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万人嫌被反派骗成妻子了》 1. 万人嫌 千瘴林的瘴气凝成一池浓墨,一波接一波地翻涌,将雾中弟子的惨呼和求救吞噬殆尽。 几个年轻修士瘫坐在地,面色青灰,嘴唇哆嗦着,看向为首的锦袍青年。 “怎么办啊齐淮师兄。” “难道我们真要死在这了吗?” “早知道就听应师兄的话,不闯千瘴林了……” 齐淮本就焦头烂额,听到这话,面色更是难看。 这次闯千瘴林,是他的主意。 影流城连月受祟物侵扰,百姓苦不堪言。玄仙门遂遣一队精英弟子,前往镇压。 齐淮领命而来,原想借此一役崭露头角。奈何天不遂人愿。他剑还未出鞘,便见一道白影踏风而上。 弓弦一响,箭矢破空,那祟物连嘶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钉死在半空,黑血洒落如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那个声名狼藉的应师兄抢了风头。齐淮咽不下这口气,便想在别处讨回来。 于是他点了几名相熟的弟子,要闯入千瘴林寻传闻中的至宝。 不曾想,竟是意外跌落最深处瘴雾池,把自己和一干师弟妹都赔了进去。 几个修士吸入了过多瘴气,面色愈发灰败,一个劲求齐淮想办法。 齐淮哪有什么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求援。信号一发,令牌自会召集距离最近的弟子赶来支援。 距离最近的……可不就是应雪行吗。 齐淮不愿被他救。 瘴雾如沸水般翻涌,绝望漫上众人心头的时候,一道剑光从林子边缘劈了进来。 如一线凛冽寒霜,直直切进了满池瘴雾。 不过几息,雾气轰然炸开,雾中祟物嘶叫着四散逃窜,被剑气追上,不住挣扎。 来人一袭素白雪衣,剑风扬起宽大衣袖,如一捧天上云絮,飘然落进黑雾。 “铮——” 他随意振了下剑,剑鸣清越,如水击玉石。 漫天祟物猛然一颤,化作无数漆黑碎屑,消散在空中。 众弟子忙不迭抬头,感激地望向来人。 夜雾影影绰绰间,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得肤色盈白如珠如玉,泛着皎洁雪色。 齐淮艰难撑起身体,拱手道:“多谢——” 风来,雾散。 来人的容貌被月色照亮。 齐淮的道谢戛然而止。 他脸色青了又白,嘴唇嚅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生硬的:“应雪行?” 其余人听到这名字,也不约而同地僵住,面面相觑。 气氛陡然涌起一股微妙的尴尬。 应雪行站在雾潭的边缘,秾丽眉眼半垂着,冷冷淡淡地看着众人。 他白日刚镇压了影流城祟物,入夜又赶来救授同门,真元耗损过甚,此刻状态称不上好。 精致面庞病态般苍白,墨发在夜风中散乱如瀑,本就浅淡的唇色比平日更白几分。 瘴雾池里的众人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神色各异。 ——人尽皆知,玄仙门的应雪行是个病秧子。 可那张脸偏偏生得貌美,秾丽到近乎锋利。病容非但无损他的清冷,反而添了一层微妙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但,长得再好看,也是个人尽皆知的仙门万人嫌。 一路上,众弟子没少阴奉阳违,背后说尽他的坏话。如今却被他救了,不可谓不憋屈。 瘴雾池边一片死寂,风过林梢,萧萧肃肃,众人怀揣着心底不甘的羞耻和隐隐的畏惧,没人说话。 还是应雪行先开了口。 他奇怪道:“我在等道谢,你们在等什么?” 众人一噎。 憋屈,实在憋屈。 正是好面子的年纪,道谢的话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齐淮面色几经变幻,终于忍无可忍道:“应雪行你——”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应雪行袖中弹出,击在他膝上。 齐淮吃痛,忍着怒意改了称谓:“……应师兄。” 他说下去:“你明知千瘴林凶险,却冷眼旁观,任我等来此。待走投无路,再出手相救。摆明了看我们笑话!” “看笑话?” 应雪行垂着眼,掩在袖下的手指摩挲着清瘴丹的瓶身,不咸不淡道,“救了人反被指责,这才是笑话。” 齐淮听出他的轻嘲,胸中那团怒火再也压不住:“谁稀罕你救,我们总不至于真死在这千瘴林——再说了,你身为带队师兄,这本就是你的职责!” “既知我是带队师兄,”应雪行一双凤眸冷冷望来,“当初我是怎么说的?” 齐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雪行确实拦过他,而他非但没听,反倒在千瘴林嘲讽了他一路。众弟子为奉承齐淮,也附和了一路。 应雪行没再搭理他,目光淡淡扫向其余人。 “不听劝阻,擅自行动。怎么,想去戒律堂学学规矩?” 众弟子噤若寒蝉。 应雪行名声再差,修为和地位都摆在那里。他要真想惩戒同门,莫说他们,便是背靠中州齐家的齐淮,也得老实进戒律堂。 畏惧之余,又生出几分不甘的怨怼:应雪行如今已无应家撑腰,一个失了势的孤子,病恹恹地赖在玄仙门,怎么还敢如此高高在上? 齐淮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嘴唇动了动,正欲出言,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 “卿濯师兄!” 夜风送来一道雨后青竹似的气息,清润中带着淡淡药香。 应雪行转过头,冷眼瞧着那人走来。 来人身形修长,俊秀眉眼带着天然的柔和,唇角噙着三分笑意,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方才对应雪行避之不及的那几张脸,此刻全都明亮了起来,如释重负般蜂涌过去。 “卿濯师兄!” “卿濯师兄你怎么来了!” “卿濯师兄快看看柳师弟他们,刚才吸了瘴气……” 卿濯走到人群中间,自然而然地被所有人围住。 他微微笑着,抬手替近处的伤者探了探脉,取出一瓶上品清瘴丹。 “无事,中毒不深。吃过清瘴丹,我再帮大家清一清,便无后患了。” “太好了,多谢卿濯师兄。” “还好有卿濯师兄来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师兄,要是这次任务是你带队就好了,我们也不至于……” 大家夸得热络,冷不丁有人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旋即猛地噤了声,目光悄悄往那个方向瞟去。 应雪行站在人群之外,面色冷淡,像是根本懒得听。 ——应雪行与卿濯积怨极深,是玄仙门人尽皆知的事。 两人同为身负鸿道之气的天骄,一个冷漠,一个温润;一个声名狼藉,一个众星捧月。 此次影流城的任务,本该是卿濯的。 影流城除祟,乃是仙盟颁出的上等任务,声望极重,奖励也客观。所有人都笃定,这任务会落到卿濯头上。 这一次,仙盟的令书送到了应雪行手里。 论修为实力,两人不相上下,可卿濯只是普通弟子;而应雪行是应家遗孤,又是衡尘仙尊的小徒弟。免不了有人嚼舌根,说应雪行仗势欺人,硬抢了卿濯的位置。 卿濯只被分了周边境域的扫尾任务。又苦又捞不着好。可他仍旧笑意盈盈,接了令书便走,一句怨言也无。 是以,仙门众弟子看应雪行愈发不顺眼。 今夜卿濯收队回宗,路过影流城,灵觉忽动,便卜了一卦——他是个罕见的全才,卜算问卦,布阵炼丹,样样一学就通。 他卜算出千瘴林有异动,便来查看,便撞见这一幕。 此刻的瘴雾隐隐又涌过来,风声隐隐,气氛古怪。 卿濯何等敏锐,目光一扫,便察觉了众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滞。他很轻易猜出原委,温声问:“是不是你们惹应师兄生气了?” 被他点破,气氛更加古怪。 年龄最小的师妹嘀咕:“哪有……都是应师兄太凶了。” 这是实话。 在众人眼里,应雪行孤高、冷漠,性子古怪,十分不讨喜。 被他带队已是勉强,与卿濯一对比,更是高下立见。 有人忍不住抱怨,要是卿濯早来一些,就不用被应雪行救了,白白呈了他的情。 卿濯露出不赞成之色,道:“是应师兄救了你们,道谢是应当的。” 众人看看应雪行,又看看卿濯,看在卿濯的面子上,才磨磨蹭蹭地开口。 “哦……多谢应师兄。” 应雪行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手搭上剑柄。 伴随一声轻响,剑锋出鞘半寸,冷光一闪。 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 剑气凛冽如霜,贴着地面横扫而出。众弟子一个接一个被气浪掀翻,惊叫着滚落瘴池。 “啊——” “你、你干什么——!” “应雪行你疯了?!” 应雪行利落收剑,站在潭边居高临下地望。侧脸被瘴气模糊了轮廓,素白清淡, 冷若冰霜。 “既学不会礼数,”他淡淡道,“便滚回潭里。” 他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转身走进了雾里。 身后传来卿濯的呼唤:“应师兄——” 他充耳不闻。 那些叫嚷、咒骂、议论等声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夜色已深,霜冷孤风,一轮弯月清凌凌地挂在深蓝天幕。 应雪行独自回到了客栈。 关了卧房木门,这才浑身一松,歪到在墙上。面色苍白,喉间溢出再也压不住的喘息。 他体质特殊,打小体弱多病,却又身负鸿道之气,修为强悍,所以宗门常常派他出一些凶险任务。一来二去,他也习惯了。 此次影流城祟物,仙盟点名要他去。 可能是他修的功法天生克制祟物,哪怕他大病初愈,不宜出行,令书还是送到了他手上。 应雪行抬手拢起散乱的发丝,腕间那根缀着金银杏的红绳顺势滑落,被他三两下绾在发间,几缕发丝滑落,搭在单薄的肩头。 久病成医,他取出伤药和绷带,熟练地给自己治伤。 药效发作,他咳嗽几声,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卧房临近后街,推开窗,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应雪行坐在桌前,单手撑着腮,看向天边孤寂一轮月。月光如水,清粼粼照在他身上。 他莫名有些丧气,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点来点去。 乌黑的发丝垂下来一缕,冰冰凉凉的触感拂过手指,他便捡起一缕,缠在指间绕着玩。 今夜的事,他并非不在意。 自从卿濯进了玄仙门,一切就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卿濯来了之后,所有人都围着卿濯转,夸他天资卓绝,君子端方。 应雪行站在卿濯的对立面,自然而然成为众矢之的,本就不大好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师弟妹的犯浑,但今夜的事,还是让他忍不住把人踹回瘴池洗洗脑子。 “喵~” 窗外忽然响起猫叫。 一只小狸猫沿着墙根灵巧前行,一歪头,视线与应雪行对上。 应雪行招了招手,小狸猫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三两下跳上窗棂,很是自来熟地蹭了蹭他的手。 应雪行的芥子袋常年备着鱼干肉脯,便拿出来喂它。 小狸猫“喵”了声,文文静静叼住鱼干,背过身埋头撕咬。 是只圆滚滚的银狸花,看起来不过两月,吃东西的劲头足得很。 应雪行伸手摸摸它。小奶猫的毛发不算长,软乎乎薄薄一层。 应雪行摸着摸着,就偷偷摸向了小猫的肚皮,用暖烘烘的猫肚子取暖。 小狸猫停止进食:“喵呜?” 应雪行面无表情,理直气壮。 狸猫勉为其难地允许他用自己的肚皮暖手。 冰凉的手指慢慢泛上暖意,连带着思绪也清明许多。 他在千瘴林的意气之举实属不该,回去之后,肯定又要面对新一轮的流言和孤立。 这他倒是不怕,毕竟这几年早习惯了。 他担心的是师尊与师兄的态度。这几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让他们失望。 小狸猫吭哧吭哧吃完了鱼干,仰头冲应雪行叫了一声。 应雪行捏捏它的肉垫,它也投桃报李,用爪子捏了捏应雪行的手,像是确认自己肚皮成功发挥了暖手炉的功效,很是满意。 应雪行忽然轻声询问:“跟我回去吗?” 小狸猫“喵喵呜呜”地摇头后退,把身子一扭,沿着墙角,一溜烟地跑了。 好吧,它不想跟它回家。 应雪行看着空荡荡的后巷,半晌,收回视线,继续看月亮。 - 夜风寒凉,月影寥落。 小巧的猫影避开月华,在照不进的黑影之间穿梭,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破庙。 它藏进金漆剥落的破败佛像之下,猫瞳闪过一抹幽蓝的冷光。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世界主角:卿濯】 【气运值:87】 【主线进度:稳步推进】 【影流城·监测目标:应雪行】 【身份属性:剧情NPC·炮灰/原定死亡节点:应家天劫】 【当前状态:存活·偏差存续】 【剧情偏移度:18%/阈值上限:15%】 【判定:异常存活·超限】 【处置指令:执行第七次绞杀】 2. 宗门 回到宗门后,应雪行便病倒了。 高烧反复,他在洞府里昏沉两日,才将病痛熬过去。 梦里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软声哄他吃药,还有兄姐在耳边安慰,说吃了药就带他出去玩。 是家人尚在时的光景。 一觉醒来,满室冰冷,唯他一人。 应雪行闭着眼睛,在梦境的余韵中多待了会儿,再睁开眼,朦胧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他张开口,嗓音沙哑:“师尊?” 来人正是衡尘仙尊。 他修无情道,这些年愈发清心寡欲。白衣雪发,眉目如远山冷月,不染半点尘俗。 应雪行没想到师尊竟会提前出关来看自己,病痛仿佛都淡了几分,眼巴巴地瞅着师尊,眼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然而衡尘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应雪行一颗心直直沉下去。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又轻轻喊了一声师尊。 衡尘道:“宗门都在传,你将不服管教的弟子打入瘴池受罚?” 应雪行:“……嗯。” 他一直在昏睡,没空搭理流言,不过想也能想到,流言会是什么样的。 ——因为师弟师妹没给他道谢、还当着他的面夸卿濯更好,所以他就把人踢了回去。 ……好像也没说错? 根本没人在意他一人以五重境之力镇压了影流城祟物。所有人都在传他如何嚣张跋扈、惩戒同门。然后便是对卿濯的赞美。 应雪行都懒得搭理。 以前解释过,但也没用,反而让名声更下一层楼,何必呢。 应雪行不想再看到师尊失望的目光,只好压着性子,不情不愿地认错:“弟子不该意气用事,将师弟师妹扫回瘴池。” 衡尘:“还有呢?” 应雪行一怔:“还有?” 他这次只把师弟妹扫回了瘴池,没趁机把卿濯揍一顿啊。 衡尘望着他,目光沉沉,好似深不见底的失望。 “为师告诫过你多少次,莫要与卿濯争锋。” 应雪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这些年来,衡尘常常闭关,每回出关,等待他的便是小徒弟一长串的罪行——惩戒同门、顶撞师长、殴打卿濯。 衡尘仙尊心怀大道苍生,不会在意稚子相争的把戏。应雪行却不愿意被师尊误会,当然回回解释。 可师尊好像从不往心里去,只是冰冷地告诫他,少惹是生非。 就像这次一样。 应雪行实在不服气,道:“我没有同他相争!” “没有相争?”衡尘淡淡地笑了,“你再想想,当年你对卿濯做了什么?” 应雪行沉默了会,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他承认,在卿濯刚入宗门不久,某天夜里,他确实差点把卿濯掐死,但—— “他不是没死吗。”应雪行小声嘀咕。 衡尘:“……” 他闭了闭眼,态度冷漠如下命令:“为师说的,听着便是。既然让你不要与他相争,自有为师的道理。” 应雪行低下头不说话,像是忽然对桌子起了浓厚兴趣。 衡尘知道他没听进去。 这徒弟甚倔,认定的事便不会改变。 衡尘偶尔会想,若是应雪行肯低一低头,或许很多事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衡尘:“如今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应雪行嘀咕:“没一句我爱听的。” 态度委屈,话语硬气。 衡尘:“……” 他跟小徒弟说不明白,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转而示意他进入阵法。 地面早已刻好一圈一圈繁复的阵纹,四壁悬着百枚泛着暖光的天品灵玉,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柔和的晕色里。 这是应家当年亲自为应雪行研制的归元温灵阵,阵纹用的是应家独门的镇魂纹。 应雪行是个病秧子,还是个先天不足、药石无医的病秧子。魂魄生来孱弱,需时常以归元温灵阵滋养,方能吊住这口气。 原先是父母合力施阵温养,护他顺遂无虞。父母死后,便由衡尘这位圣人境接了过来。 衡尘负手立在阵外,白衣白发,神情淡漠。 “坐好。” 应雪行盘坐在阵法中央,外袍半褪,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中衣。 他恹恹地垂着眼,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白得几乎透光,羽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衡尘的真元渡过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轻缓地漫开,应雪行本能地松了肩,呼吸慢下来。 这是他难得能安下心的时候。 宗门皆厌烦他,师尊却到底还愿意管着他。 他能感觉到真元在他体内游走,每过一处,那些淤堵疼痛的地方便化开一点。 然后带来新的疼痛。 他也是爹娘死后才意识到,原来阵法发作会有副作用。以前爹娘怕他疼,往往变着法子地哄他,两个时辰的阵法要磨上一天,不让他感到不适。 师尊自然是不知内情的。 他怕师尊嫌他娇气,咬着唇一声不吭。却因疼痛,脊背忍不住轻轻弓起。 弓起来的一截弧线清瘦单薄,颤抖时犹带少年稚气。 衡尘冷漠地望着。 十九岁。 这孩子十三岁家破人亡,养在他身边六年。 当年应家一夕覆灭,魑魅魍魉群狼环伺,太多的事情急待衡尘处理。 年少的应雪行大病一场,高热不退,五感渐衰。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常发梦魇。 衡尘那时,也是怜惜他的。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格乖巧,天资出众,后又拜自己为师,他自当尽心照顾。 应家出事后,小应雪行那段时间的状态着实可怜,极没有安全感,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湿漉漉地望着人。 衡尘自是心疼,推了许多事务陪他。小孩也黏他,要他陪着才能安心睡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如今衡尘仙尊望着小徒弟的目光淡而无情,近乎审视。 透过薄薄中衣,应雪行后背浮出浅淡的木芙蓉纹路,由素白转成浅粉,再转为浓烈深红。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烙印在雪玉一般的皮肤上,透出一股清艳的靡丽。 这是应家为应雪行刻下的神护命纹。 然而纹路已愈发淡了。 衡尘早就看出来命纹的褪色,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放之任之。 ——大道无情。 大道无情。 应雪行。 他的小徒弟。 应家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衡尘垂目,漠然地重复,大道无情。 但…… 他叹了口气。 - 归元引脉阵结束,应雪行神色为之一松,唇角小小抿起。 虽然师尊说话他不爱听,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师尊还关心他。 他一边拢起外衫,一边决定不生师尊的气了。 木窗自开,冰凉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浮沉的药味。 “下个月的天笼秘境。” 师尊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名额给卿濯。” 应雪行顿住了。 他背对着衡尘,搭在外袍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了满手的褶皱。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他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衡尘淡淡重复了一遍。 应雪行像是听不懂似的,扭过头看他,眼瞳干净茫然:“天笼秘境,五年一开。弟子等了五年。” “嗯。” “按资历,按修为,本就该我去。” “嗯。” “那为什么……” “卿濯比你更合适。”衡尘道。 烛火幽幽,应雪行莫名视线晕眩,看不清师尊的表情。 衡尘道:“你的经脉适应不了秘境里的天络之气。而卿濯与秘境天然契合。让他进去,于他、于仙盟都大有裨益。” “我的身体撑得住,况且我还有——” “你不如他。”衡尘道。 他平静地、不带感情地下了评判:“你不如他。” …… 玄仙门很快便传出消息:天笼秘境的名额,仙盟给了卿濯,还是衡尘仙尊亲自允许的。 这事自然大快人心。众人议论纷纷,都感慨天道有轮回,该是卿濯的,终究还是卿濯的。 应雪行似乎没受到影响,照旧做他的事:被仙盟派去平妖患、处理宗门杂事,偶尔还要监督师弟妹们练剑。 演武坪三面环崖,一面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云海。 场中弟子三三两两,练剑拆招,热闹非凡。但他一来,喧闹声便停了。 应雪行没理会,面无表情地抱剑靠在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断簪。 上个月是小师妹施灵希的生辰,应雪行送了她一根白木簪,还说了簪子来历。 然而小师妹并不上心,敷衍地应下。 过了几日,她跟旁人嬉戏打闹时,随手将簪子抛出去砸人,簪子断成了两半。 卿濯恰好看到,问过原委,第二日便送来一根鲛珠灵簪。 