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的一间小店》 1. 字里行间 屋里拔步床上,一个穿着寝衣的女子恍然转醒,她觉得身上凉飕飕的,遂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走向窗户处,刚要伸手将那留有缝隙的窗户掩上,就听屋门被推开,急匆匆的步子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小姐!吴掌柜给了咱们三个银锭!小姐的缠枝花纹卖的可好了,咱们什么时候逃?” 女子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但听这声音她想此人应是云栽。 “云栽,你在说什么胡话?” 女子走近几步想看清云栽的脸。 “咱们早已从谢家逃婚出来五年多了,还逃什么?” 话落,她却得不到什么回应。 渐渐地,眼前人的脸变得清晰起来,可天地间骤变,荒郊野岭处她们拼命地向前跑,尽头处女子刹住了步子,云栽侧头,满是泪水地看向女子:“小姐,我们真的要跳吗?我害怕。” 女子往下望,悬崖峭壁,深不见底。 身后的谢家家仆已经赶至,站在最前头,身着华服的男人厉声开口:“谢瑛,跟我回去!” “云栽。”谢瑛看向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信我吗?” “信。” 二人一跃而下。 …… 痛感蔓延全身,疼的架子床上的人猛然惊醒。 听到动静,外间的云栽走进来掀开帘子问:“掌柜,怎么了?” 床上的人坐起来揉揉脸,闷声说:“没事,做梦了。” 这一头长发披散,面庞棱角分明的人分明是个女子,可她下了床挽了发扮了装,剑眉浓利分明,一双凤眼里透着狡黠,瞧着身长得有个五尺七寸,活脱脱是个商人男子的模样。 这女扮男装的商人便是许昭明。 许昭明与云栽二人吃过早饭跨出门槛,向临街走去。 夜里寒风凌厉,晓来天地皆白,屋檐下缀满了冰棱。 这条长桁街的东巷倒数第三家,长长的褐色木板上刻着字里行间四字,那就是许昭明开的文创店。 开了锁,许昭明打开店门,推开窗户,她倚靠在窗户口望着天边的鱼肚白出神。 如今是大雍十六年,是许昭明逃婚来京都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她穿到这个架空时代的第五年。 许昭明没穿越前是个自己创业的文创女,莫名其妙来了这儿后,为了生存她又干起了老本行。 店里头生意还行,毕竟店离国子监近,不少学生文人来此看书买笔墨纸砚。 许昭明有合作的手艺师傅,店里的刺绣小件文创卖的不错,印章、笺纸、团扇和书袋的销量尚可,但这些东西在西巷口子处的书店也卖,南巷子得五通斋也卖。 她上个月画了个新纹样,找厉害的竹艺大师雕出了竹书签。 可许照明迟迟不上架。 “云栽。” “欸!” 云栽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擦东西的拭布。 许昭明披上厚外套朝楼梯口的云栽说:“我去一趟国子监,你看好店哦。” “好。” 一路上冷风卷着雪,拍在人的脸上生疼,那风钻入衣服里,刺骨侵肉,口鼻一呼皆是白气,不过转瞬而逝。 国子监门口停下一个马车,仆从放好凳子,掀开轿子帘子,一只手伸出来扶住轿子门,出来的人便是当今国子监博士邬禅因。 “大人!” 许昭明专门挑这个时间来找他的,因为国子监不容外人入内,她也尝试递帖子,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大人,多有叨扰,小民想劳烦您将我这竹书签备个案,出一道官方凭据文书。” 那人一袭藏青色圆领袍,闻声侧目瞥向跪在地上举着木匣的许照明。 四目相对。 邬禅因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清瘦,桃花眼中眸光淡漠,眉目俊秀,周身气息自带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 他是大雍十三年的探花郎。 且说这探花郎本该是那朝廷命官,可惜他不知为何近日被放到了国子监,做了个国子监博士。 这国子监博士没有实权,用平民百姓的说法,那放在乡野里就是个教书先生,不同的是,国子监博士有个要职,那便是备案底稿。 邬禅因收回眼神,声音平淡:“商贾之物需到商会备案,由商会递呈官府。” “大人。”许昭明用膝向前跪两步,“此类文玩不属商会备案类目,官府亦是告知在下需向国子监备案。” 邬禅因一个眼神都不给:“某只受理文人底稿备案。” 抛下这句话,他便抬脚跨入国子监大门。 许昭明也不纠缠,等人走了便爬起身。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商人装扮,再回想起邬禅因身边小厮的熟悉面孔,她心里已有了些许猜测。 许昭明不急着回去,再过半个时辰,国子监对面侧旁的茶摊就要支起来了。 “哟,许掌柜,怎地在这?” 王珞推着木车来支摊。 许昭明伸手帮他一把,压低声音:“吃了个闭门羹。” 王珞心生好奇,手里活不断,眼巴巴问:“这是怎么了?” “哎~”许昭明弯着腰帮他摆茶盏,“我想请国子监博士帮我新出的文玩备个案,结果被人拒了。” 闻言王珞笑了声。 “那新上任的邬博士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怎么说?” 许昭明竖起耳朵细听。 王珞向她伸出手,许昭明当然明了这意思是听消息得付钱。 她笑笑,从钱包里拿出一个铜板放在他手心。 王珞看着手里小小一枚铜钱:“许掌柜,您也太视财如命了吧?” “我这钱也不是大风招来的,再说了,我可是帮了你忙的。” 许昭明催促他快说。 王珞将声音压的更低,左右张望没人才开口:“邬博士特别恃才傲物。” 恃才傲物? 许昭明听了点点头:“明白了,多谢。” 她直起身转身向店的方向走去。 店里,云栽正给几个买话本的人结账。 许昭明走进店里向几个顾客点头微笑,让路给几人先出去。 “掌柜,凭证拿到了吗?” 云栽边说边伸手帮许昭明拿外衣。 许昭明摇摇头:“没拿到,邬博士不受理。” “为何?”云栽不解,“官府不是说了文玩归属于国子监博士备案类目吗?” 柜台后,许昭明伸头看看里头的书架,转头问云栽:“没客人了吧?” 云栽摇摇头。 她拉住云栽,凑近低语:”你知道那个邬禅因怎么说的吗?” 许昭明模仿着邬禅因的模样,侧眸看着柜台的钱匣子,学着他的语调:“某只受理文人底稿备案。” 说罢,她翻了个白眼:“瞧不起商贾做的文玩,结果他自个儿又是个爱买咱们家东西的。” 云栽睁大眼睛:“啊?” “他身边的那个小厮经常来咱们店里买花鸟印章的,去年树枝系列的印章,这个小厮全套买下,我记得可清楚了。” 许昭明双手环抱。 “长得挺俊俏,结果是个老古板。” “掌柜,我有一个问题,能不能问你呀?” 云栽可可爱爱地弯头看向许昭明。 “你问。” “咱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官方凭据?以前我们做印章、做书包不都是直接做好上架吗?” 许昭明斜倚在柜台沿边:“文化版权啊,以前咱们做的文玩文创都是出钱找人要纹样打板制作,做的这些印章什么的和其他书铺子没什么两样,我们之所以卖的好些是因为材质好、朱师傅手艺好。” 她移眼看向云栽。 “就挣个饿 不死穿不暖的钱我不甘心。” 许昭明低眸看向地面,脚上的鞋子补丁打了又打。 “如今市面上没人在做竹书签样式,而且纹样是我自己设计画的,后面我还想让文人来题诗,想来有了文人效应,这竹书签的售卖情形不会差。”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抬眼眸子里带了点锋芒。 “一旦卖的好了同行必定会盗印,那咱们这钱就又难赚了,所以官方凭据必须拿到手以后再上架。” 这下云栽听明白了,她举起手指,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许昭明:“就是要多赚钱。” 她这可爱的圆脸配上她稚嫩的甜美声音,惹得许昭明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脸蛋:“你说的对。” 圆圆的脸上笑容慢慢消失,愁眉苦脸地问:“那咱们怎么才能让古板的邬博士出凭据啊?” 许昭明嘴巴刚张开,门铃响了,有顾客来了。 “许掌柜,您这的话本怎么涨价了?” 老顾客方恩山拿起架子上最新出的《须眉传》。 许昭明走上前:“您可是不知道啊,这董大文人很快就要不出话本了,这《须眉传》或将成她封笔之作了。” “您瞧瞧这纸。”许昭明为他翻开一页,“这最后一册的话本特地换了顶顶顶好的纸。” 她这话里半真半假。 这纸算顶好,算不上顶顶顶好。 老顾客经她这么一讲,脸上的那点不满逐渐消失,拿着手里的话本说:“许掌柜,您这说话做事八面玲珑,怪不得您这生意好啊。” 许昭明句句不提钱,只说这话册值。 闻言许昭明笑笑:“东西合您心意就好。” 老顾客付了钱,转身要走时撞上了要结账的两人,一个不小心,斜布包里的露出了一本《宸荟怪谈》。 眼尖的许昭明一眼就瞧见了地上的这本书。 她捡起来递给老顾客。 老顾客双手接过:“谢谢,这本《宸荟怪谈》是我从冀州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旁边相撞的客人作揖致歉,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手里的书:“这本书您是从哪个书铺子买到的?” “冀州的三方斋。”老顾客回了一个揖,“独此一家。” “多谢多谢。” 那二人匆匆买了笔也就离开了。 此时许昭明嗅到了一丝商机,拉住老顾客问:“欸,这书这么好看为什么京都不拓印啊?” 老顾客眨眨眼:“你不知道?这书有些许争端的。” 许昭明还真是没听说过这事儿。 “就在前些日子。”老顾客拉着他靠边上站站,“朝中邬探花就因这本著作当众指责如今的文学大儒房蔺致,说房大儒勾结三方斋盗印他未完成的著作。” “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有要事要办,先走一步。” 老顾客摆手告辞。 许昭明帮他掀帘子送他出门。 回身进屋,云栽问:“既然这京都无人印这本著作,不如我们印?这样咱们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许昭明没有立即回答她。 她心里在盘算件事情。 邬禅因乃是京都世家大族邬家的嫡次子,想当年他登科及第风光几许,堂堂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又有家族依傍,再怎么说也不该来做个闲散国子监博士。 定是他邬禅因得罪了什么人。 这就对上了老顾客的话。 不过,这书到底是谁写的呢? “不行。”许昭明勾住云栽的肩膀,“我虽爱财但有些钱咱不能挣,这书涉及版权,咱们可碰不得。” 云栽眼神懵懵的,后半句没太听明白,不过前面一句她听懂了,许昭明说不印那就是不印。 等等。 许昭明嘴角不自觉弯起浅浅弧度,双目骤然发亮,心头突生一计:“云栽,我想到该怎么求得那官方凭据了。” 4. 去或不去 天地浸润在墨色中,池府里却是灯火通明。 衙门的衙役包围了书房的四周。 青色官服加身的赵韵慎站在中间,旁边的池罔朝着书房大声怒吼,可书房里的人迟迟不出来。 赵韵慎侧头向董鸠:“闯进去,把人抓出来,抓活的。” 块头大个的董鸠点头,立马带人冲了进去。 “咚” 朱漆书房门轻易地被撞开。 书房里涌入一大群人。 但屋子里,许昭明等人的影子一个都没有。 此时的赵韵慎脸色剧变,神色一沉,眉宇间戾气尽显,斜眼盯着池罔:“汝岂敢诳我!” “大人,他们刚刚真是进去的!” 池罔慌里慌张地到处找,气息急促,额间沁出薄汗。 书架上装着《宸荟怪谈》底稿的盒子还在。 池罔抖着手拿开盒盖,打开一瞧,里头的底稿也在。 几步远站着,看到一切的赵韵慎哼笑一声,面色铁黑:“真不知房先生为何要将事情交待给你办。” 他转身就抬脚往外走。 “赵知县。”池罔抓住他的衣袖,着急忙慌地说,“赵知县,人肯定还在府里。” “所以呢?” 赵韵慎微微偏头低眸睨了一眼地上的人。 “你要我衙门陪你过家家吗?滚开!” 话落,赵韵慎便拂袖而去。 书房里的人群离去,独留池罔一人站在里头,他放下手中的木盒,慢慢扭头看向门外,廊下的灯笼随风荡悠。 ...... 此时,躲在书房后面园子假山后的四人大气不敢喘。 许昭明感觉自己的脚都要冻僵了。 蒋钲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走。” 许昭明扭头拽上邬禅因的衣服,跟上前面的蒋钲和丁鹤鸣。 前头的大门肯定是不能走的,侧门和后门都有家丁守门,唯有这高墙走的隐秘些,再弄出些动静,谁也保不准他们四人会不会被抓住。 蒋钲唰地一下就跳到高墙上了,紧接着丁鹤鸣也上去了。 许昭明与邬禅因相视无言。 墙上的蒋钲趴着向下伸手,许昭明仰头举手示意等一等,她弯腰找石头,邬禅因迅速领会她的意思,学着她的样子,跟在她旁边。 很快,邬禅因拍拍许昭明的手臂,向西侧方向昂了昂下巴,二人走过去,一起搬起那块大石头。 邬禅因起身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起身叉腰,看着他,昂了昂头示意他先上去。 邬禅因不动,就盯着她。 许昭明心想:“这种时候了还要推脱真是不要命了,你不走我走。” 而后,她点点头,仿佛在说:“行吧,我先走。” 许昭明向后撤步,快步冲过去,踩着石头起跳抓住蒋钲的手爬上去。 “谁在那里!” 连廊上有人提着灯笼,惊恐地望向这边。 邬禅因迅速学着许昭明的样子,后撤垫着石头起跳。 但是没拉着蒋钲的手。 眼见那个家丁在向这边走来,许昭明突然跳了下去,拍着邬禅因的肩膀压低声音:“莫急,用力再跳。” 话落,许昭明一手捂住下班张脸,一手抽出衣里侧藏着的刀,朝那个家丁走去。 提着灯笼的家丁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的刀,怕的撒下灯笼就跑,边跑边喊:“有贼!有贼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到效果,许昭明转身原路返回,此时邬禅因已经上去,就差许昭明一人。 许昭明快速跳跃上去,四人隐入小巷深处不见踪影。 在破败的小巷后头,四人换了一身衣服,许昭明向蒋钲、丁鹤鸣二人郑重抱拳:“多谢二位相助。” 邬禅因向他二人拱手:“多谢。” 四人就此别过。 蒋丁二人一个向西巷走,一个向南边巷子走,许邬二人一路并行回客栈。 冬夜漫长,天上星月淡隐于云层之后,朔风卷着寒气掠过檐角的垂铃,冷风呜咽,时不时地叩击门窗,仿若鬼神降临人间,恶作剧般地与人类做游戏。 许昭明的房间里点了一盏油灯,二人坐在桌旁相对而坐,一个盯着窗外,一个瞧着灯,谁也没言语。 “今日多谢。” 邬禅因扭过头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拨弄着灯芯:“不客气。” 她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收回手,问:“现下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寻房蔺致。” 邬禅因的回答声很轻但也很坚定。 他独自一人前来冀州,本就是打着不拿回著作不罢休的心,如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他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在人世间留下最后一点骨气。 许昭明点点头,不看他也不应声。 她在心里权衡利弊一件事情。 头脑里有两个声音在叫唤,一个劝她不要再帮忙,否则很可能搭上她自己的性命,到时候她的赚钱美梦可就泡汤了,一个又说,若是死了,说不定能回到故乡,回到那个她魂牵梦绕几千年后的家。 “如果。”许昭明斟酌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房蔺致已将手稿毁了,你当如何?” 邬禅因答得很快:“以死明志。” 许昭明双手环抱抵在桌上,脑袋搁在手臂上,说:“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我的事情了。”邬禅因站起身,往门处走,“就此别过,如若我能回京都,你的官方凭据我会写,这几日多谢了。” 这个时候的邬禅因与许昭明还不熟,彼此的性格并不了解,最多只能瞧见假面外的模样,不过此时许昭明从他这话里品出了一点茶茶的味道,倒是让她发现了一点这看似孤高傲气之人的不同。 木门吱呀两声后安静下来,邬禅因已经离开。 屋里许昭明还在纠结。 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包袱里的一枚铜板被掏出来,她双手将铜板压在手心,而后将它高高抛弃,由它自己迅速落下,落入手中,双手将它按住。 右手缓缓打开,无字的那一面在上。 许昭明在开始抛硬币前给自己下的规矩是:有字为正,无字为反,正就去,反就回。 次日一早,邬禅因下楼退房,他背着包袱向外头走,不巧正遇上官差过境,正要眼睛对上为首的衙役时。 突然一股力量将邬禅因一撞侧身。 头戴蓑笠,身穿脏兮兮藏青色布衣的揽过邬禅因的肩膀,带着人往巷子里走。 邬禅因侧头看清压低蓑笠的人,是许昭明。 她神色严肃,瞥眼对上邬禅因,邬禅因眼里带着微微震惊,压低声音:“你为何来?” 他没等来应答声。 身后却响起了为首衙役的喊声:“等等!你们两个过来!” 这个时候要是傻愣愣地过去那就真当是蠢人一个了。 许昭明二话不说,揽住邬禅因的手下滑,拉住他的右手狂奔起来。 他们无法回头,心口如同擂鼓击打般怦怦作响,喉咙里冒出了血的味道,内衫已经浸染薄汗,后头的步子追的很紧,许昭明拉着他突然拐入一个狭窄小巷,爬过杂草堆,七拐八拐地在巷子里乱跑。 遽然,一只手拽住许昭明,将她往右边的巷子里带,许昭明手上还抓着邬禅因,连带着邬禅因也一起被拽走。 木门外,脚步声过去。 木门里,许邬二人靠着门,许昭明看着眼前助他们逃脱追兵的葛海闵:“幸好有你。” 葛海闵盯着她:“你得尽快离开冀州。” “我找的车马就等在郊外。”许昭明蹲下来歇一会儿,“但现在确实是不太好出去。” 全城现在都在搜捕那天从池府逃走的三人,虽说许邬等人那天是易了容的,但身形没有变, 在过城检的时候,他们二人很有可能被抓住。 “那不如我们改变易容一次?” 邬禅因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侧头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揉揉眉心,她有点烦躁,这种不确定未来的感觉令她很不安。 她摇摇头:“易容不保险了。” 改变易容身形过城检都有风险,官差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跑一个可疑的。 她凝神看着地面的石砖,过了好半晌,许昭明抬头无声地看向葛海闵,而后讨好地嘿嘿一笑:“借一步说话。” 许昭明手撑着木门站起来,勾着葛海闵的肩膀带着人背过邬禅因:“那个,郑...” “不行。” 葛海闵立即打断她的话。 许昭明勾起嘴角,眯起眼睛,一脸八卦:“我话都没说完,你就知我说谁了?” “呵。”葛海闵斜眼看她,“你这个模样我还能不知你要说谁吗?” 许昭明伸手抚平葛海闵衣服领子:“我那儿前些日子淘到了一本李月弦的《东海楼记》。” 葛海闵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她虽不言语,但脸上已经写上她对这点诱惑不感兴趣。 许昭明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而后睁大眼睛:“再添一本《林山赋》。” 葛海闵这才微微点头:“我不确保他一定会帮你们。” “你出马,他必定帮我们。”许昭明拍拍她的肩头,“我就先在此谢过啦。” 之后,葛海闵带着他们二人回了家,安顿好他们两个,她即刻出了门。 屋子里,邬禅因在炭火前伸手烤火,对面躺在躺椅上的许昭明正闭上眼睛,看似是已经昏昏入睡了。 邬禅因瞥眼看向她。 感受到有视线的许昭明睁开眼睛。 邬禅因迅速移眼看向红黑相交的炭火。 许昭明看着她,她知道他有话想说,猜的出这人想问些什么,不过既然他自己不愿开口,那许昭明也没必要上赶着把话讲透。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但算算时间这才刚刚巳时。 邬禅因站起身,缓缓走到窗户口:“要下雨了。” 外头响起推门声。 葛海闵回来了。 “谈成了,不过得夜里走。” 葛海闵出去的时候外面添了一件袄子,不过她那件袄子薄,回来的时候那件袄子就搭在她手上,她外头穿上了一件朴素但一看就特暖和的披衣。 一对上许昭明揶揄的眼神,葛海闵一掌拍在她脑门上,用眼神警告她别瞎想。 许昭明收敛眼神,正经道:“多谢你了。” 离开冀州的事情算是有了个底。 这时,葛海闵才有心情问:“这位是?” 邬禅因弯腰作揖:“在下邬禅因。” “哦,你就是邬博士啊。”葛海闵走近他两步,“京都邬家?” “是。” 闻言葛海闵了然了些什么,收回眼神,对上躺椅上许昭明。 “离开冀州,你回京都吗?” 许昭明不言语。 静了片刻,她才开口:“我打算去一趟兖州。” 闻言,葛海闵和邬禅因皆是一震。 邬禅因惊的是他猜想许昭明是想帮他一起去兖州找手稿,葛海闵闻言眉头皱的能夹死一个苍蝇,她看了眼邬禅因,又看向许昭明。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出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话锋一转,她说:“快到午饭的点了,远山,和我一块儿去弄些吃的吧。” “好。” 邬禅因不好意思就这样干坐着,他站起身也想跟过去搭把手。 葛海闵拒绝了他:“你是客,我们来便好。” 许葛二人并行只前头的庖厨屋子里,关上了门。 邬禅因止步于厅廊处,他知他们二人是有话要讲,这话估摸着和他有关。 5. 前路渺茫 关上木门,灶台下放进干柴生起烟。 葛海闵双手洗着菜叶子:“你确定要帮他?” 邬家是世家大族,房蔺致此作为不像单单只为一本书、一份名、一份财那么简单。 或许兖州正在等待着他羊入虎口。 许昭明切着菜:“那不然怎么办?我有求于他,没官方凭据我京都的生意不好做。” “国子监博士不是终生制的。” 房蔺致的话说的很是委婉。 言外之意便是,邬禅因没了,国子监博士自然有他人来顶替。 砧板上的小葱被切的稀碎,刀触碰砧板发出均匀的响声。 许昭明不言语,眼睛专注地盯着砧板上的绿色葱叶,一手拿刀一手合着葱叶赶着它们上了刀面。 她扭身带着葱叶来到后面的灶台上,绿色的葱叶坠入水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铁勺搅拌了几下锅里的豆腐,香气早已弥漫整个灶房。 “退之。”许昭明舀上了一点豆腐放在瓷碗里,“来尝尝淡不淡?” 葛海闵手里还洗着青菜叶子,直接就着许昭明手里的勺子含了一口:“正好,不需再添盐。” 一碗葱花豆腐,一碗青菜,三碗米饭,便是今日的午饭了。 邬禅因也没闲着,帮着盛饭摆筷。 三人坐下拾筷开动,许昭明眼尖地瞧见邬禅因等着她们二人伸筷子夹菜后后才动筷。 他很不自在。 许昭明瞧在眼里,但不多说什么热络客人的客套话。 又瞧挨自己近些坐的葛海闵一脸无表情地咀嚼饭菜,她吃饭很是斯文,细嚼慢咽不出声响。 桌上两个人都这样吃的安静搞得许昭明像个另类。 她真的饿极了。 一碗饭几分钟就咽进了肚子里,站起身又盛了满满一碗,拌着豆腐吃的可香了。 邬禅因向她投来好奇的眼神。 但也只是匆匆一眼,很快移开眼睛,自己吃自己的了。 吃饱喝足的许昭明瘫在椅子上出神,有些许晕碳,等着其他二人搁下碗筷,她便起身收碗筷打算拿去洗。 此时邬禅因盖住自己的筷子:“我来洗吧。”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干不是君子所为。 许昭明的手停止在他手背的上方,就差那么几厘米就要相碰:“您洗过碗吗?” 她这话可不是讽刺人啊,单纯只是觉得邬禅因这样的大族公子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邬禅因不说话了,表情有些许尴尬,盖住筷子的手缓缓收回。 两只手拿满碗筷的许昭明刚要抬脚走出门槛,倏然扭头说:“你帮着擦一下桌子吧,多谢。” 正拿来抹布的葛海闵闻言,对视上许昭明,而后将抹布递给了邬禅因。 午后的太阳耀眼十分,许昭二人躲在后院的书卷屋里,这是葛海闵存放书籍的地方,都是些陈年旧书,积灰已久。 屋子里只有一扇门,一扇小窗,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印出窗花的纹样。 邬禅因挑了一本书,盘坐在地上,就着那点光细细地读起来。 许昭明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脑袋抵在窗户旁的墙壁上,眼睛透过窗户口子望着窗外。 这个时辰,葛海闵照例是要去学堂教授课业的,往常都是要到天将将黑才会归来,她离开的时间太长,所以许邬二人不好在前院呆着。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 葛海闵今日提早了半个时辰回来,今日她不是孤身一人回来的,是郑家的马车送她回的。 前后院离得近,邬禅因听到说话声走过来靠近窗户一望,一眼便瞧见了郑虚怀:“郑虚怀?” 好奇的声音明显是问向许昭明的,但许昭明仿若没听见一般不作声。 在许昭明心里,邬禅因还没让她信任到能和他聊友人的故事。 郑虚怀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约摸八岁左右,那是郑娄,是葛海闵的学生。 葛海闵向后院走来,直奔许邬二人所在的屋子:“把衣服换上。” 穿上郑家仆从衣服的二人低头跟在葛海闵的身后,一人提着一箱书从后门上了郑虚怀的马车。 马车里许邬与郑娄对坐,郑虚怀坐在上首位。 车子很快来到城门,外头响起城门官差与郑家仆从的对话声。 郑虚怀眼睛都不睁,手里盘着佛珠:“同昔,车子怎么不走了?” 他的声音穿出车外。 仆从同昔隔着布帘向郑虚怀道明缘由。 郑娄睁开眼睛,拿着佛珠的手撩开一点布帘,只露出一只眼睛的黑色瞳孔:“想搜车可以,让赵韵慎来。” 此话一出,那官差哑了火,陪笑放郑家马车出城。 接下来的路很是颠簸,车子在丁蛰路停下。 许邬二人向郑虚怀道谢,拎着书箱告辞下车。 许昭明约的马车就等在那,他们换了马车。许昭明和邬禅因爬上去,邬禅因在里面守着两个书箱,许昭明给马车小厮付完剩下的钱,那小厮就离开了,许昭明跳上车甩绳子,架着马车,赶往兖州方向。 兖州 进了兖州,他们二人先奔客栈定了两间客房。 许昭明放下书箱,打开门,正巧隔壁的邬禅因也开了门。 显然不是凑巧,邬禅因是听到了声响才开的门。 他走过来问:“你去哪儿?” 许昭明看着他,说:“去逛逛。” “可否带上我?” 许昭明很干脆地回绝:“不能,我找人打探点消息,你自己注意安全,兖州不比冀州,这里有人可能认得你。” 话落,她转身便走下楼。 葛海闵转身回了房间。 此逛逛非彼逛逛,许昭明来到了兖州东岸街的书斋,又去了平桑巷的小书院。 相熟的文人商人她没有都找个遍,只是去找了些嘴巴严的友人。 兖州有不少称得上号的文人,要是他们来查《宸荟怪谈》的事情传开了,她和邬禅因都没好果子吃。 夜傍时分,许昭明才拎着吃食回了客栈。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面无表情,推门进屋,她在桌上搁下吃的,整个人疲惫地先往塌上一瘫。 塌非床,浑身感觉又脏又黏的许昭明才不允许自己这样子躺上床,她还是有些许洁癖的。 缓缓地,许昭明眼皮子将要合上时,房门被敲响。 她猛地睁眼坐起身,警惕地快步靠近门:“谁啊?” “我。” 邬禅因的声音很好辨认。 屋门打开,邬禅因跨槛而入,手里拎着饭盒 篮子。 他瞧见了桌子上的吃食:“买了吃的怎么不动?” 许昭明坐下来,拆开包纸,砧板鸭的烤香味扑鼻而来,她买了整整一只鸭。 她本来想凑合着吃完一只鸭,肚子也不会多饿了。 邬禅因将食盒里的各式小菜拿出来,一人一碗米饭。 “多谢。” 许昭明接过木筷。 二人对面而坐。 许昭明主动挑起话题说:“今日去找人问了问,没问出什么来。” “不过。”许昭明的筷子戳了戳米粒,“我倒是感觉出了些不对劲。” 邬禅因停下筷子:“不对劲?” 许昭明搁下筷子:“每每聊到房蔺致,那欲言又止不自然的表情很难不令人生疑。” “我有一个想法。”邬禅因搁下筷子,身体前倾向许昭明,“潜进枯兰书院。” 枯兰书院是由房蔺致主办的书院,算得上远近闻名,尤为受普通老百姓欢喜。 大雍读书可不是容易事。 枯兰书院就愿收贫苦人家的孩子,据说学费只需一捆木柴。 曾有一学生实在贫苦,只身带着两根木柴拜学堂,房蔺致二话不说就收了他。 这个学生便是当朝户部侍郎左清河。 如今朝堂中还有不少官员都是房蔺致的学生。 许昭明不解:“为何要潜入枯兰书院?” “四年前我来过兖州。”邬禅因的思绪回到四年前,“那个时候,我随祖父来此暂住,结交了一位友人,初见时他很是意气风发,可惜他最后自戕了。” “为何?” 邬禅因叹了口气:“他比我先一年赴京赶考,他考试的那年房蔺致出了一篇《镇安记》,在文人间传颂,一直传到了京城,他连夜赶回兖州,我不知他赶回来后与房蔺致发生了什么,但第二日邻居发现他死在了家中。” 饭桌上的菜饭都凉了,往常都要吃两碗饭的许昭明连第一碗饭都只吃了一半。 许昭明心中咀嚼他说的话:“你怎么断定你那友人是因《镇安记》赶回来的?” “《镇安记》的内容与我那友人的想法很相似。” 邬禅因低头看着桌面的缝隙。 “我知没有实证,但我总觉得,他的死与《镇安记》,与房蔺致脱不了干系。” “他也是枯兰书院的学生,所以我想书院里可能有我想要的答案。” “就算,就算手稿真的没了,我此生可能都证明不了《宸荟怪谈》是我写的,我也要搅得他房蔺致不得安宁。” 邬禅因抬眸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许昭明。 “我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拉着他一起入地狱。” 许昭明拾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邬禅因的碗里。 她回避邬禅因少有的激烈情绪,转了话题:“你这个细皮嫩肉的样子,我估摸着枯兰书院不会收你的,而且房蔺致认识你的。” 枯兰书院不收有家底之子,任何家里有当官有做大生意的都不收。 邬禅因现在穿着粗布衣服,但这手这脸这头发,一看就不只是出生在普通人家的。 “我认识兖州的一个易容师傅。” 邬禅因眸色沉凝,平直坚定。 许昭明移眼看桌上的菜:“行,那就去枯兰书院看看。” 7. 喊破喉咙 整座书院静悄悄的,一路黑漆漆,许昭明和邬禅因摸黑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寻找白日里有些奇怪的屋子。 但走在小路上时,许昭明望见了前方举着小灯笼的一撮人。 她赶紧拉着邬禅因往回走几步,躲在了双月门洞的后面。 许昭明扶住墙壁,露出一只眼睛,发现那群人在朝西边走,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那群人只有为首的和最后的两个人拿着灯笼,其他人排着两队跟着走,说不出来的诡异。 那个方向,好像是去那间屋子的路。 瞧见许昭明眉头皱起,邬禅因凑近她耳边,低声问:“怎么了?” 许昭明没在意,向左一转头,左脸擦过邬禅因的嘴唇。 严谨地来说,是脸上的假皮擦过了他的嘴唇。 邬禅因赶紧后缩脖子,尴尬地快速频率眨眼睛。 许昭明觉得没什么。 她自然开口说:“他们走的那条路通向白日里的那间房子。” “我觉得我们得跟上去看看,你觉得呢?” 邬禅因想也没想地回:“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上去,一路躲躲藏藏,不敢发出声音。 一群人陆陆续续进入那间房子,房门再次关上,屋子里亮起灯。 “大晚上的还学呢?”许昭明扒在门洞旁瞧,“开小课吗?这么好学?” 邬禅因摇摇头:“没有说话声。” 夫子教授课业必然是有声响的,可屋子那儿太静,根本不像是在上课的模样。 许昭明动了动耳朵,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啪。” 很轻的一声拍击声。 邬禅因朝外露出一只眼睛:“好像是竹板的声音。” “竹板?” “书院夫子会用竹板打手心或者打背来罚学生。” 许昭明闻言哆嗦了一下,感觉能体会到那种钻心的痛感了。 等等,竹板? 许昭明移眼看向邬禅因,嘴角抽搐:“这不会是个惩戒室吧?” 邬禅因眼看前方的屋子,试图寻找声音来源的地方:“可能是的,书院不该这么晚还开学堂的,而且这屋子怎么看都不是讲学的地方。” 看了一会儿,两人显然是不能再上前了,不然可能会被发现。 瞧也瞧不出名堂来。 许昭明拍拍邬禅因的手臂:“走吧。” 两人一起转头。 一个人就站在他们两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 “我艹!” 许昭明从嗓子眼里爆出来低沉的久违的几千年后的优美语言。 那种惊悚感像触电一样从脊背麻到后脑勺。 那一刻,许昭明感觉到灵魂差点出家,幸好留有一丝理智捂住自己的嘴巴。 邬禅因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双眼瞪大,手指尖都在发颤。 定睛一看。 这人看着眼熟。 许昭明心里呢喃一声:“董曹瑞?” 董曹瑞走向他们两个。 邬禅因伸手将外侧靠路口的许昭明往他里边拽。 本以为这人是冲着他们俩来的。 结果这人目视前方,与他们擦肩而过,直直走过去。 许昭明抓住他的衣袖:“兄台,你去哪儿啊?” 董曹瑞看也不看,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拽出来,眼神空洞地继续往前走。 眼见他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屋门一开,许昭明和邬禅因迅速将脑袋挪回墙壁后。 邬禅因拉住她的手臂:“今日我们先回去,明日我们找他问问。” “行。” 两人原路返回学舍。 进学舍又是一阵心惊胆战,邬禅因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挪进去。 床上的柳覃翻了个身,床下的许昭二人立马停住步子一动不动。 弯腰一手扶桌子,一手拔鞋子的许昭明屏住呼吸。 脱衣服的邬禅因顿住手上的动作,衣服半褪,一边卡在肩上,一边卡在手腕里。 柳覃吧唧吧唧嘴巴,呼噜声又响起。 两人松了一口气继续轻轻脱衣服鞋子。 “咚咚!” 敲击屋门的声音,但不是他们屋的屋门。 许昭明和邬禅因对视一眼。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到床上躺好,中间邬禅因还差点被鞋子绊了一下,四肢并用地倒到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柳覃慢慢转醒,坐起身揉着眼睛。 此时的许昭明和邬禅因闭着眼睛装睡不吭声。 柳覃看了看旁边睡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眼左侧空掉的床,起身穿鞋到门口开了条门缝,很快又关上,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许昭明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太困了,邬禅因听着耳边匀称的呼吸声,很快也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鸡鸣声唤醒众人。 许昭明与邬禅因陆续起来穿戴衣物。 此时屋子里有四个人,董曹瑞回来了。 学子们按点去吃早点,白粥、包子、瓜条。 这么点东西肯定是填不饱许昭明的肚子的,但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许昭明学着其他人一样,吃了一碗粥一个包子就罢了。 拿书去上课的路上,邬禅因问:“没吃饱?” 许昭明摇摇头:“不是,吃的有些快,我揉揉肚子。” 许邬二人坐在末尾的位置,别看许昭明盯着书本,嘴里念着文章,其实脑袋已经神游天外。 对于许昭明来说,任何喜欢的东西在课堂上都会变成讨厌的东西。 只要是上课,再好看的书读起来都是味同嚼蜡。 邬禅因倒是听的认真。 许昭明瞥眼看他,心说重生之探花郎回到学堂虐渣,天啊,来大雍五年我居然还能回想起以前的书本潮流风格,幸好幸好,还未被完全同化。 按部就班上了一天学,许昭明发现董曹瑞一直都是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独来独往。 邬禅因找机会拿着书主动向他搭讪,董曹瑞皆是不吭声。 “那个……” 邬禅因措辞许久,话才开个头,董曹瑞就起身走开。 楞在一旁的邬禅因头上好似有一只乌鸦,嘎嘎嘎地飞过。 看来此路不通,遂许邬二人趁休息时间溜到了后院。 从其他几位学子的口中得知后院是房蔺致的住处。 但是后院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后院就是个小花园,中间是正厅,再无其他屋子。 难道是那些学子在骗人? 许邬二人兵分两路,往两个方向探路。 许昭明走到后院尽头,白色栏杆下是水,遥望对面,隔河对岸就是一座庭院的围墙。 原来这里算不得后院,真正的后院在对面。 邬禅因隐身在另一边的小林子处,他瞧见了林子深处的有亭子,走过去发现亭子连通桥,桥的对岸就是木门,门上写着“房府”。 他立即返回去找许昭明,二人在正厅后面相碰。 邬禅因双眼发亮:“房府的宅院就在对面,我们可以夜里去瞧一瞧。” 许昭明却说:“先回去再说。” 返回学舍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 临近学舍时,许昭明开口:“我不赞同。” “为何?” “他的府邸依水而建,我们逃都不好逃,贸然前去,连进去的可能都没多少,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弄清楚书院的事情。” 两人静立对视。 邬禅因思索再三后,说:“好,听你的。” 许昭明点点头,两人继续并肩向前走。 夜里,许邬二人夜里又在那个点起来,不过,他们今夜换了条路走到了那间屋子后门的地方。 无聊靠墙等了约有一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昭明哈欠连天,困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两人商量着要不回去的时候,来了动静。 一个学子被拎着后衣领提了出来,那个学子是董曹瑞,那人直接将他摔在地上。 接着就是长长的竹板打在皮肉上的声响。 董曹瑞咬着自己的胳膊,一声不吭。 躲暗处的许昭明数了数,足足打了得有三百多下才停。 这一声接着一声的鞭笞声搅得人心里很是不舒服。 许昭明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想都觉得疼。 那人终于停手,转头就回了屋子,关上门。 趴在地上的董曹瑞慢慢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他穿过圭形门,一路向前行。 许昭明与邬禅因跟在后面,与董曹瑞还是隔着一大段距离的。 眼见他站不稳要倒时,许昭明飞跑过去抓住他手臂。 但董曹瑞甩开手:“不用你扶。” 他自己咬着牙往前走。 许昭明嘴角抽搐,心说你们这些文人到底是不是都是倔驴转世? 回了学舍,许昭明见他直接脱衣上床睡觉。 按道理来说,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多管闲事容易招人烦。 但是,董曹瑞或可成为他们调查的突破口。 许昭明一把把人拽起来,董曹瑞都懵了:“你作甚?” “起来涂药。”许昭明将之前的药瓶拿出来,“把衣服脱了。” “神经病!” 董曹瑞骂了一声倒下。 许昭明招呼邬禅因过来拿一下药。 她把人再次拉起来,直接上手脱人衣服。 “你作甚啊!你你你……”董曹瑞双手敌不过她,“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 旁边本来睡得香的柳覃醒来坐在一边看呆了。 “你叫啊,你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许昭明给他拔了个精光,将人拉着胳膊翻身,膝盖压在董曹瑞的大腿上令其不能动弹,她向后朝邬禅因伸手。 邬禅因将药瓶放进她手心。 冰冰凉凉的膏药敷在火辣的伤痕上,董曹瑞额头冷汗直冒。 他的后背上满目疤痕,疤痕深浅不一,旧伤叠新痕,确如荆棘藤蔓缠上网架。 许昭明直接挖了一勺药膏在手心,全部胡在董曹瑞的背上:“敷一个钟头再盖被。” “不用你可怜我。” 董曹瑞撑身坐起,眼神狠厉地盯着许昭明。 “假意殷勤相助,步步皆藏私心。” “你这般行径如同豕犬,半点……” 他的话被一个巴掌打断。 邬禅因收回刚刚打他脸的左手,眸中一片冰寒:“把被打的气撒在无辜之人的身上,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你本就是可怜可悲。”邬禅因近前一步,“既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惜自己的才学。” 此话一出,房间里静下来。 许昭明有些意外地看向邬禅因。 其实白日里邬禅因在搭讪董曹瑞时,不经意发现他在自己靠近时,迅速将写了一半的诗文遮住。 过后邬禅因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 邬禅因目色沉沉:“你在给房先生写文章。” 董曹瑞微张嘴巴,满目惊讶地看着邬禅因,而后又自嘲地低下头笑了几声。 8. 猪和老虎 董曹瑞拽被子盖住腿:“好奇害死猫,你们要是想早点死,就尽管去查。” 话罢,他慢慢侧躺下来。 许昭明移眼看向柳覃,走过去坐在床沿边,问:“你刚刚听到了什么?” 话里传出丝丝缕缕威胁的意味。 柳覃还没开口,许昭明直接说:“不管你听到什么,我们一个学舍的,出了什么事我们肯定得带上你一起,你说对吧?” 借着月光,柳覃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感觉渗人的很。 “对。”柳覃拉拉自己身上的被子,“我什么也没听见,做梦呢,做梦呢。” 边说,他边蒙头躺下闭上眼睛。 许昭明转身面向门的方向,站起身开始脱身上衣物,拍拍杵在床边的邬禅因:“睡吧,明天再说。” 这一夜,邬禅因睁眼到了天亮。 一旁的许昭明粘枕头就睡着了,白天上学晚上上工,吃还只能吃那么点东西,她当真是累极了。 次日的许昭明很沉默,话比邬禅因都少,脸比邬禅因还要冷。 晨间的策论课上,许昭明也不神游了也不画画了,眼神专注地提笔写字。 邬禅因有些意外地看了她几眼。 夫子察觉到,咳嗽两声说:“自己写自己的,莫要张望!” 约莫一炷香过去,夫子唤众人停笔。 “有谁愿意先来念一念自己写的文章?” 许昭明随即举起手,邬禅因也举起手,相较许昭明只晚了几秒 众人齐齐看来。 夫子抬手:“霸霸,那就你先来。” 许昭明拿起纸,站起身,一字一句念起她写的《论商农书》。 