,“怎么了怎么了?这这这——” “我不要你发誓,你只要和我说说心里话就好,我不要你这样……” 祝玉尧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只手几个脑袋,她又对着木头呸呸呸了好几声,然后接着哄。 傅官临半天才缓过来,然后顺着她的发丝。“是我太着急了,没给你时间慢慢接受。这也是你的骨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和你一起。” 可祝玉尧分明捕捉到他声音中掺杂的哽咽和漫上眼底的血丝。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也是你的孩子。我虽然不怎么喜欢小孩,可我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你的孩子。” 傅官临确定半天她说的是真话,这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还别扭吗?” 祝玉尧用脸去顶他的手心,“不别扭,你还难过吗?” 他按着自己的心口,诚实道:“这里还有点疼。” 她跟着揉了揉,“那怎么办?” 傅官临大言不惭道:“你怎么不亲亲?” 祝玉尧:“……” 祝玉尧飞速的凑过去用嘴唇碰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大声喊了一句:“备膳!” 殊不知她一转身,背后的人就开始偷笑。 折腾了许久,两个人才面对面地躺下。 祝玉尧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我会对你好的,会好好照顾你的。” 傅官临几乎在祝玉尧话语落下一瞬间拥住她,“有你这句,我便心满意足了。”许是哭过,他声音还有些发哑。“不只是我,还 要照顾好我们的小家伙。” 祝玉尧点头如捣蒜。 傅官临这才满意,此刻眉眼弯弯。“困了吗?哄你睡觉好不好?” 他哄人是有一套的,不过几息,祝玉尧就有些睁不开眼,一只脚踏进梦乡。 她喃喃道:“你也睡。” 他眸光更深了些,掠过得逞后的浅黠。“怎么办,好喜欢你。” “好喜欢你……” 他浓烈的爱意潜入风中,与她的气息融合,又不知影踪。 天还没亮,傅官临就捂着嘴冲出门去。“唔——” 祝玉尧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拿起外衫跟出去,见他干呕也吐不出来什么,反倒是眼睛被激的发胀。 傅官临一只手拦着她,一边在喘息中央求道:“求你别看我,你进去……” 祝玉尧想上前一步,他就更加痛苦的弯腰,“夫人,求你……” 她急的直跺脚,这时候他还在意什么仪表! 偏偏她老爹此刻登门。 她这老爹素来行事散漫,当年与她阿娘和离后四处云游漂泊,自顾逍遥,哪里还顾得上教养她? 这家里所有的担子全压在祝华初身上,长兄如父,他嘴又毒,祝玉尧对他是又敬又怕。 幸好如今有个能管住祝华初的人,她的日子还算好过。 祝公到了跟前,关心道:“贤婿你这是?” “岳父大人。”傅官临起身相迎,将手搭在祝玉尧手背上,面上没什么血色。“这几日夫人正念叨着要去看您,只是我如今有了孩子,身子不便,倒是劳您亲自过来了。” 祝公看着二人关系亲密,笑吟吟道:“贤婿要保重身体啊,如今我一双儿女都要添丁,这可是大喜事!” 傅官临点头应着,攥紧拳头忍着胃中翻涌。“岳父大人过誉了,多亏夫人悉心照料,才能如此安稳。” 祝公又叮嘱许多,引得祝玉尧不满地开口呛他:“爹爹,他如今正是难受的厉害,不如您回头再说?” 祝公这才止住话头,连忙附和:“啊是是,你们好好歇着,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爹爹最近又要出门了。” 祝玉尧一掐腰,“又出去玩?” 祝公讪讪道:“哎呀,你这丫头!一点儿不给爹爹面子。” 傅官临实在是难受的紧,虽静静立在一旁,却还是扶着腰身,将一部分重量压在祝玉尧身上。 他不忍打扰他们父女的相处。 祝玉尧好不容易打断了她阿爹的殷切言辞,将他送出府。小跑回来的时候傅官临蔫巴巴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正伸出手朝着她这边。“夫人。” 祝玉尧心中一动,过去拉着他的手。“我叫医士来?” 他可怜兮兮的靠在她肩头,“不要,你跟它说说话,让它心疼心疼我就好。” 祝玉尧立刻绷起脸,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腹部,还压低了嗓音。“若是再这样让爹爹难受,我就要打你了。” 傅官临哼了一声,“你吓唬它?你真舍得?” “自然舍得。”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倏然一亮,唇边的笑容渐盛。“你这话我听着舒服不少,不过这孩子要是知道娘亲如此狠心,怕是躲着不肯出来了。” 祝玉尧目光如炬,语气真诚。“让你难受,就得挨揍。” 他被她盯得率先偏过头咳嗽一声,“都听夫人的就是了。” 3. 第 3 章 傅官临走时祝玉尧睡得正香,他只来得及亲亲她的嘴角。 可直到夜深他都没有消息。 祝玉尧急的团团转,恨不得整个人飞入宫中,偏偏傅官临特意叮嘱家中下人看着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祝玉尧幽怨的目光定在府门前的一排人身上,她怕自己情绪上头闯祸,又怕傅官临真的出事。只好寻了个别的法子,“你们……我去找我嫂嫂行吗?” 众人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祝玉尧在原地狠狠来了个握拳,然后窝囊的蹲下。 “阿尧?” 祝玉尧一抬头,温随焦急的脸庞映入眼中。 祝玉尧心中一紧,“阿兄也没回来?” 温随跟着点点头。 祝玉尧将温随迎进来,正见温随拿着手帕拭去泪痕。她也跟着心里一酸,“没事的,嫂嫂你先——” “大人回来了!” 好消息,傅官临和祝华初是一起回来的。 坏消息,祝华初动了胎气,是被抬回来的。 祝华初神色痛苦,眉头微蹙。“泠泠……” 温随不知该碰他哪里,急的又要落泪。“你这是怎么了?” 祝华初一只手捂着肚子,咬牙道:“那莽夫……欺人太甚!” 傅官临神色温和,语气似是轻飘飘的。“云钊与崔将军在朝堂上当着众人争执一天不要紧,可这般动怒,万一孩子有个什么闪失,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方才太医是怎么说的?什么小产……”他的警告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 祝华初脸色瞬间刷白,后怕地往温随身边凑过去,把肚子往她怀里送。“泠泠,肚子疼,我要回家。” 温随立刻柔声道:“知道害怕就好,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祝华初自觉理亏,道歉一直没停。“是我太急了,让孩子难受,也让你担心了。” 祝玉尧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插上话,好不容易抓到个空档。“阿兄……”刚开口,傅官临就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温随微微欠身,“我先带他回去,阿尧你照顾好方微。” 祝玉尧揪了一下祝华初的袖子,祝华初顿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祝玉尧嘴一撇,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她下意识随着祝华初的方向走,结果傅官临一个腿软,踉跄了几步。 “欸——”祝玉尧胆战心惊道:“你怎么了?” 傅官临费力地抬眼看她,“头晕。” 她摸摸他的胃腹,“你是不是没吃东西?你肚子疼吗?你要不要躺下休息会儿?” 他嗯了一声,“你不在意我。” “我一直都不舒服,你不看我,也不问我。” 祝玉尧本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傅官临已然扶着腰往屋内走去。 她连忙快步跟上,“对不住啊,我方才是见阿兄特别难受,才分了心神,并非存心冷落你,我一直都在意你的……” 哄了傅官临许久,他才开口:“我要吃面,你喂我。” 其实他也没吃上几口,胃里的酸胀感一直堵的他心里不上不下,只是祝玉尧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心里才稍稍得了些慰藉。 好不容易熬过孕吐的这一个月,仔细看傅官临的小腹已经有了一个弧度,孩子是安安稳稳的在他腹中扎根,可他倒是消瘦了一圈,衬得平日里穿的里衣都松松垮垮的。 祝玉尧眼见着他清减,每日是想方设法的做些不同的饭菜,只盼望着他能多长几两肉。 她端着一小碗牛乳炖百合,朝着在软垫正坐的人走去。 傅官临讲规矩,祝玉尧多次劝阻也不听,只好随他。 “这样腿酸不酸?” 傅官临放下书卷,不动声色微微抬臀,换成半跽的姿势,指尖轻托了一下小腹。“还好。” 她没戳穿,只道:“趁热吃。” 傅官临吃了没两口,她又贴过来,语气讨好。“那个,我可以去找嫂嫂吗?” 祝玉尧已经准备好被他拒绝了,结果他慢悠悠擦了擦嘴,“好,不过我要陪着你去。” “呃,要不你还是在家休息吧?” 见她面露难色,他眼神略沉。“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她摆手,“没有,行,可以。我只是担心你。” 他这才眉眼微松,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祝华初毕竟多怀了一个月,整个人面色红润,人也丰腴起来,一副慈父模样,少了锐利。祝玉尧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兄,不由得感叹起来,一个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变化。 甫一进门,傅官临就让温随带着祝玉尧去院中散心,他预料祝华初会啰嗦一顿。 傅官临确认祝玉尧肯定听不见才道:“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祝华初这才将眼神从远处的温随身上挪开,“多亏我家泠泠照顾的好,不过你这面色倒是……” 傅官临先一步挡下他要说的话,“她做得很好,只是我反应大些,辛苦她陪着我一同熬着。” 祝华初摇摇头,他现在看着祝玉尧还是小孩模样就忍不住叹气。 果不其然,傅官临十分庆幸自己做的决定。 祝华初突然按着肚子不动,“方微!” 傅官临手一抖,“你怎么了?” “它踢我呢。” 傅官临:“……” 他擦了手,又轻轻覆在肚子上拍拍,羡慕的小声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动呢?” 听事太监不知何时来的,此刻身着常服,拱手作缉。“侯爷,陛下让奴才把折子送到这来了。” 傅官临取过来看,果真是这年少的天子特意誊抄了一份折子,送来给他们过目。 祝华初摆手,“放下吧。” 要不怎么说他俩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呢?身在其位,必承其责。 傅官临也不废话,“一人一半,你挑左边还是右边?” “唉……” 祝玉尧正坐在花园双手托脸,悠闲地数池中的鱼。“嫂嫂,我看上次做的姜片梅阿兄很是喜欢,要不我教你做?” “阿尧这样细心,怪不得方微如此疼你。” 祝玉尧撇撇嘴,嘟囔道:“怎么不是我疼他?” 温随掩唇轻笑,“是是是,是你疼他。所以他时时刻刻都要把你挂在嘴边。” 祝玉尧思索一下,存心逗她。“嫂嫂的意思是夫君只会嘴上说?” 温随也不恼,“阿尧这张嘴啊,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待你如何,你自己还不清楚?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对你?”</p >温随见她半天也不说话,以为她又在嘴硬。“只要你们好好的,谁疼谁有什么要紧的?夫妻之间没必要争个谁是谁非。” “哦……等一下!这是什么味道?”祝玉尧蹭地站起来,四处嗅嗅。 温随忍俊不禁,掐她的脸颊肉,“阿尧说的莫不是我娘家寄过来的酒?” 祝玉尧勾了勾她的手指,撒娇道:“哎呀嫂嫂,给我尝一点,就一点点——” 温随咳了一声,“行,但是阿尧得听我的。” 祝玉尧后来才发现,其实温随是一直等着她主动提呢。 回去的时候,傅官临视线锁定在她二人挽着的手上面,“你们聊得开心吗?” 祝玉尧直接在温随身边落座,半开玩笑道:“开心,我方才还说今晚要与嫂嫂一起睡呢!” 祝华初立刻坐直身子,护住温随的手。“不行!” 傅官临一怔,“这主意怕是不行。” 温随碰了碰祝玉尧的胳膊,示意她先别说话。“我倒是觉得阿尧的提议不错,要不今天你们……凑合一下?” 傅官临温柔的笑意僵在脸上,看向祝玉尧的眼神炙热。“夫人是存心想让我着急,只是夫人忘了,孩子也不离开你。” 祝华初眉头蹙成一团,“什么凑合?小孩胡闹也就算了,泠泠你也这样!” 祝玉尧一耸肩,缩在温随身后。 温随笑道:“怎么不行?我们姐妹一处,你们兄弟一处,正好相伴。”她指向堆成小山的折子,“正巧你们不是还要处理公务吗?我们也帮不上什么。” 祝玉尧正默默地给她打气,闻言一个劲的竖大拇指。 傅官临的声音虚弱地传来,“夫人,我不舒服。“ 祝华初有样学样,也捂着肚子哎呦哎呦的。 祝玉尧凑到傅官临身边,傅官临刚要靠在她身上,她来了一句:“装也没用。“ 傅官临轻叹,无声地压迫她。“你真舍得?“ 温随则笑着拍了拍祝华初的肚子,“又要苦肉计?“ 祝华初顺势揽住她,“既然看穿了,留下来陪我可好?” 祝玉尧和温随站起来,异口同声。“我们要去休息了。” 两个人躺在榻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从小时候说到现在,从天亮说到天黑。兴起的时候还笑个不停,完全顾不上隔壁有孕的二位。 傅官临还保持着祝玉尧走时的姿势,听着若有若无的声音,苦笑道:“倒是把我忘了个干净。” 祝华初已经半躺在榻上,“方微,这就是独守空房的感觉吗?她们到底在聊什么?” 傅官临:“……” 祝玉尧将食指竖放在唇中,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嘘——” “嫂嫂,你说这会儿他们总该睡了吧?我们是不是可以依计行事了?” 温随静候片刻,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唤来两个婢子,又掩上门,反复叮嘱务必错开时辰,千万不要大张旗鼓惹人察觉。 不料有个丫头胆子小,怕自己闯祸受罚,竟偷偷溜去了隔壁。 祝玉尧正美美地攥着酒杯往嘴里送,房门忽然被推开,她猝不及防,大半的酒洒到了被褥上。 傅官临立在门前,一只手提着酒坛,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睡得这么快?” 4. 第 4 章 祝玉尧立刻闭着眼睛装死。 傅官临走过来,无奈道:“这酒味可藏不住。“ 祝玉尧和温随默契地装作刚刚睡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傅官临坐在榻边,摸了摸肚子。“夫人睡得好吗?梦里自己有没有变成小酒坛子?” 祝华初也跟了过来,“你们也是没良心的,不怕熏着孩子吗?” 温随用手扇了扇,然后起身轻轻推了推祝华初。“快去睡,我们心里有数呢。” 祝玉尧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没事的。” 傅官临静静地看着她,“可我有事。” 祝玉尧一愣,“啊?你怎么了?你肚子疼?” 傅官临指了指肚子,“它会担心你,所以连带着我也不舒服,我等的心焦,便忍不住来找你。” “我只在这里陪着,不说话,好么?你还要赶我走吗?” 祝玉尧:“……” 祝玉尧是受不了他这样卖惨,她只能用眼神向温随求助。 温随反而笑了出来,“你们身子特殊,总要顾念着孩子。况且我们姐妹之间的私房话,你们听着不合适吧?” 祝华初的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几分无力。“好——那明早我们再过来。” 傅官临指腹蹭过祝玉尧的指尖,眼神暗淡了不少。“我会想你。” 祝玉尧趁着没人看见的一瞬间,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然后她余光瞥见他弯了下唇角。 祝华初不情不愿地出门,嘴里还埋怨道:“小孩子喝什么酒?喝的明白吗?” 事实证明祝玉尧和温随在某些方面是同样的不靠谱。 二人相视一笑,这次倒学聪明了,一直等到夜半时分。祝玉尧反复确认好了隔壁的烛火已熄,大家也都歇下了,才亲自出门夺回那坛酒。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两个人喝得人事不省,各睡床的一头,呼吸间尽是浓重的酒气。 天微亮时,傅官临和祝华初轻轻将门推开个缝,当即被扑面而来的味道熏得头晕脑胀,久违的孕吐席卷而来。 “唔……咳咳……” 祝华初还稍微好些,傅官临捂着胸口半晌缓不过劲,又因为吐得太急扯得腹痛。 祝华初焦急道:“方微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士来?“ 傅官临白着脸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护着小腹。 祝玉尧和温随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只空酒坛滚落在地。 祝华初顾不上身前挂着个肚子,快步上前晃了晃两个人,结果两个人全无半分要醒来的迹象。“真是好啊,你们真是打定好主意气我们了!” 傅官临面色阴沉,声音带着些冷意。“让她们睡吧,等醒了再说。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祝华初压着怒气,深吸一口气。“好,我倒要看看她们还有什么话说。” 傅官临为祝玉尧掖好被角,“阿尧,醒了我们慢慢说。” 也不知过了几许,祝玉尧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又撑着胳膊起身,这才渐渐回过神。她猛地一转头,眼见窗外夜色渐浓,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她连忙摇醒还在梦中的温随,“嫂嫂!快醒醒快醒醒!出事了!我们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温随脑中轰地一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完了。” 祝玉尧绝望的捂着脸,“完了……” 两个人匆匆收拾妥当,又漱了漱口,假装无事发生。 婢子来得及时,“夫人,侯爷在正厅等你们呢。” 两个人心虚地对视一眼,“好,这就过去了。” 待到她们进去,傅官临与祝华初端坐厅中,谁也没抬头。 祝玉尧清了清嗓子,“夫君,那个……” 傅官临的面色异常平静,“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好?” 祝玉尧哈哈一声,“好……吧?你们吃东西了吗?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无人回应。 祝玉尧尴尬地自说自话,“那想必是吃了,已经不早了。” 祝华初冷笑一声,“你们呢?酒可醒了?” 温随立刻回道:“醒了。” “那就好,夫人可记得昨天喝了多少?” 温随诚实地回答了个三,随后突然意识到第三坛是被藏在被子里的,想补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傅官临的眸子沉甸甸地看向祝玉尧,“三?什么意思?” 祝玉尧不吭声。 傅官临怒极反笑,然后赞扬地点了点头。“好啊,云钊,居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祝玉尧低着头,她感觉他这样好吓人,怎么还笑起来了? 祝华初手掌一拍桌子,“你们真是默契!两坛不够还要加一坛,我们是被瞒的死死的,这样满意了吗?” 傅官临敏锐地察觉到祝玉尧的沉默是因为没把这件事的重要性放在心上,她或许根本就是懒得和他解释。 这种无声的对抗让他感到心口刺痛,他沉默着起身。“阿尧既然对我无话可说,那便……不必说了。” “我先回去了。” 祝华初也道:“你们好好歇着吧,就不用操心我们了!” 祝玉尧拽着他的袖子想解释一下,结果傅官临轻轻抽回手,没有回头。“不必追了,先去喝碗醒酒汤罢,不然要头疼了。” 祝玉尧再次拽着他的袖子,“我错了,我不该这样的,不该瞒着你的。” 傅官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哽咽之意。“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别跟来了……” 祝华初头也不回往前走,还留下一句:“好好想想,你们可曾想过我们和孩子半分?” 可傅官临走进客房,而祝华初则去了书房。 祝玉尧心里稍微松了松,“这是给我们机会的意思吗?” 温随点了点头,“好像是。” 傅官临落寞地将双手贴在小腹上,近乎自嘲道:“你会动了,你娘亲还不知道……” “她是不是真的厌了我们了?她……还要我们吗?” 听见祝玉尧进来,他敛了情绪。“你来了。” 祝玉尧拿捏不好他如今的想法,走了两步又顿住。“你难受了吗?”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他的疏离。“阿尧问的是身子,还是心里?” 祝玉尧被噎了一下。 “若是不知道说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是因为爱我,所以想哄我,还是说怕我出了事自己心里愧疚?” 祝玉尧嘴笨,没法一下子回答得天衣无缝,面对他的咄咄相逼,最后只软着嗓子唤了声:“夫君……” 傅官临的气势一下子灭了大半,“真的知道错了吗?” “我真的错了……我是因为爱你,怕你难过才来找你,才不是因为什么愧疚。你信我好么?” 他仍板着脸吓唬她,“哪里错了?” 祝玉尧见他如此,便知他 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舍不下脸主动靠近。但没关系,她可以过去的。 她蹲在他身边,然后亲了亲他的孕腹。“不该喝那么多。” 滚烫的唇落在身上,傅官临微微一颤,但没躲开。“不是这个。” “那夫君告诉我好吗?” 他这才叹道:“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气自己和孩子……让你这般不在意。” 祝玉尧的吻没停,“那你罚我好吗?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些?我该怎么做?” 傅官临呼吸渐渐急促,“你别——” 祝玉尧还以为他不好意思,贴着他更近,呼出的热气洒在他腰间。“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啊,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的。” 傅官临忍了忍,欲言又止。 祝玉尧拉过他的手,“你怎么了?” 结果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发烫。“夫人……” 祝玉尧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看他,他眸光暗含春色,一副动情模样。 “你——” 他将脑袋靠过来,然后哑着嗓子开口:“夫人,我难受……” 祝玉尧感觉到他正将肚子往自己手中送,瞬间清醒,推开他。“不行,不行,不行!” “你、你冷静,还有孩子呢!” 傅官临的唇落下来,顺着她的额头到下巴,暧昧到极致。“孩子会动了,你还不知道。” “你想不想看看?” 祝玉尧的脸和脖子蹭地红了,又挪远一些。“不行。” 她看着他微隆的肚子,出于担心,还是努力抵抗着诱惑。“现在还不稳定呢,而且也不是在家里……” 结果傅官临抱着肚子,垂下了头。“我知道了,是我如今身子臃肿,不好看了,不能吸引夫人了。夫人讨厌和我亲热也是正常的,我不怪你……” 祝玉尧:“?” “净瞎说。你什么时候不好看了?” 他委屈巴巴看她一眼,眼眸微湿。“你过来。” “过来啊……” 祝玉尧心里默念三遍美色误人,然后急匆匆凑过去。 对,她就是这么世俗。她的让步就是——“我们去自家马车上好么?” 两道人影出了门,于天将曙时归来。 祝玉尧自上而下安抚,一边感受孩子胎动,一边在他耳边喃喃。“辛苦夫君了,你生气的时候总喜欢叫我阿尧是吗?” 傅官临又羞又恼,“当着孩子说什么呢?从哪儿学的?” 祝玉尧自豪地拍拍胸脯,“我的本事可大着呢!这都是我当年在夫子课上偷看画本的功劳!” 傅官临一开始还能数落她几句不务正业,后面也顾不上了。 偶有夜风掠过,吹的马车也跟着晃了晃,这下倒是轮到他来提醒她小心孩子了。 次日晌午。 温随忍不住多观察了傅官临一会。 傅官临皱着眉头,一只手锤着腰,小步小步挪过来。落座的时候明显顿了顿,整个人小口吐着气。 温随问道:“方微,你这是怎么了?” 傅官临立刻将手移开,不自然地笑了笑。“昨日夜里受风,有些腰酸。” “那可得好好养着,回头让阿尧给你揉揉。” 傅官临尴尬地点点头。 祝玉尧神清气爽地从厨房端着一盘鸭尾肉进来,往桌子上一摆。“来!补补。” 傅官临,温随:“……” 5. 第 5 章 两月后,祝公自外归来。祝玉尧正盘算着如何为他接风,却见他身后还带回一人。 魏将时。 说是她儿时的玩伴,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祝公捋了一把胡子,“阿尧,这是元煦啊,那时候你们整日待在一处玩耍,你没有印象?” 祝玉尧摇了摇头,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那么清楚了? 祝公难免有些尴尬,“这……” 魏将时道:“不记得也是正常,毕竟那时候阿尧年纪小。”他又转向祝玉尧,“本想着过几日郑重些登门来看你,没想到先遇上了叔父,便同路而行。这样可会麻烦阿尧?” 祝玉尧干笑着:“不会,只是我确实不记得了,实在抱歉。” 他笑起来嘴边的梨涡浅显,“没关系,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好。” 祝公满意地举起酒杯,“来!