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饮汤》 1. Chapter Ⅰ 三十岁的单身职场女性画像,应该是什么样的? 朝九晚五,整日与工作为伴,社交生活匮乏。回到家面对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发霉的柠檬,给自己倒一杯隔夜红酒,颓丧地坐在电视前看肥皂爱情剧,然后孤独地唱着「Allbymyself」? 这是二十年前美式小妞电影的老套剧情。 苏珀点开微信弹窗,在键盘上灵活落指:【吸烟吗?】 小雏菊头像很快回复:【1】 写字楼楼梯间,是职场烟民最后的避难所。 早几年,“凡尔赛文学”尚未横空出世,“都市丽人”还不是个土味词,二环里外有群跟鬼魂似的游荡者,穿着成套的ZARA西装,点一根国产万宝路,手插兜,张口就能唠上两小时北漂奋斗史。 多亏了这场疫情,才把这群人和他们的故事打包送回了老家。 苏珀用后背顶开楼梯间的防火门,Daisy紧随其后,边刷手机边念经。 “你看啊,这刚出炉的。金融IT男,三十五岁,年薪四十万,家中独子,父母都在国企上班,身体健康,衣食无忧,还是京户。不错不错。” Daisy特别喜欢关注微博上的「私家婚恋室」,ID名取得再高大上,说穿了还是一征婚的地儿。 苏珀悠哉地燃上烟,瞥一眼照片。白衬衣黑眼镜,头发一定要三七分,典型又古板。 “就这?” “这不挺好的吗?中产白领,奥体有套小两居,够过日子了。” 往下拉还有详细描述:处女座,爱干净但无洁癖。家住城北,国贸上班。吸烟一点不会,喝酒半瓶就醉。 这文案还凑合,单押了。但苏珀得出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结论——这男人不懂生活。 苏珀兴致寡淡,“没兴趣。” “那我投了啊?” “怎么着,还要投简历?他当自己是上市公司呢还是皇帝选妃呢?” Daisy埋头在手机上进行战线拉扯,“行情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城市狼多肉少,出现一块肥肉,就会有一群鬣狗扑上去。是,你觉得他不怎么样,有的是觉得他不错的人在。几年下来,肉是不剩了,就你剩下了。” 苏珀虽然打心眼里不认同Daisy的话,但也不轻易评价他人的生活目标。 现实得一塌糊涂的人,或许才是明白人。 谁说不是呢? 煲烟过半,苏珀抬起左腕看表,“我要溜了。” 距离标准下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Daisy闻声抬头,“早退?” 小小楼梯间里烟雾潆绕,苏珀懒散道:“最近认识了个弟弟,是个‘北京野人’。” Daisy对她的癖好略知一二,“又相约雪场呢?” 苏珀点头,“路上要开三小时,马上就晚高峰了,我得早点动身。” P2P金融频频爆雷,隔壁公司也未能幸免,搬仓搬了三两日,楼道里像极了鬼子来扫荡。值钱的家当肯定都带走了,不值钱的,诸如楼梯间里现下堆着的这些。 走出楼梯间,苏珀看见消防通道里的植物尸体,啐了句,“真没素质。” Daisy扬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语牌,“咱也好不到哪儿去啊。” “天太冷,不然我宁愿下楼抽,不犯这个冲。” 一根烟煲完,玻璃红唇纹丝不动,都市丽人标配的生存技能。 婀娜娜回到公司,苏珀发现,创意总监并不在办公室里。 不仅他不在,其他几个组的Leader都不在。 她的末梢神经相当敏感。 “来活儿了?” Daisy略有耳闻:“好像是明年三八节的项目。” 广告业,就这样,圣诞过完是newyear,别想着忙完年底就能脱离苦海。父亲节母亲节,三八节儿童节、618双十一……凡人永远有过不完的节。 苏珀原打算吸完烟就收包走人,临场改了主意。 搁别人,能偷个懒少接个项目,早点下班,不知有多开心。但搁在苏珀身上,她忍不了。 开会不喊她,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苏珀拿起办公桌上干涸多日的马克杯,放下高跷的腿,说:“瞅一眼去。” 会议室朝北,落地窗正对国贸商业楼群,透过半腰高的磨砂玻璃,清晰可见各组的头儿聚在长桌前脑爆。 正如苏珀所料,会议室内没有一个女人在场。 她被孤立了。 苏珀手握空杯,磨牙嚯嚯道:“这群臭老爷们儿,还做三八节的项目,他们懂女人吗?” “不懂。” Daisy见怪不怪,“没所谓,反正客户也不懂女人。” 原路折回办公室,苏珀似已有了盘算。 “要到Brief了,微信传我一份。” Daisy迷惑,“你不是和弟弟滑雪吗,还有空看Brief?” “不差那五分钟。” 苏珀将马克杯原封不动地放回工位上,拎起手工缝制的意大利小羊皮手袋,风轻云淡地挥手,“溜了啊。” 苏珀的生活,是Daisy羡慕不来的。 首先,苏珀的Title比她高,薪资自然不在一个等级。无论年龄还是业务能力,苏珀在同行中基本是断层式的存在。同年龄段的女创意,不知多少还过着月光生活,租住在五环外的小单间,每月为信用卡账单发愁,工作全凭一腔热情。 纵观当今的职场环境,能在三十岁之前独当一面的女性少之又少。 七年职场打拼,苏珀虽然还没凑够买房本,但能月供高档公寓,并成为有车一族,也算是事业小有所成了。 正如Daisy所见,没有男人,苏珀也很快乐。 但有男人,苏珀更快乐。 雪季不过刚开始,G6高速已堵得水泄不通,滑雪族们纷纷约好在周五的晚上往张家口跑。谁让京城实在挑不出个像样的雪场,不是雪不够好,就是场不够大,滑起来不逮劲。 去年疫情的阴影尚在,报废了一整个雪季,到今年,谁还敢把造雪机往死里开,那才真是缺心眼儿。 行至路半,弟弟亲切地打来电话,问她吃没吃晚饭,要不要他买点带去。 「北京野人」只是苏珀给他起的外号。弟弟名叫林旸,不是阳春白雪的“阳”,而是“雨旸时若”的“旸”。 作为资深文案,苏珀有翻字典的好习惯。 字典上写,旸字用在男名里,多为俊美之意。 林旸长得不赖,五官周正,勉勉强强能和俊美沾个边,但前提是他不能说话。一张口,嚇,整个就是一北京土著。 于是「野人」的称号自此在圈中流传开来。 苏珀自问没有「年下」的癖好,两人是如何搅到一块儿去的,说来话不长。 弟弟原是南城有名的板仔, 祖上三代都是皇城根下人,家住二环老胡同,结交一帮狐朋狗友,于是误打误撞入了滑雪圈,又误打误撞地认识了让他过目难忘的“阿汤姐”(苏珀,谐音soup)。 再后来,由于学艺不精,弟弟险些被“阿汤姐”踢出群聊,直到老天赏给他一个天赐良机。 两周前的周五,阿汤姐开着她的特斯拉modelX赶赴张家口,半路遭遇了没电瓶且找不到充电桩的尴尬。 阿汤姐在群内求助,弟弟听闻此事,立马开着他的北京吉普千里驰援,半个小时便杀到了现场。到了之后,弟弟撸起袖子便开干,从后备箱里拿出拖车钩,拴在后车的保险杠上,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到让苏珀怀疑他本职就是个修车的。 拖车上路后,弟弟给她上了一课,“电动车,只是城市人的玩具。离了城市,还是燃油车靠谱。” 你以为苏珀是因为被弟弟感动了,才以身相许的?当然不是。 苏珀是被林旸的人格魅力所折服的。 尤其他掀起她的前车盖时露出的那半截胳膊,有一种经络分明的雄性美,看得她腿软得走不动路。 苏珀看男人,喜欢透过现象看本质。 远古时期,会打猎的男人受欢迎,农耕时期,会种地的男人受欢迎。 总结下来,男人还是得有个一技之长才能受异性的欢迎,不管这技能有没有屁用吧。 有了拖车这事之后,苏珀看林旸,莫名有一种安全感。 万一在山里迷路了,跟着他指定能走出去的安全感。 苏珀是名副其实的射手女,行动派。当晚两人吃了顿齐齐哈尔烤肉,泡了个大澡,顺带就把觉睡了。七宗罪犯了四宗,着实奢靡。 衣服早脱得精光,苏珀含着Slim香烟,站在镜前,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身体上像街头小广告一样密布的纹身。 “我打算一年纹一个,等到六十岁,我也能有大花臂了。” 林旸问:“纹的都是什么?” “Slogan.” 林旸握住她的脚踝,指着腿侧的一句英文说:“这句话,我看过。” 苏珀大方承认,“嗯,我写的。” “牛逼。” 林旸在乎的当然不是这句Slogan,而是想顺流而上罢了。都是俗世人,互相演戏,苏珀也配合他,撩散头发,仰躺在圆形大床上。 弟弟很卖力,急于展示自己的实力,苏珀恰好给了他这个舞台。 不用去什么创造营101,男人的舞台,其实一个女人足矣。 林旸不光会说俏皮话,活儿也不赖。 苏珀遇过的男人不少,但小六岁的弟弟,好赖只碰上了这么一个,总算是体会了一把刘玉玲的快乐。 Oh,youth. 连着打了两场,进入加时赛,办公室坐出来的老腰有些顶不住了。 苏珀原是个从不轻易在床上认输的人,但三十岁的大关就摆在眼前,苏珀告诉自己,不挣扎了,人要服老。更何况,明早还要滑雪。 要论滑雪和弟弟哪个对她吸引力更大,还是前者略胜一筹。 白色鸦片,名不虚传。 SexPartner,可能转头就换了。 雪季过去了,可要再等一年。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要说,女主是个海王了。 其实不然。 渣男才爱自封海王,而苏珀很谦虚,仅称呼自己为海的女儿。 2. Chapter Ⅱ 用八个字形容苏珀。 脸很超模,身材很妖。 苏珀长了张传说中的高级脸,很符合时下刮起的性冷淡风,巴掌脸杏仁眼,第一眼高冷,第二眼勾人,参考人物杜鹃。 但她的“冷淡”仅限于脸,提胸抬颈,前凸后翘,北欧女人自带高个儿基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初入职场时,苏珀爱穿那种特别修身的衣服,化的妆也很俗气,假睫毛能戳眼皮,拍出来的照片都有股浓浓的坐台风,倒是很受直男的欢迎。 随着这些年审美的逐年提高,苏珀开始转向oversize和同色系穿搭,消费意识也从之前无脑的追求名牌大logo,转向面料质感剪裁与设计。 关于个人风格的转变,苏珀是从一个在圣马丁学服设的姑娘身上受到的启发。 这姑娘以前是她底下的实习生,有回聊天,她说起自己上学时最难的考试课题,是不用任何多余的色彩,只用纯白或纯黑的布料进行设计。 避免了颜色干扰,设计师们能更专注于廓形和结构,非常考验功底。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挣钱了,有钱了。俗话说,有钱才能有品,还真不是假话。 美女当然还是美女,改换风格后的苏珀气质有了极大的提升,一横心剪了齐肩短发之后,更加有记忆度了。