鲛珠灵簪贵重华丽,乃是绝佳的灵器。众人看到后免不了一番赞美,夸赞卿濯大方体贴,又拿之前那根普通的白木簪拉踩一番。 不巧,被应雪行听了个正着。 应雪行当场就冷下脸,把白木簪要了回去。 簪子确实普通,白木为骨,银丝缠枝,玉心有一线浅浅的暖纹。 ——但那是应雪行姐姐的遗物。 应家长女知川君在及笄礼上戴过的簪子,就算是一根普通的白木簪,也能在琳琅拍卖宴上炒出天价。 当时场面一度尴尬,应雪行态度冰冷,而施灵希被当众收回礼物,又羞又气,不肯低头道歉。 应雪行不想多说,要回了簪子就走。 他不想把长姐遗物扯进这样的闹剧。也不想让应家成为旁人的谈资。 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唯独家人不行。 手心里的断簪莹莹发亮,好像还有着姐姐身上的温暖。 应 雪行轻轻摩挲着白木簪。簪子陈旧,他反复试了几十次,接口处仍有细细裂纹,怎么都接不好。 他闭了闭眼,生出几分恍惚无措。 “姐姐……” 旁人的冷眼,同门的疏远,世人的非议,他都能学着不在意。 然而小师妹的行为,还是会让他心口发涩。明明以前他跟小师妹关系很好。 以前应家与玄仙门关系亲近,二哥有时会带他来玄仙门玩。 这里的人都待他极好,会笑眯眯摸着他的头,喊他小名,领着他各处逛。 后来家中出事,他被托付给了玄仙门。玄仙门起初也很照顾他,过了一段温馨日子。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为什么曾经以为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这样对他。 - “师兄。” 清冽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卿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应雪行迅速收敛了情绪,一张脸冷冰冰的,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卿濯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应雪行掌心的簪子——亦或是,那只骤然收拢的手掌上。 苍白手背上的青紫脉络因常年气血不足,显得格外明显,因手掌紧握的隐忍态势,而浅浅地颤动着。 卿濯眸光沉了沉,面色不显:“师兄,我方才知道,那簪子是你送给施小师妹的。” 他温声:“我知道个法子,或许能修好它,完好如初。” 应雪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劳师弟费心。” 普天之下,最没资格提起这根簪子的,就是卿濯。 应雪行根本不在乎谁送的簪子更好,他真正在乎的,是卿濯这个人—— 卿濯是导致应家覆灭的罪魁祸首。 这事他试着跟人说话,却无人信他,只当他病魔怔了无理取闹。 渐渐的,他长进不少,至少不会再与卿濯起正面冲突。 应雪行想走,但卿濯不着痕迹地拦在他面前,眉眼温和:“师兄还在因为千瘴林的事情怪我?” 应雪行冷冷道:“让开。” 卿濯自顾自地笑说:“那是因为簪子?” 应雪行克制拔剑的冲动,又道:“让开。” 卿濯笑意温柔地看着他。 落了难的应家小少君,在玄仙门的庇护下过活,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高冷傲气。 秾丽眉眼,病骨孱弱,一举一动都是精细养出来的金贵和不堪一折的脆弱,很容易就引起某种微妙的征服欲。 他不知道那些背后窥视的人心究竟有多险恶。也可能隐隐察觉,却只能装聋作哑。 卿濯浅浅笑着:“师兄若是想去天笼秘境,我去同仙盟说,把名额给你,好不好?” 应雪行漠然:“谁需要你让。” 卿濯无奈:“那师兄想要什么,可以同我说,待我取来后,再向师兄拱手奉上。” 应雪行无端起了鸡皮疙瘩。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这边的争执就把一众同门引来了。 齐淮本就倾慕卿濯,新仇旧恨相加,对应雪行怒目而视:“应雪……应师兄,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卿濯转头看他。 不知为何,齐有淮那么一瞬的心里发寒。转瞬即逝,好似他的错觉。 卿濯冲人群轻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人群便散开一些,不远不近地看着。 应雪行慢慢蹙起眉。 心脏一下一下地轻跳,某种令人不安的古怪幽幽盈盈地涌来,冰凉凉地漫过四肢五脏,在经脉中游动。 应雪行冷冷地盯着卿濯。 又来了。 天地间忽然涌出数不尽的无形丝线,像是蛰伏的庞然巨物,有生命般缓慢呼吸着、蠕动着。 此情此景,就好似回到了—— 他见到卿濯的第一面。 整片天地被某种古怪的丝线填得满满当当,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 头开始疼。 沉甸甸又轻飘飘,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于此同时好似有古怪声音传入耳朵,滋滋电流,听不真切。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魔域十三境·剧情运行状态:正常】 【监测目标:谢惊澜】 【属性:反派;剧情偏移度:12%(轻微)】 【玄仙门·剧情运行状态:正……】 【异常!异常!!】 应雪行神智恍惚,努力地想要听清。 卿濯忽然微微凑近了他。 和缓的嗓音像是冰凉的蛇,在他耳廓爬过,含着某种轻飘飘的笑意。诚恳的、轻佻的、温柔的、悲悯的。 “应家的灭亡……当真与我无关。” 头疼得简直要命,无边眩晕中,应雪行的理智如绷紧的弦,终于一刹松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应雪行已将卿濯死死压在树上。双手箍住他的咽喉,指节泛白,青筋浮起,像是要把他的脖颈生生捏碎。 不死不休。 3. 小银杏 冲动了。 应雪行喜提戒律堂七日游。 在牢里,应雪行进行了深刻反思。 当时也是没注意,一个不留神,手指就碰到卿濯脖子了,看这事闹的。 他非要当着面打吗,就不能找个月黑风高的良辰吉日,悄无声息把卿濯送走吗? 应雪行觉得自己的缺点是太过善良。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掐死卿濯。 应家覆灭的第二年,十五岁的卿濯被领回玄仙门。 应雪行还在病中,整日闭门不出。而卿濯在玄仙门崭露头角,卜算布阵无一不精,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宗门上下皆言,此子根骨卓绝,身负沧道之气,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与他天赋相当的应雪行也被拿出来比较,世人怀揣着某种隐晦的心思,期待着两人的碰面。 ——比预想的还要精彩,应雪行第一次见到卿濯就明显显露出敌意。 之后,卿濯修为渐长,隐隐有压应雪行一头的态势。紧接着,衡尘又动了收卿濯为徒的心思,宗门对应雪行的态度愈发微妙起来。 于是在某个深夜,应雪行找到了在后山修行的卿濯。 后来对外的解释是,应雪行旧疾发作,神志不清,误把卿濯当成敌人,才失手攻击他; 然而大部分人根本不信,都说是他是嫉妒卿濯抢了自己的风头。 毕竟两人是旗鼓相当的天才,一个失了势,一个正得宠,心思不难猜。 从那之后,事态便变化了。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同门疏远,师尊冷漠,流言发酵……便成了现在这局面。 然而卿濯却一直对应雪行极好,更衬得应雪行不可理喻。 譬如这次应雪行当众用手触碰卿濯的脖子,卿濯温和声称,应师兄绝非故意,只是身体抱恙,一时情绪激动。 因为卿濯的不计较,再加上衡尘仙尊的面子,戒律堂倒是没对他施以惩戒,只是关在了禁闭室。 禁闭室在戒律堂最深处地底,四面石壁,无窗无光,一片浓稠的黑暗。 阴冷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幽幽凉凉,浸了刑罚之寒,往骨头缝里钻。 应雪行的身子本就虚,被这阴寒一激,整个人忍不住发颤,又因为不想在外露怯,生生忍下。 他坐在墙角,背抵着石壁,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脑袋歪在墙上,乌发如瀑散落,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睡梦中好看的眉眼也是拢起来的,抑制不住身体的细密颤抖,手指无意识攥住袖子,指节发白。 ……冷。 他不记得上次被人抱住是什么时候了。 禁闭了五日,只有卿濯想来看他,但他没让。 应雪行想,师尊和师兄此时不在宗门,不然也会来看他的——虽然可能又会对他失望。 昏黑阴冷的五日过去,应雪行独自一人从戒律堂出来。 宗门清静许多,原是卿濯带了一批精英弟子去了天笼秘境。 天笼秘境,沧鸿界最凶险的上等秘境之一。秘境每五年一开,外层可进数百人,核心区只限十人入内。 这一次,本该去的是年纪轻轻便鸿灵五境的应雪行。 天笼秘境灵气充盈,机缘颇多,说不定对他的体质有修复作用。 而且,他想快些变得强大。 当年应家天劫必有蹊跷。他查了这些年,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拼不出全貌。 他想要再强一些,也许就能回家看看了。 从戒律堂出来后,应雪行不想待在宗门,随便找了借口下山。 山道僻静,凉风拂面,白衣墨发被风扬起,疏疏朗朗,难得的畅快与自由。 他停住脚,随意回头望了一眼玄仙门的山门。 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去。 …… 沧泓界并不算太平,魔患妖灾层出不穷。 应雪行一路行来,顺手斩了几头作乱的妖物,又替几个被魔气侵染的村子清了余毒。 村民千恩万谢,见他小仙君得漂亮出尘,便纷纷猜测是哪家仙门的高徒。 应雪行不想说出自己名姓,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不想被人联想到应家往事;也可能是不想面对自己仙门万人嫌的名号传了有多远。 应雪行最后只说,风狂大侠。 这是他二哥曾用过的诨号。 彼时十二三岁的少年翻遍古籍,得意洋洋跟家人说起这个酷炫名号,爹翻白眼,娘亲笑眯眯,长姐说在外别说是我弟。 只有六岁的应雪行在二哥眼巴巴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说好听。 后来应风未年纪轻轻在明古战场一剑成名,仙盟赐号“平萧剑君”,世人只知平萧,只有少数亲近的人,才知他年少时玩笑般的风狂大侠。 村民听了“风狂大侠”,面面相觑。 应雪行没忍住,轻轻弯了弯眼睛。 - 沿着墨临古道御剑向南去,一路山川起伏,天地朗阔。 应雪行动过离开玄仙门的心思。 天大地大,当个散修似乎也不错,总不能自困于一隅。 但……偶尔还是会闷闷地痛。 他在玄仙门,并非没有过温馨的时光。 当初家族出事,是师门护他安稳,衡尘仙尊亲自去仙盟周旋,陆师兄待他如亲弟。 师兄师姐担忧他的病,师弟师妹也会大着胆子邀他去玩。 仔细想来,是从卿濯拜入宗门之后才开始变化,但不全是因为卿濯。 当然,卿濯绝对占了很大一原因。正因为他与卿濯作对,声明才会急转直下。 ……可能也怪自己殴打他的时候没避着人,总被发现。 玄仙门值得留恋的地方不多,但仍旧算是他的家。应家已经不在,他不想失去第二个家。 而且,他的病症需要数不尽的灵药和师尊的阵法。 就算离开玄仙门,似乎他也……无处可去。 应雪行不知不觉,御剑来到了飞萤渡。 从偏远渡口向平芜尽头望去,隐约能看到一线结界。 那是春野洲。应家的境域。 应家出事之后,那一带便被仙盟封了。说是天劫余威未散,恐有邪祟滋生。 应雪行望着浑浊的漆黑结界,不免失神。 夜深露重,他不知原地站了多久,转身欲离,忽然瞥见一团肥美的黑影。 “咪咪?” 大概普天之下所有猫的小名都叫咪咪,应雪行试探着喊,那只小狸花猫也相当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尾巴一甩,朝他凑过来。 应雪行诧异。 影流城与飞萤渡隔了上千里,这只猫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日内来此。 可看它熟稔地挑起来扒拉他腰间芥子袋的动作,又分明就是同一只。 他掏出小鱼干喂猫,熟练使用猫肚子暖手:“你怎么在这里?” 这次狸猫没惯着他,啊呜一口叼走小鱼干,甩了甩尾巴,转身便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引路。 猫身形灵巧,在乱石杂草间穿梭如履平地,应雪行竟有些追不上。 不知追了多久,眼前豁然一开。 是一处山涧,两壁夹着一条小瀑,溪水从高处跌下来,碎成满涧白光。 月光照在溪石上,漫出潮湿的水汽,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前方有人。 溪边站着个极年轻的男人。夜色下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轮廓,宽肩窄腰,气势迫人。 似乎刚洗完手,水滴顺着他指缝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溪石,清晰可闻。 他察觉有人闯入涧中,并未回头,只懒洋洋道。 “你运气不错。” 他道:“今晚我不想再杀人。” 应雪行被他话中的自信和轻狂惊了一下,有些无语地蹙眉。 旋即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魔气。 不加收敛的魔气恣肆而狂妄,彰显着对面的魔族身份,彰显着对面那人的魔族身份,起码是个大魔。 荒郊野岭,夜间逢魔。 “那你运气挺差。” 应雪行剑光出鞘,如寒霜照彻山涧,声音淡淡,“今晚我不介意诛魔。” 人族与魔族关系处于微妙平衡,心里想弄死对方,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此魔在人族领土,满手染着未知鲜血,应雪行不介意管一管。 那魔终于回过头来。 这一瞬间,那道凌霜般的剑光划破山涧黑暗,泠泠明灭,照亮二人脸庞。 谢惊澜眯了眯眼睛,忽然认出了他。 “……小银杏?” 应雪行猝不及防听到自己小名,一瞬恍惚,怔怔地望着他。 他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喊他小名了。 这人……到底是谁? 夜色下,青年的长相是一种浓墨重彩般的英俊,狰狞魔纹从衣领露出的肌肤往上蔓延,爬到脖颈。 应雪行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谢惊澜却记得深刻,眼前这张脸与记忆的小孩重叠。 应家三子,金枝玉叶的应小少君。 雪团子一般的小孩披着毛茸茸的大红斗篷,缀着一身灿灿金饰,环佩叮当,璀璨又华美,将小少爷病白的面色都衬出几分明媚的生机。 谢惊澜那时也是个半大少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骗了小孩钱。 他自幼没人教养,摸爬滚打,坑蒙拐骗百无禁忌,骗起小孩来,毫无负罪感。 这小少爷富有且天真,少年谢惊澜连骗带抢,一边哄他主动送出金手链,一边偷摸薅他发间的金叶子。 估计是下手不知轻重,扯痛了小少爷,小少爷抬起头委屈地看他,眼眶红红的,扁着嘴要哭不哭。 哭包。 还是个一步三喘、天真好骗的娇气哭包。 但应雪行现在这样子,着实与他记忆中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相差甚远。 素净白衣,肤色冷白到了病态的程度,硬生生压住了秾丽眉眼,显出一种格外淡雅出尘的疏离。 谢惊澜的目光从他墨发间一支乌木簪,移到手腕上的红绳金铃。除此外,再无半件饰品。 谢惊澜皱起眉头。 玄仙门穷死了? 这些年他鲜少离开魔域十三境,只听说应家天劫一事,小少君被托付给了玄仙门。 以应雪行的天资和潜力,放到哪个宗门都该被金贵捧着。更何况是玄仙门。 谢惊澜思绪一向奔腾,想法万千,没头没脑地问:“玄仙门的人死完了?” 应雪行:“?” 这个人没素质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但该说不说,他说话有点顺耳。应雪行没生气,一边在心里敲木鱼,一边遗憾纠正:“还活着。” 顺耳归顺耳,他还是不知道此魔身份。 被唤出小名的羞耻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应雪行脖颈和耳垂漫上红意,还好有墨发和夜色做遮挡。 心中戒备也淡了许多,他抿了抿唇:“你究竟是谁?” “真不记得我?” 谢惊澜随口胡扯:“应小少君贵人多忘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应雪行:“?” 难道这人难道大他辈分吗? 他越想越有可能,毕竟面相年轻不代表年龄年轻,而且他还知道他小名。 谢惊澜看见好骗的应小少君蹙起眉,显然是在搜寻记忆里的长辈。 谢惊澜:“……” 那点稀薄的善良让他没有给自己超级加辈,而是好心报上名字。 见他还是不解,就报上另一个名字:“郯渊。” 应雪行终于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应家听说魔璜境有味草药也许能入阵,带着应雪行去了魔宫。 应雪行久困家中,难得外出,看什么都新奇,在魔殿后花园乱逛。 然后就被一个大他好几岁的坏蛋骗走了一身金饰,还闹出了一番风波。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魔君的某个儿子。 而魔族九殿下近些年才声名鹊起,行事无忌、心狠手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应雪行蹙眉道:“可我记得,谢惊澜是魔君的第八十九子,郯渊君行第九?” 谢惊澜:“你没记错,以前确实是第八十九,这几年我把上头的兄姐杀了,现在已经排第九了。” 应雪行:“?” 他一时没能理解逻辑:“你们魔族……是这样排辈分的?” 谢惊澜:“不然呢,难道你们不是吗?” 应雪行:“当然不是!” 谢惊澜有点好奇了,虚心请教:“哦,那你们人族杀了兄弟姐妹之后,怎么排?” 应雪行沉默半响,道:“我们人族,一般不杀兄弟姐弟。” 谢惊澜受教:“哦。那你们人族还挺、挺、挺……” 他匮乏的文化水平不足以让他想出合适的形容词,于是说,“就挺那什么的。” 应雪行:“……” 总归是旧人相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下去。 应雪行收剑入鞘,想起正事,问他有没有看到一只狸猫跑过去。 “狸猫?” 谢惊澜没看到什么狸猫,他只看到一坨硕大肥美的马车。 角落传来愤怒的一声“咪”,小狸猫猛冲过来。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小狸猫对谢惊澜一顿拳打脚踢,扬长而去,尾巴还扫了扫应雪行的脚踝。 谢惊澜:“……” 应雪行怔了怔,眼睛不自觉弯起,轻轻笑了一声。 他极少笑,偶尔笑一下,便显得格外惊艳,犹如冬水消融,春风泱泱过境。 名动魔域的郯渊君被猫揍了一顿,一抬头捕捉到冷美人转瞬即逝的那抹笑意。 谢惊澜本来觉得他变化挺大,但这样一看,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应小少君。 只可惜,应小少君也落魄了,没钱可让他骗。谢惊澜正在遗憾,就见一只素手伸来。 谢惊澜:“干什么?” 冷美人板着一张脸:“还钱。” 4. 谢惊澜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应小少爷不计较谢惊澜的欺骗,但现在清贫的应雪行不得不算一算账。 他命格浅薄,家人就爱给他佩戴的叮当作响的金饰,都是天南地北搜罗来的珍宝,一身行头算下来,起码值个十来万灵石——这还是往最少的算。 应雪行看他的目光像是看十恶不赦的骗子,再次重复:“还钱。” 谢惊澜:“……” 他哪有钱还。 当年从应小少君身上骗的钱,全用于资助他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九殿下成日浑不着调,别说还钱,拿出一串铜板都要了他半副身家。 “别急。” 谢惊澜信口胡诌:“其实我是下任魔君,之前的钱就当你给我赞助,等我即位,许诺你一个愿望。” 应雪行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那我现在杀你,能算是一等功吗?” 杀掉魔域的郯渊君只算二等功,但倘若他真是下任魔君,将会升级成温暖的一等功。 谢惊澜:“?” 唉,仙盟。 竟把好端端的单纯小孩教得如此冰冷功利。他把应雪行放心上,应雪行把他放坟里。 谢惊澜循循善诱:“比起仙盟的口头表扬,还是下任魔君的许诺更划算,对吧?” 应雪行看着他,月色下凤眸泛着淡淡笑意,透出几分难得的潋滟柔软。 他随意说:“算啦。” 反正就是开开玩笑。玄仙门愿意跟他正常说话的人不多,以至于这样的对话竟显得有些珍贵。 应雪行还顺势想到,眼前这个魔的名声比他还差,跟他聊天很有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倒数第一给他垫着。 顿时,应雪行看他更顺眼了。 谢惊澜眯了眯眼睛,总感觉应雪行的眼神有哪里不对,他决定不去细想。 谢惊澜扬起下巴,朝前方山涧深处点了点:“进去么?” 应雪行望过去。月色底下,溪石如覆薄雪,水光粼粼,空气笼着一层浅淡夜雾。 “去哪里?” “昙蝶梦。七年一度,今夜恰好是花期……”谢惊澜看他那神情,微微意外,“你不知道?” 应雪行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跟着猫来的。 谢惊澜:“那你算来着了。” 他年少时偶然闯入此地,正赶上昙蝶梦开,满涧蝶光,如坠星河。 此后念念不忘,每逢花期,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要赶来一看。 “反正挺好看的。”谢惊澜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性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眉峰一挑:“走啊,带你去看看。” 应雪行就乖乖跟了上去,还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谢惊澜又笑了。 那笑意略略一挑,带着几分邪气。刚才的随和好似是他一时兴起的伪装,在这一刻才暴露了恶劣本性。 “对我一点防备都没啊,小少君?” 应雪行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轻易跟一面之缘的魔族走。