该策论主要是从赋税这个点来反映大雍农商失衡、财赋失序的现状。 邬禅因一眼不眨地仰头盯着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昭明,那一刻,他心知自己的偏见有多深。 念完,在坐的学子都在盯着她,夫子捋捋白须,沉默良久,说:“不错,下了课来找我一趟。” “是。” 许昭明坐下。 夫子让邬禅因起来念。 这真有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味。 邬禅因写的是《战荒策》。 字里行间透露出北地的荒凉,贫民百姓与边塞将士的困苦,主要从粮食的方面献策,显然,他有故意在里头改笔,文风不似自己那般锋利,写的故意稚嫩些。 但谁能不赞一声好文。 前座的两个人嘀嘀咕咕道:“这两人今天吃错药了?写的这般好,扮猪吃老虎啊。” 下了课,许邬留了下来,拿着文章跟在夫子的后头向后院走去。 许邬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对方与自己打的是同一个算盘。 又是后院的正厅,两个人又是站在那个位置等待房蔺致的到来。 依旧是人未到跟前,两人已先行跪下,不同的是,这次两人手捧纸张并未头磕地。 房蔺致站在二人面前,拿过文章扫了几眼。 “不错。”房蔺致点点头,“不过文笔还是稍显稚嫩了些,你们两个要不要来上夜课?” 夜课? 许昭明和邬禅因装的一副无知无辜样儿。 夫子在一旁解释:“夜间有夫子另外加课,也是希望不要泯没像你们这样有慧根的学子。” 许昭明展颜一笑:“我想去。” 邬禅因一秒跟随:“我也想去。” 正厅人散,夫子领二人回去,此时许昭二人手里没有拿纸张,写文章的那十几页纸在夫子手里。 他们走到如意门处,夫子就与二人分别。 谁也没提那几页纸的事情。 夫子直接拿走了他们两的文章。 许邬二人拱手送夫子走远,这才过如意门向学舍走。 两人一扭头齐齐变脸。 许昭明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路过的学子问她怎么了?她眨眨眼睛说:“无碍,看见脏东西了,眼睛不舒服。” 邬禅因脸拉的老长,面色铁黑,那学子又问你怎么了?他伸手捏捏自己的脸:“撞见恶鬼扮成的人,吓得我胃里不舒服。” 两人与那学子告辞,回了学舍。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许昭明拿出冷馒头啃,她坐在凳子上趴在桌上撑头望着窗外风光。 午间吃饭时,邬禅因将碗里的荷包蛋夹进她碗里。 许昭明停下筷子,看看鸡蛋,又看看他。 没等许昭明开口说什么,邬禅因咽下青菜:“我不爱吃鸡蛋。” 许昭明咀嚼着嘴巴里的粳米,用筷子将将鸡蛋分为两半,另一半夹还给邬禅因。 “不许再给我。”许昭明瞪他,“赶紧吃饭。” 夜里,董曹瑞推醒许邬二人,其实许昭明和邬禅因也没睡着。 “跟我走。” 两个人穿好衣物,跟着他出门。 三人来到那间神秘屋子处,屋门从里头打开,屋里灯火通明。 里面坐着的学子皆在埋头写东西,全然不在意进来的人。 桌子间有两个人在来回巡逻,最前面坐着一位夫子。 那来回走动的两人一看就是习武的。 许邬二人的位置被分配在左边角落。 桌面上笔墨纸砚备齐,前面板子上写着:“诗赋策略各三章”。 这里所有人一晚上必须写出三篇策论三篇诗赋,而且得在夫子那过关才能回。 许昭明小小地长叹一口气,心说我的妈,鱼儿都不带这样产卵的。 一个钟头过去,许昭明在纸上画了一只大老虎。 你还真别说,她画的像模像样的。 邬禅因面前的纸上写的满满当当。 他在默写《论语》。 突然,许昭明感觉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自己旁边。 一抬头,是夫子。 许昭明尴尬一笑。 夫子把两人叫出去,许昭明心想完蛋他俩又要挨揍了。 可是夫子一路带着他们往外走。 两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从后院穿过亭子,过了桥,朱门开启,一路来到碧玉斋。 “进来吧。” 房蔺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两人跨过门槛进去。 房蔺致起身背过他们,拿了后面架子上的盒子,取出里面的手稿。 而后走到两人面前,说:“这是我以前写的一篇文章,你们可以拿去看看。” 房蔺致站的离邬禅因近些,邬禅因顺势手心向上抬手,接过手稿。 邬禅因的手抖的厉害。 回去的路上,夫子扭头对二人说:“今日你们先回去休息,我知你们第一次参与夜课还不适应,多加学习 就好。” 等人走远,邬禅因借着月光打开手稿:“有点怪。” 许昭明感到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明晚潜进去看看。” 邬禅因将手稿折起:“我感觉他可能察觉不对劲了。” “我也这么觉得。”许昭明双手环抱,打了个打哈欠,“他勾你去他书房,抓住你就能验证他的猜想了。” 邬禅因抬脚向前走:“先回吧。” 学舍里三个夜猫子聚齐,许昭二人回来时,董曹瑞已经回来了,三个人在黑夜里更衣。 “董曹瑞。”许昭明走过去,“能不能问你个事?” “不能。” 许昭明像没听见董曹瑞的拒绝,直接发问:“有人告过房蔺致吗?” 董曹瑞手上解扣子的动作一顿。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都死了。” 三人静默不语,夜愈发深。 床上的三人皆没有睡意。 一大清早,许昭明被鸡鸣声闹醒,一睁眼,右边坐着个人。 “你是刚醒,还是一夜没睡啊?” 邬禅因扭头说:“走吧,洗漱完我们去吃早饭。” 现在好了,邬禅因估计是和许昭明待久了,跟许昭明一样,什么都可以变,吃饭雷打不动。 “我有个想法。” 邬禅因与许昭明并肩向前走。 “最近朝中一直都在因边关塞事起纠纷,打或和各有说法,如果这个时候房蔺致向圣上献一篇良策,他或可重入朝堂。” 许昭明闻言说:“你想写一篇叼他胃口?” “对。”房蔺致低头看地面,“他既想引我上钩,那我也可做岸上翁,钓他一钓。” 这篇策论不能写的太过直接,言辞不能犀利,内容策论不能读起来太过成熟,有点但不可面面俱到。 邬禅因偷摸写了整整两天,他本来就瘦,写完这篇文直接病倒。 许昭明给他熬了药,拿蒲扇吹凉药,端进屋子:“喝药了大郎~” 邬禅因嘴角抽搐。 “我说。”许昭明看他那喝药痛苦的模样,“你真该练练你这体格了。” 邬禅因病殃殃地靠在床头:“能回去再说吧。” 许昭明看他那样,摇摇头,心说可惜可惜,中看不中用啊。 这天夜里,邬禅因就在夜课献给了夫子半篇《乾州战和论》。 夫子两眼发光,随即询问他后面内容。 邬禅因故意多咳嗽两声:“夫子,我这身体近日不太好。” 董曹瑞耸耸鼻子,在座位上低语:“怎么有股绿茶味儿?” 许昭明横他一眼,直接压声骂:“脑子有屎就去恭房,鼻子不好就去割,嘴巴直指大肠乱喷泔水就麻烦你闭紧。” 董曹瑞怒发冲冠:“你!” “肃静!” 巡逻的人大力地敲了敲两人的桌面。 次日一早许昭明就向夫子告假,想出去买药回来。 她想借外出将邬禅因写的完整《乾州战和论》寄到京都。 这样借京都势力提前献给圣上,就能证实房蔺致抄袭一事,从而抽丝剥茧出他的恶行。 可是夫子拒绝了,并且直接带人将他们两个“请”到了房府。 昏暗的房子里只有两盏油灯。 写不出来,他们两个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9. 击鼓鸣冤 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静得很,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闩得牢牢的,门前站着两个大汉,盯着许邬二人。 许昭明捏着毛笔在纸上乱画,线条没来由地在米黄色的纸上游动。 邬禅因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两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平摊的纸出神。 一炷香过去,许昭明盘坐的腿都麻了,搁下笔,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活动活动。 结果一股力量按的她跌坐在地,她抬头一看,一个大汉冷漠地盯着她。 许昭明揉揉自己的腰和屁股,支起腿,问:“大哥,我站起来走走都不行吗?” “不行。”大汉声音凛厉,手里的棍子有规律地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坐下来写。” 许昭明后仰瘫倒在地。 邬禅因伸手拍拍她的腿,许昭明坐起来,他的食指点在纸张的几个字:“你看看这样写可有什么不妥?” 大汉的棍子挥向邬禅因:“不许交流!” 许昭明一把握住木头棍子:“写文章不交流怎么写出好文章,你一介武夫懂什么?要是房先生问起来我先告你一状!” 大汉悻悻地收回木棍。 许昭明看向纸张上邬禅因指的几个字。 连起来便是:“信在身上吗” 许昭明点点“在”字说:“这段或许可以再改改。” 而后邬禅因拿着纸转回桌前,埋头继续书写。 许昭明又躺回地上,躺了一会儿太无聊,她拿了张纸趴在地上画画,趴了一会儿感觉硌得慌,她又坐起来支起右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捋毛笔上的毛。 约莫中午时分,屋外响起敲门声,大汉打开木门,饭菜香飘了进来。 许昭明眼巴巴地看着菜放置到桌上,嚯,有鸡肉。 “狗子,你怎么不吃?”许昭明从碗里抬起头,瞧见邬禅因捏着筷子不动作,屋里光不亮堂,许昭明看不清楚,她凑近挪两步,“你怎么了?” 邬禅因一口血从嘴里呕了出来。 许昭明慌的赶紧搁下筷子,举起油灯照亮他的脸。 邬禅因面色惨白,冷汗从额角滑下。 许昭明的手摸上他额头,邬禅因抬眼对视上许昭明。 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许昭明神色一凛,心中突然明白了。 邬禅因眼神迷糊起来,一下子倒在地上。 许昭明大声呼喊救人。 大汉也急了,人要是没了他们几个也要没命。 木门打开,两个大汉想让外面的人去找大夫,许昭明立马起身:“等大夫来了人都要没了,你们几个直接抬他去找大夫不就行了,我们又跑不掉。” 四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瞧见许昭明也就只是个书生,怎么敌得过他们四人。 许昭明和一个大汉一左一右架着邬禅因往外走,一个大汉去外头找大夫,另两个跟着许昭明身后看着她。 往前厅走的一路上每个门都有人把守。 但跨过八角门,人就少了。 显然这里就是房府的前院了。 许昭明喉间微微发紧,握着邬禅因手臂的手不自觉颤抖,纵然竭力维持神色,眼底仍藏着惶急。 邬禅因微微侧头看向她,无声地说:“跑。” 邬禅因挣脱她的手,身体故意使劲往下坠,在地上咳个不停,伸手装作拿衣襟里的帕子,故意将里头写的文章扫出来。 冷风一吹,纸落得遍地都是。 许昭明见状看向大汉:“干看着干嘛?赶紧捡啊!丢了你们写吗?” 就趁众人低头捡纸时,跪在地上的邬禅因再次看了一眼许昭明,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走!” 许昭明直起腰飞快地往侧边道跑,反应过来的两个大汉拔腿追上。 她不敢回头,只得拼命催动双腿,心口狂跳,气息粗重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呵斥声,声声迫近。 她听见前厅的欢声笑语声,心生一计,猛地闯入前厅。 此时前厅的房蔺致正在宴请白芦笙,白芦笙乃是兖州按察副使。 许昭明直冲他而来,从他身后掐住他的的脖子,拿起桌上一个瓷碗使劲敲击桌子,抓着一片锋利碎片抵上白芦笙的脖颈。 “都别动!” 一切都来得太快。 众人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许昭明蹭地一下冒出来。 “让开。” 许昭明劫持着白芦笙后退着往外走。 她握着瓷片的手渗出血,滴落在白芦笙的脖子处。 “杀了我,你这辈子可就是亡命徒了。”白芦笙声音很轻,“有什么冤屈可以和我说。” 许昭明不理他。 待到大门处,许昭明步子变快,拉着白芦笙走向闹市,借着密集人群,许昭明迅速逃离众人视野。 白芦笙的随从立马围上来,小厮来福焦急地看着他的脖子:“少爷,这这这……” 这个半天说不出下个词。 白芦笙白他一眼:“这不是我的血。” 其中几个护卫想去追,白芦笙开口:“别去追了。” 他脖颈处一点伤都没有,瓷片的尖端根本就碰到他的皮肉。 伸手摸了摸血,手指摩挲捻了捻,他抬头看向远处朝他走来的房蔺致,侧头对身边守卫低语:“找人去他府里查查。” 守卫点头,迅速离去。 许昭明一直跑一直跑,一步都不敢停下来。 她本以为离开了谢家牢笼,这辈子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落得再被人穷追不舍的地步,没曾想,不到六年她就再次体会这种狼狈感。 “远山,你,你这是干甚去了?”桥边码头的方?一脸惊讶地看着惊慌失措跑入她家中的许昭明,“出什么事了?” 许昭明喘着气,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方?是码头帮的老板,兖州大大小小的货运大部分都会找她家的船来运。 “什么忙?”方?找来布条先给她简单包扎,“我跟你说要人命的事情我做不来啊,我手底下这么多兄弟姐妹,可不能连累他们。” 许昭明从衣服最里层把信拿出来:“想请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京都陆抒怀的手里。” 方?没有伸手去接,她有些犹豫。 许昭明撩袍向她跪下:“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情,它关系到我一朋友的生死存亡,我求你帮我一次。” 方?跟着蹲下来,叹了口气:“行,看在你当年救我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我会亲自去一趟京都,两天送到。” “可否再快些。”许昭明犹豫开口,“我怕他等不了了。” 方?拿过信:“最快一天,我尽量早一点赶到,我马上收拾出发,你怎么办?” 许昭明面色凝重:“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房府里被带回小黑屋的邬禅因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现下就要看老天爷会不会眷顾他们了。 邬禅因故意拖延时间,文章写一半停一半,夜半时分,棍棒就会把他打醒,他被硬扯起来写。 文章在四日后成文,邬禅因将纸张收拾整理,搁下笔,抬头:“写好了。” 他依旧坐在那儿,桌上的火苗渐渐变小,最后燃尽,屋子里一片漆黑。 夜里木门从外面被 打开,邬禅因被带去了碧玉斋。 房蔺致坐在上首,手里翻着书稿。 正是邬禅因写的《乾州战和论》。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房蔺致背靠椅子,将稿子随手扔到桌子上,“邬禅因。” 邬禅因也就不装了,伸手将自己脸上的假皮一点一点撕下来。 “呵。” 房蔺致盯着他的脸,手里摩挲着佛珠。 “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一样的倔、蠢、执拗。” 邬禅因翻了个白眼,这白眼翻得很有许昭明那味儿:“我的父亲还轮不到你这样下三滥的东西来置喙。” 房蔺致嗤笑一声:“很快,你才会变成那个下三滥的东西。”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外头涌进来几个人。 他们按着邬禅因跪下,捏着邬禅因的下颌,硬摁住他将一碗药灌了进去。 挣扎怒吼的邬禅因渐渐失去意识,瘫在地上如濒死的鱼。 房蔺致居高临下地将《宸荟怪谈》的手稿扔在他的脸上。 随后抬脚离开书房。 后来,房蔺致是被吵醒的,他醒来坐起身,捡起身边的一张纸,读了读,这是他写的《宸荟怪谈》,但字迹不是他的。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邬禅因意识到不对劲,他赶紧爬起身,拉门一开。 官差已至。 乌泱泱一群人拿着火把赶至碧玉斋外。 房蔺致旁边的小厮指着他:“就是这个小贼潜入府上偷手稿! 无论邬禅因如何解释,众人更相信眼见为实。 邬禅因被打了三十大板关押在牢狱中。 他偷盗的消息传到京都,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其中自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众多文人上书谏言,言辞犀利,有言官甚至请旨杀邬禅因以示众。 邬家周旋许久难敌众口舌和所谓的“证据”。 摘了假皮的许昭明出门看到了告示,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 回到码头住处,方?的工人着急忙慌地跟她说:“有人在打听你,说要把这个东西给你。” 许昭明接过盒子,问:“谁在打听我?” “那人没说自己的名字。” 许昭明满是疑惑。 “那个我得走了,码头上还有活要干。” “好,谢谢你。” 盒子一开,里头是满满一盒的话本子。 许昭明拿出话本子往屋里走,自言自语:“谁送我话本子啊?” 书搁在桌上,许昭明看看书,看看盒子,她越看这个盒子越觉得不对劲。 盒子里面的木板比盒子外面的底部高出不少。 许昭明高举盒子用力向地上砸。 咣当一声,木板脱落,纸张撒一地。 《宸荟怪谈》四个字映入眼帘。 许昭明双眼瞪大,心口跳的极快,愣了一秒,她迅速蹲下身体把纸张一一捡起塞回盒子里。 她抱着盒子跑到衙门,衙门的登闻鼓被敲响。 白芦笙从书案前抬起头:“谁在击鼓鸣冤?” 他边说边站起身往外走。 圣上下旨令白芦笙受理邬禅因的案子,遂他近日都在?安衙门。 衙门的大门开启,许昭明放下鼓槌,白芦笙的小厮请她进去说话。 白芦笙坐在上首:“堂下何人?” “小民许昭明。” 许昭明举起手里的盒子,抬眼望去,目光坚定不移。 “小民要状告枯兰书院房蔺致残害书生,连通三方斋盗印邬禅因,国子监邬博士著作《宸荟怪谈》!” 10. 一石二鸟 今日的衙门可热闹,街上来往的人都少了,人全去衙门看热闹去了。 衙门的门口堵的水泄不通,邬家来了人都挤不进去。 白芦笙在堂上比对着许昭明和市面上印刷的手稿。 他搁下纸张:“把房蔺致带过来。” 房府里,房蔺致刚刚将整理好的《乾州战和论》寄送给京都兵部尚书林岐山。 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进碧玉斋。 房蔺致正倒着热茶,听见声音,眉头微皱:“怎么了?” 小厮粗喘着气:“先生,出事了。” 房蔺致抿了口茶,眉头舒缓开,缓缓开口:“什么事?” “衙门官差来了。” 小厮的话刚落,衙门的官差就已至碧玉斋。 “房先生,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房蔺致起身理理衣服,问:“何事请我去衙门?” 为首的白芦笙护卫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压走。” 在兖州,还从未有人这般对待房蔺致,哪怕是到了京都,世家权贵对他也是好声好气的。 房蔺致一路脸色铁黑地来到衙门堂上。 地上的许昭明还跪在那儿,侧头对上房蔺致的眼睛。 白芦笙敲了敲惊堂木:“房蔺致,这本《宸荟怪谈》是你写的吗?” 房蔺致不跪,只做文人作揖:“是,确是在下所撰。” “呵。” 许昭明嗤笑了好大一声,斜眼瞥他,眼神里带着轻蔑。 白芦笙抬手令人拿纸笔上来,又侧头让官差把牢里的邬禅因提出来。 此时的邬禅因身穿囚服,面色憔悴,身形枯槁,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走到许昭明的旁边,缓缓跪下。 两人侧头对视一眼,许昭明看他第一眼心中感叹他瘦了,瘦的都有些不成样了。 “邬禅因。”白芦笙打断他们两的无声对视,“《宸荟怪谈》这本书是谁撰写的?” 邬禅因拱手:“是小民所撰。” “放肆!”房蔺致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个小贼怎能这般胡说八道!” 邬禅因神色平常:“《宸荟怪谈》的前十章都是小民所写,房蔺致与五芳斋勾结盗取了我的手稿,加以续写到十二章后拓印出版。” 随后白芦笙请两位各写一段相通的内容,通过比较字迹可以证实许昭明提供的手稿确实是出手于邬禅因。 房蔺致一脸不屑:“那又能说明什么?” 手稿不是在房蔺致那里搜出来的,就代表不了什么。 完全可以说是邬禅因自己抄录原作污蔑房蔺致。 这时,围在衙门口的人里挤出来一个人:“说明这书根本不是你写的!” 走出来的这人是董曹瑞。 他撩袍跪下:“小民是枯兰书院学生董曹瑞。” “十一年十月三十日,我的同窗廖峰受房蔺致胁迫,京都赶考时拜访邬博士盗取了《宸荟怪谈》手稿。 “后廖峰写信于我,并将手稿原稿托付于我,不久他便被房蔺致杀害。” 董曹瑞将信奉上。 此前就是董曹瑞听闻了邬禅因偷盗手稿一事,他联想一切,猜测邬禅因就是李狗子。 故而在邬禅因出事后他一直在打听王二霸,幸好遇到码头帮工,这才将盒子送到了许昭明的手上。 堂中站立着的房蔺致神色巨变,藏在衣袖里的手抖个不停,浑身一僵。 白芦笙一目十行看完书信,眼神凌厉地盯着房蔺致:“你还有什么要说?” 房蔺致没话说了,但邬禅因还有话说。 “大人,小民那日并非去碧玉斋偷盗。” “小民与远山潜入枯兰书院查《宸荟怪谈》盗印,后被房蔺致抓进他房府后院屋子里写文章,文章写成他便想泼脏水于我,故而设计我陷圈套。” 许昭明接话:“小民恳求大人彻查房蔺致、三方斋及枯兰书院,望大人还邬博士和众多枯兰书院学子公道。” 围在衙门外的老百姓们都惊呆了。 人人口中的文曲星原来是臭笔杆子入凡间套上了个假人皮。 “我的孩子还送入了枯兰书院,这可怎么办啊!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 “这叫什么事啊!还房大儒呢,房狗屎还差不多!” “让一让!” 众多议论声中冒出了一个嘹亮的呵斥声。 一群官兵涌入衙门。 为首的人身穿绯红色盘领大袖补袍,头戴乌纱帽,脚踏皂色官靴。 “圣上口谕,此案交由大理寺受理,尔等一同押解进京!” 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王润泽。 白芦笙起身向王润泽行礼,王润泽严肃交代:“圣上令你在此处彻查枯兰书院,证据后续呈递京都。” “下官遵旨。” 一行四人,许昭明、邬禅因、董曹瑞、房蔺致,连带证据被王润泽齐齐带走压入京都。 许昭明和邬禅因还有董曹瑞坐在一个牢车里。 邬禅因向两位抬手作揖:“多谢。” 董曹瑞还礼:“这也是为我挚友申冤,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许昭明挥挥手:“记得回去给我的新样式备案就行。” 董曹瑞主动开口问:“你不是书生?” “不是啊。”许昭明摇摇头,“我是做生意的。” “可你那篇《论商农书》写的很好。” 董曹瑞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许昭明臭屁地双手环抱,头昂起:“谁规定商人就不能写出文章来?” “也是。”邬禅因捻着牢衣上的线头,“之前是我眼见狭隘,还望你见谅。” 董曹瑞向许昭明拱手:“在下董曹瑞,字珉安,望此劫过去能交个朋友。” 许昭明抱拳:“在下许昭明,字远山。” “既是朋友了,到了京都我请你去吃望都楼。”许昭明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我好想念望都楼的烧鸭。” 她已经有好几天都吃的是面条了,而且这几日担惊受怕的,搞得她都没胃口好好吃饭。 邬禅因侧头望着她:“到时候我请客。” 许昭明两眼发光:“说话算话啊。” “当然。” 邬禅因点点头。 去京都的路上,三人聊了一路,加急赶了两天路,他们终于进了京都入了大理寺。 当天便开始堂审。 审的不单单是《宸荟怪谈》盗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乾州战和论》。 王润泽看着堂下四人说:“这《乾州战和论》是怎么一回事?” 邬禅因将计划娓娓道来,许昭明适时做补充。 《乾州战和论》送至陆尚书手里后,他当即将文章送到了圣上手中,并将连带的一封书信递交给圣上。 信中写了邬禅因在枯兰书院的所见,说明了他希望圣上先不要声张此策论内容。 果然,不出两日,林岐山将一 模一样的《乾州战和论》送到了圣上的面前,朝会上圣上面色十分难看。 怎么会出现一样的策论,不一样的作者呢? 那自然是有人是抄的。 圣上当即退朝,喊林岐山到议事堂,林岐山还蠢得要狡辩几句,不想自己早就被房蔺致连累了。 听到圣上的怒言,林岐山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圈套,可为时已晚,他被连降三级直接贬职出京。 这下京中更是暗流涌动了。 兵部空出来一个位置,谁来坐? 不过这些轮不到许邬以及董曹瑞考虑。 三人在口供上按好手印便可离去。 房蔺致被官差压入牢中。 走时,他狠狠地盯着许邬董三人。 许邬董三人一个眼神都不留给他,三人跨出大理寺门槛,许昭明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味儿:“我得回去洗洗了,店里估摸着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我得先走,你呢珉安?” 董曹瑞没说话。 他早已是孤身一人了,京都也无亲眷。 邬禅因开口:“去我那儿吧,正好我没什么事。” 话罢,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前面,是邬家的马车,车上走下来一位中年锦袍男人。 邬禅因立马行礼:“父亲。” 来到三人面前的邬骞慈爱地摸摸自己儿子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回家吧。” 这个时候许昭明很识颜色的拉了一下董曹瑞,先开口说:“小民告退。” 董曹瑞紧接着说:“小民告退。” 许昭明拉着董曹瑞往她家里去。 “我家就是个小屋,你别嫌弃啊。” 董曹瑞摇摇头:“是我多有叨扰。” 家里现下没人,云栽应该是去店里了。 许昭明找来干净衣服,带董曹瑞去后院净房:“衣服我给你搁这,热水已经打好。” 说完,她就关门出去,去侧屋里找吃的,她就知道云栽做了不少吃的。 不过点心她吃两块就不爱了,太腻,她不喜欢。 于是许昭明洗净手,做了点小菜。 热水也差不多烧热,董曹瑞换了干净衣服出来,顺手把洗澡木桶的脏水倒掉。 许昭明让他帮忙把菜端到前厅,让他先吃起来。 她进了净房,关上门还上了锁,脱下身上的脏衣服,解开灰色裹衣,整个人泡进另一个木桶里。 许昭明不会与人共用木桶,就算是云栽也不行。 热水没过身体,疲惫被一扫而空。 但终究家里有外人在,许昭明没有洗多久就好了。 她从后院出来到前厅时,董曹瑞坐在小桌旁发呆,等她来了坐下了,他才开始动筷。 吃饱喝足,许昭明带他去看看字里行间的店铺。 云栽激动地抱住她:“掌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哎呦。”许昭明摸摸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低语,“我也想你,但是你这样搂搂抱抱是不是有点不好。” 许昭明现在是男儿装扮,左栽可是个女儿装扮。 左栽立马松手,嘿嘿笑了笑。 董曹瑞自己找地方看书,许昭明开始忙起来,又是对账又是处理几个买家的事情,还要把答应的人情钱抓紧寄出去。 待她忙完,天边早已坠满了晚霞。 “掌柜。” 许昭明从账本上抬起头。 邬禅因嘴角勾起一点点笑:“我来送官方凭据。” 11. 卖的不错 崭新的凭据上已经印上邬禅因的国子监博士官章,凭据上就差画上许昭明新式竹木签。 许昭明眼睛发亮:“邬博士您简直是活菩萨下凡,大好人一枚!” 她提早半个时辰关店,带着邬禅因和董曹瑞一起回家。 今日小宅院的庖厨间有些拥挤,灶台后董曹瑞在烧火,砧板台前云栽在切菜,许昭明掌勺,邬禅因给她打下手递东西。 许昭明特意做了她最拿手的樱桃肉。 香气铺满整个庖厨屋子,四人端菜到前院桌子上。 许昭明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两碗米饭,躺在小椅上揉揉肚子:“好饱~” 几人吃的差不多,一起收拾碗筷后坐下了闲聊。 难得邬禅因主动挑起话题:“以后你们怎么打算的?” 董曹瑞放下茶盏:“念书,我还是想考科举,入朝做官。” 邬禅因闻言点点头:“不若进国子监?” 董曹瑞激动地起身拱手:“多谢邬博士赏识。” 有邬禅因这句话,董曹瑞多半是会进国子监念书了。 而后邬禅因看向一直在吃水果,瘫在躺椅上看话本的许昭明:“你呢?” “我?”许昭明从话本里露出一只眼睛,“继续做生意赚钱啊。” “挺好。”邬禅因坐的直,瞥了眼董曹瑞而后又看向许昭明,“你的新样式在家里头吗?不如现在画上凭据。” 他这是要单独和许昭明聊聊。 许昭明坐起身:“行,去后院吧。” 董曹瑞很识时务地坐着不动,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走进后院内室,许昭明请他在外间的书桌前坐一坐,她撩开帘子去里面拿出竹木签。 邬禅因接过竹木签,许昭明帮着研好墨,他将物件放置在左边,拿笔细细画出物件的轮廓花纹样式,一式两份,一份存放在国子监,一份由许昭明自己保留。 许昭明拿到官方凭据,笑意漫上眼角,眼底藏不住的喜悦。 “许昭明。” “嗯?” 邬禅因正色道:“先前是我不明事理冒犯你,为此我今日向你道歉。” 他郑重地向许昭明拱手鞠了一躬。 许昭明连忙扶住他的手:“您已经道过歉了,过去就让他过去吧。” 听,她对他的称呼变了。 刚认识时,许昭明总说“您”,后到了兖州她一直用的是“你”,回了京都,她又换回了“您”这个字眼。 许昭明神色平和,她是真的不把之前的事情放心上了,毕竟她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 霎时,邬禅因心里有点不爽利,但那时他只道是心中有愧所以才会不舒服,并未抓着那一瞬而过的不爽究其根本。 二人走出后院,往前院走,刚到前院,左栽就跑来说邬家的马车到了。 邬禅因身上有伤,他父母不放心他在外太久,他便向二人告辞离开。 临走时邬禅因约许昭明与董曹瑞去望都楼吃饭。 许昭明站在门口说:“再等等吧。” 邬禅因听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 回了京都他邬禅因就是邬博士,官虽不大,但终究官民不同,官商不同。 更何况,董曹瑞不日可能入国子监,许昭明很快要开始她的生意计划。 此时三人光明正大在京都最好的酒楼聚一聚,往后三人只要有一人出了事儿,其他两人都不得幸免。 当时同坐一个牢车的话,也就是你那么一说我那么一答。 情绪上了头,理智落了下风。 邬禅因站在门槛外,望着门槛里的许昭明,微微点点头:“好,那便等我们三人心想事成那一天,再聚。” “告辞。” 邬禅因转身离开。 许昭明与董曹瑞拱手作别。 心想事成。 四个字在许昭明心里过了一遍,而后她哼笑了一声,这声笑里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怎么了?” 董曹瑞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哼笑。 许昭明摇摇头:“没事,走吧,云栽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 安置好董曹瑞,许昭明回了自己屋,云栽铺好床,看到许昭明坐在床上无神发呆,走过去蹲下来问:“小姐,你怎么了?” 许昭明一个眼神扫过来:“云栽。” 云栽拍拍自己的嘴巴:“主家。” 忽然,许昭明的眼神从冷厉变成了惊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好像真的快要被这个时代同化了。 许昭明从床上滑下,跪在地上抱住蹲着的云栽:“对不起。” “主家,是我刚刚说错话了,是我对不起,怎么变成你说对不起了。”云栽慌张地回抱许昭明,“你这是怎么了?” “云栽。” 许昭明疲惫地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我好累。” 这一句话轻的如叹息声。 云栽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主家,那你到底干嘛一定要帮他?这样危险的事万一回不来那就什么都没了!” 许昭明闭上眼睛:“做生意就是要赌把大的。” “我当时就想着,若此忙帮成,我不仅能拿到这次样式的凭据,未来我这生意在他那儿都会好说话些。” “再者。”许昭明声音变轻,“有人拉一把总比一个人深陷泥潭要来的好受一些。” “辛辛苦苦写的东西被偷了还没法说理,总归是太冤了。” 别看许昭明在外面整天一副没心没肺,应付起人来得心应手圆滑变通的模样,其实她心思重的很。 说实话她还挺羡慕邬禅因的,想甩脸就甩脸,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那为何心想事成四个字会引她自嘲发笑? 是因为许昭明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回到故乡。 就算不能回去,她也希望自己不要真的被这个时代吃掉。 她确实是爱钱。 那是因为她不安,她害怕。 她十分讨厌利剑悬在头顶,威胁恐惧可能裹挟她的感觉。 有了钱总归是能好些的。 毕竟世上的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云栽捞她上床,许昭明粘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面,许昭明回到了家,她梦见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 鸡鸣声划破天晓,院中草木粘着露水。 许昭明早就不在家里了,她趁着夜色出门去找了吴颐?,吴师傅是京都有名的竹木工匠师傅。 吴颐?看了看图纸:“你这是要多少?” 许昭明看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竹子木头:“我想先做十个试试水。” “行,那就先来挑挑料子。”吴颐?用一块木头压住图纸,将材料本子递给许昭明,“说好啊,你这个东西纹样复杂,竹子还得用薄的,肯定得加些钱的。” 许昭明看中了一套竹子材料,硬是跟吴颐?还价还了一个时辰,吴颐?被烦的妥协。 许昭明先预付了二十两。 次日一早,许昭明早饭都没吃直奔吴颐?家里,揣着这十个竹木签又去拜访了现下京都最赋盛名的周钰——襄垣居士,他写的诗名动京都。 许昭明坐在周府门口,等着小厮去通传。 大门口的街上车子来来往往,邬禅因撩开帘子望外头瞧,好巧不巧就看见了抱着盒子坐在石阶上拿着枯树枝在地上画画的许昭明。 “停车。” 邬禅因撩帘 下车。 “你在这儿作甚啊?” 许昭明闻言抬头,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想请他题字。” 邬禅因抬头看看周府牌匾,而后转身与许昭明并肩而坐:“他不缺钱也不缺名,你要是让他题字可不是件简单事。” “哎。” 许昭明认真想了想他说的话,确实是很有道理。 这周府再大,不至于过了一个时辰都没报完信。 这明摆着就是周钰不想见她这个无名氏商人。 许昭明不打算等了,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邬禅因跟着站起来,她侧头说:“我走了,再会。” 邬禅因走近一步:“要不坐我车?” “别。”许昭明摇头要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走了。” “那你自己小心。”邬禅因不勉强,“再会。” 这里是京都,不是冀州更不是兖州。 许昭明带了瓶上好的桃花酿去了田淄街,找到了嵩眭。 嵩眭可是个酒蒙子,据说他有酒才能写出诗文来。 嵩眭开门问:“你找谁?” 许昭明笑眯眯地提起酒:“找您。” 院中的木藤椅上,嵩眭闭眼舒适地躺着,耳朵听着许昭明讲的合作生意。 “行。” 嵩眭应得很快,令许昭明都吃了一惊。 嵩眭睁眼看了看她表情,坐起身抿了口酒:“有钱不赚我又不是傻子。” 十个竹木签上的诗,嵩眭没半个时辰就写完了。 字里刚中带柔,一气呵成。 店里下午就上架了嵩眭写好的竹木签,都不需要许昭明特意写牌子介绍,竹木签上的字就是最好的商品介绍词。 客人进来一瞧,问:“掌柜,这是嵩眭先生的字迹?” “对。”许昭明指着竹木签上的字,“您看就知道了,他亲手写下的。” 客人眼冒星光:“我买两个。” 许昭明言笑晏晏:“好嘞,这边结账。” 一传二,二传三。 十个竹木签不出一个时辰就被卖完了。 后来的客人堵着许昭明问:“掌柜,明天还有吗?” 许昭明理着书:“明日不太行,后日会有。” 几个听了一口应下:“好,后日我们早点来。” 夜里许昭明盘完店里的书目和账目,饭都没吃就去了吴颐?家,吴颐?正吃着饭呢,许昭明不急就在他旁边等着。 吴颐?浑身不自在:“你吃过饭了吗?” 许昭明看着图纸,头也不抬:“不饿,您吃,我不急。” 这次许昭明订了六十六个竹木签。 许昭明再三叮嘱千万不能有毛边,吴颐?把人推出去:“我知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加紧时间做。” 伴着夜色许昭明回了家,她喝了碗粥,伏案在书桌前画画写写。 笔记本上画了许多花鸟树木风景画素材,她细细地看,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新的纹样。 纸张堆叠在桌上,可许昭明挑不出一张满意的。 云栽睡到一半,披着衣服拿着灯盏撩帘子出来:“主家,还不睡啊?” 木桌前,许昭明侧倚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图纸思考。 她喃喃自语:“不行,这样不行。” 左栽走近几步凑过来看:“什么不行?我今日看竹木签卖的很好啊。” 许昭明不言语。 她心里梗着一股劲儿。 竹木签不是必需品,热闹过去,竹木签也就卖不了多少。 所以趁着热乎劲儿一定要新意频出,要与其他店的东西不一样。 许昭明的脑子里冒出无数种想法,可总是堵在一个路口,找不到一条出路。 12. 身份不同 许昭明赶云栽回去睡觉,她自己又坐回木椅上伏案将心中的想法一一画下写下。 竹木的成本还是有些高的。 再用这个材料创新她负担不起。 相对便宜些的就是纸。 纸,纸该做些什么文章比较有创意呢? 许昭明翻出各式各样的纸,手里摸着这些纸,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她一瞥眼,看见了桌上右边放着的话本,这是店里卖的最好的几本。 上半身唰地一下坐直,许昭明突然想到了联名。 她立马拿笔起草纸书签联名话本作者的方略。 天蒙蒙亮,许昭明换了身衣服揣着几张纸出门去了。 邵云坊的掌柜早上来开门吓了一跳。 “你干甚啊!” 许昭明坐在邵云坊门前打瞌睡。 她回神站起身说:“来找你做生意啊~” 木门板打开,两人往里头走。 黄金宝看着许昭明给他的样纸大小,问:“要多少张?” 许昭明灌了一口浓茶:“先一百张,后面要是卖的好,我再找您。” “好。”黄金宝将纸收起来,“明日就能做好,你明日晚间来取。” “好,定金在这,我先走了。” 许昭明放下钱就起身离开。 黄金宝看着她离去的身体,摇头直说:“要不要这么拼。” 天边露出鱼肚白,许昭明正好去找吴颐?。 拿上六十六的竹木签,许昭明先将一半的竹木签送到嵩眭那儿,又带着另一半去拜访卢芩殊。 卢芩殊是七八年前的进士,常以抄书为生。 许昭明找上他,他自是很愿意的。 等她带着这六十六个竹木签到字里行间的时候,发现全是人,许昭明看看店名,又看看排着的长队。 没走错啊,是她店啊。 许昭明挤进去,云栽仿佛看到了救星:“掌柜,竹木签带来了吗?这些人全是要来买竹木签的。” 见过老虎看羚羊的模样吗? 这下真见着了。 许昭明侧头看向门口,门口客人的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那个抱歉啊。”许昭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摆出笑容,“我今天就进货了六十六个。” 门口的吵闹声响起。 “这样!” 许昭明真怕闹出事。 “我们搞个抽签,抽到就能买。” 两个人忙里忙慌地找来一个纸盒,从中间挖了个洞,白纸撕成小纸,小纸对折,里面有六十六张纸上盖上他们字里行间的章。 邬禅因出国子监,看到字里行间门口这么多人排着队:“今天字里行间怎么了?” 小厮桐乡望着那个方向说:“许老板这两日上了个竹木签,卖的极好。” “许老板真是个妙人。” 桐乡为邬禅因放好小木凳,伸手扶邬禅因上马车。 驾马车的师傅待邬禅因与桐乡坐进去后便驾马前行。 车子里,邬禅因问:“怎么个妙法?” 桐乡正斟茶,闻言抬头,愣了愣说:“整条国子监所在的街上本来是有五家书店的,但后来一个接一个因着租金高赚钱少陆陆续续关了。” “可字里行间开了五年多了,时不时冒出个新花样,就说如今这个竹木签,听说那纹样十分精美,还有文人亲笔题诗。” 邬禅因眼睛看着书,翻了一页,点点头:“她确实是聪明。” 店里,许昭明终于是将这六十六个竹木签安安生生地卖出去了。 没买到的客人挤着问明日是否还有。 许昭明扯着嗓子喊:“以后上新会提前一天出牌子告示,感谢各位捧场,明日实在是做不出来,后天才会上新,还望大家体谅!” 三寸不烂之舌说尽,才让字里行间清净下来。 许昭明和云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人渴得不行。 叮~ 又有客人来了。 许昭明立马起身。 一瞧,原来是邬禅因。 “哟,稀客。” 许昭明从来没见他来过店里,只有他身边的小厮桐乡来过。 邬禅因淡笑往里走。 许昭明引他往二楼走:“买书还是有什么看重的文玩?” 二楼有小桌,全是书,许昭明是按照书名进行排序的。 许昭明引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这儿没有好茶,您多担待。” 茶叶被水冲开,升起又缓缓坠下,沉入水底。 邬禅因抿了一口,问:“我来看看文玩。” “您稍等。” 许昭明下楼去拿册子上来。 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将店里常卖的文玩陈列绘画清楚,还有小字说明。 邬禅因垂头翻看着。 “各来一样吧。” 许昭明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什么?” 邬禅因抬起头:“所有,各来一样。” 这下许昭明听清了:“好嘞,马上给您包好。” 她起身下楼,脚步都轻快了。 三层木盒里装满了东西,许昭明拎着木盒上二楼,打开盖子给邬禅因过目。 邬禅因看了一眼,合上盖子,直接侧头让桐乡付钱。 楼上就剩邬禅因和许昭明。 许昭明双手交叠在桌上,前倾身体问:“您不会是有事找我吧?” 邬禅因眼角带笑:“你今日几点回家?” “约莫戌时吧。”许昭明想起纸书签,“关了店我还要去办件事儿,估摸着也就半个时辰就能忙完。” 邬禅因起身:“那我亥时去你家找你。” 