通勤标配高跟鞋配阔腿裤,又酷又飒。 男人遇上她,都得死,一个也活不了。 冲过澡,林旸坐上床,没躺进被子里。 “一起睡?” 苏珀在手机上看着Daisy刚发过来的Brief,语气冷了两个度,“你回你自己屋。” 林旸问:“正式工是不是能有留宿的机会?” “正式工受劳动法保护,还有五险一金加餐补。” “那我什么时候能转正?” 苏珀还是原话,“要是过了三个月,我还不腻的话。” 三个月,正好一个雪季,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还不困,在你这再待会儿。” 林旸爬下床,在地板上做起了平板支撑。 年轻人,精力了得。 “别折腾了,回去睡觉吧。我困了。” “真不要我陪你?” “谢谢啊。” 拒绝林旸,苏珀并无于心不忍。 她习惯了做个坏人,或者说,坏女人。 苏珀定义自己为极致的享乐主义者,但她却有极度理性的一面,比如工作,比如自我。 对苏珀而言,FWB可以,谈恋爱?还是算了吧。 单身久了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生活体系,不想被破坏。而恋爱关系意味着一种变数,一种变相剥削和时间侵占,这也是为什么她不喜欢与人建立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 在自由这件事上,苏珀算得上是个顽固派。 任何牺牲自由,牺牲自我的事情,她都不愿尝试。 认识她时,林旸就知道她不好招架,奈何他偏喜欢她的不好招架。 纵是百般不愿,仍要扫兴离场。 苏珀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林旸身上,以至于连他几时走的也不知道。 她在看三八节的brief,边看边在备忘录里记下关键词。 生活太忙,忙到没时间做梦。 早起,推开窗,是雪的味道。 穿好雪服,带上装备,苏珀神清气爽地下楼,和林旸相约早餐。 “咱们直接上山顶?” “趁着雪好,赶紧滑一趟。” 滑雪狂热者爱滑初雪,大概和男人爱处女是一个道理。(此处是反讽!!!) 造雪机刚铺好的雪道,平实整洁,像刚晾晒好的纸,上头没有一道褶子,谁看了都心动。 只有第一个开垦这片圣土的人,才能留下他的痕迹。 林旸滑雪入行晚,和苏珀不在一个水平值上,不过他天资极佳,十几年的旱地滑板不是白练的,Snowboard和Skateboard的差别,也就少了四个轮子而已,对板仔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运动基因好的人,玩什么都厉害。单板,三个月就达到了她练三年的水平,没事还去攀岩越野,别人眼里的极限运动,在林旸眼里就和跑步跳绳一样简单。 苏珀几乎每周末都跑崇礼刷粉,连生理期也风雨无阻。滑雪当然是项烧钱的运动,光是买雪具雪服,小十万就投下去了,更别说住酒店吃饭路费油费这些零零碎碎的开销。 算上今年,这已经是她滑的第三个雪季了。 今天他们赶了个早,是第一拨上山顶的。苏珀在缆车里穿好装备,戴上风镜,大发慈悲道:“陪你滑中道,热热身。” 上板咬雪,荧光绿色的滑雪服在洁白无瑕的雪道中格外招摇,苏珀驾轻就熟地走刃,搓雪转弯,趁着清早的雪场人不多,她干脆玩起了freestyle。 双板优雅,单板拉风,而苏珀之所以玩单板,完全是因为入行时跟错了老师。 至于这个老师是谁,不提也罢。 苏珀对户外极限运动有很大的热忱,冲浪帆板潜水滑翔,这些她都玩过,但没有一样能有滑雪这么让她上瘾。 早上的雪偏粉,不够实,两刃能搓起雪白的涟漪,俯冲加速度带来的心跳感刺激着多巴胺分泌。 这条雪道她滑了上百次,很快林旸就被落在了后头。 苏珀在烈风中降低重心,换刃走弯,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等一等他。 正享受间,雪林子里杀出来一个黑面无常,从后方贴脸式超车,把她给别停了。 苏珀下意识地重心后倾,切到后刃,由于刹停太快,差点摔了个大屁蹲,尾椎骨险些不保。 而别停她的孽障丝毫没有减速,一路漂移直下,甚至连挥手以表歉意的举动都没有。 大清早的,雪道上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条条大路通罗马,这阎王偏跟她过不去,真是见鬼了。 苏珀心里气极,站稳了便要开嗓,直到她看清了那人滑雪服上的反光LOGO,以及熟悉的黑衣黑裤加黑板子——她更生气了。 林旸在前坡目睹了刚才的一幕,缓停在苏珀身边,盯着那人的背影说:“丫真缺德。” 林旸也算混过雪场的人,知道穿一身黑的都是PRO,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人故意的吧?” 苏珀肯定道:“蓄意的。” “你认识啊?” 苏珀摘下护目镜,朝阳白雪映着颧骨下的两道红勒痕,她从雪服兜里掏出唇油,抹在干裂的唇上,眯眼说了三个字:“前男友。” 苏珀平时是爱开玩笑,但从不会开这种玩笑。 林旸开始紧张了。 “真的?” 苏珀没说话,低头整理身上的护具,停都停下了,也不着急滑下去。 刚 才的惊险一刻,她还没缓过劲来。 两人让开雪道,去到旁边的雪林子里,找了棵树歇脚。 林旸带了保温壶,里面装的是酒店的咖啡,他拧开盖儿,给苏珀倒了一杯热乎的。 “谈了多久啊?” “没到三个月。” 林旸想,嗯,那不算多久。 苏珀坦白,“但他没有试用期。” 也就是从相识到关系终止,只用了三个月。 林旸感受到了落差。 “怎么好上的?” 苏珀没藏着掖着,“他之前是我的滑雪教练。” 能精准别停,片雪不沾身,确实得有点技术含量。 林旸有些醋了,阴阳怪气了一句,“按道理,你这么爱滑雪,不能和他分手啊?” 苏珀很坦然,“分了。就一个雪季的事情。” “因为什么?” 苏珀不怎么愿意提这事,表情僵僵的,也可能是给冻的。 “我俩是那种疯逼爱。” “什么叫疯逼爱?” “字面意思,就是爱到疯了逼了。” 苏珀知道,来崇礼,一定会遇见他。 但她不怕遇见他。 因为她心里没鬼。在一起的时候,她没干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 两人在一起时爱到分不开,分手时同样分得挺狠。 具体因为什么吵架,苏珀早不记得,只记得他当时让她滚,苏珀一气之下就去收行李。明明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又当场反悔,冲过来拦她,拦不住,就动粗,把人压在衣柜上。 柜顶放着的行李箱砸下来,砸在他头顶,他也一动不动,只是红着眼睛盯着她说:“你敢走试试。” 苏珀最不屑的就是男人挑战她的权威。 “我拿着包就走了,什么也没带。不过总也没留下啥,就是几件内衣,几双袜子。” 那会儿苏珀只是一时置气,以为他们还要纠缠个几回,才到曲终人散。确信他赶她走了,还会哄她回来,到时再痛宰他一笔,让他花大价钱。 结果那次她走了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她。后来,疫情来势汹汹,全世界都猝不及防。 再后来,一转眼就到了今年的雪季。 “疫情的时候,我担心他,主动给他发iMessage。你猜怎么着?” “怎么?” 苏珀揭晓答案,“已读,未回。” 咖啡喝完了,整个故事清楚了然。 这么看,是男的不是个东西。 但自古以来,感情纠纷,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男主角自然也有话要说。 梁生一个Cab下到坡底,打扮靓丽的混血妹妹向他招手。 “阿Paul——” 别误会,这是梁生新收的学员。 经过缆车驿站的苏珀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极为不爽,轻蔑地想,一把年纪了还耍帅,他当自己是黄贯中? 她的心里话,当真说出口过。 而他居然大言不惭道:“你不够朱茵漂亮。” “切,你也不是至尊宝啊?” 明明两人互相很来电,都吃定了对方这盘菜,偏偏嘴上互不相饶,硬要装作看不对眼。 苏珀是因为傲气。 而梁生呢?大概是因为自卑。 关于这一点,苏珀是猜的。 而苏珀没猜错。 3. Chapter Ⅲ 黑色全套Burton滑雪服是梁生出没万龙的标准装扮。 他穿Burton,不是单纯为耍帅而已。JakeBurton是单板滑雪当之无愧的教父和精神领袖,他离世后,全球雪迷每年都会发起“中指致敬”的纪念活动,而梁生就是活动的发起者之一。 他的板子上干干净净,只贴了一句话——RideonJake。 苏珀正是被这一点所吸引的。 在看过梁生玩360度推坡Backflip后,苏珀终于耐不住好奇,主动出击。 明明都是玩花样秀技术,但他就是能滑得特别有风格,特别det。 这种技术含量的操作,苏珀只在日本的顶级雪场见到过。 苏珀忍不了了。 要认识比尔盖茨,需要六个人,要认识万龙梁生,一人足矣。 很快,苏珀便从雪场常驻客口中听闻了他的名字,而她心下的第一念头是——“真非主流。” 人挺酷,但名字挺土。 真想问问他,他到底忧不忧伤。 苏珀很快得到了答疑。 “梁生是这里的教练吗?” 受访者一头雾水。 “谁?” 苏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晃了晃。 “噢,你说Paul?” 苏珀点头。 “他叫梁仲舶。” “那你们为什么叫他梁生?” “他是香港人嘛,香港人都这么说话,loengsaang(梁生),我们取笑他而已。” 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取名叫凉生?言情作者除外。 苏珀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 苏珀不露声色,“我想拜师而已。” “你不介意他的手……可以试试。据我所知,他没有女友,在崇礼独居。” 对方不吝称褒,“你出击,应该没几个男人能招架的住。” 苏珀心里美滋滋,“我怕给人吓跑了。” “那倒不至于,Paul是见过女人的。但他平时不接大课,只做私教,而且很挑人。” “怎么个挑人法儿?” “第一要聪明,第二要美丽。” 看看。男人的诉求,如此专一。 苏珀美其名曰拜师,但只约过一节课,两人的关系就彻底变质,从白花花的雪场滚到了白花花的床单。 尽管如此,在那三个月里,苏珀的滑雪水平照样突飞猛进。 梁生对她极为很严格,丝毫不留情面,只要一上雪场,穿上板子,夜里的柔情便全然不见踪迹,一张脸比冰山还冷,但凡有一点失误都会被他训斥。摔了跤,她也只能自己爬起来。 