但他好面子,懒懒瞥谢惊澜一眼,云淡风轻: “没必要防备。” 两人向昙蝶涧深处走去。 应雪行教养极好,与谢惊澜保持着疏远客气的距离。 但谢惊澜没这个讲究。 他走得随意,步子大,没两步就蹭到了应雪行身侧。魔气不加收敛,随着他的靠近漫过来,浓烈而滚烫。 应雪行脚步慢了半拍,轻轻蹙起眉。 倒不是受不住,只是……这魔气裹着杀意、血气和灼热的体温,靠得这么近,几乎称得上冒犯。 而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嘴角懒洋洋地勾着。 应雪行侧了侧身,想拉开一点距离。没走几步,谢惊澜的身形又歪过来。 应雪行:“你……” 恰巧冰凉夜风从涧口灌过来,他单薄身躯颤了颤,偏过头,抬手掩住唇,闷闷地咳了两声。 谢惊澜脚步顿住,看过来:“你生病了?” 应雪行摇头:“无碍,习惯了。” 谢惊澜神识往芥子袋一扫——事实上根本没这个必要,翻过来抖一抖就能抖出两串铜板、半瓶只有魔族能用的伤药和一堆丁零当啷的杂物。 应雪行看见他手里破烂,警惕地后退一步:“想卖惨?” 这才见面多久,他就迫不及待向他展示他的贫穷与破碎了? 谢惊澜:“……” 谢惊澜从善如流地把全副身家收回去,道:“没。这些东西需要定时吸取月华。” 应雪行半信半疑地点头。 谢惊澜心中好笑。其实他是想找点治风寒的药给他,奈何财力不允许,只能送个心意,希望应雪行别辜负。 谢惊澜歪过头,打量着应雪行。 受寒对应雪行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他面色因咳嗽而浮出浅浅红晕,表情却依旧冷淡疏离。 谢惊澜觉得不太对。 他对应雪行的印象还停留在被家族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小少君。 这些年他忙于处理家庭纠纷,对仙盟的情况了解不多,只知道应家出事,应雪行被托付给了玄仙门。 谢惊澜慢慢收起了笑:“你在玄仙门过得不好?” 应雪行不想答。他跟宗门关系如何,没必要讲给一个外人听:“没有。” 他话中抗拒很是明显,正常有情商的人都会识趣地不再追问。 但谢惊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口无遮拦:“你的身体需要静养,但看你状态,没少透支身体——仙盟该不会把你当耗材使吧?” 应雪行没说话。 谢惊澜一个魔族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玄仙门会不知道吗?仙盟会不知道吗? 他身负鸿道之气,天然克制世间祟物,仙盟以此为由,屡屡托他去各处清剿邪祟。 起初久病迟钝,看不明白仙盟的虚情假意,年岁渐长,也察觉了不对。 哪里都不对。但他想不明白。 所以他干脆不再去想,只等着借仙盟资源突破六重境,再想办法离开。 六重境凌虚,对于沧鸿界修士来说,堪称天堑一般的存在。应雪行如今五境中层,要是能突破六境,很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但这些都没有必要讲外人说。 谢惊澜不讲人情世故地发问,应雪行知书达礼地回以沉默。 魔气更浓了些,在应雪行身侧幽怨地翻滚。 应雪行:“……” 魔族都这么没边界感吗? 他刚要说话,令牌忽传来清脆异响。 他神色微变,为令牌灌注真元,果然感知到求援信号。 自西而来,庚辛分野,卦位落于天笼秘境。 应雪行垂下眼,摩挲着令牌。 天笼秘境极为凶险,外围有长老护法,但求援信号依旧发到他手上,证明情况已经严峻到需要他出手。 应雪行承认自己还在赌气,但……危机当前,总不能坐视不理。 谢惊澜看了看令牌,猜出什么:“喊你走的?” “嗯。” “不看昙蝶梦了?” 应雪行沉默。 他其实很想看看七年一度的昙蝶梦。 掌心的令牌泛着急促的烫意,无声地催促他做出决定。 半响后,应雪行道:“……下次吧。” 下次再来看昙蝶梦吧。 应雪行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月夜下他的背景单薄而挺拔,长风吹来,衣袖翻卷。 谢惊澜颇感无趣,但萍水相逢,实在没理由让他别走。 他看着应雪行的背影,忽然间忘了该喊他什么,于是脱口而出:“小银杏……” 应雪行头也没回,反手扫来一剑,声音遥遥飘来,隐约羞恼,“别这样喊我。” 谢惊澜笑着握住剑气,任由掌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失笑嘀咕:“这么凶啊。” …… 谢惊澜独自走进山涧深处。 万籁俱寂,水汽氤氲。夜雾幽静地拢着溪石与花草,满涧昙蝶梦将开未开。 花茎细韧,皎白花苞泛着极淡的微光,像无数只拢着翅的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若明若灭,像坠了一片散碎的星河。 小狸猫早就到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大青石上,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石头边沿,一扫一扫。 谢惊澜“哟”了声:“一辆马车还挺会享受。” 狸猫扭过头愤怒地朝他哈气。 谢惊澜也冲它哈了一气。 他选了一棵半矮的老树,靠在树干上,双臂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等待花开。 风声宁静,他无端想起一些往事。 那年他刚逃离一场惨烈厮杀,躲进一处僻静园林,抓紧时间给自己包扎伤口。 一扭脸,与披着红斗篷的小孩子对上视线。 他大概是迷了路,表情有点茫然,被谢惊澜满身鲜血、魔身半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身,噔噔蹬地跑走。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鼓起勇气,问他有没有事。 谢惊澜直勾勾盯着他满身金饰。 魔域的八十九殿下没什么不懂礼仪道德,仅纠结零秒就决定骗钱。 他把小孩逼到墙角:叫声哥哥,钱都给我。 小应雪行不谙世事,是真的好骗。也是因为谢惊澜的样子实在吓人,他有点怕。 半魔少年连化形都化不囫囵,小臂和脖颈爬满狰狞的鳞片。眉眼深峻,血迹未干,浓烈的血气和魔气扑面而来。 小应雪行本能地感到难受,眼眶泛红。 谢惊澜说,不许哭。 他本意是想哄他别哭,没想到反而真把小孩凶哭了。 看到他掉眼泪,谢惊澜急了,扑上去捂他的嘴,被应家的护身咒弹开。 他力道不大,所以受到的反噬也不严重,短暂的头晕目眩后,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跑。 还没跑两步,就 被赶来的魔族侍卫扭住了手脚。 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时,透过凌乱的发丝,谢惊澜看见一对姐弟匆匆跑来,心疼地将委屈掉眼泪的小孩搂在怀里。 谢惊澜在挣扎中模糊听到,他们喊他小银杏。 后来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干净的卧房,金饰没被收走,身上的伤也被简单处理过。 谢惊澜第一反应是我靠,这都能活! 为什么得罪了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还没受到惩罚?心大的半魔少年根本想不了这么多,抓起金饰高高兴兴走了。 后来某个开智的瞬间,杀人的间隙里血雨落了一身,谢惊澜才忽然意识到,应该是应家没计较,谁帮他说了情。 血雨腥风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就挺、挺、挺那什么的。 夜风拂面,星稀长河,月华温柔洒落山涧。 昙蝶梦开了。 山涧千千万只蝴蝶齐齐振翅,微光从花心漫出,一寸一寸地铺开,葳蕤锦绣,满涧瑰丽。恍若星河倾泻人间。 谢惊澜懒洋洋枕着手臂,看着花开一瞬。 他今夜刚经历一场厮杀,身上的伤都没处理,被夜风一吹,隐隐发烫。 恶贯满盈的魔头夜奔千里,衣袍鲜血未干,只为看这一场转瞬即逝的芳华。 昙蝶梦的光芒缓缓淡下去。 皎白的花海在夜风中摇曳。小狸猫似乎不愿接受,小爪子拍拍花瓣,想让它亮起来。 忽然一只大手伸来,整个拢住了猫。 “喂——”在狸猫惊恐的咪呜声中,谢惊澜散漫道,“要不要跟我回去?” 猫愤怒,猫挣扎,猫咬他一口。猫跳下去,一溜烟跑了。 谢惊澜:“……” 行吧,小银杏今晚犯傻,猫也是坏猫。 他哼着小曲,在夜风中走远了。 另一边,小狸猫一气儿跑了很远,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崖缝。 哼,最大的反派,凶名昭彰的反派,死得最惨的反派,它才不要跟他回家。 它要回也是跟小银杏回家。 但…… 狸猫警惕地抖了抖蓬松的耳朵,捕捉风中细碎声响,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猫瞳望向遥远的天笼。 - 悬天海,天笼秘境。 远望如一座浮在云海的孤岛,四面垂着密如蛛网的天络,远远望去,好似牢笼,故此得名。 秘境灵气充盈,秘宝无数,向来被看作天骄修士的机缘场,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获得一个名额。 然而此刻的秘境,恍若人间炼狱。 天边黑云浓重翻涌,雷声滚滚,仿佛随时降下天谴,漫天祟物如潮水般涌动,黑压压的一片。 天笼结界将塌未塌,进出不得。境中修士等不来求援,苦苦支撑已久,已是强弩之末。 祟物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为首的大祟通体灰绿,落到众修面前,张口欲吞。 修士绝望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裹着鸿道之气的银白剑气泠泠斩来,斩去大祟头颅。 满场一静,众人挣扎着抬起头。 流风狂卷,来人墨发纷扬如舞,衣袍猎猎翻飞,勾勒出一截柔韧窄细的腰线。 是应雪行。 祟物察觉到某种冰冷的威胁,不由得失声嚎叫,向他的方向疯狂涌去,邪气翻滚,遮天蔽日。 应雪行手腕一甩,惯用的银白长剑在空中散为霜气,光芒大作,凝成一把华美凌冽的巨大长弓。 在场之人无不呼吸发紧,紧紧盯着那把弓。 此刻的局面好似地狱熔炉,浊浪腥风,无数邪物嚎叫着朝他扑来。 应雪行抬手,搭弓拉弦。 天地真元领命而来,弓弦之上凝出一根华光凛凛的箭矢,霜气缭绕,美不胜收。 他淡淡垂眸,手指一松—— 箭锋如流星飒沓,撕碎长空,直直劈进敌潮。 顷刻间狂风掀涌,地动山摇。黑压压的敌潮被这一箭撕开一条巨大裂口,分崩离析,四散溃逃。祟物在箭光中成片成片地崩解,化作飞灰。 局势瞬间逆转。 无论修士还是祟物,都有那么片刻的说不出话。 ——帝霜弓。 当年应家搜罗天下宝物,为幼子打造了一把天下神武之首的帝霜弓。 一箭神杀,惊艳绝伦。 狂风卷地,掀起应雪行的衣袍。他眉眼冷冽,苍白的指节再度扣住弓弦。 一松手,箭出如霜,钉在敌潮正中,无数祟物嘶声惨叫。 一箭接着一箭。 霜白的箭锋裹挟着无上的沧鸿道气,劈开漫天混沌,将整片天幕照得亮如白昼。 沧鸿界各处,齐齐停下了动作。 抬头远望,看到悬天海上空霜气翻涌,好似一场盛大风雪。 人人皆知,时刻悬在沧鸿界命脉的天地祟物,当以鸿道之气为克。 此中至凶至险者—— 当以帝霜神杀。 5. 陷害 长弓化作银白寒剑,应雪行收剑入鞘,缓缓落在地面。 众修士终于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看向他。 应雪行的状态称得上狼狈。帝霜弓极耗神魂,一战下来,力量近乎枯竭。 他本就体弱,此刻更是虚弱得厉害,墨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眉宇紧蹙着,犹带一点虚弱的稚气。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他他不想被人看到弱势,咬了咬唇,勉强聚拢神智,凤眸泠泠一瞥,摆出惯用的冰冷姿态。 众人心口不约而同地一紧。 能进入天笼的,无一不是修真界天骄。然而诸多天骄难以应对的强敌,被一个病恹恹的万人嫌解决了。 病美人眉眼绝艳,病容苍白而不改艳色,如霜似雪,拒人于千里之外,轻易就激起某种奇特的…… 没人说话,气氛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人群最外围,几个修士摆出不出错的表情,隔空交换着眼神。 【这炮灰怎么又抢主角高光?】 【天笼的戏份里没有他啊。】 【谁知道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无所谓,他真好看。】 【是好看……不对,好看顶什么用啊?他影响剧情了。 【系统会派绞杀令吧……】 【派过好几次,都失败了呗。谁让系统也没法过多干涉沧鸿界。】 【那怎么办?】 【让系统操心去吧,我们只是打工人而已,连个好身份都不给分配,回回工具人……算了,走完剧情赶紧下班。】 这些话并非沧鸿界的传音入密,而是通过某种奇特东西传播,没有人听见。 一片古怪的沉默中,卿濯走了出来。 他显然受了重伤——不然不会需要同样具备沧鸿道气的应雪行前来支援。 不过他拥有独特的自愈能力,这会已经好多了,笑意温润:“应师兄。” 应雪行:“嗯。” 应雪行不想跟在众目睽睽下跟卿濯闹得难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面子上还过得去。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道谢,盛赞应道友弯弓救人的义举。 不管这里面夹杂多少虚情,反正应雪行听得有点开心,矜持应下。 ——还算尔等有些眼光,没白救。 卿濯站得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应雪行的昳丽凤眸,因虚弱和矜持而水雾粼粼,烟波似的,平白透出旖旎。 卿濯心头一热,慢慢离得更近,担忧地问起师兄状态如何,是否需要补充真元。 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腕。 玉白手腕好似被冰凉黏腻的竹叶青爬过,应雪行浑身一颤,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卿濯一愣,手悬在半空,随即垂下去,眉眼也垂下去:“抱歉,师兄。” 应雪行抿着唇,用力搓了搓手腕。 卿濯眸色暗了暗,嘴上声音更加柔和,近乎哄和恳求:“我想为师兄把脉疗伤,可以吗?” 应雪行冷冷道:“不需要。” 任凭卿濯姿态摆得又软又低,他仍不为所动。 卿濯声望极好,这几日的天笼秘境,没少除祟救人,慷慨分享机缘,众人对他很是信服。 眼看着卿濯这般伏低做小,只是为了给应雪行疗伤,应雪行居然还不肯接受。 在众人眼里,简直是不知好歹。 卿濯也很无奈,他担忧应雪行状况,却不知该如何说服他。 他软声认错:“师兄,都是我不好。我实力不济,才让你为了救我们而受伤。都是我的错,让我给你疗伤,好不好?” 应雪行张了张口,“滚”字发出半个音,又礼貌地咽了回去。 但在场人都听出他想说什么。 齐淮终于按捺不住,冲出来挡在心上人面前,冲应雪行怒目而视:“应雪……应师兄你别太拿乔了——卿濯师兄,你不用道歉!你哪里比他实力差了,谁都知道他的实力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满场鸦雀无声,空气都凝滞了。 关于应雪行的诸多传言中,他的实力就是最引人议论的话题。 这些年应雪行修为进境慢了不少。 外面便渐渐传言,说他所谓的天才之名,不过是应家当年用天材地宝硬堆出来的,一离开了应家,便什么都不是。 实则是因为应雪行先天体弱,家人为他遍寻良方,用数不尽的灵药灵丹供养着,才让他能像寻常孩子一样长大。 家里出事后,便再也没人会为他费这样的心力了。 应雪行饱受病弱困扰,大半时间都用来克制旧疾,修为自然而然落下不少。 卿濯入道晚,修炼数年就快要超过了他。所以世人也认为他不如卿濯。 齐淮的话,让很多人想起了当年的应小少君。 金尊玉贵、众星捧月,是不世出的天才。从刚才神杀一箭的惊艳,就可以一窥当年之名。 而现在病恹恹的,明明很虚弱却还倔强硬撑,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艳和颓丽…… 应雪行不适地蹙了蹙眉。 虎落平原被犬欺,这些人是不是认定他天才陨落,所以格外畅快啊? 呵,一群阴暗小人。 齐淮察觉到众人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心头一动,觉得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 他嘴唇刚要张开,应雪行就冷冷瞥来一眼。 “我心情不好,你再多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把你吊起来抽。” 四周静了一瞬。齐淮被这话噎住,脸色涨红,果真不敢再说什么。 卿濯淡淡看了齐淮一眼,看不出什么意思。 他看向应雪行,温温和和地道歉:“抱歉,师兄。齐道友他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应雪行礼貌微笑:“没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卿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有人心怀正义,忍不住站出来说些应雪行不爱听的话:“应道友,卿濯也是为了你好。你的话未免太难听!” “难听吗?”应雪行漫不经心地看去一眼,“——先想一想你配不配听好话。” 那人羞恼闭嘴。 一时没人说话,可能都在构思足够难听的语句。 应雪行轻微地蹙了下眉。 他好像要发烧了,头有些晕。 这样的状态肯定不适合吵架。好在多年下来,他能用冷脸骂人。 ——这是因为,他大病小病不断,时常要带病跟人起争执,说太长的话会一口气喘不上来,为了避免露怯,他练就了一套冷脸就可以骂得很凶的技能。 果然,周围众人看见他那副冷倦、威严、威慑力十足的表情,便都怯了。 应雪行心口微松。 也不可避免地泛出自嘲。 人的人缘怎么能差成这幅样子…… 对不起爹娘姐姐哥哥舅舅表姑元姨禄叔……他给应家丢脸了。 ……虽然家人们生前的人缘好像也没多好。 应雪行有时候也在想,要不要退一步?但是退一万步来说,一步他都不想退。 大不了就一个人孤立全世界。 应雪行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抬手撩起长发,手腕一抖,银杏红绳滑落下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一边将散落的墨发束成高马尾,一边准确唤出一人:“聂师兄,接下来什么安排?” 被唤作聂师兄的人从后头小跑过来。 这人姓聂名守拙,是仙盟执事堂下的首席执事弟子,也是天笼秘境之行的带队者。他人如其名,生得一张圆脸,五官敦厚俊朗,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众人打架他殿后,众人吵嘴他圆场,方才众人与应雪行对峙,他转着圈地给伤员喂药。 听到应雪行询问,他挠了挠头,事无巨细地道出前因后果和安排。 应雪行幽幽想,满场天骄基本都是宗门首席或者谁家少主,处事能力还不如一根萝卜。 聂师兄寻常出身寻常修为,业务水平能把这群天骄转着圈抽。 天笼秘境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众人肯定要想办法离开。 祟物虽被应雪行解决了,可气息已经渗入秘境脉络,天络受激,多处节点开始提前收紧。 若不在半个时辰内将各处松动补牢,所有人都会被绞碎在秘境。 几个熟悉秘境的六境修士很快推衍出天笼阵图。 “天络九结崩了五处。东边两处,西边两处,中轴一处。” 中轴那处叫天枢裂,是整个秘境最凶险的地方,只有身负鸿道之气的人才有资格入内。 那便只能是应雪行和卿濯了。 听到这个安排,人群响起一番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应雪行垂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将束好的马尾往肩后一拨,率先迈开了步子。 卿濯似乎有些高兴,眼眸盈盈含笑,跟上他的步伐。 - 小道狭长,两侧是嶙峋的石壁,头顶一线天光,被天络映得发红。 应雪行莫名觉得这地方适合毁尸灭迹。 只可惜目前实力不足、计划不足、在场证据充足。对的人对的地点遇上了错的 时间。只得作罢。 这一路上,卿濯好似格外殷勤,温声软语,应雪行爱答不理。 不知道卿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不怀好意。但应雪行透支过甚,实在没力气多想。 离天枢裂愈发近了。 走到某处难行的窄道,卿濯先一步上去,转过身来,朝应雪行伸出手。 “师兄……” 应雪行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卿濯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被应雪行扬起的发尾轻轻拂过。 发丝冰凉柔顺,从指腹上滑过去,像是月光和丝绸混合的质感,惹得人心头酥痒。 卿濯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手。 师兄实在是……太不明事理了。 过刚易折。这个道理,要是他不教他,总会有人教他。 一路无话。 天枢裂是处碎石浮空、气流狂卷的混乱之地,阵眼处天络绞缠,灵气乱流如刀,卷得衣袍猎猎作响。 应雪行有些撑不住,脑袋一阵一阵地发黑,昏昏沉沉。 卿濯再次提出帮他疗伤,补充真元。 他眼中的殷切担忧和真诚不似作伪,但应雪行听都懒得听,自顾自地取出一瓶上品补元丹。 卿濯不赞同地摇头,轻声唤他名字:“雪行。” “这样不好。” 应雪行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听卿濯不喊师兄,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应雪行依旧没理。 喊什么都随他,反正他不听不听全不听。 拔了塞子,仰头一气灌下。丹药入喉,暖意泛开,勉强撑起几分气力。 他收起空瓶,带着药物过量引起的眩晕,走向气流肆虐的阵眼。 卿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应雪行还未及冠,身量没完全长开,腰背薄而韧,高马尾在走动间摇动,弧度勾人。 - 应雪行扶了扶额头,压下那股眩晕。 天络修补难度极高,如果天笼秘境崩塌,不仅是境内修士丧命,秘境中的祟物流窜各地,将会危及百姓民生。 卿濯冷眼看着。 师兄居然真的在认真修补天络。 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很清楚,置之不理或竭力抗争,都不会改变什么。 