我儿和女婿今日不在,属实是委屈元煦了,这一杯就算迎接你!” 魏将时的笑容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很快如常。“不委屈,有阿尧和叔父在,元煦在京都也如在家一般。” 祝公笑声如雷,“这话我爱听!这里就是元煦的家,千万不要拘谨。” 温随眼波流转于祝玉尧和魏将时之间,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祝玉尧被魏将时身上的玉佩所吸引,“请问……那个是?” 魏将时将其取下来,放在手中捧着递过去。“要看看吗?” 他没站稳,祝玉尧下意识扶了他一下。“小心!” 魏将时顿了顿,摩挲了一下被她碰过的手腕。“多谢……阿尧。” 祝玉尧将玉佩翻过来看,尘封的记忆好似突然被唤醒。 她倒抽一口冷气,正好与魏将时四目相对。然后她视线猝然错开,“这个还给你。” 魏将时看了她一会才拿回来,“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祝玉尧此刻眼皮突突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温随见状立刻道:“公爹与魏公子先喝着,我和阿尧去厨房看看。”她将祝玉尧拉到一边,低声道:“阿尧,这是什么情况?” 祝玉尧声如蚊蝇,“我们好像……有过婚约来着。” 温随错愕道:“什么?” 祝玉尧忙着撇清关系,“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只是两家长辈口头上的一句话,后来他全家搬去江南,我们也没联系,早就作废了。” 温随语气缓和了不少,“那他怎么会来?而且我总感觉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他知晓你成婚了,却对方微没有只言片语的问候……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祝玉尧抿嘴,“那我还是离他远一些吧,省得回头惹出误会来。” 温随点点头,“我会帮你在方微面前解释的,你放心。” “侯爷到——” 祝玉尧没来由的心虚,她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办?” 温随显然也没预料到他们怎么今日就能撞在一起,“先回去。” 祝玉尧越走越感到后背发凉,这两个月她可是一直安分守己没闯什么祸。尤其傅官临现在月份大了些,比从前还要敏感许多,经常是她一句不恰当的话他就红着眼睛,眼泪要落不落。 她害怕。 正厅内,祝公稳稳当当坐在高位,一左一右是傅官临和魏将时。 嗯,傅官临偏偏要坐在魏将时对面。 从她进入正厅那一刻起,几道视线便集中在她身上。傅官临甚至连朝服都没换,可见来的时候很急。 祝公催促道:“正好,你们快去坐,我们这才算人齐了。” 祝玉尧非常有眼色的挨着傅官临坐,身边人明显松了松身子。“夫人靠我再近一些可好?今日站的有些久,腰酸的厉害。” 祝华初附和道:“尤其今日方微替我挡了几桩麻烦事,是累着了没错。” 祝玉尧立刻嘘寒问暖道:“孩子闹你了吗?” 傅官临眉眼舒展开,侧身将身前的圆隆给她看。“还在动,要摸摸吗?” 她是有些不好意思当众亲密,“回家以后再哄你。” 傅官临笑笑,“好,都听你的。” 魏将时攥了攥拳,咬牙道:“恭贺侯爷大喜。” 傅官临一只手撑在腰后,显得腹部弧度更加显眼,他又摸了摸。“是本侯未招待好魏公子,若早知岳父大人今日有客,我便告假了。” 魏将时笑了笑,“不算什么贵客,只是恰好与阿尧一同长大,还……没什么,只是叔父盛情难却,侯爷没有觉得元煦麻烦就好。” 傅官临眯了眯眼睛,“当然不麻烦。自有孕以来我身子总是不爽利,夫人又要照顾我还要惦念着岳父这边,魏公子这次来一定要多住些日子才好,如此我与夫人倒是更放心些。” 祝公丝毫没有感觉出两个人话语间的夹枪带棒,还笑呵呵道:“正好,既然方微也这么说了,元煦你就踏实住下。” 魏将时拱手道:“求之不得。” 温随几句话将事情说了个大概,不过祝华初一向对傅官临有信心,倒是看不出担心。 反而是温随捏了一把汗。 祝华初对这个魏将时完全没有印象,他几岁开始就学着掌管家中事宜,入朝前几乎没离开过京都。而魏将时是祝公生意伙伴的儿子,当年也是唯一一回祝公带着祝玉尧出了趟远门,才有机会相识。 祝华初念叨着:“什么儿时玩伴,分明是别有用心,无事献殷勤……” “嘶——泠泠你掐我干嘛?” 温随喝了口茶,“不小心碰到你了,疼吗?” “疼……” 新上了一道云涧鱼,祝玉尧特意挑了鱼腹夹给傅官临。结果傅官临脸色一变,胃里一阵翻涌,按着胸口才没有失态。“我如今,闻不得这个……”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站起身,沉重的身体显得背影有些笨拙。“唔……” 祝玉尧这才意识到不对,匆匆跟出去。“夫君——” 祝公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祝华初手一抬,“父亲坐着便是,想必是方微太累了,不舒服罢了。有阿尧在呢,我们去了倒显着多余。” 魏将时扯了扯嘴角,“侯爷说的是。” 傅官临在拐 角处压抑的干呕,一手护着肚腹,一手扣在廊柱上,肩膀轻轻起伏。“呃嗬、咳咳……” “你不必跟来,我只是……有些不适,不想让你看见这副模样。” 可他心里那点委屈无处安放,腹中孩子不安地动着,他习惯地安抚,眼眶瞬间红了几分。“那道菜,我如今吃不了。” 祝玉尧搀扶他,“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傅官临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放在腹顶。“你是不是嫌我近日太麻烦,所以故意……”他没说完,哽咽了一下。“孩子也不舒服,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们了?” 祝玉尧也顾不上周遭场合,缠着他亲亲,又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我不是故意的,你之前最爱吃这个了,所以我才下意识给你夹了鱼肉,对不住夫君……” “嗯……” 傅官临这才靠进她怀里,带着鼻音开口:“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还让你白白担心。”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祝玉尧怎么可能不答应? 她转头就让下人去传话,又搂着他。“我们这就回去,我扶着你慢慢走……” 过了几日,也没再见过魏将时。祝玉尧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掀篇了,结果傅官临的患得患失似乎更严重了。 祝玉尧不过是去后院吩咐厨房备些羹汤,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回来时,便见傅官临挺着肚子靠在门框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摇摇欲坠。 见祝玉尧回来,他整个人快步迎上来,然后扑进她怀里。“你去哪儿了?” “我找不到你,心慌的厉害。孩子一直闹,踢得我难受……” 祝玉尧感觉孩子正不安地挣动,柔声安抚道:“我就是去让他们备些夫君爱吃的。”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来那天的事,“夫人还没和我说清楚,你和那魏公子的事情。” 祝玉尧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惹他烦心,所以回来以后对魏将时这个人避而不谈。她还以为傅官临并未放在心上,没成想他一直记着,只是没机会问她。 傅官临垂下眼帘,“你不说话,是觉得我太无理取闹了吗?”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在江南吗?岳父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你们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是不是你们——” 祝玉尧见他深吸一口气又要说什么,直接过去吻住。 “唔。” 他被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微微一怔,“这是何意?” “是觉得我烦,所以要堵住我的嘴吗?” 祝玉尧无奈的笑了笑,“除了夫君,我说过谁好看?这世上有谁比我夫君好看?” 傅官临把头埋在她肩上,声音发闷。“可我如今身子重,不好看了。” 祝玉尧耐心哄着:“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见傅官临没那么激动了,祝玉尧才随口一问:“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是江南来的?你找人查过了?” 傅官临手一顿,“不是,是那天他自己说的。” 祝玉尧并不怀疑,“哦。” 6. 第 6 章 魏将时没少派人来找祝玉尧,要么送信要么送东西,不过还没来得及传到祝玉尧那里,就被傅官临尽数截下。 祝玉尧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家里半月有余了,这段时间傅官临推掉上朝,一开始只是撒娇让她陪着,到现在连府门都不让她出了。 祝玉尧有些生气,她平白无故被限制了自由。 此刻祝玉尧站在台阶上,正和傅官临对峙。“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出门,你不可能拦住我。” 傅官临托着腹底,声音带着乞求。“一定要出去吗?” 祝玉尧就纳闷,“我也没说要去找魏将时,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傅官临不说话。 祝玉尧随意找了个角落一靠,开始和他赌气。 小厮低着头进来,没瞧见旁边的祝玉尧。“侯爷,这是魏公子送来的玉佩,说是想见夫人,是否也要扣下?” 傅官临面色一僵,祝玉尧已经幽幽的走了过来。“什么玉佩?什么叫也扣下?” 小厮不知如何作答,“夫人,这……” 祝玉尧一眯眼看过去,果然是魏将时的东西。“你们瞒着我?” 傅官临落寞道:“他要见你,他要见我的夫人,我不能生气吗?” 她一噎,“没说不能,但不能不告诉我吧?” 小厮眼见不对,趁着这会连忙走了。 傅官临艰难起身,背对着她。“事到如今,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出去。所以,你走吧……” “就当没有我和孩子。”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这一番话下来她倒是成了抛夫弃子的人了。 祝玉尧气得来回转圈,面色涨红。“好,那便如你所愿,我这就去见他!” 她拎着裙子往外走,他也不挽留。 祝玉尧在门口故作姿态地放慢了脚步,没见傅官临出来寻她,反倒是等来了自家马车。 “夫人,这是侯爷吩咐的,要我们送您过去。” 祝玉尧一愣,随即冷笑。“好啊,这是成心要吵架了!” 小厮不敢接话,只恭敬地引路。 祝玉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不坐车,自己走着去。你们不许跟着,回去跟他说,我今晚不回来了。” “夫人——”小厮在她身后喊着。 “嘘!” 祝玉尧一股脑朝着家中府邸方向赶去,途中还要经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偶有孩童拿着糖人跑过,小贩吆喝着货物。还不到时辰,酒楼并未开张,只有楼下的茶馆零散地坐着几个人。 祝玉尧走着走着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不过她一转头,就又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视线一下子不集中,谁也没看到。 青天白日的,总不会是绑匪吧?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进了祝府一瞬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消失了。 有个丫头跑过来,“祝小姐,求您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病了许多日子,一直不肯请郎中!” 祝玉尧眉头轻轻收拢,“生病了?我爹呢?” “祝老爷前几日便出门了,家中只有公子一人。” 祝玉尧一边跟在小丫头后面,一边把责任推到她爹身上。不用想,肯定是又去寻哪个好友了,把客人丢在家里,如今还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还没进屋,便听到里面的人正剧烈咳嗽。“咳咳……” 祝玉尧心中忐忑,加快几步进门。 魏将时见到她,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阿尧,你来了。”他挣扎着想起身,又无力地倒下。“我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祝玉尧吩咐着下人去叫郎中,没回应他的话,也没靠近。 魏将时神色暗淡下来,说话也显得力不从心。“我知你疏离我。可我要走了,只想再见见你。” 祝玉尧示意小丫头去照顾他,“抱歉,我已嫁人。” 他又轻轻挥手让人退下,“他待你……可好?” “很好,你不必牵挂,如今好好养病才是。” 他压了压不适,低声道:“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只是当初说有朝一日要回来娶你的话……罢了,造化弄人。” 他这番话让祝玉尧感到不舒服,只是碍于情面并没有直接反驳。“你不必总活在过去。” “是啊,该活在当下。”魏将时目光空洞,“你能来我便知足了。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虽病着,也想在走之前为你做些什么。” 祝玉尧点点头,“多谢。” 他看着她,“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就一会儿。” 祝玉尧刚要开口,他又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急着回去,只是……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里已无我牵挂之人。”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急促的呼吸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呃……” 祝玉尧为他顺了顺后背,等到他好些了又站到一边。 魏将时难掩失落,“是我唐突了。” “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祝玉尧于心不忍,“好。” 可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是回避的,他不甘心。“你连看我一眼也不愿吗?” “阿尧……” “魏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温随不知从何处现身,此刻踏进门内,握住祝玉尧的手。“张郎中的医术你大可放心,是傅侯亲自选的。” 魏将时一句话堵在胸口,又喘了半天才缓过来。“多谢侯爷……挂念。” 祝玉尧可算等来了位救命稻草。她下意识看向温随身后,没有其他人。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你要走了吗?” 魏将时的话又将她拽回来,她嗯了一声。 “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祝玉尧沉默的一瞬,温随开口道:“魏公子,阿尧如今有家室,不便常来。” 魏将时声音弱了不少,“……是。” 门外不远处,傅官临静静伫立。 祝玉尧紧张,她走得不快。 温随推了推她的腰,她才磨磨蹭蹭的过去。“你怎么来了?” 傅官临眼眸漆黑,看不出情绪。“孩子闹得厉害。” 她嘴硬道:“你怎么也不请郎中?” “心病难医。” 祝玉尧的手悄悄贴上他腹侧,果然能感受到孩子的小手小脚在里面乱动。“你——” 傅官临盯着她,“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祝玉尧看了看温随,见她并不打算帮自己说话。“没什么,就是他病了,然后我问候了一下。” 傅官临抚过她的手,眯了眯眼。“没了?” 温随适时的来了一句:“那方才我进去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 祝玉尧低着头,“……他问我为什么不看他。” 傅官临表情未见起伏,不过再开口时只剩疲惫。“既然夫人不愿说,那便算了。只是往后莫要让我这般担心了。” 他叹了口气,“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着。夫人……自便。” 祝玉尧脑袋发懵,“不是——” “不是什么?是觉得我问得太多?还是觉得我不该来寻你?若是如此,我以后不问便是。” 祝玉尧被他的态度打的措手不及,“你 怎么如此咄咄逼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瞒着你的。” 傅官临心中刺痛,“我咄咄逼人?你竟觉得我咄咄逼人?” 因他的情绪不稳,孩子闹得他腹中也发痛。 傅官临闭眼忍下,语气弱了些。“我只是担心你。” 祝玉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乱的明显。“我只是觉得你没有过这么……一句接着一句。” 他终于看她,眼中是藏不住的破碎。“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怕你被抢走,怕你觉得我烦。” “如今我明白了,或许真的是我管的太多了。我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祝玉尧挡在他身前,他漠然道:“不需要这样,对你而言我不过是个外人。” 她准备争吵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见他确实难受,硬生生憋了回去。 温随上前拉着祝玉尧,又道:“方微不舒服的话,先回府吧。让阿尧先去我那里,等晚些我再派人将她送回去。” 傅官临微微颔首。 祝华初见回来了两个人,问道:“阿尧怎么来了?被谁欺负了?”但他很快注意到两个人神色不对,“怎么?方微那边出事了?” 祝玉尧此刻正心塞,只行了礼,没回话。 他又去问温随,“泠泠,怎么了?” 温随实话实说:“他们拌了几句嘴,我将阿尧带回来了。” 祝华初看着祝玉尧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你说说,这又是怎么了?你就一定要闯祸?” 祝玉尧今天心情不好,也顾不上他是兄长,开口就是一句:“怎么都是我的错了?你就向着他,也不知道谁是你妹妹。” 祝华初气的胸口起伏,“你说什么?” 她梗着脖子,“你就是向着他!” 祝华初手指着祝玉尧,“你!” 温随赶紧挡在两个人中间,“好了!” 她看向祝华初,“你,去休息。”又看向祝玉尧,“你,跟我来。” 祝华初走前还送给祝玉尧一记狠狠的眼刀。“哼!” 祝玉尧也不甘示弱,“哼!” 温随无奈地摇摇头,递给祝玉尧一杯清茶。“阿尧当真不管方微了?” 祝玉尧仍在气头上,“不管。” 温随语气随意,“你这话我可是记下了。方微如今怀着身子,情绪本就容易波动。你这样赌气,万一他因此动了胎气……” “至于吗?” “至于吗?”温随笑了笑,“他独自一人,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回去了看不见你,定然也是茶饭不思。” 祝玉尧侧过脸,“可他一句接着一句呛我。” 温随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他那是担心你、在乎你啊。” “你想,若他对你丝毫不在意,大可以不管不问,任由你去做什么。可他偏偏在那等着,追问你们说了什么,不过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你。” “看着自己的妻子去找别的男人,他当时该有多煎熬?” 祝玉尧愣了愣,“可如今我话已经说出去了。” 温随见她态度有所松动,劝说的更真切了些。“话是说出去了,可能收回来啊。” “阿尧,你真舍得让他一个人在那儿难受?” 祝玉尧嘴唇干涩,“我……” 温随凑近些,“他那个人,面上看着温和,心里却是最重情的。你不管他,他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儿了。” 祝玉尧起身,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算了!我拉不下这个脸。” 温随轻叹道:“那我便让人告知方微,让他好好歇着。” 祝玉尧仍在绷着脸赌气。 7. 第 7 章 温随端着安神汤过来的时候,祝玉尧依旧保持在那个位置。 温随表情严肃,在祝玉尧身边坐下。“方才我派去的人回来说,方微那边……不太好,请了医士。” 祝玉尧脱口而出,“他——”然后闭上嘴,半天才道:“没事,有医士在。” 温随放下汤碗,“你不放心的话,去看看?” 祝玉尧抠着手指嘟囔道:“他说要自己一个人待着,万一赶我走呢?” 温随柔声劝导:“若是他真的赶你,你再回来也不迟。可要是他一直在等你呢?他真出事了,你这一辈子还能心安吗?” “大不了你就当是心疼心疼他,心疼心疼孩子。” 祝玉尧想明白以后起身,“那我要换身婢子的衣衫,不要被他发现。” 温随轻笑着点头,“都依你,穿得严实些,把脸也遮一遮。我让人带你去,不会惊动旁人。” 祝玉尧乔装改扮,低头跟在引路的小厮身后,悄悄进了自家院子。 傅官临靠在榻上,腹中隐隐作痛。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不必伺候了,都退下吧。” 等了一会儿,人没走。 他腹中又是一阵不适,声音混着不均匀的喘息,低低沉沉地落下来。“让你们退下,没听见么?” 婢子端着药上前,“侯爷,这是医士开的安胎药。” “……放下吧。”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夫人还没回来吗?” “是。” 傅官临一怔,随即苦笑。“还没回来……也好,对着他们,总比对着我强。”他撑着精神低下头,对孩子说话:“你娘亲还在生父亲的气呢……” 祝玉尧心中一动。 他端起药碗勉强喝了一口,突然脸色惨白,扶着榻沿呕吐起来。“咳咳……呃……”只是干呕,又吐不出什么,眼角反而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唔——” 他一只手虚虚地护着肚子,“别怕,父亲没事……” 祝玉尧迈出半步,被身旁的婢子拦下。 傅官临脸上带着泪痕,“把药端走吧,我喝不下。” “她若是不来,这药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区别?” 婢子劝道:“您要注意身体啊,不然夫人会担心的。” “担心……?”他没再继续这句话,反而话锋一转,将手放在腹顶揉抚起来。“这孩子很乖,知道父亲难受,也不闹了。” “可再乖有什么用?” 傅官临肩膀微微蜷起来,像是难受极了,想要将整个人环起来保护腹中孩子。“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很好,不必让她为难。” 然后他的眼泪滑落。 祝玉尧默默站在角落,本以为他会这样睡过去,结果他忽然呼吸急促起来,自言自语道:“她还在那边……” 傅官临睁开眼,语气急切。“不行,不能让她在那边。来人——”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来人,去把她找回来,就说、就说我这儿难受得厉害,孩子也难受,让她回来看看我……” 他扶着榻沿想站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而身子一晃。“呃!” “侯爷!您不能起来啊——”周围人吓得连忙上来劝阻:“医士吩咐了您不能这样!” 傅官临不管不顾地推开他们,“别管我!”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去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她不想来,怎么办?我这样逼她,她会不会更讨厌我?会不会永远也不想看见我了?” 他甚至感觉腹侧发紧。 他靠着墙,整个人害怕又不知所措。“罢了,罢了。” 祝玉尧再也忍不住了,绕到他身旁。 傅官临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你来了……” 祝玉尧扶着他的胳膊,“能走过去吗?” 傅官临任由她的动作,“嗯……” 众人都识相地纷纷退下。 祝玉尧见他乖巧的模样,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摸摸他的肚子,“还好吗?” 傅官临心底的酸楚又因为她的话而翻江倒海。他抿唇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又问了一遍,“还好吗?” 他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喉间又干又涩什么也说不出,最后只是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祝玉尧鼻尖一酸,她捧着他的脸。“是好,还是不好?” “好,又怎么好?你不在,我和孩子都很难受。可说不好,你来了,它又不闹了。” “所以你告诉我,是好还是不好?” 祝玉尧见他这样,心口似如针扎。“你想我来吗?” 傅官临无助地抬头,“想,但我不想你是因为可怜我才来。夫人,你想听我说这些吗?” 祝玉尧摇头,“我想听你说,你有多难受。”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闷得厉害。”