有一回苏珀是真摔疼了,摔到了尾巴骨,去医院一瞧,好家伙,骨裂了。 回北京后苏珀请假在家躺了一周,每天疼得嗷嗷叫,但她心气高,忍着没告诉梁仲舶。 挨到周末,梁生没等到她去崇礼,以为她是懒了惰了,想逃避训练,两人在电话里口角了几句,最后苏珀招不住坦白实情,他才终于搁下架子来北京看她。 那天适逢降温,城里还飘了雪。 大冬夜,梁仲舶提着打包的蔡澜登门,叉烧包萝卜糕,红豆沙金钱肚,都是温食。 苏珀一周没出门晒太阳见活人,宛如一个空巢老人,连下楼扔垃圾都费劲,见到他时委屈至极。 苏珀质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严格,她又不是玩职业滑雪的,能坚持下来,全凭热爱。 她以为他会搬出“严师出高徒”之类的说教辞,怎想梁生却说:“我怕你只是想玩玩。” 一语双关。 然滑雪也好,梁生也罢,苏珀都不仅仅是想玩玩。 奈何没人信。 好像脚本里定好的人设,她苏珀,就该是个凡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LittleMermaid(海的女儿)。 苏珀遥遥看着梁生指导零基础的俄罗斯大美妞儿上板,既耐心又温柔,甚至绅士的举起右臂让对方借力。 他教她的时候呢?全然就没把她当个女人,更别提还是他的女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也不是什么余情未了加分手后遗症,苏珀只是习惯了在雪场留意穿全黑雪服的人。 而且,他只要一开板,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看他。 高手出场,总是自带镁光灯。 和苏珀的频频侧目不同,梁生至终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过她。 林旸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雪坡,打趣道:“看这架势,他是要备战冬奥呢?” “他参加不了冬奥。” 苏珀冷冷淡淡道:“顶多,残奥会。” 林旸的目光自缆车窗下望,黑衣侠动作流畅,转弯还能摸地,整套滑行非常s.mooth且赏心悦目。 有手有脚,没看出哪儿残疾了。 攀到山顶,苏珀一跃跳下缆车,说:“看他的左手。” 林旸认真盯了一会儿,终于有所发现。 Z字滑降,换后刃右手触地,换前刃只压膝盖不触地,左手基本没有任何动作。 “假肢啊?” “嗯,那就是个装饰。” 这就是为什么苏珀认定他自卑。 残 障人士,在感情里只配做二等公民。 林旸想不通,“你怎么会和他约会?” 苏珀想了想,“有一点好奇,有一点崇拜,也有一点慕残心理吧。” 苏珀和梁生的故事,始于一年前的万圣节夜晚。 那晚是周五,苏珀提早溜班,跑张家口蹦了个野迪。 正蹦在兴头上,突然收到老板的微信,字里行间将她数落的一无是处。 她手上有个项目,拖了快三个月,客户对方案始终不满意,创意提了三四轮,一直过不了。问客户到底哪里不满意,有什么建议,客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每次开会都是标准甲方发言,“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 苏珀干烦了,不想理这个屎摊子,每天一到六点便打开勿扰模式,玩消失。 傍晚的时候,客户想约个会,前线那边帮她挡下来了,苏珀以为自己能过个清净的周末,没想到在周五晚上的十二点,客户直接把电话打给了老板投诉她。 耽误了中年男人寻欢作乐,后果很严重。 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也丝毫没有影响苏珀蹦迪的心情,正好下狠心关掉手机,全身心投入。 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温温热热的。 “Whereisyourlefthand?”(你的左手呢?) 他凑到她耳边,回答,“You’relookingforwhatIdon’thave.”(你在找一样我没有的东西。) 她不信他,睨着烟熏过的杏仁眼。 “Really?” “Really.” 他举起背在身后左手,针织衫的袖口从手腕处开始空瘪,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 这是一个哀伤的画面。爱德华面对金举起了自己的剪刀手,哀切地说着:“如果我没有刀,我就不能保护你。如果我有刀,我就不能拥抱你。” 苏珀在心里大骂了一句,FXXK! 人帅身材好,技术一流的雪场天菜,居然是残障人士。 上帝真他妈不公平。 他很快便追问她:“这会影响我约你吗?” “不会。” 苏珀告诉他,“因为我慕残。” 早在雪场观摩过梁生奔逸绝尘的落叶飘后,苏珀便坠入了爱河。 落叶飘蝉影,平流写雁行。 他和西门吹雪的区别,大概是一个着黑,一个着白。 他和杨过的区别,大概是一个没左手,一个没右手。 真正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遇。 4. Chapter Ⅳ 人类为什么会热爱滑雪? 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鲁迅可能说过) 但滑雪和所有极限运动一样,有它的门槛,首当其冲便是开销。 装备雪票、酒店旅费,无一是省油的灯。如果是零基础入门,在滑雪俱乐部找一个靠谱的教练,不仅要给对方承包雪票食宿,课程费用还是按小时计价的。 当然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崇礼有七座滑雪场,万龙最出名,雪质好,雪道多,云顶和富龙紧随其后。 在万龙,摒除那些来训练的专业滑雪运动员,梁仲舶算得上是大Pro,想拜他为师的人不在少数。起初,苏珀还虚情假意地问了问找他上一节滑雪课多少钱。 梁仲舶答复她二字,“不必。” 苏珀品出来了。 梁生是个有钱人,并且不靠滑雪谋生。 梁生在崇礼县城租了套老房子,两人恋爱后,苏珀再没住过酒店,雪具也都寄放在他家里,省下一大笔开销。 他们之间的爱情与战争,悉数发生在那栋老房子里。 “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你。” 这段对话发生在第一节滑雪课上,准确来说,是beforesex。 在梁仲舶眼中,苏珀虽然滑的不好,但风雨无阻,特别有韧性。 苏珀告诉他,“我喜欢雪场,是因为我讨厌职场。但我生存在职场,只能来雪场逃避。” 忘记是哪个名人说的了,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梁仲舶问:“你想喝咖啡吗?” 苏珀问:“你有吗?” 他拉开雪服右侧口袋的拉链,拿出一只保温杯,里面盛的是手冲咖啡,炭烤咖啡的焦香瞬间荡漾在整片雪地上。 真他妈浪漫。 所以,保温杯里装咖啡这事儿,不是林旸首创的,而是苏珀教他的。 而苏珀呢?是从Pro级单板滑手+前任男友那儿偷师的。 梁仲舶这个人非常之讲究,非要找个恰当的形容词,还是det。 滑雪很det,不滑雪时也一样det。 苏珀入行七年,见过奇葩甲方千千万,不是不厌其烦地提要求改方案,就是口齿不清,逻辑混乱,思维反复横跳,左右平移,每天都在做无效沟通。 苏珀也和梁仲舶诉说过工作的烦恼,吐槽遇到的傻逼甲方,在某个键盘敲得啪啪作响的深宵。 当时梁生说了一句话。 “人与万物平等的基础,是生命。人与人平等的基础,是认知。” 就在苏珀快对“甲方”这种生物彻底失去信心时,她遇到了一群非常nice的香港客户,来自一家专注于Health&Care(健康事业)领域的上市公司。 这群客户和她过往遇到的甲方比起来,温柔的就像Siri。 开会准时,沟通高效,职业素养极高,并且从不联动焦虑,拿乙方当发泄。即便方案不满意,也会用温婉的方式推进工作。 不说完全立场平等,但至少,把乙方当人看。 于是苏珀领悟,这世上没有垃圾的甲方,只有垃圾的人。 一个真正有涵养的人,不会因为更换立场而改变做人的姿态,更不会以欺凌弱者为乐。 现在回首看,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像雪道上斑驳交错的雪板印,烙印再深,也抵不过一百台造雪机的怒嚎。 人造雪花扑簌簌地落下,一夜过去,便无迹可寻。 最后一缕天光藏进白皑皑的山头,末班缆车停载,发烧友们心有不甘地收板。 林旸问:“晚上想吃什么?” 苏珀说:“铁锅炖大鹅吧。” “成。咱们开车去城区吃。” 不同于梁生对于饮食的挑剔,弟弟可好打发多了。指哪打哪,百依百顺。 雪场距离最近的县城约十公里,要下山。淡季的时候,这片街上连个人都没有,饭馆不开张酒店不营业,萧索荒凉。入冬后遂变了样,京牌儿豪车满街乱蹿,大半年不做生意的酒吧也挂起了崭亮的霓虹灯,当地人全靠滑雪产业致富。 奈何原始资源有限,选择仍是匮乏,吃的玩的当然和北京比不了。 餐馆里放着北欧民间二人转,大铁锅还没端上来,两人分食一盘烤银杏,配上牛栏山,津津有味。 林旸看着电视,诧异了一句,“嚇,还挺荤。” 苏珀为他解惑,“最早屯里疙瘩跳的二人转,都是些荤段子,能脱胎换骨搬上台面,都要感谢赵本山。” “忘了你是北欧公主欧若拉了,见谅啊。” 苏珀干了口二锅头,“去你的,我是海的女儿。” 动作是真豪迈,一点儿不做作。 林旸和虎扑男孩们的取向不同,比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他更喜欢苏珀这种接地气的大妞儿。 北上广深里头,就属北京最土,人也都是土炮,但苏珀还就乐意在北京呆着,因为“土”得很舒服。 刚毕业时,苏珀在上海工作过两年,扎根在一家外企,上班要着装优雅时髦,下班要装小资有格调,取外卖扔垃圾还要上底妆,说话要装台湾腔来掩饰自己浓郁的北欧口音,否则一定被人冷眼取笑。 在北京呢? 穿着拖鞋绕二环遛一圈狗,也绝对不会有人对你另眼相看。 苏珀实际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 平日的基础乐趣就是穿裤衩子吃烤羊腰,和兄弟姐妹泡大澡。 生活,本就该雅俗共赏,天天做精致女人,她嫌累。 再说句不好听的。中国人,绝大多数都土惯了。 看见楼梯就想坐,能蹲着绝不站着,“土”这个字早已埋在了我们的基因序列中,否则你怎么解释某短视频平台的成功? 你解释不了。 “土”的反义词是“洋”不假,但字典里从没定义过“土”是个贬义词,而“洋”就是个褒义词。 