应雪行晕得更厉害,撑着苍白手指,灌注真元,修补最后的天络。 就在这时,天地间有了异动。 天络剧烈颤抖,阵眼处的灵气骤然紊乱,修补好的天络,一根根分崩离析。 应雪行的动作顿住,心里莫名泛起某种凉意,猛地回头看向卿濯。 卿濯回以轻笑。 素青长袍被风扬起,君子如竹。 ——在亭亭萧萧之下,竹子的根系盘根错节,交错蔓延,无声绞杀。 电光石火间,应雪行忽然意识到什么。 卿濯要毁了天枢裂。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应雪行头晕目眩,在飓风中几乎稳不住身形。 体温已经彻底烧起来了,高热的躁郁和身体透支的空茫轮番折磨着他。 他挣扎着看向卿濯,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霜气卷地,帝霜化弓为刃,银白寒光破空而出,直刺卿濯胸口。 卿濯没躲。 他站在原地,迎着那柄霜刃,唇角竟慢慢弯起来。 “师兄……当真无情。” 应雪行咬着牙咽下喘息,涣散的头脑无法去想他语气的奇怪。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一了百了,紧握霜刃一送到底。 雷声轰隆,大地剧震,天络接二连三地分崩离析,消散无踪。 赶来的同门看到的,便是应雪行刺向卿濯胸口的那一幕。 刀口寸寸没入,却好似被什么阻拦,应雪行浑身一震,倒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 羽睫颤了颤,应雪行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恢宏的穹顶。 他脑子艰难转动,认出这里是仙盟总坛的紫微垣第五台,霄重殿。执掌审判和刑法。 上首位置坐着盟主与几位长老,两侧排开各宗掌事人,神色各异。 执法使分列大殿两侧,外围站着一圈修士,气氛肃杀。 “应雪行。” 主审长老的声音沉沉传来。 “毁损天络,残害同门,险些酿成秘境崩塌、同门惨死之祸。若非卿濯舍身相护,你早已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你可知罪?!” 应雪行:“……” 他缓缓闭上眼睛。 6. 家人 再不想面对,也终究要睁开眼睛。 应雪行浑身没什么力气,被人半搀半扶着。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师兄陆浮明。 衡尘仙尊门下只收过两名弟子。大弟子陆浮明,端方持重,行事沉稳,是仙盟里人人称道的君子; 小弟子应雪行,心思狭隘,屡屡惹是生非。 这几年来,两人多次吵架,关系愈发紧张。 应雪行张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你带我来的?” 陆浮明声音低低:“……嗯。” 应雪行笑了声,笑声扯动伤势,又咳了两下。 猜到了。 他了解自身情况,若是重伤昏迷,会有帝霜护佑,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些人拿他没办法,便唤来了在危焰谷闭关的陆浮明。 于是,他刚正不阿的大师兄就把他带到了这里。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接受一场莫须有的审讯。 来之前,应雪行接受过简单的治疗,但依旧意识昏沉,茫然听了半晌,才拼凑出大意。 ——他攻击卿濯的那一幕,被众人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只可惜他的匕首只差一寸。卿濯没死,只是重伤昏迷。 差一寸美满,应雪行深表遗憾。 事态如此清晰,好像没什么可辩驳的。 高堂之上,仙盟之主气度威严,一言不发。旁边的副盟主洪訾声沉如雷:“你可知罪!” 应雪行没回答。 他脱离师兄的搀扶,独自站定,挺直了脊背。 陆浮明下意识伸出手,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微微侧过脸,模糊的视线看不太清师兄的表情,他轻声问:“师兄,师尊为什么没来?” 陆浮明沉默了片刻,才道:“卿濯耗损自身生机以补天笼结界,紫府近毁,恐怕不能再修行。师尊他……他在帮卿濯修补经脉。情况危急,所以无暇赶来。” 应雪行点点头,又问:“你信不信我?” 陆浮明没有立刻回答。 应雪行:“明白了。” 师兄未尝是全然不信他。可犹豫本身,便是答案。 堂上长老见他只顾着与师兄说话,似乎根本没把审讯放在眼里,一个个面色愈发铁青。 掌刑长老衣袍无风自动,磅礴真元沉沉地压下来。 “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探究、鄙夷、审视……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他笼住。 应雪行忽然一笑。 他当然有很多东西要辩解。 他还能说什么,说其实是卿濯要毁了天枢裂,再陷害他? 而卿濯那边会说,师兄一时走火入魔,才做了错事。 这不就很明显了么,双方各执一词,看世人信谁。 二选一的局。 然而以应雪行的傲气,不允许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一切摊开,让世人评估他值几两价值,最终换取所谓的怜悯和信任。 他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赶去救人,就是为了救完之后再杀?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他话里的嘲讽和不敬太过明显。玄仙门的掌门忙呵斥道:“雪行!你好好说话!” “哦。”应雪行好好说话,“是应某疯了还是诸君疯了?” “……” “放肆!”洪副盟主厉声呵斥:“你这般张狂态度,可还将仙盟放在眼里!” 应雪行没理会。 他往人群扫去一眼。 这番审讯动静不小,堂上坐满了人,除了仙盟,还有太微阁、万仞山、玉虚学宫等门派或世家……十四上席竟来了大半。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有些人避开了应雪行的目光。 应雪行收回视线。 这六年来,他不太了解各大仙门的消息,一来他的身体需要静养;二来,玄仙门是十四上席之首,有应家这层情分在,总归是放得过心的。 然而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应雪行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们是故意的。趁他最虚弱的时候,把罪名钉死在他身上。 应雪行不打算辩解了。莫须有的罪名,怎么辩解都是无用功。 倒不如听一听,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力量亏空带来的眩晕一波波涌过来,殿中的人影开始发虚。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许多乱糟糟的话语。 有人嘲讽,有人冷叱,有谁虚情假意地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熙熙攘攘,各怀鬼胎。 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应雪行听到有谁温声唤他。抬头望去,看见某个世家的家主,正满脸关切地问,雪行是否可以拿出证据。 应雪行奇怪地看着这个该被他称作世叔的人:“我若有证据,还能站在这里任你们污蔑?” 这话实在理不直气也壮,众人被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孟家家主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捋着胡须不说话。 四周的窃窃私语仿佛蚊蝇,在应雪行耳边嗡嗡作响。 “都到了这种时候,应雪行还在狡辩。” “以前他是如何与卿濯作对,大家都看在眼里。” “还不是因为嫉妒。以前靠着应家才有资本,应家一倒就现了原形。卿濯道友真是无妄——” 应雪行看去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人群霎时噤了声。 真是荒唐,明明落魄得近乎阶下囚,怎么还敢这样看人。 应雪行很清楚,霄重殿威严肃穆,每一场审讯都是仙盟大事,怎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今日这殿里却混进这么人,菜市场看热闹似的挤了满堂,显然是故意的。 应雪行感到淡淡绝望。 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的稀烂人缘,还是改羡慕魔域十三境——他们的对家都是一群蠢货。 “应雪行,你破坏秘境、残害同门,险些破开禁制,致使民间招灾。如今又死不悔改……” 大概是应雪行的屡屡跑神惹了主审长老不满,他一声利喝:“还不跪下!” 应雪行叹了口气。 他很累。身体上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精神疲倦得厉害。 他半死不活地抬眸,平静问:“你确定让我跪吗?” 主审长老一滞,连仙盟盟主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应家是四大家族之首,最鼎盛时,仙盟都要避其三分。 应雪行从小体弱娇贵,应家人为他留下各种护身之物不知凡几。 这些年,仙盟一次次派出令书,借祟物灾气来消磨他的护身命纹。至今也不知道命纹还剩多少余力。 若真让应雪行跪在仙盟大殿,谁也不敢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局势一时僵住。 应雪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 长风从殿外浩浩荡荡吹来,墨发白衣飘然翻飞,单薄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 这一刻有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掠过,偏激的、暴躁的、痛苦的、寒凉的……搅在一起,头痛欲裂,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一缓神。 陆浮明见他摇摇欲坠,想要扶他,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手。 他身形晃了晃,银杏红绳从发间滑落,磕在殿砖。 “叮铛”一声脆响。 长发墨瀑似的散开,倾泻了满背。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应雪行旁若无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腰捡起那根红绳,慢条斯理地重新束发。 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可他脊背仍旧挺直。 单薄的身影还带着少年身量未褪的柔韧,即使落魄,也始终不肯垂下脖颈。 应雪行一边束发,一边道: “弟子自请天章台裁决。” 殿中一静,继而哗然! - 时隔十三年,天章台再度重启。 紫微垣最高处,一座恢宏孤台悬在半空。九根天柱直冲云霄,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天章台不归仙盟管辖,而归天道裁决。上了天章台,无论何等仇怨,受过天道刑罚后,都一笔勾销。 无论有罪无罪,只要站上去,就都得承受天道力量的倾轧。 有罪者自不必多说,就算无罪,也会因承受了天道力量,而神魂受创。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内情,原本已认定此事是应雪行所为。可他竟敢自请上天章台,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部分人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天章台公正无情,应雪行敢如此玉石俱焚,难道真的…… 而诸位家主长老似乎并不担忧,甚至露出隐隐的欣喜,又急忙压下去。 应雪行走上天章台。 天道昭昭,金光烁烁,几乎在一瞬间就判了刑罚: 天章九鞭。 这样的刑罚,足以判定应雪行的罪行。 应雪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 鞭子是天道法则所铸,金光慑人,威压磅礴。 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他脊背猛地一弯,薄薄的肩胛骨顶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比想象中还要痛得多。 他咬住唇咽下闷哼。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乐于见到他跌落污泥的戏码;他不能露怯。 一鞭接着一鞭。 唇瓣渗出鲜血,染得唇色艷红。衬得苍白面色,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忍着鞭刑,硬是一声没吭。 天章台下的众人,目光沉沉,神色莫测。 想当年,应家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而如今,应家仅剩的孩子就站在天章台上,忍受着冷眼、漠视、奚落和刑罚。 打到第五鞭时,应雪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天章台的鞭刑无血无伤,只噬神魂。一鞭鞭深入骨髓,逃无可逃。 他后背的纹路,便在这时现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从后颈浮起,沿着脊背,一路铺下去,在两侧蝴蝶骨盛放出深深浅浅的花瓣,枝蔓绕过腰窝,在两侧腰线上勾出半开的弧度。 花叶迤逦,秾红艳绝 。 然而却明明灭灭,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应家人用命设下的保护,终于就快要熄灭了。 不知有多少人,藏在暗处,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应雪行痛得快要昏厥,湿透了的墨发散在身侧,意识浮浮沉沉,勉强聚拢一丝清明。 没事的,再撑一撑。 能撑住的。 他自请天章台裁决,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要看一看这天道。 在剧痛中,他终于捕捉到一抹沉重古老的气息。 应家遭受天劫时、第一次见到卿濯时、屡屡命悬一线时……他都能感受到。 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凶狠而冰冷,像是积攒够了力量,想要彻底置他于死地。 一鞭要比一鞭剧烈,应雪行的意识近乎涣散,脑子飘过乱七八糟的想法。 天章台明明应该是最为公正无情的裁决,却明晃晃地 仙盟到底要做什么,他一个遗孤,何至于他们煞费苦心地针对…… 痛。好想晕过去,但是晕了会不会很丢人…… 早知道就不去救人了,而是神杀一箭射到这仙盟大殿…… 好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些胡思乱想似乎稍稍减轻了疼痛,云层之上天雷隐隐,终于来到了第九鞭。 应雪行闭上眼睛。 也正是在这时,他感觉到背部传来的温柔热意,一点一点漫过四肢,渡到他孤寂的心脏。 是家人温暖的气息,焦急的、心疼的、无可奈何的……隔着漫长的死亡和思念,轻轻柔柔地抱住了他。 一切强撑着的疼痛,一切拼命忍耐的情绪,在家人的温柔安抚下,忽然决堤。 长睫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 耳边似乎想起父母含笑的话语,“木芙蓉又名‘拒霜’,霜时方盛,耐寒不凋……” “银杏是为长寿,千秋长生,岁岁无忧……” “我们家雪行,要好好长大呀。” 应雪行无声地落泪。 幸有散乱的长发和空中雷鸣乱流做遮挡,无人发现。 他眨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抬起头,直直望向波诡云谲的天空。 天穹之上,金光与黑云翻涌绞缠着,无数透明的丝线若隐若现,蔓延到人间大地。 应雪行仰头望着,苍白面容被天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感觉到了。 那些将灭未灭的木芙蓉纹,忽然重又亮了起来,灼灼地燃烧着。 亮到极致的那一瞬,与这天章台金光猛地撞在一起,整座紫微垣都震了一震。 漫天丝线剧烈颤动,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网,终于在那么一刻,骤然断裂。 天章台轰然倒塌。 - 在天章台倒塌的前一刻,陆浮明还在想,雪行确实被家中惯坏了。 所以家族失势后,他性子里那些缺点就都暴露了。任性、自我、不懂得忍让。 做了错事就该受罚,若是这次能让他受到教训,也许他就会收敛了。 陆浮明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想起,应雪行在登上天章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凤眸里含着水雾,雾蒙蒙的,像是要看清什么。 陆浮明忽然意识到,那一眼不是在看他。 而是隔着他,在看另一个人。 ——“我家银杏身体不好,就托付给你了。” 应风未拍了拍陆浮明的肩膀,笑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放心的。” 陆浮明认真点头:“那是自然,我也是看着雪行长大的,一直把他当做亲弟弟对待。” 应风未:“好!” 他望向北原的方向,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些:“我放心不下小银杏,但我必须要走。” “世人都说,应家受了天谴,我偏不信。我要亲自去北原一趟。” 走之前,却还是放心不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叮咛。陆浮明一次次耐心地应下。 “我家银杏就交给你了。我跟他说过,让他听你的话。他很听话的,会把你当亲哥。” 应风未是真的要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故作洒脱地笑了笑: “你要好好照顾他啊,我家银杏身体不好,很怕痛的。” “我走了。” 挚友的声音犹在耳畔,又渐渐模糊远去。 陆浮明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然后就看到,天章台倒塌了。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象征着天道规则的至上高台崩解坍塌,金光寸寸消散,化作飞灰。 人群先是一呆,继而响起哄乱和惊叫。那些前辈大能也控制不住地起身,面沉如水地望着这一幕。 应雪行的身躯如一片单薄的纸,在风中往下坠去。 不知从何处来的木芙蓉虚影,大朵大朵地凭空绽开。 重重叠叠的花瓣在风中无声地舒展,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如春风过境,温柔地接住了他。 所有人在这一刻僵直,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息。 ——那是应家未散的余威。 7. 第 “小银杏,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意识朦胧间,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把他抱了起来。 银杏正盛,秋风徐来,满园金黄沙沙作响。 应风未把亭子里睡着的弟弟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小应雪行睡得迷迷糊糊,被抱起来也不反抗,呢喃了一声哥哥。 应风未娴熟地用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然后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烧。” 自家弟弟身娇体弱,很容易染上风寒。这才一会儿没看住,就独自跑出来吹风。 小应雪行把脸靠在哥哥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我没事,我就是看了会儿风景。” 应风未抱着小孩往外面走,边走边絮叨:“下次记得披上斗篷。知道你不喜欢下人陪着,但要是自己出来,得先说一声……” 应雪行的困意慢慢褪去,感觉有哪里不对,晃了晃脑袋,给自己晃清醒:“这不是去拒霜院的路。” “对啊,我们去山川阁,阿姐喊我们去吃糕点。” 应雪行彻底清醒了。 他蹬着小腿试图逃离哥哥的怀抱,却被哥哥牢牢按住。 小孩扑腾无果,便采用怀柔政策,恹恹地捂住心口,泪汪汪瞅他:“阿兄,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 “少来。”应风未弹了他脑门一下,“阿姐的厨艺有那么吓人吗……呃,确实挺吓人。” 应云敛的厨艺,连最近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风狂大侠都难以招架,不得不拉上幼弟,希望长姐看在幼弟体弱的面子上,少投些毒。 “听哥的,阿姐只是爱折磨我们,必然不会让我们中毒太深或者死的。” 应雪行眨巴眨巴眼睛:“我也要被折磨吗?” 应风未见他还是一脸不情愿,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脑袋,笑着说,“那今晚我陪你——啊不,你陪我睡啊。” 应雪行顿时心动,刚要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忙绷着一张雪团似的脸蛋,淡然地、矜持地颔了颔首:“可以。” 应风未忍笑。 五六岁小孩已经开始要面子,明明想让人陪着睡觉,偏还端着小大人的架子,要人哄着才肯点这个头。 应风未捏捏弟弟的脸蛋,应雪行耳朵一红,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柔软雪白的小脸被捏出浅浅红印。 - 应家长女应云敛最近迷上了做糕点,于是害苦了一家人。 