许昭明跟着起身送他下楼上车。 夜幕很快降临,许昭明和云栽关了店,许昭明嘱咐云栽先行回家做饭,她去了趟邵云坊付了钱揣着纸回家。 京都入了春,寒意还未减,街上没什么人,许昭明步子走得极快,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家。 前院正厅的饭桌前,邬禅因坐在木椅上喝茶,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专注地翻看着。 听到步子声,他侧头望过来。 “回来了?” 这声传入许昭明耳朵里,她总觉得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那点奇怪很快消失,转而代之的是饥饿。 桌上全是望都楼的招牌菜。 “您买的?” 许昭明已经坐下捞起筷子开动。 邬禅因继续翻页看书:“嗯。” “您不吃?” “我吃过了,你慢慢吃。” “那我不客气咯!” 外头月色淡淡洒过院落,初春的寒意尚未消尽,点点绿意在石头缝间冒出。 四下阒寂无声,时不时有微凉夜风掠过檐下,晃动细枝轻响,转瞬便归于沉沉寂静。 桌前一人埋头吃饭,一人安静看书,远远看去,柱子与石板 房梁形成正正好好的长方形,里头的人、物仿佛成了一副会动的画。 许昭明终于是吃饱喝足了,她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发出长叹。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啊?” 邬禅因合上书,搁在桌上:“有个问题想来请教你。” 许昭明朝他抬手:“洗耳恭听。” “我有一个友人。” 邬禅因斟酌开口。 许昭明眉头一挑,这开头很是熟悉。 “朝廷有意让我这位友人入朝为官,但他的家人不赞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邬禅因抬眸盯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看。 许昭明伸手挠挠自己的眉毛:“您这个问题我真没法给您解答,我只是个商人,朝廷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不懂。” “好吧。”邬禅因移开眼睛看向院中。 “不过。”许昭明瞧他那面色虽平和,但眼底的淡淡忧愁却抹不开,丝丝缕缕地浸入黑夜,“如果是我,我会听听家里人缘何不允我的想法,牵连性命我立刻打消我的念头。” 未了她还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您就当听个乐就行。” 邬禅因从她开口后就一直瞩目着她,待她说完,他眼神失焦地想着事情。 院中静下来,邬禅因手搓着衣袖上一小撮布料,笔直地坐着,缓慢扭头看向外面。 许昭明不出声打扰他,起身收拾碗筷到庖厨室洗。 回到前院,邬禅因站在廊下伸手接着小雨。 许昭明走过去,并肩站着:“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邬禅因收回手。 外头的雨大了。 扣门声响起,许昭明过去开门。 桐乡来了,来接邬禅因回去。 “今日多谢你。”邬禅因上马车前侧身回望许昭明,微微点头后上了马车。 许昭明拱手送人离开。 大门拴上,雨愈下愈大,实在是有点晚了,许昭明洗了澡就爬上床。 “主家。” 云栽正帮她铺床。 许昭明困得眼皮都快闭上了,随便地应了声:“唉。” 云栽坐在床沿边:“主家,我感觉这个邬博士人挺好的。” 平躺在床,许昭明拉过被子盖身上:“云栽,我给你提个醒哦。” 许昭明抬起手臂:“咱们是平民,这里是京都,对待他这样的世家权贵,不伦他待我们如何,我们不能忘了身份。”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咱们一定要掂量清楚再开口。” 云栽小鸡啄米式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事关主家你的事情,我一定闭紧嘴巴。” 许昭明手臂缓缓放下,呼吸渐渐均匀。 想来是太累了,没一会儿已经去会了周公。 这个夜睡得很沉,许昭明醒来感觉神清气爽。 又是美好的一天,许昭明朝气蓬勃地出门谈生意。 竹木签卖的比许昭明臆想的要好,那么她之前的设想就得改一改,联名什么的得往后排一排。 趁这个节骨点,得抓住客人的上头劲儿。 但也不能把客人喂太饱。 于是,许昭明找吴师傅又定了六十六个竹木签。 可嵩眭却不愿再和许昭明合作了。 “对不住。”嵩眭开了条门缝,“这生意我没法与你做了。” 许昭明不解:“为何?” 13. 遭了遭了 吃了闭门羹的许昭明挎着包绕道去找了卢芩殊。 卢芩殊引她进屋,许昭明一瞧,他那陈旧开裂的桌子上放着许多纸书签,纸书签的最底下盖的是五通斋的小章,看样子都等着他题诗。 这一下许昭明全明了了。 卢芩殊也不藏着掖着,直白地说:“你做生意常年想到我,我也就不与你藏着掖着。” 他进士出生,可仕途不顺,早年间就借家母亡故守孝自请辞官。 这些年他做点文人生意,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京都会抄书的文人遍地都是。 他的诗写的极好,常常有人赞他,可美名填不饱肚子。 再硬的背在京都也得为银两折腰。 许昭明是第一个找上门的人,这些年不管是诗也好,印章也好,就连抄书,许昭明都会来请他参一手。 但许昭明能许给卢芩殊的银两也有限,遂卢芩殊不能只看作知遇之恩上不做他家的买卖。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多谢,那可否烦请您再帮我写二十个竹木签?” 卢芩殊伸手接下:“放心,我一定尽快写好。” 离开卢芩殊的小宅子,许昭明没有立即去店里。 她偷偷溜到了南巷去,小巷口里冒出半个头。 许昭明扒在墙壁上眯着眼睛张望,仔细找寻从五通斋出来的人手里的纸签。 摸透了五通斋大概的纸签设计,许昭明这才离开返回字里行间。 只要纹样设计不同,同行竞利很正常。 要从同行同类东西里赚到钱,那就得有不一样。 许昭明回了店里靠在柜台前,脑子里闪过许多计策。 六十六个竹木签不能砸在手里,而且,她不能降价,否则她回不了多少本钱。 “许掌柜。” 一声呼唤将许昭明拉回现实。 许昭明侧头看向来客:“这不是孟安吗?许久不见啊!” 孟安是国子监的书生,他的话本经常是断不应求的。 “嘿嘿。”孟安挠挠头,“我最近新写了一个话本,想着先卖给你。” 许昭明闻言两眼放光,那眼里的点点星光好似金银财宝滚滚而来,许昭明噌地一下子前倾身体,越过柜台,握住孟安的手:“孟安,你简直是我再生父母!” “我这儿还有一个生意想邀请你来做。” 许昭明朝他招手,示意他上二楼说话。 两人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坐下。 孟安坐下来便问:“什么生意啊?” “你看,你新书上架,我想着给你搞一个联名。”许昭明把衣服里的策划想法递给他,“你可以先看看。” 孟安伸手拿住纸。 一股阻力让他抬眼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按住纸:“但咱们说好啊,我可是把你当好友才给你看的,你可不能出了这个门就告诉其他人。” 孟安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懂。” 他一目十行,六张纸一看完,孟安一脸震惊地看向许昭明,瞳仁微微收缩,目光里透出由衷的钦佩。 许昭明趁势说:“你要走仕途,终归是要有些名声的,你署个名题个诗和人交流一番,京都的人就能认识庞白先生。” 孟安一下就应下来这桩生意。 许昭明这时拿出一份契约:“但我有一个小小要求,你我合作为期三天,在这三天内你不可和他家合作,你看可以吗?” 和人做生意谈条件讲究的就是一个循序渐进,拿捏人心,交换利益。 孟安低头看了看契约上的内容,说:“可以。” 许昭明展颜一笑:“爽快,咱们现在就署名画押。” 红指印黑名字,契约即刻生效。 同时,他们正好一起签了新书的版权契约。 两人一道去邵云坊谈新书的板印。 按照许昭明做事的规矩,她拟了三份契约,一份由邵云坊的掌柜黄金百拿着,一份给书的撰写人孟安,还有一份许昭明自己收着。 这一份契约的意思就是,邵云坊板印书,但不可私自将板印出书籍卖给其他书斋。 黄金宝按下手押:“我说许掌柜,你做事未免太麻烦了些。” 许昭明拿过契约纸扫了两眼将其折好放入包中:“现在麻烦些以后就少麻烦些,再说了这不叫麻烦,叫谨慎。” 到了国子监门口,许昭明与孟安辞别。 夜里许昭明没急着落锁关店,规划着店里面的陈设,开签售势必会影响其他的客人,所以得将商品和签售分开来。 想来想去,许昭明还是决定忍痛花钱租碎花轩的花园。 碎花轩是不少文人闺秀会友的地方,常有人在这里办诗会茶会。 虽算不上京都顶好的地方,但也称得上是个风景秀丽的佳地。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安排布置着,就等板印书籍出来就开办。 三百两银子花出去,许昭明夜里都睡不踏实,最近饭都吃的少了。 邬禅因来买书,瞧见她那将要落在地上的黑眼圈问:“你近日怎么了?” 许昭明打着算盘,包好邬禅因要的书:“愁啊。” “愁什么?” “没钱啊。” 许昭明将书递给邬禅因的小厮桐乡。 桐乡打趣说:“许掌柜,您这字里行间开的风生水起的,还算没钱啊?” 许昭明摆摆手:“鄙人穷人一枚。” 邬禅因不言语,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中却将她的话记住了。 当时的许昭明只是朝邬禅因开个玩笑,随意地发个牢骚,天地可鉴,她真没借钱那意思。 可当晚,邬禅因突然扣响许昭明的家门。 许昭明一开门,邬禅因走进来,不说话,伸手就让桐乡递过来一个匣子。 桐乡一手抱住匣子,一手打开匣盖。 一盒子的银票,怎么着也得有个六千两。 许昭明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邬禅因淡定开口:“不必言谢。” 许昭明不接:“承蒙厚意,但这银票我真不收,我还没缺钱到揭不开锅的份上。” 她心里还嘀咕着邬禅因怎么突然送她钱。 转念一想,记起了上午在店里和邬禅因的对话。 来龙去脉一通,许昭明眼睛一亮,而后心中升起悔意。 “我上午真不是这个意思。”许昭明抓抓鬓角,急着分说,“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真真儿不是要向你借钱讨钱的意思。” 邬禅因面上掠过一丝讪然,恍然察觉自己当真的尴尬,眼底闪过一丝窘迫。 他吞咽了下口水,眼神瞥向别处,刚要开口说什么。 许昭明顺坡就下:“不过,您这么念着我,我自是承您这份意的,就当我借您的,以后我赚了钱,我连带利息还您,您看可以吗?” 她敏锐感知邬禅因那点不舒服,邬禅因愿把她的玩笑话当真,确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况且,以邬禅因的身份家世,愿意赏脸连夜送钱,她许昭明要是拒了那真是有点不识好歹。 < p>拂了邬禅因的颜面,许昭明可不想得罪他。 邬禅因神色缓和,微微昂起下巴:“可以。” 许昭明请他往屋里走,让云栽待客,她去拟借条。 按手印的时间,邬禅因仿若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租了碎花轩?” 许昭明一愣:“你怎知?” 邬禅因接过帕子擦指腹:“听国子监的几个学生提起的。” 那一瞬,许昭明的脸煞白。 这件事情只有她、碎花轩的主人以及孟安知晓。 她还特地叮嘱孟安,切勿将签售的事情说出去,一丁点都不要对他人提起。 现下好了,连许昭明看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邬禅因都知道了。 那想必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甚至京都大半开书斋的都听到了风声。 许昭明抱着一点侥幸心理问:“您还听到了什么?” 邬禅因双手拢于袖内:“听说你要给孟安办了场诗会。” 古人没有签售一词。 故而可能是他们将签售理解成了诗会。 听到此话的许昭明感到胃中阵阵翻搅,恶心涌上喉间,她强忍着,下颌紧绷,肩背绷直,满腔愤懑闷在体内,眼底翻涌怒意。 许昭明硬挤出些笑意:“这样啊,多谢您告知,这么晚了我送您出去吧。” 邬禅因自然是察觉到了许昭明情绪的变化,直白开口:“孟安这个学生确实写文章有想法有技巧。” 他话里没有嘲讽许昭明识人不清的意蕴,只是在平直地叙述。 “但他这个人太过自卑,期望他人仰慕他赞赏他。” “一与人交谈,什么心里话全都一骨碌说出来。” “说好听点是没城府,说难点就是蠢,他就算登科及第,也难在京都做官。” 许昭明抿着嘴唇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眉间凝聚阴郁。 邬禅因移眼看向外头:“他这本书是否要鬻于字里行间,我建议你再思量一番。” 许昭明心口跳的更厉害了,双目带着几分惶然:“为何这样说?” “国子监里的学生可不是小羊羔。”邬禅因侧过身,整个人面向外头大门,“在他说自己新书已板印后,这群学生暗地里风波渐起。” 许昭明深深叹了口气:“这人真是会变,我以前与他合作过生意,他曾经连自己的笔名都不愿让外人知晓,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邬禅因侧头看向她:“国子监今年新来了一个学生,他是去年的谢元,去年因家中亲人故去遂未考会试。 话到此处,邬禅因将要说的话咽回去,手里摩了摩袖口布料,将话在心里咕噜一遍,才又开口。 “此人是平柏侯府二房的儿子,与孟安不对付。” 有些话邬禅因也不好明说。 平柏侯去年战死沙场,圣上亲临平柏侯府的灵堂悼念。 京都谁都知悉平柏侯的骁勇,同样也了然平柏侯府兄弟二人的不和睦。 那二房萧宥礼可是出了名的跋扈,他儿子许昭明倒是没怎么听说,因着此人去年之前不在京都。 现下谁人敢触怒平柏侯府。 许昭明要是此时把孟安的书卖的极好,还让孟安名冠京都。 那她手里赚到的钱估计是上路钱了,只能去阴曹地府花了。 若是死了能回故乡,大雍银钱要是能一并带回去,她可能得上交国家,许昭明一分都捞不着。 许昭明两眼一闭,按住自己的人中:“我好想现在就去死。” 14. 火火火火 事情乱成一团线球。 许昭明现在的心情就如同阴云密布的天。 风雨欲来,她不能真成个落汤鸡。 眼底的阴霾逐渐消散,许昭明凝神思考着事情的始末,尝试寻找个万全之策。 须臾之间,许昭明就没了刚刚惶恐失措的模样。 邬禅因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不自觉就记在了心里,他没有出声说什么,也没有抬步离去,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许昭明眼神失焦地盯着眼前的野草看,心里想着事情。 现下来看唯有弃掉花出去的钱,断了和孟安的合作才能自保。 但是,许昭明心里有另一个声音。 难道真因邬禅因的一面之词就将所有的事情盖棺定论吗? 这个声音占据了许昭明的大脑,顺着这个问题她突然回想起这些天她为生意奔波的点点滴滴。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许昭明眼神有了神采,移眼看向邬禅因,正巧邬禅因也在看着她,许昭明淡淡弯起嘴角:“今日多谢您,时辰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邬禅因没急着走,主动开口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真的愈发好奇这个人。 桐乡听到他家公子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明显露出不解和愕然。 许昭明已经走下一个台阶,回头说:“我再想想。” 送走邬禅因,许昭明回了屋。 洗漱完躺上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棕红色木板,朦朦胧胧间不知何时进入梦乡,忽而又转醒,撩开帘子透过窗户雕花镂空缝往外头望,天还是黑的。 许昭明又躺回去,半点睡意都没,她轻轻翻身下床,穿上鞋到外头去洗漱。 做了些米粥蒸了几个鸡蛋和馒头,许昭明坐在前院的台阶上啃馒头,吃了两三口就感觉顶胃了。 她两肘撑在地上,双腿随意舒展,仰头看着天。 对着天,她喃喃自语:“终究是我太心急了。” 这些天她犯得最大错误就是太急。 多年的生意大计总不可能几日就能成,好不容易保守几年赚到的钱不能就这么打水空。 凡事还是要徐徐图之。 冷月高悬,余光遍洒院中,四下万籁俱静。 坐起身,她拍拍手肘上的灰尘,起身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时不时会站在某一处矗立不动。 天蒙蒙亮,街上都没什么人,许昭明给国子监守门的小厮递信:“麻烦您帮我把此信交给孟安,多谢了。” 说着多谢,许昭明将小布袋塞进两位小厮的手里。 小厮眉开眼笑地低语:“放心。” 许昭明约孟安午时到广阊楼一叙。 广阊楼是北巷子的酒楼,来这儿的客人要比东巷或南巷人少,因着此处较偏,周围集市少。 许昭明先到,挑便宜的点了几个菜,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孟安来了,在许昭明的旁边坐下。 孟安唇角噙着笑意,眼尾微微挑着,面上露出一丝矜傲。 他不动筷,先问:“是碎花轩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许昭明夹了一粒花生米塞入嘴里,搁下筷子,不笑不应声。 往常孟安见到的许掌柜都是挂着一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今日却如二月里的湖,冰的令人发毛。 “我从几个掌柜那听说他们知道我租了碎花轩。” 许昭明隐掉了邬禅因在事件其中的角色。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许昭明说的很委婉,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菜,语气里没带着多少怒,仿佛真的就只是问问。 孟安整个人僵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 这声音惹得许昭明一记眼刀扫过来。 孟安眼神闪躲,不敢对上许昭明的眼睛。 “孟安。”许昭明忍着火,“诚实一点。” “我……我只是跟……”孟安的声音跟蚊子音似的,“我只跟曹旼说过。” “其他人呢?你都没提过这事儿?” “没!真的没有!” 孟安应的很快很急。 许昭明紧盯着他:“真的?” 孟安心虚地吞咽口水:“那个……之前和人拌嘴,一不小心提到了新书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昭明发出尖锐爆鸣。 其他桌的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眼神。 “你……你!”许昭明咬紧牙关,指着他半天骂不出来,“算了,就当是我吃个教训。” 这生意肯定是没法再做。 许昭明忍着火,把包里的契约书拿出来:“这桩生意我不同你做了,解契书你签一下。” 孟安一听这话,瞪大双眼,满目愕然:“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有意的。” 许昭明都懒得同他计较:“签吧,定金记得还我。” 这事终究是孟安做错了,孟安也心知肚明,再不愿也是签下了契约书。 他身上没有带足定金的钱,和许昭明商量酉时他去字里行间给他。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孟安垂头丧气地回了国子监,许昭明要去邵云坊与黄金宝解契。 忙活半天回到店里算账的许昭明看到账目,气的心脏疼。 云栽看她捂着胸口,便问:“掌柜,你还好吧?” 许昭明摆摆手:“没事,我只是在悼念我亡故的银票。” 为了减少损失,碎花轩那边她没有去解契。 既然孟安不行,那就换个人。 许昭明眼看都快到戌时,还是不见孟安的身影。 她让云栽先回家去,她自己再在店里守一会儿。 亥时已到,许昭明不打算等了,关好窗户落锁。 夜里,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许昭明。 她猛地翻身下床:“云栽!” 云栽睡得可香了,许昭明喊他都醒不来。 许昭明自己披上衣服,扣紧扣子去前院。 门一开,外头什么人都没有。 视线下移,许昭明发现自己脚上踩着一封信。 她关上门,捡起地上的信,边拆边往后院屋里走。 书桌上的油灯亮起,许昭明弯腰在光旁细细端详。 纸上写着“话本有问题,勿印”。 纸张的右下角画了一只蝉。 许昭明已然知晓是谁送来的东西,信上所说的话本应该就是孟安那本书。 不过,孟安的新书怎么了? 以后找机会去问问。 许昭明将信放进抽屉里,蹑手蹑脚地脱下外衣上床。 次日一早,许昭明还在整理二楼书籍时,云栽在楼梯口喊她下来。 云栽靠近她耳朵低语:“有个客人点名找您。”她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些不安。 许昭明将手里的书交给云栽,下楼一眼瞧见是哪位要找她。 “您找我有何贵干?” 许昭明摆出合适的笑容。 一身国子监书生打扮的男子双手环抱,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 “我来卖话本。”书生不像书生的男子挥手让书童呈上底稿,“分成二八,你二我八。” 许昭明嘴角抽搐,她真想也这么不要脸的活一回。 一沓纸最上面是书名《秦槐记》。 许昭明双手接过,掀开几页看了看,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这是一篇杂糅文。 想来这人觉着许昭明是个商人,就算识得几个字也没读过多少书。 许昭明委婉开口:“这位客人,小店最近银钱紧缺实在是不好再上架新话本,烦请谅解。” “是吗?那怎么前几日你就签押了孟安的新话本?” 此话一出,许昭明大概能猜到面前这人是谁了。 许昭明解释说:“小店已经解除与孟安话本的契约了,他的话本已经另投他店。” “那不正好,我的话本定能让你赚的盆满钵满。” 许昭明脸上的笑容僵硬,她心说盆满钵满?可拉到吧,只会让她变得凄凄惨惨戚戚。 “实在对不住,小店真的没法收这本书。” 那人颜色一变,猛拍柜台,指着许昭明吼:“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昭明真的头大,偌大的京都走两步都能碰见一位达官贵人,她不走出门都能遇见,真是天要亡我。 她刚要开口周旋。 店门口的铃铛响起。 一声铃响,未见人,声音先从外头传来:“今日字里行间很热闹啊。” 撩竹帘进来的人露出脸。 邬禅因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袍,神色淡漠地盯着店里气焰嚣张的客人:“萧笙?” 萧笙闻言转身朝邬禅因拱手以礼:“先生。” 邬禅因环顾四周,对上许昭明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萧笙抢着答:“先生,无事,只是因话本的契约生了些口角,学生能解决的。” 邬禅因伸手,眼睛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会意将手里的纸张递给他。 他接过翻了翻,毫不客气地说:“这话本是你自己写的吗?” 萧笙脸色十分难看,梗着脖子说:“当然是学生所写。” 邬禅因从纸张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平缓开口:“是吗?” 这是邬禅因最后一次询问。 萧笙心知自己再辩驳一次,下一秒邬禅因就能当众戳穿他话本拼凑的事实。 遂立马改了口风,说:“学生的话本确实是写的不够好,学生拿回去再好好改改。” 乌泱泱的几人走了,店里看热闹的人结了账也纷纷离去。 许昭明郑重朝邬禅因拱手:“今日幸得您相济,此恩铭记于心,未来有用得着我许昭明的地方,小民必将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今日之恩。” “好了好了,别贫嘴了。” 邬禅因抬手喊停。 他做个样子,挑了一枚花鸟印章结账,因着店里还有客人在,他在柜台前接东西时才压低声音说:“他盯上你了,这几日最好避避风头。” 四目相对。 许昭明点头:“多谢。” 15. 是我是我 为了避风头,字里行间关店三天。 许昭明用浆糊把告示贴在了门口,弯腰将刷子浆糊盒子装进包里,一双粗布鞋子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眼,是孟安。 许昭明直起身。 孟安将钱兜子递给她:“定金。” 袖子里露出一小节手臂,上面有些淤青,黄色夹杂着青色。 许昭明伸手接过,问:“你这手怎么了?” 孟安立马把手藏进袖子里:“没事,我走了。” 此时正是戌时,街上的店都开始陆陆续续关门。 有相熟的人路过字里行间,客气地与许昭明打招呼:“许掌柜,还不回家啊?” “啊。”许昭明微笑点头,“马上就回。” 话虽这么说,但她步子不动。 她心里感觉有点不太妙,总觉得孟安应该是碰上了什么事。 孟安确实是让她损失了不少钱,但又没害她命,说到底就是少年人的虚荣心。 不过现下天太黑了,她一个人也不安全,许昭明打算先回家去,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往常她就是走小路,穿过字里行间与隔壁首饰铺子中间的路,对街就是她居住的地方。 都快到家了,许昭明的手即将扣响家门。 “砰。” 一记棍棒打在了许昭明后脑勺上,她瞬间没了意识。 许昭明迷迷糊糊转醒,后脑勺的疼痛感立马传遍整个身体。 周围乌漆嘛黑的,她撑起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左手边有东西,凑近一看,好像是根木棍。 此时,许昭明感觉有水滴在自己的脑袋上。 她仰头往上瞧。 那“水”正巧滴在了她的眼睑方,“水”顺着面颊往下淌,犹如眼泪一般。 许昭明全身颤抖起来。 她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那是个人。 活生生的一个人在她头顶吊死,滴下来的根本不是水,是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头灯亮起,照亮了许昭明的脸,和这个没有后路的小巷子。 “官爷,就是她!”一个许昭明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指着她,侧头对为首的官差说,“就是她杀了人!” 在被官差绑起来的时候,许昭明借着灯火看清了那具没有生命气息的身体,那张脸是孟安。 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往下落。 许昭明整个人都是瘫软的,是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肘拖到衙门的。 她连上公堂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呈罪书早已写好,可她什么话都没说,哪儿来的呈罪书? 一个官差按着她,一个官差硬拉着她的手去画押。 许昭明感觉那一刻食指真的要断了。 “人不是我杀的!”许昭明尖叫声响彻牢狱,“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们滥用职权,谋害平民百姓,你们还有没有天理!”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力量是无穷的,脑子是转的飞快的。 白布即将塞进她嘴里,她一口咬住旁边差的手。 官差痛的松手直叫。 许昭明再一口咬上呈罪书,唇舌并用,把纸咬下一半咽进肚子里。另一半被官差扯出来。 “啪!” 耳光重重地扇在许昭明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官差看着只剩一半的呈罪书:“没想到这人骨头这么硬,今日是画不了押了,先回去禀告大人。” 牢门被锁上,脚步声远去。 许昭明看着那唯一个小窗户口,嘀咕:“尼玛,这帮孙子真贱。” 她心想自己不能就这么被冤死,再怎么着也得带个人到地狱。 被打在地的许昭明觉着地上凉凉的,身上又被捆着动不了,她翻滚找草席。 翻滚一圈更累了,一点草都没见到。 没招了,她只能侧身躺在地上。 她背朝后面墙壁,活动手扒拉出袖口里侧藏着的刀片。 这还是跟蒋钲学的。 …… 云栽左等右等等不回许昭明,遂锁上家门去店里,结果发现店已经落锁。 她心里更加焦急。 许昭明要是有事会提前和云栽说一声,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云栽一咬牙,去了南巷万宝街,这条街上全是大户人家,各个人家的宅院又大又有好几个门,她提着灯笼找了好久才找到邬家的牌匾。 邬家守门的家丁拦住她:“什么人?” 云栽都要急哭了:“大人请您行行好,烦请您向邬博士通报一声,我家掌柜许久未归,想请他帮个忙。” 话罢,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 “行了行了,别磕了,等我去通报一声。” 一个家丁转身向里走。 此时邬禅因已经睡下,朦胧间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 “桐乡?” 桐乡闻声立马推门进来。 邬禅因坐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桐乡弯腰,语速极快:“云栽来府上找您,说是许掌柜不见了。” 邬禅因一下子困意全无,掀被子下床:“萧家这帮蝇蚋徒!” …… 牢里,许昭明终于是把绳子割断,挣脱束缚的许昭明从衣服里兜找出铁丝,上手开厚重的锁。 她的动作极轻,可不敢闹醒打瞌睡的官差。 吧嗒。 许昭明手嗖地一下接住要掉的锁链。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瞄了一眼尽头处光亮的地方,还好还好,那几个官差没醒。 她心说蒋钲,等我洗清冤屈,活着出来,一定给你再寄银子! 旁边的囚犯看呆了,就差给她鼓掌。 许昭明食指抵住嘴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囚犯才懒得搭理,这可是大理寺,出不去的。 一点一点推开门,出一点点声响,许昭明都要顿一顿。 “吱~” 许昭明感觉到那边官差蠢蠢欲动,她不管了,狠推出一条大缝隙,侧身跑出去。 官差全醒了。 “你给我站住!” 许昭明跑的那叫一个飞快。 一排排牢里的囚犯全醒了,全都凑到牢房前看,有吹口哨的,有助威的,有问这人谁的。 许昭明边跑边朝身后扔东西。 她不能死,她死了什么都完了。 “咚!” 许昭明跑的太快没刹住车。 直愣愣地撞上了侧路拐过来的人。 许昭明推开他要跑时,那人拽住她的衣服:“是我。” 闻言,许昭明抬头与邬禅因四目相对。 邬禅因声音难得温和:“是我。” 但许昭明并没有感到多么安心,硝烟这才刚 刚起。 大理寺连夜升堂。 大理寺少卿陆抒怀高坐堂上,这人就是与邬禅因并肩而来的人。 他带来的仵作在停尸房勘验尸体。 “堂下何人?” “小民许昭明。” “有人说看见你行凶杀害国子监学生孟安,你可认?” 许昭明平静回应:“不认。” 陆抒怀昂了昂下巴:“传证人。” 巷子里指着许昭明喊的那个中年男人走上来,他跪在地上说:“小民陈二牛,西巷扈盛街人,夜里我运货就瞧见许掌柜在巷子里用木棍打人。” 许昭明侧头问:“那我是如何把人挂在旁边屋子的二楼的?” 陈二牛闻言一愣:“你,你真是个刽子手!” 许昭明不耐烦上下扫了他一眼:“废话嫩多,赶紧说。” 陈二牛侧头看了眼后面站着的邬禅因,回头朝着陆抒怀大哭:“大人,我,我不敢说。” 哭声震天,吵的陆抒怀扶额叹气:“本官会为你做主,你且大胆地说。” “大人!”陈二牛的哭声再度攻击在场每个人的耳朵,“我看到有人伙同许掌柜把人运到茶肆二楼,用绳子把人吊在了二楼。” 陆抒怀双手撑在桌前问:“谁伙同许掌柜?” “宁小拾。”陈二牛补充说,“我瞧见他的脸了,准没错。” 许昭明脑子里对这人没印象,问“这个宁小拾是谁?” 陈二牛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你装什么?你不认识自己合伙的人?” 陆抒怀敲了敲惊堂木:“宁小拾是谁?” “回大人的话。”陈二牛低眸看着地,“他家和我住一条街上,宁小拾有点功夫在身上,是邬家的家丁。” 这下是扯进来更多人了。 陆抒怀与邬禅因对上眼。 而后陆抒怀侧头对官差说:“去邬家提宁小拾。” 不多时,宁小拾确实是提过来了,不过,来的不是活人。 这也就是说孟安死的现场,只有许昭明和陈二牛。 死无对证了。 许昭明将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要说孟安的死,谁最有益,那应该是邬禅因那天夜里提到的萧家二房的儿子萧笙。 这些天许昭明唯一得罪的就是萧笙。 那天在店里,邬禅因让他下了面子,今日这事儿就把邬家人牵扯进来。 可现在没有证据能指明萧笙与此事有关。 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许昭明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人给她垫背。 许昭明挺直腰背拱手说:“大人,孟安的死并非小民所为,而是国子监学生萧笙所做。” 许昭明心说不是要把我们都弄死吗?那你也别闲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一定要搅得你不得安生,大家都别活了。 萧笙从家里被人带来,他刚到,跪都没跪下,后脚大理寺卿谢钰就来了。 公堂之上变得很微妙。 陆抒怀站起来,在右侧位置上坐下,谢钰坐在上首桌案前。 “过来的路上我已经听闻了案件的过程。”谢钰盯着许昭明,“你说萧笙是凶手,可有什么证据?” 许昭明不偏不倚地直视他:“回大人,萧笙曾虐打过孟安,孟安的手臂上有淤青。”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眼神流转,微妙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16. 第 16 章 仵作验尸后,发现孟安的身上确实是有淤青。 萧笙跪坐在地上,背驮着,打着哈欠问:“这又能表明什么?说不定就是许掌柜你揍他的时候留下的。” 许昭明闻言,说:“萧二公子可不要胡乱攀咬人,人在做天在看,小心他夜里来找你索命。” 她斜眼瞥他,索命二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此时正巧一声雷鸣声响起,一道亮光骤然划破沉沉夜幕。 照的许昭明脸色煞白,红血又还坠在她的脸上,仿若女鬼从棺材里刚爬出来,阴恻恻地凝视着萧笙。 萧笙一怔,咽了咽口水,舌头打结,但一想到眼前人不过是一个身无背景的小商人,他的眼神直视回去:“胡乱攀咬的是你!你个散尽天良的腌臜货!为了钱为了生意,你尽然残忍到这种地步,简直不是个人!” 他的骂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许昭明不反驳不言语,眼神犀利地盯着他。 此案到现在为止还不能完全将许昭明一杆子打死说她就是凶手。 为此谢钰下令,许昭明暂且关押入牢狱。 邬禅因幽幽开口:“有嫌疑的不只许昭明一个人,谢大人这心偏的未免太多。” 谢钰都已经站起来,闻言一笑:“公堂之上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我的做法。” 话罢,谢钰四平八稳地离去。 肃穆的公堂人群散去。 深夜的雷鸣声回荡四野,电光几番明灭,霹雳不绝,狂风卷着骤雨倾洒而下。 桐乡撑着伞跟在邬禅因的身后:“公子,那谢钰实在是太嚣张。” 邬禅因冷哼了一声:“谁叫我只是个芝麻小官,近年来圣上与母亲关系不睦,谢钰自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 漆黑的牢房里,许昭明靠着墙壁,呆愣无神地看着老鼠洞。 穿越时,许昭明二十七岁。 二十七年的光景,她过得普通而平凡,赚着饿不死穿不暖的钱。 那会儿职场上有人看不惯她,给她穿小鞋,许昭明硬是把那人的老底捅穿,死也是拉着他垫背。 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她二十岁,密不透风的高门大院压的她喘不过气,家族长辈欺她孤女,要许她与不相识的人婚配,她把家族搅得鸡飞狗跳,拉着云栽死里逃亡。 如今,又有人要将脏水泼她身上害她性命。 她绝对不会干坐着祈求命运垂怜她,她要让好运站在她许昭明这边。 “官爷~” 许昭明的超大呼唤声在牢狱里回荡。 几个官差因她逃跑被罚了银子,现下没人敢睡。 一个官差走过来,语气很凶:“作甚!” “官爷,能不能帮我给萧家二公子传个信?”许昭明笑的很狗腿,把声音压的极低,“我愿意认罪,签下呈罪书。” 灯笼的光印在许昭明的半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团亮光,倒映出眼前官差的模样。 那人上下扫视了一眼许昭明,咬了咬后槽牙,走开了。 许昭明两手抓着木头桩子,脸蛋挤在木桩夹缝里,右眼往牢狱尽头处的门口张望。 那个官差出了门。 …… “把门打开。” 萧笙双手交叠垂于腹前。 他身前的官差打开门锁,推开门。 两个家丁走进去,一左一右地站在许昭明的前侧方。 一张崭新的呈罪书轻飘飘地落在许昭明的面前。 红印泥搁在地上,离纸张一指之远。 萧笙站在牢门外,他嫌里头脏,一步不愿踏进来,捏着鼻子说:“想通了就抓紧按手印吧。” 许昭明没急着粘红印泥。 她抬头说:“萧二公子,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不如我们来做笔生意?” “别耍小聪明了。”萧笙嗤笑一声,“你们两个按住她。” 两股重力按住许昭明的肩头,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浑身动弹不得。 她昂着头说:“我不过是蝼蚁,你有的是机会踩死我,那邬禅因呢?你难道不想他死吗?” 力量还是死死第压制住她。 “我能帮你!”许昭明爬伏在地,攥紧拳头,“我能帮你弄死邬禅因!” 此时,她的声音不止令萧笙抬手卸去压在许昭明身上的两只手。 同时,也让赶至牢狱拐角处的邬禅因止住了步子。 微弱灯火渲染的漆黑里,邬禅因指尖攥得发白,错愕凝在眉间,随即怒意翻涌,后眼底又掠过一丝悔意,悔在自己居然也会轻信了人。 萧笙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横着的木头桩子:“邬禅因之前可帮过你,你也曾帮他敲登闻鼓诉冤情,你在骗谁呢?” 萧笙微微弯腰:“你不过就是想推延时间不想画押罢了。” “我会画上手押。”许昭明蹲坐在地上,“但你觉得光凭这张纸上的罪状词能报复邬禅因吗?” 呈罪书上写着许昭明的自白,承认她勾结邬禅因谋害孟安性命,只为孟安将碎花轩诗文会泄露一事害背地里有合作的许邬二人亏了钱。 许昭明指着上面的罪词:“这种漏洞百出的呈罪书你就不怕他邬禅因告上圣上那吗?” “你难道忘了邬禅因的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阿姊?” “一旦由圣上亲审,你的这份呈罪书还站得住脚吗?” “你可以用死人的呈罪书告邬禅因一状,邬禅因也同样可以抽取各方证据反告你杀人诬陷。” 许昭明一连串话说的字字清晰。 “你能保证这场谋杀做的滴水不漏,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会被邬博士发现吗?” 许昭明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萧笙,唇角漫起一丝浅淡讥诮。 “你觉得你弄得过你的先生吗?他可是十五岁就登科及第了。” 借着阴暗的红色灯笼暗红光芒,萧笙迟疑陷入思虑的表情被许昭明尽收眼底。 过了一小会儿,许昭明幽幽开口:“我有一计,你要不要听听?” 闻言,萧笙抬眼望过来。 许昭明朝他招手:“你过来些,我只与你一人说。” 两个人一高一低,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萧笙听着听着眼眸逐渐攀上一丝愕然与兴奋。 许昭明的嘴唇不再动,显然话已经说完。 他直起身:“好,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许昭明不言语,低头用左手食指按上红泥,用力地在呈罪书上按下手印。 “木头,收好纸,咱们走。” 牢门再次被锁上。 牢狱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后随着 又一声关门声消失不见。 这个夜,许昭明算是能平安度过了。 为何萧笙来的如此之快? 那是因为衙役出去报销,从后门走的时候就遇到了赶来的萧笙。 萧笙本来是绝对不会放许昭明活过今晚再上公堂的。 他就是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通盖棺由他来定论。 许昭明很清楚这点,所以她不能干等着。 至于会不会有人来救她?邬禅因会不会来救她?能不能救得了她?这不是她许昭明会考虑的事情。 她必须也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三月里的大雍初春带着些许寒意,牢房里又冷又潮,许昭明被关的地方在牢狱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头顶侧上方一个正正方方有木头一根根竖立着的小窗。 外头仍旧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响传进来,这也让许昭明有些心安。 还能听到雨声,她还是活着的。 一连两天,许昭明都是在这个黑漆漆的牢里度过的。 衙役送过来的饭菜她不敢吃,她就这么呆靠在墙壁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头顶那扇窗户。 就在第三日的早晨,关押许昭明的牢门再次被打开,衙役二话不说将人提起来往外拉。 铁锁链与地面发生碰撞,发出丁玲桄榔的声音。 重见天日的她没精力欣赏外头的好风景。 今日的大理寺门外聚集了不少人,踮着脚的,昂着头的,弯着身子的,无不是在窥探里面的热闹。 许昭明感觉耳边嗡嗡的,而后一声脆响,想来应该是惊木堂的声音,嗡嗡的聒噪声没有了。 但很快,她的耳边又响起哭天喊地的诉苦声。 许昭明动作缓慢地偏头看向声音的来处,陈二牛跪在她后头一点的位置,她旁边跪着的是邬禅因。 “大人!”陈二牛鼻涕溜进来了嘴巴里,“活生生一条人命啊!我之前说的都是事实!” 陈二牛将事情原委再说一遍后,外头的吵闹声又响起来,吵的许昭明头疼,疼的胃里犯恶心。 她强压着恶心,指甲盖掐着手心让自己意识清醒地跪在地上。