所以,土从来都不是问题,人们怎么看待土才是问题。 苏珀这人,成长在冰雪王国,血冻得冷冰冰,看着老练世故,实际顶不好拿捏,尤其讨厌装腔拿调。 能穿睡衣进京客隆买菜,就能开二十公里路去山姆会员店,能在路边吃望京小腰,就能踩着红底高跟鞋在SKP大杀四方。 “一江春水已经干,两座高峰变平川,昔日的美景已不见,只剩两粒葡萄干;枯草丛中到处翻,始终不见枪和蛋,岁月沧桑催人老,一天更比一天小……” 唱段越渐下流,听得人生理不适。 酒瓶底儿“锵”的一声拍在桌上,苏珀高喊了一嗓,直接飚出了乡音。 “老板,换台。” 领班吓得一哆嗦,撂下手里的大铁锅,赶忙去找遥控。 无论是餐馆子还是夜总会,客人要换台,都不是小事,怠慢不得。 电视换到了温馨平和的卫视综艺台,女主持人咧着嗓门在扮丑,苏珀不知怎么地,今天看什么都气不顺。 饭吃到半程,苏珀的注意力便开始出走,主要体现在每次搭 话她要顿几秒钟才会回答。 林旸看破并说破,“还想着那哥们儿呢?” 苏珀抬起头,“怎么可能。” 林旸是真猜错了。苏珀远没他想的那么恋爱脑,她是在琢磨三八节的创意。 虽然这活儿没轮到她干,公司的那群中年男人明里暗里都在排挤她,但看过brief后,苏珀笃定,没有她,这个案子比不下来。 广告行业的人,职业病非常明显,尤其干创意的,脑子几乎24小时不停歇,连doi都在想bigidea。 哪怕身体睡下了,脑子依然活跃在前线。 “你少喝点儿,一会儿Eva他们两口子到了,还说要约个宵夜呢。” 是常和他们一块儿滑雪的朋友,新婚夫妻,丁克一族,家住西二旗。 苏珀不喜欢开长途,尤其G6从昌平到延庆这段,成群结队的大卡车,夜里不好开,她又嫌去清河搭高铁麻烦,遂经常蹭他们的车来崇礼。 苏珀问:“约哪儿?” 林旸点开微信,“说是回酒店,喝了就能睡,省得开车麻烦。” Eva两口子都是挺能折腾的人,为了找乐子,驱车四五十公里都不在话下。有一回,他们嫌崇礼的酒吧不够好,硬是载着一车人去张家口喝了通宵。 哦对了,正是一年前的万圣节。 苏珀想,今天这局安排的有些平淡了,不像他们的风格。 直至到了场,苏珀才算明白为什么今晚的酒局约在酒店。 因为梁仲舶也在场。 不必惊讶,Eva夫妇当然认识梁仲舶。当初,苏珀正是向Eva的老公打听的梁生姓甚名谁。 苏珀猜,Eva夫妇今晚之所以会组这个局,并且约上梁仲舶一起,多半因为他们尚且不知她和林旸好上了。 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选在酒店的Bar,百分百是为了迁就梁仲舶。 梁生和苏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不喜欢苍蝇馆子,也不喜欢路边摊。他只钟意高雅有格调的餐厅和酒吧,最好是要掏服务费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他人傻钱多,而是在那种档次的消费场所,他会得到应有的尊重。 苏珀悻悻落座。 她今天脸上只擦了防晒霜,一点儿妆没化。不过好在睫毛是接的,眉毛是半永久的,化不化都不影响大局,唯一就嘴唇缺点儿颜色。 这样也好,素颜见前男友,正好能体现她的云淡风轻。 苏珀想通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千百年来皆如此,倒也不怎么尴尬。 反观卸掉雪服的梁仲舶,嘴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定,端起杯子就乱瞟,看谁都不看她。 整个bar就没坐几个人,来来回回的都是服务生。 苏珀看出来了,他很不情愿和她坐一桌喝酒。 跟她在这儿装孙子,啊呸,到底谁对不起谁啊? 补充说明,苏珀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再续前缘。 苏珀只是觉得,这男人欠她个交代。 毕竟三十年来她真心真意对待过的男人没几个。 苏珀喝一口柠檬水,涑了涑嘴里的椒麻味儿,简洁扼要地做了开场白。 “跟你们update一下,我俩在一起了。” 在场的其他四人,包括当事人林旸,都很惊讶。 苏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无招胜有招,和高手打明牌,是一种战术策略。 至于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到底谁的武功更胜一筹? 且等紫禁之巅,下回分解。 5. Chapter Ⅴ Eva率先反应过来,扫了一眼梁仲舶的脸色,随后说:“汤汤,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关系好的朋友,都叫她“汤汤”,不仅因为她的英文名叫soup。 苏珀的微信名叫“一碗汤”。 在雪场加过微信后,梁仲舶发给她的第一条信息是:Whatkindofsoup?(什么口味的汤?) 苏珀回复:DuckSoup.(鸭汤) 论花心程度,苏珀在女人中不遑多让,能让她把这个微信名一用就是好几年,其后还有一个鲜有人知的梗。 故事要追溯到多年前的一次欧洲旅行。苏小姐穿着DianeVonFurstenberg的招牌裹身裙,戴着五百欧一顶的MaisonMicheal毡绒礼帽,效仿电影里优雅的法国女人,在塞纳河畔,眺望着尚被未烧毁的巴黎圣母院,吃了一顿极为装逼的法式大餐。 由于不懂法语,苏小姐看见菜单上的Dishoftheday(厨师推荐菜)后,亲切地问询了服务生,今日的推荐菜是什么。 看起来未满二十岁的金发Frenchdy走过来,扬起巴掌大的娇俏脸蛋,微笑着告诉她。 “Mlle,it'sdicksoup.” 苏小姐生怕自己听错了,抿着红唇又问了一遍。 “Pardon?” 服务生用她的法式烟嗓重复了一遍,吐词清晰。 “Dicksoup.” 迪克牛仔汤。 全餐厅的人都在用暧昧不明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法国小妞扭着黑色A字裙走了,只剩满腹疑问的苏小姐独自坐立难安。 沉浸在巨大的自我怀疑中,苏小姐把餐牌翻到了背面。 上面写着:DuckSoup.(鸭汤) 法国人的英文一定是印度人教的。 梁仲舶恰好是为数不多知道“一碗汤”出处的人。 听完这个故事,梁生在餐厅笑到快掉眼泪,传言法国人的英文是全欧洲最烂,原来是真的。 梁生问:“所以这碗汤,是一碗Dicksoup?” 苏珀坦言,“Ihope.” 都是见过场面的成年人,不至于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冷场。 当然苏珀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原因。 在场的人里,她唯独不希望林旸难堪,因为他是这场狗血爱情故事的局外人。 为缓解尴尬,顺便向众人宣告他们是好聚好散收的尾,苏珀主动示好,与黑面梁生搭话。 “上礼拜没见你啊。” 梁仲舶绷着那张冰山脸,面无表情答:“忙。” 苏珀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他能有多忙? 去年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基本是无业状态。 梁仲舶今天这一身行头,虽在灯影昏暗下看不出牌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价格都不菲。 苏珀一直很好奇他的钱都是哪儿挣的,每天混迹雪场,没见他有什么正经工作,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北京,也是为给人上课,教英文。 关于他的收入来源,苏珀没有详细过问。她只想和这个人男人谈情,而不想和他有任何经济瓜葛。 也许他光是在雪场教课,一个雪季就能挣十几万,谁知道呢? 话题很快便从他们身上岔开。 “我听说前段时间SKP搞店庆,劳力士的柜台都被搬空了,真夸张。” “没看热搜吗?人现在是全球第一百货公司,已经超过Harrods了。” “别提了,就因为这事,SKP的停车费都涨价了。” SKP离苏珀的公司很近,不限号的时候,苏珀通常把车停在SKP的地下车库。以往五块钱一小时的停车费咬咬牙还能负担得起,这年后翻倍了,一天停车费八十,一个月好家伙就是一千五,加班还另说。 正当众人在消费主义陷阱里挣扎时,沉默寡言的梁生执起面前的威士忌酒杯,若有似无地露出右腕亮闪闪的大劳。 最珍稀,最cssic,北欧土豪们为之疯狂的绿水鬼。 这只大劳露出的时机十分微妙,林旸看乐了,低声窃语吐槽,“原来你喜欢骚包。” 有关这一点,苏珀很有发言权,她需要为梁生解释一下。 梁生一直有戴表的习惯,睡觉也不脱,倒不是为了装逼显摆。 不脱表,是因为他无法给自己脱表。 假肢可以辅助他完成很多日常事宜,吃饭写字用手机,这些都不成问题,但脱表不行。 她不帮他,他就只能一直戴着。 床笫痴缠,冰凉凉的硌着她,还挺有快感。 苏珀感觉到了,弟弟不喜欢梁仲舶。 至于原因,林旸如是道:“中产阶级,活得是面子,他就特别典型。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圣诞树,这挂一个名牌,那挂一个名牌,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只有内心弱小的人才爱这么装点自己。” 苏珀仔细想了想林旸说的话,还挺有道理。 《小王子》里有这么一段: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幢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漂亮的房子,它的窗户上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房子有多少好。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了一幢标价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么他们就惊叫道:“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梁仲舶穿的不是衣服,戴的也不是表,而是物质社会的既定符号。 像他这样的人,不是资本家本家,就是资本家的共谎者。 