于是,应家人突然发现家族辖境各地出现了“修路居然按照计划修好了“”、“今年庄稼收成降了零成”等亟待解决的大问题,纷纷赶往各地。 只剩下应风未和应雪行,不得不老实坐在餐桌前,满足长姐的投喂欲。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风裹挟着潮湿水汽,幽幽静静地吹进院落。 快要下雨了。 室内温暖如春,上百枚火灵石温润地燃烧着,为家族最体弱的孩子提供最舒适的环境。 应雪行早早钻进了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然而时不时就要偷偷睁开眼睛,看一眼门口。 哥哥怎么还没来。 滴答、滴答。 外面似乎响起零星滴雨声。 应雪行等着哥哥来。 夜风仿佛能透过紧闭的门窗吹进来,湿漉漉的寒气让应雪行忍不住打了个颤。 滴答、滴答…… 血水顺着纤细苍白的手指往下滑落。 应雪行在朦胧中迟钝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家。 哥哥没有来。 哥哥不会来了。 应雪行终于从回忆中醒来。 他望着还在流血的小臂,呆呆地愣了很久,才有力气慢慢坐起来。 这里不是地牢。 不管天笼秘境的真相如何,他受了天章台裁决,恩怨对错一笔勾销。仙盟没法处置他,更没道理将他送进地牢。 看装潢,这里似乎是仙盟侧殿的客房。 应雪行试着放出一缕真元,触碰到了外面的结界,有着师尊的气息。 ……也不知把他关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身体上已经不痛了,木芙蓉护身命纹为他抵消了天章鞭刑的疼痛和后遗症,只不过没法抚平精神上的疲倦。 应雪行很累。 他感受得到,身上木芙蓉命纹耗尽余力,终究还是消散了。 应雪行慢慢地垂下脑袋,靠在床头,任凭墨发凌乱地散下来,淹没了他单薄身躯。 他慢慢捂住脸,肩膀轻微颤抖,渐渐颤得越来越剧烈。 疼。 分不清是什么在疼,只觉得在五脏肺腑的血腥气一阵阵翻涌,疼得他喘不过气。 指缝间溢出一点水意。 下一刻,应雪行抬起手背狠狠擦去眼泪。 他不觉得自己是多么坚韧的人,家人多年的娇惯,早给他养成吃不得苦的性子。 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慢慢学会了忍耐。 世事逼他如此,他也不能白白受着。 当时主动提出去天章台受罚,自然有他的道理。 天章台若真是讲究大道公正,应该辩得出,天笼秘境一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然而天章台却毫不犹疑地对他下了九鞭的鞭刑。 鞭子一鞭一鞭落下来,他也渐渐想清楚了许多事。 卿濯身上的古怪气息、漫天诡异蠕动着的丝线,还有每次濒死前,那步步紧逼的天道气息。 仙盟和玄仙门也不再值得信任。< /p>应雪行不傻,这些年他总被派出去,频繁地执行高危任务。 他那时年少,心软又无知,见不得祟物横行,也想尽快提高自己实力,便也一次次应下来。 现在才明白,仙盟是想用祟物消解他的护身命纹…… 不,恐怕不仅于此。 应雪行没什么力气,脑子也转不动,只思考了一会就头疼得厉害,只得作罢。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有时候会想,要是他再健康一点就好了,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也许就用不受各方掣肘,也许……就能回家了。 应家当年遭遇天劫,众族人以身炼阵封印天劫,阻止天劫向外泄露。 天劫来得蹊跷又凶猛,从父母殉道而始,已哥哥在北原尸骨无存而终,短短半年,应家生息断绝,只留下应雪行一人。 他真的好想回家。 春野州如今被仙盟封着,他根本进不去。但是若他能突破六重境,就可以凭着功法特性,瞒着仙盟,回到春野州。 即使频频感受到某种沛然莫御的阻力,即使一步步举步维艰,他也依旧要回家。 应雪行站起来,刚要迈步,眼前骤然一黑,踉跄几步,忙扶住桌沿。 修士辟谷,几月不吃东西也无妨。但应雪行的身体经不起折腾。现在都饿过劲了,倒不觉得饿,只是额上渗出冷汗,意识一阵阵发白。 倒霉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早知道,那晚他就去跟着谢惊澜去看昙蝶梦了。 应雪行闭上眼睛,等这阵眩晕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如今醒了,竟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连饭都不给送。 难道他真的很讨人厌吗? 应雪行闷闷不乐了一会儿,转念想,明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以后他要把这些人都关起来,不给饭吃。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知到有人过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和怯弱,缓缓走到窗前,轻敲了敲窗户。 应雪行察觉到这是陌生气息,但却莫名觉得信任。 开窗之前,他悄悄理了理头发和衣袖,把脊背挺直。 他推开窗。 窗外站着一个灰衣的杂役,年岁跟自己差不多大,单眼皮杏核眼,长相寡淡,看一眼就要忘了似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把一只食盒推进来。 应雪行一怔:“你是谁……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灰衣杂役不说话,只是示意他接过食盒。 应雪行并不知道,此刻,某道冰冷的机械音在灰衣杂役脑中反反复复地响起: 【十七号员工,你越界了。】 8. 天道系统 应雪行又问了几句,灰衣杂役都没有回答。 他不免生出几分警惕:“你为何要给我送饭?” 几道狗影在脑子里转了一轮,各个都有投毒害他的嫌疑,应雪行看向食盒的眼神顿时变了,像在看什么凶器。 书拾柒不得不开口解释:“没、没有毒……” 嗓音涩滞,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应雪行直觉他没恶意,想了想问:“是你自己要来送我的吗?” 书拾柒点点头。 应雪行就有点高兴。 原来还是有人惦念他的,虽然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 应雪行看了他一会儿,眼睛慢慢弯起来,“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一向清冷的人笑起来就显得格外温柔,好似寒冰消融,鲜花簌簌开放。 书拾柒看得呆了,不知不觉满面通红,连忙低下脑袋,窘迫地摇了摇头。 【警告!过度干预剧情!】 脑子里的系统弹出加粗的警告。 书拾柒:【我只是给他送饭而已。】 智障系统依旧重复:【警告!过度干预剧情!】 书拾柒没管。 应雪行问:“我们应该是见过的吧?” 他仔细想了半天,仍然没想起来,歉意道,“抱歉,我记不得起你是谁了。” 书拾柒温吞:“没关系。” 记不起来才是正常的。毕竟,他长相普通,修为平庸,方方面面都平淡如水,自然不会被人记住。 况且他还兼职管理局员工,在各个剧情里当工具人,存在感更是低到近乎无。 应小少君本就不该记住他。 两人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应家的覆灭是故事的背景,一笔带过,无人在意。但很奇怪,应家幼子竟然在天劫中活了下来。 系统为了修正世界意识,多次派出绞杀令,却次次无功而返。 系统没讨着好,至少,应雪行名声更差。 书拾柒正想着,系统的警告音更大了:【再次警告!检测到剧情可能偏移!】 【再次警告!检测到剧情可能偏移!】 书拾柒索性把系统面板静音了。 警告就警告吧,大不了电死他,以后看系统还找谁去做“在主角高光时拼命鼓掌欢呼”、“天衣无缝‘听说了吗’传谣局”、“配角偷情时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这些任务! 书拾柒做过这么多路人任务,心里有分寸,自己送饭的举动不会有太大影响。 系统之所以如此催他,是因为应雪行已被判定为“高危人物”,剧情偏移度已经远远超出阈值,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感。 书拾柒也知道,要是再这样下去,应雪行的处境会极其危险。 应雪行还在询问,两人是什么时候见过面。 他看上去有些高兴,漂亮眼睛里漾着浅浅笑意,轻声细语地询问,这样子实在很温柔。 书拾柒喉咙动了动,像有被什么卡住,想说却又不能说。 不能出声。不能表露心疼。不能透露天意。 应雪行敏锐地感知到,他的神色不对劲。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对吗?”他轻声问,眼神带着隐隐的期盼。 他莫名觉得,面前这个陌生的杂役,一定知道些什么。 书拾柒心中叹气。 应小少君对他有恩,所以当他听说“应雪行嫉妒卿濯,屡屡陷害”的传闻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后来经过打探,知道了更深的内幕:应雪行觉得是卿濯致使应家覆灭,这才针锋相对。 书拾柒立刻去查了系统后台,得到的消息却是,卿濯与应家的覆灭并无关系。 应家遭受天劫时,卿濯还只是一个在人间颠沛流离的孤儿。 直到剧情后半期,卿濯才与应家扯上联系,那时他已是人人称颂的扶竹仙君,他为了解决天劫,独自去了危机四伏的应家遗址,拿到了至关重要的道具。 书拾柒也不明白,为什么应雪行坚持认为卿濯害了应家,是误会,还是执念? 还有卿濯,虽然他是无辜的,但他难道就真的没错吗?!他就不能让应雪行杀一杀吗?! 然而这些话,书拾柒都不能讲与应雪行听。 他只能沉默地望着他。 眼前的人像一朵开到极致的靡丽的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会被风雪淹没,却依旧挺直,孤傲而绝艳。 在系统即将降下雷光之前,书拾柒匆匆告辞离开,还被应雪行硬塞了一手丹药符咒。 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系统仓库,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自己袖子里。 系统又来大发官威:【十七号,警告一次!下次再犯——】 “就拿天雷劈我。“书拾柒在应雪行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跟系统说话倒是挺不客气,“劈吧劈吧,回头给我劈死了,下次谁去偷听仙盟盟主跟妖后的墙角?” 系统:【。】 书拾柒正要走,却瞥见卿濯从长廊那头走来,顿时心中一凛。 他迅速在系统商城买了瓶喷雾,喷了两下,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卿濯经过他,微微顿住脚步,片刻后,继续向前走。行色匆匆,衣袂带风。 不难看出他重伤刚愈。然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应雪行。 书拾柒撇撇嘴:虚伪的装货。 人不就是他陷害的吗,装什么无辜呢。 按照原剧情,天笼秘境发生异动,卿濯挺身而出,救下众人,自己也因此受到重伤,经脉尽毁。 然而剧情变动了,救人的成了应雪行,重伤卿濯的也是应雪行。 这不对。剧情偏移度直飙50%,在应雪行受到鞭刑时才降到30%。 书拾柒觉得卿濯肯定不怀好意,刚想跟上去看看,就被冰冷冷的系统音截停: 【十七号,你已在此地逗留过久,即将遭受惩罚。】 书拾柒不甘心地停步。 系统紧接着抛出新任务。 【魔域十三境的人手不够,临时抽调你去扮演尸体。】 书拾柒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反派,听说他性情古怪恶劣,暴戾乖僻。 大半个剧情里,他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放火,主角团在他手中吃了无数亏。 “好吧,我去。” 助力反派事业蒸蒸日上,打倒主角团。 - 魔域第七境,辛夷宫。 血漫金阶,满目惨烈,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书拾柒一到地方,就熟练地躺倒在尸堆,从尸友身上借了点血,抹了一脸。 这是最无聊的演尸体任务,主要目的是记录场面和采集数据。 系统化作透明无人机,飞到上空进行拍摄,时不时还甩个运镜。 镜头缓缓拉进,聚焦到谢惊澜脸上。 他半张脸都溅了血,血液顺着眉骨往下淌,触 目惊心,犹如地狱修罗。 他漫不经心地抹了把血,随手捞过箱匣里的金饰,就着烛光挑剔成色。 “一般。” 比起应小少爷的,差远了。 但总比没有好。 谢惊澜把金银珠宝扔进芥子袋,满意道:“看来赚钱没想象中难。” “这钱是你赚的吗!”耳边传来压低的声音,书拾柒惊恐扭头,看到尸友睁开眼睛,咬牙切齿地骂。 “要脸吗,你纯抢劫啊。” 系统及时为书拾柒送上人物资料。 夷渊,魔族六殿下,死在谢惊澜的这一场屠杀中。 他的骂声尽管很轻,依旧引起了谢惊澜的注意。 “六哥。” 谢惊澜笑眯眯地打招呼,语气像是在问“吃了吗”,“还活着呢?” 夷渊浑身一僵。 完蛋,这把性情了。 但也不能全怪他。谁让老八十九这个没参加过社会劳动的地痞流魔,有脸说钱好赚。 谢惊澜慢悠悠踱步到六哥面前,和蔼道:“看在兄弟情义的份上,你自己选个死法吧。” 旁边的书拾柒安静撞死,心想反派就是反派,果然乖僻。 “呵,我们哪有什么兄弟情谊。”夷渊一脸宁死不屈,“你已经不是我弟了!” “哦?”谢惊澜不急着杀他,饶有兴味地问,“那我是什么?” 六哥深吸一口气,深情道:“爹——” 谢惊澜:“……” 为了活命居然连父亲都喊出来了吗? 谢惊澜莫名想起前些天他跟应雪行的对话,两人探讨了两界的亲情文化差异,谢惊澜不介意学一学。 便宜哥都喊他喊爹了,那就留下吧。 书拾柒听到系统又在叫嚷着“剧情偏移!剧情偏移!”,但他没管,六殿下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是系统因此把精力放在反派这边的剧情上,说不定应公子还能轻松点。 思及此,他对谢惊澜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谢惊澜留了夷渊一命,理直气壮地接管了他名下所有辖境。 夷渊也是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当即就狗腿地捶腿送茶,为便宜爹的大业出谋划策:“爹,这些够吗——要不我们去杀我叔吧?” 谢惊澜:“你叔?” “就是你爹和我爹啊,”夷渊振振有词,“我这不认你做爹了吗,那咱们爹从此以后就是你弟我叔!” 谢惊澜:“……” 谢惊澜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应雪行知道他复杂的家庭关系。 唉,两族的亲情文化差异未免太大了。 “先不杀。”谢惊澜又不蠢,怎么可能去魔爹那里送死。 他打算先搞起自己的势力,再多赚些钱。 谢惊澜拿起书架上的情报卷宗,随口问:“人族那边,都发生过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夷渊挠挠头,“本来天笼秘境要塌了,我们几个在荒鬼山上嗑瓜子看戏,谁知道又被修好了。真没意思。 “哦,还有一件事,那个应家遗孤,好像陷害他师弟被发现了,在仙盟大殿上自请天章台裁决,被打了足足九鞭。 “还以为他敢请天章台裁决是因为有冤屈。没想到还是被天道判决了,你说这是图什么……” 话痨六哥絮絮叨叨,“不过,最后天章台居然塌了,真是奇了!现在世人说什么的都有……” “哎,人呢?” 9. 抱抱 应雪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温润关切的嗓音从身后飘来:“师兄……” “滚。” 应雪行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 那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逆光之下朦胧又模糊,面容幽幽地隐藏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应雪行莫名觉得,有某种毒蛇般的东西,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卿濯缓步走进来:“师兄的伤势怎么样了?” 应雪行没理他。 他觉得卿濯着实病得不轻。明明自己这么冷脸相待了,他还能一次次上赶着凑过来。 上次没能弄死卿濯是他不对,下次不会了。 卿濯在应雪行冷淡锋利的目光下,无奈地止住脚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师兄,我是来道歉的。” 应雪行:“那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卿濯被噎了一下,苦笑道:“倘若我说,天笼秘境的事并非我所做呢?” 应雪行:“狗做的。” 卿濯:“……” 卿濯无奈,又有些哑然失笑。 师兄连骂人都不太会。每次只能冰冷冷说些刻薄话。 然而这些话又有什么杀伤力呢,他落魄的少年时期,听过的骂声比这难听多了。真正伤人的,是师兄一次次的冷漠啊。 卿濯也没撒谎,天笼秘境并非全是他所为,他只是顺水推舟,想让应雪行吃个教训, 按照设想,他并不会重伤昏迷,自然也就能在审讯会上为师兄求情。 但没想到,应雪行宁愿耗损神魂,也要强行使用帝霜来重创他。 他醒来后才听说,应雪行竟自请天章台裁决。 卿濯自是心疼,但如果因此能让雪行学得更听话一些。也未尝不是收获。 但是看样子,他似乎没有学乖呢…… “师兄,”卿濯取出一瓶沧元丹,丹药的虹光透过玻璃瓶身,璀璨地漾开。他柔声劝道,“你身体亏损过甚,服下这个吧。我来帮你温养经脉。” 应雪行瞥了一眼。 沧元丹,有价无市的天品丹药,一颗便能引得修士大能趋之若鹜。应雪行小时候当糖豆嗑,还嫌不够甜。 这倒不是说应雪行看不上沧元丹,以他现在处境,哪有挑拣的份。但卿濯不怀好意,应雪行自然不会接受他的东西。 应雪行:“滚。不要。” 卿濯握着丹药瓶,慢慢敛了笑意。 他神色莫测,轻轻道:“师兄,如今这般时日,你却还是看不上我吗?” 应雪行皱了皱眉,没听懂他的意思,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自从卿濯进来,他就感到空气间浮动着某种阴森寒意,让他很不舒服。 应雪行冷漠地下逐客令:“再不滚,我就要不客气了。” 卿濯却缓缓笑了,嗓音温柔:“雪行要对我怎样的不客气?” 时至今日,雪行这幅破败的身体、强撑的姿态,还剩几分气力呢。 冷淡貌美,病弱无依。还能对他怎么样的不客气? 卿濯一步步向应雪行走过去。 风吹帘动,半明半暗浮动的光影之间,青年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鹤。 应雪行坐着没动,微仰着头,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卿濯半垂下眸,目光滑到他宽松衣领微微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单薄紧致的皮肉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几乎能感受到汩汩流淌的温热血液。 卿濯走得近了,缓缓俯下身…… 应雪行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靠近,掩在袖中的手指叩紧了一团霜气。 “轰——” 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紫微垣之巅响起恢弘急促的钟声,似乎有敌人撕开了护山大阵,闯进来招摇过市。 卿濯面色一变,抬眼看向窗外。 应雪行也望去。不仅看到护山大阵结界在颤动,还看到更遥远的天幕,裂开了一道狰狞可怖的眼球状裂缝。 那道裂缝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但应雪行确定自己看见了,他知道,卿濯也一定看见了。 卿濯似乎格外在意裂缝,看了应雪行一眼,看到他似乎毫无察觉,这才匆匆离去。 他一走,应雪行终于浑身一松。 每次跟卿濯接触得久了,他都觉得周身气血翻涌,像是被某种古老神秘的东西盯上似的,极为不适。 方才绷着的那口气才散去,另一股温度就烧上来,他苦笑一声,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这才高烧来得气势汹汹,很快就烧得他意识不清,浑身力气都被抽了似的。 一阵天旋地转,他挣扎着走了几步,就快要昏过去, 还没走到床边,便再也撑不住,扶着床柱,脱力地瘫软下去。 …… 谢惊澜难得来仙盟总坛一趟,不白来。沿路打了不少修士,还专挑高阶长老打,并贴心地留了他爹的名号。 在众人赶来前,他潇洒抽身,朝偏殿赶去。 应雪行的住处不必多打听,因为仙盟处处都在传八卦。 想到一路听来的传闻,谢惊澜就觉得,小少君真是笨死了,跟小时候一样笨。 - 应雪行无力地靠在床沿,脑袋轻轻倚在床柱,如折颈的鸟儿,半阖眼睛,急促地呼吸着。 芥子袋里有药,分门别类,都放在最容易取到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吃药治伤。 然而此刻他没有心气去拿了。 好累…… 就这样睡过去似乎也不错…… 脑海中胡乱地闪过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母亲哄他喝药的暖色回忆,一会又是天劫森森降下的惨烈景象。 他无端发冷,颤抖着蜷起身子。 散乱的墨发掩映着小半张雪□□致的脸,眼眸紧闭,长睫被水雾濡湿成一缕一缕的。 一波又一波的情绪汹涌地漫过,他颤抖得更加厉害,挣扎着去拿芥子袋。 他应该吃药。 ……但是好累啊。 明明只需要探出一抹真元,就能拿出丹药,可这样简 单的事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莫大的困难。 没力气了。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交替折磨,难受得只想晕过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其实是安静的性子,因为从小体弱的缘故,不能有太激烈的情绪,也不喜欢跟人起争执……然而事与愿违。 孱弱的身体,敌视他的众人,明里暗里恶意窥伺的目光…… 他就这样被困住,既无人陪伴,也无实力脱身,只能装聋作哑,撑起色厉内荏的倨傲,一日日忍受着近乎难堪的痛苦。 为什么…… 应雪行想不明白,于是困倦地闭上眼睛。 没关系,睡过去就好了。