又指着自己的肚子,“这里,一直疼,一直疼。” 祝玉尧抱着他,“夫君受委屈了,那你咬我好么?” 他毫不犹豫一口咬在她肩头,却并不用力。“那你还生气吗?” 祝玉尧揉揉他的腰,果然他腰间一片僵硬,想必是酸胀的厉害,也不知道他忍了多久。“不气。” 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你还走吗?” 她打趣道:“这么舍不得我,当时还不拦着我?” 傅官临咳了一声,“所以我后悔了。” 祝玉尧没忍住笑了笑。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有婢子进来问:“温夫人派人来问您还要回去吗?” 傅官临如临大敌,揪着她的衣角,恳求道:“我肚子疼……” 祝玉尧扭过头:“不回了,让阿兄和嫂嫂早些休息。” 他这才放心,非要拉着她一同上榻。 傅官临抓着她两只手放在自己腹侧,“你摸摸,它喜欢你。” 祝玉尧顺着他的想法去做,对他的撒娇见怪不怪。“吃些东西,然后把药喝了再睡。” “嗯……那你要喂我。” 祝玉尧意识朦胧的时候总感觉腰间痒痒的,还特别热,过了几息搅得她彻底没了睡意。她转过身才发现,是傅官临将自己的肚子贴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他总希望她能抱着他的肚子。 祝玉尧想了想,还是把他叫起来。 他困得不行,眼皮一直打架,但还是耐心问道:“怎么了?睡不着吗?” 她抿着嘴,“我想跟你聊聊魏将时的事情。” 傅官临清醒不少,“嗯,你说。” 她老老实实将每个字都说了一遍,抬头一看他唇角轻扬,竟然是在笑。 “你笑什么?” “夫人坦诚,处理得也很好。” 他这样夸她,她莫名有点害羞。“哦……” “我正好有些事想告诉夫人。” 她歪头看他。 “魏将时家中负债,他此番入京只为寻一人解决眼下困厄。你若是不信,明日可看看官府的通告文书。再者……他已然怀有身孕。” 祝玉 尧想了想他当时的反应,错愕道:“所以那个冤大头是我?”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傅官临掩着嘴轻咳一声,“别问了。” “哦。” 祝玉尧刚准备抱着被子倒下去,傅官临就凑过来,用嘴唇轻轻擦过她耳边,掺着热气。“夫人,你把我吵醒了。” “你要怎么补偿我?” 祝玉尧:“?” 傅官临吃准了她不敢乱动,于是越来越得寸进尺。先是用指腹贴着她的后颈慢慢吻上去,再引导着她压在自己身上。 祝玉尧心脏狂跳,她的羞耻感渐渐涌上来。 傅官临察觉了,动作暂缓,安抚般环过她的肩。明明自己眼尾都是红的,偏偏还要欲拒还迎道:“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我。” 祝玉尧那点儿火焰被激发的越发蓬勃,她渐渐占领了主导权。 傅官临闷哼一声,浑身酥麻。“交给你,可以吗?疼疼我们父子……” “你要照顾好我……” 他松开手掌,任由她展露锋芒。 两颗隐隐兴奋的心同频,气味也交织在一起。 他问:“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 她答:“不会。” 他又问:“不管我怎样,你都爱我吗?” 她答:“是。” 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祝玉尧又开始鬼鬼祟祟的。“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你在家?” 傅官临身前孕腹更加圆隆,此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去哪儿?我不舒服,孩子也舍不得你走。” 她着急道:“怎么不舒服?” 他指着自己肚子上的小鼓包,“踢的厉害,许是怕娘亲走。你陪它一会儿好么?” 她天人交战半天,“好,那晚一会儿。” 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笑道:“你陪着,孩子也不闹了。等晚些时候,我与你同去。” 祝玉尧开口打断道:“那个……你在家吧?我是怕你太累了,而且万一磕碰了怎么办?我很快的。” 傅官临从她的神色中寻出些端倪,“怎么了?你有什么要瞒着我的吗?” 她眼神瞟向一旁,说话时双手不自觉在胸前比划起来。“没有啊,就是想出去买些东西,我能瞒着你什么?” 他定睛审视她许久,“半个时辰,不然我去找你。” 祝玉尧连忙答应道:“行!”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似乎只要祝玉尧踏出了这个府门,就会有人跟着她。 祝玉尧拍拍自己的脑袋,谁闲的没事干整日跟踪她? 巷口蹲着个布衣老者,身前摆一只竹编大筐。见她来,从筐里神神秘秘的摸索半天,掏出一只身子圆滚滚的白色小猫。“小姐,定的是这只吧?” 祝玉尧小心翼翼接过来,将外衣脱下包裹住小猫,又亲昵地摸摸它的绒毛,喜道:“对!多谢您帮我一直留意着。” 交割银两之后,祝玉尧托起小猫看了看,小家伙正乖乖伏在她怀中,怯怯地发出一声细软喵呜,又用冰凉的鼻尖蹭蹭她的指腹。 她爱不释手,没忍住亲了亲。“你就跟我回家吧!” 这只小猫是她几日前一眼相上的,那时候她见傅官临兴趣不大就没提。不过她越想越后悔,又派人悄悄给老者递话,说自己今日来取。 祝玉尧毕竟是以出来买东西作为借口,为了圆自己的谎,她专门跑去买了盒点心。然后她抱着心心念念的小宝贝,打算从后院翻墙回家,先将它藏起来再说。 8. 第 8 章 “夫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祝玉尧好不容易翻墙上来,正准备瞅准时机往下跳,就被傅官临发现了。她此刻一条腿悬在空中,点心盒子还掉了下去。 她无处遁形,十分窘迫。“呃,你吃点心吗?” 傅官临眉峰沉了沉,就要过来把她抱下去。 祝玉尧一惊,喊道:“别过来!” 傅官临被她这一声吓得胎动不止,按着肚子溢出呻吟。“嘶……” 祝玉尧一个不算敏捷的动作下来,赶到他身边。“你怎么样!” 他胳膊一抬,刚好将她怀中的外衣掀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猫猫头。 小猫扯着嗓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祝玉尧一时语塞,“这是……” 傅官临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我还以为你做什么去了,你若是喜欢,带回来养着便是,难道夫人怕我?” 祝玉尧倒是被这一句话点醒。她好像是因为怕他才会想着隐瞒,至于为什么会怕他,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咽了咽口水。“没有,怎么会?” 傅官临似乎未察觉异样,摸了摸她的脸,不怎么轻松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点心盒子。“你想把它养在哪儿?” 祝玉尧心头那点别扭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她抱住他撒娇道:“离我们近一些好么?” 傅官临宠溺地笑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带有凉意的吻。“怎么不行?” 祝玉尧顺势更近一步:“那在我们屋子里呢?我会给它洗澡的!” 傅官临捏捏她的下巴,“贪心。” “找块干净的软料子简单替它擦一擦便好,这猫儿年纪太小,现下还不能沾水洗澡,容易着凉。” 祝玉尧暗骂自己粗心,“对对,是我考虑不周。” 傅官临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等了半天见她仍没有过来的意思。“夫人有了小猫,便不要我和孩子了?” 祝玉尧正忙着给小猫添食,头也不回。“等一下,等一下啊。” 傅官临一声轻叹悄然泄出,眸光里是难言的寂寞。他缓缓躺下,侧过身背对着祝玉尧,一只手搭在腹部。 祝玉尧看了半天,又觉得小猫的窝太过于简单。“夫君,你说它这么小,是不是不能睡在这里?要不就让它睡在我们旁边?” 傅官临攥着被子的手微微收紧。“夫人……这孩子快要出生了,床上还是只有我们吧。” 祝玉尧不解,“可是它很干净啊,也擦过身子了。” 他终于忍不住转身,见祝玉尧抱着小猫的欢喜模样,委屈更深了几分。“我不是说它脏……” “我是有些难受,想让你多陪陪我。这小猫一来,你都顾不上看我了。” “就让它睡在床边的窝里,你若是想摸它,伸手就能够到。可好?” 祝玉尧一脸为难,“嗯……” 傅官临语气又软了几分,“夫人,你答应我好不好?” 祝玉尧还想着再争取一下,“要不放在床边,我睡在你们中间?你看它那么小……” “那我和孩子就不需要你了吗?”他神色认真,“明日我让人给它做个更好的窝,就放在我们床畔,你一睁眼就能看到。但今晚先陪陪我和孩子,好不好?” “夫人,你忍心看我难过吗?” 她不表态。 傅官临嘴唇抖了抖,扶着腰又躺回去,整个人往里面缩了缩,声音闷闷的。“那阿尧自己拿主意吧,我先睡了。” 祝玉尧无所适从,她将小猫放回原处,安抚地摸摸。 半晌,傅官临低声开口。“夫人,我难受。你能不能……过来看看我?” 祝玉尧隔着老远看见他眼眸有水光,她过去道:“夫君?”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他抬头,眼眶微红。“若是不想,就当我没说。我自己躺一会儿就好。” 祝玉尧伸出手,“抱抱。” 傅官临垂下眼帘,却自觉地让她抱住。“在可怜我吗?” 祝玉尧听出他是在赌气,又舍不得推开自己。“我只是喜欢小猫,但跟你比起来自然还是你更重要。” 傅官临这才伸手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间。“真的?是真心话?” “你都不知道,孩子方才一直动。” 祝玉尧被他这告状的语气逗笑,“听你的就是了,一会儿我好好说说这小孩。” 他又道:“你把小猫抱过来,我想摸摸。” 然后傅官临腹部微微一沉,他低头看着那只蜷缩在他腹上的小家伙,有些哭笑不得。“它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小猫用脑袋顶顶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爱怜地点点它的脑袋,“真小。” 祝玉尧亲亲他的肚子,又亲亲小猫。“这也是我们孩子的玩伴呢。” 傅官临把脸扬起来,“夫人还没有亲我。” 祝玉尧思考了一下,擦了擦嘴才亲他。 他一怔,笑容带着餍足。“真乖。” 她得了夸奖,又卖力地亲他,如同小鸡啄米。 傅官临脸颊泛着红晕,“好了,不闹了。”他拍拍自己身边,“过来,挨着我睡。” 他额头抵着祝玉尧的额头,“你会离开我吗?” 她纳闷道:“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他笑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祝玉尧拍拍他的后背,“你喜欢我叫你夫君还是方微?” 傅官临想了想,“夫君。这样我会觉得,你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 祝玉尧摇头,“明明你是我的才对。” 月光下,傅官临的眼睛亮的惊人。“对,我是夫人的。夫人也是我的,我们是彼此的。” “你要时时刻刻记住……永远也别忘,好么?”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祝玉尧发现傅官临越来越离不得她。只要她不在他的视野,他就心慌胸闷喘不过气。 祝玉尧正坐在梳妆台前想着今日梳个什么发髻,傅官临从身后走来,挑起她一缕发丝。“我帮夫人?” 祝玉尧将牛角梳和素丝带放在他手心,“那就……挽一对低矮小垂丫?就用这个束着。” 傅官临没接,祝玉尧抬头看,他像是晃了神。 “夫君?” 他这才执起梳子,动作生涩,小心翼翼为她梳理长发。 祝玉尧时不时扭头,“你怎么了?” “坐好,别乱动。”傅官临点点她的脑袋,“就是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她疑惑道:“从前我不是一直梳这样的?你不记得了?” 傅官临避开她的眼神,缓缓道:“……许是最近月份大了,有些力不从心,记性也变差了。” “哦……欸!我还炖了鸽子汤!”祝玉尧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傅官临按住肩膀。 “不急,梳好了再去。” 这一梳就是半个时辰。 祝玉尧坐得腰都酸了,也想不 明白他为何如此锲而不舍。 她弱弱道:“要不……你先歇会?” 傅官临锤了锤腰,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呼……好了。” 祝玉尧表情复杂地看着镜中自己松垮的头发,然后拍了拍傅官临的肩膀。“夫君尽力了。” 她刚走出一步,傅官临便拉住她。“你去哪儿?要离开吗?不管我了?” 她一头雾水,“去看我的鸽子汤。” “让人去就是了,我有些腰酸,想你帮我揉揉。” 她见他脸色确实不好看,只好作罢。“好,那我陪着你。” 可他似乎并没有让她帮忙揉腰,只是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祝玉尧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傅官临看她,“夫人笑什么?” “夫君从前也很爱我,但从不似这般黏我,是因为孕期导致的?” 傅官临半晌才开口,“是,也不是。” “从前,我自信能留住你。可如今……”他苦笑一声,两只手全部抚上高隆的腹部。“这副模样连自己看了都厌烦,又怎么敢奢望夫人依旧如初?”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启齿的自卑。“夫人,我不好看了。” 傅官临的肚子长的很快,隔一段日子便要改一次衣料。如今看上去是有些紧了,勾勒着他身前的弧度,如西瓜般扣在他腰上,又因为临近产期的缘故有了下坠的趋势。 偏偏他喜欢用双手温柔地捧着腹底,偶尔还会用掌心去触摸孩子踢动时鼓起的小包,低着头对孩子说孩儿乖,不要闹了,父亲很痛,你要心疼父亲。 这个画面的冲击力让祝玉尧根本移不开眼睛,这两个月他好不容易长了些肉,非但不显臃肿,反倒是添了几分丰润,比从前还要温雅好看。如今他说什么?说自己不好看?是她疯了还是傅官临疯了? 她简直爱死了他这副样子。 祝玉尧心头悸动,看得几乎失神。“真美。” 他难以置信,却见她的表情做不得假。“是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祝玉尧想了想,“都好看,不一样的感觉。不过都是你,怎么能比较得出来?” “非要选的话……我实在不知道。” 这个答案反而让傅官临满意。他时常因身形走样一事而惴惴不安,如今看来她倒是没什么所谓。 傅官临笑笑没说话。 祝玉尧帮他托着肚子,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孩子出生了,你还会这样离不得我吗?” 没想到他的笑容凝固,“阿尧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祝玉尧摆手,语无伦次道:“不是不是不是——” 他伤心道:“不必解释,我就是有些难过。原来在阿尧心里,我的爱是可以被这样归因的。” 孩子在动,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抚。“你让我自己躺一会儿,好么?” 祝玉尧顿了顿,“好,那我先出去,你有事的话再叫我。” 祝玉尧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 她真的走了,她是不是讨厌他了?万一……她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沉石,压在傅官临的胸口。 他的身体因为忍耐而开始微微发抖。 腹部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起初傅官临还以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可这种坠胀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出现陌生又可怕的规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阿尧,好疼……” 9. 第 9 章 祝玉尧就在门外,听见声音后撞门而入。 傅官临按着肚子,身下被褥因他的挣扎而皱成一团。“夫人……” “我、我肚子疼,孩子怕是不好……叫医士……” 祝玉尧心慌手抖,连忙将他抱在怀中,又叫人去传医士。 医士匆匆赶来,“侯爷是情绪起伏过大,扰动胎气引发宫缩。需安心静养,不可动气劳神,稍有不慎恐有早产之虞。” 医士随人去开方子,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傅官临还窝在祝玉尧怀里,一动不动。 祝玉尧怕惊到他,小声问:“你还好吗?” 他还未言语,眼中却已是哀意。 祝玉尧语气更柔了些,“还疼吗?” 傅官临声音不稳,“你骂我吧,我差点伤到孩子。” 祝玉尧:“?” 祝玉尧语气强硬不少,“看着我,现在。” 他刚鼓起勇气看她,就被她吻住眼睛,不过是蜻蜓点水般戛然而止。 虽然他们都已经要为人父母了,但祝玉尧面对傅官临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如今话还未说出口,她白皙的脸颊倒是先染上了一层淡粉。 她郑重道:“我很爱你。无论你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才黏我,我都喜欢。所以别这样想我好吗?” 傅官临几乎无法自持,强压下的哽咽不断涌上来。“你会永远爱我,永远喜欢我吗?无论……你是不是祝玉尧。” 他这话问得蹊跷,什么叫无论她是不是祝玉尧?那她还能是谁? 不过祝玉尧还是毫不犹豫道:“会,无论我是谁,我都喜欢你。” “……”傅官临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肚子一抽一抽的,直往她怀里拱。“呃——我也好爱你……” 祝玉尧怕他自责,连忙宽慰:“夫君千万不要愧疚,本就是它折腾你的。” “是我心思重,不怪它。” 祝玉尧忍不住打趣他:“还没出生就向着它。” 可傅官临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因为这是阿尧的孩子,我最向着的人永远都是阿尧。”怕祝玉尧不信,他又重复道:“永远都是。” 祝玉尧后颈绒毛微微竖立,说话声音黏在喉咙里。“嗯,我知道了。” 早产这个词的分量,让祝玉尧和傅官临都感到后怕。于是接下来两个人的日子就变成了看看书、照料小猫和侍弄花花草草。 傅官临看向旁边捧着书卷昏昏欲睡的祝玉尧,问道:“每日这样陪着我,会无聊吗?” 祝玉尧坐直身子,这次她长了记性,一连串的“不会”脱口而出。 他一撇嘴,“这就开始敷衍我了?” 祝玉尧:“???” 祝玉尧紧张地看过去,见他笑得平和,似乎只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次是在逗她。“我是在看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才好!” 傅官临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想好了吗?” “呃,没有。” 她承认某些方面她不擅长。“要不你来?” 他笑而不语。 祝玉尧不甘心,“你对孩子的名字没有什么期待吗?” 傅官临无奈地摇摇头,“不要和别人打架就好。” 祝玉尧疑惑道:“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难道我什么时候跟别人打过架吗?” 小厮的传话打断了方才的话题,“侯爷,温夫人传话来,是祝侯要生了!” 祝玉尧心一紧,“阿兄他——” 傅官临神色一凛,安抚地摩挲祝玉尧有些发凉的手。“夫人莫慌,我这便让人备车,我们一起。” “有我在,别担心。” 祝玉尧见他态度坚定不容抗拒,最终点点头。“那你不舒服立刻告诉我,别逞强。” 她的叮嘱让傅官临心口漫过一股暖意,“好,我若不适,定第一个告诉夫人。走吧,云钊那边怕是等急了。” 马车轻轻晃动着,傅官临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思伸手为祝玉尧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可祝玉尧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他扶在腹部的手微微用力,呼吸也重了几分。 其实在家中的时候他便觉出不对劲了,不过怕祝玉尧这个时候两头担心,也怕她不让自己跟来才忍着没有开口。 傅官临咬着下唇,默默数着宫缩的间隙,应该还能撑得住。 “你不舒服吗?” 祝玉尧突然开口,傅官临正咬牙忍痛,闻言笑了笑。“只是有些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傅官临掩饰得很好,丝毫看不出端倪。 祝玉尧贴心道:“那你过来些,靠在我身上。” 他不再说话,只在心里祈祷着孩子下来得慢些。 下马车时,肉眼可见傅官临眉心紧拧。祝玉尧过来摸他的肚子,又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只是腿麻了,别多想。” 内室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祝华初的呻吟不时泄出。 傅官临脚步一顿,握住祝玉尧的手紧了几分,他闭了闭眼不忍再听。 不知是不是两个孩子真的有感应,傅官临的肚子抽痛地越来越频繁。 “夫人,你去看看嫂夫人,我在这儿坐会儿。” 祝玉尧语气明显担忧,“夫君你……” 他语速极快,“去吧,我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开玩笑。” 见祝玉尧去找温随,傅官临才扶着肚子撑着腰,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慢慢坐下。他掐着股肉,小口小口吐气。耳旁夹杂着祝华初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以及婢子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傅官临嘴唇微动,“乖,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娘亲……呃,等她不那么着急了,你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在一片喜气中,傅官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孩子等不及了,于是朝着祝玉尧的方向强撑着唤道:“夫人……” 祝玉尧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夫君!” “别怕,我们怕是得回去……唔嗯!” 孩子猛地往下坠,疼的他几乎无法呼吸。“孩子……要出生了。” 祝玉尧这就要拦住准备从内室离开的医士,“不行,就在这儿生,回去我不放心。” 傅官临仍在谈判,“嗯呃、我保证没事,你陪着我就好。” 她态度坚决,斩钉截铁道:“生孩子还有讨价还价的?你听我的。” 他不同意也不反驳,与她形成无声的对抗。 “傅方微!”她急道:“行行行!” 傅官临听到那声妥协才有反应,“肚子疼……走不动了……” 祝玉尧气的想掐他,又忍下,只骂道:“该!” 马车猛地一颠,傅官临及时撑住车壁,这才没有摔倒。“呃啊!” “阿尧让车夫快些,不然我怕,撑不到回去了——” 祝玉尧心急如焚,怕他和孩子真的出什么意外,只好一边让车夫加快速度,一边抱着他,让他少受些刺激。 好不容易熬到回府,他刚站起身,便感觉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流下,浸湿了衣物。“嗬嗯——” 傅官临这下慌了,“夫人,破水了。” 祝玉尧撑不住他,只好叫人来帮忙。只是一圈人围上来,祝玉尧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傅官临茫然地寻找祝玉尧的身影,“夫人,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祝玉尧气还没消,“你先进去,我马上来。” 傅官临的泪水决堤而出,“我不要,我要你现在就陪着我。你说了我就进去,你不说我就在这等着。” “你说啊……” 他全然不顾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只想将自己最脆弱狼狈的那一面展现出来。“好像……孩子的头要出来了,我实 在是……痛得紧。” 祝玉尧扶着他往里走,“你真是好样的!” 小猫睡得正香,被吵醒后小声喵了一下,它没见过这么多人,被吓得躲到角落里。可祝玉尧此时顾不上哄它。 傅官临终于躺下,医士惊呼道:“孩子都出来不少了,侯爷要快些用力,否则胎儿很危险!” 傅官临心脏跳得毫无规律,痛感如潮水般袭来,一次强过一次,几乎没了间隙。他分不清哪里更痛,一会儿像是被撕裂,一会儿像是被重物碾过,还没来得及喊上一句便又被分去心神抵御疼痛。 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让他分辨不清祝玉尧具体在哪个方位。他只是倔强地伸手,笃定她不会扔下他不管。“阿尧,还在吗?” 祝玉尧没好气地哼哼。 他费力地弯了弯唇角,平时小心呵护的孕肚此刻被他推得紫红。 他麻木地听从指挥,奋力一推。“嗬嗯——!” “哇啊啊——” 孩子哭得响亮,而傅官临的眼睛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祝玉尧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而遥远。“阿尧……别怕。” “方微!” 祝玉尧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她生怕傅官临是没挺过去。 