林旸的确不像同龄的小年轻,爱追求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对电竞潮牌说唱这些热门爱好没有一点儿兴趣,所有闲钱都投入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里。 玩机车,就自己买配件组装。玩摄影,二手市场淘各种老机器。玩滑板,那就更不用说了,家里滑板杂志能摞成好几个pallet。 正应了他的口头禅,“有这钱,干点儿什么不好啊?” 虽然是货真价实的弟弟,但偶尔苏珀会觉得,他身上有点儿小老头的气质。 正因如此,苏珀才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真让苏珀跟个幼稚小男孩儿谈恋爱,她干不了。 两人起身去到酒店露台,面朝雪山背朝天,香烟一点似神仙。 林旸好奇,“他是做哪行的呀?” “就是个教书先生。” “教什么?” “英文。” 苏珀将自己所知如数告之,“他是香港人,在北京长大,美国上学。” 林旸了然,“难怪口音奇奇怪怪,原来是个北漂的小香港。” 所以不用纠结他身上那些彩灯是从哪来的,也许就是有钱烧的。 有人奋斗了一辈子可能还达不到别人的起点。 回来时,梁生正在接语音call,拿的是Eva老公的手机,开着外放。 苏珀他们刚落座,就听见电话里的小女生在发嗲,娇滴滴地喊,“阿Paul,你知道我最爱你了~” Eva向苏珀汇报情况,“一个特能玩儿的姑娘,95后,梁生的崇拜者。 ” 梁仲舶面不改色地答复,“你喝多了。” “是啊,所以我才敢这样跟你讲话……” 苏珀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梁仲舶显然也有些头疼,扭头把电话递还给Eva的老公,冷冰冰地说了三个字,“挂了吧。” 他是想挂,但苏珀不干,大喇喇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别啊,人家小姑娘跟你表白,怎么不听人家说完呢?多残忍啊。” 西门吹雪何时怯战过?梁仲舶不惊不慌地把手机放回到面前,并用眼神告诉她,fine,既然你想听,那就听个够。 “我跟你打电话你从来不接,微信也不回,你到底每天在忙什么呀?” “忙紧事。” 看来被他遗弃在收件箱里的不止她一个人。 苏珀心里平衡了。 这人是个惯犯。 曾经有个挺出名的香水广告,Slogan苏珀至今记忆犹新。 Badbood,butgoodboysarenofun.(坏男孩不好,但好男孩不好玩呀。) ——面前这男人可坏透了。 妹妹还在问:“那总有休息的时候吧?对啦,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确定。” “你现在还滑万龙吗,哪天我去找你呀。” “再说。” 从上扬的尾音和含糊的咬字,苏珀基本判定,对面是真喝多了。 说来说去都是缠人的那一套,手机此刻在梁生手里活像个烫手山芋。 话不投机外加对对方也没什么兴趣,梁仲舶没说两句,便寻机挂了电话,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收件箱。 之前他一直用的是iphone4,因为小,方便单手操作。 今年,他的iphone4古董机终于换成了iphone12mini。 鸟枪换炮了。 五个人各怀心思,自然喝不到一块儿去。离场时分,梁仲舶起身穿外套,动作稍显费力,苏珀不知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我帮你?” 梁生莞尔谢绝,“谢谢,我自己可以。” 泾渭分明的拒绝。 得嘞,是她自作多情了。 苏珀分析了下自己的这种行为,典型的斯德哥尔摩,受虐多了,成习惯了。 在一起时,他总使唤她干这干那。让她开车,帮他换雪具,凡是一只手干不了的事儿,都由她代劳。 苏珀甚至怀疑过,他和她谈恋爱,纯粹是想利用她,找个保姆。 当然,梁生也不全然是个残废。 比如他能单手脱衣服,单手做平板支撑,包括单手让她高-潮。 话怎说来着?你以为自己是红酒,在等懂的人来品,结果发现自己是板蓝根,来找你的都有病。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是病态的。 有段时间,苏珀内心也很矛盾,跟身边亲近的友人诉过苦。但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无一不将她骂的狗血淋头。 “你这条件,愁找不着男人嘛?有手有脚的不好吗,非跟他过不去。难不成你真慕残?” 慕残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在遇到梁生之前,苏珀对残障人士没有任何感觉,也从没有刻意关心过这个群体。 遇上他,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赶巧了。 她是胡同巷口的炸酱面,他是十里洋场的西冷牛扒。 两人在一起,就像后海赏花,九龙窥雪,根本不切实际。 6. Chapter Ⅵ 冬夜悄逝,崇礼下起了绵绵细雪。 苏珀第一时间拍下段Live,上载到社交主页的即时动态。 要知道,Japoowder-日本粉雪)是所有单板滑雪者的终极信仰。 也许是看到了她发布的动态,七点,林旸准时来呼。 「上山吗?」 苏珀已经穿戴整齐,随时可以出门,但她不想去雪场,因为不想碰见梁仲舶。 滑初雪也是梁生的众多癖好之一。 苏珀拒绝后,林旸传来下一条简讯。 「我们去寻宝吧。」 苏珀半信半疑地扛着雪具下到大堂,林旸已经枕戈待旦,“先把板存这儿,回来再拿。” 酒店北面有一片雪松林,专为滑野雪的人士准备。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林子里并没有野雪大神出没。“寻宝”的路上,苏珀也没闲着,一直在聊微信。 林旸问:“不冻手吗?” 他是好奇,她和谁在周日的清早聊得如火如荼。 苏珀答:“我一个前客户,德国人。” 听到是客户,林旸稍微舒坦了些。 “老外啊?” “是,做车的。” 德系大车厂,无非那几个。 林旸猜:“四个圈儿?” “不是。” “BreakMyWindow?” “也不是。” 已经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剩下那一个,用脚也能猜出来。 德国大叔会在周日早上和她热聊,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珀平时生活很规律,七点起起床,八点在健身房,十点到公司,雷打不动。 两人就是在健身房遇见并加的微信。 老外约人,无非那几句俗套的开场白。 「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吗?」 这样的招数,苏珀见得多了,早已百毒不侵。 苏珀回复:「我在加班。」 这招在国外定然是行不通的,周日是留给上帝的时间,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一天加班? 但放在中国的广告业,一点儿不稀奇。 互联网大厂顶多996,干广告的都是007。 本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苏珀前脚刚撒完谎,后脚德国大叔就看见了她新发布的Japow视频,地理位置显示在崇礼。 苏珀从来不拉分组,发状态也不屏蔽老板同事前男友人等,因为她不care。 德国大叔跑来质问她:「你骗我,你明明在滑雪!」 苏珀不慌不忙地回复:「你也根本不想和我喝咖啡。你想睡我。」 通讯录从此又多了一具尸体。 踩着两厚的尺积雪行走十几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 雪停了,好天光降临。脚下的粉雪发出治愈的沙沙声,就像踩在云端上。 林旸走在前,偷偷在手表上用GPS功能定位。 “怎么不走了?” “雪里有东西。” 林旸戏还挺足,转过头作惊讶状,“我好像踩着了个盒子。” 只可惜演技差点意思,被苏珀一眼识破。 “什么时候埋的啊?” 沿路过来的雪地平平整整,没有脚印,不太可能是今早准备的。 林旸摸了摸后脖子,如实坦白,“昨天晚上,收板之前。” 他兴致勃勃说要来寻宝,苏珀就觉得不对劲。这地方能有什么宝贝,总不至于带她来挖人参吧? 苏珀小腿没在雪里,单手叉腰,喘一口白花花的雾,“埋了什么宝贝,挖出来瞅瞅。” 林旸咧嘴一笑,“就是个小礼物。” 没想到,弟弟还挺浪漫。 苏珀蹲下身开始扒拉雪,林旸的孩子气上来了,故意往她脸上泼,怎想苏珀一点儿不恼火,反倒直接抓了一口雪放嘴里含着。 粉雪入口即化,清神爽喉,还有点腥甜。 林旸看她不讲究的样子,算是长见识了。 女人是女人,苏珀是苏珀。 “你小心窜稀。” “雪乡的孩子都这么吃雪,啥事儿没有。” 更何况,她吃的不是雪,是Japow(伪)!是一种信仰! 苏珀一边嚼冰碴子一边质问他,“你这埋得够深啊,半天都挖不着,是不是记错地儿了?” 林旸发挥小狼狗本能,埋头刨雪,“不应该啊?我明明在树上做了记号。” 新落的雪不够扎实,松松软软的像面粉堆,两人一直刨到裸露的草皮,才找到传说中的宝藏。 密封玻璃盒里装着一双手套,苏珀扫开面上的碎雪,拆开,是可触屏的防风手套,牌子货。 林旸说:“我这不是考虑到你是工作狂嘛,滑雪的时候还要写idea,方便你随时打字。” 像这样的手套苏珀其实有好几副,搭配不同颜色的滑雪服,说是能触屏,用久了有磨损后,这功能就不好使了,真遇上要记东西还是脱手套方便。 苏珀的反应不算热烈,她也演不出小姑娘收到花时那种矫揉造作的惊喜,只说:“谢谢啊。” 这礼物着实不算有多动人,直男买礼物,水平有限。况且要能打动她的礼物,他应该也买不起。 “就这样?” “你还想咋地?” 林旸朝她挤眉弄眼。 “亲一下。” 念在弟弟精心策划了这场寻宝之旅,这点儿要求,不算过分。 雪地里打啵,嘴唇冻得冰冰凉,像是两根冰棍在打架。 亲够半分钟,身上才热乎。 众所周知,秀恩爱是要遭天谴的。 专刷野龙道的大Pro一个溜坡从他们头顶飞过,甩尾溅了他们一脸雪。 kiss被打断,苏珀迅速弹跳开,疯狂吐口水。 “刚才不吃的挺起劲的吗,这会儿怎么不吃了。” “刚才那雪多干净啊,这甩上来的雪都是土,呸——” 林旸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花,脱掉手套,给苏珀清理落在发顶、脖颈的雪花瓣,凑近了问:“没进衣服里吧?” 苏珀后退一步,“我穿了速干衣。” 苏珀承认,自己有刻意在和林旸保持距离,他们显然还没亲密到这一步。 