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昏昏沉沉之间,感觉到又有人来。 应雪行意识涣散,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觉得有一团浓烈而滚烫的气息逼进屋子。 是魔气。 他本能地感到难受,身子蜷了蜷,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股迫人的魔气。 门口的谢惊澜慢慢皱起眉。 昏暗幽静的寝房里,应雪行倒在床边,烧得几乎没有意识。 汗湿的墨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衬着那抹不正常的绯色,病艳又颓丽。 嘴唇被咬出血色,喘不过来气,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间,宛如一尾濒死的红鲤。 他勉强聚拢神智,仰起头眼眸涣散地望着来人,眼尾被烧得嫣红,盈着雾蒙蒙的水光,要哭不哭的样子。 ……好像再不抱抱他,他就真的要哭了似的。 谢惊澜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啧,难道要他去抱他吗? 魔族九殿下傲慢地想,两人莫说是朋友,连熟人也算不上。仙魔有别,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够意思了。 一边想着,一边已经走过去,俯下身子,勉为其难将那具单薄的身子捞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衬得怀中人尤为清瘦,透过薄薄一层单衣,还感受到蝴蝶骨凸起的冰凉弧度。 谢惊澜莫名一僵,半响后才把应雪行抱到床上。想了想又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魔气滚烫含戾,对此刻的应雪行来说却是温暖的。渐渐止住了颤抖,慢慢放松下来。 他好久没被人抱过了。 他蜷缩在谢惊澜怀里,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长发散落了满背,如一帘柔顺的乌瀑。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缓过劲了,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呓语一两声,带着浅浅的哭腔,沙哑又轻软。 谢惊澜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应雪行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寒颤,细白手指揪住了他袖口,胡乱呢喃着。 他附耳过去,“……什么?” 应雪行微仰起脸,意识朦胧不清地掠过好些迷离的回忆,绚烂的、温暖的、痛苦的…… 他昏昏沉沉地落下泪,泪水划过眼尾嫣红,落在谢惊澜的掌心。 “不要走……” 10. 羞恼 应雪行在做梦。 半大的孩子披着红斗篷,抱着一捧银杏叶,沿着小道向远方跑去。 视线两侧是满目灿灿的金黄,秋风疏疏,树叶沙沙,奔跑间满身金饰清脆作响。 然而孱弱的心脏受不住剧烈的奔跑,一下又一下急促跳动,他不得不停下来,茫然地想,自己为什么在跑。 周遭的盛景忽然急转直下,银杏树大片大片凋敝,转瞬荒芜。 应雪行想起来了。 那天他跑去了家族的议事殿。 家里人从来都欢迎他来玩,不管他听不听得懂,都会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哄着他吃零嘴。 然而那天不一样。 殿中站着许多人,不止有应家上下的长辈,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气氛凝重得透不过气。 应雪行听到谁低低地说,灵脉即将枯竭了。 很快,圣人境的父母双双殉道。再是应家人以身炼阵,抵御天劫。 然而还是没有抵住。 天劫降下的那一日,长姐用家族的祖传血阵,封住了整个春野州。 暗红色的天光下,稚嫩的小少年呆呆停下脚步,怀中银杏叶散了一地。 风声狂乱,身边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消散无踪。在崩塌的最后一刻,他被哥哥一把抱起。 “我们要离家了。小银杏。” 后来哥哥也死在北原,尸骨无存。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只留应雪行一人,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每每想起,心脏都会泛起绵延不绝的难过和疼痛。 他呢喃出声:“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谢惊澜低头看着应雪行。他睡不安稳,雪白的脸上满是冷汗,似乎被噩梦魇住了。 谢惊澜犹记得,应雪行小时候——至少是谢惊澜记忆里的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那是一个受尽了怜爱与疼惜的孩子。 像是洁净白雪堆起来的蓬松雪人,还要小心翼翼地挂满金饰,生怕寒风一吹,就给吹散了。 现在更像是寒霜,冰冷沉默,也透明易碎。 应雪行浑浑沌沌中,好像在被人喂着什么。他轻微挣扎了一下,却被人轻捏住下巴,半强迫地渡进真元。 真元入口,化作涓涓暖流,在经脉中妥帖又温暖地游走,泛起一阵阵难耐的酥麻。 他伏在谢惊澜怀里迷蒙地喘息,手指无意识揪住了他的衣袖。 好半响,真元被炼化,应雪行整个人浸泡在暖洋洋的舒适中,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与面前的男人对上视线。 谢惊澜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但应雪行怔茫地望了他一会,又安心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才猛然睁眼,起身的同时不忘给谢惊澜掀下去:“你在干什么!”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 谢惊澜早有预期,不动如山:“不是你要抱的吗?” 应雪行彻底清醒,脑中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依稀记起,是自己烧得神志不清……甚至主动想要被人抱。 “!!” 应雪行从来没这么窘迫过。 道谢太羞耻,道歉则显得很没面子,避而不谈过于心虚,如果发脾气的话,又很无礼。 谢惊澜欣赏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叹息道:“好心帮忙,却得不到一个感谢。” 应雪行噎了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进我卧房的?” 谢惊澜:“……” 谢惊澜:“这重要吗?” 应雪行凉凉地看着他:“你说呢?” “不重要。”谢惊澜从不知礼义廉耻怎么写,混不吝道,“反正你刚才不是很喜欢吗……” 应雪行忍无可忍,抬腿踹过去。 动作间衣摆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腿。 男人身体往后一仰,顺势伸手拦住他的小腿。 常年握刀的掌心覆着一层粗糙的薄茧,整个握住了雪白细嫩的脚踝。 魔物体温炽热,谢惊澜犹甚,应雪行被烫得浑身一颤,小腿绷紧,竟有一刹那的说不出话。 半响,抬眸狠狠瞪他:“松开!” 谢惊澜只觉掌中脚踝的触感如上好的冷玉,细腻、微凉,踝骨微微凸起,正抵住他的虎口。他片刻后才回过神,松开手。 下一秒,应雪行毫不客气地再度踹来,正踹到他胸口。 谢惊澜一时不察,真被踹下床去。 但他也不恼,就这样靠在床边,慢悠悠笑望着他。 “恩将仇报啊小银杏。” 被喊小名的羞恼让应雪行耳尖发红,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眉眼含着一种薄而锋利的漂亮:“都说了,别这样喊我。” “行啊。”谢惊澜思考,“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应雪行:“?” 应雪行抬脚又要踹,谢惊澜躲开了,“开个玩笑都不行,凶巴巴的。” 应雪行懒得理他。 他这时意识到,一通昏迷折腾下来,自己的仪容仪表着实见不得人。 外袍早就从肩头滑落,皱巴巴地搭在臂弯,衣襟散乱,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发丝也散了大半,乌泱泱地披了满肩满背。 应雪行闭了闭眼,在“杀谢惊澜灭口”和“假装无事发生”之间,选择了不把谢惊澜当人,那样就不会丢人了。 他背过身,从芥子袋取出一件宽松的月白外袍,扬起间风满袍袖,如一朵开到盛极的花,拢住薄削的肩背。 旋即他束发,低着头咬住银杏红绳,抬手拢起发丝。 懒得搞太麻烦,以指作梳理顺头发,再把红绳松松垮垮束在发尾。 谢惊澜胳膊肘支在床栏,托腮看着他。 红绳就束在后颈处,乌发半遮半掩间,露出一小截雪白纤细的皮肉。 谢惊澜磨了磨尖牙,在应雪行微微侧脸看过来时,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应雪行做完这一套,喉咙微痒,又咳嗽起来。 谢惊澜立刻站起来:“发烧不是好了吗?” 应雪行边咳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体质特殊,每次病起来那叫一个没完没了,已经很习惯了。 芥子袋里的物件一应俱全,他取出熬药小炉, 放进成包配好的药草。 谢惊澜静静看着。 不难看出,虽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都快把自己给养死了,却依旧保持着那股子傲气,努力想把自己养得好一点。 谢惊澜莫名生出微妙的不满,道:“你昏迷这么久,没人来照顾你?” 应雪行动作一顿。 他好面子。向一个魔族承认自己人缘很差显然是件丢人的事。于是他沉默半响,再开口时,带着坚定的信念感:“他们都死了。” 谢惊澜:“?” 行吧,应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应雪行掩唇咳嗽两声,正要放进一味知寒果,就见谢惊澜倒了满桌的仙草,光华流转,灵气四溢。 “有用的着吗?” 谢惊澜一边替他往炉子里灌注真元,一边问。 应雪行震惊:“你打劫仙盟库房了?” 谢惊澜:“我辛辛苦苦劳动所得。” 应雪行半信半疑,但见谢惊澜一脸坦荡,便信了。 天品灵药的药性更强,应雪行没推脱,挑拣几样,“算我借你。” “不用。算不得什么。”不够的话再去劳动。反正天大地大,哪哪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应雪行摇了摇头:“要还的。”顿了顿又道,“谢谢。” 他心中滋味有些复杂。没想到在视若第二个家的玄仙门受尽冷落,反倒是承了魔族的情。 谢惊澜的魔息很快催熟药性,满屋都是浓重药味,又苦又涩。 药味光是闻着就让人难以招架。应雪行却面色从容,端起药碗,似要一饮而尽。 谢惊澜佩服地望着他。 却见下一刻,应雪行放下药碗,吃起了蜜饯。 谢惊澜:“?” 谢惊澜眼瞧着他端着个优雅矜持的架势,一块接一块地吃蜜饯,药是一口没敢动。 谢惊澜:“想吃蜜饯直说,不用拿喝药当借口。” 应雪行微微一僵:“会喝的。” 催什么催,他先哄哄自己不行啊? 半盘子蜜饯吃完,应雪行才端起半凉的药。自尊心使他全程表情淡然,一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神情自若地去拿蜜饯,发现谢惊澜闲着没事,已经把剩下的蜜饯嚼吧嚼吧吃完了。 应雪行:“……” 这魔是专程来气他的吗? 应雪行自然不会因为小小蜜饯就生气,鼓了鼓腮帮子,扭过脸不看他,淡淡问:“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谢惊澜拆开一包路上随手买的点心:“吃吗?” 应雪行闻到锦味坊限量水晶花糕的甜味,下意识想转过头,又生生顿住,漫不经心道,“也行。” 他拈起一块水晶花糕。 这时谢惊澜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叩了叩桌面,语气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世上存在着某股古怪的气息。” 应雪行动作一顿,不动声色道:“什么?” “譬如,”谢惊澜定定地望着他,斟酌着词句,一字一句慢慢道,“你身上有一种……” “让人很想杀了你的气息。” 11.厮混 应雪行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吃完了一块糕点,才道:“那你想杀我吗?” 他的反应要比谢惊澜想象中冷静得多。谢惊澜笑起来:“我杀你做什么?真正想杀你的,是你身边那些人才对。” 应雪行知道许多人对他抱有敌意,却没想到,竟到了想杀他的地步。 他慢慢又吃完一块糕点,才问道:“是什么样的气息,会让人想杀我?” 谢惊澜:“九重炁。” 谢惊澜年少时被扔进万魔窟,在窟中偶然听说了一种名叫“九重炁”的东西。 炁乃万物本源之气,九重炁上接高天,下接大地,谁拥有了它,便能偶尔感知到一些神秘的天地讯息。 “小到个人凶吉,大到万物同频,”谢惊澜回忆着那魔的话,“都有可能被感知到。” 没人知晓九重炁的来源和获得之法。这些年,谢惊澜陆续见过几个拥有九重炁的人,有人是主动追寻,有人是被动得到,都对其讳莫如深。 “但是你不一样。” 谢惊澜话锋一转,道:“你身上并没有九重炁,而像是被九重炁标记了。” “标记了?” “对。九重炁传达了一条很模糊的天地讯息,只要杀了你,便能……” 他皱了一下眉,道,“得造化。” 每一个拥有九重炁的人都知道,九重炁从不妄言,次次为真。这次讯息比任何一次都让人心动。 应雪行听到这个消息也没什么反应,依旧面无表情地咬着糕点。 拿第四块的时候,谢惊澜点了点桌子,无奈道:“要不等你吃完再聊呢。” 几句话的功夫吃三块了。糕点对他的吸引力好像都比命重要。 应雪行撇了撇嘴。 他才不是馋。其实是被这个消息搞懵了,有些无措,只好用吃东西掩饰慌张。 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终于开口聊正事:“你身上有九重炁。” 是个笃定的陈述句。 “聪明。”谢惊澜往后靠在椅背,抱臂闲笑,“我当然有。” “怎么得的?” “它自己来的。” 应雪行点点头,又道:“卿濯身上有吗?” “就是那个陷害你的人?”谢惊澜挑了挑眉,“我没见过他,但他如此针对你,我猜测有。” 应雪行心念一动。 谢惊澜连问都没问,就断定是卿濯陷害了他,可见谢惊澜是一个相当有品且公正的人。 谢惊澜继续道:“你师尊身上应该也有。” 应雪行怔住:“什么?” 谢惊澜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道:“就你这间屋子,外面的结界是你师尊设的吧?上面有九重炁的痕迹。” 应雪行像是没听懂似的,脑中先浮起的是灰衣杂役和卿濯的身影。 他们两人是怎么闯进结界的?难道会跟九重炁有关吗? 然后他慢半拍地想起师尊。 师尊也有九重炁吗? 所以他早就知道,九重炁想让人杀了他吗? “……不。”应雪行喃喃道,“我师尊不会想杀我的。” 他情绪略有激动,又忍不住咳起来,咳得肩膀都在颤。 谢惊澜及时给他倒了杯热茶,想帮他拍背顺气,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九重炁埋在最深处的潜意识,蠢蠢欲动地怂恿他动手。 谢惊澜娴熟地抡了九重炁一个大耳刮子。 他从不委屈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于是顺从本心,坦然地拍着应雪行的脊背,帮他顺气。 应雪行咳得难受,没留意他刚才的停顿。 他缓过来,又喝了几口热茶,慢慢地平静许多,轻轻道了声谢。 “你太别担心。”谢惊澜不熟练也不走心地安慰道,“九重炁只是给出指引和暗示,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个人选择。” 谢惊澜从小到大收到过不知多少次讯息,然而他是犟种,越让他做,他反倒越不想做。 他不但不做,闲的时候还会跟九重炁玩玩顶级智斗,再抽它两个大耳刮子。 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非同凡响。谢惊澜很清楚九重炁给人带来的气运和顺遂。 这等宝物颁下的指引,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想着违逆。 应雪行双手捧着茶盏,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垂下羽睫,低低“嗯”了一声。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怪不得师尊让他不要与卿濯相争。 应雪行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师尊更看重卿濯。 但联想到九重炁的存在,一道想法便明晰了——师尊是因为九重炁的指引,才对自己冷淡的。 他脑中浮起“谢惊澜都可以说,师尊为什么不能直说”、“这可以当做多年冷待的借口吗”等念头,又自欺欺人地压下去。 应雪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道:“师尊绝对不会想杀我的。” 谢惊澜口无遮掩:“难说。” 应雪行横他一眼,顺手把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自然而然开始说话。 明明是很随意的动作,但流畅明快如一溪化冻的潺潺春水,撩发丝的时候那轻飘飘的一眼刚好乜来,带着不自知的微嗔和风情。 谢惊澜停留在这个眼神中。 直到应雪行又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刚才应雪行说的是,当务之急是调查九重炁为什么想杀他。 “而且,”应雪行又道,“你来找我,肯定是有目的。” 谢惊澜含笑打了个响指:“猜对了。” “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跟你合作。我烦九重炁这玩意儿很久了,刚好你又被九重炁标记过。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再说了,你跟仙盟有仇,而我想杀我爹很久了。刚好可以一起干票大的。” 应雪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我?” 仙盟结盟七百载,千宗俯首听令,根深叶茂,盘踞仙界,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而现任魔君性情残暴狠毒,修为臻至化境,距天魔只差一线。 应雪行清淡的语气也显得十分阴阳:“你是说,我们两个弱弱联手,能干掉仙盟和魔宫吗?” 谢惊澜不允许他看轻自己:“人要有自信。” “——也要有自知之明。”应雪行摇摇头,“不干。” 谢惊澜批评他:“我看不起你。” “回头下了葬,你都够呛能看得见我。”应雪行懒得跟他斗嘴,问,“就非杀你爹不可?” 谢惊澜懒洋洋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对我们魔族来说,有着血脉联系的同族是大补之物——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们人族不这样吗? 应雪行闭上眼睛:“……” 可以了可以了,不要再挑战他的三观和底线了。 谢惊澜噗嗤一声,笑得很恶劣:“逗你呢。你怎么连这都信啊。” 应雪行:“。” 应雪行不想理他,手指摩挲着茶盏,垂下脑袋小口喝茶。 谢惊澜算是发现了,应雪行只要一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比如不高兴,比如无语,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应雪行捧着茶盏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修长手指被青瓷盏身映得葱白,指关节透出微微的粉。 谢惊澜也不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半响,应雪行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道:“你刚刚说的合作,不行。” 谢惊澜:“原因。” “你是魔,还是个擅闯仙盟的魔,按理说,我该抓了你。”应雪行看着谢惊澜,眼中明晃晃透出对二等功的渴望。 谢惊澜:“?” 啧,还想着仙盟的二等功呢? 看来这些年应小少爷被仙盟养得不太正常,有必要好好教育一番。 谢惊澜:“你……” “逗你的。” 应雪行却轻轻笑开:“开个玩笑。” 他总不至于这种时候还惦念着仙盟。谢惊澜刚才骗他,他礼尚往来罢了。 应雪行道:“但你我还是没必要合作。我没想着推翻仙盟,况且你我……立场不同。” 仇者报仇,怨者报怨。应雪行要将当日的欺辱还回去,却不至于与整个仙盟为敌。 “局势不稳,祟物横行,仙盟屹立七百年,平宗门之争,止大祟之乱,尽到了降妖除祟、教化百姓的职责,与沧鸿界而言,是定海之针般的存在。 “然而我爹娘跟我说过,这些年来,仙盟内部愈发腐朽,各宗盟友人心松散,明争暗斗。上位者尸位素餐,一心问道飞升……” 应雪行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忽然话锋一转,“反观魔族,渐渐势大。仙盟弟子却青黄不接,若待魔君彻底修成天魔之身,仙门魔域,必有一战。” 应雪行从小被教养着明理修身、兼济天下。修养让他不会对魔族抱有过多偏见,却也生不出好感。 况且,眼前这位“郯渊君”,是魔域最大的刺头,实力不输十三境主,但行事作风堪称土匪流寇。 应雪行下意识看他一眼。谢惊澜确定从他这一眼看到了微妙的嫌弃。 谢惊澜勾了勾唇:“应小少君看不上我这个魔?” “没。”应雪行摇头,鬓边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散下来,他熟练地撩回去,“我们立场不同。” 谢惊澜:“仙盟这般对你,你还跟它立场相同?” “跟仙盟无关。事实上,当年我家……” 每每提到家人,应雪行总要缓一缓,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家与仙盟各宗有诸多嫌隙,究其原因,是仙盟腐朽僵化,但也不是不能大刀阔斧地改。牵一发动全身,势必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后来应家遭遇天劫,此事不了了之。 