医士托着孩子送到祝玉尧眼前:“夫人放心,侯爷是力竭晕过去了,并无生命之忧,稍作歇息便能醒来。我这就去开方子,给侯爷滋补身子。” 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咿呀着,她心中一阵触动。“麻烦您了。” 祝玉尧看着臂弯里的女儿,她的眉眼依稀可见傅官临的影子,将来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如今她正没有安全感地寻找生父的气息。 那一刻祝玉尧想好了她的名字:如兮。 傅如兮,她希望他们的女儿像傅官临。 祝玉尧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晕,不过只是一瞬,她下意识搂紧了怀中的孩子。 或许是太累了?祝玉尧并未放在心上。 傅官临醒来的时候,祝玉尧正逗弄着摇篮里的如兮。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如兮,如兮。” 然后孩子被逗得咯咯笑。 恍如隔世。 傅官临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谁。随后他坐起身。“嘶……” 他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祝玉尧语气平缓无波澜,“你醒了,要看看孩子吗?” 傅官临看她入迷,开口几乎失声。“要。” 祝玉尧将孩子抱到榻上,然后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喝点水,我让厨房炖的汤一会儿才送过来。” 他终于有了和她切切实实血脉相连的孩子,此刻正热泪盈眶。“夫人,你看她多好看,多像你。” 祝玉尧不为所动,从兜中掏出一张字条。“三件事。第一,我取好了孩子的名字,写在这上面。第二,接下来的日子,我去客房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们不可能再有孩子。” “行了,你好好养着吧,一会儿有人来照顾孩子。” 她说完了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傅官临甚至没来得及装柔弱,她便如清风般消散。 他此刻本就思绪恍惚,如今更是伤神。 他想要去追她,又因身下剧痛寸步难移。 小白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子跃到傅官临腿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说起来这段时间照顾小猫的其实是傅官临才对,它的小肚子在他的喂养下肉眼可见得圆了起来,它和傅官临也变得亲昵许多。 傅官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小猫,苦笑道:“这下好了,我们没人要了。” 可没过一小会,他打开那张字条,然后又笑起来,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阿尧是心疼我,阿尧不会不管我的。” “阿尧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阿尧,我的阿尧……” 10. 第 10 章 傅官临没想到祝玉尧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说不理他,就真的近一月都没主动和他说过话。除了提起孩子的时候,她会关心,会问需不需要搭把手照顾如兮,其余的时候祝玉尧对他的话一概是充耳不闻。 此时此刻,傅官临抱着如兮站在廊下,等着祝玉尧从那里经过,或许会看他一眼。 祝玉尧端着鲫鱼豆腐汤,远远地看见傅官临。 如兮出生的这段日子,他一直亲力亲为,不管是喂孩子、哄孩子睡觉还是给孩子换尿布。 折腾了这么久,傅官临肉眼可见瘦了不少,目光也带着惆怅。 祝玉尧的手紧了紧,这人还在月子,怎么就敢穿得这么少出来吹风?说不在意是假的,可他生产当日的所作所为仍然让她气愤。 他是不想活了吗?还是说要拿自己的命来挑战她的底线? 说白了,他还是不够信任她的感情。 祝玉尧脸色冷了下来,目不斜视地过去。 “夫人。” 意料之内的唤她。 她淡淡道:“怎么?” 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他的脚步踉跄一下。 祝玉尧手上还端着东西,要不是她极力控制自己,那碗鱼汤恐怕已经飞了出去。 “有事吗?”她依旧冷漠。 傅官临后怕地看了看怀中的女儿,见她没事,还眨巴着眼睛笑眯眯看着自己,这才放下心。 他努力堆起一个笑容,“要看看如兮吗?” 祝玉尧扫了一眼,“看完了,挺好。然后呢?” “能……陪我坐坐吗?” 祝玉尧抬了抬手中的碗,“这个是给你的,我先放过去。” 她在前面走,他抱着孩子在后面跟着。 可当祝玉尧放下东西要走,他却挡在门前。“阿尧,你只要孩子,不要我了吗?” 这话过于酸涩,祝玉尧一时之间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他又道:“我难受,你知道吗?” 她问:“哪里难受?” 傅官临将孩子放到一旁,毫无征兆地撩开里衣,露出一片脯肉,可以清晰看到被女儿咬伤的痕迹。 有的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红着,似乎漫着血丝。 祝玉尧本欲抬起挡住眼睛的手放下,紧跟着眉间越来越紧。“是孩子咬的?” “嗯。” 她焦急道:“怎么不上药——”然后她又懊恼这句话。上了药还怎么喂奶?他只是挺着不说而已。 “我去拿毛巾。” 傅官临乖乖地坐在榻上等她,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祝玉尧小跑着取来水盆和毛巾,又在快要进屋时放慢脚步,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走了进来。 “那个,你自己能擦吗?” 他摇头。 祝玉尧闭了闭眼,故作冷静道:“那你抬一下胳膊,我帮你。” 他挺了挺身子,“你来吧,但你要轻一点。” 祝玉尧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面直接被心疼取代。 尽管她已经放轻了动作,他还是疼得瑟缩一下。“嘶……” 然后她不敢动了。 傅官临宽慰道:“没事,不疼,就是有点凉。” 可水明明是温的。 他越这样,祝玉尧心里越难受。“我去找几个乳父,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傅官临无奈笑笑,“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我想陪着如兮,想亲自带她长大。” 祝玉尧忽然感觉自己有些不称职。 傅官临看出她的窘迫,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烫到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没有。” 她捧着鱼汤到他面前,“你尝尝。” 他只闻了闻就道:“这不是你做的。” 祝玉尧尴尬地啊了一声,“医士说你最好吃些清淡的,我试着做了两次都觉得不好喝,就放弃了。” 他又问:“你知道这汤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祝玉尧一愣。 “是奶水不足,我总怕饿着如兮。”他垂眸,“可堵住了,也会痛。” “所以……阿尧愿意帮帮我吗?” 祝玉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怎么帮?” “吸出来。” 祝玉尧两眼一黑。 傅官临还贴心道:“孩子喝的不多,你不必担心抢了她的。” 他居然以为她是怕孩子不够,他他他…… 祝玉尧咬牙切齿道:“这怎么行!” 傅官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前,那里硬邦邦的像石头。“我难受。孩子吃的不好,帮帮我好吗?” “我一个人弄不来……夫人,阿尧……” 祝玉尧闭着眼念清心寡欲。 傅官临心中一荡,“你念什么呢?这么认真?” 祝玉尧骂道:“你就是故意勾引人,靠出卖色相让我消气!” 他红着眼睛盯着她,渴求抚慰到极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那我自己忍着?” 见祝玉尧如临大敌的模样,傅官临扑哧一笑。“要不你闭着眼睛?找不准的话我来帮你。” 祝玉尧调侃道:“你这样好像是我爹一样。” 傅官临思索一下,“也不是不行,就当你补偿我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叫我声爹爹?” 她用了些力气一咬,他不知是难受还是这么,半天说不出话。 痛苦又解脱。 他咽下喉间想要发出的奇怪声音,呼吸显急促。“别尝了。” 可她还想报复他,“我就这样。” “你——”奇怪和羞耻让他的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甜的。” “……起来。” 她抬头,有些茫然。“你怎么了?” 傅官临表情似笑非笑,“我们再要一个吧。” “!!!” 然后他一边鼓励她,一边夸奖她。 那碗鱼汤并没有浪费,全部进了小猫的肚子里。 春意盎然,窗外的花开得正好。许是刚刚浇过水,衬得颜色更显艳丽,结出果实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再次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是傅官临又开始吐了。 他抚着胸口,咽下温水。“夫人,好像不对劲。” 祝玉尧艰难道:“什么?” “就是突然恶心,像怀如兮那阵子一样。你说是不是……”他尾音是藏不住的期待。 祝玉尧手一抖,“我让人叫医士。” “在门外就听到你们的动静了。怎么?是谁身子不舒服?”祝华初如今已恢复如常,看上去气血充足,尤其和傅官临相比。“是方微吧,你这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傅官临语气如常,“不碍事,就是图个心安。” 祝玉尧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叹一声。“对了,枫儿可还好?这几天还没顾上去看。” 祝华初没什么所谓,“那小子吃得多睡得好,还有泠泠在家里照顾着,没什么可看的。我是想过来看看小丫头。” “怎么样方微?有了心心念念的女儿是什么感觉?” 傅官临又抿了一口水,“当然是好,每日看着她就是高兴的。” 医士过来时,傅官临正站在窗边,然后转过身坐下,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腕。 医士诊脉片刻,又让他换了一只手,斟酌道:“侯爷是喜脉无疑。只是产后未满三月 ,身子尚虚,须得格外静养。” 傅官临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放下袖口,望向隔着几步的祝玉尧。“夫人怎么想?” 祝玉尧没看他,又问医士。“他如今适合有孩子吗?” “不许看他,看我。” 医士连忙转回目光,认真解释道:“侯爷的身子若要再孕,并非不可。前三个月尤其要紧,饮食起居要格外仔细,万万不可受累。若能静养得当,便无大碍。” 她唇瓣动了动,“若是打掉……” 医士一震,低下头去整理药箱,不敢接话。 祝华初率先开口:“你这话说的也……太急了。方微身子还没好利索,你都不问问他的意见?” 祝玉尧捂着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傅官临保持着一个怪异的笑容,“孩子来了是缘分,我好好养着,再不任性了。夫人别一开口就替我做了决定,好不好?” 祝玉尧忿忿不平道:“不是你要问我的想法吗?” 傅官临吸气平复心绪,佯装从容。“你不愿意的话,就不要了。” 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身子却沉重的厉害,只好又慢慢坐了回去。 医士上前两步,“侯爷您慢些,方才诊脉便见您气血不足,不易久坐劳神,更不能站立过急。” 祝华初眸光凌厉,看向祝玉尧的时候带了几分提醒的意味。 祝玉尧不敢与他对视,假装看窗外风景。 傅官临摇摇头,“别瞪她。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夫人。”他语气弱了不少,“夫人不想谈这个,我们便不说了。” 两次了,每次祝玉尧得知傅官临有孕的时候祝华初都在场。 如今又要被数落一顿,祝玉尧难免心中烦闷。她嘟囔道:“你倒是做上好人了……” 傅官临听得一清二楚,他苦笑着应了一声。“好,那我不做了。” “你不想看见我,我就去里间躺着。等……等医士开了药,我喝了就是。” 祝玉尧猛坐起,“你!” 傅官临瞥了她一眼,“你想我走吗?” 祝玉尧没招,“那你怎么想的?” 傅官临朝祝玉尧走过来,与她手指交缠。“你摸摸它。我舍不得,我想留下。” 祝华初叫了她一声,“阿尧,别这么僵着。” 傅官临再次开口,“留下它吧,好吗?” 祝玉尧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我想好了。” 傅官临双臂垂下,似乎是连摸一摸肚子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有劳医士开一副药。” “我是让你留下它!” 祝玉尧呼吸短促,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那我不管了,你走吧!” 傅官临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不走。” 祝华初抱着胳膊立在一旁,“这两口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他识相地出门,走之前还悄悄地抱了一会儿傅如兮。 真小,真软,真漂亮。 羡慕啊…… 傅官临张开手臂,“抱抱我吧……” 然后祝玉尧一边生气一边抱过去,本想着再埋怨几句,脑后忽然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 傅官临脸色一变,“怎么了?” 祝玉尧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这里突然痛了一下,不过你别担心,应该没什么大碍。上次也是这样,很快就没事了。” 可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好转,反而更凝重了些。“上次?”他一抬手摸到她最痛的地方。“是这里吗?” 祝玉尧痛得皱眉,“对,就这里。” 傅官临笑得难看,“是你这两日睡觉不老实,磕到了,没什么大碍。” “很快就好了……” 11. 第 11 章 祝玉尧又不幸地染了风寒。 她本觉得自己底子不错,养一养就好了。可事实恰好相反,她头痛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她开始没有任何预兆地接连生病。 终于有一天,祝玉尧再也起不了身。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怎么也想不起为第二个孩子取的名字。 “阿尧,我是阿兄,阿兄在这儿呢,你别怕啊……” 祝玉尧第一次听到祝华初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同她说话,可他的声音里却是满满的害怕。 她想哭,却没力气哭。 祝玉尧脑中昏沉,有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傅官临抱着如兮,他正教她识字。有的时候是他挺着圆隆的肚子,焦急又痛苦地看着她,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可她听不大清,她只能通过他的表情来判断发生了什么。 他说:“阿尧,我流血了。” 她想起身,然后又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玉尧身上沉甸甸的,想是入了冬,呼出的气都能结成雾。 她手底下是一团温热又毛茸茸的东西,祝玉尧费力抬手,那颗小猫脑袋就凑到她手心。 它什么时候这么大了?印象里……它明明只有她手掌大小。 “娘亲!娘亲你怎么还不醒过来!”似乎是个小女孩的哭喊声。 娘亲?难道是如兮?如兮什么时候会说话了?傅官临呢?第二个孩子呢?还好吗? 祝玉尧眼神混沌,分不清眼前人是谁,一阵轻风都能引得她剧烈的咳嗽。 她太累了,连喘息都时有时无。 “阿尧……阿尧,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好害怕,你别走好吗?” 傅官临在哭。 他为什么哭?是因为她要死了吗? “阿尧,别忘了我。” “祝玉尧,你永远都是祝玉尧。” 她开始恨命运对她如此无情。她好舍不得他,舍不得孩子们。 要是能再陪着他过一世就好了。 然后祝玉尧感到浓烈的血腥味倒灌喉咙,她一阵窒息。 濒死之际,她睁开眼睛。 “阿尧。”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祝玉尧整个人瞬间弹起,泪流满面导致她面上湿漉漉的,眼睛也肿着看不清周围。黑暗中她只能勉强判断出不远处有个轮廓。 她心如擂鼓,壮着胆子走过去。 眼前人正是傅官临,不过似乎有些虚弱。 “想起我是谁了吗?想起你是谁了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祝玉尧头痛欲裂,她靠着意志环顾一圈,熟悉的记忆涌入脑中。 她好像不叫祝玉尧。 她的名字是:傅玉尧。 傅玉尧声音又干又涩,“你……” 结果傅官临不知怎么,捂着胸口开始干呕,她不由自主上前,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正放在他胸口上揉着。 “师父!” 她惊呼一声,连忙退避三舍。 傅官临沉默不语。 他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方才种种,居然是她做的一场梦吗? 她居然是在梦里和自己的师父成了一对。做夫妻做习惯了,此刻还以为他是怀孕不舒服呢。 傅玉尧有点崩溃了。 一想到自己对着师父说那种话,还…… 她的脸就臊的发疼。 傅官临关心道:“阿尧,身上好些了吗?头还痛吗?” 傅玉尧回过神,“哦!好了,已经没事了。” 是了,她好像是同人打架,又受伤晕过去了。现在这个情况想必是师父救了她,可她却…… “你歇着吧,明日我叫祝华初来给你看看。” 她恭敬地送他,“师父也早些歇息。” 傅官临走得毫不留恋。 傅玉尧关上门,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 梦里太美好了,他们两情相悦,她还给自己安排了个兄长和嫂嫂。所有人都照顾着最小的她。 她一拍脑袋,手指抓乱了发丝,懊恼地自言自语:“我怎么……怎么能亵渎他呢?” 傅玉尧被傅官临捡到的时候尚且年幼,她瘦巴巴地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在街道的角落里饿得直哭。 直到他来了,他抱起她,问道:“你的爹娘呢?” 她哭着摇头,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泥土蹭到他的身上,他也不恼。 周围的乞丐说她是被弃养的,傅官临不忍心将她扔下,便将她带回家中悉心照顾长大,教她识字念书,如师如父。 他养了她十余年,教会了她许多本领,可没有一条是教她喜欢上师父。 傅玉尧靠在床脚,一夜未眠。 天将破晓,窗外传来零星的鸟鸣。 傅玉尧揉揉酸痛的腿和腰,拎着桶去接水洗脸。 然后她该去送茶了。 傅玉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傅官临。如果有一日,他知晓了她心中的非分之想,会不会赶走她?会不会讨厌她?会不会……再也不想看见她? 光是想想,她就难过得心痛不止。 “阿尧,怎么不进来?” 傅官临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她低着头端着茶杯,然后深吸一口气。“这就来了。” 傅官临接过去,声音平平。“他还没来,不如你先去温习之前的功课。” 傅官临对她的态度永远不冷不热。她早就明白了,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得到夸奖,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事,他也不会苛责她。 这种感觉让傅玉尧不止一次地感到挫败,她对于他来说激不起半点儿波澜,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扰乱他的心弦。 傅玉尧忍不住仰望他,梦中的傅官临永远眼眸柔和,而现在的傅官临眉眼间的攻击性更强。 既然她确定自己喜欢傅官临,那她究竟喜欢的是梦中的傅官临,还是真正的傅官临呢? “阿尧?在看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 傅官临似乎是有些不高兴,语气也带着不悦。 傅玉尧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盏托。“是。” “茶泡的不错。” 傅玉尧:“……” 傅玉尧在院中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待,说是温习功课,可她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乱哄哄的,全是傅官临。 “阿尧,你怎么样?身体好些了?” 祝华初背着个药箱子气喘吁吁地进来。 傅玉尧起身拱手道:“多谢先生关心,已经没事了。” 他二人一边走一边聊。 “你不知道,你这一受伤,可给你师父急坏了!” 傅玉尧攥了攥衣角,“是吗?” 祝华初用袖子擦汗,“可不是吗!三天两头我就来看看你的情况,这不今儿一早又让我赶紧 来。” 傅玉尧心跳快了几分。“嗯。” 走了半天才到正厅,祝华初抱怨道:“也不知他家究竟多么有钱,这么大个院子,我每次来都要迷路!你说说,他还不用四处忙碌,丝毫不为生计发愁,真是……” 傅官临淡淡道:“说完了吗?” 祝华初立刻换上一副嘴脸,嬉皮笑脸上前。“说完了说完了!我正和阿尧聊起来你那会儿有多着急呢!” 然后傅官临扫了一眼过去,他不吭声了。 傅玉尧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 傅官临叫她,“阿尧,坐过来。” 傅玉尧坐到他旁边。 祝华初摸上她的脉搏,“还好,没受药效影响,身体底子不错。” 傅玉尧抬头,“药效?” 祝华初刚要开口,傅官临道:“你伤到了脑袋,这是对你伤害最小的办法。” 祝华初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就是这个药丸。大概就是吃了以后你会做个梦,在梦中的这段日子就是在养伤。” 傅玉尧犹豫半天,“能再给我一个吗?” 傅官临脸色忽然凝重,周身也冷了下来。“你要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 傅官临一把收起药丸,扔还给祝华初。 祝华初觉得气氛不对,调解道:“这个是药,可不能多吃。你是岁数小没体会到毒性,那也不能仗着年轻糟蹋身体啊!” 傅玉尧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傅官临眸底晦暗不明,“阿尧,去做你的事吧。” “是。” 傅玉尧起身离开的时候,祝华初正小声说着什么,似是有意不想让她听见。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每个字都恰好落入她耳中。 他说:“怎么样?那个姑娘这几天有没有来找你?我看你们挺合适的,郎才女貌。何况你岁数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绕着你徒弟转吧?你总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 傅玉尧像逃一般离开那里。 她捂着耳朵,跑到后院。 他有了喜欢的人,她很快就要有师娘了。那她呢?永远做他的徒弟吗? 傅玉尧迈着步子一点一点走过整个院子。 是啊,单单这一座院子,便大得需要走上这么久。他又怎么会喜欢她呢?怎么会喜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呢? 她对他来说,就是个什么也不懂、又无足轻重的孩子。 然后傅玉尧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小声呜咽起来,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阿尧!” 傅官临脚步匆匆,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蹲下来。 傅玉尧躲了躲,“师父。” 傅官临面色阴沉,说不上是愤怒多还是担心多。“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傅玉尧怔了一瞬。他担心她吗? “对不起。” 他起身,“起来,拿着这个,然后去吃些东西。” 傅玉尧正腿麻,一个不小心用肩膀碰倒了他手中的暖炉,烫得他蹙了下眉。 “师父,我——”傅玉尧伸出手又停下。 傅官临默默将它捡起来,“无碍。” “为什么哭?”他问。“怕将来的师娘照顾不好你吗?” 傅玉尧喉间一哽,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心如刀绞。 12. 第 12 章 傅玉尧捧着一碗面,“师父吃过了吗?” “嗯。” 她又问:“师父还不去睡吗?” 傅官临坐下来,与她面对面。“到底为什么哭?” “……做噩梦了。” 他不再多问,“吃吧,一会儿面要坨了。” 傅玉尧吃着吃着眼睛又起了雾。 “怎么了?不好吃?” 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是太热了,熏得。” 他并不戳穿。 “师父以后也会这样做给别人吃吗?” 