虽然昨晚她头脑一热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了,但目前为止,她只想和弟弟维持单纯的床伴关系。 浪漫是浪漫,爱情是爱情,性是性。 任意其二都不能混为一谈。 寻宝结束,苏珀换上崭新的手套,争分夺秒上板。 知道梁仲舶也在万龙后,苏珀燃起了好胜心。她想练技术,玩花样,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超他。 只要他追不上她,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别停。 女人天生是记仇的动物。 苏珀前刃用得挺顺,但一换到后刃就开始扫雪,后摔率极高。 行话说。扫雪一大片,走刃一条线。别看雪道上那么多斑驳陆离的板印,最深的刻弯往往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留下。 在缆车上观看了雪场大神刻滑走刃的视频后,苏珀飘了,觉得自己已掌握其中要领,直接杀到 了高阶雪道,开始了她的进阶之旅。 万龙三十多条雪道,C1道是高阶道中最长,坡最陡的一条,通常都是职业竞技型选手在这条道上练carving。 要想练技术,就不能怕摔。 骨裂都摔过来了,苏珀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只要摔不疼,能拍拍屁股爬起来,就啥事没有。 真正让她糟心的不是“摔”这件事,而是目睹她“摔”的人。 苏珀的腿部力量不够,横切雪道时,板刃压在雪里没压实,第一次挑战就摔了个连滚下坡,肩也拉伤了,手肘也撞麻了,躺地上站不起来。 正当苏珀四脚朝天躺在嘎嘣硬的雪地上痛苦呻-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倒滑减速来到了她的面前。 苏珀知道这厮不可能是来扶她的,并不抱任何期待。 果不其然,梁生轻描淡写地甩下三个字。 “再练练。” 他是特意来嘲讽她的。 苏珀气到嘴歪。 当代北上广的爱情,你以为还是白流苏和范柳原呢,一个有病一个有药? 这年代,恋爱不是治病,而是战争。 男人和女人之间,只有战争,没有爱情。 苏珀受刺激了,爬起来就要再战。她还就不信了,两只手能滑不过一只手的? Eva比她多滑两个雪季,也不敢像她这么疯,一直劝苏珀别逞强。 “你跟他能比吗?他七岁就开始滑雪,雪龄起码也得有二十五年了。而且人家从小滑的就是欧洲顶级雪场,Zermatt,马特洪峰,我们这小打小闹的不能比。” 他以为自己是肖恩·怀特? 他以为自己多牛逼? 他在Pro里面也就是业余级别。 苏珀气不过。 Eva问:“你还要上山?” 苏珀目光坚定。 Eva拦不住她,只有换人来拦。 苏珀尚未行到缆车站,便被黑衣人拦住去路。 摘掉黑头盔,底下仍是黑面。 梁仲舶闷声问:“你知不知道惜命?” 口气和她N次换刃失败,他的耐心忍到极限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胯骨在哪里”时一模一样。 她的胯,她当然知道在哪里了。 他还真好意思说。要不是他在那儿使劲刺激她,她能摔吗? 苏珀真是日了狗了。 这狗还就在她面前。 苏珀上手想把人推开。 奈何梁生核心力量练得好,活像个不倒翁,怎么推也推不倒。 站在雪板上,苏珀知道斗不过他,干脆弯腰卸鞋。 梁仲舶皱眉,“你做什么?” 苏珀拎起板子就往缆车站走,也回敬给他三个字。 “少惹我。” 女人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在平地上,梁仲舶追不上她,只能在原地看她登上缆车。 苏珀坐上缆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聊一下」 紧接着下一条入箱。 「山頂木屋等你」 他写简讯,用的都是繁体字,有时一遍还读不顺畅。 目光下行,是白花花的雪地,他仍矗立在他们分离的地方,像一块亘古未化的坚冰,三点钟的日光在他身后拖拽出一道暗蓝色的,颀长的影子。 一位法国文学家这样形容,下午三点是一个很奇怪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开始做一件事总是觉得太早或者太迟。 或者他们的关系也是一样。 谈情太迟,说爱太早。 7. Chapter Ⅶ 面对梁生的主动邀请,苏珀并没有爽快赴约。 汤小姐一向将自尊当头颅,尤其活到三十岁,再爱一个人,也不会轻易降低自己的身段。 这是对梁生的小小惩罚,也让他也感受一下「已读未回」的滋味。 毕竟他一鸽就鸽了她大半年。 半小时后,苏珀收到了第三条信息。 “來嗎?山頂好冷,咖啡也飲完。” 傻子也能品出来,他在向她示弱。 苏珀想好了,等会儿在山顶见了面,她直接问他:“别纠缠我了行不行,我到底有什么魅力?” 一定能把梁生气到口歪眼斜。 想想就很快乐。 做人嘛,最紧要係开心。 缆道尽头有一栋休闲木屋,除了提供休憩,也时常有滑雪客躲在这里煲烟过瘾。 早已打好腹稿的苏珀踩着最后一缕天光上山,行至木屋门前,谁料,正撞见梁仲舶推门而出。 只让他等了一小时而已,男人的耐心不过如此。 苏珀后手叉腰,轻甩马尾,摆足架势,“我到底……” “有什么魅力”五个字尚未脱口,梁生已大迈步走到她跟前,毫不客气地抓起她的手腕,然后……滑开了她的AppleWatch,检查她的刷雪公里数。 “900km,能滑成这样已经算很好。” 梁仲舶声音平静温和,并无置气,“今日太晚。下周来,我教你carving(刻滑)。” 万龙梁生突然说要给她免费授课,简直天上掉馅饼,苏珀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你喊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梁仲舶抿唇,“当面说才够足诚意。” 他还算有良心,自知对她有愧。 但到底还是个没良心的,欠的情债居然用课来还。 苏珀突然没招了。 眼下要扳回一局,只能酷一点,干脆就说:“没下周了,我再也不滑万龙,拜拜了您嘞。” 可问题是她刚办了季卡雪票,一万二呢,总不能说扔就扔。 这男人净给她出难题。 他的脸很干燥,嘴唇如是,几乎没有色泽,眉峰和鼻梁的线条融为一体,流畅得像条25度坡的雪道,斜侧面望去,睫毛几乎要触碰到颧骨。 苏珀想不通,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的睫毛干嘛? 不光如此,从前每次她在滑雪途中抹唇膏,他都会凑上来说:“帮我也搽一点。” 搽完后,还异常挑剔,皱皱鼻子说:“不好闻。” “我买的是纯植物的。” “一股石蜡味。” 苏珀回怼,“那你倒是给我买贵的呀?” 梁生只道:“你不缺化妆品。” 他去过她家,看过她一片狼藉的梳妆台,口红起码有上百支。 “你只有一张嘴。” “答错了,是两张。” “我都中意。” 耍完无赖,又继续道:“但我怕铅中毒。” “那你别亲我,我求之不得。” 梁生简单直接地三个字拒绝,“办不到。” 那时他们也很拼,白天滑雪,晚上打仗,再累也要达成目标闭环。难得的是,隔了一年半载再回想,依然很enjoy。 苏珀第一次对男人有这么强烈的身体记忆。 可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帮男人脱裤子。 也可能,上帝给他关了一扇门,为公平起见,遂给他开了一扇窗。 如同滑雪,梁生在某些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但现在,苏珀实在对他无话可说。 “说完了?我走了。” 梁仲舶没有作答,背对着她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走近瞧,他写的是:FXXKCOVID19 苏珀嘲笑他,“你写在山顶上,是希望上帝解手的时候能看见吗?” 梁仲舶扔下树枝,说:“如若不是肺炎,我一定去找你。” “So?” “你知道我抵抗力不太好。” 她知道,但要拿疫情做挡箭牌,解封后的这大半年也没见他找过她,甚至连一条信息也没有。5G又不会传播病毒,凡事全赖新冠,这是美国人行为。 这人还是玩极限运动的,滑雪的时候怎没见他这么惜命? 梁仲舶扔掉树枝起身,面朝雪峰,望洋兴叹。 “但是,错过就是错过,没什么好讲。” 从昨晚到现在,他所说的话里,只有这句话听着像是发自内心的,只是表情一点儿也看不出遗憾。 时间倒退回一年前。 1月20号是他的生日,她赌气离开。五天后,疫情爆发,武汉封城。 而他们之间矛盾的起点仅仅是那晚她想吃雪蟹,但他不爱吃海鲜。 两个年满三十的人,就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闹掰了,彻底掰了。 这也是为什么苏珀一直没跟人提过两人分手的原因,反正她自己觉得挺可笑的。 下行的缆车,苏珀故意一个劲儿地晃腿,只因为梁仲舶不喜欢。 她一晃,缆车便跟着颤,他每次都烦她,“拜托你别晃了。” 人在开心的时候才晃腿,双脚离地了,智商就占领高地了。傻乐的快乐,像他这种被资本主义枷锁套牢的人怎么可能明白? 这回梁生难得没有数落她,只问:“今晚回京?” “明早。” “一个人驾车?” “是。” “注意安全。” 苏珀不搭理他。 缆车尚未停稳,她就抱着雪板纵身跃下,重投大地母亲的怀抱,连声招呼也没跟那臭男人打。 关于下周约课的事,她也没给明确答复。 谁知道她下礼拜忙不忙,用不用加班呢? 职场女性,工作第一位,滑雪第二,男人勉强排第三。 收板,林旸在大堂的自助餐厅等她。 滑雪体能消耗大,苏珀顾不上什么低盐低卡健康饮食,敞开了吃,也不用担心会撞瘟神。 因为单手人士不适合吃自助餐。 晚餐时,林旸踌躇了一会儿,说:“我爸给我找了个实习,在西二旗,下周我就要去上班了。” 言下之意,没那么多时间出来玩了。 苏珀想象不出林旸正正经经去上班的样子,糊弄了几句,“好事啊,就当体验生活了。” “嗯。我想着,上几天班,体会体会职场,说不定能跟你有共同话题呢。” 苏珀意识到,这就是和弟弟谈恋爱的问题所在。 在这段关系里,弟弟把她摆在了第一位。而像她和梁仲舶,他们这种自私至极的人,永远只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感情不过是附加利好。 周一大早,苏珀从崇礼直接杀回公司,在会议室里连打了三个哈欠。 同在会上的Daisy给她发微信:【看来是周末玩累了,弟弟看真棒。】 苏珀回:【去你的。】 