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在许昭明右耳边响起,邬禅因平直地叙述着这几日查到的案件来龙去脉。 牵扯邬家仆人,邬禅因敏锐地嗅到了脏水沾湿衣角,恶臭想要吞噬邬家的预兆。 遂他决计不会让萧笙,或者说是萧家肆意践踏邬家。 他话音刚落,方大楼也就是衙役负责查此案的官差趁势将呈上呈罪书:“大人,许昭明的口供在此,她亲口承认是她勾连邬禅因害死孟安,对其下杀心是因着孟安泄露许邬二人的生意谋划,害他二人损失了名与财,还请大人过目。” 谢钰拿着发黄的纸张细细地看,侧头说:“许昭明。” 许昭明微弱地回应:“小民在。” “你可认罪!” 堂上及衙门大门外皆安静下来,人群里,桐乡紧张地呼吸都不自觉屏住,站在侧边的萧笙瞥眼看向许昭明。 邬禅因挺直腰背拱手说:“大人,我不曾与许掌柜有过生意往来。” “是吗?”许昭明紧接着出声,“可京都人尽皆知你我一同前往兖州查《宸荟怪谈》盗印的事。” “那是因为你想要我为你的新竹木签纹样做备案,出官方凭据。” 17. 奇怪关系 萧笙微眯着眼看着前头跪着的邬禅因,心想:“许昭明倒是真没骗我,邬禅因或许真的在暗中调查过萧家。” 不然邬禅因不会联想到萧家的账本有问题。 萧笙心里断定,定是邬禅因察觉或是已经知晓萧家与边疆商贾有银两往来,才会想借此让官府发现萧家账目证据。 这样一来,他邬禅因就能一举二得,一来使得他自己脱困孟安案,二来他能令萧家失去一块“免死金牌”。 何为“免死金牌”? 那不是一块真的免死金牌,而是圣上对萧家的仁慈。 公堂门口再次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议论声四起。 堂上谢钰与萧笙眼神交汇后,谢钰厉声派遣衙役分别前往许、邬、萧三家核对账本。 萧家的账本自然不是真账本,早在昨夜他听闻许昭明的计策,连夜改了账本内容。 查验核对账目要费些日子,遂今日的公堂审判暂休,许昭明又被关回了牢狱。 漆黑的牢房里,许昭明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 她瘫在地上,胸膛微弱有规律地起伏着,要不是有着这一些些起伏,还以为她已经没命了。 好累,好困。 她好想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吧。 许昭明的眼皮实在撑不住,一点一点地合上。 “许昭明。” 耳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许昭明慢慢侧过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透过木头桩子,她看到外面多了一个人,穿着衙役官差服的人。 随着那人蹲下,许昭明视线上移,那双眼睛她认得。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一眨眼的功夫二人的视线就分开。 那人将饭菜放在地上,站起身重新将牢门锁上。 待人离去,许昭明翻身爬过去,撑身坐起来,拾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米饭和青菜。 吃着吃着,米饭里露出点红色。 许昭明的手里的筷子一顿。 米饭下藏着肉。 许昭明嘴角翘起,动筷把饭菜肉通通塞进嘴巴里咽进肚子里。 今日,她总算是能吃个饱饭了。 隔日的一早,许昭明在睡梦中被人拉起来,睁眼一看是两个官差,她又又又要上公堂。 负责查验核实账本的官差抱拳禀告:“大人,许家与邬家确有银钱往来,但……” 萧笙脸上露出得意。 谢钰微微前倾身体:“从实说来。” “但,萧家的账目上有多笔与乾州边境商贾的往来,而且有一些不明来路的账目。”官差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这些账目来自关外。” 霎时,萧笙脸色骤变。 不对,这不应该是这样的。 账目他早已替换掉,为何又让官差找到? 萧笙顿觉不对劲,他侧目盯着前方跪着的邬禅因背影,似是要将人剜下一块肉。 官差话罢,就将账目递呈给谢钰。 谢钰伸手翻了翻,抬眼瞄了一眼萧笙,又移眼对上邬禅因。 一个是朝廷昔日将门世家,一个是当今皇亲国戚。 萧家没了平柏侯,谁还称萧家为平柏侯府? 但邬禅因的母亲赵徽瑛虽近年来与圣上不睦,但终归是圣上的亲阿姊。 谢钰按下账本:“来人,把萧笙压入大牢听候审问!” “谢钰!”萧笙怒瞪着他,嘶吼挣扎,“你……” 后面的话被塞入他嘴巴里的布堵住。 谢钰转瞬变了态度,言明自己会将此事上报朝廷,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谢钰此人怪会见风使舵,既会审时度势,又善洞幽烛微。 许邬二人随即也被带入牢中,不过明显官差对他二人温和许多。 这京都的官差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得的。 刚来京都时,许昭明就感叹这京都遍地都是会看人颜色的人,今日落入这般惨景,她靠在牢房墙壁上不自觉嗤笑一声,心说自己什么时候能不用看人脸色过活,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啊? 午夜时分,三人被带出大理寺卿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皇宫。 前后官兵带着三人进宫,许昭明心知这是要面圣。 这还是许昭明第一次入宫,她小动作不断,偷偷左看看右望望,邬禅因朝他压眼皱了下眉,许昭明心领会神不再东张西望。 一旁的萧笙自打出了大理寺卿就如同丢了魂儿一般,脸色煞白。 金碧堂皇的匾额上题着御书房三个大字,跨过门槛进入屋内,许邬萧三人即刻跪在地上。 身后的屋门被外面的奴才关上,屋里静的压抑,静的令人心口直跳。 木椅传来嘎吱一声响,而后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在想他们靠近。 “你们两个近日在京都很是出名啊。” 圣上站在三人面前缓缓开口。 他口中的两个自是指的是许昭明和邬禅因。 “又是盗印案又是杀人案,京都的热闹倒都凑到你们身上了。” 许昭明心说她要说话回答吗?不回答是不是有点不礼貌?这该怎么答? 算了,还是闭嘴当哑巴吧,邬禅因都没说什么,她急个什么劲。 圣上背着手,低眸看向地上的邬禅因:“你们两个假的银钱来往账目是你邬禅因做的吗?” 邬禅因出声道:“回陛下,是奴才做的。” “你倒是坦荡。”圣上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扫过地上的许昭明,“你就是许昭明?” 许昭明抖着声音答:“是,奴才正是许昭明。” “抬起头来。” 许昭明缓缓抬起上半身,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上抬了一下,迅速又看向地面。 她心里暗道真是没习惯当人奴才的身份,又好奇心作祟想看看古代皇帝长什么样。 圣上上下扫视了两眼许昭明,说:“你那店里的东西挺有意思,不过手艺差了点。” 许昭明哈哈笑了两声:“陛下说的是。” 笑完,她顿觉自己不该笑的,快速收了笑容抿紧嘴巴,这话说的她尴尬地想扣开地毯扒开地砖把自己埋进去。 圣上被她这幅变脸的表现逗笑,不过只是浅浅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背过身,坐回木椅:“都起身吧。” 邬禅因率先应声而起,许昭明瞥了一眼他也跟着起身,但最右边跪着的萧笙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圣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怎么?我请不起你起来?” 萧笙麻溜地爬起来,头低垂着,身体都在抖。 圣上沉声问:“你大伯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笙抖得更厉害了:“奴才,奴才……” < p>“你们萧家二房可真够厉害的。”圣上将桌子上的账本扔到萧笙面前,“勾结蛮夷,致使你大伯平柏侯为守边疆而死,你们想反吗?” 萧宥礼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反”这个字。 进来时,萧宥礼全然没有在京都嚣张跋扈的模样,仿若初生的小鸡仔,哆哆嗦嗦的。 此时许昭明低着头盯着地毯花纹瞧,心说这花纹真好看,老祖宗的审美真心不错。 只不过是半日的时间,圣上就已然能确定萧家账目的来龙去脉。 显然,邬禅因在其中做了不少手笔。 这并非是几日之功。 结合之前许邬二人在枯兰书院时,邬禅因曾作下《战荒策》。 许昭明想到这儿,眼珠子向左瞥,心说你小子不简单啊。 邬禅因感应到,眼珠子瞥向她,仿佛在说:“彼此彼此。” 也就只是一瞬,二人很快移开眼睛,继续低头装鹌鹑盯着地面。 圣上将二人的眼波交汇尽收眼底,但他没说什么,先转向萧宥礼问:“萧宥礼,你不解释解释吗?” 萧宥礼跪在地上,一言都不敢发。 这就是默认。 圣上没了耐心,彻底失去了对平柏侯府仅剩的一丝仁慈。 这下萧府连最后一块“免死金牌”都没有了。 圣上后靠到椅背上:“齐得胜!滚进来!” 大内总管齐得胜立马弯腰走进来。 圣上指着地上的萧宥礼和萧笙:“把他们两个送到刑部,命刑部侍郎管褚河把他俩的嘴巴撬开。” “嗻。” 齐得胜麻利地找人拉走萧宥礼和萧笙。 御书房里就剩下许昭明和邬禅因两个人了。 许昭明心想怎么还不让她走,她跟皇帝又不沾亲带故,她为啥还不能走? 她脑中正猜测着圣上不提放她二人走的话,下一秒,许昭明就被提名。 “许昭明。” “奴才在。” 许昭明一下子麻溜地又跪到地上。 “听闻你走南闯北谈了很多庄文坛笔墨的生意?” 圣上的视线压在她的脊背上。 许昭明头冲地:“回陛下,奴才确实是去很多地方谈过一些生意。” “那你可曾去过乾州?” “不曾。” 许昭明答的很快。 “哦?”圣上挑了挑眉,“那你是怎么想到要勾出萧家账本一事的?” 许昭明要与地亲吻的双眼眨的飞快,她迅速从这句问话了品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 许昭明当时给邬禅因塞的布条上是用血写下的“账本”二字。 但她并没有联想到萧家与乾州甚至是蛮夷有什么银两干系。 只是,她觉得萧笙要逼她画押的呈罪书上,最大的纰漏就是她与邬禅因有生意往来。 何来证明生意往来? 唯有账本。 正要说怎么将萧府的命脉连根拔起,这可真不是许昭明的手段,毕竟她真的只是做生意的人。 那皇帝是怀疑她许昭明身份有假,还是心中对邬禅因的所作所为心有不满,想借许昭明借以敲打邬禅因吗? 可明明按理来说圣上是邬禅因的亲舅舅啊。 许昭明斟酌要开口时,一旁的邬禅因先出声。 “陛下,一切皆是奴才所为。” 18. 真心假意 御书房里,许邬二人跪在地上,皇帝倚靠在龙椅上,良久不言语。 许昭明跪的膝盖都有点疼了,她好想动动自己的小腿,感觉有点跪麻了。 刚想偷摸动一下,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是你所为,还是你母亲所为?” 听到这话,许昭明第一个反应就是,这该是她能听到的事情吗?事关皇家的事情不应该摒退闲杂人等吗? 干嘛呀这是! 她可不想上了皇家的贼船,脑袋离家的日子她也没有那么渴望。 邬禅因镇定开口:“回陛下的话,母亲早已不问世事。” “呵。”圣上这声冷哼使得御书房的氛围温度降到冰点,“她倒是真爱你父亲。” 许昭明闻言心中升起丝丝缕缕的怪异感。 圣上的这句话好似和邬禅因的答话没什么干系吧。 “退下吧。” 圣上挥挥手。 许昭明心里欢呼雀跃,终于,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但下一秒。 “许昭明留一下。” 什么啊!!!!!!!! 许昭明低沉的脸皱巴在一起。 现在是古代吧?那为什么许昭明还是有一种曾经上学被老师留堂的惊悚感。 圣上这话令邬禅因顿了顿,眼里也满是惊疑,开口连忙说:“陛下,她与此事……” 话语被圣上打断。 “没让你说话,出去吧。” 邬禅因还是不为所动。 圣上斜了他一眼:“出去!” 邬禅因拱手道:“她对乾州之事真的毫不知情,还望陛下明鉴。” 圣上皱起眉头,胸口起伏变大,似有怒火将要喷泄而出。 可邬禅因还是迎面对上圣上的目光,地上跪着的许昭明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邬禅因,心说哥们真是没看错你,来世咱们再当兄弟!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圣上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睁眼说:“朕知道她与此事无关,只是问几句话。” 此话一出,邬禅因才起身告退。 空荡荡的御书房现在就剩许昭明和圣上了。 许昭明紧张地咽口水。 “许昭明。” “奴才在。” 有脚步声再次靠近她。 “你知朕为何将你留下来吗?” 许昭明摇头:“不知。” “今日你们入宫检验身上物品,底下的人告诉了朕一件有趣的事情。” 圣上说此话时,眼睛直直盯着许昭明跪着的脊背,眼神幽深而淡漠。 许昭明霎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根本没将入宫检查身上物品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来来往往许多地方,也遇到不少地方因事严管出入,她被查过好几次身上物品,可都不曾有什么问题。 毕竟她把自己裹得相当严实。 “宫里不比其他地方。”圣上侧头遥望窗外风景,精细雕花木窗顶个一幅又一幅美景,“你这点伎俩还不足以瞒过宫里的内侍。” 这话已然是说的很明了了。 宫里验身上物品的内侍察觉了许昭明的不对劲,猜出了许昭明女扮男装的秘密,并将事情告知了圣上。 许昭明脑袋上汗如雨下,脸色煞白,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做? “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人。” 圣上转头低眸看向地上的人。 “不过,朕需要你办一件事。” 许昭明哆嗦着回:“奴才定当尽力办好。” “不是尽力,是必须。” 许昭明应:“奴才一定办好。” 圣上蹲下身体,许昭明看见了秀着龙袍的衣摆浮现。 “朕要你想办法让邬禅因入朝为官。” 这句话拆开来,许昭明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合起来她就不明白了。 邬禅因当不当官怎么能是她许昭明能左右的? 再说邬禅因是否能入朝为官那不是圣上一句话的事情吗?为何还要让许昭明办此事? 许昭明斗胆开口问:“陛下,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问。” “我不太明白您这话的意思。” 圣上已经站起身:“自己悟。” 而后他即刻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为限,一年后的今日如若邬禅因还没有入仕,那你就不必在京都了。” “退下吧。” 许昭明撑着身体站起身告退,一瘸一拐地走出去,腿跪麻了。 她一路跟着小黄门的宫侍七绕八拐,不知跨过了几道门槛,走过多少条长路,终于是瞧见了通辉门的影子。 距通辉门也就一条路的时候,宫侍弯腰停住步子:“奴才就送您到此处。” 许昭明还礼拱手道:“多谢公公。” 她本想拿些钱给人的,结果一摸自己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 那内侍见此微微一笑:“不急,我们还会再见的,您慢走。” 话罢,内侍转身离开。 许昭明愣了愣,转身仰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 压抑至极的美令人窒息。 后面的路,许昭明一个人慢慢地走着,通辉门缓缓关上。 门外邬禅因还没走,许昭明一出门就看见了他。 邬禅因走过来,说:“走吧,坐我马车一起回。” 这次许昭明没拒绝。 两人一道上了马车,车内摆着一些糕点小食。 许昭明舔了舔嘴唇问:“那个,我可以吃一块吗?” 她食指指了指桌上的杏仁糕。 “随意。”邬禅因点点头,“陛下问你什么了?” 许昭明咀嚼糕点的腮帮子一顿,侧眸说:“他问了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问我……” 许昭明的头转向他。 两人寂静对望,眼里都带着试探。 许昭明的话没有立即说出口,她心中犹豫了几秒,不过也只是几秒而已。 “长公主近日身体如何?” 邬禅因垂下眼眸:“真不知陛下与母亲到底是怎么了。” 许昭明接着此话,说:“陛下与长公主是亲姐弟,能有什么事。” 她的这句话是真心话,是肯定句也是疑问句。 从伦理常纲来说血脉相连的亲人再怎么样也分不开,但从今日的一些无厘头的话语中许昭明又心生疑惑。 他们到底怎么了? 邬禅因不接此话,转了话题:“桐乡还买了小馄饨,要吃吗?” 许昭明接下台阶:“要,我快饿死了,这辈子都不愿再进宫。” 经历此事,许昭明对邬禅因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此前,许昭明觉着此人聪明也刚直,古往今来,有才华的人缘何不做官,大多是因刚直。 此事过后,许昭明发现邬禅因是裹住文人墨客耿介磊落外衣的“小人”。 此小人非彼小人。 许昭明心里真不是骂他的意思,相反她后知后觉的察觉邬禅因很是圆 滑通透。 他不似有些文人沽直卖名,也不似部分官爷商人那般圆滑狡黠。 在他能兜底或实在超出他解决范围的事情上,他会直言自己的所思所想。 在他跳一跳方能够得着的事情上,他的手段以及说出来的话,都很是圆滑且思量长远。 邬禅因会权衡利弊事情后以不同的方式表示他自己的想法。 许昭明下了马车,目送车子走远,心想:“该说不说,真有点嫉妒他的,怎么会有这样聪明的人?” “要是我能有这般心信,迟早有一日能成为富甲一方的有钱人。” 她眸色愈发坚定:“我要偷师!以后一定要实现不用开店每天吃吃喝喝听歌赏舞的逍遥日子!” 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响起一声木门打开的吱呀声。 云栽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后才大胆打开大门,一下子抱住许昭明:“主家!我好想你!” 许昭明一只手抱着云栽,一只手反手将大门关上:“我也特别特别想你,这段时间没人找你麻烦吧?” 云栽在许昭明胸口摇头:“没有,邬博士寻了人守着咱们宅子。” “那就好。”许昭明摸摸她的头发,“走吧,事情总算是结了,洗洗睡吧,明日放一天假,后日我们再开张。” 许昭明和云栽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才恍惚转醒。 先醒来的许昭明坐在床沿边发呆出神,缓了缓神才站起身往外走。 庖厨间里没什么菜,她写了张字条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南巷的和顺巷子里有许多小摊子,卖时蔬瓜果新鲜肉食的应有尽有。 一条巷子到尾人来人往,有遇上邻居好友的还会结伴说两句家常话。 许昭明最爱去偏中间一点的小地摊那儿买白萝卜,摊主是个老奶奶,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姓吴。 吴奶奶去年瞎了眼睛,但还是一个人按点出摊,她就卖白萝卜,一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来了。 “许掌柜来了?” 吴奶奶侧头的方向不是许昭明蹲下的地方。 许昭明嗯了一声:“是我,吴奶奶您耳朵真灵。” “还是老样子十根粗一点的萝卜?” “对。” “你自己挑吧。” 许昭明将钱搁在吴奶奶的右手边的木匣子里。 旁边跟着一起卖的是个新来的,见状好奇地问:“老人家,您也不怕有人多拿少付啊?” 吴奶奶闻言笑了笑:“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不足介怀了。” “那您干甚还要这么辛劳的出来卖萝卜?” 吴奶奶摸摸身前的萝卜:“有个盼头,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旁边的中年人不解地笑了一声摇摇头,继续招揽来往的百姓。 此时装满十根白萝卜的许昭明没急着起身走。 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吴奶奶,我走了。”许昭明站起身,弯腰朝吴奶奶摆摆手。 吴奶奶应声点点头:“再会。” 一条巷子逛下来,许昭明挎出来的空篮子装的满满当当。 她买了两斤肉、十根白萝卜还买了些其他的时蔬。 回到家里,云栽已经起了,两人张罗着生火烧饭。 此间许昭明一直很沉默,就连饭桌上也吃的很沉闷。 一碗饭下肚,许昭明搁下碗筷,两手撑在大腿上说:“云栽。” “嗯?” “咱们之前定的签售会还是要办。” 19. 入土为安 之后的几日,字里行间正常开门待客,许昭明常常不在店里,她拿着一张隽写着这一年来卖的极好的话本书籍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去找撰作人谈签售会的事情。 但都没有谈拢。 快到饭点的时刻,许昭明在路边买了碗小馄饨吃,她坐在木长椅上埋头大口吞咽着香喷喷的馄饨,突然的锣鼓声引她抬起头。 昶临街上的人通通往两边让,大理寺官差领头后头是身穿囚服的萧宥礼和萧笙。 锁链束缚住二人的手脚隔开二人的距离,游街示众的羞耻感令他们二人抬不起头来。 旁边有看戏的百姓指着二人八卦。 “欸?这不是平伯侯府的二房吗?” “你还不知道?萧家二房嫉妒平伯侯萧亓,在闵城一战勾结蛮夷害死了平柏侯,那可谓是一箭双雕,既让萧府得了光宗耀祖的门楣,又除了心生嫉妒的兄长。” “啧啧啧,真真儿是蛇蝎心肠,居然能对自己的亲兄长下得去手。” “那怎么被抓的?” “听说是萧笙为了抢夺国子监同窗孟安的话本,带着府里的家丁杀了孟安,还把这事儿栽赃给了字里行间的许掌柜,外带还想把邬博士也搅和进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许掌柜和邬博士里应外合,顺着孟安的这个案子查到了萧府的账目有问题,这不,一下子就触怒了圣上,赐了明日午时......” 那人将后话比作手里的动作,他以手做刀在自己的脖子间来回划了划,在他旁边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众人倒吸一口气,止住话题,四散离去。 许昭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低下头,左手遮着额头,闷头吃面前已经见底的馄饨。 街道两旁围着的人愈来愈多,不少人拿着手里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毫无顾忌地朝着萧宥礼萧笙二人狠狠地砸去。 许昭明付了钱,站起身与游街的萧宥礼二人背道而驰。 回店里的路上,许昭明在八里桥上看见了底下河水旁的柳树抽了枝条,冒出了绿色新叶。 路过大理寺,许昭明顿了顿步伐。 孟安案已经了解,他的尸体应该可以被家人领回。 许昭明正要走时,三四个官差从里头出来。 “停尸房的那具尸体都臭了,怎么他家里人还不领回去?” “那个姓孟的哪儿还有什么家人,过几日找地方埋了就是。” 许昭明转身快走几步汗珠那几位官差,几个官差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昭明,认出来了。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许昭明朝为首说话的人答:“那个,我能不能代领孟安的尸体?” 为首的官差诧异地瞧着她:“你?你是他什么人?” 许昭明侧身把斜挎包里装银钱的小布包拿出来,塞进那官差的手心,讨好地笑着说:“他也做过我不少生意,这不快清明节了,作为昔日东家给他立个碑也算是我靠他赚了不少钱的报酬。” 官差没收那钱,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高个子些的官差双手环抱:“我带你进去找衙役登记,登记完你就能把人领走了。” 高个子官差人还挺好,帮着许昭明把人从后门抬出去。 临走时,许昭明转头对后面帮着推的高个子官差说:“大人,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高个子官差直起身,问:“什么?” “能不能帮我给字里行间的云栽递个话,就说我去郊外办点事晚点回。”许昭明外加一句,“以后您来字里行间买东西我给您打折。” 高个子官差犹豫了会儿,说:“行吧。” “多谢多谢。”道完谢,许昭明拉着木推车往郊外走。 这一路上,她都走的是偏僻小路,还特意用包里麻布条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省得被人认出来多事。 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打在人身上仿佛被牛舔过一般,湿哒哒黏糊糊的。 郊外有一户人家,专做死人棺材的生意。 许昭明累的后背衣裳都湿透了,她慢慢放下推车,走上前拍拍那户人家的木门:“有人在家吗?” 静了片刻,屋里传来声音。 “来了来了” 主人家的脚步声靠近大门,伸手从里打开门:“您是要打棺材?” 许昭明点点头:“对。” “那进来吧。” 主人家带着许昭明把孟安的尸体停放在侧边的屋子里。 许昭明给主人家付了定金,又侧头看看人搁在主人家,为此她又多掏了一些钱。 主人家自是欢喜地收下钱:“明日午后您就能来拿。” 荷包里空空如也的许昭明一路又走回去。 回去的时候都已经申时了。 许昭明先回趟家沐浴,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去店里。 一回店里,云栽在就拥上来:“有人等你好久了。” 闻言许昭明一愣:“谁啊?等多久了?” 云栽轻轻摇头:“不认识,从午时就来了,一直在二楼等你回来。” 许昭明赶忙往店里二楼走,穿过书架,一眼瞧见角落里坐着的人。 “您好。” 许昭明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是您找我?” 那人从书中抬起头:“对,我有一本诗册想找您卖。” 许昭明有些意外。 自打孟安案发生,不少卖的很好的话本或文章著作与字里行间解了契约。 他是头一个自己找上门要把书卖给她来的。 许昭明自然是乐得其成:“可以啊,不过您怎么想到找我卖诗册的?” 那人摸摸自己的袖子:“我前日才来京都,因着月底就是殿试,所以我提早来了京都,但京都样样都贵,所以想着赚些钱。” 原来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我在京都认识的几个友人,他们都说您这里对撰写人版权很合规,从未有过夺人版权的事。” 许昭明点点头:“这个您放心,买卖书也也好物也好,我这儿都会签契约书,是你写的那就是你写的。” “您稍坐,我去楼下取纸笔。” 许昭明起身下楼拿上常用小毛笔砚台和纸。 上楼坐下,不出半刻钟,许昭明就拟好了两份契约书。 “您看看。”许昭明点着纸上特意空出来的地方,“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写上您诗册的名字,外加这里写上您自己的号,最后画押即可。” 那人拿起来细细地看,提起笔来将空缺的地方一一补上。 最后号的旁白他写下自己的名字——谢临渊。 姓谢? 许昭明对这个姓氏很是敏感,但她印象中对谢临渊没印象,想来应该是她多想了。 谢临渊从衣襟里拿出布包着的手稿,递给许昭明。 只是读了第一页的两首,许昭明就感觉悲伤敏秋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心,诗册我会尽快排版拓印出来。” 站起身,许昭明送他下楼,“最多四日,诗册定会上架。” 那日的夜里,许昭明又是整夜伏案在书桌前,两盏油灯,一沓纸,伴着许昭明一直到公鸡打鸣,天边露出白光。 诗册不是仅仅将诗隽写在册子上就好,还需添页边花纹,最终的还要排版,要让整个诗册看起来风格适宜相当。 成形后,许昭明第二天就去找了谢临渊:“走吧,去国子监备案。” 谢临渊温书一 夜,也是一夜没合眼,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何为备案?” “您这诗册里的诗是要找国子监博士备案的,不然万一有人抄袭,你怎么证明这是你写的?”许昭明带着他来到国子监。 气宇轩昂的牌匾惹得谢临渊一直仰头盯着。 国子监守门的小厮都认得许昭明,主动搭话问:“许掌柜这是来找邬博士?” 许昭明点头称是:“有新诗册想找邬禅因备个案。” “那你等等,我进去通传一声。”小厮说完就往里走。 没一会儿的时间,小厮就出来引许昭明和谢临渊进国子监。 一条条宽阔青石甬道直向深处延伸,跟着小厮很快便瞧见了黄瓦彩坊,上头的御书匾额沉凝庄重。 后面便是彝伦堂,朱红立柱,那就是是监中集会讲学的地方。 东西两厢排开六堂,崇志、诚心、率性、修道、正义、广业依次排布,皆是青砖灰瓦的连廊斋舍,廊檐幽长,窗棂镂花,一间间屋舍都是监生读书课业之所。 旁侧就是绳愆厅、博士厅诸处官署。 小厮在博士厅官署处停下步子,转身说:“二位敲门进去即可。” 话罢,小厮离去。 许昭明上前曲起两指轻扣门。 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许昭明轻轻推开门,先跨进门,后头跟着谢临渊。此时邬禅因正低头写着什么,待人走近,问:“备案诗册?” “是。”许昭明将昨夜做好的诗册底稿递到他桌上。 《浮萍》二字映入邬禅因的眼帘,他将视线从书前移到许昭明的脸上,又看看站在许昭明右手边的新面孔,问:“你写的?” 谢临渊闻言拱手:“确是小民所写。” 邬禅因不再问什么,起身在后书架上拿出专用备案的纸,将诗册的内容一样不差地记录进纸上,最后盖上官印。 许昭明满脸笑容地接过:“多谢邬博士,那我们先告退咯。” 邬禅因跟着笑了起来,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勾起了弧度:“去吧。” 出了国子监的门,许昭明又带谢临渊去邵云坊拓印底稿,办完一切,他们二人在八里桥下分别。 谢临渊回了家,许昭明走过八里桥,向郊外走去。 棺材已经做好,许昭明和主人家一块儿把孟安抬进里面,合上棺盖。 主人家摸摸棺材问:“你一个人拉这棺材?” 许昭明差点忘了这事儿,顿觉苦恼。 “这样。”主人家拍拍身上的木屑,“普度寺里有几个流民,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找他们看看能不能帮忙。” “行。”许昭明随即就去了普度寺,寺庙破破烂烂,没有香火供奉,蜘蛛网结的哪哪儿都是。 给了三个流民几两银子,一听是主人家介绍来的他们就爽快应下了。 “孟老头对我们有恩,既然是他介绍的,这个忙我们帮。” 三个流民加上许昭明,四个人用木棍和绳子抬起棺材。 “一、二、三,起!” 站前右侧的许昭明两腿打颤,手臂上的肉都在抖,压在左肩上的木棍令她不得不向□□斜身体。 她咬紧牙关,小口地呼吐着气往西边的竹林深处走。 终于是找着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地,四人卸下绑在棺材最上方的铁锹,头冲地屁股朝天地撅起土来。 天色渐晚,棺材已经入地,坟头已经盖好,三个流民已然离去。 许昭明用铁锹再绕圈压了压坟头上的土。 忙活完累的直不起腰,她杵着铁锹坐下,拍拍面前的坟。 “过几日,等我把诗册的生意卖好了帮你做个石碑。” “安息吧,争取下辈子投胎做个富贵人家。” 20. 不能靠近 伴着晚霞,许昭明扛起铁锹背上斜挎包,原路返回。 本来还是好天,走到半路,天渐渐暗下来,雨如密布一层接着一层从天而降笼罩住大地。 变成落汤鸡的许昭明推门进家,云栽推着她进沐浴间。 热水浸泡肌肤,四肢百骸疏松开,浑身泛起酥软之意,呼吸都跟着放缓。 换了干净衣服包着头发出沐浴间,许昭明把脏衣服洗净晾起来,越往前院走,饭菜香就愈发浓烈。 云栽拿了筷子递给她:“有你爱吃的麻婆豆腐。” “哇,云栽你实在是太牛了。”许昭明尝了一口,朝云栽比了个大拇指。 睡前许昭明在书桌前算账,看着账目上的余额,许昭明真为自己下月的房租担忧。 靠坐在木椅上,她仰头望天。 这一夜,她又是一夜无眠。 脑袋很困,可就是睡不着。 天未亮,许昭明做好早饭带了点去店里,把卖完的书上架,把缺的东西记下来,添了新茶叶,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她坐在柜台后面,靠着柜台的木头望呆。 心里有很多奇怪的念头,她意识到那些不好的念头冒出头,又会可以命令自己不要去想。 许昭明有些紧张,孟安的死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微黄的光从上方的窗户口里照进来,照亮许昭明左边的脸庞,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许昭明缓慢转头,左手抬起,手指用力向上抬起一些木窗户,更多的光照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她撑着柜子起身,锁上字里行间的门,去邵云坊取拓印好的三十本《浮萍》。 字里行间的门外板子上写着介绍语,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人驻足细瞧。 许昭明在柜台后面,眼睛时不时地看向门口最靠外的架子上的《浮萍》,她一遍又一遍数着上面的数量。 已经是快到午时了,一本都没少。 许昭明低头看账目,一个字都看不进。 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只手敲了敲柜台面。 许昭明随声顺着手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垂头丧气可不像你。”邬禅因刚授完课,出来想着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字里行间。 许昭明走出柜台,笑着说:“里面随便瞧。” 邬禅因在一楼逛了一圈,最后在摆放《浮萍》的书架旁停下步子。 他拿了一本,翻看来扫了几眼,问:“有纸笔吗?” 许昭明闻言觉得有些不明所以,没有立即答话。 邬禅因从书间抬头侧眸看向她:“有纸笔吗?” 这下许昭明明白过来:“有,马上取来。” 许昭明特地取了小一些的细长纸,磨好墨,递给他毛笔。 细长条纸上,邬禅因一气呵成写下精简的十五字《浮萍》评语,毫不避讳地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邬禅因。 而后,他将笔递回给许昭明:“许掌柜,帮忙结个账吧。” 邬禅因要了一本《浮萍》,许昭明哪儿能还收他钱:“不用不用,您送我这评语已经是物超所值了。” “一码归一码,钱还是要付的。”邬禅因将钱搁在柜台上。 “邬博士,太谢谢您了!”许昭明压低声音,双手合十就差给他跪下来,“下次,等您有空了我请您吃康福记的鲜肉汤包。” 眼见她一脸谄媚的样子里带着些俏皮劲,邬禅因嘴角勾起,傲娇微微昂起下巴:“等你大赚一笔的时候我再来敲竹竿。” 待人走了,许昭明立马将邬禅因写的十五字评语贴到书架的中间。 好嘛,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书架上的九本书一扫而空,有慕名而来的人向许昭明询问:“掌柜,那个《浮萍》没有了吗?” 许昭明正搬着书,“有的,马上上架。” “我要一本。” 人群里有人高举起手。 “我也要一本。” 剩下的二十本,许昭明还没放上书架就都被买走了。 听雪居士这个名字在整个京都打响了名字,街头巷尾都在念叨《浮萍》里的十八首诗。 夜幕降临,字里行间的客人也就少了,云栽看许昭明回去的路上没什么笑意,有点不像她。 “主家,咱们今日赚了钱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许昭明嗤笑一声,“不觉得有些讽刺吗?” “嗯?” 许昭明嘴唇微张,话到舌尖又顿觉没意思,遂又将话咽回肚子里:“没什么,累了一天,咱们早些归家休息吧。” 《浮萍》又拓印了五十本,第二日又是全部清空。 后续又拓印了五十本,第三日也就卖了三十本,剩下的二十本安安静静地呆在书架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许昭明去了谢临渊家,把契约书里写好的五分成的钱递给他。 “我听说。”谢临渊眼睛低垂看着钱袋子,“邬博士给我的诗册题了评语。” 许昭明扣好自己的包,问:“您想说什么?” 谢临渊抿了抿嘴唇,犹豫好久问:“我的诗是不是写的真的很不好?” 有一种强烈的诡异的快要降到零下温度的冷风席卷许昭明的全身。 她最受不了这种感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感到刺挠。 一口气呼上来却哽在喉咙口,许昭明最讨厌去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太过浓烈的情绪,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 许昭明斟酌开口:“挺好的。” 谢临渊抬眸,直直地看向她,苦笑了一声:“以前在豫章,人人都道我一声谢举人,如今来了京都方知自己渺小如尘埃,真是应了那句京都遍地是贵人的话。” 豫章? 许昭明一下子瞪大双眼:“你是豫章人?” “对啊。”谢临渊点点头,“我是豫章人。” 记忆闪回到五年多前。 躲在屏风后头的许昭明偷听到屋里二人的话。 “豫章的旁支要不要请?” “请吧,珏姐儿成婚理应请他们的。” 许昭明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她掩饰自己的表情侧头挠挠脸颊。 她咳嗽了几声,说:“天快黑了,我得回家去了。” 到了家她也是魂不守舍的,晚饭随便糊弄几口就搁下碗筷,就连家门被敲响,她也是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家门一开,一张俊脸映入眼帘。 许昭明眨巴眨巴眼睛,笑着开口:“邬博士,有失远迎,请进请进。” 邬禅因抬脚踏过门槛,后头跟着桐乡, 云栽去后院又拿了两 副碗筷出来。 桐乡站着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吃吧。” 邬府规矩森严,下人是不能和主人家同桌而席的。 许昭明也不勉强,安静吃了会儿,云栽吃饱起身,朝桐乡朝朝手,示意他跟过来。 “去吧。”得到邬禅因的允许,桐乡才离去跟着云栽到后院。 前头的正厅里就剩邬禅因和许昭明。 没错,许昭明家里的正厅里就是吃饭的地方,她没有那么多讲究。 邬禅因瞧她吃的有一口没一口地,问:“你今天心情不愉啊。” 许昭明笑着抬眉:“没有啊,只是忙了一天累了。” “你今日怎么穿的这般……” 许昭明伸手上下划拉了下。 “衣冠赫奕。” 邬禅因听出她故意转了话题,顺势回:“今日去宫里吃了顿饭。” 怪不得,从未见他穿的如同花孔雀开屏一般华贵,深蓝色的锦袍上的花纹绣的栩栩如生。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那看来宫宴不是很好吃。” 落座下来,邬禅因已经干掉半碗米饭了。 “宫宴的东西只是看的精美,不吃的。”邬禅因已经吃饱,正喝着茶。 两人安静下来。 其实许昭明也感觉到今日的邬禅因兴致不高,虽然邬禅因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多,但能察觉出细微的不同。 悲伤的平和的以及喜悦的邬禅因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现在的邬禅因,他犯愁不悦的时候就会自己搓袖口处的布料,眉宇间堵着丝丝缕缕的心绪。 许昭明不想多问的,她现在每每看到他,脑海里就自动播放御书房里独自面对圣上的画面。 她应该和邬禅因保持一些距离,这样以后…… 想到这儿,许昭明搁下筷子,低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 可他确实是帮了她很多次。 许昭明咳嗽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宫里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对面没有声音,安静了好一会儿,邬禅因开口:“嗯,很没意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补充道:“母亲和圣上的关系变得更僵了。” “但我实在不明白他们到底缘何变成这样。” 这是许昭明第一次见邬禅因有如此生动的悲伤感。 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他们不该进行这样深入的聊天,这不该是他们之间可以聊的话题。 许昭明不说话,她不敢再问什么不敢再说什么。 幸好,邬禅因也止住了话题,不再言语。 两个人都垂着眼,不敢看对方,心里都藏着事。 夜愈来愈深,邬禅因先打破沉寂:“不早了,我先回了,今日多谢你的饭菜。” “不客气。”许昭明起身送他,“路上小心。” 木门合上,许昭明脸上挂着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手还扶在门闩上,头抵着门,一滴泪无声地坠在地上。 云栽发现她不对劲,弯腰扶着她:“主家?你,你没事吧,主家这是怎么了?” 许昭明伸手向上拂去泪水,一把抱住云栽,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云栽,咱们只有一年的时间了,明年咱们就搬去别的地方吧。” 21. 霍乱苗头 云栽不明所以,但她一向是许昭明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听你的。” “云栽。” “嗯。” “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开店。” “那主家你呢?” 许昭明松开手,侧头拂去泪。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云栽静了片刻,“那我先回房间。” 前院的风微凉,许昭明坐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出。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借着雨声压抑着声音哭了一场。 人生为何如此痛苦?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吗? 茫然的未知的迷雾永存,向前一小步打开一片新天地。 她不喜欢这样的探索。 她喜欢一望就能看到目的地的康庄大道,平淡美好地过完她普普通通的一生。 