傅官临眉头轻轻一挑,“或许会。” 祝玉尧:“……” 她草草地吃完,端起碗进了厨房。“我要去睡了,师父早点休息。” 傅官临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视线。 傅玉尧一连无精打采好几日,在傅官临面前昏昏欲睡的次数越来越多。 “阿尧,你在做什么?” 傅玉尧面前的书跟着一歪,“师父,我睡着了。” “晚上不睡做什么去了?” 她为了不与他对视,只好低着头躲闪。“有些睡不好,明日绝对不会这样了。” 良久,听到他的叹息。“阿尧从不这样,是有了心事?” “没有。” 他靠近,“没有吗?” 傅玉尧慌乱道:“没有,师父。” 傅官临不满她的回答,“欲盖弥彰。” “我——” 他的指尖敲敲她面前的桌案,“你是为了谁而伤神?” 傅玉尧心头泛酸,满腹委屈又如鲠在喉。她无力地辩解道:“梦魇罢了,醒来也睡不着。” “阿尧,我不喜欢你这样。” 傅玉尧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不起,师父。” 傅官临反手负于身后,“回去好好想想再来找我。” 门外传来一明媚女子的声音,“傅兄?我做了些糕点,来带给你尝尝!” 傅玉尧用余光瞄了傅官临一眼,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那女子已经走了进来,拎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欸,你就是他的小徒弟?要一起尝尝吗?我带了好多。”她热情又落落大方,尤其一双灵动的眼睛,徒增几分俏皮。 傅玉尧用尽全身力气才咧开嘴:“不用了,谢谢。” 这就是傅官临喜欢的人吗?怪不得他会对她如此失望。 女子招呼道:“傅兄,把你家里人都叫过来吧,我做的分量足够。” “阿尧。” 傅玉尧出门时,似乎听到了傅官临唤她,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决了。 他如今哪里顾得上她? 傅玉尧失魂落魄又漫无目的地走着,盘算着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几天。 “阿尧!” 傅玉尧回头,魏将时的大脸已经贴到了她眼前,吓了她一跳。 她捂住砰砰跳的心脏,“吓死我了……你从哪里来的?” 魏将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往墙边一指。“我翻墙过来的。” “哦,你为什么来?” 魏将时被她这问题问愣了,“我们好久没见了啊,上次一别,你都没再去过禾园。这两个月每次我来,都被你家护卫拦下,好不容易趁着今天没人我才有机会。” 她这才想起来,禾园是他们一同收留小猫的地方。那时傅玉尧不好意思找傅官临帮忙,恰好遇上个好心人魏将时,他将那空置的院子租了下来,又因为他也喜欢小猫,两人一拍即合:一个人负责找流浪的小猫,一个人负责喂养。 相处久了,也就成了朋友。 她带着歉意开口:“我那段日子受伤了,养伤来着。” 魏将时脸色一变,拉着她左看右看。“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严重吗?如今可好了?要不要再去——” 他的问题太多了,扰得她头都大了。“已经好了,我过几日就去禾园,你再辛苦几天。” 魏将时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给你买的,尝尝吗?” 傅玉尧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块酥糖。“喜欢,谢谢。” 魏将时好奇道:“不过你家怎么没人,显得还有点冷清。” 傅玉尧垂眸,“都在那边分糕点。” “你要去吗?” 魏将时见她情绪不高,“不去,我在这陪你。”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笑声,她拍了拍腰间的玉佩。“那谢谢你的礼物,我先走啦!” 傅官临送她到府门,一转头看见傅玉尧和魏将时。 傅玉尧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只看到那女子带着师父的玉佩。 是……定情之物吗? 魏将时拽了拽她的袖子,“你师父好像在瞪我。” 傅玉尧看过去,傅官临面色如常。 她别过脸,“你想多了,师父没那么在乎。” 可魏将时依旧拉着她,“我真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而且他朝着这边过来了。” “嗯?” 傅官临站在她面前,俯身道:“阿尧,这是你的朋友吗?” 傅玉尧莫名的心慌,“还没来得及介绍给师父认识。” 傅官临微微点头,“魏公子来也不走正门,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 可能是傅官临年长他们不少,他的威慑力让魏将时忐忑不安。“您……认识我?” 傅官临面带着浅浅的嘲讽,“当然,阿尧的朋友我都知道。” “所以魏公子今日来有何贵干?阿尧的功课还不过关,你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 魏将时见傅官临下了逐客令,连忙道:“我是、我是来提亲的!” “!!”傅玉尧猛回头,错愕道:“你在说什么?” 傅官临的嘴角闪过一丝阴冷笑意,“哦?” 魏将时耳根发烫,面颊腾地烧红。“我是认真的,我娘马上就到。” 傅玉尧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回应。 锣鼓声自拐角处一阵接一阵炸响,街道瞬间热闹起来。有个妇人扯开嗓子,高声朝院内喊着:“有人在家吗?” 魏将时跑过去迎接,还不忘回头喊道:“我没骗你吧!” 傅玉尧语塞,手足无措的看向傅官临。 而傅官临也在看着她。 魏将时面带喜色地领着几个妇人,身后的仆役抬着各式珍宝,整个院子人声纷杂。“阿尧,我们——” 傅官临不慌不忙道:“阿尧,客人来了,去泡几杯茶。” “是。” 魏将时眼巴巴看着傅玉尧毫不留恋地走掉。“阿尧……” 傅官临打断道:“魏公子,不妨一起。” 魏将时严肃下来,“哦!好,来了。” 家中的婢子和小厮低声嘀咕着这是谁家的,如此聒噪。 为首的妇人雍容华贵,举止不凡。“这次来,是想和您讨论一下玉尧和将时的婚事。我家常年经商,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次来,诚意您也看到了,玉尧嫁过来便是当家主母,掌管家中大小事务。不知您意下如何?” 魏将时也随着他母亲的话,殷切道:“我发誓,肯定会对阿尧好的,您就放心好了!” 傅玉尧端着茶进来,四周的目光汇在她身上,她格外不自在。 “放下茶就去温书,明日我要检查。” 傅官临此刻的声音对她来说是一种解救,她这才得以喘息。“是,师父。” 魏将时望向她 的目光带着势在必得。 魏母欣慰地笑了笑,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也很满意。她说得越来越起劲,恨不得将自己家中有多少铺子多少亩田都抖落出来。 傅官临静静地听着,淡定地喝完那盏茶,然后慢悠悠开口:“恐怕不行。” “她早就有了婚约。” 魏将时如遭雷击,他已然做不到稳稳安坐。“什么?和谁有了婚约?” 妇人也不甘心道:“是谁家的公子?我们可以给他家补偿,只要——” 傅官临面上冷下来,“早就相看好了,是两情相悦。你们想做什么?” 魏将时面色灰败,喃喃道:“她从未和我提过……” 傅官临往后一靠,双手交叠随意地摆在腿上,得体地笑了笑。“魏公子,你高估自己了,你们没有那么熟稔。” 魏将时没想放弃,他屁股离席。“我想去见一下阿尧,我要亲自问问她。” 傅官临抬了抬下巴,“请便。” 傅玉尧闭着眼睛,倒在长凳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可她好像还是做不到。 她害怕傅官临真的不要她,真的厌弃她。一想到或许她即将为人妻,再也见不到傅官临……这些念头铺天盖地袭来,一次次刺伤她的心。 “阿尧,你有了婚约是吗?” 傅玉尧睁开眼,见魏将时面色憔悴。 “我?” “你师父说你早就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会答应我。” 傅官临知道了?他知道她喜欢他了?不对,傅官临应该是在帮她才对。可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魏将时?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只是凑巧而已。 只是此时此刻,她真正的想法和她想要拒绝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傅玉尧顿了顿,“是。” 这个答案在魏将时意料之内,只是亲口听着喜欢的人拒绝自己还是忍不住失落。他自我安慰道:“我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 “你还会去禾园吗?” 傅玉尧颔首,“会,但不是今日。” 魏母似乎没那么容易被傅官临的话打发走,她的姐妹们轮番上阵,寻找着机会。 “玉尧年纪与魏公子正合适,怎么不算是天作之合?” “是啊是啊,魏公子一片真心,从未听说他这么喜欢过一个姑娘。您怎么就不能商量商量,成全这桩美事?” “错过了这次可就没下回了!大不了我们双倍赔给那家不就是了!” “……” 傅官临也不急,平心气和地一个个回怼,直到对面口干舌燥,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 魏母气得甩了甩袖子,“不可理喻!我们还不稀罕呢,放眼望去,我们家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这傻小子也是,不要名门贵女,偏偏求个孤女!” 傅官临脸色阴沉可怖,眼神中掠过一抹狠厉。“你说什么?” 魏母被他的样子吓到,气势也没那么足了。“我、我就随口一说。” “来人,送客。” 傅官临抛下一句话:“拿上你们的东西,这里永远不欢迎你们。” 魏母气得牙痒痒,又敢怒不敢言。她是个无利不讨好的人,这傅家在京都也不是好惹的茬,傅官临的父亲是镇西大将军,母亲是江南富商的女儿。早些年傅官临也被举荐入仕,可他自己不愿意去,是个淡薄名利的。 这次来本想着娶个没权没势的小丫头回去拿捏着,顺势攀上这门亲,结果没想到傅官临这么护着她。 这对父子如今都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真惹急了给她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魏母皮笑肉不笑,对着身边人低声道:“把那小子叫回来,我们走!” 13. 第 13 章 “阿尧,你睡了吗?” 傅玉尧已经盖上了被子,听见声音又起身去开门。“师父,有什么事吗?” 傅官临站在昏暗的地方,看不清表情。“一晚上了,功课温习得怎么样?” 傅玉尧怎么也没想到他大晚上来是为了检查功课,可他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师父现下就要查吗?不是明日吗?” “改了,就现在。回去披上衣服再过来。” 傅官临此刻心浮气躁,也不似从前那样闲庭信步。傅玉尧只好小跑着取了书本和外衣,跟在他身后。 她气喘吁吁道:“师父想检查哪一章?” 傅官临接过书本草率翻了翻,“你想让我检查哪一章?” 傅玉尧懵住,“啊?” 傅官临自顾自道:“看来是学的不错,那我问一些书本外的内容吧。” 傅玉尧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他。傅官临这反应怎么看怎么像是说胡话。 “师父想问什么?” 傅官临打量她许久,“魏将时晚上找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早就和人议亲了。” “你是如何答的?” 她咳了一声,“……我说是。” 傅官临明显身体放松些,没那么紧绷。“你们怎么认识的?说过几句话?内容是什么?你能想起来的,全部告诉我。” 傅玉尧无处遁形,只好老老实实全部交代了。 傅官临又问:“没有瞒着我的了?” 这种质问的态度让傅玉尧感到不自在,“没有了。” 他若有所思道:“禾园……”然后又自说自话。“是啊,你喜欢猫。” “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 傅玉尧欲言又止。 不是他着急叫她过来的吗? 傅官临按了按胸口,余怒未消。“以后别再见他。” 她反驳道:“可他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傅官临断然回绝,“那也不行,这几日你都不许出府。” 傅玉尧站在原地,蜷了蜷手指。“师父对我也不够坦诚。”她抬起头,直视他。“不是吗?” 傅官临:“……” 傅官临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紧了紧外衣,“天凉了,师父多穿些,您身体不好。” 傅官临手指撑着额头,半晌后笑了出来。“怎么这么……” 他方才是气昏了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她。 傅官临收养傅玉尧之后,府上每月都会择几日开设讲堂。不收分文,专门办给那些想读书、家中又负担不了的孩子。这段日子府中还会负责他们的饭食,几乎每个角落都能看见孩子们举着书诵读。 有的时候是傅官临亲自讲学,有的时候是请了先生来讲。 月月可见满足又幸福的人间烟火。 这几日也算是傅玉尧的空闲时日,她偶尔会溜出去偷玩半天,有时便蹲在家中帮忙。 自那一晚后,他们已经好几日不曾说话了。傅官临今日讲学,更是顾不上她,所以她只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就行。 傅玉尧从厨房拿了两条蒸鱼装在提篮里,轻车熟路地翻墙出门。 风轻云淡,适合出门。 她闲逛着左看看右看看,还买了不少小玩意,暂时将难过抛在脑后。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直到她进了禾园才消失。 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一群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她的腿,围着她叫个不停。 傅玉尧蹲下来,“是不是都饿了?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她席地而坐,看着小猫们进食,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们是谁?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是魏将时的声音。 傅玉尧这才发现禾园被人围了起来,此刻两个壮汉正拦着魏将时,他手中也提着个篮子。 “你们是谁?” 护卫见是傅玉尧,恭敬不少。“家主从买家手中以三倍价格包下禾园,特意吩咐过除了姑娘,谁都不能进去。” 傅官临。 魏将时一下子安静了,他从未如此无力,更没有如此挫败。在喜欢的人面前,他已经毫无尊严。“阿尧,我能进去吗?” 傅玉尧脸色也不好看,“让他进来吧。”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这……” 她近一步,“出了事我负责。” 他们终于松了口,“唉,好吧!不过他最多待半个时辰,我们还要护送你回去。” 他们还是一起喂猫,可这次无话可说。 魏将时率先开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能,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她回答地毫不犹豫。 魏将时苦笑着指了指外面,“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我该走了。” “等等。” 傅玉尧这段时间积攒的伤心和怒气聚在一起,让她想要反抗傅官临。他喜欢着别人,凭什么还要这么管着她?如今连她的出行、她交的朋友都不能自由,他凭什么? 她咬着后槽牙,“你想喝酒吗?” 魏将时见她面上带着愠怒,“你、你怎么了?” 傅玉尧紧着脸庞,太阳穴突突地跳。“没什么,想不想,给句痛快话。” “我当然想。” 傅玉尧压低声音,“一会儿你先走,造出点麻烦来,让他们收拾。” 魏将时问:“可我没有那么多人怎么办?” “没有人,还没有钱吗?就是……你要破费了。” 魏将时哼了一声,“那你真是小瞧我了。这点钱,我还没放在心上。” 傅玉尧嘱咐道:“别伤到他们,我们只是想跑而已。” “……好。” 护卫们确认了半天傅玉尧仍在里面,才放魏将时离开。魏将时走出他们视线,从犄角旮旯里聚集了二十多个乞丐,声称禾园里的人抢了他的钱,希望他们帮忙去闹上一闹。乞丐们见他从兜里掏出一袋满满当当的银子,连声应下。 他们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锣鼓,边敲边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欠钱不还,天打雷劈!” 这也太……熟练了一些。魏将时哑口无言,为了做戏更逼真,还将衣服换给了乞丐头子,他现在一低头就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魏将时捂着鼻子,躲在侧门等着接应傅玉尧。 护卫们见情况不对,纷纷过去支援正门,和乞丐们推搡成一片,还引来一帮看戏的人群。 而傅玉尧已经悄悄溜走了。 她看到魏将时狼狈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笑。 “阿尧,你多笑笑,这样多好。” 她笑得淡了些 ,“……嗯。” 傅玉尧掏出自己的小钱袋子,在魏将时面前晃了晃。“既然如此,那先带你买身新衣裳,再喝上一顿!” 魏将时立刻狗腿地凑过来,“多谢大小姐!” 酒过三巡,天已全暗。 傅玉尧脸颊红彤彤的,“我该回家了,师父要生气了。” 魏将时又饮下一杯酒,丝毫看不出醉意。“阿尧醉了吗?” 傅玉尧拍了拍自己的脸,“还好,就是有些头晕。” 他语气意味不明,“你师父如果知道我带你出来喝酒,不得杀了我?” 她摇头,“不会的。” 他语调上扬,“不会?” 傅玉尧肯定道:“你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阿尧从头到尾都只当我是朋友吗?” 傅玉尧狠狠点头。“嗯!” 魏将时不依不饶,“阿尧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傅玉尧想得认真,“就是……时时刻刻想和他在一起,看见他就高兴,他喜欢别人会难过。” 对面又传来一声笑,“那阿尧喜欢师父吗?” 傅玉尧清醒半分,“我们改日再聚吧,今日已经很晚了。” 魏将时跟着她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他往前一步,她后退一大步,然后将手放在身前。“不必了,我认路。” 魏将时攥了攥拳,“因为我们只是朋友,对吗?” “是。” 她看过来的时候,魏将时换了一副表情。他含情细语:“既然这样,我送阿尧一个东西。” 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玉牌,就要给她带上。 傅玉尧阻挠半天,不让他有任何机会,然后她捂着脖子往外跑。 魏将时的眼神锁在她身上,“你会收下的。” 邻桌的人走过来,“公子,要将姑娘送回去吗?” 魏将时挡了挡,“我自己去。” 傅玉尧此刻脑中不清明,反应也慢,光是走回那条街就花了不少时辰。 街上都是他们家的人,正高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找她。 人群中间是傅官临,他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傅玉尧几乎一瞬间就被吓醒,“师父。” 傅官临走到她面前,“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家吗?” “说话!” 傅玉尧一哆嗦,“知道。” 魏将时从身后缓缓走过来,“是我拉着阿尧喝酒的,对不住。” 傅官临眼神如刀,“有劳魏公子相送,不过以后就都不必了。” 魏将时额头青筋暴起,“你凭什么这样做?” 傅官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血气飞速上涌。“凭我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而你,什么也不是。” “魏公子还是先回家学好功课,等你哪一天当上了一家之主,不妨再来和我谈论这个问题。现在你没这个资格。” 魏将时指甲嵌入掌心,胸腔中的怒火几乎冲破胸膛。“我不会放手。” 傅官临只轻蔑地笑笑,“可笑。” 傅官临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傅玉尧披上。“回家。” 傅玉尧将自己的脸缩在衣领里,全部注意力都在傅官临方才的话上。 他因为担心她而生气,她反而有种病态的兴奋。 他在乎。 14. 第 14 章 傅官临一路拉着傅玉尧,府里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傅玉尧弱弱道:“师父……” 傅官临冷着脸不应。 傅玉尧以为他会拉着自己去正厅,厉声呵斥自己一顿,然后再勒令禁止她出门。 结果他带着傅玉尧去了卧房。 傅玉尧慌忙急问:“师父这是去做什么?” 他微喘着:“你怕了是吗?” “……不是。” 可傅玉尧明显感觉到他的掌心越来越烫,已经到了让她的皮肤发疼的程度。 傅官临反手锁上门,站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为什么要逃走?” “我只是去见我的朋友。” “我说过不许你们见面,阿尧不听话了吗?” 傅玉尧见他失控,竟生出一种想要激怒他的想法。 他更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她无所谓地笑笑,“这是我的自由。” 他怒极反笑,“阿尧长进了不少,学会了顶撞师长。” 她心脏跳得极快,薄唇轻启:“师父是害怕,还是真的生气?” 傅官临不说话,眸中却倒映出她的脸。傅玉尧无师自通般更近一步,这下将一切都看的更清晰。 “害怕我走?害怕我喜欢上别人吗?”她抬起被他攥紧的手腕,“你在紧张,师父。” 她这些话无疑是在他心头更添干柴,他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你想听我说什么?” 傅玉尧仰着脸佯装镇定,“说,你害怕我喜欢上别人。” 傅官临用手指擦过她的唇角,情意早已翻江倒海。“我害怕你走,我害怕你喜欢别人。留下,好吗?” 傅玉尧此刻避无可避,直勾勾凝视他。“还有。” 傅官临却陡然松开她,直直地往后退,退到榻边不小心摔倒。 “师父!”她跑过去,又被他抱住。 傅玉尧这才觉出不对,他身上的温度太烫了,他是生病了才对。 “我去叫医士,你等等我。” 傅官临一拽,她又跌回他怀中。“阿尧,阿尧,你帮帮我……”他胡乱间摸索出一个瓷瓶放入她手心。“我吃了药。” 傅玉尧一惊,“你!” 他低声喃喃,声音发着颤,可身体已经诚实地压了过来,嘴唇摩擦着她的下巴。“求你帮帮我……” 欲望与深情交织,渴求着她的垂怜。 傅玉尧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深知现在应该立刻推开他,然后去找祝华初。可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 “夫人……” 傅玉尧怀疑自己听错了,满眼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她眼前的傅官临和梦中的傅方微渐渐重合,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醒了没有。 傅官临褪下半截衣衫,如同水草般慢慢缠上她,语气又慢又柔,呼出的鼻息洒在她颈间。“夫人,心疼心疼我。” 他垂下的发丝扫过她的脸,又紧紧裹在她腕间,刺得她皮肤发痒。 “师父,我们不能这样……”傅玉尧试图逃离,“那只是梦。” 傅官临拉着她的手放在小腹,“很快就不是梦了。” “想知道那女子是谁吗?这药是我向她求的,玉佩是作为回礼。” 傅玉尧一口咬在他肩头算做惩罚,可他如今血液沸腾着,如同感觉不到痛一般鼓励她。“做得很好,但不够疼。阿尧,再使些力气。” 祝玉尧:“……” 瓷瓶碎在地上,里面的珠丸洒了一地。 傅官临的声音不清晰,“你是从哪堂课上学会的这些?” “……” 不似春风,恰似春风。 无眠共沉沦。 次日,祝华初睡眼惺忪的就被叫过来,见傅官临倒是气色红润。 他困得打着哈欠流眼泪,“你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大早上把我叫过来?你不睡觉吗?” 傅官临挪了挪腰,“有三件事想找你帮忙。” 祝华初饥肠辘辘,拿起一块糕点塞在嘴里,含糊道:“什么事这么严肃?你说说看。” “第一,帮我准备坐胎药。” “呃!”祝华初吓得噎住,忙灌了几口茶水才喘过气。“你说什么?!” 傅官临将手指放在唇中,“小点声,有人还没醒。” 祝华初大气也不敢喘,用手指了指内室。“里面是谁?” 傅官临面不改色道:“除了阿尧,还能是谁?” 祝华初一个踉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你说……谁?” 傅官临啧了一声,“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祝华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等,等等!” “怪不得你能顺利入梦,我还以为你们在梦里仍是以师徒的身份相处,难道——是夫妻?” “你中途为什么会醒过来一次?你们当时在做什么!” 傅官临淡淡道:“当时是生女儿,太痛了,所以才醒的吧?” “我与她梦中做了一世夫妻,我与她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傅官临补充道:“她答应过我的。” 祝华初绝望地捂着脸,语无伦次。“亲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罔顾伦常,罔顾人伦!”