白板上用黑水笔写着一个硕大的“Sumary”。 是老板刚写的。 从业十几年的广告人,连个Summary也写不明 白,是个体的灾难,也是全行业的灾难。 苏珀困乏且无语:【我辞职那天,一定买本英文字典送给他。我这是为他好。】 写完这条消息,苏珀把手机放回衬衣前兜里,怎想很快又进来了新消息。 对面的Daisy没有在看手机,并不是她发的。 苏珀重新解锁屏幕。 沉寂了一年之久的微信号突然诈尸,给她发来一条:【到公司沒?】 梁仲舶的微信号就像个活化石,可谓是荒草丛生,他的上一条朋友圈动态还是2016年的。 据他所说,除了北京的朋友,很少人用微信联络他。 苏珀盯着屏幕,陷入了深思。 前任突然诈尸,这是复合的预警。 说过再见的人,再见面是食言,但他们从没说过再见,所以再见也不算打脸。 散会时分,苏珀揣着香烟走到门口,被老板喊住。 “有个三八节的比稿,晚点我们聊一下。这个东西吧,可能还得女人才了解女人。” 会议室里的人没走干净,别组的创意都还在,看见那群中年男人脸上挂着“不爽她却又干不掉她”的表情,苏珀心里特别得意。 然进到楼梯间里,吸上一口尼古丁,苏珀的脸色反倒耷拉了下来。 Daisy问:“咋了?两天三夜玩得还不够嗨?” “不是。” 苏珀长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聊过的那个疯逼爱,我前任。” Daisy举起右手敲打左手,“你说这个?” “对,对。就是他。” 苏珀说:“我在万龙又碰见他了。” Daisy猜到了故事的走向,“旧情复燃了?” “那倒也没有。” “是没有,还是还没有啊?” 苏珀咽口水,如实答:“还没有。” 苏珀一般不和同事不聊私隐事,Daisy除外。 她和Daisy顶多算是烟友,远没到朋友那一层,苏珀只是觉得,抽烟还聊工作,那太折磨人了。 聊回到她纠结的点上。 苏珀问:“你说我该不该回他?” “你回了,哪怕只是一个‘嗯’,都等于默认了让他重新回到你的生活。你可要想清楚。” Daisy分析的没有一点问题。 苏珀对着巴掌大的手机屏,微信对话框点开又关,关了又开。 “我真想idea都没这么纠结。” Daisy一语道破天机:“因为他已经拿捏住你了,知道吗?” 苏珀没闹明白,“他怎么就拿捏住我了?” “他是你老师,滑雪比你牛逼,比你年长也比你有钱,除了那点生理缺陷,处处都压你一头。凭这些,他就可以拿捏住你。懂不?” Daisy的逻辑没有问题。 扪心自问,苏珀其实特别想和他再睡一次,补个分手炮也好,但是心里又有那么点儿傲娇,不想见到他爽,让他占上风。 所以,并不是她不想和他重修旧好,而是搁不下脸面,这才矛盾才纠结,被这轻飘飘一条短信搅得无心工作。 苏珀麻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一面不爽这个男人,对他诸多怨念,一面又特别想征服他。 “爱情就这样,没人能保持清醒。都跟你似的,是不知不觉陷进去的。” Daisy真刀真枪遇过的男人没几个,但读过的爱情故事肯定不少。 “我觉着吧,你俩已经产生爱情了,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 8. Chapter Ⅷ 苏珀还是想不明白。 她从头至尾都没觉得梁仲舶对她有多上心,爱情究竟从何而来? 也可能他天生冷淡,是块捂不化的冰。 在孤傲这一点上,苏珀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一旦交上手,就是冰刀划冰面,比拼谁更硬。 这份纠结并没有延续到午餐之后。周一事忙,两点有一个答疑会,有关三八节项目的。 Brief的内容苏珀已提前知晓。H&amp;C这家公司最早靠卖奶粉起家,随后涉足营养保健等领域,十年前在港交所挂牌上市,市值百亿。 苏珀和他们打过两回交道,正是那群彬彬有礼的香港客户。 疫情过后,制药企业纷纷进军营养保健食品行业,大健康领域将成为药企的新战场,未来走势看好,这次三八节的营销预算也非常可观。 客户方出面答疑的人是国际市场部一个名叫David的创意。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的KPI不是销售额,而是让中国人注重健康问题。我们要impasight和implement,Clear?” 苏珀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仿佛自己还活在千禧年,上个世纪4A广告公司的那套油腔滑调,他可算学到精髓了。 负责这个项目的客户经理同样是一脸喝了隔夜酸豆汁,消化道紊乱的表情。 “这个David说话听得我真难受。” 苏珀把麦mute了,说:“这人,我老乡。” “真的啊?” “我上家公司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互联网大厂干甲方,铁岭人。” “东北人学港台腔,真难为他了。” 苏珀对此司空见惯,“他老板是香港人,不学怎么拍马屁?” 答疑会听完,客户需求还是很清晰的。一套完整的营销方案,预算cover在一千万,还是有钱可挣的。 距离提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一共要出三个Idea,苏珀出一个,另一组创意出一个,再请外援来保一个。 三八节向来是各大品牌营销战的修罗场。而这一天的命题始终如一———怎样打动女性消费者。 看似简单的命题,要交出一份满分答卷却并不容易。 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在聊女权的时代。 客户说,他们想要特别有洞察,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改变社会偏见的广告。 但这是一个伪命题。为什么? 因为广告公司的本质是谎言制造工厂。绚烂的话语,精美的包装,大肆的鼓吹,都只是些小伎俩和小聪明,是用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 没有人爱看广告,甚至没有人相信广告,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会上当受骗,但其实他们就是最大的受骗者。欺骗他们的不是广告的内容,最根本的谎言在于——广告诞生了,人们接受了广告的存在。于是广告便有了存在的有意义。 事实是,广告改变不了偏见,也影响不了社会。这所有动人的说辞,都只是为达到营销目的而安的幌子。人类文明诞生至今都没能达成的事情,指望靠一条广告来扭转,那是扯淡。 苏珀并不热爱广告,她热爱的仅仅是这份工作。 工作,是她证明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正当苏珀因为新接下来的比稿项目而倍感压力时,第一天上班的职场新人给她发来了一张自拍。 林旸刮了胡子,还剪了头发,规规矩矩地穿着浅蓝色的棉衬衣,脖子上挂着工牌,而不是铁牌。 苏珀回复他:【终于不像野人了。】 界面跳接到了语音通话。 苏珀去到楼梯间,电话一接通,林旸便开始抱怨:“我上班这地儿可太偏了。早上开车来,在北五环堵了一个小时,有这功夫都能去趟天津了。” 苏珀笑:“你丫还瞧不上西二旗。那是中国的硅谷,未来宇宙的中心,我想去还去不了呢。” 多少人累死累活干广告,就为了有一天能去互联网大厂干甲方,他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旸第一天上班,干的都是些碎活,这会儿还挺清闲,能有时间下楼买杯咖啡。 “我是真瞧不上这地方,没劲,一点北京味儿都没有。” 苏珀提醒他,“你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南四环。” 对苏珀这种外地打工人而言,北京除了朝阳区,其他地儿全是村。西二旗和南四环也就半斤八两,跟平谷的嘲笑廊坊的不是北京人一回事儿。 才溜班一会儿,工作群里就有人@她。 苏珀说:“你好好上班,我忙呢。” “行。晚上再聊吧。” 林旸先挂了电话。 但苏珀其实想说,晚上不聊也行,聊也净是些腻歪的话。 回到微信主页,苏珀看见梁仲舶的头像,更焦虑了。 这回她不是有心要他等,而是真不知该怎么回复。 她是没办法一心两用的人。 苏珀决定快刀斩乱麻,提高工作效率不再分心,先敷衍他几句。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早上忙,没看到。】 等苏珀回到工位,再看手机,已经有了回复。 【我已返京。】 【上课?】 【是。】跟著下一条,【請你飲茶。】 【哪?】 【Ritz-Carlton.】 苏珀皱起眉头。 去酒店喝茶,什么意思? 公司附近还真有一家丽思卡尔顿,推窗就能看见。 不过这也不稀奇,他知道她公司在哪里,打开地图软件一搜便知道附近都有什么好地方。 虽然他们都base在北京,但却很少在北京约会。 为数不多的一次,梁仲舶在工作日找她吃午饭,是在SKP六层的餐厅,吃淮扬菜。 那时两人算在热恋,天天见面都不嫌多。苏珀遇到工作上的烦心事,拉住他拼命吐槽,发泄负能量。 梁生竟没有一点不耐烦。 “听你讲工作,挺有趣。” “你觉得有趣?” “可能因为广告行业本身很有趣。” “这行可不是人干的。” “那你是什么?” “我是畜生,是狗。见了客户,就摇尾巴汪汪汪的那种。” “你太贬低自己。” “是你不懂职场艰辛。” 他说:“我只管懂你就好。” 他其实待她不错。 温柔,总在不经意中。 苏珀并没有把他视作仇人,也恨不起他来。哪怕他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整年,了无音讯。 此时此刻的怯懦,只怪那该死的矜贵和骨气。 【等我半个钟。】 回复完这条微信后,苏珀和组员确认了一下工作进度,然后去到了创意总监的办公室。 总监正在打电话,苏珀隔着玻璃门听见了一句。 “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研发出新冠疫苗了吗?” 看来是药企的客户。 苏珀一直等到他挂完电话,才敲门而入。 “我要请假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啊?” 苏珀随口胡诌,“哦,打新冠疫苗。” 对方语塞了好一阵,明知这是借口,也只有无奈应允,“出去吧。” 言下之意是让她滚。 苏珀习惯了。 总监混迹广告圈二十余载,是现在公司里这群老男人的首脑,看她不顺眼已久。 