可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 许昭明内心深处在害怕,害怕未知的未来残忍地吞噬她身边无辜的人,她害怕对不起他们,她害怕午夜梦回那些人在梦里呐喊哭泣。 哭累了,许昭明回沐浴间洗了把脸,重新洗了个澡换身睡衣钻进香香的被窝里,睡着了。 鸡鸣声响起划破天晓,许昭明恍惚转醒,睁眼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胳膊撑床坐起身。 掀被子起床,许昭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怪叫声,跨出门槛中气十足地朝云栽道:“早上好!” 云栽正扫着地,吓了一哆嗦,扭身问:“主家,要不咱们喝两贴药吧?” “云栽。”许昭明两手揉搓云栽的肉肉圆脸,“我们云栽真可爱~” 云栽的小嘴被压的嘟起来,声音换了调:“主家,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嘿嘿。”许昭明松开手,“我打算去一趟广陵。” 云栽霎时惊恐:“主家,你真的疯了吗?” 手里的扫帚咣当落地。 烟花三月的广陵十分美,烟柳漫陌,繁花夹道,是个富饶又恬静的好地方。 但,很不幸的是,这样美丽的地方是许昭明在这里的故乡。 “咱们字里行间这一年里,《梦华记》是卖的最好,销量第一。”许昭明拉着云栽坐下来分析,“京都的文人都很好奇这位空山居士,如果能把她请来办签售会……” 后话许昭明没有说尽。 许昭明抬眼看向云栽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而后又温柔下来:“没事的,前年我不就是去广陵谈下来这本书的?不也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没事的。” 她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云栽抓住许昭明的手:“主家……” 犹豫几秒,她接着说:“找个会武的一起去吧。” 许昭明本来还很忐忑,堵在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卸去一大半。 “好。” 包袱收拾好,许昭明即刻启程,她不打算雇京都的武人,路过姑苏可以在那雇佣人。 …… 邬禅因午间来字里行间,左右瞧瞧,问:“你们许掌柜又不在?” “嗯。”云栽点头,“掌柜有事不在。” 邬禅因买了个印章就离开了。 晚间,邬禅因扣响许家大门。 云栽打开门缝:“邬博士,主家不在家。” 瞧见云栽这副警惕的样子,邬禅因心知许昭明这次应是出了趟远门。 邬禅因压低声音,问:“我能进来说句话吗?” 云栽抿紧嘴唇,低眸想了一会儿,还是把门打开了。 站在大门后,邬禅因没有往里走,直白问:“我能问问许掌柜去哪个地方了吗?” 云栽坚定拒绝:“对不住,这我不能说。” 邬禅因闻言道:“那等她回来,麻烦你帮我给她带句话。” “请她务必回来就找我,事关谢临渊,尽快来找我。” 邬禅因脸上严肃的表情令云栽慌张起来。 云栽焦急地扣弄着自己的手指,嘴巴里似乎团着许多话难以开口。 邬禅因看出她内心的纠结,但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矗立着。 桐乡顺势说:“哎呀,我家公子自是不会害你主家的,你有什么就赶紧说,不然我们就要走了。” “那个……”云栽豁出去了,“主家去了广陵,估摸着来去也要五日才能回来。” 邬禅因垂眸思索了一番,说:“如果店里出事就去邬府后门找人报信。” 云栽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多谢邬博士。” 正转身要走时,邬禅因顿住步子,侧头问:“临近会试,各家都在押宝,她这时候离开京都干什么?” 云栽这次答的快:“主家想去邀请《梦华记》的撰作人来京都办签售会。” “签售会?”桐乡满脸问号,“这什么东西。” 邬禅因不再说什么,抬脚推门离去。 回去的路上,邬禅因低头朝桐乡低语:“派个机灵的明天在字里行间旁边守着,有事直接让他来找我。” 桐乡点头:“明白,一定办妥。” 京都的动向果然不出邬禅因所料,第二天一早,谢临渊就出事了。 大理寺以妄言朝政之名抓捕谢临渊,谢临渊一脸懵,直说自己什么也没干啊! 大理寺的官差按住他问:“昨夜你是否去了平安楼?” “是啊,几个友人相聚,这有何不妥?” “呵!”官差一巴掌呼上他的脸,“你昨夜在酒楼墙上写下《亡国赋》,议论朝廷圣上,罪该万死!” 谢临渊面如枯槁:“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昨夜我不曾作诗。” “那墙上还写下了你自己的名号听雪居士四个大字,你还敢不认。” 谢临渊听的迷迷糊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错乱。 难道,他喝多了,真的是他写的吗? 另一边的字里行间,云栽还在收着账,官府的人一拥而进,查抄了字里行间,连带把云栽也带走了。 邬禅因派的埋伏在字里行间旁边的小厮立马去国子监报信。 站在旁边磨墨的桐乡一听就说:“公子,我怎么觉着这是有人故意趁许掌柜不在,要把字里行间给端了?” 邬禅因搁下笔:“走一趟吧,就当还她人情了。” 桐乡嘴快直说:“公子,你都还了多少次了,还没还完吗?” 邬禅因一个斜眼扫过去。 桐乡低头噤声。 …… 广陵 许昭明一下马车就直奔东亭巷。 吕汀兰一打开家门,一张笑脸迎面而来。 “好久不见。”许昭明扬起手里带的礼物,“有没有想我?” 吕汀兰嘴角抽搐:“你快进来吧,恶心死我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 院里栽着一颗梨花,很是雅致。 “你怎么还敢回来的?”吕汀兰拉着她往屋里面走,关紧门,用手指戳着她的脑袋。 吕汀兰,也就是神龙不见尾的空山居士,《梦华记》的撰作人。 当然,她的文章不只有这一篇,但最出名的还得是《梦华记》。 吕汀兰与许昭明很熟,因为吕汀兰是当年帮助许昭明逃离谢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有吕汀兰,她可没那么容易离开广陵。 “熙悦~”许昭明扯着吕汀兰的袖子晃,讨好的意味很是明显。 吕汀兰再次嘴角抽搐:“你正常一点。” “我这儿有个生意,你想不想做?能赚好多好多钱哦。” 许昭明还朝吕汀兰用摸钞票的手势画了一个超大的爱心。 屋子里安静下来。 吕汀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的,我不会以男子外貌示人。” “就是要让你以女子身份办签售会。”许昭明将包里的写好策划的纸拿出来,“爱读文章诗赋的又不只有男子,你这篇《梦华记》里的爱情故事惹得京都多少女子动容落泪。” “至于那帮牙酸文人要嚼舌根那让他去嚼好了,反正他们写不出来。” 吕汀兰摇摇头。 许昭明再加码:“你难道不想摆脱家族给你相看夫家吗?” 女子生于此世,谁都逃不过及笄之后被催着嫁人。 “你别来诡辩,摆脱相看夫家和出去抛头露面挣名声没多大干系吧?” “怎么没有干系?” 许昭明眨巴眨巴眼睛。 “人人称赞的空山居士会被你继母随意嫁个村野土夫吗?” 此言一出,吕汀兰愣了愣,不屑的面容僵住,牙关咬紧:“可,可我写的《梦华记》只是个话本。” 文章诗赋在文人间其实存在隐形的鄙视。 正经的著作诗赋那自然是世人所崇尚的,接下来就是一些用于乐理的诗赋,最后就是话本和一些不可言说的文章诗赋。 咳咳,不可言说的文章诗赋可以移步平康坊买来看。 “话本怎么了?”许昭明昂着下巴,一手叉腰,一手拍在吕汀兰的肩膀上,“你现在叫三年前的探花郎写个话本出来,他未必写的有你好呢。” 说完,许昭明觉得有点冒犯邬禅因,低下下巴,收回手挠挠自己的鬓角。 吕汀兰心中动容:“你容我想一想。” 夜里,许昭明就宿在了吕汀兰家里,这个小宅子是吕府的郊外别院,继母不喜她,吕汀兰又死活不愿嫁人,遂她被送到了这里住。 床上两人睡在一起,黑夜里,许昭明躺平侧头问:“你现在还是不想脱离吕家吗?” “亲情就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吕汀兰闭着眼睛呢喃,“我割舍不下祖母。” “你呢?”吕汀兰睁眼侧头,“这些年在京都过得好吗?我觉着你瘦了也黑了。” 许昭明侧过身抱住她,脑袋搁在吕汀兰的脖子里:“好也不好,反正凑合过呗,不管怎么样都比在谢家好。” “那有没有心仪的人?” 许昭明闻言嗤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你真的是男女话本写多了,我这么个在京都不起眼的东西能被谁看上?哪家千金看得上我?” 吕汀兰给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我说的是你心仪的?” “那更没有了。” 许昭明答的很快。 “我可是男人。” 22. 一团乱麻 “你是男人?我来检查一下。” 吕汀兰上手开始挠许昭明。 许昭明痒得在床上乱蛄蛹:“好了好了,你别弄我了。” 许昭明擒住她的双手,笑的脸都变红了:“休战,不许再摸我了!” “好好好,不闹了。”吕汀兰收回手,“睡吧,晚安。” “晚安。” 许昭明平躺过去,往旁边挪了挪,和吕汀兰分开一点距离。 她不太习惯与人同塌而眠,上一次和人同塌而眠还是五年前躲在破旧寺庙里。 那时候,吕汀兰、云栽和她三人被困在十里栈,三人凑合凑合睡在一起。 许昭明虽然闭着眼,但睡不着。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许昭明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头顶的木雕花。 浑浑噩噩间许昭明看见了一个迷糊的人影,那人穿着红色的嫁衣背着身。 许昭明疑惑走上前,边走边问:“你是谁啊?” 那人不动作不言语。 许昭明已经走近,慢慢伸手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动了。 猛地转头盯着许昭明。 许昭明吓得后退,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 许昭明从梦里惊醒,三月天里,她的鬓角都被汗湿。 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谢瑛!” 许昭明闻声寻着声音的方向侧头。 她的父亲就站在床边,两只眼睛凝视着她。 许昭明想爬起来,可怎么也使不上劲。 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醒来。 她想伸手打自己,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可手不听使唤。 这时,床边的父亲动了。 他的两只手快速朝许昭明伸来,用力地掐住她的脖子。 “你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逃婚?” “你不配做谢家女!谢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就在快要窒息的那一刻,许昭明醒了。 许昭明眼神狰狞地盯着头顶的黑漆漆的木雕花。 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掐着自己的脖子,慢慢地将手塞进被窝。 侧头看,身边的吕汀兰睡得正香。 这一次,她应该是真的醒来了,但她也再不敢睡着了。 许昭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有点想京都了,想云栽了,想念字里行间了,还有点,等一下,怎么有一个奇怪的人乱入她的大脑。 你怎么能混入我的大脑,离开,迅速立刻马上离开! 许昭明越是不想脑海里想到邬禅因这个人,邬禅因这个人反而会占据她的大脑。 不过她想,想想也没事,想俊俏少年郎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也不知道邬博士现在在干嘛? …… 另一边的邬博士正在舌战群儒。 御书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不知道还以为这里是卯时的和顺巷卖菜铺子。 礼部左侍郎慷慨激昂地指责《亡国赋》里的词:“蒲柳二字正对上谢临渊的《浮萍》,此诗赋必是他所作。” 邬禅因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地将五通斋贿赂今年上京参加科考的学子卢芩,唆使其在聚会时趁众人喝醉之际以谢临渊常用的写诗手法在酒楼墙上题下《亡国赋》的经过一一道来。 “陛下,且此《亡国赋》里故意也用了‘蒲柳’二字。”邬禅因拱手而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礼部左侍郎立马反驳:“邬博士此言差矣,蒲柳二字在许多诗里都会出现,不能以此来作为证据。” “左侍郎。”邬禅因不看他,眼睛直看着前方,“您刚刚进这御书房里时,可是你自己说的《亡国赋》里的恰巧用了蒲柳二字,正对上谢临渊的《浮萍》,现下怎么又不认了?” 礼部左侍郎一时也是慌了神,口不择言了。 堂堂礼部左侍郎按理来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为何会慌? 视线向前移,站在左侍郎前头偏右的人正是当朝宰相——颜璋。 御书房里他一直不开口。 宰相再右边一点站着刑部徐书弋,他在中间和稀泥:“邬博士的证据说法合理,可五通斋和卢岑那里都矢口否认。” “左侍郎所说什么蒲柳二字那确实是完全无法作为判决此事的依据。” “要不再查查,等一等再说。” 邬禅因一口否决:“陛下,此事不宜再等。” 左侍郎侧目怒视:“你急什么?这事情跟你有什么干系?” 此事的经过全然跟邬字沾不到一点儿边。 莫名其妙地他居然来状告此案中的谢临渊有冤。 礼部左侍郎本在礼部安排会试的事情,被传召到御书房前向内侍打听得知,告上此案的居然是邬禅因,他眉头一皱:“此事不好办了。” “陛下。” 邬禅因郑重开口。 “事关陛下圣誉与会试学子,恳请陛下即刻亲审此案。” 御书房里静下来。 …… 此时在京都与广陵的官道上,有一人一马从京都向广陵方向急驰。 那人身上带着一封信,一封必须快一点送到许昭明手里的信。 …… 在广陵的许昭明正拿着锄头犁地,犁两下歇两下,手撑着锄头说:“不干了不干了,累死了。” “你才干几下就累了?”吕汀兰大力地挥舞着锄头,头顶的草帽遮住半张脸,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进泥土里,“赶紧的,等上了京就赶不上播种的好日子了。” 许昭明看着半个宅院大的地,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这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三天。”吕汀兰手里的活不断,“加上你三天应该能种完。” 许昭明一屁股坐地上:“你故意的吧!” 吕汀兰用脚怼了一下她的屁股:“赶紧起来干活,早干完咱们早上京。” “吕汀兰,我看你才是商人。”许昭明愤愤地爬起身,特意走到她旁边,弯腰侧身低头对着草帽下的吕汀兰的脸说,“奸商!大奸商!” “我这叫物尽其用。”吕汀兰挥开她的脸,挖了一块土撒在许昭明脚边,“物尽其用知道吗?” 许昭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上了京我要狠狠压榨你。” 这边背朝天空面朝地干的如火如荼,那边广陵城里的有一人也在脚不沾地的四处奔走,这人就是邬禅因派来寻许昭明的,名叫朽木。 他在广陵城里四处打探消息,他做事还算谨慎,找的暗路子的人问线索去找。 他虽没向人提供画像,却基本描述了许昭明的外貌与身量,找着找着,许昭明没找到,却招 来了一个姓谢的。 “您好。” 谢毅找上朽木。 朽木不解地问:“您有事?” “我听闻您在找人,可否让我看看画像,说不定我认识。”谢毅满脸堆笑地说着。 朽木脑子转得快,他认得此人是谢家人,邬禅因说过许昭明是姑苏人,只因做空山居士的生意来过广陵,那么广陵谢家人应当是认不得许昭明的。 且朽木以前就是广陵人,深知广陵谢家是个什么角色人物。 他察觉一丝不太对劲,冷脸拒绝:“没有。” 不容谢毅再说什么,朽木先把后话堵住:“在下还有事,告辞。” 一片城里找了个遍,朽木一点关于许昭明的信息都没找到,没办法,他只好选择去城郊碰碰运气。 西朗村的一个婶儿一听,大腿一拍:“我知道,你往那条路走,一直走到头,那有个庄子,前几天就来了一个外地的去那儿。” 朽木听了眼睛发亮,感觉是看到了曙光。 黑头土脸还在地里忙活的许昭明听到有人喊她,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直起身,手往上掀了掀草帽檐:“是不是有人叫我?” “许掌柜~” 喊声越来越大,有零落的脚步声传来。 许昭明转头一看。 她心说这人谁啊?没见过。 不过喊她许掌柜,应当是京都人,哪个京都人会跑来这里找她? 朽木跑近,许昭明后退两步,把锄头横在自己胸前,吕汀兰也不干活了,忙走过来护着许昭明。 许昭明问:“你谁啊?找我有事?” “出…出事了。”朽木捋着气,艰难地呼吐着气,“字里行间被查封了。” 他从衣服里层掏出邬禅因写的信递给她。 许昭明抖着手打开。 白纸黑线上写这一个“归”字。 许昭明双目瞪大,后背的汗毛竖起,呼吸都顿住了一瞬,耳边的声响仿佛瞬间远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错愕。 “回京都。” 许昭明扔下锄头,一路跑一路摘了头上的草帽。 后面跟着朽木,最后面的吕汀兰一手一个锄头跟着后头:“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去。” 拿了通关文牒和带来的包袱,吕汀兰本来说雇马车去,许昭明否决,直接让在姑苏雇的武人西沣买了三匹马。 许昭明带着吕汀兰骑马,朽木与西沣两人各自骑一匹。 四人三马迅速朝京都方向赶去。 …… 京都的刑部刑房地面上全是血,血掺着水往外流,逐渐流到邬禅因的脚跟前。 “邬博士,你看这事闹的。”礼部左侍郎负手而站,“都审了一天了,都成这副模样了他都不认,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木架上卢芩面目全非,别看惨,其实没伤到胫骨,刑部的人手法很巧,只是让卢芩受点皮肉之苦。 邬禅因目不斜视地盯着卢芩,黑色瞳孔里装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左侍郎说的对。”邬禅因侧头微笑,“确实是没必要审下去。” “你也该回去了,这儿可不是你一个国子监博士能呆的地方。”左侍郎特意将能这个字眼咬的极重。 邬禅因对上左侍郎的眼睛,突然发笑:“我可不敢走,走了说不定人就死了。” 他这笑,皮笑肉不笑的,渗人的很。 23. 不算好人 一天一夜没合眼,许昭明终是赶回了京都。 趁着夜色想进城,但几人远远地就瞧见今日夜里的京都城门口多了不少官差。 许昭明果断下马:“西沣,拜托你把我这匹马卖了。” 她把报酬给西沣,让他卖了马就归家去。 “好。” 西沣点头,牵着两匹马向京都反方向离去。 藏在焦凤林里的朽木说:“我去报信,约莫明早寅时会有邬家的马车出城,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您混进去。” “多谢。”许昭明郑重道谢。 朽木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关闭的城门口。 焦凤林里的许昭明和吕汀兰靠在树旁,两人皆是无言无眠,一直等到天空划开白色的口子,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许吕二人才有了动作反应。 两人撑着地站起身,桐乡小跑过来:“先去马车上吧。” 马车要先去一趟郊外庄子上收账目,这是邬家惯例。 许昭明一进马车看见坐在里头的人,愣住了。 车里端坐着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不算绝色,轮廓分明利落,眼角浅浅浮着几道细纹,一双眼眸沉亮锐利,看人时坦坦荡荡,不带半分怯弱。 她鬓发挽得整齐,没有繁复珠翠,只以素簪束起,周身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沉稳。 许昭明心中有了猜测,她心说这人该不会是邬禅因的母亲,李长盈吧? 出于礼数,许昭明和吕汀兰一进去就行礼,那女子朝她俩微微点头。 为了不引官差起疑,许吕二人呆在马车里跟着邬家一起去庄子。 颠簸的路上,那女子主动开口问:“你是许昭明?” 被点到名字正蹲坐在角落的许昭明点点头:“是我。” “那这位是?” 女子的眼睛移向许昭明旁边一起蹲坐着的吕汀兰。 许昭明忙先开口:“这是我邀来京都的贵客,想与她做笔生意的,结果……” 话未说尽,但许昭明的尴尬又悲伤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听闻你在兖州帮了禅因。”女子顿了顿,“多谢你。” 许昭明这下可以肯定,眼前人就是李长盈,当今长公主。 “应该的应该的。”许昭明仰头眼神忽闪。 之后的马车上很是安静,在庄子上停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马车掉了个头继续动起来。 这是要返回京都城里。 过城门检时,李长盈只抬手撩开帘子露出右侧半张脸,几个官差忙不异地放行送马车进去。 马车一路直驱进邬府。 这还是许昭明第一次来邬禅因的家,吕汀兰更不用说,第一次上京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人家。 这灰色高墙垒起来的地方,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此围墙弯弯绕绕没个头尾。 真正走近邬府宅邸,满堂的景色惊人,每一处门口都有两人把手,瞧见李长盈都恭敬低头喊一句:“夫人。” 李长盈带着许吕二人走入后院侧厅。 好茶点心排排送进来,搁置在许昭明与吕汀兰的右手边桌子上。 李长盈抿了两口,说:“许昭明,我这儿有几样时新的书册,帮我来掌掌眼。” 许昭明立马会意起身:“能用到小民,是小民的福气。” 李长盈搁下茶盏,起身先走。 许昭明给吕汀兰使了眼色,吕汀兰留在侧厅,许昭明跟上前面的李长盈。 到了后院的书房,屋门被外面的人关上。 显然,李长盈并不是要她掌眼什么书册。 书房里,李长盈转身面向许昭明,眼神锋利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许昭明,静默许久开口说:“谢临渊的题诗案不好解决。” 许昭明对视上李长盈的眼睛:“烦请长公主告知小民详情。”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五通斋此事做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李长盈不偏不倚直视许昭明眼睛说话,“禅因在圣上那说出的案子来龙去脉也只不过是个有待证实的猜测。” 那夜里,谢临渊几人是在包厢里喝酒的,刑部联同大理寺卿提了酒楼所有的小厮来问。 去过那间包厢的小厮声称自己只引几人进了包厢,之后再未进去过。 案件中心人物卢芩一口咬定就是谢临渊所写,其他同行友人都声称自己喝的醉醺醺,什么也记不得了。 听了这一切的许昭明久久不言语。 李长盈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打破寂静说:“其实,这事儿与你其实也没什么干系,谢临渊的书卖给你是在他作《亡国赋》之后。” 言外之意就是,许昭明完全可以待谢临渊被砍头之后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许昭明闻言点点头:“确实。” “不过。”许昭明细细咀嚼着李长盈刚刚说的案子详情,“那个小厮后来真的没有再进去过吗?其他同行的友人真的都喝醉了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吗?” 李长盈眨眨眼睛,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疑惑:“你这前后两句话是一个人说的吗?” 许昭明觉得眼前人笑起来真好看,连带着自己脸上都浮出一点笑意:“我只是嘴上说说确实,那肯定不能就这么让自己的生意平白无故地被人搅黄。” “再者。” 许昭明说到此处移开眼睛看向面前正对着自己挂着的山水画。 “我心知邬博士这次出面是为了帮我,他替谢临渊申辩已然代表他认为谢临渊没做此事,我自是也要站在他这边的。” 李长盈从最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怪异,问:“那如果禅因他猜错了呢?如果就是谢临渊写下的《亡国赋》呢?” 许昭明把眼神从山水画里挪开,再次看向李长盈:“我这种市井小民身份低微学识浅薄,向来都是谁帮我,谁就是对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李长盈脸上先是僵了一下,而后浮现笑容,笑意愈来愈浓:“怪不得,怪不得禅因认你这个朋友。” 许昭明笑的就有些不自然,她心说长公主您可别给我抬身价,邬博士那只是念着之前帮他拿回《宸荟怪谈》的情意,自己可真称不上邬博士的友人。 “小厮确实是有问题,且当晚他们喝的酒也有问题。”李长盈突然直白,“但是这些不能成为呈上公堂的证据。” 许昭明脸上满是疑问。 李长盈向她走近一步:“我的人瞧见了。” 许昭明瞳孔骤地一缩。 “但我的人不能成为证人。”李长盈转身走向桌椅,“你,可明白?” 许昭明脑子转的快:“小民明白。” 皇亲国戚多多少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线人,更何况是贵为长公主的李长盈。 十几年前,武广帝,也就是当朝陛下与长公主的父亲还在世时,李长盈可是统领一方的将领,守的就是邬家嫡长子如今在的地方——幽州。 李长盈是在武广帝驾崩后奉旨回京,之后没过多久就嫁给了当时的状元郎邬茗安。 他们之间的事可是京都街头巷尾传颂的故事,故事的版本大抵有十几个。 最盛行的版本是当朝圣上忌惮李长盈,故,李长盈为自保选了一个出身贫寒的状元郎下嫁。 但到底是如何,那肯定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这些私密事可就容不得外人知晓了。 李长盈虽嫁了人不问朝政,但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整个大雍都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圣上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些的。 朝野上下也不全都是二愣子,那些见过李长盈当朝取蛮夷首领项上人头的,心知李长盈不会就此隐后宅相夫教子。 大家虽然心里都知道,但不能摊在明面上讲。 这也是为何邬禅因在御书房敢直言他“猜测”的案子来龙去脉,颜璋及礼部左侍郎也不曾揪着邬禅因的“猜测”不放。 谁都看得出来,圣上与长公主之间很微妙,一种神秘的微妙感。 故而无人敢挑起此关系之间的任何事情。 李长盈靠在书桌沿双手环抱,问:“现下,你想怎么做?” “现在?”许昭明眨眨眼睛,“我想现下我最该做的就是去找邬博士合计合计。” “去吧。”李长盈看向许昭明的眼睛里带着些期待,仿佛好戏开场前客人对台上人的殷切目光。 邬府的人打扫出了两间厢房,许吕二人直接入住。 夜间有人扣响厢房的门,许昭明翻身下床,隔着门低声问:“谁啊?” 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 许昭明打开门,侧身让邬禅因进来。 桌上的一盏油灯亮起,许昭明与邬禅因相对而坐。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冀州和兖州。 “字里行间恐怕不能在京都开了。”邬禅因倒是先开口说话。 许昭明神色凝重,答非所问:“多谢你帮我拖延时间。” 卢芩其实没必要审这么久,邬禅因一定要守在刑部,故意执拗要审卢芩就是想要借世人眼中他邬禅因刚直的性格把时间拉成,让案子不那么快的结。 至少结案得等许昭明回来,因为一旦案子结了人没了,许昭明还在外,世人就可以给许昭明安上一个帮凶逃窜的罪名。 到时候可就不是能不能继续呆在京都的问题了。 “云栽还好吧?” “没事,没受苦,但出来还要有段时日。” 许昭明一手撑着脑袋,说:“五通斋的刘掌柜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哼。”邬禅因冷笑出声,“这种缜密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出来的。” “那是谁做的?”许昭明放下手,两手臂交叠放在桌上,映着火光的眼睛看向邬禅因。 邬禅因掀眼皮,对上许昭明的眼睛:“颜璋。” “谁?” 许昭明摸摸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哪个颜璋?” 24. 你才是狗 “还能有哪个颜璋,当朝宰相颜璋啊。” 邬禅因此话引得许昭明问题连连。 “他要干甚?”许昭明真是搞不懂这些官老爷,“都宰相了还要弄死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书生?” 邬禅因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就能断定颜相是冲着谢临渊来的?” “这不是很明显?”许昭明直起身摊手,“非议圣上的钉子已经一半嵌进谢临渊的身体里了。” “你可不要忘了,你们字里行间也被查抄了。” “那是五通斋的手笔吧?我与当朝宰相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与他结怨。” 结合邬禅因说的,许昭明猜想或许是颜璋要谢临渊死,五通斋正好借害谢临渊搅黄字里行间的生意,顺道说不说能让许昭明也一块上断头台。 邬禅因端正上半身:“这样一说确实是说得通,但我总觉得这不是颜相的行事风格。” 许昭明眼睛里带着困惑。 “就如你所说,颜璋官拜宰相,没道理一定要一个书生死。”邬禅因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 许昭明思考了一会儿,嘴里下意识说出来:“或许是曾经颜相与豫章谢家结过什么怨?” “豫章谢家?”邬禅因听到了,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词。 许昭明心里咯噔了一下,抬手借揉眉毛遮住自己的眼:“我之前去送分成的时候聊起过,他说自己出身豫章。” 她紧接着转话锋:“不过也不太可能吧,说不定是颜相有钟意的三甲人选,遂不想让谢临渊及第。” “不。”邬禅因站起身,“颜相要是敢对三甲人选起念头,圣上绝对不会纵容,颜相不会胆大到触这个霉头。” 他在屋子里缓慢踱步:“可也不对啊,颜相为何在临近会试的时候动手?” 许昭明趴在桌子上挑灯芯:“或许,就不是颜相做的,干这事的说不定另有其人。” 邬禅因停住步子:“出事前,五通斋的掌柜在夜里出入过一次颜府。” 这也是为何邬禅因提前感知到不对劲。 许昭明心说长公主真是厉害,京都该不会遍地都有她的眼线吧? 许昭明朝邬禅因竖起大拇指:“长公主就是牛!” 她这一声低语里含着赞叹,破坏了屋子里沉重的阴霾气息。 邬禅因傲娇微昂起下巴:“那是,我母亲自然是最厉害的。” “哈哈。”许昭明笑出了声音。 “笑什么?”邬禅因被笑的脸上闪过尴尬。 许昭明挥挥手,嘴快道:“觉得你刚刚那表情挺可爱的,特别像那种家养小土狗。” “你才是狗。”邬禅因走过来坐下,斜了她一眼,“哼。” 许昭明笑的更大声了。 “你,你吃错药了吧?”邬禅因彻底恼怒,怒火里带着浑身的不自在和尴尬,“有什么好笑的?” “诶,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啊。”许昭明的食指指了指他,“我现在总算能感觉到你是十八岁了。” “十八岁怎么了?”邬禅因有点炸毛,“你是不是太久没睡好觉,整个人有点痴痴傻傻的。” 许昭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垂眸看着桌子上的花纹。 空气里弥漫着的笑闹气氛一消而散。 “是啊,我真有点困了。” 许昭明打了个哈气。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要歇息了。” 邬禅因一进来就瞧见了许昭明眼睛里的红血丝:“那我先走了。” 但其实,许昭明一点儿也睡不着。 屋门被关上,屋里的灯就没有灭。 许昭明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窗户渗进来的月光。 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长公主的线人不会错。 那么可能就是颜璋要谢临渊死。 邬禅因又说恰逢会试,按道理做到宰相的颜璋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点上对学子动手。 至少动手应该不是出于科考的事情。 所以说得通的就只有许昭明刚刚呢喃出声的问题。 颜璋曾经可能与豫章谢家有过节。 豫章?谢家?颜璋? 许昭明心里反复碾过这三个词。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桌上的油灯燃尽,火苗吧嗒一声没了,屋子里一片黑暗,许昭明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许昭明,许昭明。” 呼唤声唤醒许昭明,她刚一抬头就感受到脖颈的疼痛:“嘶!” 一手扶着脖颈慢慢直起身,许昭明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清来人是邬禅因。 邬禅因把早饭端放在桌上:“早饭已经备好了。” 许昭明揉着脖子:“我洗漱一下。” 待到许昭明出来坐下,邬禅因才动筷。 两人皆是安静地用着早饭。 许昭明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米粥吃了个肉包就饱了。 寂静被敲击屋门的声音打破。 邬禅因起身去开,来的是吕汀兰,邬禅因没有立马侧身让人进来,而是转头看向许昭明:“你邀的人就是她?” 昨夜他回来之后并没有见过吕汀兰。 “对。” 许昭明点头。 这时邬禅因才转身让门露出空虚,吕汀兰得以进来。 许昭明随意拿起盘子里的一个包子递给吕汀兰:“吃吗?” 吕汀兰摇头:“我用过早饭了。” 桌上三人都无话再说。 许昭明将最后一口粥送进嘴巴里后搁下了勺子。 邬禅因也很快放下筷子。 二人收拾了桌子,邬禅因起身将木盘端出去。 屋子里就剩许昭明和吕汀兰时,许昭明才开口说:“你先回广陵吧。” 吕汀兰双手环抱:“怎么,这次没信心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许昭明不搭话,默认了吕汀兰所说。 她允吕汀兰跟着来,是想着或许此事只是生意上的尔虞我诈,解决完了正好办签售会。 可事情看起来牵扯众多,超出了许昭明能预料的范围。 “那我可就更不能走了。”吕汀兰凑近许昭明的脸,“你要是死了我正好可以给你收尸。” “咚。” 邬禅因推门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吕汀兰与许昭明脸凑的极近,中间也就隔三寸的距离。 “对不住。” 邬禅因后撤步,顺带关上门。 门外的邬禅因愣着站了几秒才抬脚离开。 屋里的吕汀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门:“他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许昭明伸手把她推远一点:“是个人都会误会,哪有一男一女说话靠这么近的?这里是京都,你注意点吧。” 吕汀兰叹了口气:“知道了。” “你就在邬府呆着,我出去一趟。” 许昭明站起身往外走。 她去找邬禅因帮忙做了一副假皮囊,夜里乔装贴上假面皮,带着一个身手不错的长公主线人去了一趟平安楼。 这几日的平安楼都禁闭大门,门上贴着封条。 平安楼的对面是酒肆,许昭明摸黑找到酒肆掌柜徐老二的家里。 她翻墙爬进去,小心翼翼地戳破王老二寝室的窗户纸。 一根竹管戳进去,迷烟霎时在寝室里弥漫开来。 屋门被撬开,蒙着面许昭明轻轻推开门,垫着 脚走进去。 随行的线人迅速开窗户透气,站在门口放哨。 许昭明走近床榻,床上的男人正熟睡着,他的一左一右正睡着两位女子。 双手环抱立在床边的许昭明摇头啧声:“艳福不浅啊。” 许昭明伸手把外侧的女人抱起来搁在外间的榻上。 而后又将床上睡得很死的王老二拖下床,拿绳子把人捆起来,拉着绳子把人拖到椅子上,又拿绳子把人再次绑紧在木椅上。 “啪!” 许昭明用力地一巴掌打在王老二的脸上。 没醒。 药劲是够猛的。 许昭明再次给了王老二一巴掌。 这下醒了。 脑袋昏昏沉沉,视线迷迷糊糊的王老二看到许昭明的脸时吓了一哆嗦:“你,你谁啊?你怎么进我家的?” “我来问你点事情。”许昭明刻意压低换了嗓音,手掐住王老二的脖子,“嘘,不要叫。” 她边说边用腾出来的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搁在王老二的大动脉处:“能降低声音吗?” 徐老二咽了咽口水:“能。” “问你个事。”许昭明一手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拿刀抵着他的脖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许昭明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从兜里拿出画像。 王老二细细看了看:“我认得,东顾巷的小平子。” 许昭明又问:“这人在哪儿谋生?” “以前学了他爹的手艺给人修瓦房,之前好像我在平安楼见过他,可能他在那儿干活。” “什么时候在平安楼见过他?” “大概就是平安楼出事的三天前,我是平安楼的常客,几乎天天去,平安楼的人我都眼熟,所以那天我一眼就瞧见了他。” 许昭明把画像塞回衣兜:“平安楼出事那晚你不在平安楼?” “不在。”王老二答的很快,“那天酒肆来了个蛮不讲理的酒鬼,直接闹到了官府,我就没去平安楼。” “你跟这个小平子熟吗?” 王老二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熟,两年前请他修过房子,之后就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其他再无。” “那你有打听过他是怎么找到平安楼的活计的吗?” “这我真不知道,我没事打听这个干甚?” 许昭明刀又近了一寸,他脖子上渗出了血丝。 “饶命饶命,您问的我都说了。”疼痛感催使王老二脸色苍白。 “我怎么听说你当时不给人家结银两,还找人打了一顿他爹呢?”许昭明好歹也在京都呆了五年多,京都几家店,店掌柜的人品如何,卖的东西值多少,她心里都有个底。 “你怎么知道的?” 东顾巷都是穷苦人,在官家人面前知道都会跟不知道一样闭紧嘴。 但街坊邻居之间传八卦传的快,王老二那点破事,久居京都的平民百姓心里都知道些。 “小平子的爹在平安楼出事的前一个月没了。”许昭明不回答他的问题,“这其中该不会有你从中作梗吧?” “没有!”王老二战战兢兢,“真的没有,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出殡那天,小平子来找过我一回。” 那也是一个夜晚。 小平子扣响王老二的家门,徐老二开门语气不善地问:“作甚?” “还我钱来!” 小平子是来讨钱的,他爹出殡实在没钱凑齐买棺材。 后面他自然是没讨到,被王老二打了出去。 趴在地上吃灰的小平子慢慢爬起来,眼神凶狠地盯着王老二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下地狱去给我父亲磕头的!” 25. 尘埃未定 静悄悄的王老二宅子里,后院寝室里的徐老二双目瞪圆,嘴唇抖动:“之后我再见到他就是在平安楼了。” “那看来你命不久矣啊。”许昭明的语气里没有惋惜,很平静地为他分析,“平安楼不是谁都能进去做端茶送水的伙计,他居然能进去,还偏偏是带平安楼出事那帮学子进去的小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王老二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许昭明的双眼。 “你心里也一定早就感到了怪异,害怕他真的榜上了什么人,真的来杀你,所以你试图调查过他。”许昭明直起身,但左手的刀还抵在他脖子处,一直弯腰腰疼,“查出什么了?” 王老二脑门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颤颤巍巍地说:“我悄悄跟过他,无意撞见他上了一辆马车,看不出那是谁家的,但那马是好马,我感觉肯定是富贵人家,后面我就不敢再查了。” 许昭明把刀从他脖子处挪开:“王掌柜,等平安楼的案子结了,你……” 冰冷的刀拍在徐老二的左侧脸颊上。 “也就没命了。” 王老二惶恐不安:“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许昭明收了刀,“小平子榜上了贵人帮他做事,那你猜小平子怎么就能榜上贵人,为何要榜上贵人?” 顺着许昭明的话,王老二脑子里回想一切,眼神一震:“他要贵人杀我,这样他就能活下来。” “不错。”许昭明肯定点头,“王掌柜看来不蠢嘛。” “我想起来一件事!”王老二很激动,手臂下意识晃动,但被绳子的阻力压了回去,他脖子梗直仰头说,“小平子,他父亲以前是柏家的家仆!” “柏家?”许昭明心里把柏家的人名过了一遍,想不起来几个人名。 王老二急切接话:“如今的礼部左侍郎柏淙也就是京都柏家的。” 许昭明闻言左眉下意识挑起,高低眉下眼睛速度极快地眨了眨。 王老二豁然开朗,如疯魔般笑起来,脸上似笑似哭:“一定是小平子攀上了柏淙也,小平子帮他办平安楼的事,等事情结了,柏家完全可以答应小平子悄无声息地杀了我。” “你想活吗?” 许昭明的声音幽幽传来,猛地钻进徐老二的耳朵里。 “想!” “只要他榜不上这个贵人,你不就活了。” 王老二一听这话,反问:“你为什么帮我?” 月光映照下许昭明裂开嘴角:“话那么多是想死在我手里?自身都难保还来问我为什么,给你跟树枝识相点就抓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你,你要我做什么?” “做证人。” …… 一大早,许昭明卸下假面皮出现在城门口,官差一看到他立马把她抓了起来。 许昭明演技大爆发,戏子上身:“作甚啊!我刚谈完生意回来我招谁惹谁啦?” 城门口的老百姓都围着看。 