他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傅官临,“你!衣冠禽兽!竟还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口!” 傅官临哼了一声,“骂完了吗?” 祝华初脸庞涨成紫红色,“那里面……是傅玉尧?” “嗯,我说了你小点声,她还睡着呢。” 祝华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对,忘了还有这个家伙,是她先在脑海中将你们设为夫妻,而你坦然接收。”他鄙夷道:“她在梦里过的恐怕是风生水起吧!” 他仍骂个不停,“狼狈为奸!妇唱夫随!” 傅官临本来已经要让人将他赶出去了,结果听到他这一句妇唱夫随,突然欣慰起来。他决定大发慈悲地告诉祝华初另外一件事。 “你在她梦里也生了。” “靠!” 傅官临手一抬,“行了,最重要的是第二件事,我是想求你。” 祝华初没好气,“怎么?” “我想让你认她做妹妹,我想让她做回祝玉尧。” 祝华初半晌没吭声,傅官临以为他不愿意。“你不愿意的话,就——” “你认真的?你决定好了就是她了吗?” 傅官临不暇思索道:“是。” “……我帮你。” “多谢。” 祝华初沉沉吐气,“还有第三件。” “再给我一颗药丸。” 祝华初指腹轻按眉心,“不行,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傅官临太过于坚定,“只要一颗,我有用处。” “……半颗。” “行。” 傅官临见他脸上全是阴霾,打趣道:“你想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滚。” 讲学还没结束,傅玉尧就每天随着婢子忙忙碌碌。自那一天过后,他们默契地继续做师徒。 这种平静如水又重复的生活让她感到患得患失。 她开始想得更多。 他是因为喜欢她才这样,还是因为入戏太深,将她当作梦中的妻子?过去这么些年他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只是因为一场梦就 转了性子吗? 那她自己呢?喜欢的究竟是现实的傅官临,还是梦境中的傅方微呢? 他们是怎么同时拥有梦中的记忆的? 一团乱麻。 她想,她需要找祝华初一趟。 这是傅玉尧醒来后第二次来傅官临的卧房,她拘谨地敲门。“师父,我能进来吗?” “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傅官临看上去气色不太好,似乎还瘦了。 “我想出门。” 傅官临皱着眉,“去哪儿?” “去找祝大夫。” 他起身,但没有走过来。“你不舒服?” “不是,只是想去看看,没有不舒服。” 傅玉尧已经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结果他道:“去吧,早点回来。” “……好。” 她还有些不习惯。 临出门时,傅官临再次开口:“想吃你做的鱼了。” 傅玉尧顿了顿,“那明日。” 祝华初见傅玉尧来,似乎并不意外。“你若是这两天不来找我,我也是要过去的。” “先生也有事要找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祝华初递到她手里一根香,指着祠堂道:“去,到那里跪下。” 傅玉尧诧异道:“什么?” 他推了她一把,“听我的就是了。” 这个场景傅玉尧只在梦里见过。往上看,是一排排祝家的先祖。 她忽地有些哽咽。 “磕头上香,认祖归宗。” 傅玉尧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祝华初从未如此认真,“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祝家的后人。这面墙上的每位祖宗,你都要记得,听清了吗?” “是,阿兄!” 祝玉尧结结实实磕了三次,将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又起身上了香。 这下她真的永远都是祝玉尧了。 祝华初见她完事,翘着二郎腿一坐。“你是要问那个梦吧?” 祝玉尧十分有眼力地送上一杯茶,“是。” 他故作玄虚咳嗽一声,“是这样,你受伤以后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条保守治疗,但你有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也可能会痴傻,傅官临当场就否决了。第二条,就是传闻中有这么一种丹药,可以使人在梦境中修复伤口。梦的内容是由你来决定的,也就是说你希望发生什么,你的梦就是什么样子。” “当然了,代价就是梦中的死相较惨,并且毫无预兆。” 祝玉尧嘴角抽了抽。 怪不得……她明明一向身体康健,结果一场小小的风寒她就没了。 她欲言又止半天,问出了那个最期待也最害怕的问题。“那师父他是如何知道我的梦?” 祝华初一想到这对师徒在梦里做了夫妻,就觉得难以启齿。他组织半天语言才道:“他担心你,所以选择同梦。” “但这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入梦,必须要你们为自己设立同样的身份,要不会起冲突。” 祝玉尧瞳仁骤缩,“就是说这也是他所期待的……美梦?” 祝华初瞪了她一眼,“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祝玉尧耳边嗡嗡作响,脑中的那根弦瞬间崩断。 傅官临……真的喜欢她? 祝玉尧半天才回过神,她双手拍打脸颊。“我先回去了,多谢阿兄。我下次再来看你!” 祝华初突然升起一种欣慰的感觉。原来有妹妹是这样的,好像还不错。 等等,他是不是忘了告诉她什么? 祝华初一拍大腿,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15. 第 15 章 祝玉尧兴高采烈地去集市上挑了几条鱼,留下两条带回家,其余的都送去了禾园。 到了府门外已是日落西山,她仍在纠结是先去做鱼还是先去看傅官临。 与祝玉尧常在一起玩的鸢时小声提醒道:“阿尧你回来了,家主好像不太高兴,他让你回来以后立刻去见他。” 祝玉尧拎着鱼的胳膊一僵,“是我回来得晚了吗?” 鸢时摇摇头,“不知道,但你还是谨言慎行些,别闯祸。” “好,我知道了。” 祝玉尧在他门前绕了三圈,又清了清嗓子。“师父?” 屋内无光,她又问了一句:“您在吗?” 祝玉尧都已经准备抬脚离开了,里面才传来声音。“阿尧。” 祝玉尧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她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药味。 “师父?您没事吧?” 傅官临坐在正位上,不知等了她多久。 “把那碗药端过来。” 祝玉尧一低头,这才看见那碗药就摆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傅官临眼神追随她,她还有些难为情。“这是什么药?您生病了吗?” 他一字一句道:“阿尧,这是堕胎药。” 祝玉尧脑中砰地一声,“什么药?” 傅官临冷静地可怕,“如果你让我喝掉,那么我会将你送到江南,替你安顿好一切,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可如果……你让我留下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又将额头贴过去,带着暧昧又缱绻的温度。“阿尧,你怎么选?” 祝玉尧蹲下来,“留下它。” 傅官临又亲亲她的指尖,“可你我这样是错的,会被世人诟病。” 她手指缩了缩,“我不在乎。” 傅官临这才满意,“为师要奖励阿尧才行。” “你想要什么都行。” 祝玉尧抿了抿嘴,“我想知道师父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冷淡,不是吗?” 傅官临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知道。”他叹气,然后自责道:“是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反而忽略了自己对你的态度,惹你伤心。我作为你的师父,却对你……” “我怕你觉得我恶心,然后再也不肯见我。” 祝玉尧坚定道:“我不会离开你。” 傅官临揽过她,仿佛失而复得。“乖孩子。” 祝玉尧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他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祝玉尧问:“还吃鱼吗?” 傅官临无奈,捂着她的眼睛,又将她抱紧了些。“明日再说。” 祝玉尧解决了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小日子算得上是让人艳羡。 除了傅官临该死的孕吐。 他们的关系怎么也算不上是光明正大,所以他在府中不能显露出半分与怀子相关的症状,捂着嘴忍到眼红是常有的事情。 祝玉尧也不便每日去他房中,只能深夜或者隔上几日才能见他一面。 祝玉尧又想起他爱吃那姜片梅,就时常去铺子买些梅子回来腌制,幸好他口味没变。 可这次她碰上了不速之客。 一群地痞流氓,为首的是个女子。上次就是因为和她们打了一架,祝玉尧才差点脑袋开瓢。 她们正朝着她这边来。 上次傅官临收拾了她们,结果不知是谁花了大价钱又将她们放了出来。 祝玉尧并不害怕,只是想到傅官临或许会因此担心,还是绕了道。 “呦,这不是傅家的小徒弟吗?怎么,看见我们还要绕路,是上次被打怕了?” 女子横在路中央,斜眼看她。“真是怂包。” 祝玉尧见周围都是人,怕影响他们做生意,扭头就跑。 “人跑了!快追!” 可惜人来人往相互推搡着,将祝玉尧的计划打乱,她被迫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女子扶着墙骂道:“小混蛋,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祝玉尧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暗道不妙。只是如今躲也躲不过去了,她反而没那么烦躁了。 祝玉尧抬了抬下巴,“看来你们是上次被收拾的不够,还有这么大的口气。” 女子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谁被打到半死,手下败将。这次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你!” 祝玉尧轻蔑一笑,指了指她的脑袋。“我一个人打你们一群,还腆着脸好意思说自己占上风。我看你们是牢饭吃的不够,没脑子思考,或者根本就是没脑子!” “你!”那女子用手指着她。“今日我定要好好收拾你,傅官临就等着给你收尸吧!” “伤了我,你真承担得起后果吗?” 那女子先顿了顿,后又狂笑道:“若不是有人担保,你以为我们凭什么安然无恙?别以为傅家能只手遮天,他算个屁!” “何况……你真以为你和傅官临那点事儿没人知道吗?” 祝玉尧的心猛地一沉,“说什么疯话。” 女子表情扭曲了一瞬,“引诱徒弟,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还有脸活着?” “他爹要是知道自己教出这么个儿子,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掐死他?” 她往前走了几步,恶劣地勾了勾唇。“你猜猜,傅官临什么时候会遭报应?” 女子朝着外面就要喊:“大家快来看一看,这师徒之间啊——” ‘啪!’ 祝玉尧动了动手腕,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 那女子脸部高高肿起,被甩得直接半倒在地上。 “傅玉尧,你找死!” 那女子气上心头,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在坊间传播消息,现在只想狠狠教训祝玉尧。 结果突然又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人,整个场面混乱不堪,打作一团。祝玉尧也顾不上来的是谁,抓住那女子的头发就是不放,铆足了劲对她又踢又咬,当然祝玉尧自己也是鼻青脸肿。 不过祝玉尧现在的目标就是:只要比她伤的少,就是赚到。 最后那女子被打得一言不发,喘息微弱。而祝玉尧还站起来骂了两句:“就你也配说我师父?手!下!败!将!” 官兵吼道:“里面干什么呢!打起群架来了!都给我带走!” 但他们的人只带走了那些混混。 那女子绝望着控诉,“怎么不抓他们?” 官兵冷冷一笑,“第三次了吧?刚出来就找事,抓的就是你!费什么话?” 要说起她们第一次进去吃牢饭,好像也跟祝玉尧有关系。 那时候她们专门挑着身子弱的老人欺负,将人家用来维持生计的小买卖折腾的做不下去,搅得这片小地方不得安宁。 祝玉尧报了官,本想着做好事不留名,结果被那女子知道了,于是便结下了梁子。 而上次,女子带着这群人寻仇,祝玉尧是没帮手才落了下风。 祝玉尧呲牙咧嘴地捂着自己受伤的地方,虽然是皮外伤,但也够她喝一壶的。就是不知道脸上的能不能消,万一留疤了……就是冒着入狱的风险,她也要回去再打一顿。 这群人以寻衅滋事的名义被带走了,而她站在人群中央,是救民众于恶霸手中的勇敢姑娘。 她如同得胜将军一般昂首挺胸,享受着来自周围人赞叹的目光。 然后她一扭头,傅官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将她上上下下全都看了一遍。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他眼睛红着。 嘻嘻,完了。 他冷笑了一声,转头就走。可祝玉尧根本走不快,眼见着人要消失,急着喊道:“师父!等等我!” 傅官临放慢脚步,瞥了她一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祝玉尧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什么,大包小包的,有股香味。闻着好像是……烧鸡。 她像只鹌鹑般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然后他转头去了药房,出来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个包裹。 祝玉尧准备接过来,他就一言不发躲开。 自家马车停在他们面前,祝玉尧眼巴巴看着傅官临上了车,然后又谴了小厮扶她上去。 “师父……”她怯生生唤他。 傅官临不应,只是靠在马车边上闭目养神。 “你生气了吗?”祝玉尧壮着胆子挪近些,他就躲得更远。“你理理我呗……” 傅官临:“……” 这一路上她的嘴没停过,他的眼睛也没睁开过。 回府之后,祝玉尧一瘸一拐地往里走,鸢时惊呼:“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祝玉尧蛮不在意道:“没什么,就是打架了。” “又打架?上次你受伤以后,你都不知道——”鸢时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你都不知道那次家主有多吓人,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感觉他随时能杀人!” 祝玉尧有些羞愧,“让你们担心了。” 鸢时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找家主一趟吧,他那样子让人害怕,这感觉可不怎么好。” “哦……” 鸢时害怕,可祝玉尧也害怕啊! 她磨蹭了半天才到正厅,“师父,我来上药。” 祝玉尧看见金疮药,刚要拿起来就被傅官临拿走。 他刚碰上她的胳膊,她就嘶了一声。然后傅官临也不敢动她了,只生硬道:“坐过去。” 祝玉尧瞄了他一眼,看不出他的情绪。 “师父,我饿了。” 傅官临冷冷道:“让人煮了粥。” 祝玉尧想起那只烧鸡就心痒难耐,“可师父明明买了好吃的,我想吃那个。” 傅官临没有丝毫动容。“闯祸了就不许吃。” 她可怜兮兮地说了个知道了。 “那……你吃了吗?” 傅官临呵了一声,终于施舍给她个眼神。“你在乎吗?” 16. 第 16 章 祝玉尧手足无措,“我当然在乎啊。” “是吗?你着急打架的时候可曾想过担心你的人?可曾想过我和孩子?”他自嘲地笑笑,眼底一片荒芜。“也罢。是我们在你心中无甚地位,你不在意也是应当的。” 傅官临本来今日格外不舒服,结果听说她出了事,急得顾不上自己,如今倒也显不出难受。 祝玉尧此刻也是满腹委屈。本想着自己受了伤能得到傅官临的安慰,却先等来了一顿数落。 “被欺负了难道要忍着吗?” 傅官临手一顿,“你以为我是要你白白受欺负?”他捏住她的下巴,“是你做事从来只顾着自己强出头,丝毫不考虑后果!” 祝玉尧梗着脖子,“我没有!是她们找我麻烦,上次是,上上次也是,我没有强出头,我是自保反击,我什么也没做错!” 傅官临的手收紧,“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是吗?我教你的全都不记得了是吗?” 祝玉尧痛得眼睛冒泪花,但依旧不低头。“师父教我敬老慈幼,教我宽仁厚德。我没做错!” 傅官临被她气得腹中发痛,他微微仰了仰头,闭着眼睛平复。“你以为是谁帮了你?你怎么能安然无恙?” 祝玉尧挣扎开他的手,起身与他面对面。“你派人跟踪我?你怎么能——” 傅官临声色俱厉,“我只是怕你出事!”他的手放在腹前按了按,“事实证明你自己不能处理好,如果我的人晚去了一步,我今日还能看到你吗?” 祝玉尧气势也没那么足了,“那你也不能这样。” “因为我害怕!”他急急地打断她,“自你出事以后,我便起誓再也不让你单独出门。若你真的……你让我怎么办?” 他骂她:“不知天高地厚。” 两个人对着喘气,然后傅官临弯下腰,眉头挤在一处。“呃……” 祝玉尧毕竟年轻气盛,适才忍不住回怼几句,全然忘了他的身体状况。 他这一痛,让她冷静不少。 她确实考虑欠佳。 “师父……” “别叫我。”傅官临一只手扶住桌子,撑着与她对视。“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想的吗?现在我告诉你,你听好。” “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我就先死在你面前。一尸两命,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说到做到。” 祝玉尧被他的模样吓得不敢吱声,只愣愣地看着。 “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后果,那你现在发誓。你看着我,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说你知道自己错了,再也不会如此莽撞冲动让我担心。” 祝玉尧举起手,抬至眉前。“我永远不会抛下师父,我知道自己错了,再也不会如此莽撞冲动。” 傅官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好……” “过来,到我身边来。” 祝玉尧仍站在原地,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衣袖。 “吓到你了吗?”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哽咽起来,“你不敢再过来了是不是?” 祝玉尧一步一步蹭过去,“没有。” 他抬手抚摸了一下祝玉尧被捏红的下巴,轻声道:“阿尧,别逼我。” 傅官临自顾自地回了屋子,而祝玉尧守着一碗当归红枣粳米粥发呆。 说不管她,但还是让人炖了恢复气血的粥。 可她现在该怎么办?主动去吗?好像有点抹不开面子。不去?可他看上去不太好,又气又难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祝玉尧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幸好大家都睡下了,她才有机会溜进傅官临的院子。 傅官临正闭目养神,突然感觉身后多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祝玉尧蹑手蹑脚上榻,将脑袋贴在他背上。“师父,你别生气了吧?” 他不应。 祝玉尧嗅嗅他身上的味道,耍赖道:“哎呀,师父师父……生气对孩子也不好啊。” 傅官临往里挪了挪。 她跟着他,没几个来回就要将他堵在墙角。“你看我一眼呗……” “我疼……” 他终于开口,不悦道:“你要把我挤到哪里?” 祝玉尧嘿嘿傻笑,“那你转过来。” 傅官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祝玉尧立刻将脑袋砸入他怀中。“师父……” 傅官临叹息一声,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拢住她,又拉上被子。“阿尧。” “我只是太怕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祝玉尧闷闷地嗯了一声,“你还说不让我叫你师父。” 傅官临低头啄了一下她的额头,“是我不对。” 祝玉尧十分受用,她蓄了一下泪,让自己看上去更可怜。“那我疼怎么办?” 这下他没安慰她,哼了一声。“忍着。” “哦……” 夜半时,她开始起热。应该是受伤又吹了风的缘故,她一个劲往傅官临怀里缩,还喊着冷。 傅官临见她平日可爱带笑的小脸此刻透着病气的红,又是一阵心疼。他起身接了水,又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她的额头和手臂。 祝玉尧瑟缩一下,抱着他的腰哼唧着:“冷……” 傅官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师父知道你难受,但你这样容易头疼。” 也不知祝玉尧究竟有几分清醒,此刻说什么也不听,将脑袋枕在他腿上就是不下来。 他摇摇头,只好随着她去。“那你躺好了,别掉下来。” 祝玉尧将脸侧过去对着他的肚子。 傅官临一僵,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睡吧……” 她嘟囔着:“还是冷……” 傅官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将她抱得紧了些,拉着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现在呢?” 祝玉尧没说话,傅官临以为她难受得厉害,又用手去摸她的额头。 结果他腹间一痒,他低头一看,祝玉尧正对着他的肚子鼓着嘴吹泡泡。 “唉……” 傅官临也不制止,只是顺了顺她的发丝,状似无奈。“都是第三次做娘亲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祝玉尧拍拍他的手背,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亲这儿。” 他照做。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 他依旧照做。“还有哪里?” 祝玉尧口是心非道:“没了。” 傅官临失笑,“没了吗?”然后他点了点她的鼻尖、眼睛、下巴…… 再一一吻过去。 静谧的漫漫长夜,祝玉尧的呼吸声均匀。可傅官临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是她整张脸鲜血淋漓。他只好一遍遍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直到天将晓时,才稍稍有了睡意,只不过很快又再次惊醒。 明明傅官临封了当场所有人的嘴,却仍有人将那日的消息散播了出去,还说亲 眼见到傅家家主与徒弟纠缠不清,在家中毫不避讳的亲热。简直是逾礼乱纲、悖礼失伦。 每日都有人拎着篮筐到府前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嘴里还叫骂道狗男女,不过都被傅家的府兵轰走了。 傅官临似乎并不当回事。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除了耽搁这个月的讲学,没有其他任何的影响。 相比来说,祝玉尧敏感得多。她甚至感觉府中的人看她的眼神中都带着鄙夷。她再也不敢去傅官临的院子,有的时候在路上遇到都没有抬起过眼睛。 欲盖弥彰。 可傅官临却开始主动找她。 祝玉尧心惊胆战,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拉着傅官临进屋。 “师父,你怎么来了?我们现在不适合……” 傅官临无辜地指了指肚子,“要显怀了,怎么办?” 祝玉尧瞳孔微缩。是啊,孩子长大了,这下要被人看出来了,所有人都要知道了。怎么办? 傅官临见她表情紧绷,又开口道:“阿尧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说说。” 祝玉尧回过神,“可大家都在传,怎么办?” “我会处理好,很快。”然后他停了一下,“这些日子我恐怕不能来见你,你尽量待在房里别出去。” 祝玉尧担心道:“你会有危险吗?” 他摸摸她的头,“放宽心,我会解决好。”他斟酌一下,“这几日你也先别见鸢时,她有些不对劲。” 祝玉尧一怔,“鸢时?” “她房中藏了官银。” “!” 祝玉尧有些茫然,“她被人收买了?” “现在还说不准,你只听我的就好,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 祝玉尧心下复杂,对外称是染了风寒,每日在自己屋中单独吃饭。 可不知怎得,府门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敲锣打鼓,将群众们全部聚集,堵住门口不让人出去。 傅府只好紧闭着大门。 同时鸢时被查出与人秘密交易的信件,涉及到官府的金钱流通,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是家事。 