应雪行也是被家族精心培养过的。这几年病骨孱弱,许多事无暇多想。 今日难得头脑清明,不消片刻就想得通透,是非曲折、局势人心,一件件梳理分明。 谢惊澜近乎欣赏地看着他——原来这就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文化人吗?不像他,满脑子只有杀爹。 谢惊澜还想再争取一下:“我们都要调查九重炁,真的不考虑合作吗?” “不了。”应雪行没把话说绝,想了想又道,“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回家一趟。就算要合作,也得我回来后再做考 虑。” 谢惊澜略一怔,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春野应家。 “春野州不是被封了吗,你还能回去?” “应该能吧。” 应雪行说着,捧起凉透的茶盏,刚要喝,被谢惊澜拦住。 谢惊澜重倒了杯热茶,强硬地塞在他手上。 应雪行“哦”了声,低下头乖乖喝茶。 谢惊澜从芥子袋取出一摞从六哥书架上顺来的卷轴书册,堆到桌上。 应雪行:“这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谢惊澜理直气壮,“我又不识字。” 应雪行来不及诧异他不识字,先被他的语气震惊了:“你骄傲什么!” 谢惊澜:“没文化怎么了,就不能骄傲了?”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自卑”二字——事实上他都不认识“自卑”二字。所以坦坦荡荡,配得感极高。 有文化的应雪行被他搞得一愣,甚至感觉自己才该自卑,稀里糊涂地点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看卷宗。 这些都是分门别类的情报,不过是关于魔族各境境主的。 情报里面还夹杂着几份小巧的金帛卷轴,应雪行抽出来,看清楚后,神情古怪:“你确定这也是情报?” 谢惊澜凑过来看了眼,没看懂:“怎么了?” 应雪行给他念出来:“《给自己做了一身王袍但是不敢穿》?” 谢惊澜:“?” 六哥你怎么在情报里放日记? 应雪行继续念:“《我看仙盟盟主也逊我三分。》 谢惊澜觉得六哥的配得感也不遑多让。 “如何……”应雪行念起最后一份,顿了顿,语气微妙,“让他爱我爱得死心塌地。” 谢惊澜:“……” 谢惊澜:“…………” 应雪行看向谢惊澜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像看一个变态。 谢惊澜故作镇定:“不是我的。” 应雪行礼貌点头:“嗯。” 不管是谁的,谢惊澜在他心里的印象都已经很糟糕了。 谢惊澜:“是我六哥的。” 应雪行依旧礼貌:“嗯。” “其实他不是我六哥。”谢惊澜觉得有这样的六哥很丢人,试图撇清关系,脑子一抽,“他现在是我儿子。” 应雪行客客气气道:“好的。” 谢惊澜:“……” 很明显,应雪行对魔族的印象跌至谷底。 谢惊澜终于吃了没文化的亏,决定回去把六哥揍一顿。 这一趟下来,应雪行没记得他的好,全记着他的坏了。 这次合作想必是没有谈成的风险了,但没关系,谢惊澜最不缺的就是耐力,下次瞅个空再来骚扰应雪行呗。 时间也差不多了,谢惊澜炸出的那道裂缝已经被补全,仙盟估计都在找他。 谢惊澜起身:“我得走了。” 应雪行怔了一下:“哦,对。你是该走了。” 他这样一说,谢惊澜反而不满:“这么想赶我走?” 应雪行莫名其妙:“不然呢?” 谢惊澜相当嚣张地坐回去:“我偏不走。” 应雪行:“?” “不走等着被抓?仙盟的地牢对你有这么大吸引力吗?” “不不不。”谢惊澜竖起食指晃了晃,“是我们。” 他优哉游哉靠在椅背,故意漫声道,“等众人赶来,他们会看到,你跟我这个魔物厮混在一起……” “打住。” 应雪行嫌弃:“厮混不能这样用。” 谢惊澜耸了耸肩,很无所谓,“差不多。” “差很多。” 应雪行直觉感受到师尊随时可能会来。他担心谢惊澜不好逃走,再度催他:“你快些走。” 谢惊澜这才勉为其难站起来:“行吧,走就走。” 他走到门口,逆着光,头也没回地扬手扔给应雪行一个芥子袋。 应雪行神识一探,探到满袋华光,当即就要归还:“不用了。” 他还记得上此见面,谢惊澜芥子袋里一堆破烂,这才多久就焕然一新,想必赚得不容易。 再说了,二人关系远远不到无功受禄的程度。 但谢惊澜已经潇洒离去。 - 谢惊澜站在紫薇垣正殿的后门,盘算着要不要烧几座宫殿。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总闪过应雪行的脸,鲜活美丽,还能冷着脸同他斗一下嘴。 他却无端觉得,他好似日光下粼粼的薄霜,就快要消融了。 谢惊澜改了主意,打算先见一见那个卿濯。 九重炁蠢蠢欲动地提醒着什么,谢惊澜微眯了眯眼睛,透出一抹狠戾和阴鸷,与他在应雪行跟前的样子全然不同。 “喵~” 忽然有一声熟悉猫叫。 小狸猫溜溜达达路过,踢了谢惊澜一脚,甩着尾巴得意洋洋跑远了。 谢惊澜的戾气被踢没了:“?” 他惹它了? 谢惊澜望着小狸猫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12.哥哥 应雪行感受到一股冰凉死寂的气息漫进卧房。 衡尘仙尊缓步走了进来。 白发白睫,冷冽淡漠,眉眼间不含半分情绪,宛如一座寒冰砌成的谪仙人。 应雪行本想问问九重炁的事。但看着师尊这副万年不化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若放在以前,他想都不会想,直接开口问便是。而今却有了顾虑,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师尊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漠了。有时候望着师尊的眼睛,竟好像看不到自己。 难道是修无情道的缘故?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情道真的会磨灭所有情感,变得冰冷、无情、公正,只看到苍生与大道吗? 应雪行也认识别的无情道修士,譬如被誉为“太卜三卦,七星连天”的天下第一卜师,喻珩。 他小舅。 喻珩成日懒懒散散,一双桃花眼风流含情,偏生不干正经事,平日就爱招猫逗狗,搭讪女修,最常做的事就是扮演半瞎神棍,在街巷里摆摊算命。 某次他突发恶疾,觉得扮演一个独自养育孩子的鳏夫会更惹女修怜爱,就把两岁的小外甥偷走,在合欢宗门口抱着小孩黯然垂泪,浑身散发着圣洁凄楚的母性光辉。 两岁的应雪行在话都说不明白的年龄,无师自通了羞耻心。 后来是应雪行的母亲元隐真人赶到,梆梆给了弟弟两拳,把人扔进男修云集的正阳天,抱着小孩扬长而去。 应雪行想得出神,唇角不自觉抿出浅浅笑意。 衡尘垂目望着小徒儿。目光沉郁,好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大道无情,舍一人而保苍生。 ——天道如是对他说。 得到九重炁的指引后,他也起卦推衍过,百次千次,卦象晦涩,每一次的天机都让他沉默良久。 应雪行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师尊在用一种他参不透的目光望着自己,像一片无波无澜、暗流涌动的寒潭。 他本能地感觉危险。 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师徒二人在这种静谧环境里,对坐无言。唯有窗外的风拂过帘幔,轻轻摇动。 良久,衡尘才道:“你身子还没大好,我帮你设阵温养……” “不要!”应雪行脱口而出,顿了顿,不自然地缓下语气,“半个月前才用过归元温灵阵。我现在状态尚可,不用劳烦师尊。” 衡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勉强。只是虚虚抬起手,真元如丝如缕,探向他眉心。应雪行冷得一激灵,意识到师尊在帮自己梳理经脉。 衡尘道:“你刚在天章台受了鞭刑,对神魂有损,你……” “原来师尊知道弟子在天章台受了鞭刑啊。” 应雪行还是没忍住,不软不硬地顶了句嘴。 衡尘无言以对。 屋中静得只能听见隐约风声。应雪行望着师尊,试图盯出九重炁的痕迹。 他想问,师尊,九重炁想要我死,那你呢?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死呢? 应雪行眼尾泛出湿意,偏过了脸去,闷声道,“我不想在这里待着,我想回家了……” “……师尊。” - 兴许是小徒儿难得的示弱,唤起了衡尘的怜惜。 仙盟总坛原先是想再审应雪行一次的。 天章台崩塌带来的震动不小。仙盟一来是要弄明白天章台为何崩塌;二来要试探木芙蓉命纹的力量还剩几许。 他们甚至拟好了章程,可是衡尘出面了——如果第一次审讯时,衡尘就有所表态,他们根本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衡尘明明默许第一次审讯,却阻止了第二次,怎么回事? 仙盟心中不安,没敢多说什么,放弃了审讯。 但面子不能不要,于是放出传言,说是应雪行身上的神护命纹触发了命纹反噬,才导致天章台崩毁。并非审判结果有异。 传言一出,众说纷纭。信与不信者皆有,大部分人都在感慨应家余威之深,竟能与天道相抗。 应雪行也懒得管,毕竟他势单力薄,想管也管不了,多年的名声已经差到与恶名昭彰的郯渊君坐一桌了。 也有好处。最起码,仙盟暂时不敢拿他怎么样。 只有应雪行自己知道神护命纹已经消散,仙盟还不知道。 只要仙盟以为应家少君身上的神护命纹还在,就会有所忌惮。应雪行就有喘息和布局的空间。 以前他年少无知,看不懂阴谋,以为只要自己多做一些,就会变得好一些,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与陷害。 如今四面楚歌,那些人似乎不装了,应雪行不得不另做打算。 - 外面的人确实以为应雪行已经濒临末路。 曾经金尊玉贵的应家少君如今只是一盏孤立无援的美人灯,美丽绝伦的外壳下,那簇微弱的烛火在风中倔而颤地晃动着,实在可怜又可爱。 只需要吹一吹,便能吹熄烛火,将不再烫手的美人灯取下来,摆在家里细细赏玩。 然而很快,传来了应雪行闭关的消息。只要衡尘仙尊还愿意护着小徒弟,谁也不好动他。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失望。一边忌惮一边观望,像是等待猎物的凶兽,守在洞口蠢蠢欲动地窥视着。 …… 应雪行回宗后,就待在后山的琅霜洞,安静低调地闭了关,打算冲击六境。 然而总有人来打扰。 应雪行忍着怒气把人迎进来:“什么事?” 陆浮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师兄来看看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问题。”应雪行不冷不热地嘲讽,“你要是不问我都忘了。” 陆浮明自知理亏,低声解释:“你害得天笼秘境结界崩塌,周边民众都受影响,我身为玄仙门首席弟子,又是你的大师兄,我得去修……” “我害的?”应雪行冷冷一笑,打断他的话,“你要是觉得是我害的,你现在就滚出去。” 陆浮明的话堵在喉头。 师弟现在说话越来越蛮横无理了。 陆浮明耐下性子同他讲道理:“好,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是你做的,难道是卿濯做的? “卿濯的性子大家有目共睹,他光风霁月,温润仁善,究竟有何理由害你?况且此事他受了重伤,若非师尊相救,恐怕以后都不能修炼了,他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害你?” “又是一个好问题。” 应雪行鼓掌,凉凉讽道:“我也想知道,他陷害我之后又来装好人,求着我想让我给他个好脸色。他脑子没事儿吧?” 顿了顿,又毫不客气地看了大师兄一眼:“你脑子也没事儿吧?” 陆浮明:“……” 他此行来,不是跟师弟吵架的。他算是应雪行的半个兄长,有必要好好管教他。 “师兄也是为你好,卿濯师弟是个君子,若你能跟他好好相处……” 应雪行冷不丁地问:“你喜欢卿濯?” “……什么?!” 应雪行反反复复告诫自己不要歧视异食癖,但这太难了,“你要是喜欢他,去他面前献殷勤便是。跑来我跟前说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陆浮明气得心口疼,“应雪行,你真是愈发任性了!” 近几年来,两人常常这样吵架。 应雪行对外性子冷,对内会更软一些,就算是生气,语调也会收敛,尾音微微上压,十分的怒意压成七分。 陆浮明清楚这一点。 陆浮明年少时遭逢大难,幸而被应风未所救,在应家养伤了一段时间。 应风未性子疏朗洒脱,在外端起少侠的高大形象,在弟弟面前,则会露出幼稚气,变着法地欺负小孩。 小应雪行每每被欺负得眼泪汪汪,但他就算生气了,也不会十足十的生气,最多表现七成,像是留了三分余地,等人一哄,又软软地贴了上去。 陆浮明是应风未最好的朋友,应雪行从小就喊他陆哥哥,后来又改为师兄。 应风未死在北原后,陆浮明明显感觉到,应雪行缺乏安全感,便格外在意他,也格外听他的话。 前两年相处还算正常,这两年吵架愈发多了。以前只要他表露失望,应雪行就会不情不愿地先低头。 现在长大了,也愈发倔了。回回吵架牙尖嘴利。无理也能吵出三分。 陆浮明实在是对这个师弟失望。曾经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幅无理取闹的模样。 “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我……” “你别提他!” 应雪行本来情绪稍有缓和,被他一句话又勾起怒,他情绪激动就气血翻涌,耳边嗡 鸣作响,止不住地咳嗽。 陆浮明慌忙拿出他惯用的药,却被应雪行甩开手。 应雪行咳得眼尾泛红,把脸扭过去:“你滚。” 陆浮明看着师弟又倔又冷的表情,心想,到底是挚友留下的弟弟,他理应好好照顾才是。 陆浮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软下声音好声好气地哄:“别闹少爷脾气。我知道你被家里宠坏了,可是这里是玄仙门,你得学着收敛着自己的脾气。” “听师兄的,你去给卿濯师弟道个歉,恩怨一笔勾销。以后我们师兄弟不要再为了这种事吵架。” 应雪行:“?” 他忍不住气笑了一下。感到无比荒诞和可笑。 “我不是说过吗,卿濯是害我家人死亡的罪魁祸首,你不信我,这也罢了; “上次你不顾我重伤昏迷,把我送到了仙盟总坛接受审讯。我也不想再跟你计较,就当没你这个师兄。 “可你怎么敢提我哥?” 应雪行才是真的失望,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辩是非,心思狭隘。你不配当我哥的朋友。” 陆浮明只觉得被当空扇了一个耳光,内心某种最隐秘的心思被赤裸裸摊开,在师弟清明透彻的眼睛里无从遁形。 应雪行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串话,气血不足,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胸脯上下微微起伏,显然是被气狠了。 陆浮明看到他眼眶红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应风未死在北原鬼池的消息传来,无人敢告诉那时尚在病中的应雪行。 但应雪行与兄长有着至亲的血脉羁绊,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白天在众人面前装作不知情,夜里留了一纸短笺,一个人偷偷跑到北原的鬼池。 等衡尘仙尊等人找到的时候,应雪行已经不眠不休地找了哥哥许久,小脸被冻得没有血色,气息奄奄。 ……就好像,他也没什么活下来的欲望了。 陆浮明半跪下来,搂住他。小孩子冰凉单薄的身形颤抖着,把脸埋在他怀里,安静无声地落泪。 当年的身影渐渐与眼前人重合,变成了如今声名狼藉,却倔得不肯服软的少年。 陆浮明竟说不出话。 应雪行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冰冷。 “你走吧。” “雪行,我……” “别逼我动手。” “……” 陆浮明终于离开了。应雪行原地静坐了会儿,慢慢平息烦躁的心绪。 他不能被这些烂事影响。 哥哥临走前,把他托付给玄仙门,那时谁都不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在玄仙门过得不好,哥哥会难过的。 所以他要离开玄仙门,要努力当自己过得好一点,这样家人才不会为他难过。 脱离宗门并非易事,名门大宗收徒都会签订弟子命契。更何况他还是衡尘的弟子。 应雪行清楚,玄仙门不会放他离开。传出去对两方名声都不好听,更会有辱玄仙门的威严。 应雪行得另寻他法。 他记得,有种叫“断缘草”的东西,能斩断一切契约束缚。此草罕见,只在春野州应家旧宅后的栖霞山生长。他得尽快冲击六境,回家一趟。 …… 应雪行闭关时,除了极少一部分人,无人能打扰。 猫可以。 当小狸猫叼住信封跑进洞府时,应雪行都呆了。 小狸猫得意洋洋地冲他喵喵叫,一张嘴,信件掉在地上。 反派的信,踩之。 小狸猫踩在信上,仰着头继续喵喵叫,要应雪行夸它。 应雪行瞠目结舌:“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普通小猫吧?” 影流城和昙蝶涧都见过这只猫,他要是再看不出来不对劲,他就是傻子。 小狸猫浑身一僵,继而毛都炸开了:“喵喵喵喵喵喵!” 变傻变傻变傻! 应雪行脑子略一恍惚,便忽略了猫身上的不对劲,把注意力放在了信上。 “这是……谢惊澜给我的?” 应雪行分别捡起猫和信,一只手托住小狸猫,用它的肚皮暖手,另一只手拆开信封,入目先被歪歪扭扭的丑字吓了一跳。 待看清上面内容后,他眉头缓缓蹙起来。 13.信件 “卿濯身上……没有九重炁?” 应雪行喃喃出声。 这不太对。 他本来笃定卿濯身上会有九重炁,不然他为什么屡屡陷害自己? 但应雪行也相信,谢惊澜应该不会看错。 当时谢惊澜看到卿濯身上没有九重炁,很是纳闷,于是纳闷地烧了三座仙盟宫殿。 应雪行望着信件出神,小狸猫爬到他肩上,毛茸茸一团,蹭着他的颈侧,陪着他怅然。 信件写得不长,寥寥数行,龙飞凤舞,可以看出写信人用尽了气力,想让这封信写得风轻云淡,才华横溢。 只可惜失败了。 应雪行摩挲着信上丑字,轻轻笑了一下,沉郁心情也散了几分。 不管了,卿濯一直活着也不是个事儿,他有没有九重炁都无所谓,应雪行都会杀了他。 小狸猫感受到他的坚定,站在他肩上仰首挺胸地大喵了一声,像是鼓励。 洞府布有结界,小猫不能待得太久,应雪行给它喂了小鱼干,又陪它玩了一会儿。 他打包了一些吃食,用手帕细致地裹起来,绑在小狸猫背上。 小狸猫背着小行李,叼着信件,像个闯荡江湖的侠客一样,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 魔族,骨魈原。 这里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厮杀。 男人赤纹黑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即使在打斗,垂在袖口的手也执着一卷书册。 由魔物云集而成的黑潮翻涌如沸,遮天蔽日。可当威压碾过来的一瞬,黑潮竟有了一刹那僵滞,生出无尽的恐惧与臣服之意。 谢惊澜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他踩过一地的血泊白骨,逼近黑潮,扬了扬手中书册。 书页浸饱了打斗时沾染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出来,溅在脸上,平添鬼气。 他意味不明地笑着,声音阴恻:“竟敢打扰我看书……” ——自打上次吃过没文化的亏,谢惊澜就打算感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他傲慢地想,首先,他不自卑;其次,他对当文化人不感兴趣;最后,文化水平低,能怪他吗? 在魔域十三境,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谢惊澜从小到大生活在杀戮与逃亡中,哪有时间学习? 人间有句老话——什么老话来着?算了不重要。 总之谢惊澜认为,他没文化,全是外界导致的。 唉,原生家庭;唉,魔域大环境;唉,天道无形的大手。 “我的书都被你们毁了……” 谢惊澜一边说,一边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地把书扔掉。 但这不妨碍他看向黑潮的目光充满杀意,唇缓缓勾起: “真是活腻了。” 而在战局后方的角落,几个大魔蹲在一起嗑瓜子。 六殿下夷渊翻了个白眼:“看书?就那几本不入流话本,看给他狂的。” 一百零八殿下豆豆紧张地问:“爹会打赢吗?” ——九殿下郯渊君生性孝顺,闯仙盟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留爹的名字。只可惜他爹不孝,非但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还把他派出去屠杀兄弟姐妹。 魔族血脉亲情宛如一盘鲜美的菜,谁都想叨两筷子,把冰冷的亲人化作温暖的魔丹力量。 夷渊跟一百零八弟的关系不错——他都叫豆豆了,他能有什么威胁,所以夷渊教他:“我们一起给老九跪下,父子情深,他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豆豆按照他的话术,一个滑铲滑到九哥面前,紧张棒读:“哥、哥若不弃,弟愿拜为亲父!” 此刻,两个孝顺哥弟就躲在后方,给爹加油打气。 夷渊啧啧摇头:“大哥也真是的,派来追杀就算了。偏偏毁了这文盲的书。” 夷渊知道谢惊澜有多重视这些书,当时他可是换上隆重衣袍,亲自去人间书斋买书。 一进门就喊店小二,让他把卖得最好的书拿出来。 店小二赶紧奉上几本最畅销的话本。 谢惊澜连书都拿倒了,还在那装模作样地点评,说书名这么长,一看就是好书。 店小二看着他那张英俊凌厉的相貌和凶戾散漫的气场,提醒的话咽回了肚子。 好诡异,明明是个气场强大的上位者,却怎么感觉跟没文化的地痞土匪似的。算了,还是不要多言了。 谢惊澜拿着两本拿倒了的话本研读了几页,自诩已经算是半个文化人,于是临走前,对桌上那盆未开的兰花提出宝贵见解:“你们这是书斋,摆韭菜干什么,摆兰花才对。” 然后丢下满屋子傻眼了的文化人,扬长而去。 拿到书以后,谢惊澜就变了,变得优越感爆棚,看着别魔的眼神甚至到了怜悯的地步——“我跟你们不一样。” 是书生是文化人是知识分子。 想必下次见面,应雪行也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夷渊只能在他背后狂翻白眼。 这次的厮杀激发了谢惊澜的发疯状态,本来胜局已定。 反而谢惊澜忽然间感到体内的九重炁翻涌攀束,佩刀「生芜」险些脱手。