官差压着她一路到大理寺,许昭明一路喊冤到大理寺。 官差失策就失策在没有带条白布堵住许昭明的嘴巴。 大理寺牢里的几位都认识许昭明,路过她牢门时,说:“哟,又来了?” 许昭明抬手打招呼:“是啊,又来了,争取以后再也不来。” “你还是争取这次能出去吧。” 官差远去,牢房里安静下来。 许昭明清清嗓子,开始拍着牢房门哀唱:“我的命好苦啊~只是去外地做个买卖,回来就被抓了,我这是惹了谁啊~” 吵的外头几个牢头耳朵都烦。 实在是被闹得心烦,其中一人往外走,找上陆抒怀:“大人,牢里那个许昭明一直在喊冤。” 陆抒怀正低头处理公文:“放心吧,很快有人就会来提她出来。”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刑部就来了人。 许昭明被带走去了刑部。 首位上端坐着圣上,底下站着不少人。 听到脚步声,几人一个接一个的扭身看向后头来的许昭明。 几人的名字随许昭明扫过他们的目光一一浮现在心头。 柏淙也、徐书弋、陆抒怀、邬禅因,端坐在首位的圣上。 缺了一个。 许昭明跪在地上,叩首:“陛下万福金安。” “听说你在牢里一直喊冤?”顶头传来圣上的声音。 “是。” “冤在何处?” 许昭明沉声道:“奴才此去是去广陵谈生意,不曾想回了京既被抓又被告知店被查封,可奴才什么都没有做,不知为何被抓,所以奴才道冤。” “不知为何?”礼部左侍郎柏淙也垂眸睨了她一眼,“你助学子谢临渊在京都造势,为他作下《亡国赋》作下铺垫,眼看出事就桃之夭夭,还说自己冤,真是会装模作样。” 许昭明不言语,只问:“陛下,奴才可否直起身?” “起身。” 得到圣上应允,许昭明才直起上半身,侧头斜瞥着后侧方站着的柏淙也:“陛下让您说话了吗?您插什么嘴?” 柏淙也下颌猛地绷紧,呼吸微滞,目光似带箭,箭箭似要刺入许昭明的脸上:“你简直是放肆。” “放肆的人是你!”许昭明声音骤地提高,“你身为礼部左侍郎,居然想为自己父亲的门生铺路,简直就是在妄视皇权!”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陛下。”许昭明转头向圣上拱手,“恳请陛下让奴才当堂与平安楼的证人对质,奴才相信谢学子不是那等藐视皇权的腌臜货。” 柏淙也气得向前一步,想要指着许昭明骂时,徐书弋拉住他,按着人往后站。 他提起来的怒火被人硬塞回去,一口怒气堵在心口发不出来。 “柏淙也。”圣上的眼睛盯着柏淙也,没再多说什么,警告意味全在眼睛里。 霎时,柏淙也没了脾气。 没一会儿,谢临渊、卢芩、小平子三人被提上来。 现下跪着的有四个人了,终于不是只有许昭明一个人在一众站着的人里跪着了。 四下寂静,风过檐角,吹的风铎叮铃作响。 小平子壮着胆先拱手道:“陛下,奴才真的只是引谢学子等人进包厢,后来奴才再没进去过。” “陛下。”许昭明紧接着说,“奴才有一认识的人是平安楼的熟客,名叫王老二,可否请此人上堂?” 陛下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揉着太阳穴,他闭着眼点了点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老二抖得跟筛子一样,话都说不利索。 “平身。”陛下微微抬手,“许昭明说你是平安楼的常客,那你可认得此人?” 说着,陛下的下巴指了指跪在许昭明左后侧一点的小平子。 “回陛下的话,奴才认识。” 堂上的几人的颜色随着王老二的话变了又变。 小平子交叠在一起的手攥紧起来。 “此人正是东顾巷刘康的儿子刘平,以前跟着他父亲做瓦房的生意,后来,后来……”王老二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陛下身边的内侍尖锐声音响起:“在陛下面前还敢吞吞吐吐?还不从实招来?” “后来因为奴才一时贪小便宜拖了刘康的工钱,遂刘家人就记恨上了我。” “王老二!你只是没还钱吗?要不是因为你找人打我父亲,我父亲后来会死吗?” 小平子的怒火被点燃,他什么都可以被人指摘辱骂,唯独在他父亲这件事情上,他容不得半点被人侮辱。 王老二叩首在地:“陛下,确实是奴才做错了,不该为了一点小钱打人,奴才愿意受罚,但刘平也要害我,那按律他也得受罚吧?” “你倒是说说他 怎么要害你?” 有了陛下这话,王老二有底气地将他跟踪小平子及察觉的不对劲托盘而出。 此时的小平子脸愈来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无。 陛下听完静了一瞬,视线扫向小平子:“你上了谁的马车?” 小平子不答话。 “朕在问你,你,上的是谁的马车?”陛下乓地一声拍在红木桌上,声音震响整个公堂。 话音刚落,小平子突然手撑地站起身,赤红着眼盯着左前方的红木柱子。 前方闻声侧头的许昭明一眼看出他的意图。 他想寻死。 许昭明爬着起身,在小平子脑袋即将吻上红柱子时抱住他的腰,四下的官差纷纷赶上来将小平子按住。 小平子张牙舞爪拳打脚踢,许昭明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拽着她胳膊后退。 被抓住胳臂,按在地上的小平子怒吼:“王老二!你给我等着!我就算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来找你索命!” 许昭明眼看局势越发混乱,心知一旦小平子死了,人证物证说不定都会断。 “所以你就去求上了柏侍郎,对吗?”许昭明冷静的声音与公堂杂乱的气氛格格不入。 柏淙也侧头盯着许昭明的后脑勺,仿若要将她的脑袋盯出个窟窿来。 小平子不说话了,眼睛不自觉瞥向后面的柏淙也。 “无凭无据,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倒是胆子大。”柏淙也走过来,话是对许昭明说的,眼睛是看着地上的小平子,“我可不曾见过他。” 许昭明蹲下身,与小平子平视:“如果你死了,他真的会兑现承诺帮你杀了王老二?” 柏淙也伸脚踹向许昭明,邬禅因挡在前面:“柏侍郎,这里是公堂。” “你给我起开,这儿到底有你什么事。”柏淙也真是怒极了,伸手推开邬禅因,一把拉起地上的许昭明。 许昭明话不断:“事到如今,他可不敢动手了,王老二要是死了,他的嫌疑就大了,他不会动手的。只有你自己,你得给自己挣条道出来!” 地上昂着头的刘平,如同被困住的野兽,逐渐平静下来,他心里也在权衡利弊。 “胡说八道小贱民。”柏淙也口无遮拦起来,整个人都红愠了,“没有证据居然敢栽赃我,我今日就要教教你什么是奴才的规矩。” 邬禅因按住柏淙也桎梏许昭明领口的手:“柏侍郎!” 许昭明依旧侧头看着刘平:“你好好想想,这样没有仁义的人会念你保守秘密的忠诚吗?你不要再傻了!” “嘿你个狗东西!”柏淙也两手紧抓着许昭明的领口不放。 场面乱作一团,嘈杂声响彻公堂。 “陛下。”刘平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圣上。 声音如同被风儿卷走一般,霎时没了。 “奴才上的是柏侍郎的马车,是柏侍郎命我在酒里下的药。” 陛下的眼睛瞥向柏淙也。 “你放屁。”柏淙也面红耳赤,“陛下,真的不是我,真的,真的不是我!” “徐书弋。”圣上站起身。 “臣在。” “明日一早我要拿到此案的呈罪书。”圣上说完此话便抬脚离开。 许昭明对上邬禅因的眼睛,邬禅因向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能再说。” 这日夜里,刑部灯火通明,徐书弋正审着柏淙也,柏淙也一直说自己只认下药的事,他没有令卢芩害谢临渊。 伴着刑部大牢拷打的叫喊声,颜璋步伐沉稳地走进来,在柏淙也所在的牢房外停下来。 之后,一切就尘埃落定。 隔日一早,平安楼案的呈罪书上呈进皇宫,京都的告示板上都张贴起来。 一切所为皆是柏淙也手笔,谢临渊等人无罪释放,五通斋被封,五通斋掌柜、卢茆及刘平等人白绫赐死,王老二入狱二十年。 26. 榜眼探花 看着板上的告示纸,许昭明脸上没有笑,转身淹没人流回到字里行间。 字里行间已经被摘了封条,但许昭明没急着开张。 吕汀兰在家里陪着云栽。 许昭明一个人坐着店里的地上,低着头,左手摩挲着自己右手手掌心的纹路。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拿木桶接水打扫店里,而后锁上店门,往家的方向去。 家里的门一开,里头的嬉闹声一扫许昭明心中的阴霾。 “回来了?”吕汀兰正仰躺在竹躺椅上晒太阳。 云栽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后院走过来。 许昭明赶紧去接,一脚踢在吕汀兰躺着的椅子上:“不是让你照顾云栽吗?怎么你躺着云栽在干活,你给我起来!” 吕汀兰马不停蹄地起身立正:“马上去!” 傍晚,许昭明、吕汀兰和云栽三个人在窝在许昭明床上,许昭明绘声绘色地给两人讲着签售会的计策。 几人交换着问题,不断想着解决的计策。 其他的都好解决,唯有一事不好办。 那就是许昭明快没钱了。 许昭明狠下心:“钱的事我来解决,后日我们一定要把签售会办起来。” 一大早,许昭明去典当行典当了一副手镯,这手镯是以前从谢家掏出来时拿上的。 凑齐了钱,许昭明终于是租下了一日的翠轩园,她没请帮工,就她和云栽两个人忙里忙外。 吕汀兰现在还不能让京都人瞧见。 整整一百本《梦华记》拉入翠轩园。 一切准备妥当,第二日的字里行间开门了。 一个客人都没有。 一连两件学子的事情跟字里行间挂钩,谁人还敢来? 许昭明写了小板子搁在字里行间外头。 “明日辰时,翠轩园,空山居士亲笔售书《梦华记》。” 来来往往的人不走近,但路过的都拿眼瞧两下。 许昭明整一天的心情都惴惴不安的。云栽弄好饭菜,她一口没吃,摆摆手说自己没胃口。 到了第三日,正是开签售会的日子,天蒙蒙亮的时候,许昭明云栽吕汀兰三人就来了翠轩园。 三人都不说话,蒙头干活。 干到没活干,三人才停下来找把椅子坐。 翠轩园的春很动人,粉白嫣红的花缀满枝头,青石小径两旁长着茸茸芳草,暖风裹着花香漫过亭子,天空中燕子穿梭呢喃。 阳光穿过枝桠,在地砖上洒下晃动的碎光。 云栽守在翠轩园的门口,许昭明的站在曲折小径的转弯口,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辰时已到,园子里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 坐在亭子里的吕汀兰一手支着脑袋,眼睛盯着桌上《梦华记》三个字。 日头都升到正中央了,云栽都站累靠墙了,许昭明直接盘腿坐地上了。 “那个。”一位戴着围帽的女子在翠轩远门口停住脚步,“今天真的是空山居士亲笔题字吗?” 云栽兴奋地直起身,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里面请。” 女子往里走,许昭明远远就瞧见了人,快走几步引着人往亭子处走。 吕汀兰仰着头,笑意满满:“您好。” “我很喜欢你写的《梦华记》。”女子的声音很轻,透过纱网,能看见她脸上羞涩的笑,“真的可以给我题个名吗?” “当然。”吕汀兰点头。 女子的笑容更大了,打开荷包爽快地买了两本,吕汀兰细细地为这第一位顾客题下空山居士四字,还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想对文中人物说的话?” “我……”女子犹豫了一会儿,“我希望书里的秦安和窦平能幸福美满一辈子!” “好。”吕汀兰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写在了书上,并把书递给眼前女子,“也希望你能够觅得良缘。” “多谢你。”女子开开心心地抱着书离开。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翠轩园的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 姹紫嫣红粉白蓝绿的衣裳比园子里的花还美。 整个园子里全是嬉嬉笑笑的声音。 时不时有人找上许昭明。 “许掌柜,那边架子上小包怎么卖?” “许掌柜结账。” “许掌柜明信片只有三十张?这也太少了吧?” 许昭明忙的脚不沾地,从字里行间运过来的存货,什么笔墨纸砚、书签、小画册、印章、小包、明信片全被买空了。 放着一百本《梦华记》的架子已经空了。 亭子里的吕汀兰手不停,写的手腕都酸了。 也有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托下人来的,结果发现全没了,忙问许昭明:“许掌柜,明日还开吗?” 许昭明看了看园子里挤满了人,说:“实在对不住,活动只限今日,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开的。” 东西卖完了,总不好就赶客,于是许昭明就撺掇吕汀兰陪她们逛园子。 女孩子在一起就是玩的开心,笑声传遍整个翠轩园。 许昭明又掏腰包,让云栽去最近的醉仙楼买茶水点心来。 临走时,许昭明、吕汀兰和云栽收了得有一大箱子的打赏钱。 许昭明本想直接就这么抬回去的,吕汀兰打了一下她脑袋:“你要点面子吧。” 后来还是租了辆马车,三人把东西抬上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家。 家里,许昭明点着箱子里的钱记账,云栽和吕汀兰小庖厨间忙着。 “先吃饭吧。”吕汀兰来叫她。 许昭明一手拿笔,一手数着钱:“你们先吃,我马上点好。” “财迷。” 吕汀兰转身出去。 她们二人都吃完了,许昭明才算完账,出来的时候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饭。 许昭明起身收拾碗筷,让吕汀兰和云栽歇一会儿。 洗漱完,三人总算能上床好生歇息。 许昭明把两袋子钱递给吕汀兰和云栽,云栽接下放进自己的首饰盒子里,吕汀兰颠了颠,说:“这次多谢你了,让我转了那么一大笔。” “嘿嘿。”许昭明仰面躺在床上,瞧着二郎腿,“要不要在京都多住几天?” 吕汀兰闭上眼睛:“嗯,明日要跟房家大小姐一起去兰亭园赏花。” “你这是结了多少多少手帕交?”许昭明侧头问,“忙得过来吗你?” 吕汀兰侧头用手指点她脑袋:“不是你告诫我多结交京都的贵女方便以后我回家走动吗?” 许昭明偷笑一声:“那正好趁这个时节在京都好好玩玩吧。” 此次翠轩园确实是把字里行间的名气又打响了,但是字里行间的店里面依旧没什么人。 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随意出门的,书生学子都碍着之前那两件事情不敢来买。 他们私底下都说,怕粘上晦气。 这样低迷的生意风气一直维持到会试那一天。 邬禅因这段时间也是很忙,几乎是宿在了国子监,学生的策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也希望学子们都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考试终归是残酷的。 有人欢喜有人哭,会试的榜单张贴出来,白发发苍苍的老人晕倒在地,也有中年人喜极而泣。 “举人的名字出来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纸。 “豫章,谢临渊。” 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那个之前被诬陷的谢临渊吗?” “还能有几个豫章谢临渊,肯定就是他。” 出成 绩的那一天,许昭明在店里翘着腿看话本。 久违的铃铛响声唤醒许昭明,她放下腿起身迎客,一看,是谢临渊。 他不进来,只是抬手晃了晃铃铛,见许昭明走出来。 谢临渊恭恭敬敬朝她拱手:“塬淮在此敬谢许掌柜大恩大德,若不是许掌柜那日公堂上仗义直言,塬淮未必能活着出来。” 许昭明赶紧抬起他的手:“不敢当,不敢当,您这是折煞我。” 店门口的路上人来人往,许昭明算是明白了谢临渊就是做给京都人看的。 她压低声音问:“您这是考上了?” 谢临渊抬眸一笑:“我中了举人。” 许昭明眼睛发光:“谢举人,请进请进,哎呦您一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 在那之后,字里行间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意,人流和之前差不多。 紧接着月末就是殿试。 三甲人选一定,胪传一结束,状元、榜眼、探花身着锦袍,帽檐簪御赐宫花,翻身上马。 骏马缓步踏过御街青石板,蹄声清脆。 两侧百姓挤在街边,楼阁之上亦有人凭栏而望,争相一睹新科进士风采。青灯苦读的辛酸泪苦此刻化作眼前荣光。 吕汀兰问许昭明要不要去凑热闹,许昭明摇摇头:“我要看店,你们两个去吧。” 吕汀兰与云栽结伴去了,两个人挤进人潮,跟着其他人一块张望。 “你知道这一次的榜眼是谁吗?”吕汀兰回来很是激动,整个人都在手舞足蹈。 许昭明算着账,低着头,问:“谁啊?” 云栽接话:“谢临渊!” 许昭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惊喜:“挺好挺好,那状元和探花是谁?” 云栽想了想:“状元郎是章家大房的儿子章垣简,探花郎是兖州董曹瑞。” 董曹瑞三个字引得许昭明用毛笔算数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云栽。 云栽点点头:“就是那个董曹瑞。” “挺好。”许昭明发自内心地恭喜他。 夜里,许家的门就被敲响,来的是董曹瑞。 许昭明闻到了一股酒味,想来是刚刚参加完琼林宴。 “快快请进。” 董曹瑞一进门,就瞧见了院子里坐在木椅上的邬禅因,他的面前四四方方的桌上摆着棋盘,盘上黑白棋子错落盘横。 “邬博士。”董曹瑞朝邬禅因拱手,一如以往在国子监碰到时一般。 董曹瑞在国子监的授课老师没有邬禅因,毕竟是邬禅因引荐他进的国子监,遂他刻意避开了董曹瑞。 “既然你来了,要不你俩下吧?”许昭明看看两人,“我去后院给你们拿些果子。” “把这盘下完再走。”邬禅因抬眼朝棋盘昂了昂下巴。 许昭明本想逃走的,现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下了:“好吧好吧。” 下的许昭明抓耳挠腮,黑棋死死地缠着她的白棋,每次都是眼看快到她胜利的时候,邬禅因就来一记熄灭她即将胜利的喜悦之情。 许昭明嘴巴里的脏话呼之欲出,抬眼就会对上邬禅因调笑的眼睛。 这盘围棋到最后,还是许昭明输了。 许昭明咬牙切齿地收着棋子:“你的棋真是……” “真是什么?”邬禅因淡笑着看她。 许昭明把到嘴巴的黑心儿子吞咽回嗓子里,换言笑眯眯道:“好。” “你们两个下吧。”许昭明站起身给旁边的董曹瑞腾位置。 董曹瑞一坐下来,邬禅因一秒恢复面无表情的脸。 他们两个下棋,下着下着就能感觉出在较劲,许昭明看不出什么,她不太会下围棋,五子棋她倒是很会下的。 那边下的火花四溅,旁边几步远的躺在躺椅上的许昭明悠闲看着话本吃着果子。 27. 值得结交 天方破晓,字里行间门前挤满了人,有人路过此地,问:“这是怎么了?字里行间又出新东西了?” “不是。” “那是怎么了,聚了这么多人?” “新科榜眼来送牌匾!” 闻言那人一震:“啊?!” 外人看来这是何等的好事,但字里行间里的云栽却没应下来。 云栽双手交叠在腹前,两手的指甲扣弄着手指上的茧子,轻声说:“大人多谢多谢,但我家掌柜不在,这我有些作不得主的。” 谢临渊不恼,问:“许掌柜去了哪儿?” 云栽犹豫几秒说:“掌柜去了郊外,之前她答应了一位相熟之人一件事,她说今日必须去办。” …… 京都郊外的林子里,焚烧的香缠绕在林间,悠远飘扬。 许昭明废了老鼻子劲才把订做好的石碑嵌进泥地里。 冰凉的冷蓝色石碑上镌刻着:孟安之墓四个字。 大功终于是告成,许昭明扶着石碑坐下歇歇,盘腿坐在石碑面前,抬眼看向四周的林子。 风拂过林间叶子枝干,吹动许昭明身上的衣服。 许昭明休息得差不多站起身,低头看着石碑说:“我走了,你好生歇着吧,再会。” 事情终于算是办完,许昭明径直离去,走回去实在太累,她现在手上算宽裕些了,骑上买的驴慢悠悠地回城里去。 驴拴回家里,许昭明走去店里,远远地就瞧见店门口有好些人在,她心知肯定是出事了,赶紧快两步走上前。 店里是云栽一侧头望见了许昭明,眼里满是如同滩上的鱼终于瞧见水,活了。 “掌柜,你终于回来了。”云栽急急忙忙将人拉进去。 许昭明一眼瞧见在屋子侧边横放着的牌匾。 红底金字的字里行间四个大字十分耀眼。 云栽在许昭明耳边低语:“人在楼上。” 许昭明点头,她将眼神从牌匾上挪开,笑着往楼上走。 二楼里侧座位上的谢临渊正抿茶看着书。 人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也不过是几日之隔,再见这位谢临渊,身上的衣物已经是绣工不错的衣裳,整个人仿若镀了层金,坐在那里的样子已然从他刚来京都时全然不同了。 不过,也就是外面裹了层金,里头难说。 许昭明弯着腰,在谢临渊面前连连拱手:“大人多谢多谢。” 谢临渊抬眼笑着伸手请她坐下来:“之前多谢你。” 这句话他说的很是郑重,眼睛直直望进许昭明的双眸里。 “要不是你当时奔走找人为我说话,我如今估计就是枯骨了。”谢临渊的笑中渗出苦涩。 许昭明摆摆手:“我那也是为我自己,不值一提。” 两人静下来,一股不熟之人的尴尬气氛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谢临渊手中杯盏的茶吃尽,他起身想告辞,许昭明起身送他离去。 人一离去,店外围着的人也就散去。 一回屋里,许昭明就看着这个牌匾叹气。 云栽心里也感知到她情绪不高:“掌柜,这牌匾咱们挂吗?” 许昭明双手环抱,低眸看着牌匾:“当然得挂,不挂咱们字里行间会被唾沫淹死。” 怎么听这句话里都不藏着开心喜悦之意。 店里陆陆续续来人了,许昭明与云栽止住话题,二人搬来椅子桌子卸下旧的牌匾,后给牌匾两端绑上绳子,拖拽着牌匾提上店门口。 金光闪闪的牌匾亮的路过的人都要看上一眼。 邬禅因傍晚来的时候,在店门口停住步子,抬眼瞧牌匾,细细看了看才抬脚进去。 他拿了本要买的书很快结账离开。 等天暗下来,邬禅因扣响许昭明的家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坐进舒服的躺椅里。 竹木椅上的温热透过衣服沁入肌肤,邬禅因躺下的那把躺椅在他来之前是许昭明在那儿躺着。 许昭明又去拖来一把躺椅,在他旁边间隔一点的地方躺下。 二人静默不语。 晚风漫入庭院,月光浅浅落在阶前。隔壁空院里的桃枝探进来,落了几片淡粉花瓣。微风轻晃树梢,只听得几声雀鸣,没有喧嚣。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悠然静好。 “不好奇我今日来是要作甚吗?”邬禅因突然打破寂静。 许昭明闭着眼睛,说:“您是来作甚的?” “牌匾很气派。”邬禅因的话引许昭明睁眼,“也很招摇。” 许昭明侧头看向邬禅因:“但我又不能不挂,毕竟是新科榜眼亲自送的,我要是不挂岂不是给脸不要脸。” 邬禅因侧头对上许昭明眼睛:“看来是我多虑了,想来你心里已经有了计策。” “挂个两天就摘下来。”许昭明笑了笑,“对外就说怕尘土脏了牌匾就是。” 她只是笑了一瞬,转而面色沉重地问:“平安楼案是不是还不算结束?” 邬禅因眼眸低垂下来:“派出去查颜相与豫章谢家的人都折了。” 许昭明转过头来,望着头顶的梁柱,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茫然感。 “我听说颜相不是京都人?”许昭明低语出声询问。 “对,他不是京都人,是姑苏人。”邬禅因也转过头望着头顶,“六年前考中的状元,后来外派做巡抚一年后,回来就是步步高升。” “抛去其他不说,颜相这些年办事确实稳妥有方。” “他是贫苦出身,据说幼年失孤,与母亲相依为命,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在京都孤身一人能把事情办的这么漂亮的……” 邬禅因没把话说尽。 京都遍地是人才,状元榜眼探花三年出一个,京都早就看尽了不知多少个三年了。 光是登科及第那也只是风光那一刻,不多久大家都会忘记。 真要说做官,这里头的门道可就多了,不是光靠读十几年书就能做的上做的稳的。 许昭明不解:“他还尚未婚配?” 邬禅因摇摇头:“不曾。” 许昭明伸出手算了算:“不应该啊,像他这种三十有二就官拜宰相的少之又少,京都贵女肯定都抢着嫁,他居然一个都不娶?” “我曾派人从这方面查过,但都不了了之了。” 既无自身家族庇佑,又无姻亲相助,这位当朝宰相可真有点意思。 邬禅因接着说:“他一开始打开仕途,是因着他老师郭先生的关系在,郭从介老先生早年是陛下的老师之一,但郭老先生在他调派回京后就告老还乡了,这些年一直隐居在广陵。” 广陵二字一出,许昭明眼神一凛,幸好她未看向邬禅因。 “我觉得此事不能再碰。”许昭明凝眉,“要是被颜相关注到你,你怎么说也得被这位权臣扒层皮下来。” “嗯。” 邬禅因再次侧头看向她。 “这正是我今日 来找你的原因。” 许昭明侧头回望他:“什么?” “我是来向你辞别的。” 此话一出,许昭明眼睛里的震惊久久不散。 邬禅因的眼中看不出什么,还是那般沉静如水:“我被外派去凉州办一件事。” “对不起。”许昭明撑起身体,手蜷成拳,“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还真说不上。”邬禅因依旧躺着,淡笑仰头看她,“你帮过我,我自然也是要帮你的,帮你这么多次也是因为你这个人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许昭明眨眨眼睛,弯头问:“您这是把我当朋友了?” “怎么?”邬禅因微眯眼,“我配不上?” “哪里哪里,能被邬博士说上一句值得结交那是我三生有幸。” “你就贫嘴吧。” 两人刚刚浮起的一丝笑眨眼睛又散去。 许昭明先开口说:“此去凉州,您多加保重。” “好。”邬禅因边说边撑坐起身。 夜深了。 “我得走了。”邬禅因伸手取出衣襟里的一枚玉佩,“如若今后遇到难事,可去邬府后门找瞿桦。” 许昭明不敢收:“我这人是毛手毛脚,万一给摔碎了那可不好。” “颜璋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的。”邬禅因依旧伸着手。 确实,颜璋都对邬禅因下手了,怎么可能让打了他脸的许昭明好过。 许昭明双手伸出,邬禅因将玉佩放置在她手心。 温热的指尖与冰凉的白玉一同触碰到许昭明的皮肉,齐齐传入她的五脏六腑。 “多谢邬博士。” 邬禅因转身向外走去,临开门前,许昭明停住开门的手,侧头问:“您几时回来?” 邬禅因就站在她旁边:“不知,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那等您回来,我给您设计一个最好看的印章送您府上。”许昭明的笑在脸上洋溢着,笑中带着一点点泪光,黑夜里看不清楚。 邬禅因点点头:“那我要最与众不同最特别的。” “一言为定。”许昭明拉开门闩。 “一言为定。”邬禅因踏过门槛。 这个夜里,许昭明目送着马车消失在拐弯处。 自那之后的京都,再无邬禅因的身影,人们一开始还谈论邬家邬禅因被调凉州的事情,一个月过去人们渐渐地对此事也就淡了。 这一个月里,字里行间的生意愈来愈好。 许昭明与南巷的松月居做了笔联名的生意。 松月居的梁掌柜一听联名二字,脸上就浮现疑惑:“什么东西?” 许昭明将带来的木盒打开。 木盒里头躺着十二只茶盏,每个茶盏上染着不同的夏日物景花纹,个个都是栩栩如生。 梁掌柜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这种东西也就是眼前一亮,但没必要进他松月居。 茶盏做成这样,他梁亓忡得把茶卖多少钱才能回本啊? “许掌柜这是要干起烧窑师傅的活了?” “非也,非也。” 许昭明摇摇头。 她又拿出另外一个木盒,木盒里是一个竹桶杯。 梁掌柜脸颊抽动,抬手拒绝:“这种我怎么给客人上茶,您开什么玩笑呢?” 许昭明依旧笑眯眯。 ”您且听我细细说来,再来下决定和不和我做这生意,成吗?” 28. 抄袭风波 梁宅的正厅里,梁亓忡听的眉头紧皱。 听着听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面上认真起来,手上的茶也不喝了,眼睛在两个木盒间来回瞧了瞧。 侧前右方的许昭明话已说完:“您看这生意您愿不愿意做?” 许昭明是挑着与他讲的,她不可能把整个做生意的来龙过程都说与他听,万一梁亓忡不愿答应这门生意,他这人精得很,说不定找其他人来复刻一个差不多的买卖。 他斟酌许久不开口。 许昭明见他不说话,起身告辞:“若您答应这门生意,可来字里行间找我。” 她刚走出去,小厮赶出来,气喘吁吁地说:“许掌柜还好您没走,我家掌柜找您,他说愿意同您做这笔生意。” 许昭明又被请了回去。 …… 许昭明与梁亓忡在约定好的六月月中办“联名”,一大早二人就在就在松月居筹备起来。 松月居在店外支起了一个小摊子,按照许昭明图纸的样子布置了夏日茶饮、书架、价目牌子。 茶饮不是重头戏,重头戏得是竹筒杯,竹筒杯的外层裹了一层纸,纸上是许昭明画的“莲生”。 何为“莲生”? 那是现下京都卖的最好的画本《莲生传》主人公。 店里,夏日花纹系列的十二只茶盏正是《莲生传》里所提到的那十二只,可谓是一模一样。 许昭明与梁亓忡各出资一半,订烧了三十套。 店里二楼特意清出来三个雅间,书架摆进去,各式各样的竹木签、印章等等夏日新系列的文玩全都摆了出来。 当时梁亓忡还不愿出那么多钱,许昭明直白斜他一眼说:“你可以不出啊,赚了钱就你三我七。” 梁亓忡立马变脸痛快掏钱。 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化,店里的菜式价目照旧。 梁亓忡看着外头铺子的茶水价目,叉着腰喊住忙里忙外搬书的许昭明:“我说许掌柜,你定这个价目是想要让我赔死吗?” 许昭明左看看右看看,问“开张了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许昭明转身就走。 “诶!你!” 梁亓忡心说自己懒得和她计较,转身往店里去。 晨光破晓,街上人多起来。 走过路过的人一眼瞧见了松月居外头竖立着一个超大木头雕刻的人。 “这刻的谁啊?” “啧,山野鄙夫,这你都不知道?《莲生传》里的莲生啊!” “最便宜的三文钱一杯啊?这里是松月居吗?” 这句话传入里面偷瞄的梁亓忡耳朵里,嘴角抽了又抽。 炎炎夏日,谁不想来一杯冰冰凉凉的茶饮? 文人学子纷纷听闻《莲生传》出了莲生茶,一个传一个地来瞧。 贵人喜欢尝新,自是有人要来二楼瞧一瞧时新的文玩。 晨间做的十桶茶饮半个上午就空了。梁亓忡速速叫后厨的伙计再做十桶,他脚下生风,招待完一楼的客人,又去给楼上雅间的贵客上茶送点心吃食。 户部尚书蔡煜差了下人来买茶盏,梁亓忡脸上堆叠的笑容要裂不裂:“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今日三十套莲生盏都卖出去了,实在对不住。” 蔡府的下人不走,将银子掏出来:“既今日没有了,那便订一套。” 闪闪发光的银子引得梁亓忡两眼放光:“好说好说,烧完一定送到贵府上。” 随即,梁亓忡在二楼书架间穿梭终于找到了忙着给客人介绍文玩的许昭明。 “我这忙着呢,你作甚?”许昭明被拉的面色不悦。 “跟你打个商量呗。”梁亓忡小小拱手堆笑。 许昭明一瞧就知道这人没憋好屁:“什么商量?” “可否再做五十套茶盏?”梁亓忡补充说,“分成还是咱们五五开,烧瓷器的钱我出。” 许昭明双手环抱,靠在柱子上说:“不是有人说三十套太多了,要赔钱的吗?怎么?又要烧五十套你钱多烧得慌?” “哎呦。”梁亓忡欲给许昭明敲肩膀,许昭明一下子躲开了,“那是我见识浅薄,许掌柜可是京都有名的会做生意之人,我之前是狗嘴不知骨头香,脑子出了些许问题,多担待多担待。” “可以。”许昭明直起身,“但得再签一份契约。” 话罢,她就与梁亓忡擦肩而过,应付客人去了。 梁亓忡扭身看向许昭明离去的背影,呢喃了一句:“真是个厉害的。” 松月居这一天的流水银两够得上它半个月的。 从早到晚,松月居里都是人,这么热闹的场景还是梁亓忡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 黑夜吞噬天空最后一点白,松月居终于是歇下来关上了门。 后院里梁亓忡与许昭明对着账目,算完已是后半夜。 说好是五五分,许昭明与云栽两个人租了马车,将银钱搬上车。 临走时可不像一开始许昭明进梁宅那般冷脸横眉,梁亓忡一路送人上车。 “许掌柜,有机会咱们再合作,您要是有好生意莫要忘了我。”梁亓忡朝许昭明挤眉弄眼,笑的脸上肥肉挤压眼睛成了一条线。 许昭明告辞:“好说好说,今日告辞。” 马车很快隐入黑夜,不见轮廓不见踪影。 小厮陪着梁亓忡回到装满银两箱子的屋里。 “这位许掌柜当真是经营生意的好手。” 梁亓忡拿起一块银锭看了又看:“不然怎么在京都立足。” 而后,他将银锭扔回箱子里:“可惜了。” 小厮不解:“可惜?” “有个好头脑可惜没个好命。”梁亓忡冷笑一声锁上箱子,直起身离开这间屋子。 回梁府,下人立马来报:“主家,贵客来了。” 梁亓忡脸上没惊讶,压低声音吩咐摒退下人。 随着他走近,正厅里的贵客露出背影。 “大人。”梁亓忡恭敬行礼。 前头站着的人缓缓侧头,露出那一只藏满锐利的眼睛。 此人正是颜璋。 …… 与松月居的合作结束,字里行间一如往常的开着。 这日许昭明正在整理书架,店里突然响起许多脚步声。 放下手头的书,许昭明刚要下楼,就瞧见了穿衙门衣服的官差走上来。 “许昭明,商会的人联名检举你抄袭,跟我们走一趟大理寺。” 许昭明被压着去了大理寺公堂。 她跪在地上,四周商会的人都是眼熟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指责许昭明,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许昭明的身上。 她算是听明白了,商会的这八人状告许昭明的十二只莲生盏花纹抄袭了两年前景玉窑中出的一批茶盏的花纹。 景玉窑的掌柜庄靖拱手称,他们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上首的陆抒怀命人提人上来。 许昭明侧头看去,来的正是松月居的掌柜梁亓忡。 他一脸惶恐地看着四周,颤颤巍巍地趴伏在地:“大人!小民是无辜的,小民只是为了赚钱,小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且说来,是否见过许昭明抄袭景玉窑烧的这批茶盏的花纹?” 闻言,梁亓忡颤抖着慢慢抬起脑袋,眼睛看向陆抒怀所指的台面上的一排茶盏。 “我……我……” “我什么我,吞吞吐吐什么,大人在上还敢不说实话?”庄靖睨 了他一眼。 梁亓忡低垂下眼:“那日我与许掌柜一同去涧器坊,确实看见许掌柜手里拿出来一只样式精美的茶盏。” 陆抒怀顺着问:“花纹何样?” 梁亓忡怯懦抬眼,伸手指向那一排倒数第三个茶盏:“就是,它。” 此时的许昭明面无表情地听着,脑子里升起一个疑惑:“是她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毛病?” 梁亓忡收回手:“我头一次瞧见许掌柜画的茶盏花纹的时候,心中就有疑惑,觉得花纹很像……很像景玉窑两年前出的茶盏花纹。” 商会会长还将花纹备案呈上。 景玉窑的八只茶盏的花纹记录在上,时间写着是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而许昭明备案的花纹是五月十一日。 人证物证齐全。 陆抒怀看向下面的许昭明:“许昭明你还有何话要说?” 在场的人齐齐看向许昭明。 许昭明一双丹凤眼,坚定地仰视上首端坐的陆抒怀:“我不曾抄袭。” “从不曾。” 可她若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一句空口白话什么也证明不了。 许昭明冷静开口:“我的花纹不仅在商会备案,在三个月前也向国子监备过案。” 《莲生传》早在半年前就是字里行间的热门书,许昭明找了此书的撰写人与他一同添了画重新刊印再出版。 书中茶盏的图案早在三个月前邬禅因要走之前,许昭明就找他备了案。 大雍商会备案并不会递给官府,只是商会自己的登记,没有律法约束,所以商人花纹样式之间多有抄袭之事,告上官府多是罚钱坏名声。 但国子监备案就不同,国子监备案的花纹样式书册诗赋都是会呈递给官府再次备案记录在册。 大雍律法中提到,凡抄袭登记在册样式者仗刑四十,罚银一百两。 何为登记在册,官府登记的才叫登记在册。 许昭明只能抓住这个漏洞给自己一席喘息之机。 商会会长嗤笑一声:“许掌柜,那就请一请国子监博士来吧。” 如今的国子监博士由宋雀应代任,他来后拱手向陆抒怀言明:“大人,下官不曾有查到许昭明所说的备案,但,下官找到了两年前庄靖备案的花纹样式。” 备案书册上登记着庄靖是同很久之前的观云斋以文玩的名义向国子监备案的。 许昭明最后一点能抓住的浮木都没了,如同落入海里的人缓缓向大海深入坠落。 被打了四十大板关入牢狱的许昭明被人掐住下颌,那双有力的大手将一碗难闻的水灌入她的口中。 她仅存的一点点指甲狠狠地掐入遏制住她下颌的那只手。 不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命令自己关住喉咙都不管用。 水流经五脏六腑,许昭明的嘴角流出血,她砰地一声倒下,缓缓失去意识。 弥留之际,生命的时光如同走马观花般在眼前快速闪过。 突然眼前一片黑,沉重的眼皮睁开,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还是黑色。 “醒了?” 正趴在床上许昭吃力地唤醒大脑,她模糊的眼睛逐渐清晰,顺着黑色衣服想向上看去。 可她一点都使唤不动自己的身体。 那人蹲下身,平视着许昭明。 此人一看就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她不认得此人。 “你是谁啊?”许昭明声音很微弱,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几个字轻的都快听不见了。 那人俯身伸手抚上许昭明的侧脸:“你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 许昭明浑身瘫软,手指颤动却伸不起来,想挪动脑袋想逃离开也挪不开:“我真的不认识你。” “谢瑛,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29. 假话连篇 在听到谢瑛二字时,许昭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救上岸的又被按进海底的猫。 许昭明一双眼睛木木地看着眼前人:“把手拿开。” 那人缓缓收回手。 “我真的不认识你。”许昭明是真的没见过这人,“还有,谢瑛是谁?”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是假话。 那人的一双瑞凤眼牢牢锁着许昭明,目不转睛,细细打量,好似在试探许昭明是否有所欺瞒。 两人僵持不下,那人扶着床沿边站起来,俯视着趴在床上的人:“我知你心中还在怨恨我,怨我没有按时赴约,我会向你解释,你先好好养病。” “什么玩意儿?”许昭明听的云里雾里,觉得此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那人不再言语,转身向外走,并对屋里两个毫无存在感的侍女说:“照顾好夫人,有事及时禀告我。” “等一下,你等一下!”许昭明嘶哑喊叫,“什么夫人,你到底是谁啊?你认错人了!” 那人直直离去,屋门随即关上。 许昭明忙朝两位侍女说:“两位姐姐,刚刚那位到底是谁啊?” 侍女依旧站在门口的两边,不应声。 “两位姐姐,可否吱个声?” 说话都费劲的许昭明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没有回应她也自觉没意思。 许昭明受了杖刑,她动不了只能趴着,身体里残留着迷药,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全身上下也就眼珠子能转。 从所能瞧见的一切看来,屋里的陈设都挺值钱的,典雅别致,雕花精巧。 斜前方应该是挂着一副书画,许昭明能看见最底下的一点点卷轴。 她估摸着,这要么是个世家子弟要么就是个从官人家的屋子。 那人刚刚说夫人? 等等。 许昭明眸色变了又变。 刚穿来大雍的时候,谢家要把她嫁与谁来着? 应该是姓冯吧,广陵冯家的二房的儿子,具体叫什么许昭明早就不记得了。 难道说是冯家的那位是京都贵人。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一个京都贵人干甚抓着她一个小地方来的人不放。 “二位姐姐,您家主家是不是姓冯啊?”许昭明大着胆开口询问。 她话罢,屋子里就没有了声音。 两位侍女不理她。 许昭明叹了口气,再说:“我想喝水。” 这才有了脚步声。 一位侍女蹲下来,勺子里的温水急不可耐地包裹住许昭明干涸的嘴唇。 一口温水浸润许昭明的五脏六腑。 许昭明借着喝水,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侍女,该说不说挺标志的。 “姐姐,你好漂亮~” 那侍女头一次被人这么直白说这种话,闹了个脸红。 “姐姐,我受了伤脑子不好使。”许昭明楚楚可怜地逼出眼眶里的泪,“我就是想问问他到底是谁?你瞧我这破身体说不定过两日就没了,到了地底下我也好给救我一命的恩人祈福,可我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死了也不知道给谁求福啊。” 侍女依旧闭紧嘴巴,起了身离去,又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许昭明闭上眼,心说真是浪费我的眼泪。 不知水里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许昭明身体里泛起一丝疲倦,眼皮犯沉,无意识地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许昭明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放在自己的脸上。 待她意识回笼,她察觉到那力量是一只手。 这一次,许昭明挪动自己的左手直接挥开。 显然,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身体逐渐找回了它的主人。 许昭明试着用手撑着床一点点坐起身,刚一动就感受到后腰紧连屁股的地方传来撕裂的疼痛。 “别乱动了。”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然你这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许昭明侧转头看向那人的脸,眼睛里满是戒备:“你怎么把我从老牢里弄出来的?” 那人坐在床沿,很有耐心地说:“许昭明已经死了,但谢瑛还活着。” “你这话什么意思?”许昭明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不妙感。 “许昭明已经因抄袭死在了大理寺牢狱中。”那人伸手捋起一缕许昭明的黑发,“这个世界上只剩谢瑛。” 