祝玉尧赶在鸢时被带走的前一刻见到她,被多年好友出卖的苦涩翻涌在心头,堵得她胸口发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鸢时并不看她,“人为财死,我不后悔。” 祝玉尧心痛道:“可我们是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朋友?”鸢时觉得可笑,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才没有与师父勾搭在一起的朋友。傅玉尧,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你真以为府中没有人看出来吗?大家心知肚明,还要为你们的事遮瞒,你当真不觉得羞愧吗?” 祝玉尧指节忽地抽了抽,“……可我们没有伤害到谁。” “我们会跟着你们名声败裂!你们可以不在乎,我们呢?我们以后要如何面对父老乡亲?” 祝玉尧收在身侧的五指用力得泛白,“喜欢有错吗?” 鸢时望着她,冷漠道:“喜欢没错。但你们是相差十几岁的师徒,就是天大的错。”她将头扭回去,对祝玉尧的想法嗤之以鼻。“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给你一句忠告。如果你曾经真的当我们是朋友,如果你真的心疼这府上的人,就主动离开吧。” “……”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厚脸皮地留下,只是镇西大将军包庇得了自己恬不知耻的儿子,可你呢?你觉得他能放过你吗?” 17. 第 17 章 祝玉尧意识恍惚,直到傅官临站在她面前。 “阿尧?”他面上满是焦急和担心。 祝玉尧退了一步,“师父,有什么吩咐吗?” 傅官临本欲拉她的手收了回来,“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往前一步,影子笼罩住她。“真的没有吗?” 祝玉尧低头看着地面,两只手绞紧。“没有,我只是有些难过。”她声音放轻了一些,“可她说的没错。” 祝玉尧木然地问道:“她的父母呢?” “无父无母。” “……” 是啊,无父无母。祝玉尧也同她一样。 鸢时走的时候没人敢为她向傅官临求情。那祝玉尧呢?她又什么时候会被放弃呢?到时候傅官临可也会像现在一样,如此冷淡平静? 镇西大将军什么时候会来?或许他已经知道了,那傅官临会不会和她划清界限?她是该入狱过完余生,还是被扫地出门,无依无靠的四处漂泊呢? 祝玉尧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傅官临见她鬓间留了冷汗,从怀中掏出手帕。“阿尧,擦一擦。” 祝玉尧用袖子随手一擦,声音空洞。“我先去厨房帮忙了。” 傅官临一把拉住她,嵌住她的手,强制让她去摸自己的孩子。“又要跑了是吗?又要将我和如兮丢在这里不管不问了吗?” 如兮……如兮! 她这才发觉傅官临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仔细摸可以摸出一个弧度。 可如今这个孩子让祝玉尧害怕,它轻轻动了动,祝玉尧猛地抽回手。 傅官临失望又震惊,“你怕它?你害怕如兮?” 那个温度像是催命符,每当她看见它,耳边就开始出现根本不存在的声音。 全部是辱骂。 “孽种,徒弟和师父的孽种!” “为什么还不下地狱?你们凭什么活在这世间?” “他肚子里是索命的厉鬼!是见不得人的妖怪!” “……” 祝玉尧几乎瘫坐在地,“不是……不是……” 傅官临吓了一跳,“阿尧!”他蹲下来拉开她的手,“没事的阿尧,我在呢,师父在呢,别怕……” 祝玉尧甩开他的手,力度带着他的身子也跟着一歪。 “呃……” 她想过去扶他,他却伤心道:“阿尧不想看见我们的孩子,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束腹,不会让你难堪。” 祝玉尧想去抓他的衣角,最终只扯下个玉坠。 傅官临回头,“本就是送给你的。带上它,永远都不要拿下来。” 祝玉尧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去打水的时候有人从墙边塞进来一张字条。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那人便消失不见。 她打开一看:阿尧,我有一计,可破此局。 旁边还画了只小猫。 魏将时。 祝玉尧手心发汗,她答应过傅官临不会再见他,可如今……她需要一个人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将字条收好,找了个机会溜进厨房,利用灶火将其烧掉。 祝玉尧摸了摸腰间的玉坠,还是下定决心去见魏将时一面,只当是为了自己。 她远远地看见傅官临,本想着绕过他,结果不经意间扫到他腹间一片平坦。 他真的……束了腹。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祝玉尧见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师父,我可以出门吗?我翻墙走,不会被那些人看到。” 傅官临只是扶着腰嗯了一声。“你是在问我吗?” 祝玉尧抬起头,眼神复杂。“不是。” “我会等你回来。” “……” 然后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傅官临吃下了什么。 祝玉尧蒙着脸,一路上格外警惕,确定没有人跟踪才进了禾园。 魏将时看见她,喜笑颜开。“阿尧,你真的来了。” 祝玉尧站在原地没动,“你说的是什么方法?” 魏将时笑容淡了些,“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是西北传来的,傅归山请奏陛下要回京一趟。” 祝玉尧手一抖,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个字,然后颓然地坐下。 魏将时凑过来,“但如果这个时候你我成亲,一切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不可能!”她打断道。 魏将时的表情挂不住,但维持着体面。“我知阿尧不喜欢我,但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保证,等到这阵风波过去以后,我们便和离。到时候无论你是想回去,还是想走,随你心意。” 她看了他许久,“我不能,这种事情不能当做儿戏。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魏将时急忙开口:“我心甘情愿的!本来家里就盯着我的亲事,我正愁没有理由推脱,这个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可我不愿意。” “……什么?” 祝玉尧将信放回他手中,“如果这就是你的方法,恕我不能采纳。” “就当我求你!”他挡在她身前,“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 祝玉尧眼神微动,眉梢轻抬。 “她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万万不许我娶她。如果你我成亲,到时候我就能以侧室身份将她一并迎进府中,等到我们和离之后,我会想办法让她做我的正妻。” “阿尧,求你帮帮我……”他几乎要给她跪下,“真的求你……” 祝玉尧有些动容,昔日好友这样低三下四地求她,她不可能没有触动。万一呢?万一这个方法真的可以解决她的困境呢? 更可况将军已然要来算账,不如她先来解决这个问题。到时候傅官临也可以有所交代,不用受牵连,也不用被世人唾弃。 魏将时见她似在权衡,更近一步道:“阿尧,收了这个玉牌。我明日就去提亲,好吗?” 祝玉尧的眼神落在他手心,那块玉牌被精心雕琢,在日光下更显清透。 她莫名地攥紧了傅官临送她的玉坠。 傅官临会伤心……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祝玉尧眼前一黑,耳边嗡鸣。 “阿尧?阿尧!” 祝玉尧睁开眼,视野中满是红色。她低下头,从喜帕中的那一小片视野中看到自己正身着喜袍。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鸣乐声。 “新娘子,快进来呀!”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捆住,一步也挪不开。她想张开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被人拦腰抱起,有人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阿尧,你终于是我的了。” 但她越恐惧,越反抗,身体越僵硬。 她被人按着脑袋拜堂,又在一片喧闹起哄中被男人抱入洞房。 盖头被扯下的一瞬间,她才看清眼前人是魏将时。 “唔唔!”祝玉尧说不出话,只是用喉咙挤出些声音。 方才不是还在禾园吗?这是怎么了? 魏将时不似平时随和,他此刻眼中满是对她的欲望。“阿尧,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你高兴吗?” 祝玉尧绝望地望向门口,可那里被上了锁。 外面黑漆漆一片,而正厅内却宾客相聚,热闹非凡。 魏将时坐在她身旁,挑起她一缕发丝。“我知道你想问的有很多,我会慢慢告诉你,我们会一起生活很多很多年,不急于一时。” 她别过头,无声抗拒他的靠近。 傅官临呢?他在哪儿? 魏将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可能再来找你了。如今他已是自顾不暇,你永远都不会再看见他。” “做我的正妻不好吗?我们光明正大,不比你们偷偷摸摸的好吗?” 祝玉尧瞪着他,满是恨意。 他像是看不见一般自说自话,“阿尧若是喜欢孩子,我可以给你生。等到我们膝下儿女成群,你自然就忘了。” 那女子也是魏将时编出来的谎话,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祝玉尧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当魏将时即将亲上她的时候,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取下头上的发簪往身前刺去,然后他闷哼一声,血珠与喜袍融合在一起,激的她眼睛发胀。 魏将时大喝一声:“来人!” 他府上的人冲进婚房,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夫人情绪激动,那就关入柴房,让她想明白了再说。” “是!” 祝玉尧被几个人架起来扔进一个小屋子里,她手中还拿着那只带血的发簪。 她蜷缩成一团,泪水无声地漫过她红透的眼尾。 饿了几日,她被带出去做一些粗活。要么是替魏将时洗衣服、要么是为他做一日三餐。 每道工序都有好几个人看着她,她没有任何的机会逃跑。 而魏母卸下原先的面具,变成了恶婆婆。她日日颐指气使,百般折磨于祝玉尧。 不知过了多久,祝玉尧已然憔悴的不成样子。魏将时对她的状态十分满意,他问:“阿尧,知道错了吗?” 阿尧,阿尧。他凭什么叫这个名字? 祝玉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恶心。 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孩子……她的如兮呢?她和傅官临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傅官临呢?他还好吗? 祝玉尧眼眶一酸,眼眶里的晶莹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是她错了,她知错了。 然后她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睁开眼睛,她似乎是在奔逃。 祝玉尧心中大喜,她是何时从魏府逃出来了?来不及去想,她控制着自己朝家跑去。 终于! 可她的家不像她的家。 门口一排官兵,压抑的氛围让人抬不起头。 然后祝玉尧听见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 是傅官临。 18. 第 18 章 祝玉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来的,只是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她后半生的梦魇。 空无一人的府邸,傅官临被绑在一个光秃秃的椅子上,浑身是血,肚子高高隆起。身上是一层又一层的绳子,身下是羊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那可怜的肚子被勒得青一片红一片,还有明显被鞭打过的痕迹。 “师父……” 她甚至不敢喊他。 这不是她的傅官临。 傅官临抬起头,眼中并无责怪。他几乎是气音:“你回来了……” “对不起,是我保不住如兮……” 祝玉尧试图解开那些绳子,可那些绳子像是成了精,纹丝不动。 “孩子不动了,我也……坚持不住了……” 祝玉尧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目眦尽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师父……” 她抓着他的手,试图挽留他的生命。 可她只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正在慢慢消失。 “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祝玉尧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出了血也仿佛没有知觉。“傅方微,我求你……” 傅官临笑了笑,疲惫到极致。“我说过,我会等你的,我做到了。” “阿尧……”他渐渐没了气息。 心痛如绞…… 心痛如绞………… 心痛如绞……………… 一片寂静的天地,她只能听见自己绝望又歇斯底里的哭声。 “阿尧,阿尧!” 祝玉尧猛地抬头,见魏将时仍然举着那块玉牌。“你方才怎么了,半天没反应,也不说话?” 祝玉尧狠狠踩了自己一脚,“嘶!” “阿尧你怎么了!” 祝玉尧一闪,魏将时落了个空。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再抬眼时极其冷漠。“我想还是算了,我要回家了。” 魏将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才明明已经快成功了,她怎么突然…… “可傅归山马上就来了,你——” 祝玉尧拍了拍自己的衣角,“所以我才要赶紧回去,和他一起面对。” “那我呢?你不帮我了吗?” “抱歉,你找别人吧。” 魏将时一抬手将她堵在屋内,“你不能走!” 祝玉尧不耐烦了,直接喊道:“来人,我要回家!” 周围齐刷刷出现好几个壮汉。 他们拧着眉毛,亮了亮拳头,然后指着魏将时。“她要回家,你有意见?” 魏将时突然结巴,“没、没有。” 祝玉尧背对着他,留下一句:“你以后都别再来禾园了。” “阿尧——” 无人回应。 祝玉尧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起来。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不知道傅官临在做什么?会不会是在担心她? 然后她看见好几排官兵守在她家门口。 祝玉尧脚步僵住。 她难道还在做梦吗? 祝华初不知从哪里看见她,端着个茶杯就往外冲。“我的亲姐姐,你可回来了!” “快,把这个喝了!” 他一个劲将茶杯往她嘴边送,祝玉尧一个劲用手挡着。“我不喝,我真不喝,我不渴。” “你渴!” “我不渴!” “你不喝我不让你进去!” “……我渴。” 这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不喝水不让进门的规矩了? 看见那杯茶终于进了她的肚子,祝华初才放心。“行了,他在里面等你呢,进去吧。” 她迟疑道:“他……还好吗?” 祝华初摊手,“说不上来,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对了,这茶杯我拿走了。” “哦。” 有个人从旁边经过,小声嘟囔了一句,但祝玉尧听清了。他说:“什么狐假虎威的东西。” 祝玉尧一言不发,拎起旁边的泔水桶就是一泼。 那人身上瞬间全是腥臭味,脸上不知道糊了一层什么。“你!” 祝玉尧歪头,“喝够了吗?不够还有半桶。”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祝华初目瞪口呆地竖着大拇指。 平日里闹哄哄的府邸此刻如同军营,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她扫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 有人给她指路道:“家主在正厅等姑娘。” 她吞了吞津液,手心全是汗。 没走几步路,一个身姿娴雅、眉目温婉的夫人便出来迎了迎祝玉尧。“你就是阿尧吧?”她音色柔和沉静,不疾不徐,周身自带一股大家气度。 这么看,傅官临是像极了傅母。 “是,不知您是?” 她笑了笑,“我就知道是你。我是你师父的母亲。” 祝玉尧屏住呼吸,“那您是我的……师祖?” 她笑意更浓,“什么师祖?明明是母亲。” 祝玉尧听了这句话,背上直冒冷汗。“您都知道了?” 傅母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有什么可瞒着的?方微有了喜欢的姑娘,我高兴还来不及。要说不满意,那确实是有一点。” 祝玉尧惶恐不安,“是什么?” “当然是有了孩子还不告诉我们。”傅母不悦道:“听说京都有关于你们的闲言碎语,我立刻就要赶来,要不是他爹非要和我一起,恐怕我前两日便到了。” 祝玉尧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您真的不在意我们是……师徒吗?” 傅母疑惑道:“你们互相喜欢不就够了?至于说闲话的人,你们不必操心。我和你父亲会料理好一切。” 母亲和父亲。 名为亲情的暖流在周围涌动,让祝玉尧不禁眼含热泪。“可我家中条件……” 傅母打断她,“好了阿尧,你听我说。从进门开始,你担心的所有问题都来自你自己。你对自己这么不自信吗?方微喜欢你,那么你就一定是很好的人。我倒是担心他岁数大了能力不足,我怕他照顾不好你。” “你听懂了吗?” 祝玉尧拭去泪水,“我明白了。” 傅母左看右看,到她耳边悄悄问道:“你能告诉我你们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吗?我问了半天,方微就是不松口。” “怎么还不进来?人呢?”另一道粗犷敦厚的声音自内室传来,估计是傅官临的父亲,也就是镇西大将军。 祝玉尧也悄悄回答:“如兮。” 傅母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名字,一定是你取的。” 傅官临正坐在东侧的客座上,背后垫了个软垫。 < p>祝玉尧老老实实行礼,“师父,师祖。” 傅归山一口茶水喷出来。 傅官临轻咳一声,“阿尧,叫错了。” 江照颐忍不住笑出声,她越发觉得祝玉尧可爱。“傻孩子,是父亲才对。” 祝玉尧向傅官临求助,结果傅官临只点了点头。 “父、父亲。” 那正座上的人才满意地挥手。 她上一次叫出父亲,还是在梦里。 江照颐坐在西侧,“阿尧,坐到方微身边去。” 祝玉尧照做。 江照颐看了看她夫君,开口道:“你们接下来去江南一段日子,等到孩子生了再说。哦对了,方微你正好帮我去看看娘家的铺子,我是有日子没过问,不知道什么情况。” 祝玉尧看傅官临,傅官临捏捏她的手。“知道了。” 傅归山笑道:“看到你们这样,我和你们母亲便放心了。” “你们到了江南,顺便把亲事办了吧?” 祝玉尧猛抬头,傅官临先一步开口:“我不想操之过急,那样太过于仓促。我们的事情自己安排就好。” “欸你小子——” 江照颐咳嗽一声,傅归山瞬间不吭声了。 江照颐看了看傅官临的肚子,“也好,等踏实生了以后再办也不迟。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了。” “你们……明日出发?” 傅官临嗯了一声,“烦劳父亲母亲找人照顾好禾园里的猫,那都是阿尧的小宝贝。” 祝玉尧抿着嘴,有些脸红。 江照颐应道:“好,保证养得肥肥胖胖的。” “对了,你们这番出门,还缺个大夫吧?” 祝华初正在家中侍弄花草,突然就被抓到了傅府。 他摆手拒绝,“夫人,我家在京都,怎么能去江南呢?我那一屋子东西都没人看管……” 江照颐比了个一。“一万两。” 祝华初立刻改口:“其实我也没什么要收拾的,现在就能出发。” 祝玉尧:“……” 祝玉尧感觉自己糊里糊涂地就上了马车,傅归山的亲卫还随行着车队。 临行前,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傅府。“我们还会回来吗?” 傅官临将她揽在怀里,“会。” “那其他人呢?” “有我母亲在,你不必担心。” 祝玉尧看着他的脸,恍如隔世。 他们好久没有抱在一起了。 “师父,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傅官临的手伸到她脖颈处抚了抚,“梦都是反的,阿尧不怕。” 祝玉尧好奇道:“我想知道,你是如何与父亲母亲说我们的关系的?” 傅官临故作玄虚,非要她摸着他的肚子才肯开口。 傅归山赶了好几天的路,本是怒气冲冲进门,想好好质问他儿子是怎么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他的老脸在军营都快丢尽了。结果傅官临遣散了众人,就跪在中央。江照颐心疼得不行,连忙跑过去搀扶儿子。 傅官临穿了件偏紧的衣衫,此刻他一动,肚子就跟着显了出来。 傅归山一向眼尖,他手一抬,气焰消了一半。“停!” “你那个圆圆的是什么?” 傅官临手一托腹底,不卑不亢。“您孙女。” 19. 第 19 章 傅归山和江照颐皆大吃一惊。 尤其江照颐,她对着旁边还傻愣愣站着的人感到不满。“站在那做什么?还不快来把儿子扶起来?”然后对着儿子嘘寒问暖,“方微,有了身孕怎么还要跪在这?如此孩子气,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傅归山那股火只好自己消化,“你说说你,这么大人了,做事还是不考虑后果。你有没有想过人家姑娘怎么办?你们的名声怎么办?亏我还想在陛下面前再推举你,这下好了,你说说……” 江照颐美目一瞪,“我说让你来扶他,你没听见吗?” “你还好意思说儿子?当时哭着喊着求我去西北的不是你了?这件事江南谁人不知?当时怎么不见你觉得丢人?现在你倒是想起来了,教训起他来了。他跟着你不是有样学样?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跟儿子过不去。” 这几句话一下子将傅归山的思绪带回当时,他在酒楼上哭着求夫人别丢下我。 他的脸黑里透红,“来了来了,你怎么还翻旧账……” 傅官临体内药效还没解,孩子本就在他腹中动个不停,如今他的父母还要在他耳边打情骂俏。 他再一想,也不知祝玉尧会不会心甘情愿回来,此刻仍避他如蛇蝎,整个人就更难受了。 傅官临按着小腹,“呃……肚子疼……” 江照颐脸色一变,指着他衣襟下那一小片血迹。“方微,你好像……出血了。” 傅归山大手一挥,对旁边喊道:“快去叫医士!” 傅官临死死拽着江照颐的袖子,艰难出声:“母亲,叫祝华初……” 初华初倒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才止住血。傅官临到底给自己折腾了一个胎气不稳的结果。 他看着祝华初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屏退了其他人。 傅官临虚弱道:“你要说什么?” 祝华初眉毛几乎竖起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是吗?我本想着你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开玩笑,没成想你真的吃了!” “我没办法。” 祝华初见他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把药放在玉坠上,让她又入你的梦,你们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魏将时本就是那样的人,我必须让她知道。” 祝华初一屁股坐在榻边,“那你可以和她好好说啊,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啊!” “我要让她自己看明白,我不想这件事只是被我的三言两语带过。只有她自己想清楚了,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我是要她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 祝华初无奈地叹气,“真是服了你们。” “那万一……有一天她知道了呢?她后悔了怎么办?” 如果可以,傅官临希望祝玉尧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曾经用过如此卑劣的手段。 孩子动了动,傅官临的手盖上去。“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她后悔了,我会让梦里的事成真。” 祝华初见他太过于严肃,想缓和下气氛。“对了,你那个到底是什么梦,能让你如此确定她会回来。” “我死在她面前。” “……” 祝华初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念叨着快离这个死疯子远点。 傅官临提醒道:“解药,别忘了。” “哦,哦!” 祝华初将解药放入自己早就心仪的茶杯,又将它摇匀,确保祝玉尧尝不出怪味。 刚出门,江照颐便急忙过来,“怎么样?方微他——” 祝华初端着个茶杯俯了俯身。“夫人放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江照颐松了口气,“祝大夫端着个杯子做什么去?” 祝华初脸不红心不跳,“阿尧出门置办东西,想必是口渴了。