浑身剧痛无比,难以动弹。 顷刻间局势逆转。 夷渊见势不好,抄起豆豆就溜。同时心里暗暗诅咒,老大老九最好是同归于尽。 他远远回头望一眼。 男人在血色与漆黑交织的战场上,散发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暴戾,手中骨刀破空一划,所过之处,尽是生机断绝的荒芜。 不知为何,夷渊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父君的残暴影子,吓得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逃远了。 这是一次近乎必死的围剿。 谢惊澜却堪称漫不经心,一波波的敌人涌来,他面无表情,好似不知道痛一般,鲜血溅在眉骨,顺着眉梢往下淌。 他透过半红的朦胧视线,忽看到一只小狸猫,叼着信扑过来。 他蓦然睁大眼睛。 这么小的一只猫,翻山越岭,淌水过河,竟找来了这里。 小猫扑到他身上,谢惊澜下意识抬起袖子,帮它挡住漫天血雨。 它带来的信件沾染了应雪行身上的气息。暗香浮动,清淡如寒雪,冲淡了刺鼻的血腥气。 谢惊澜终于一笑。 他抽出信,一只手握着黑刀逼退一波波魔物,另一只手把信纸展开。 小狸猫跳到他肩上,小爪子抓紧了衣领以免掉下去。一双猫瞳圆滚滚的,陪着他看信。 谢惊澜依旧不识字,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这些字真是清雅出尘,赏心悦目。 应雪行也知道他看不懂,随信附了段传音。 [多谢你送情报给我……] 清冷好听的嗓音如一捧冰凉的雪,响在着血腥的战场,周围厮杀声似乎淡了。 [……我在闭关……] [若有什么我能帮助的,可以同我直说。] [……麻烦你给咪咪喂小鱼干。] 谢惊澜低低笑出声来。 血雨腥风、刀光剑影里,他一手持刀迎敌,一手读信,肩上还趴着一只小猫。 信读尽,一战罢。 天光惨淡,满地尸骸。 魔、猫、信,俱未染血。 …… 小猫送信不易,两人又都忙,书信往来并不算多,也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大多都是谢惊澜炫耀他的文化。应雪行回上几句。 除此外,应雪行就安安静静地修炼,枯燥,却也难得安稳。 师尊偶尔会来看他,指导他的心法与修为;陆浮明来过两次,次次都吃闭门羹。 应雪行潜心修炼,很快有了成果,临近六境。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好似如芒在背,山雨欲来。 仙盟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在他行功破境的紧要关头,出了变故。 ——外界都在传言,应家窃取了鸿道之气,用来供养灵脉和孱弱的幼子。 身负鸿道之气的人虽罕有,却也不至于只有两个。 那是因为,应家将那些身负鸿道之气的人抓去,硬生生抽出了鸿道之气。 更有甚者,猜想卿濯也被应家窃取过鸿道之气,只不过他天命眷顾,顺利逃生。 此谣言一出,群情激烈。 所以应家才会遭遇天劫,所以应雪行会对卿濯抱有如此 大的恶意。 原来,都是偷来的啊。 应雪行听到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 简直无稽之谈! 他正是修炼的关键时刻,陡然得到这个消息,顿时气血逆流,眼前发白。 一阵阵猛烈急促的眩晕冲击着识海,几欲溃散。 终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的破境,失败了。 这一刻他要比想象中还要冷静,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啼笑皆非感。 六境是他许给自己的一个念想,其实他的内心隐约清楚,那些人根本不会放过他。 应雪行擦去嘴角的血,几乎要笑出声。 他望着专程来送消息、此刻一脸慌乱和担忧的陆浮明,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陆浮明。” 他一字一句问:“我正是突破的关键时期,你难道不知?” “可是外面吵翻了天,我知道你最在意应家,若不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会怪我的。” 陆浮明停了一下,似乎在做着某种思想斗争,半响咬着牙说,“再者说……如果你身上的鸿道之气真的是窃取来的……” 啪! 应雪行扇了陆浮明一巴掌,扇得他偏过脸去。 “难道你信了?当初你在我家养伤,我家上上下下如何对你,你忘了?” 陆浮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应雪行近乎嗤笑:“你为什么要信?是因为你蠢,还是因为……你很希望这是真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聊的。 陆浮明与应风未是最好的朋友,可即使是挚友,也会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应雪行有无数怨气堵在心头,可他因破境失败而真气溃散,实在撑不住。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脸色白得吓人:“滚出去。” 陆浮明还想说什么,对上他那双眼睛,终究咽了回去。 衡尘仙尊及时赶到,帮应雪行调理了破境反噬的余威。 他此次是急火攻心,不算严重,经脉神魂都无事,只是修为跌至了四境,需要慢慢调养才能缓过来。 “你的状况本就不该急于突破六境,根基不稳,必有后患。”衡尘道,“慢慢调养。半年后再试。” 应雪行问师尊知不知道最近的传闻。 “知道。但无稽之谈,何必理会?” 应雪行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破境失败,修为下跌,还要面对各种关于应家的流言蜚语。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些年借着他和卿濯的对立,一点点抹黑他的名声,就能顺理成章引出“应家窃取了鸿道之气”这一污蔑。 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实在一个是再锥心不过的阳谋。 而这是应雪行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仙盟怎么样对他,他都撑过去了。但为什么还要盯上应家? 他父母为了沧鸿界的灵脉而殉道。应家上下为了封印天劫而以身炼阵…… 世人怎么敢如此污蔑他的家人?! 应雪行心里极清明,仙盟传出这样的谣言,目的绝不仅限于此,一定还有什么还在等着他。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仙盟的盟主和长老亲自请他过去。 依旧是副盟主出面,慈爱又为难地告诉他,应家当年用以封印天劫的血阵将要松动,只有流着应家血脉的应雪行,才能将其加固。 仙盟是相信应家不会窃取鸿道之气的,只是人心可畏,若不及时拿出有力证据,恐怕难堵悠悠之口。 他们话里的暗示,应雪行听得明白。 若他肯去,鸿道之气的事便既往不咎。若他不去,结界松动,天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拿谣言来威胁,一边拿大义来绑架。逼他不得不就范。 应雪行被气得心脏抽疼。 进退两难之际,潜意识深处忽然剧烈的震颤和希冀,疯狂闪烁,愈发弥深。 应雪行一怔。 这似乎是……某种呼唤。 一刹那,应雪行脑中百转千回,无数想法蜂拥而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14.春野应家 春野州气候温暖如春,多繁花盛景,今冬难得一场大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 女子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小银杏~” 披着狐裘、正在跟哥哥打雪仗的小孩子转过脸,弯起眼睛,“阿姐。” 应云敛捏了捏幼弟雪团子似的小脸,就开始往他身上挂饰品。 千年灵矿凝成的灵髓石,东溟最深处的鲛珠、西昆仑寒玉磨的平安扣、北原雪蚕丝编织的发带……丁零当啷挂了一身。 应雪行摸了摸长生辫上一连串纯金小银杏,皱起小脸:“太重了。” 但还是乖乖任她打扮。 “银杏好乖。”长姐笑眯眯摸了摸他的脑袋,顺手团起一个雪球,转身快准狠地塞进了正要搞偷袭的二弟脖颈里。 少年负伤倒地,夸张地大叫起来,满雪地打滚撒泼,要长姐赔钱,要幼弟安慰。 在沧鸿界十六州里春野州,算不上大,位置也偏远,却是难得的一片桃源地,因为这里有喻真和应逢归坐镇。 两位圣人境,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护得春野州清平安乐。 每十年的除夕节,是惯例祈福消灾的日子。两位圣人将亲赴灵脉,涤旧年祟气,祈风调雨顺。 届时灵脉之上霞光万丈,民间也会有一场张灯结彩的盛大灯会。 那一年应雪行七岁,被哥哥牵着手,来到了应家最高的阁楼上,俯瞰满城灯火。 重锦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玉雕金镂飞檐翘角。 华灯初上,长风徐来,锦绣宫灯次第开。一盏一盏的烛灯从山底亮起,沿着回廊曲径,一层层漫过九重楼阙,整座楼台亮起煌煌的金光。 应雪行体弱,白日打了雪仗,现在有些困了,倦倦地半靠在哥哥怀里。 应风未给他披上软毯,哄他喝一碗驱寒的药汤。 他犯困又怕苦,偏过脸不肯喝。应风未就耍宝使相,不仅逗笑了他,连带着旁边的长辈也被逗笑。 只有应云敛没笑,打着白木算珠,懒懒道:“应风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把小舅背上来。” 应雪行坐直身体,摸摸发辫,紧张问:“我正月真的要剪头发吗?” 这事还得说回前段时间。 小舅喻珩眼见年关将至,跟二外甥臭味相投曲低和众,打算玩一波卖身葬父。 应雪行低着头站在白布后面,小手一个劲地扣着素白丧衣的衣带,紧抿着唇眼眶红红,窘迫得都要哭了。 二哥正往眼里滴眼药水,见状震惊,眼药水挤了一脸;小舅舅掀起白布直直坐起,盛赞一声:“小银杏儿你演技真好!就跟真死了爹似的!” 应雪行更想哭了。 街尾站着的应逢归:“。” 有被孝到。 男人玄色交领长袍,玉冠束发,端雅肃穆,一身久居高位的气质,面对要哭了的小儿子,却极尽温润,把他抱起来: “银杏,我们正月剪个头好不好。” 小银杏为此事纠结了好几天。 一群人正聊着,楼梯口有道人影一蹦一跳地上来。正是身残志坚的喻珩,硬是用单条腿蹦跶到了重锦阙高台。 青年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只是呲牙咧嘴的样子着实狼狈。 不过很快就恢复本性,跟应风未聊美了聊嗨了,相约去民间灯会耍起。 应雪行则被长姐抱到了身边,远离两个猴。 他趴在桌上,小脸蛋被挤出一点软肉,眼睛亮亮的乖乖的,陪着长姐算年帐,时不时被投喂块糕点。 执掌春野州财政大权、以灵秀之名动天下的知川君,最大的个人爱好就是给幼弟买首饰。 喻珩曾给应雪行算过一卦,生而命格浅薄、时乖命蹇,得拿东西压着。 珠玉琳琅、护身命宝、少君头衔……才养出来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娇气孩子。 去他的时乖命蹇。 有他们这些家人在,还能让小银杏受了委屈不成? 应雪行看着看着,渐渐又困了。迷迷糊糊中,被小舅抱起来,拍拍小脸,示意他看向天边。 遥远的灵脉之上,两道身影踏云临风,衣袂翻飞。 灵脉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氤氲,霞光万道,天地一片通明。 向下望去,长街处处鲜花着锦,红绸翻飞,万千灯火光辉璀璨,一路绵延到应雪行的眼眸。 六年又六年,再度回到家乡,全然不同。 春野州满目疮痍,枯败荒芜。千千里人踪断绝,万万里生机寂灭。 恰如他的人生,十三岁以前,繁花锦簇。十三岁之后,刀山火海。 应雪行长久地垂望着春野州,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一身孑然。 他闭上眼睛,长睫不住地颤抖。 他承认自己这一刻的彷徨、迷茫、软弱与害怕。他想要逃避。逃避命运,逃避痛苦,逃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去。 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家人在等他。 ……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剧情运行状态:异常/剧情偏移度:30%】 【进行剧情校对中……】 【剧情偏移度:28%】 【26%……】 【21%……】 书拾柒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系统这次下血本了,应雪行会死的。 然而他没能力阻止,只能望着灵舟承载着大批精英弟子,浩浩荡荡地驶向春野州。 全天地的气运和九重炁都向主角涌去。 书拾柒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剧情预测,越看越心凉,好半天才愣愣地问:“那他怎么办?” 系统:[拨乱反正,回到这个世界原定的轨道。] “原定的轨道……”书拾柒低下头,掩住眼中复杂情绪。 书拾柒已经工作过十余个世界,回回都是最不起眼的路人任务,他从不多想,也从不僭越。 可是这一回……应雪行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非要地针对他?”书拾柒忍不住质问,“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系统古井无波道,“你只是个过客。” 书拾柒一窒。 过客…… 他只是万千故事里最微小的过客,缄默温吞,不争不抢。永远站在原地——只站在原地,仰望着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 卿濯咀嚼着这个词,垂着眼睛冷笑。 身后的齐淮依旧在喋喋不休。 “应家一定是窃取了鸿道之气!所以应雪行那个病秧子,才有这么高的天赋。” “要是没了应家,他应雪行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应家天劫,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要我说,应家就是被应雪行克死的!” 卿濯终于转过身,眼神幽深:“你说什么?” “我说,应家就是被他克死……”齐淮忽然察觉到不对,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你在他面前也这样说过?” 齐淮当然说过。 应雪行在名声受损、惹人厌烦的时候,也依旧态度高傲,嘴不饶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淡淡地嘲讽回去,气人得很。 唯独旁人提到应家。他说不出话。 所以这就成了最好的武器。谁用了,都能轻而易举地胜过他。 应雪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度出现时,更加冷若冰霜,将众人狠揍一顿,这才没人敢提应家了。 齐淮的本意是想让卿濯开心,但好像弄巧成拙了。他有点拿不准,便干笑道:“大家都这样说。” “都这样说?” 卿濯也跟着慢慢笑起来。 笑得让齐淮脊背发凉,竟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卿濯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那舌头便别要了。” 随着他的话,齐淮面色顿时涨紫,好似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 一股幽幽的、森然的、超脱世外的力量,让他感受到了灵魂震颤的剧痛。 卿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此界主角,当之无愧的气运之子,他当然轻而易举地组建起自己的班底。 丹王之子、民间的草根龙傲天、大世家的继承人、医圣的小徒弟……都是所谓“主角团”的一份子。 比方说,齐淮。 实在蠢笨又聒噪,惹人心烦,没必要留了。 不知过了多久,力量一松,齐淮整个人瘫软在地,表情扭曲,捂着喉咙“嗬嗬”嘶响,在地上痛苦翻滚。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卿濯轻描淡写:“等你醒来,就会发现齐家一蹶不振,族中长辈或入狱或暴毙。昔日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 天穹深处闪过一条巨大的眼状裂缝,转瞬即逝。 …… 春野大地,重锦宫阙,密布着一圈又一圈的阵纹,正是应家独门血阵「十万春生」。 应雪行站在旧日的庭院,用真元缝补着碎裂的阵法。 仙盟在这一点没有撒谎,「十万春生」确实松动了。但不是自然损耗,而是有谁长年累月的破坏。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仙盟一直觊觎春野应家世代积累的家底,这才千方百计为他设下陷阱。 当年应家以身祭阵,又不惜以十万春生封印整个州域,就是为了阻止天劫扩散。 若是天劫扩散,最终受苦的还是沧鸿界的百姓。 所 以应雪行不得不来。 气候已经转冷。今日他披了件素色薄斗篷,抬手虚虚覆在半空,一波波输送着真元。 脸色渐渐苍白,每隔一会,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好在上次谢惊澜借给他不少丹药仙植,勉强能撑住。 外人都不可信,所以他没有接仙盟的任何治疗与助力,宁可独自修补核心大阵,也不愿让他人涉足应家。 “师兄。” 熟悉嗓音传来,应雪行烦躁地皱了下眉。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应雪行早就习惯了卿濯身上层出不穷的神秘力量,都懒得深究他为何能进入应家,直接甩了个冷脸。 卿濯面色如常,毕竟他和应雪行认识五年,应雪行坚持不给他好脸色五年。 他自顾自地笑道:“师兄,衡尘仙尊有意收我为徒。以后我们便是同门师兄弟。” 应雪行心想,那看来得找两棵断缘草了。 卿濯眉眼温润,语气轻缓:“师兄,你知道吗。你是衡尘仙尊的心魔。” 应雪行终于舍得看他一眼,“衡尘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趴他心口听的?” 已经改口不叫师尊了吗? 卿濯笑而不答,转而道:“应家流言的事,是我建议陆师兄诉你的。” 应雪行脸色更冷。 卿濯像是邀功一般,亲亲热热道:“雪行你看,你师兄不配。” 应雪行:“你就配了?” 卿濯:“雪行是觉得我哪里不配?” 应雪行低头琢磨能不能用十万春生给卿濯轰死。 卿濯笑意不改:“雪行,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在见到应雪行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一日会对这个早该死掉的病秧子炮灰低声下气、好生哄着。 那时他刚结束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被带到玄仙门。 刚下过一场小雪,转过回廊,远远望见桥边有个披着狐裘的漂亮少年。 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清冷又昳丽,安安静静的,仿佛和尘世隔着一层薄雾。 卿濯目不转睛地看着。 少年刚帮一群受欺凌的杂役弟子解了围,正仰头向师兄说着什么,雪后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凤眸清透漂亮极了。 陆浮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就笑起来,带着点不设防的柔软,任由师兄揉他的发顶。 卿濯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就像现在一样,指甲在手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却还要虚伪地撑着笑意,目光近乎幽怨: “师兄,你看一看我。” 应雪行没理,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给卿濯一巴掌。 他忙得很,力量要用在有用的地方。 身后的卿濯依旧说着恶心的废话:“师兄,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看不出,你身边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为了私心,一个个都要害你。” “而我不一样……” 应雪行垂着羽睫摆弄阵法,推衍了好几遍都不能杀他,遗憾地叹气。 卿濯看清了他动作,眼底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与恨意。 为什么师兄永远对自己不假辞色?就因为自己害了他的家人吗?! 可他家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卿濯牙齿磨出阴恻之声,缓缓将那句话接上。 ——而我不一样,“如果世界崩塌,我只带你走。” 然而他的一番剖白,换来应雪行毫无情绪的一瞥。 应雪行收起漫天真元,转身向阵眼走去。 卿濯盯着他在风中孑然清傲的背影,露出阴郁之色,“师兄,你以为……我就不是提线木偶吗?” …… 从上俯瞰,遍布春野州的「十万春生」次第亮了起来。 此行来了仙盟长老三十三人,精锐弟子一千一百余,齐心协力,才在堪堪补上春野州外围的裂缝。 而这仅仅外围的一道裂缝而已。 从可看出,应家最鼎盛时,是何等的强大,难怪会惹来祂的忌惮。 众长老远远望着正在被点亮的重锦阙。其中拥有九重炁的那几人,暗中对上了视线。 应雪行天资卓绝、坚韧傲气,哪怕只是个遗孤,也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再者说,九重炁降下了指引,只有他死了,沧鸿大陆才能照常发展下去。 这不就证明,应雪行正是个灾星吗?他们杀他,是为民除害。 彼此对视的几双眼睛中,或狡黠、或伪善、或窃喜,各怀鬼胎,居心叵测。 忽有簌簌寒风,无端卷地而起。 阴阴恻恻、凉侵骨髓,好似血阵中漫出了无数恢恑鬼影,正幽幽地、沉沉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