许昭明扯回自己的头发,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谢瑛谢瑛,我不是谢瑛,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你当时为了逃婚才从广陵偷跑来的京都,谢家一直在找你。” 此话令许昭明的眼睛一瞬变得凶狠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在眼中印刻那人的脸,可她的大脑里一点也找不到能对上这张脸的人。 不是以前相识的人,为何会知道她的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谢瑛认识的人,此谢瑛并非许昭明,而是原来的谢瑛。 许昭明始终是以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着那人:“你搞错了吧,我是姑苏人。” 话里掺着半真半假,眼睛里是真透露出茫然与不解。 那人似也有些看不透:“你,你真忘了我?” “我是颜璋啊。”灯火照亮的他一半的脸,赤红的右眼在烛光下更是生动万分,“是我的错,那时我不是故意不去赴约的,我行至玉霞路的时候被人抓住打晕,待我醒时人已至渝州。” “那时我只是个穷秀才,可如今我已官拜宰相。” 那人的脸凑近许昭明,许昭明一退再退,整个人紧紧靠着床里侧的墙壁。 “穗穗,我现在配得上你了。” 许昭明巴掌大的脸皱在一起,仿佛看见了爬行的虫子在朝它晃动触角,她难以遏制地呕了一声。 他这一声穗穗,这个叠词,这个语气,这个模样,实在是给许昭明恶心坏了。 许昭明在心里默默给谢瑛道歉:姊妹,对不住,实在是有点太腻歪了,鸡皮疙瘩我都要掉一地了,见谅见谅,不是说你小名不好听的意思,实在是眼前人戏太烂。 “你真认错人了。”许昭明不顾身上的痛,撑坐起来,“我是许昭明,不是什么谢瑛。” 许昭明的心里早已翻起巨浪。 他声称自己是颜璋,当朝官员应是没有同音的人,当朝应该也就只有一个宰相。 想来此人应该就是宰相颜璋。 许昭明心想这叫什么事啊!怎么就能惹上这样的神经病,这神经病还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 “是吗?”颜璋脸上的柔情散去,“那你为何有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我和她是姊妹。”许昭明嘴巴开始胡编乱造,“同父异母的姊妹,我是父亲的小妾生的,我的生母是姑苏人,所以我和她长得很像,但我不是谢瑛。” “你刚刚说不认识谢瑛?”颜璋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仿佛刚才温柔喊穗穗的不是他。 “谢瑛死了。” 许昭明此言一出,对面咄咄逼人的颜璋脸色巨变,眼神里藏着三分震惊七分怀疑不定。 “我是与她一道逃来的京都,她半路被谢家的人杀死了。”许昭明垂下眼帘,心里打着鼓,心脏扑通扑通似要跳出来。 突然,许昭明感觉到空气被阻止进入身体,脖子被一只手死死的掐住。 颜璋掐住她的脖颈,凶神恶煞赤红着双眼:“你撒谎,你撒谎!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姊妹!你与她长得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就是谢瑛。” 许昭明用双手用力扯出自己的脖子,抬眼瞪着颜璋:“你才是在撒谎。” 那只被许昭明扯开的手颤抖起来,微微抬起又落下。 “你好好看看,我是谢瑛吗?”许昭明伸手反掐住他的脖子,“我们不一样。” 许昭明没等来反抗的力道,烛火下颜璋的脸涨红,口鼻中呼不出也吸不进气,可他还是没有反抗。 许昭明先松了手,闹出人命她可就更是罪加一等。 这人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节哀。”许昭明收回手放回被子上。 耳边安静了一瞬。 “她是怎么死的?” “我们逃到了玄骨镇,本想在那躲两天,等谢家的人走了我们再继续赶路,但不巧还是被谢家的发现了踪迹,我们一路逃,最终为了活命跳下悬崖,跳的那一刻,谢家的箭射中了她。” 之后颜璋静默不语。 他一直维持着坐在床沿边的样子,许昭明瞧着他脸色询问:“既然是误会一场,能不能放了我?” 颜璋一声不吭地起身而去。 房门被进来的两位侍女吱呀一声被关上。 许昭明侧耳静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而后对着守着门的两个侍女说:“我有点饿了,二位姐姐能不能给我拿点吃食来,多谢了。” 其中一位侍女闻言转身开门而去。 许昭明慢慢挪动步子下床,仅留下的那位侍女赶忙过来扶她:“主家说了,你得静养。” “老瘫在床上也不舒服。”许昭明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在床下走。 她披散着头发 ,身上穿的是女子的服饰,衣摆随着步子晃动。 走了几步,许昭明就停下了,侧头问:“我背上的药是姐姐你们敷的吧?” “是的。”侍女点头应答。 许昭明放宽心,再向前走,走到了梳妆打扮的桌子前。 她的手划过台子上各式各样的珠钗:“挺值钱的。” 许昭明的眼睛在尖锐的白玉钗上多看了两眼,而后扭身看了看床:“姐姐,这床被我搞得太乱了,能否帮我重新铺一下?” “好。” 侍女转身去铺床。 身后的许昭明手里攥着白玉钗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后。 侍女的后脑勺被一股力猛地按进床,惊呼声全都淹没在柔软的被子里,冰冷的白玉钗抵在她的脖子大动脉上。 耳边有热气钻进来。 “姐姐,不要叫,不然我们只好一起死了。”许昭明的声音很低。 侍女害怕地哆嗦着。 许昭明拿过床旁边搁置的布塞进她的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嘴巴说不出话来也无法把布条吐出来。 可侍女还是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许昭明咬了咬牙关,心一狠,伸手劈向侍女的后颈,低语道:“对不住了。” 她又扯下床上系床帘的绳子,将昏迷侍女的两只手两只脚紧紧捆住。 绑人的动作幅度变大动作又快,她背上已经开始渗血,很痛,但她必须再快些。 最后她伸手把人整个推进床里面,又用被子把人蒙住,解了侍女头上的发饰装作是熟睡的模样。 外头端着吃食的另一个侍女脚步声近了。 吱呀~ 两声吱呀一前一后响起。 屋门打开,侍女端着木托盘进来,将吃食搁置在桌上,返身回去将门关上,突觉有风,一转头看见窗户开着,心想着不能让这屋里的病人着了凉,她遂立刻走去关上了窗。 而后,那位侍女走近床边,隔着帘子说:“夫人,起来用点吃食吧。” 无人应答她。 侍女以为床上的人已经睡着,她便不再打搅,返身继续守着门,小声嘀咕了一句:“流萤这是去哪儿了?” 此时的许昭明已经七拐八绕躲着灯火和宅院里的人,摸黑走到了一处屋子后面。 这屋子后面应该是一个小花园,月色下许昭明模模糊糊能看见不远处亭子的轮廓。 许昭明借着月光寻找宅院的外墙。 穿过小路,走过亭子,又过了不知多少假山,磕磕绊绊穿过种着一片花草的地,终于是摸到了硬邦邦的墙壁。 她脸贴在墙上,心说这辈子每逢遇难我还是最喜欢你,我的墙,没了你我真没法活。 石头在墙边垒起来,许昭明跳上去攀上墙沿,两手死死抓住沿边,使劲把自己的身体拖上去。 夜里巡逻的家丁听见了声响,正朝这边走来。 许昭明已经翻身出了外墙。 跌落在地的许昭明听见墙院里的喊声,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胡乱地往有路的地方跑。 快些再快些。 许昭明一路往前跑,尽可能地远离那处高门大院。 单薄的衣衫在奔跑中飞扬,脚下的裙摆沾染了灰尘泥土,毫无血气的脸上挂着汗珠。 她看见了望都楼,根据这个方向的望都楼,她猜想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太平街,京都城中心的南巷,算是离皇宫比较近的住处。 心中有了方位,但许昭明现在不能回家,颜璋已经发现她跑了,他一定会派人去那儿逮人。 许昭明改道,她要往城外去。 没有通关文牒的她缩在城楼的乞丐聚集地那儿,讨了乞丐衣服穿在身上,找了根木棍把头发盘成男子发型,眼睛盯着路上。 天边有点发白,算算时间,很快就要到邬家每日出城到庄子上的点了。 果不其然,邬家的马车来了。 许昭明猛地冲过去拦住车,跪在地上求着里面的贵人给口吃的。 里面的人撩开一点帘子,瞧了瞧,瞳孔一缩,找了个由头把许昭明叫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邬牟正是那天与长公主一同出行的邬家人,她认出了许昭明:“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许昭明叹了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就是遇上了点事,您可否带我出城,我得去找邬博士。” “好。” 许昭明跟着邬家的马车出了城,邬牟给了她盘缠,帮她重做了假的身份假的通关文牒,送她一路向西去往凉州。 30. 嘴唇碾压 凉州的风沙迷人眼,风卷着尘土与沙在空中飘扬,一口呼吸进去,鼻子里堵得慌。 已然换回男装的许昭明在当地买了帷帽戴上,但这帷帽的效果差强人意。 或许是许昭明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遂对这样的天气格外适应不了,她又去买了两条纱巾,纱巾自脖子处缠绕围住口鼻。 多了一层保护,许昭明才得以能在这偌大的不见边际的凉州城里行走。 她先是去了凉州的城中心县衙,询问无果,衙门里的人都说不曾有位姓邬的官员来过这里。 而后,许昭明心想邬禅因可能就职的地方不在城中心,后又陆陆续续去了许多地方的衙门,但都说没有这位官员。 最后,许昭明只能花银子了。 凉州地界她是人生地不熟,要找到当地的探客不容易。 一路找人询问才得知凉州城里最厉害的探客在鸠曲关。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的小点:“一路西去,再找人打听打听你就能找到她了。” 他说的言语许昭明听不懂,不过许昭明能看懂他比划的手势和动作。 “多谢老人家。” 许昭明道谢告辞。 进了鸠曲关,许昭明一路找人问询。 “诶?你不是凉州人吧?”一句耳熟的京都话惹得许昭明侧目,乡音入耳,一阵惊喜喜上眉头。 许昭明点点头:“我是外地来的,想找我一位朋友,他姓邬,耳东乌,请问您是否有听过?” “不曾。”酒肆老板摇摇头,“你要找人不如就去找一找秦掌柜。” “这位秦老板住在何方?”许昭明急切问道。 酒肆老板努努嘴:“这条路走到头左拐,有一个杂货铺子,那儿就是秦掌柜的店。” 许昭明顺着酒肆老板说的话一路走去。 当她来到店门紧闭的杂货铺前时,许昭明犯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周围的一切令她有些不舒服。 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直觉告诉她,这门最好不要扣响。 伸出去的手,许昭明又给它收了回来。 转身要走,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许昭明,此时许昭明肯定自己被骗了,换方向拔腿就跑。 初来乍到的她自然是被抓住了。 五花大绑的被塞进那间杂货铺的后院子的笼子里。 当晚,笼子被罩上一层黑色的布,许昭明感觉到晃动,笼子应该是在被人移动。 “这人就是找那个姓邬的?” “对。” 黑色布罩被拿开,烛火照亮站在笼子前的两人。 许昭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眼神就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好好看着这人,绝对不能让她跑了,过几日会有贵人来把她带走。”宽胖些的人落下这句话便抬脚离开。 许昭明盘腿坐在笼子里,对上抓她那人的眼睛,静了一瞬,那人也离去,顺带把这屋子的门关上。 这一屋子里有八个笼子,许昭明的笼子靠着外面一些,她回头看向笼子里其他人,其他人也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那眼神,如同狼瞧见了新鲜的食物,垂涎欲滴。 许昭明回过头,自顾自地蜷缩躺下,盯着窗户口露出来的月光出神。 隔日一早,天都没亮,许昭明连同其他几个人被拉出笼子,被赶着去干活。 石头重的许昭明两只胳膊都在打颤,她将石头一个一个放进竹篓里,竹篓会由其他人背走。 “干嘛呢!” 管事一声凉州话后接着就是一鞭子抽在一个老人的身上,他的身上立刻皮开肉绽,老人整个人踉跄要坠地。 许昭明见状拉了那个老人一把,待他站稳,许昭明才松了手。 很奇怪,管事的鞭子没有抽到她身上。 旁边的几个在干活的人也都在偷瞄观察。 许昭明自然也感觉出异样。 管事的不可能没看见她停下手中的活伸手扶了一把老人,但他不动手说明上头有人嘱咐过他什么。 可惜,许昭明听不懂凉州话,很多事情她都无法串起来。 老人好似感受不到疼一般,继续背着装满石头的竹篓向前走。 不管是什么缘由,许昭明也确实是不能再受伤了。 她背上腰上的伤因赶路反反复复地裂开,又要不断干活,背上都是血印子。 自离开颜府,许昭明总在一种警惕的状态下,都顾及察觉到自己全身都环绕着狠厉的气息。 众人都不敢靠近她。 许昭明整天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米汤都能喝五碗。 其他人看她那后背都要哆嗦两下,结果许昭明这人最多就是夜里轻声呜咽两声。 许昭明逐渐摸索出管事对她的态度,感觉累的时候她就肆无忌惮地找地方坐下来歇一会儿。 管事一副咽了苍蝇吐不出来的憋屈样子令许昭明觉得很是有意思。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周,许昭明干了得有一周的活。 突然有一日,没有管事的来打开笼子。 管事只是打开屋门说:“今日都安分些,不许出声。” 许昭明听不懂,举手问:“那个,我没听明白。” 管事的看向许昭明笼子侧后方的笼子:“你给她讲。” 那个笼子里的老人用京都话说:“他让我们安静。” “哦,多谢。”许昭明点点头。 这一句京都话使许昭明扭头多看了那个老人两眼。 本来几人都是安安静静呆着,听着外头渐起的雨声,许昭明心里还觉得挺幸运,碰上雨天不用出去干活。 结果,约莫到午饭时间时,屋门又被打开。 独独许昭明的笼子被打开。 许昭明被拉出来,扯着往外走。 外头的雨仿若豆大的珠子滚落天地这个大碗里,噼里啪啦作响。 许昭明心中燃起惧怕:“这是要去哪儿?你们……” 后半句话被塞进嘴巴里的布条淹没了。 布条里面估计是浸了什么东西,没一会儿功夫许昭明就开始迷糊。 又是那种感觉,恶心,头晕,窒息。 再醒来时,是被一泼冷水拍醒的。 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周围很嘈杂,她眼前还是迷蒙。 “哟,这就是京都来的?” “大人,这,这,她已经有人定了。” “我不管!我看中的东西谁定了都不算数,今夜我就要她。” 许昭明晃了晃脑袋,眼前的迷雾慢慢散去,看清了周遭。 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来。 四周都是小方桌子,桌子后坐着的都是人,各色各样的人,这些人一看就达官显贵,他们的旁边或坐或站着各色美人 ,美人有男有女。 靡靡之音钻入许昭明的耳朵里,往哪里看都感觉是要脏了眼睛的。 许昭明赶紧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身上和头发,还好,衣服没被换,还是男子发髻。 “醒了。”坐在二楼首位的人出声,“那表演就开始吧,来人,把人提上来。” 许昭明仰头看不到楼上出声那人的模样,二楼有帘子挡着。 身后响起锁链的声音。 许昭明扭头一看,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圆。 眼睛,这双眼睛就算是化成灰许昭明也认得。 一身粗布衣服的人被猛踹一脚跪在地上,跪的方向恰好对着许昭明。 两人四目相对,显然都认出了彼此。 那人正是邬禅因。 许昭明心说自己已经算惨的了,没想到远赴凉州办差事的邬禅因也好不到哪里去。 来凉州还想着找到邬禅因帮忙拿出当时备案的纹样,现下好了,两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都难说。 邬禅因的眼睛里也满是震惊,仿佛在说:“你为何会来此处?” 他的眼神没有得到回复,二人中间来了一人挡住他们的视线。 “听说,你是来寻他的?” 这个声音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人,他用的是京都话,许昭明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抓着她的下巴掐起来:“现在你们团聚了,是不是该谢谢我?” 许昭明被捏的下巴一痛。 旁边完事的人正靠着椅背歇息,手上正摸着两边美人的细腰:“马琼,绕那么多弯子干甚,赶紧开戏!” “你猴急什么!”马琼直起身骂到,“真是没趣味。” 而后换了一副面孔看向许昭明,嬉笑里带着些雀跃和期待,马琼松开掐住许昭明下巴的手,抬脚走到两人的旁边:“我们来玩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二选一。” 饶是胆子很大的许昭明这时候都不敢开口怼人,她现在真是一点活下去的后路都没有。 “我来给你们讲讲怎么玩。”马琼低眸瞧着二位,手中的筷子指了指邬禅因和许昭明,“如果你们二位可以完成在场人的所有游戏要求,那你们两个都能活,如果完成不了,你们两个里面就要选一个人去死。” “那么游戏开始。” “各位,谁先来玩?” 马琼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不少人停下的动作看过来。 “两个男人啊?”楼上的人先传来声音,“没意思。” 也有来兴趣的,二楼右边的帘子里传来声音:“先来个开胃菜,先亲一个看看。” 四周人的脸上燃起看好戏的脸,马琼给两人用京都话重新转述。 这叫开胃菜? 许昭明脸上一副要裂开的表情,就连常年冰山脸的邬禅因嘴角都抽搐起来,显然脏话就在他嘴巴。 马琼见两人都不动,怕扫了在场贵人的雅兴。 他直接上手,抓着许昭明的脖子怼上邬禅因。 许昭明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群神经病,狗娘养的杂种!” 她还要骂的话进了邬禅因的嘴巴里。 两唇相碰,被外力使得轻轻相碰的嘴唇碾压在一起,仿佛要交融粘合成为一体。 邬禅因的眼睛瞪得很圆很大,许昭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她不由感叹现在的自己真的很狼狈。 31. 关系变质 周围的嬉笑声,呻吟声,叫骂声,鞭打声混杂在一起。 许昭明感觉耳朵一阵鸣响,忘记了呼吸,险些喘不过气来。 两股力量一个按着许昭明的后脖颈,一个按着邬禅因的后脑勺。 两个不能动弹的人险些都喘不过气来。 按住他们的手离开了。 碾压的嘴唇随之分开,邬禅因的眼睛眨的极快,眼眸里散不去慌张,许昭明愣了一秒,迅速手撑在身后向后挪动身体。 “马琼找的这两人长得挺般配的。”楼上有人撩开帘子向下细瞧,“不过这吻的太生了些,舌头都没伸。” 马琼看向众人:“各位,接下来游戏算正式开始,想要玩的即可报价提要求。” 他说完此话就抬脚走开,往二楼楼上走。 “我出五十两。”二楼玩累了的一位女子趴在桌子上,一手撑着脸迷迷瞪瞪地看着底下地上的许邬二人,“我要他们伸舌头亲半柱香!”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开了怀。 许昭明脸色更差了,邬禅因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铁黑。 马琼站在二楼上倒计时,底下的两人谁也没动。 “八,七,六……” 邬禅因跪的跟坐定一般,动都不动,眼睛盯着地上地毯的花纹,不知是在想什么。 就在马琼数到五时。 许昭明发现邬禅因抬起了头,藏在袖口里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针,直直要刺向自己的脖子。 突然,邬禅因抓握着针的手被挥开,他感受到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嘴唇再度碰上温热。 紧接着是更热的东西碰上了他的嘴唇,邬禅因心想那应该是舌头。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死在这岂不是白死了。”许昭明嘴唇没离开,用腹语低声说着,“把舌头伸出来。” 一股子命令的语气让邬禅因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许昭明。 颤颤巍巍的舌头自唇缝隙里出来,很快就被同伴卷走。 过电般的感觉席卷邬禅因全身,他的眼睛又在狂眨,许昭明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多少。 掐着时间,许昭明立马退开。 丝线勾连成更长的线,再远一些就断开了。 邬禅因已经有些迷迷瞪瞪了,舌头还没反应过来缩回去。 冷气触碰他的舌头,他猛地回过神收回来。 许昭明大大咧咧地伸手擦去嘴角的口水。 “我出三百两。”二楼有人喊价,“我要看他们吸。” 马琼站在二楼就这么高声用京都话重复了一遍。 邬禅因一脸懵,他是真没明白马琼说话的意思。 许昭明缓缓站起身,转身仰头看向二楼出价的帘子处,笑着说:“既然是您出价,那我们不应该只表演给您一个人看吗?” 在场的声音突兀地一静。 一楼此时正对着许昭明的男人开口说:“不就是不想做嘛,狡辩什么?” 许昭明将眼神移向说话的那人:“贵人出钱都还没说什么,你在这乱嚼舌根,怎么?想贪贵人便宜啊?” 那人被一掖,手指着许昭明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 进来之后,许昭明就发现马琼对待一楼和二楼的人不同,出价说话的明显都是二楼的,且二楼之间也有尊卑之分。 邬禅因很快察觉许昭明的所思所想,侧过头来应和道:“既然是贵人出三百两买的我们的戏,我们二人自是愿意给贵人演的,贵人难道愿意与他人共享吗?” 环形的二楼共有十个珠帘,珠帘之间有木板格挡。 邬禅因听到的靡靡之音都只来自一楼这一圈的人,但楼上,他没有听到任何诸如一楼的太大的“怪声”。 未看过平康坊画本的邬禅因虽不懂其中知识,但通晓贵人心思。 马琼适时询问了一声帘子里的人:“孙大人,您看这……” 孙懋正撑头坐在木椅上,脚下垫着个人,后背正有人给他轻轻捶背,他揉揉太阳穴:“让人上来吧。” 马琼向二人招手:“上来吧。” 邬禅因站起身,与许昭明一道从侍从的引领下上了二楼进了那位贵人的包厢。 二人往楼梯上走时,许昭明将手背后,朝身后跟着走的邬禅因动了动手指,邬禅因立马会意将袖子里剩余的三根针递到她手里。 因着针有一头是尖的,邬禅因特地用手握住许昭明的两只手指头捏住针屁股那头后,他才松手。 包厢内,马琼已经退出去。 孙懋直愣愣地睁眼看着他们两个。 在许昭明的指导下,邬禅因在距离孙懋两步远的地方正对着许昭明的地方站着。 许昭明深吸了口气,双膝跪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孙懋的十八代祖宗骂了遍。 邬禅因还是一脸懵懵的,弯腰想伸手把人扶起来,问:“你这是干嘛?” “噗呲。”孙懋笑了一声,“哈啊哈哈哈。” 许昭明尴尬咳嗽一声:“你你你,你就站着就行。” 她尴尬地都结巴了。 许昭明伸手摸上邬禅因的裤腰带,当时邬禅因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干嘛呀?” 邬禅因的脸色爆红,跟扎染坊里的红水有的一拼。 “把嘴巴关起来。”许昭明抬眼命令,“手挪开。” 邬禅因只好照做。 之后,邬禅因不敢再动作,眼神只敢看着前方,奇怪的感觉使他皱起眉微微张开嘴,传遍全身的酸痛感使他不得不微微弯腰,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与包厢里的孙懋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起来。 许昭明时不时斜眼观察孙懋的表情。 她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孙懋观赏的完全沉沦的时机。 听着头顶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许昭明放在邬禅因大腿侧旁的手用力掐了掐。 邬禅因吃痛下意识低头看下去,许昭明清醒的眼神令他立马回神。 时机来了 “啊~” 许昭明猛地侧身前倾身体,狠狠地将一根细针扎入孙懋的大腿。 邬禅因一手捂住孙懋的嘴巴,使得他叫出来的声音变了味儿。 针一点点刺入孙懋的大腿肉里,只剩针屁股露在外面。 本来还在服侍孙懋的两个男人立马跑开。 许昭明利落地站起身绕到孙懋身后,将另一只刺向孙懋的脖子,与他脖子上肌肤只差一寸之远处停下,她弯腰在他耳边说:“把嘴巴闭上。” 须臾之间,看的起劲又被侍女伺候的正舒爽的孙懋冷汗直冒,全然没了刚刚自在舒适的慵懒模样。 许昭明抬眼正巧看见了狼狈的邬禅因,她移开眼说:“你要不先提一下裤子?” 邬禅因的脸更红了,松开手别开脸转过身,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裤子。 平复好情绪,邬禅因脸颊上褪去红色,阴沉着脸看向角落里的二人,压低声音:“敢出一点声音,你们就可以一起给这位孙大人陪葬。” “孙大人。”许昭明低语,“大腿上这针扎的可是很有讲究的,一炷香以后还不能取出来,您或许就要一辈子行不了人事,得坐在轮椅上活下半辈子了。” 孙懋颜色大变眼神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左腿。 “把我们带出去。”邬禅因低眸凝视着他,“只要我们平安出去了,我们自然给你拔了这针。” 许昭明接话道:“你或许觉得找个大夫来拔也能拔出来,但是我可告诉您,方式不对一样会伤到经脉,这不是寻常大夫会的手艺。” “孙大人,时间不等人啊。”邬禅因弯腰伸手将针再往里按了一寸。 “马上。”孙懋冷汗直冒,“我们马上走!” 之后,孙懋借口说家中有事,叫人连着木椅一块带着离开了这里。 走出大门,光照在身上,许昭明才有了活着的实感。 许邬二人跟在孙懋身后进了孙家来的马车,盖在孙懋腿上的衣服被扯下,孙懋瞪着他们二人:“现在可以取针了吧?” 许昭明与邬禅因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有了同样的计策,而后许昭明伸手向他大腿上的针。 就在手即将碰到针屁股时,许昭明猛地撤回手,两人齐齐冲出马车,一下子跳下去,不顾疼痛,拔腿起来就往就近的巷子里跑。 邬禅因跟在她身后跑,肉眼可见地发现她身后有新鲜的亮血渗出来。 他们在巷子里穿梭,身后的脚步声不断。 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好似又带着他们回到了冀州。 可悲的是,这一次没有人能来救他们。 “人呢?” 躲在杂草堆里的两人一声不敢 “你带人去那边,我去那边,分头找,必须把人找到,不能让他们离开凉州。” 听到此话,许邬二人松了一口气。 “等等。” 许邬二人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有脚步声在靠近杂草堆。 许昭明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邬禅因攥紧手蜷缩的身体一动不能动。 眼看今日是逃不过了,再被抓回去估计是活不了了。 许昭明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回去也是死,死在这里好过死在那种腌臜之地。 袖子里仅存的一根针被她慢慢挪出来。 邬禅因一下子就明白她要做什么,左手微动,紧紧握住她的手,坚定的眼睛好似在说:“不能死。” 面色发白,豆大的汗滴从脸颊滑落,许昭明连双眼对焦上邬禅因的脸都困难,她无声地动着嘴唇,在说:“我真的太累了。” 邬禅因心疼地看着她,缓缓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那一刻,邬禅因心想,就这样吧,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有个伴,到了阴曹地府或是蓬莱仙岛,他们也能结伴同行。 可转念又一想,她该活下去的。 邬禅因灰暗的眼睛里又闪出光,再次抓住她的手,用唇语说:“我们塘峡关见。” 落下这句话,邬禅因推开杂草,冲着那些人边跑边喊:“来啊,一帮废物,有本事就来抓我!” 那几个人被邬禅因吸引走,许昭明伸出去想攥住邬禅因衣袖的手落了空,她知道自己不能暴露,不然邬禅因做的就毫无意义。 待脚步声远去,许昭明从杂草堆里爬出来,咬着牙向塘峡关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她都不敢抬头,不敢与人对上眼睛,凭着来之前看的地图记忆,许昭明来到了塘峡关。 可塘峡关很大,她又该去哪里找邬禅因呢? 天渐渐暗下来,许昭明不能再赶路了,她身上也没钱,就在关外找了一个破败的寺庙住下。 躲在佛像后面正合眼休息的许昭明听到了脚步声,她迅速睁开眼,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像不是有很多人。 许昭明攥紧手心里的枯木棍。 “累死了,早知道就早些回了。”进了破寺庙的这人说的是京都话。 许昭明听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脑海里闪过许多人,突然,许昭明灵光一现,是那个酒肆掌柜。 许昭明心说自己可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但天不遂人愿,许昭明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且今天一天她都没吃过东西了。 “谁在那?” 质问声伴随着天上的雷鸣声在寺庙间回荡。 空气中闷闷的,雷声也是闷闷的,今夜应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酒肆老板一步一步走向佛像,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听着脚步很近时,许昭明猛地转身用力挥舞木棍打向那人的腿。 两人缠斗在一起。 被按在地上快要窒息的许昭明伸手够到那把短刀,使上所有的劲扎进眼前人的侧脸上。 鲜血一下子溅出来,糊了许昭明满脸,她整个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她又把刀拔出来,又一次刺向掌柜的脖子。 酒肆掌柜的身体落到她身上,她伸手将人推到一旁,愣神地看着头顶,缓了缓才起身,但怎么也站不起来。 许昭明蹲坐在地,她的手上、衣服上全沾着血。 她先是看了看瞪大双眼没了气息的掌柜,又将眼神移向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血正顺着指缝缓缓淌下,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又有脚步声来。 许昭明应激抬头,狠厉的眼神在看到来人后变得惶恐躲闪起来。 邬禅因本还有些提防,看清许昭明才快步走进来。 “我……”许昭明咽了咽口水,“我杀人了。” 32. 共犯兄弟 电闪雷鸣间,白色的光照亮许昭明满是血的脸,那模样如同地狱降临人世的厉鬼。 邬禅因拿过她手心里的刀,蹲下身,一把插进早已没有气息的酒肆掌柜的胸口。 快成木头人的许昭明移动脑袋看着这一切,无法理解邬禅因的所作所为。 邬禅因抖着手将刀一点点拔出来,用身上的衣服把刀片染血的地方擦干净。 许昭明不明所以地问:“你,你在作甚?” 邬禅因将擦干净的刀套上刀鞘塞进兜里,抬眼对上许昭明的眼睛,“人是我们一起杀的。” 那一瞬,许昭明感觉到氧气被堵在胸中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尸体不能留在这。”邬禅因站起身,脚步慌乱地四处寻找趁手铲土的工具。 粗木枝被捆在木板上做成铁锹的模样,许昭明撑起身想去帮忙,正在树后挖土的邬禅因摆手让她别过来:“我来就行。” 许昭明没有再逞强,她确实是很累了。 柿子树下,少年人拿着不利索的木头铲着土,大雨倾盆而下,许昭明伸手想拉起地上尸体的另一头,邬禅因推着她往里面走:“你要是再出来我就,我就要生气了。” 他一个人拖拽着尸体,将他丢进坑里,一铲接着一铲,用泥土彻底盖住尸体。 柿子树后又重回了原来的样子。 两个筋疲力尽的人躲在佛像后面烤火取暖。 许昭明侧躺在地上,眼里的火苗一闪一闪的,邬禅因靠着石像,盯着许昭明。 他看着她是眼皮一点点聋拉下来。 “许昭明?” “嗯。” 邬禅因察觉不对劲,他上手摸了摸许昭明的额头,非常烫。 “你等等我,我去找药。” 许昭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个点了哪儿来什么药,被抓了咱俩也是活不了了的,我抗一抗就过去了。” 邬禅因显然是不赞同,他使劲拽出自己的袖子,一言不发冲进雨里。 许昭明已经无力伸手,她的眼皮太沉,眼前一片黑色。 梦里,光怪陆离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梦见了广陵,梦见了京都,梦见了好多人。 最后,梦里的场景定格在她死去的出租屋里。 她站在客厅中央,从厨房里拿水果出来的女人愣在原地:“许昭明?” 许昭明眨巴眨巴眼睛,走过去仔细端详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你是谢瑛?” 一个穿着现代衣服一个穿着古代衣服,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地打量着对方。 饿急了的许昭明坐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着面条,坐在她旁边的谢瑛看着她这幅惨样问:“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许昭明闻言看了看穿着睡衣的谢瑛,说:“现代的生活有意思吗?” 谢瑛点点头:“很有意思,但有时候也有点痛苦。” 许昭明点点头,对此表示深有同感。 这时,手机的铃声响起。 谢瑛起身去卧室拿手机。 卧室的门没关,屋子本就不大,许昭明不是故意要听,实在是声音一个劲儿的钻进她的耳朵里。 一个电话打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吃饱的许昭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谢瑛出来,她直白地问:“你谈男朋友了?” “嗯。”谢瑛笑的很甜,坐到许昭明的旁边把照片放大给她看,“我们是在旅游的路上认识的。” 许昭明看了两眼,又问:“挺好,很般配,我能问你个事情吗?” “什么?” “你以前认识过一个叫颜璋的人吗?” 谢瑛很坦荡地回答:“认识,我们少年时相识,他许诺我待他高中我们就成亲,但是他考中之后就娶了京都林家的女儿。” “你遇见他了?” “在京都他把我认成你了,他说他当时不是故意不赴约,是被人陷害绑到了渝州。” “你听他胡扯,他定是发觉了你的不对劲,篡改了事情的经过诓你的。”谢瑛嗤笑了一声,“想来京都贵女也不是他颜璋能拿捏得了的,像他这种高傲的人一朝石头变宝玉,自是受不了被女人踩在脚底下的。” 许昭明感叹道:“原来是陈世美啊。” “你还回去吗?”谢瑛与她肩并肩地靠着。 “应该要回去吧。”许昭明看着眼前电视上绚丽的色彩画面,“我还想跟我的朋友一块回京都,我想快点洗刷身上的冤屈。” “朋友?是谁啊?” “他叫邬禅因,以后有机会你来大雍,我带你认识他。” 许昭明说完这话,感觉身体很疲惫:“我有些困,先睡了。” …… 一双手正要解开许昭明的衣服,许昭明一把抓住,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邬禅因。 邬禅因温柔低语:“这里很安全,是一户农户人家,她会一些药理,你得脱了衣服,她好帮你诊治。” “我想见一见她。”许昭明浑身都疼,话说出来都费劲。 “好。”邬禅因出去后请了那位夫人进来。 他看出许昭明不想他呆着屋里,很识趣的离开并关上门。 杨朔云抱臂看着床上的人:“找我有何事?” 许昭明很意外这人会说京都话,那也正好。 “多谢您愿意救我。”许昭明挤出笑容,“我想请您再帮我一个忙。” 杨朔云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许昭明犹豫了三秒后,开口:“能否帮我保守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许昭明慢慢撑坐起来,一点一点褪去自己的上衣,灰色的裹胸布条暴露在空气中。 杨朔云对上许昭明的眼睛,她放下手走过来:“你真的是个狠人。” “放心吧,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杨朔云用刀处理起许昭明背后的伤口,“你这后背的衣服都已经和伤口黏在一块儿了。” 疼痛遍布全身,许昭明疼的再度晕过去。 之后断断续续醒过来几次,被人迷迷糊糊喂了些汤汤水水,她又继续熟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许昭明终于转醒。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邬禅因摸了摸她额头,烧总算是退下去了。 许昭明有气无力地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撩开帘子,端着米粥走进来的杨朔云将米粥搁在床边木桌上。 杨朔云走过来把粥递给邬禅因,而后转身出去忙别的了。 邬禅因接过后很自然地舀了一勺递到许昭明嘴边。 许昭明尝了一口, 笑道:“您这也太贤惠了,多谢多谢。” 邬禅因睨了她一眼:“快点好起来,别贫嘴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昭明伸手想挠后背,后背的伤在结痂很痒。 邬禅因一把握住她的手,将手拉回原来放置的地方:“要办的事情快要成了,信应该已经寄回京都,很快就会来人。” “你来找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许昭明叹了口气,把京都抄袭事件的来龙去脉隐去一些不能说的说了一遍。 邬禅因面色不愉:“备案我特意留了一份在家里,待你好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先回去,或者再等我几天,我们一道回。” “行,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回去,等凉州的事情结了,我们正好一块回。”许昭明又想伸手挠一挠自己的后背。 邬禅因又一把抓回来:“挠破了你就别想好了。” “好吧。”许昭明悻悻收回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碗粥也见了底。 “你就不想问问我来凉州是办什么事吗?”邬禅因主动问她,许昭明觉得有些意外。 “啊?朝堂的事情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能过问的吧?” “那你想不想知道?” 许昭明不太明白:“我不是很想知道。” 邬禅因表情一尬,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手指摩挲着布衣:“你真的不想知道?” 许昭明这下听明白了,他想告诉她,于是就顺坡下驴:“我很想知道,你快与我说说。” “圣上发现平凉一战有些不对劲,遂命我来凉州查清此事。”邬禅因的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凑在许昭明的耳边说话,“底下太多人贪了钱,查起来废了我很多时间,部分证据我已让玄武带回京都。” 许昭明若有所思地问:“凉州盘根错节,京都派哪位来办理此事?” “不知。”邬禅因摇摇头,“但凉州成此现象绝非一日之功,京都官员也逃不脱干系,真要拔出杂碎,还是得靠……” “诶!”许昭明打断他,“你心里的计策就别说出来了,对你对我都好。” 邬禅因从许昭明的耳边离开直起身,垂眸看着床沿木头:“如若我死在了凉州,烦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京都。” “啧。”许昭明伸手一拳揍到他肩上,“不会死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放心吧。” 过了三日,许昭明可以下地了。 院子里有一棵大大的枯树,许昭明与邬禅因并肩而立,仰头看着枯树枝。 这是他们逃忙几日难得的安闲时光。 “许昭明。” “干嘛?” “今日是个好日子,不如我们在此义结金兰吧?” “什么玩意儿?” 搬出来的桌子上香烛供品摆齐,缕缕青烟随风沙飘扬消失殆尽。 许昭明与邬禅因跪在地上举着香,后面靠着门框上的杨朔云作为见证者,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结拜兄弟的许邬二人。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我许昭明。” “邬禅因。” “在此结拜为兄弟!” 两人一脸严肃地郑重磕头。 后面的杨朔云摇摇头转身走进里屋,边走边嘀咕了一句:“两个脑子有病的。” 33. 没有生气 次日一早,许昭明醒来的时候就不见邬禅因的踪影,屋子的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有事出门一趟,三日回。 三日。 如若三日之后人一直不回来,许昭明或许真要去给他收尸了。 夜里杨朔云帮许昭明再上了一次药,许昭明后背上的伤看上去还是很惨烈。 “最近入不了城,能用的药不是很好,伤口恢复得会慢些。”杨朔云细心为她绑好缠带。 “城里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许昭明敏锐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 杨朔云从她背后绕到她前面坐下:“凉州的刘知州被杀了。” “被杀了?”许昭明藏在被子里的双手攥紧,“谁杀的?” “不知道。”杨朔云摇摇头,手上整理着纱布和药,“反正现在城里到处是官兵,还有,你们两个的悬赏画贴的到处都是。” “这几日都呆在屋子里不要出去,我不在的时候别随便给人开门。” 许昭明用力点头:“我知道。” 