我给她送去。” 江照颐笑笑,“置办东西?是怕我们会责怪她,提前将这丫头支走了吧?” “……夫人睿智。” 祝华初走后,江照颐才进屋。 傅官临正在逗弄孩子,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肚子鼓起的小包。 “我本想让你们明日就离开,可你如今这样行吗?” 傅官临微微起身,“就明日走,我已经没事了。我们也不着急,路上碰到好玩的多待几日也无妨,正好养养身子。等她回来以后,母亲千万不要提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让她担心。” 江照颐欣慰道:“方微是个会照顾人的。” “我得跟他谈谈。”傅归山从外面进来。 江照颐嘱咐道:“不许发火。” 傅归山也不是个肉麻的人,他见傅官临应该也没什么生命危险,就直接跳过了安慰他的步骤。 “我这次进京并非只是为你的事而来,陛下也有要事交代给我。” 傅官临道:“是为了官银外泄的事情吗?” 傅归山愣了愣,“你如何知晓?难道你见了陛下?” 傅官临摇头,“是巧合。府中婢子收了外人的官银,才将我和阿尧的事情透露出去。” “那人呢?” “府衙。” 傅归山点点头,“这件事牵扯了不少商家,一个个揪出来不是件易事。” 他锤了下桌子,“走私货物,还用了官银,这背后定是有朝廷的人。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是要造反不成!” 傅归山见傅官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骂道:“陛下应该还会提让你入仕的事情,你——”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没事的时候去讲讲课。至于做官,我没兴趣,不去。” 傅归山那一句家门败类已经到了嘴边,又想起江照颐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没有追求,真是颓废不堪!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这个机会,可你呢?陛下都提了两次,你居然不放在心上。你瞧瞧你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是气死我了!” “人都巴不得往高处走,你是恨不得躺在山脚,埋进土里!” 傅归山仍在絮絮叨叨,傅官临就假装听不见。“对了,父亲帮我留意一下魏家。” 傅归山不出好气,“怎么?他偷你东西了?” 傅官临大言不惭道:“婢子就是收了他的银钱,而且前段日子还想害您孙女,拐走您儿媳妇。” 傅归山暴喝道:“胆大包天!” 江照颐听见这一声以为怎么了,连忙推门进来,结果一个站着生气,一个躺着,嘴角还掩着笑。 “……” 祝玉尧在马车里已经从坐着变成躺在傅官临腿上,傅官临还拿起葡萄喂她。“甜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对一个孕夫有点天理难容。 “你要不要躺下休息会?” 傅官临垂首轻笑,“怕我累的话,帮我揉揉腰?” 祝玉尧的手心温热,贴上去的时候他明显放松了不少。“这样好些了吗?” 傅官临掀起车帘的一个角,让风吹进来些。“好些了。” 碎光斑驳,祝玉尧舒服地眯着眼。 他问:“困了吗?” 她迷糊了一声,“嗯……” “困了就睡吧,我在呢。” 京都的剑拔弩张与他们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他们边逛边玩,进程完全取决于祝玉尧。 她喜欢,他们就停留。她不感兴趣,他们就赶路。 祝华初一开始还觉得不错,四处玩,吃住都不花自己的钱。但这两个人每日如胶似漆,看得他越发幽怨。于是在祝华初的要求下,他们加快了速度。 这一个月的车程硬生生被他们拉长到了两个月。 江南烟水迢迢,小桥流水,满目皆是温柔景致。 “果真是风景宜人。”祝玉尧感叹道。 傅官临揉了揉不安分的孩子,“喜欢吗?” 他如今的肚子已六月有余,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祝玉尧低下头,将耳朵覆在上面。“她在动欸!” 傅官临觉得她孩子气,可脖子却诚实的红了起来。“嗯,她也喜欢这里。” “你想先去铺子里看看,还是先回家?” 祝玉尧眼球一转,“想先去铺子里看看!” 他宠溺笑笑,“听你的。” 祝华初却道:“我可不跟你们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我实在太——” “诸位街坊都来评评理!这大户人家仗着有权有势,欺压我们做工的血汗人!”只见几个汉子围在温氏酒楼前叫嚷着。他们身着破旧粗衣,肩头的衣襟还被故意扯裂了几处。 侍从上前,“家主可要换个方向?” 傅官临用眼神询问祝玉尧的意见,可她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我们多待一会看看?” 他动作轻柔地擦过她的发尾,“好,那便寻个看得更清楚的地方。”他侧过头,对祝华初道:“你呢?还回去吗?” 祝华初更是个八卦的,此刻恨不得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等等,我还没看明白呢,不着急回去。” 傅官临不管他,又专注地看向祝玉尧,声音带着慵懒。“你看明白什么了?” 祝玉尧本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酒楼,他一问,她略抬头,额头自然地擦过他的唇瓣。“我……” “嗯?”可他像是故意的,偏偏还用嘴唇擦着她的鬓角继续问。 祝玉尧半边身子都麻了,还要强装镇定。“为首的那人生得五大三粗,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了委屈。” “还有。” 她咬牙继续道:“后面那几个虽然看上去面黄肌瘦,可眉眼间分明是算计。他们一直在煽风点火,这么快就引来了不明所以的路人。” “还有那个,他分明一直是在小声提醒着前面的人要说什么。他说一句,前面的人又跟着学上一句。” “我看,这就是他们想要讹诈才对!” 傅官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是抹不开的温柔。“阿尧真是聪明。” 祝玉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最后还是扒在车窗上,希望有风吹过她的脸,可以让她降降温。 20. 第 20 章 “大家静一静!” 掌柜站出来,命人将账簿抬出来,展示给大家看。 “这上面明确写到你们何时拿走了工钱,没记错的话还顺走了不少东西。既然你们觉得不公平,正好我们一起清算一下,你们是打算赔钱呢,还是还东西呢?” 为首的汉子不屑道:“谁知道你这账本是真的假的?这么大的家产,想要伪造点儿证据不是什么难事吧?” 周围人跟着附和:“你们就是想赖账!” 群众越来越多,有的已经开始为他们抱不平。 几个人乘胜追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支帖,随意地晃了晃又塞回怀中。“大家看,我们可没有冤枉人,这是他们开出的支帖!” 掌柜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他无助地擦了擦汗。“大家听我说!别吵了!” 不但没人听他的,反倒是激起了一部分人仇富的心理。“你们就是忘本!拿不出证据还要冤枉老实人!” 傅官临问道:“如果你是掌柜,现在该怎么办?” 祝玉尧琢磨半天,“这酒楼既然开了凭证,那肯定是走了正规渠道。支帖上面应该需要盖官印吧?看他们急匆匆收回去,显然是心虚。” 傅官临满意点头,“想去帮忙吗?” 祝玉尧歪头看他,“你是说……让我去给那掌柜出主意?” 傅官临指了指远处,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酒楼的二楼。 祝玉尧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那有条小路?”她刚准备站起来又坐下,“这件事好像和我们无关,我还是别惹麻烦了。我们要不……” “那也是我们的铺子。”他一指旁边,“还有那一排,都是。” “?” 祝玉尧张大了嘴巴,怪不得傅官临领着他们来这里。 真是有钱……让她这没见识的开了眼。 祝玉尧下了马车,临走前他为了鼓励她,亲了好几口。 别说,祝玉尧还就吃这套。 结果她刚上了二楼,就见一女子带着一群官兵朝着这边走。 “都散开都散开!” 群众立刻让出一条路,那女子站在中央,举起支帖。“这是我们开具的支帖,上面盖了官印,并且每张都有编号。当时怕生出纰漏,所以一式两份留存。我已经与县衙逐一核对过,确定没有遗漏。”她直指为首的汉子,“不知你的,是从哪里来的?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欠账不还,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你的支帖有没有官印,有没有编号。” “难道……你是偷了谁的不成?” 那汉子将纸条攥紧,肉眼可见慌乱了不少。“你说有就有?你是谁啊你!谁知道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女子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和县衙做戏骗你?” “你也配?” 汉子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将纸条团了团往肚子里一吞,撒泼耍赖道:“我不信!你就是想抵赖!” 女子甚至没有给他个眼神,“销毁了也没关系,我还请来了当时负责记名的工头,让他来看看记不记得你们。” “这、这……” 几人眼见着大势已去,作势就要逃跑。 “拦住他们!” 跑是跑不掉了,既然喜欢蹭饭,那就去吃牢饭好了。 大家见没有了热闹,也就跟着散了。 祝玉尧快步下楼,和女子来了个撞面。 女子问:“你是……” 祝玉尧激动道:“你好厉害,能想得这么周全。” 女子笑出声,“多谢你的夸奖,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有条小路可以通到二楼的?” 祝玉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的师父告诉我的。” 女子正了正神色,“你师父?莫非是姓傅?” 祝玉尧点头,“是。” “劳烦你带我过去一趟,我想见见他。” 祝玉尧将她引过去,她对着傅官临喊道:“表兄。” 傅官临点了点头。 祝玉尧和祝华初不由一愣。 女子面对祝玉尧,“你好,我叫温随。” 温随?! 祝玉尧惊得忘记了呼吸,这不是她的梦吗?怎么还真的有人叫温随? 温随拿出账本,“表姑母这些年不在,由我来看管这几间铺子,利息都明确记在了上面。如今表兄回来了,自是要物归原主。” 傅官临没抬手,“你做的很好,交给你我很放心。我只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温随问道:“什么?” 傅官临抬了抬下巴,“明日开始,让她跟着你学些东西,这就算作我想要的利息,其他的我不需要。” 祝玉尧还没从温随的惊讶中缓过来,如今又是一震。“我?” 傅官临颔首,“对,就是你。” “我学什么?” “教什么学什么。” 温随眼球一转,瞬间就明白了。“没问题,还望表嫂每日按时来。” 表嫂?她成了温随的表嫂? 祝玉尧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 温随回了酒楼,祝玉尧不禁感叹。温随身形娇俏,可却将英姿飒爽与鲜活灵动融于一身。 这世间竟有如此有魅力的女子。 祝玉尧将脑袋枕在傅官临肩膀上,“你先前知道她吗?” “知道。” “那你都没有惊讶?” 傅官临用指腹擦去她鼻子上的小汗珠,“有些事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那就对了,梦也不一定都是反的,有些事分明是命中注定。 尤其是…… 回了住处,祝华初依旧是心不在焉的,他似乎很久都没说话了。 祝玉尧拍他肩膀,“兄长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祝华初笃定道:“为兄我……好像遇到真爱了。” “……” 祝玉尧都要怀疑自己有预知的能力了。 奔波了一天,祝玉尧刚准备躺下,就被傅官临拉起来。 祝玉尧眼巴巴看着一桌子账本,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翻来的。 “明日不就去学了吗?为什么要今晚看?” 傅官临走到她身后,“明日是明日,你难道不应该先简单了解一下吗?” 祝玉尧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一桌子是简单了解?” 傅官临往前走一步,隆起的肚子正好蹭到她身上。 “坐下。” 她仍直挺挺地立着。 傅官临扶了扶肚子,眉头跟着压下。“你这样我不舒服。” “你肚子疼?” “嗯,腰也疼。” 祝玉尧摸摸他的肚子,“那还不赶紧休息。” “无碍,只要你听话。” 祝玉尧垂头丧气地坐下,整张小脸都无精打采。 傅官临语气软了些,“阿尧,别不高兴。” “哦。” 他弯下腰,在她眼角处亲了亲。“这样好些了吗?” 她扭头在他肚子上吹了吹,“可我不会。” 傅官临耐心道:“不会是正常的,我会教你。” 她眼神中流露出讨好的意味,“那你可以帮我吗?” “不能。” “你这也……太斩钉截铁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祝玉尧仍在找理由,“可我们奔波那么久,难道不该休息吗?” “哪里奔波?不是一直 在玩吗?” 她伸手,“如兮肯定累了,我们——” 他将她的手轻轻拂去,“她不累,所以你也不累。” 祝玉尧该去哪儿说理?她脸上的温热还没散,他已经严肃起来了。 傅官临一步步教,祝玉尧的眼皮一直打架。一个不小心,墨水滴在纸上,又随着笔尖蹭来蹭去,最后整张纸都是花的。 祝玉尧惊呼,“怎么办……” “重做。”傅官临一点儿不留情面,“再做错就要挨打。” 说起挨打,祝玉尧想到一段痛苦的回忆,那个时候她写不好字,赌气用剪子解决了笔,又撕坏了纸,说自己就是写不明白。 她本以为傅官临宠她,他肯定不能动手。 然后她就挨打了。 傅官临举着戒尺,丝毫不留情。她写错了几个字就要双倍挨打,又因为浪费东西,三倍挨打。 她的手肿成猪蹄,痛得使劲嚎叫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然后他又心疼,好几天没让她碰毛笔,只安心养着,又花大价钱买药,这才没留疤。 祝玉尧就挨过那一次打,然后她记了好些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太痛了。 祝玉尧绝望道:“我都这么大了,还要挨打啊?” “嗯。” 祝玉尧:“……” 她的师父是个爱憎分明的。 不过她坐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 天都快亮了,祝玉尧还没做完。她真的撑不住了,困到崩溃,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本想着傅官临心疼她,肯定会帮她做完剩下的。 结果他说:“那明日再接着做。” 祝玉尧直接哭了出来,“你怎么这么无情!” 傅官临的腰已经没有知觉了,他顿了顿。“我……” 祝玉尧发泄着情绪,“你一点儿都没有梦里好,你怎么这么凶!” “我讨厌你!” 然后她跑着回了屋子。 傅官临本想去追她,可腹部突然抽痛,他一下子又跌坐回去,眼前一个劲冒星星,根本站不起来。“你乖一些,别闹了,爹爹很痛……” “阿尧,对不起……” 祝玉尧半天也不见他来,还是担心地回去一趟,结果傅官临还保持着她离开的姿势。 “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想出声恳求她留下,却不受控地先抽噎了一下。“对不起。” 祝玉尧哭笑不得,他还委屈上了? 傅官临眼泪落下来,砸到腹顶,晕染一片深色。“你别讨厌我。” 祝玉尧傲娇地哼了一声,“你知道错了吗?” 他扑闪着泪花的眼睛,巴望着她。“知道了。” “求我。” 他颤巍巍起身朝着她这边走,然后一个不小心扑进她怀中。吓得祝玉尧伸手抱住他。“你做什么!” 傅官临眸底氤氲,“求你别走,别不要我。” 祝玉尧扬起下巴,“还敢不敢这么对我了?敢不敢不帮我了?” 他吸了吸鼻子,“这是两码事。” “……” 她就不该回来。 祝玉尧欲哭无泪,“那你对不起什么?” 傅官临道:“我应该态度好一点。” 温柔刀吗?听上去似乎更恐怖了。 祝玉尧气得想撒手,不过他又道:“我肚子疼,如兮闹得厉害。” 她阴阳怪气,“那怎么办?叫我兄长?” “你哄哄。” 她真是该他的! 没过片刻,祝玉尧抱着他的肚子又亲又哄。“你的肚子为什么长得这么圆?看上去好可爱。”然后她又亲了几下,发出啵啵的声音。 21. 第 21 章 当然最后傅官临还是托人去告诉温随,将时间调后了一天。 祝玉尧就无人打扰地睡了一整天。 次日,祝玉尧背上傅官临给她的小包裹,看上去像是小孩子要去学堂。 傅官临叮嘱半天,不要饿着自己,不要渴着自己,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他,学了什么回来给他讲一遍…… 越看越像送孩子的父亲。 祝华初没了耐心,“她都多大了,你别太惯着了。再不去就晚了。” 傅官临又亲亲祝玉尧,“去吧,我在家等你。”他转头一看,祝华初不知何时穿戴整齐,“你又做什么去?” 祝华初理了理衣领,“我妹妹第一日修学,我不放心,我要送她过去。” 傅官临:“……“ 祝玉尧看破不说破,是放心不下她还是想去见温随,她心里自有定夺。 她拍拍傅官临的肚子,“老实待着,不许欺负爹爹。” 傅官临忍俊不禁,“去吧,迟了不好。” 祝华初说是陪着祝玉尧,可祝玉尧却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祝玉尧只能小跑着跟上他,“兄长猴急什么?温小姐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祝华初被戳破小心思,气急败坏道:“瞎说什么!” 祝玉尧偷笑,“不让说就算了。” 老远就见温随出来迎祝玉尧,却见她身旁还多个人。 温随问道:“不知您是?” 祝华初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温小姐,你好。我是阿尧的兄长,我叫华初。” 祝玉尧默默地离他们近了些。 “请问您来是做什么?不放心我们吗?” 祝华初连忙否认,“不不不,我是个大夫,这趟来是为了陪着他们。但平时我的事情不太多,我这个人又闲不住,精力比较旺盛。所以我是想一起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祝玉尧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呼噜震天响,叫都叫不醒。还精力旺盛呢! 祝华初推了祝玉尧一把,使了使眼色。 祝玉尧跟着一起求情。“是这样的温小姐,我兄长的医术确实是有目共睹。况且我师父也同意了,您留下他,就当是交个朋友。他或许还能帮上忙呢?” 温随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您自便。” 祝华初松了口气,然后跟在她们后面。 温随带着两个人从上到下介绍了一便,祝玉尧打起精神听得认真,祝华初听得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像昨天那种情况,我们经常会遇到。” 祝玉尧问道:“经常?” “是,但习惯了也还好。有人闹事的时候最怕自乱阵脚,既然他们是伪装的,那一定会有破绽。你只要冷静,就能发现弱点。” “当然了,拿不出证据的时候怎么办?这就要看你演的如何了,你越镇定,他们就会慌乱。做生意全看谁的心神稳得住。” 祝玉尧乖巧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温随做什么,祝玉尧就学什么,学她说话,学她做事的方式。等到回来以后和傅官临复述。 傅官临还会给她安排一些额外的任务,不过基本都是基于她学到的内容进行温习。 当然了,她坐多久他就陪多久。 祝玉尧心疼他,总是催促他去休息,可他只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祝华初就不一样了,他每日无所事事,除了每日定时给傅官临诊脉,其余时间全都待在酒楼里昏昏欲睡。 直到—— “快来人!这就是吃了你们家的饭,我夫人是上吐下泻,你们必须赔钱!” 温随和祝玉尧正在一楼看那妇人的情况,祝华初缓步走下楼,大喝一声:“我来!” 祝玉尧往旁边挪了一步,“请。” “此乃受寒染疾引发吐泻,并非食毒所致。” 男人拽着他的领子,“不可能!就是方才吃了东西才会这样!你算哪门子大夫,分明是帮凶!” 祝华初也不恼,拍了拍手。“若是方才中毒,发作绝无这般迅速。食毒发作。需得半个时辰以上。你们来了不过片刻,于理不合。” “况且你不也一同食用了?怎么你安然无恙,她却不适?” 男人结巴道:“那是、那是因为我没有吃到有毒的部分!” 温随从厨房回来,端着半盘剩菜。“后厨剩余菜样留存在此,若你不信,我们可再找其他的大夫来。” “只是再叫其他的大夫,恐怕你骗人的事情就要传得更远了。” 男人赶紧带着妇人离开了。 祝玉尧不禁感叹,这两人配合得真是默契。 倒显得她有些多余。 这天回家的时候,祝玉尧听见傅官临正和邻居老婆婆闲聊。 老婆婆看着他圆隆的肚子,“若生个女儿随你,一定十分好看。” 傅官临笑道:“我更希望她像我夫人。” 老婆婆打趣道:“你们夫妻恩爱,多生几个也是正常,到时候就不必争着像谁了。” 祝玉尧恨不得钻进地缝。 傅官临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祝玉尧:“……” 祝玉尧特意多待了一会儿,才假装若无其事朝傅官临走过去,已经到了嘴边的师父又改成了方微。 老婆婆摇摇头,往自己家方向走去。“你夫人回来了,我就不在这多事咯!” 祝玉尧不好意思道:“您慢走。” 傅官临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星光。“再叫一遍。” “师父。” 他也不勉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祝玉尧拉着他往里走,“还不是兄长,今日在温小姐面前狠狠露了个脸,一个劲和我得瑟。温小姐也说放我半日假,让我回来休息。”她气鼓鼓的,像是在告状。“可我出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俩相视一笑!” 傅官临笑笑,“那我来补偿阿尧?” 祝玉尧停下脚步,闻了闻。“好香啊,师父做了什么?” “跟我来。” 祝玉尧见着一桌子饭菜眼前一亮,“这都是师父做的?” 傅官临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 祝玉尧吃得满足,才想起来不对。“兄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还做这些?” 傅官临无所谓道:“你喜欢就好了。” “那……你累了吗?” 傅官临伸手,“帮我揉揉腰?” 祝玉尧将他扶回榻上,她总觉得从前那样按揉治标不治本。“要不你掀起来,然后我用药 油帮你揉揉?” 傅官临脸色一变,“不用,就这样随便揉揉就好。” “可这样效果不好,我还是——” “不用了,你去歇着吧,今日没有功课,早点睡。” 他这就要走,祝玉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师父生气了吗?你为什么不高兴?是我说错话了吗?” 傅官临深吸一口气,“没有,就是想自己待会。” 祝玉尧站起来,俯视他。“若我说今日非要看呢?” 傅官临顿了顿,“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看吗?” “是。” 他自暴自弃一般掀起里衣,孕肚上不知何时生出数道赤纹,蜿蜒于肌肤之上。 傅官临绝望地闭上眼,自认为她会觉得恶心。 “你等一下啊,我想起来了。” 祝玉尧跑出去,在祝华初房间里翻了一通,又马不停蹄跑回来。 傅官临还在暗自神伤。 祝玉尧将药膏涂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抹在他的肚子上。 傅官临微微皱眉,“嘶……” 祝玉尧问:“疼?” “……凉。” 她又在掌心多搓了一会。“师父因为这个纹生气?” 傅官临垂眸,“怕你觉得丑,怕你嫌弃我。” 祝玉尧朝着他肚子哈了口气,嗔怪道:“净瞎说。我早说过了,没人比你好看。” “这样也好看吗?” 祝玉尧眨着眼,“好看啊。” 可她的表情不像是骗他。 傅官临手指动了动,“或许是我老了,才会这样。” 祝玉尧握住他的手指,“不。” “兄长说过,长不长纹和年纪没关系,有的人会长,有的人就不会长。” 傅官临好奇,“你什么时候问过?” “那是很早的事情了,不过你一直不让我看,也不提,我还以为你没事。说起来也怪我,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从前是没有,就是最近突然这样……” 祝玉尧及时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没关系,长了也好看。以后我每晚都给你抹上,你就不会难受了。” 傅官临抬眼,“你是怕我难受?不是觉得不好看?” 她毫不犹豫道:“对啊,我只是怕你难受啊。” “哦……可是梦里明明没有。” 他这样,祝玉尧倒是觉得很可爱,她笑出声。 傅官临耳朵发红,“你笑什么?” “师父真可爱。” “……哦。” 入夜,两人相拥而眠。 祝玉尧抱着他,“师父,我每日这么出去,你会无聊吗?” “不会。” 祝玉尧哦了一声,“怎么也不见你担心我?”她坐起身,“你该不会还是派人跟踪我吧!” 傅官临笑而不语。 “我就知道!” 祝玉尧又灰溜溜躺回去,“那你看不到我,还会像从前一样不舒服吗?” 傅官临将她拥紧了一些,非要她枕着他的胳膊。“不会。” “从前……我太患得患失,如今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就不会再那样了。” 祝玉尧狐疑道:“真的?”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