这个夜里,许昭明趴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爬起身拥着被子凝望窗外。 此时的邬禅因在绑了刘知州拿到账本后为了免除后患把人杀了。 他四处逃窜最终成功进入凉州边界的肃家军。 肃家军的将军肃正骁,正愁军粮的事情,现下来了个邬禅因,恰似东风而来。 邬禅因以账本游说肃正骁助他拔掉凉州贪污腐败之辈,肃正骁考虑再三后才得以答应下来,犹豫的原因也是觉得这眼前人虽有把柄在手但一看就年岁小,比起三十好几的肃正骁来说简直就是个娃娃。 犹豫后又应下来,是因邬禅因的一句话很合肃正骁心意。 当时,邬禅因站在军营帐里说:“天高皇帝远,劳苦只有你们自己知晓,趁势把凉州的脏虫都除了,就算到了圣上那里你也能建一次功,好好卖一次惨。” 当夜,因刘知州突然死亡,城里一片混乱之际,肃家军派一个营的人换了平民百姓的衣服与邬禅因一道分批次零零散散地进了凉州城。 这一股势力直接闯入邬禅因列好的名单人物的家里,二话不说就把人绑了,不放过一个角落地搜索他们的家里。 来来往往的信件里藏着无数秘密。 “你到底是谁啊?”孙懋跪在地上,眼里怒火中烧,“擅闯私宅是要被杖刑的,你可知我是谁?我能让你走不出凉州城!” 屋里邬禅因正读着信,待信件的最后一个字铭刻在他心里后,他收好信件,扭身侧目看向外头跪在石砖上:“邬禅因。” “我是邬禅因。” 那人哑然,孙懋是京都派到凉州的官员,自是听过邬这个姓的。 他如同爆竹哑了声,一点声响出不来。 子时凉州城衙门的烛火亮起,亮的灼人眼。 凉州贪墨案审到天亮都还未完,大清早衙门门口就聚了好些人围着看。 约莫辰时,邬禅因就要敲下惊堂木,衙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道是谁在此作威作福,原来是你这个黄毛小儿!” 走上公堂的正是凉州很有威名的庆阳戍,仆人推着他坐着的轮椅上来,庆阳戍上下扫了一眼邬禅因:“你就是邬禅因?谁能证明?” 京都离凉州很远很远,赶路最快也要半个月到,谁又能证明邬禅因就是邬禅因? “你一无官职在身的骗子招摇撞骗到凉州衙门上,简直是不可理喻。”庆阳戍指着邬禅因破口大骂,“还不快滚下来!” “谁说没有人证明的。” 衙门口出现一人——肃正骁。 他穿着常服款款而来,正眼都不带庆阳戍的。 “下官肃正骁,拜见邬大人。”肃正骁拱手以礼。 庆阳戍眼神在肃正骁与邬禅因之间来回流转:“肃正骁,原来是你啊,凉州每年上交粮食供养你们肃家军,你还不知收敛吗?” “收敛?我看不知收敛的是你们!”肃正骁一嗓子嚎的衙门外头都能听见,“自前年十一月起,肃家军就收不到朝廷发放下来定额的银两和粮食,平凉一战,我肃家军有整整一万多人因没有粮食吃饿死了,我就想问问,钱呢?粮食呢?都去哪儿了?” 公堂上原本还跪着的几位官员商人纷纷站起来,几人中的孙懋昂着下巴:“朝廷发下来的钱我们都是如实拨给肃家军的,至于其他,那得问问肃将军您自己。” “莫名其妙把我们绑到这里,你一个不知道哪儿的泼猴知道后果吗?” 京都的官员就那么几个,其他人都没见过邬禅因,孙懋心里有了计较:他们几人咬死不认,或可改变今日之局面。 谩骂声响彻公堂,更有甚者走上前拍着桌子大骂。 邬禅因缓缓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御赐符牌,面无表情地举起来。 京都外派到凉州的官员哪个不识这金灿灿符牌的意思。 见此令牌如圣上亲临。 一群人哑口无言,干瞪着眼咽下不服,再次乌泱泱跪了一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邬禅因斜眼盯着庆阳戍问:“见到圣上缘何不跪?” 庆阳戍梗着脖子说:“老夫的腿跪不了。” “这样啊。”邬禅因状似明了,“来人,帮一帮他老人家。” 旁边穿常服的肃家军提着庆阳戍的衣领,把人拽下轮椅,一松手,庆阳戍就跪在地上了。 庆阳戍有气也不能说,脸憋的涨红。 衙门外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许昭明看到这一幕,心说我的妈,邬禅因你好能装呗。 堂审继续下去,凉州贪墨案的来龙去脉算是有了个清晰的眉目。 由刘知州牵头,贪了三分之二的银两和粮食,这钱由段琚等人一同分赃,分赃的钱都是洗过的,几人合计开了酒肆、烟柳坊、酒楼等等,这些钱就成了正当的盈利收入。 一声惊堂木落桌,凉州贪墨案算是正式打开了一道口子。 按律这些人应当杖刑五十,关押入狱三十年,但邬禅因扔下令签:“明日午时行刑。” “邬禅因!”孙懋闻言猛地抬头,“你个昏官!你这是草菅人命!公报私仇!” 何为公报私仇呢? 孙懋不敢往下说,因为连着那些罪,他确实是该被砍头的。 那日混乱闹剧的二楼里,他也在场,跪在公堂上的这几个人都在场,包括庆阳戍。 孙懋一干人的叫骂声随着官差 将他们拖下去而渐渐消散。 一天一夜,邬禅因就守在衙门,他不允许一个苍蝇飞进来。 第二日中午的行刑也是邬禅因亲自执行,一排十个人。 齐齐脑袋落地的场面令底下围观的许昭明别开眼,恶心地肚子里早上喝的米粥都要呕出来了。 邬禅因一眼不眨地看着,而后待行刑结束起身:“各位,今日之刑既是慰藉平凉一战亡魂还百姓一个公道,也是给以后的凉州父母官一个忠告。” “律法之下,不容徇私贪墨。” 许昭明瞧着台子上的邬禅因,心说少年意气风发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显然,许昭明不需要去给邬禅因收尸了,凉州城里算是安稳下来,但也不算太安稳。 因为有一个人,邬禅因暂且不能动他。 那就是废太子——李嵇。 夜里,邬禅因来关外找许昭明,屋子里燃起一盏烛火。 邬禅因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 许昭明听完后,良久沉默不语,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其实你心里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对吧?” “知我者远山也。”邬禅因在灯火下展颜一笑。 许昭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太不像邬禅因了。 “那就去做,反正天塌不下来。”许昭明摸摸自己的胳膊。 邬禅因点了点头。 “诶,邬博士,我跟您打个商量呗。” “什么?” “您能不能就叫我许昭明或者许掌柜,别叫远山行吗?” “为什么?我们已然结拜为兄弟,好友之间称字不可以吗?” 许昭明抿嘴扶额:“我就是觉得您嘴巴里说出远山两个字好奇怪。” “那我也跟你打个商量。”邬禅因冷脸,“你以后能不能跟我说话用‘你’,别再用‘您’?” 许昭明额头上的手滑到嘴边捂住自己的嘴巴,闷声说:“好的。”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许昭明捂着嘴发问。 “什么?” “你在生气什么?” 邬禅因一个眼刀飞过来,语气冷冰冰:“我没有生气。” “好吧。”许昭明放下手搁在桌上,“李嵇为什么被废啊?” 话题忽然转到正事上。 邬禅因接话道:“他母亲舒贵妃试图杀圣上,李嵇为了给自己母亲求情就被废后关押到凉州了。” “哇哦~”许昭明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舒贵妃想杀圣上?为了给他儿子腾位置?” “这我也不太知晓,不过如若是为了继承皇位,按照当今圣上的脾性应该不会留李嵇的。” “当今圣上什么脾性?” 邬禅因对上许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字放慢了说:“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点可能继续生长的“杂草”。 夜深了邬禅因也就没有回衙门,他宿在了杨朔云家里,和之前一样就在许昭明隔壁的小屋子里睡下。 许昭明睡到午时才醒,出来吃饭的时候听杨朔云说:“今日城里出了件大事。” 杨朔云都压低了声音:“三年前的废太子李嵇被邬禅因抓进牢里了。” 34. 好人恶人 京都来人了。 来的是颜璋。 许昭明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搁下吃饭的筷子,双眼一闭,深深吐出一口气,嘀咕道:“倒胃口。” 凉州城里的官员可谓是大换血,这下凉州城算是彻底安稳下来。 不过,牢里的李嵇不见了。 邬禅因站在衙门空空的牢房前,盯着垂落在地的锁链,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 邬禅因这趟的差事算是办完了,买了马车来接许昭明一块回去。 收拾好东西的许昭明、邬禅因与杨朔云告辞:“后会有期。” 两人一道转身向马车处走去。 “终于,终于是能回去了。”许昭明边爬上马车边念叨,“这段时间简直不是人能过的。” 舒舒服服趴在马车里看话本的许昭明突然感觉到车停了,她撑坐起来,对面闭目养神的邬禅因也睁开眼。 马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 许昭明毫不避讳地翻了一个超大的白眼,邬禅因客气地问:“颜相有事?” “你们是要回京?”颜璋直直地走进来,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 邬禅因维持客气:“是。” “那正好,我们可以一道回。”颜璋说着话,屁股不挪窝,意思就是他要坐在马车里跟他们一道回。 那天许昭明说京都发生的事情时,故意隐去了被颜璋带走那一段。遂邬禅因只是能感知出许昭明陷抄袭案是颜璋记恨平安楼的事情。 许昭明坐起身继续看话本,邬禅因坐过去问:“还有吗?我也想看看。” “有。”许昭明打开自己的布包,四本话本袒露出来,“你随便挑吧。” 邬禅因挑了一本《风华雪月》,两个人肩抵着肩,无言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许掌柜还有书吗?我可以挑一本看看吗?”颜璋打破寂静。 许昭明置若罔闻,手上又翻了一页。 吃了闭门羹的颜璋也不恼。 到了晋阳地带,许吴二人总算是能送走这位相爷了。 许昭明露出了自凉州出来的第一个笑容:“好走好走。” 颜璋看着她发笑:“这么希望我走?” 许昭明脸上的笑容凝固,脸颊抽搐,她这该怎么回答? 一旁的邬禅因接话说:“我等不敢耽搁颜相大事,在此别过。” 说话的是邬禅因,颜璋却不看他,还是盯着许昭明。 许昭明可不像邬禅因那般,她脸上冷若冰霜,直白说:“是的,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 “那有点困难。”颜璋皮笑肉不笑,嘴角上扬一点点弧度,“除非我们之间死一个。” 霎时,邬禅因挡住许昭明,站在颜璋面前说:“颜相,自重。” 他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 颜璋并不忌惮他,透过邬禅因找到许昭明的眼睛:“记住我说的话。” 阴森森的眼睛令许昭明后面的车马路上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邬禅因醒来看她一脸阴沉,问:“怎么了?” 许昭明一卡一卡地移过脑袋来:“没睡好,马车里睡得不安稳,回了京就好。” 这一路上,许昭明与邬禅因见识了夜晚的萤火虫,停在郊外小河边扎过鱼,宿在夷陵客栈里顺带跟着过了一个游灯节。 快活潇洒地跟出来郊游似的。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们顺利回到了京都。 许昭明二度进了邬府,这次打开了邬府的新版图,邬禅因的书房。 邬禅因将书桌后架子上的一个木盒取下来,拿出里面备案册子递给许昭明。 许昭明接过,眼睛却看着架子:“你不会是把所有登记备案的东西都做了备份吧?” “当然。”邬禅因将盒子放回去,“万一国子监的备案没了,好歹还有备用的能作为证据。” 许昭明点点头,深表赞同:“邬博士做事很是妥帖啊,不错不错。” 背过身正放东西的邬禅因嘴角翘起,眨巴两下眼睛又把笑容压了回去,转过身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抄袭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许昭明仔仔细细将备案的纸折好归还给邬禅因,双手环抱道:“嘿嘿,你且看好吧。” …… 京都被宣告已“死亡”的许昭明夜里干起鬼魂的业务。 当时告她抄袭的那八个人家里都闹了鬼。 梁亓忡眼下的黑眼圈黑的吓人,夜里他都不敢睡。 他总是能听见许昭明喊冤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时不时会看见有她的影子在宅院里飘荡。 景玉窑的庄靖更是一连三天没开店,他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一睡下就有鬼混来找他,根本没精力开窑烧瓷。 四周的街坊邻铺都发现了不对劲,明里暗里嘀嘀咕咕都在议论。 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了?好几个店铺都不开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啊?!” “哎呦我的妈,呸呸别说了,不吉利不吉利,要是真出事不得祸害的我铺子生意都不好。” 外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上了公堂的那九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猜测。 九个人在醉仙楼齐聚,庄靖提议:“既是鬼神闹事,那就找人把她的魂魄镇住!” 郊外林子,云栽给许昭明立的坟墓四周围了一圈道士用的奇奇怪怪的绳线。 那道士拿着桃木剑,咿咿呀呀跳个不停,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咒语。 一场法事做了一个时辰多才结束。 可当晚,许昭明的鬼混又来找他们了。 古代人迷信,生意人最是迷信。 梁亓忡跪在地上求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他顺着纸条抬起头,许昭明的鬼混不见了,只余下那张纸。 梁亓忡抖着手捡起来一看。 “把他送来。” 梁亓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揣测着他是谁,第二天他看见了庄靖,灵光一现。 他觉得许昭明冤魂不散一定是因为她还在找冤死她的人是谁。 那一句把他送来,显然就是要把罪魁祸首送走,这样许昭明就不会再缠着他了。 他立马找其他商会的七个人商议此事,独独没叫上庄靖,因为他们合计要送走的就是庄靖。 许昭明忙活了好几天也是累极了,她不能回家里住,最近只好在邬禅因的书房里凑合住下。 “诶,我说。”许昭明拍拍床边,硬的感觉不像邬府应该有的床,“这床怎么硬的跟门一样?” “这是我当年求学时睡的木门床。”邬禅因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书,伸手又翻了一页,“下午我让桐乡再在下面垫一床被褥。” 许昭明摆摆手:“我睡得惯,就是比较惊奇这么个大宅院里会有这样的床,一时惊讶而已不用添被褥。” “以前考科举我都是睡在书房,太软和的床容易睡多,后来睡着睡着对这床也有了感情,就不想丢了。”邬禅因合上书,给许昭明斟了一盏茶。 许昭明躺在木门床上,眼看头顶:“不容易啊。” “好了你睡吧。”邬禅因站起身理理衣服,“我去瞧瞧,等我消息吧。” …… 庄府内熟睡的庄靖被窒息感闷醒,挣扎着挣扎着就没了呼吸。 这时,庄府的侧门从里面被打开,蒙面的四人把装着庄靖尸体的木箱抬出来,他们抬着箱子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郊外开去。 许昭明的坟墓旁,八个人早就等在了那里。 梁亓忡对着墓碑说:“人我已经送来,就是他害的你,是他看你做的茶盏卖的好,生怕被抢了生意才会诬陷你抄袭,说话得算话,你不能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什么麻烦事啊?” 说话的不是他们几个。 梁亓忡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 出声的人从暗处走出来,乌泱泱一群人冒出了烛火,烛火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住。 陆抒怀身穿官服,厉声道:“通通带回去!” 隐在暗处的邬禅因消失在人群里。 许昭明被推搡醒来。 邬禅因的脸浮现在她眼前:“成了。” 大理寺公堂亮起 烛火。 梁亓忡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任何话,但那四个下手的小厮全招了。 陆抒怀问他:“还不招供吗?真要我上刑伺候?” 他还不说话。 这时,许昭明适时出现。 梁亓忡跟见了鬼一般,跪都跪不好,瘫在一旁指着她:“你没死!” “是啊。”许昭明理理袖子,“老天爷没收我,我这不就又回来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备案册子:“大人,小民去找邬博士要了备案册子,小民的纹样备案早已登记在册,小民不曾抄袭。” 备案册子上有邬禅因的官印,作不得假。 陆抒怀移眼看向底下的梁亓忡:“你还有何话可说?” 梁亓忡张着嘴巴发不出一丝声响,好似被人定格成画,静立不动,危机之下他脑子转的很快:“大人,小民当时却有记错说错的地方,那会儿情急之下是小民对不住许掌柜,要打要罚小民都认。” “但是!”梁亓忡向前膝行几步,旋身手指着侧后方的许昭明,“是她故意扮鬼给我留了纸条,不然我不会杀了庄靖的!” 许昭明一脸淡然:“我什么时候扮鬼了?” “你颠倒黑白!” “你怎么抢我的词?” “你……” 惊堂木敲响,陆抒怀不耐烦地看着两人:“这里是公堂,不是菜摊。” 梁亓忡确实没有证据拿出来证明许昭明扮鬼,纸条上的字也对不上许昭明的字迹。 抄袭案在这个夏日落幕。 人都说墙倒众人推,商会几个“顶梁柱”倒下了,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个被商会黑心商铺抄袭的店家都来告状。 陈年旧事全被翻了出来,陆抒怀有的忙了。 为什么大理寺最近一直是陆抒怀在审案子,那是因为谢珏声称自己身体不适告假。 临走时他的书童问他:”大人您又没病告什么假?” 他站在大理寺门前,用力拍了拍书童的脑袋:“呆瓜。” 抄袭案的结束也算是给京都其他商铺子打开了一个告抄袭的小口子,抄袭的风气在商贾间小了一些。 但陆抒怀自此对她就有了意见。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敏锐感知到许昭明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大晚上就来拜会邬禅因,直言不讳地将心中对许昭明的看法一秃噜全说出来。 许昭明正好来送印章给邬禅因,本想从屏风后出来的,听着几句就觉得自己还是躲着比较好。 “我本以为她也是个刚正不阿有正气的人,没想到她居然做出这等事。”陆抒怀很是生气,“想要申冤的方式有很多,为何偏偏要诱导他人犯罪杀人,这和那些杀人的罪人有何区别?” 邬禅因站在书桌前正理着书桌,他刚刚写完一幅字。 “蒹旼。”邬禅因移步把一些书归到书架上,“你是大理寺少卿,你且说说断案讲究什么?” 陆抒怀被说的反倒一怔。 “空口白牙说人是罪人。”邬禅因反身看他,“你和那几个污蔑她的人不也是一样?” “邬禅因你变了。”陆抒怀有点不认识眼前人。 两人僵持着。 陆抒怀最后拂袖而去。 屏风后的许昭明走了出来,两个人更是静默不语。 站在大理寺少卿,刑判官的角度上,陆抒怀就该如此,无论是何人,既是触犯了律法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站在许昭明的角度,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许昭明依旧站在屏风旁,问:“我这样算不算成了一个坏人?” 邬禅因回答道:“我也不是好人。” 他紧接着说:“还有,这个办法是现下最好的办法。” 人都有阴暗面,雨夜祠堂下的那三刀令他们二人再也回不去从前。 走出邬府回家的路上,许昭明一直眉头紧皱。 家门打开,云栽和吕汀兰为她备好了沐浴水,香喷喷的床铺早就弄好。 许昭明脸上挂起笑容,她心说做恶人就做恶人吧,要是做了恶人没人再来欺负他们,她愿意变成坏人。 35. 黄黄的书 酷暑的夜里,许昭明握在书房的木椅上看新来的书稿。 薄薄的米黄色纸张上洋洋洒洒写满着文字,瞧着约莫有个三十多页纸。 云栽来喊她吃晚饭,许昭明头也不抬地应声道:“你们先吃,我等会儿就来。” 看见云栽一个人从后院走回来,吕汀兰心知书房那位又沉迷在书中无法自拔了。 “欸,我说你家小姐怎么就这么爱做生意?”吕汀兰扒着饭,忍不住开口问。 云栽一把捂住吕汀兰的嘴巴:“您说什么呢!” “我们私下说说,这儿又没外人。”吕汀兰瞧见云栽脸上不高兴了,忙改了口,“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打嘴打嘴。” 云栽这才缓和了脸上的神色。 吕汀兰适时转了话题问:“她以前也这样?” 云栽点点头:“遇到好书,她就总这样,一个人窝在书房里头看书想事情,待她把事情想通了就会出来觅食了。” “觅食?”吕汀兰觉着这词怪新奇的,“听上去还以为她是一只猫呢。” 云栽低头悄咪咪地说:“不像吗?我觉得有时候主家还挺像一只猫的。” 吕汀兰嘴角抽了抽:“你太会比喻了。” 晚饭,许昭明是没吃的。云栽热在灶台上的饭菜到了天明只好被倒掉。 一大早,吕汀兰睡眼惺忪地爬起身看见书房里的许照明还坐在木椅上。 她揉揉自己的眼睛,瞌睡虫一下子被赶跑,快走两步来到许昭明面前,低眸扫了两眼桌子上的书稿,吕汀兰抬眼:“你疯了吗?不吃不喝不睡觉,钱挣到了你又带不进棺材板里。” 许昭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在想一件事情。” “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该不该上架这本书。” 吕汀兰伸手拿起桌上的书稿,先是一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书”能惹得许昭明犯愁,而后随着视线在纸上划动,脸上的不屑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惊愕。 “哇哦~”吕汀兰放下书稿,露出自己的脸,“许昭明,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书斋,尤其是京都的书斋,卖的书册话本都不会掺这样的内容,要想看这样的书得去平康坊买。 为何没有书斋卖这样的书呢? 那是因为现在的世人不能提到性,性于世人是羞耻的,是肮脏的。 不过奇怪的是,世人都有一个传宗接代的思想。 到了一定年岁的男男女女不娶妻子不嫁人,那便是不孝,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许昭明抬头,对上吕汀兰的视线:“你觉着这书写的如何?” “我才看了几页,哪里知道情节人物如何。”吕汀兰不再拿起书桌上的纸张,只道,“不过你的字里行间几经风波,好不容易算是能安稳下来了,确定要这么折腾吗?你就不怕这本书把你堪堪欲折的枝儿折了?” 许昭明揉揉太阳穴:“所以愁啊。” “这有什么好烦神的,不卖这本不就好了。” “可她写的真不错。” “喂喂喂,你是商人还是我是商人。”吕汀兰一记暴栗子敲上许昭明的脑门,“这天下的文章话本书籍写的好的大把,难道舍了这本书就不行了,你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不像你啊?” 许昭明放下按揉太阳穴的手,静了好久好久。 之后,这本书就被许昭明给拒了,但是,这本书后来卖给了平康坊,真的成为了风迷京都的书籍。 京都的人都是偷偷来买,偷偷议论着这本书的情节故事。 就连国子监的学生私下里也在讨论。 这本书写的确实是跌宕起伏,感人肺腑。 “桐乡,这本书讲的什么?”路过学生往国子监大门走去的邬禅因侧头问着桐乡。 桐乡眨眨眼睛:“啊,什么书?” 他识字,但他不爱看书。 邬禅因摆摆手:“去把《东亭离絮》这本书买来。” 得了任务的桐乡直奔字里行间。 正扫地的许昭明撑着竹扫帚直起身:“我这儿不卖这本书。” “啊?”桐乡又是一惊讶,“京都热门的书还有你不卖的?” 许昭明笑了一声:“你去别家也不一定买到,要真想看,可以去平康坊碰碰运气。” “什么?”桐乡再再再次一惊,“平康坊?许掌柜您莫不是在拿我取乐吧?” “没骗你。”许昭明看看两边,见没什么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不信你自己去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桐乡面露尴尬:“那是正经书吗?” 许昭明耸耸肩膀,转身继续扫地:“反正在我看来,写的妙的都是好书。” 没买到书的桐乡与许昭明告辞,向平康坊走去。 平康坊外招揽客人的老鸨一眼看出此人是邬府上的,两眼发亮道:“哎呦,贵客请进请进。” 老鸨拉着他的胳膊,惹得桐乡赶紧一个后撤步:“我就是想来买本书的。” 一听这话,老鸨心知肚明了:“跟我来吧。” 桐乡跟在老鸨的后头上了三楼。 屋门一开,里头是个小书斋。 老鸨贴心地将他要的书包起来,还找了个装食盒的将书装进去:“要是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平康坊随时欢迎您来。” 桐乡听的牙酸,红着脸付了钱,逃也似地快步走出晓风馆。 梨花木桌上,《东亭离絮》四字书名被一只手指从上而下划过,顺着指尖往上移,它的主人正是邬禅因。 站在一旁的桐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模样已经持续很久了。 邬禅因没翻开书,而是将它搁在一旁,先处理起国子监的事情:“有话就说。” “公子,您真要看这书吗?”桐乡是个心直口快的,“这书我是从晓风馆买到的,就连字里行间都不卖。” 邬禅因闻言也是一愣,从纸张上抬头:“不是在字里行间买的?” 桐乡点头快的跟小鸡啄米一般,忙不亦地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要不是许掌柜,我还真不一定能买到这书。” “您说,这样风迷京都的书许掌柜都不卖,不像许掌柜作风啊。” “她什么作风?” 桐乡被邬禅因的问话噎住,磕磕绊绊地答道:“会,会做生意,脑子聪明。” 其实他想说的是最是精明会算,且能抓住京都文人墨客的心。 邬禅因移眼又再次瞧上旁边搁置的书:“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桐乡恭敬告退关上了门。 屋里,邬禅因也看不进纸上的学生文 章,侧眸盯着《东亭离絮》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抬手将它拿起来,翻开页来。 这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桐乡守在外面打瞌睡,砸吧砸吧嘴巴没觉得奇怪,毕竟邬禅因有什么忙起来也是常有通宵一夜的。 清早该到去国子监的时辰了,桐乡敲门轻声道:“公子,我能进来吗?” 邬禅因的声音从门缝里穿出来:“进。” “公子,您这是一夜没睡啊?”桐乡心疼地看着他,“咱们今日还要去国子监吗?” “去。”邬禅因站起身,“我先去沐浴。” 回了寝室,邬禅因坐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脑海里全是《东亭离絮》的故事。 那些句子,那些人物,那些故事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不去。 这一本书打开了邬禅因新世界的大门。 想着想着,邬禅因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低头一瞧,自己果真是不太妙的。 “主家,吃食我给您放在外面了。” 桐乡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邬禅因刚要放上自己身上的手又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好,你出去吧,我很快就洗完。” 这个很快让寝室外面的桐乡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屋子里的脚步声,桐乡里面进去收拾。 衣冠齐整的邬禅因吃着鸡子。 桐乡倒完水从外头走进来,慌慌张张地说:“主家,不好了!” 邬禅因淡定地喝粥:“怎么了?” “水里混进去了脏东西。” 邬禅因咳嗽起来,咳得他不得不放下粥碗,桐乡见状赶紧拿帕子递给他。 擦擦嘴角得水,邬禅因有点心虚地看着桐乡:“没什么东西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吃完了,走吧去国子监。” 桐乡一脸真挚:“真的有东西,白白的,还聚在一团,公子您是不是最近嗓子不适,还是哪里有不舒服,是不是昨夜没睡的缘故?” 邬禅因的脸以爆竹被点燃的速度红了起来,一巴掌拍上桐乡的脑袋:“闭嘴吧你,我都说了没什么,赶紧走!” 可邬禅因的话并没有打消桐乡的顾虑,他害怕他家公子是不愿家里人担忧遂瞒着他,于是他趁着公子授课时,偷偷去找了李长盈。 “长公主,您说会不会是公子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桐乡是真的很担忧。 正服侍李长盈射箭的邬骞摸摸鼻子,与李长盈交换了眼神,邬骞引桐乡往旁边走去,站定后说:“他不是生病,他是......” 后面的话几近无声,但桐乡听见了,脸霎时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小的明白了,小的回去了。” 看着飞速离去的小点,李长盈扭头射出一箭,直捣把心:“儿子最近有点不一样。” 邬骞双手递上一支箭:“之前从兖州回来只是稍微变了些,这次从凉州回来后就大变样了。” “看来,这两趟离家,他收获颇丰。”李长盈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又是十环,正中靶心。 “许昭明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李长盈放下箭,接过邬骞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邬骞在距离一指远的位置跟着她走着:“公主,都查清楚了。” “行,回书房说。” 36. 七日修行 《东亭离絮》的风迷日渐喧嚣,有人爱它也有人批驳它,叫得上名的文人墨客从不愿在人前提起这本书,背地里烛火下,一个个地都在品味这本书。 这日,京都有名的诗人黄景山想在竹轩园办诗会,京都大半的文人都被送了请帖,请帖自然也送了一份给邬禅因,但邬禅因向来不喜这种场合,也不爱与人比诗做文章,遂回绝了。 可是,送帖的黄景山不罢休,他携礼上门拜访许昭明。 可惜许昭明不在家也不在店里,此时的许昭明正在拜访武康寺的高僧无诩大师。 许昭明在平了抄袭案后特地来武康寺拜了拜,心说自己接连遇事来拜拜总是不会有坏处的,没想到拜了一圈就瞧上了僧人手里的一本经书。 她断断续续来了武康寺好几趟,今日终于得见写《佛说论》的高僧,嘴皮子磨得无诩大师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我这书不卖。” 许昭明眼见此人真是说不定:“行吧,我也不能强求,这样,咱们换个生意做。” “你哪儿来那么多自说自话的事?”无诩大师被许昭明一副强盗模样激的话都多了,“施主,请回吧,武康寺是寺庙,不做生意。” “哦~是吗?”许昭明微微侧头,斜眯着眼,“这么廉洁自律啊?” “我那日来烧香,可是瞧见刘夫人把两包银两塞进......”许昭明把话拖得老长。 无诩大师挺了挺腰坐直身体,眼神飘忽了几下:“哦弥陀佛,施主是想做何善事?” 善事? 许昭明将这两个字在心中排腹一遍,哼笑一声:“对,我要与武康寺一道办个善事。” 在武康寺能做的买卖无非就是与求神拜佛有关的。 为此,许昭明下决心要剃发舍身进寺庙修行七日。 当日回去许昭明将此事告知了云栽和吕汀兰,两个人齐齐呆住,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子。 “你在发什么疯?”吕汀兰挖挖的耳朵,“你睡觉睡太少了,灵魂出家去了?” 云栽拉起许昭明的袖子:“主家,您别想不开啊。” 许昭明下定主意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她摸摸云栽的头发:“我这是去赚钱,放心,七日后我就回来了,有人来找我你们就先帮我应付一下。” 说到有人来找,云栽想到了今日来店里要寻许昭明的那人:“主家,今日有位姓黄的找您,结果您不在他就走了,他还问我您大概什么时辰会回来,我不敢胡说,就答他我也不能确定。” 许昭明刚想说什么,家门被敲响。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许昭明不让人进来,在门口问:“您找我是为何事?若是要卖书或是买书请明日到店里与我店中的云副掌柜细说。” 黄景山客气递上礼物:“不为买书也不为卖书,只为求您帮忙办件事情。” “你说,我且听听。” “能否进去细聊。” “不能。” 许昭明斩钉截铁地回绝他。 黄景山面色一僵,挂着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吸了口气硬生生憋住,不叫脸上挂了相。 “许掌柜,我听闻您与邬博士交情极好,遂想请您帮我递一份请帖给邬博士。”黄景山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风带着声音传进旁人得耳朵里。 许昭明脑子转的多快啊,一下子就把事情猜了七七八八,假笑着后推,两手放在了门上:“您真是高看我了,邬博士那是赏脸多光顾了几次字里行间,对不住,这忙我可不敢帮您,要是惹恼了贵人,您说这责任您也没法帮我担,为了您好也为了我好,您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说着,许昭明就将大门合上。 这边许昭明拒了他,黄景山可不是吃素得,转头找人假借许昭明得名义把帖子又一次地送进了邬府。 下人来报说邬禅因收了请帖,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黄景山露出奸笑:“我就说吧,交情匪浅。” ...... 武康寺 许昭明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印好的《佛说论》住进了武康寺的斋房。 给她剃发的是一个小僧人。 一旁的无诩大师闭眼念经:“给自己取个法号吧。” 许昭明想了许久,待头发全部被剃去,她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就叫不羁。” 于是,武康寺不仅多了个修行的,佛像殿旁的小屋里还多了一个书架,架子上就是《佛说论》。 这架子上的摆书与店里可就不同了,无诩大师伸手拿走了几本,只余两步在架子上。 许昭明侧眸直言:“您真是个奸商。” “哦弥陀佛。”无诩大师转到手上的佛珠,“彼此彼此。” 打着祈福平灾的许昭明跟在无诩大师旁边修行,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转动手上拿着的佛珠,嘴巴蠕动着好似在念经,实则只是在无声动嘴巴而已。 来来往往的施主拜了佛像又来拜无诩大师,自有来算卦求福的富贵人家眼尖地看上了书架上的书。 “大师,这书我可以买回去看看吗?” 无诩大师自是不能回应的,许昭明睁开眼,慈祥微笑:“夫人,自行拿去吧,就当是佛祖对您的馈赠。” “那怎么能行?佛祖的恩惠不能平白受得。”夫人听闻不用花钱反倒是惊慌起来。 许昭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念叨:“您真的是好韭菜。” 沉甸甸的一个布袋子塞进许昭明的手心里,马夫人双手合十虔诚地滴在额头:“愿佛祖保佑。” 话罢,马夫人旁边的侍女就拿了书,转身离去。 许昭明的手迅速将荷包塞进宽大的袖子里,这一荷包里是两个金锭。 外头下起雨,寺庙的施主逐渐变少。 书架已经空了。 四本书总共卖了八个金锭,五条黄鱼,够得上许昭明二十年挣的钱了。 夜色笼罩大地,寺庙关了门。 许昭明站在佛像前,仰望佛祖的双目。 “不羁,该回去用斋饭了。” 身后传来小僧人的呼唤。 许昭明闻声转头:“我这就来。” 她回身再看了一眼佛祖,而后转身抬脚跨出门槛,大殿的门从外面缓缓合上。 第二日,许昭明依旧跟在无诩大师旁边打禅念经,不过这次架子上没有放书。 有施主来问询,许昭明解释道:“可能您今日与这本书没有缘分,改日再来看看吧。” 施主垂下脑袋,双手合上弯了弯腰后离去。 第三日,书架上放了三本《佛说论》。 一大清早来的施主就一口气想把这三本通通买下,许昭明不说话,心觉别人要买那就买呗。 但从不在买书这事儿上出声的无诩大师闭着眼开了口:“施主,莫要贪心。” 一句莫要贪心惹得那人双手一颤,赶忙将书放了回去,只拿了一本,快速地将钱袋子塞进许昭明的手里,向无诩大师双手合十:“是在下唐突了,莫怪莫怪。” 许昭明侧眸看了看仍旧闭眼念经的无诩大师,而后移过眼神看前方。 从小屋子的窗户里望出去,能看到络绎不绝的香客双手合十祈祷,插香问卦抛红绳。 银子如流水般在整个寺庙里来回流转。 这一日下来,三本书卖了七根黄鱼。 许昭明在寺庙后方与僧人一起吃素斋,夜里独自一人坐在斋房里出神。 她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明明按照说好的分成来说,许昭明可以说是赚到了比前五年多得多的多的钱财,可她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许昭明想不通,于是她坐起身开始闭眼转动佛珠念经。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何时睡着的她记不得,只知起来时她心口的淤气还未散去。 照旧,许昭明在无诩大师旁边修行,这一日上午时的书架上是空的,下午时放了两本。 “大师。”进来的女子朝着无诩大师拜了又拜,“还望您帮我算一算,我即将嫁入的男子是否是个良缘。” 许昭明将签桶递给她。 那女子虔诚地晃了晃,一支木签掉落在地,许昭明一眼就瞧见了上面写着一个鲜红的“吉“字。 女子的脸上满是雀跃。 无诩大师睁开眼,伸手接过女子递来的签字,良久后开口:“施主,只要你谨记三从四德,夫家 必会敬你爱你,不必太过忧心。” “多谢大师。”女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以头抵地。 一本书从书架上离开,绣有绿色竹子的钱袋留在了许昭明的袖子里。 不过多时,屋子的帘子又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母女二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满是补丁,二人面色枯槁,印堂有些许发黑,许昭明心说二人看起来身体不是特别康健。 “大师,我想来给我女儿求一个平安福。”母女二人跪在地上,一直没有起身,“求大师给平安福开光,保佑我女平平安安。” 母亲恭恭敬敬地抬起手奉上自己绣的平安福。 无诩大师双手接过,闭着眼睛为它念经,经语好似一阵风,环绕在母女二人的周围,催的母女二人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泪。 “这一本书你们拿回去,每日念诵一遍。”无诩大师站起身取下一本书放在母亲的手心,又将平安福放在女子的手上。 母亲却没接,连连摆手:“我,我们买不起这个......” 进大师屋子求开光需要一两银子,母女是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进来的。 无诩大师再一次将书放在她手上:“这书是给有缘人的,不要钱。” 一听不要钱,母亲才将书收下,紧紧地攥在手心。 将死之人已然求不了大夫,只能将最后的期望寄托在神佛传说上。 或许,心中有了寄托有了希望,就能在人间多留一些日子,给活着的人多一点念想。 夜里寺庙关门,许昭明负责打扫大殿,干完了活,她左手拿着扫帚,右手叉腰,仰头望着佛像,心里堵着的气好像通了一些。 接下来两天都没有卖书,书架一直是空着的,到修行的最后一天,无诩大师在寺庙后方的院子里找到正在吃早斋的许昭明:“不羁,你今日想上架书吗?” “啊?”许昭明有点懵,之前都是无诩大师决定的,“怎么突然问我?” 无诩大师只是盯着她,不回答她的问题。 许昭明想了想:“卖吧。” “今日就由你来放书。”无诩大师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许昭明回了房间取书,来到往常打坐的屋子里,她看着自己手里最后剩下的七本书发愣。 心里不由升起一个问题:“该放几本?” 其实她内心深处有一个贪念,七本书全放上去她就能赚更多,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名为道德,她一个劲儿地在阻止许昭明心中的贪念得逞,还有一个声音名为理智,她在权衡利弊下为许昭明出谋划策,七本书太多会引得香客起疑没有三四本书卖的好。 这时候,许昭明突然心里又感觉被堵住了。 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寺庙的大门很快就要开了。 最终,书架上放了三本书。 前两本被一位做生意的富商,一位官夫人买去,单单就这两本,许昭明就收了整整十条小黄鱼。 整整十条! 他们不为出了十条小黄鱼感到肉疼,而会为了得到一本大师旁边的书籍感到值得。 最后一本还留在书架上。 天色将暗下,许昭明觉得这本书她估计是要带回去的。 可临近寺庙关门时,来了一位香客,他拿出身上零零散散的十两银子,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买下这本书?” “我父亲重病,实在是无路可走。”香客怯懦地握住手里的十两银子,“还望大师行行好,如果不够我可以后面慢慢还。” 无诩大师不吭声。 许昭明看着他,这人应该是个学子,身上穿的是国子监书生的衣服。 “你拿走吧。” 许昭明没接十两银子。 “你与它有缘,拿着去吧。” 七日修行的日子结束,许昭明向无诩大师告辞,拿着分着的钱还俗归家。 归家后的第二日清早,许昭明出门去买菜,听闻京都出了一本有意思的书,名叫《深山鬼神录》,她心生好奇去新开的兰亭斋买来看。 看着看着,许昭明的神色愈发凝重,里头的一些句子像极了《佛说论》,简直可以说是中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