唯一对她态度好时,只有在她穿低胸或是短裙来上班的时候。 这就是她生存的世界。 作为女人,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呢? 是当你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彻头彻尾的男权世界里,并且无法挣脱的时候。 绝望久了,就习惯了。 苏珀去洗手间补了点妆,只带着手机下楼。 入冬的北京,很光秃,每条街都是一样的颜色,寡淡而无趣。 苏珀在酒店门口吸了根烟,思绪放空的这五分钟,天空开始飘雪。 苏珀想,他们还真是跟雪有缘。 王菲的歌里有一句。 「从未跟你饮过冰,零度天气看风景。从未攀过雪山,所以以为天会继续晴。」 事实呢?雪也攀过,冰也饮过,还是不算如愿。 由此可证,歌里唱的,都是假的。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跟人讲事实,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苏珀掐烟走进旋转门,两人好巧不巧在电梯口撞见。 这男人,昨天还是滑雪客,今日便摇身扮作西装友。 苏珀侧目扬眉,“你穿这样去给人上课?” “没人说不能穿西装上课。” 梁仲舶先手按下楼层键,“教书先生,都係先生。” 苏珀抱手,不再和他搭话。 他多半觉得她是傻子,他说什么都会信的那种。 电梯到站,身着waistcoat的矮胖领班在电梯口领路,“梁生,里边请。” 苏珀看出来了,他是这里的熟客。 行至落地窗边,邻班拿起桌上的「reserved」卡片,笑目问:“哩个位得唔得?” 梁仲舶答:“都得嘅。” “仲系饮普洱?” “系。” “那我去交代后厨备茶水。” 领班长了一张很和善的脸,笑起来像弥勒佛,很难令人讨厌。 走时,别桌的客人对着他连喊了几声“服务员”,领班全当没听见,径直去交代大堂的服务生小妹,哪一桌是vip客人,要服务周到点,说话间笑脸全无,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这就是苏珀不喜欢这种场所的原因,看人下菜碟。 苏珀是第一次知道,“这里的领班还会说粤语。” 梁仲舶答:“做高级服务业,起码精通五国语言,广东话最易学,不成问题。” 苏珀想,也是,别看人穿着滑稽的马甲,说不定年薪百万呢。 这世界既如此,笑贫不笑娼。 他们坐在整个茶厅最好的位置。苏珀放眼四周,商务人士寥寥,倒是拼桌的下午茶名媛居多,举着手机对桌一通狂拍,打卡网红英式下午茶。 梁生倒真是寻她喝茶聊天来的,坐定便问:“最近怎样?” 苏珀答:“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有无耽误你工作?” “耽误了。” 苏珀说:“所以你埋单。” 反正也是他挑的地方,他提的议。 梁仲舶点头,“Sure.” 他今天戴了假肢,日常辅助用的机械手,和在雪场戴的装饰品不一样。足以判断他今日确实有工作在身,但不一定是教课。 苏珀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落地窗外的城景也对她毫无吸引力。 苏珀的目光一直寄放在他的身后。 梁仲舶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苏珀抿一口普洱,说:“你看我们身后的那一桌人。” 梁仲舶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你看那个男人,穿着拖鞋来丽思卡尔顿喝茶,奇不奇怪?” 苏珀口中的男人穿着件藏青色的蒙口薄绒外套,头发灰白,看年龄像五六十岁上下,虽然光脚穿拖鞋,但打扮得并不邋遢,头发也修剪得很整齐。全身上下,只有那双Crocs洞洞拖鞋很怪异。 苏珀仍在品,“虽然他穿着拖鞋,但他给人的气质吧,像是那种之前得势过,后来失势的公司高管,很可能是外企,多半是香港或者台湾人。酒店有dresscode,能放他进来,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欸,你再看坐在他对面的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法斗,黑皮裤尖头靴,酒红色的盘发,沙发凳上摆着精贵的鸵鸟皮包和一件银灰色的大貂。 苏珀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北欧人看见貂,难免会有生理反应。 “那个女人,脸上很多医美痕迹,年龄应该已经五十了。” 苏珀断言,“我猜他们是二手婚姻。” 梁仲舶不信,“我猜你在编故事。” 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男人爱妻,宁可自己穿拖鞋,也要给妻子买爱马仕。 “你不信啊?找领班来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苏珀掂起一块茶点,放入口中,“这里的客人,他一定了如指掌。” 梁仲舶摇头,“我没这么无聊。” 苏珀来劲了,“敢打赌吗?” 梁仲舶未料到她的孩子气,失笑,“想赌什么?” 苏珀眨了下眼睛,“Anything.” 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没有男人会不心动。 梁生也不例外。他仅在心里做了轻度的挣扎,便做出了决定。 梁仲舶起身走向吧台,带着现金小费。 苏珀悠闲惬意地喝着普洱,看着窗外美景,胜券在握。 两分钟后,梁仲舶回来了,带着她胜利的消息。 “Youwin.” 那个男人的确曾是个外企高管,某法国集团在大中华区的CEO,两人也的确是二手婚姻,那个女人有个读大学的儿子,在美国。 梁仲舶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珀得意洋洋答:“洞察。” 做广告,最重要的是洞察。 观察人群,才能鉴别出潜在消费者。 梁仲舶闷头饮茶。 “我输了,需要我做什么?” 苏珀轻佻地扬着下巴,“暂时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雪场是他的主场,在雪地上她可以输,但在二环路上,轮不到他摆布她。 苏珀很享受扳回一局的感觉。 梁仲舶答:“好。我可以等你。” 苏珀再度强迫自己回归事实。 事实上,她有什么想从他身上得到的? 是充斥着铜臭味的圣诞节彩灯,还是他的机械手? 非也非也。孔夫子有言,都市男女,无非食、色、性也。 9. Chapter Ⅸ 初识时,两人曾在云顶咖啡屋聊过一整个下午,从职业聊起。 “你做什么行业?” “广告。” “Wow.” “你了解广告行业吗?” 梁生如实道:“只睇过志明与春娇。” 哦对了,张志明是个广告男,还是个客户经理。 苏珀说:“你知道张志明就够了。” “怎讲?” 张志明,当代广告男的真实写照。 酗酒抽烟不守时,平日不是熬夜泡吧看球,就是和狐朋狗友聚会开黄腔,爱玩暧昧又油腔滑调,永远像长不大,典型的广告男。 苏珀总结概括,“这个行业里只有fuckboy。区别仅在于,已婚的fuckboy和未婚的fuckboy。” 梁仲舶问:“你有遇过?” “没有。但我身边比比皆是。” 苏珀予以鄙笑,“我永远不会和同行谈恋爱。plus,还有客户。” “为什么?” “圈子太小,恋爱容易人尽皆知,分手容易遗臭万年。” 梁仲舶深吸气,“幸得我不是。” 北京,世界第二大城市,人口两千万。如果不是因为滑雪,他们根本没概率相遇。 如此看来,算是有缘。 迂缓多时,梁仲舶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和那个男孩拍拖?” “有一次,去张家口的路上,我的车子没电了,他开车来帮我拖车。然后……” 说到这里,苏珀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突然想到,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他们身上,他永远不可能开车来救她。 这或许就是矛盾的根源。 “那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我发现他的车里拉了一根攀岩绳,绑在空调的出风口和后座椅之间。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他这根绳子是用来干嘛的,他跟我说,是用来晒袜子的。” 梁仲舶在认真倾听,和听她剖析隔壁桌的中年夫妻时是全然不同的神态。 “然后呢?”他很较真。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怪。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去玩定向越野,把袜子弄湿了。他不想穿着湿袜子来见我,于是就在车里拉了根绳,把湿袜子晾在车里,开车路上敞着窗,让风吹进来,把袜子吹干。” 故事听完,梁仲舶认输,“你一向钟意怪人。” 苏珀说:“有时怪也是一种可爱。” 梁生无言。 苏珀的目光从他沉寂的脸移到了那只规矩置放在沙发上的左手,有一瞬短促的胸闷,叫做于心不忍。 坦白讲,“但你也很奇怪。” 梁仲舶抬起头来,“我是钟楼怪人,你是爱丝美拉达。” “你可不是钟楼怪人。” 苏珀盯着他身上的靓衫,“你很富裕,还很体面。” “但有很多事我不能做,和他一样,永远只能呆在钟楼里,做个敲钟人。” “至少你还能滑雪。” “所以呢,你会爱卡西莫多还是弗比斯?” “别讽刺我。”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梁仲舶反省了一会儿,向她抱歉,“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我收回。” 苏珀看惯了他的喜怒无常。 从前她问过他,“你觉得女人是什么?” 他答:“是天气,总阴晴不定。” 苏珀问:“那男人呢?” “男人,大概是天气预报。总以为自己最懂天气,实际全靠猜。” 梁生补充,“但若没有男人,这世上更无人懂女人了。” 苏珀品出了那么点意思,“那你觉得你懂我吗?” “天气预报就是这样,时准时偏,你不能要求它百分百准确,尤其像你这样多变的季风。” “所以你为什么要研究季风?” 答案,当然是因为中意。 越是捉摸不定,越需要费心钻研。天气如此,女人如此。 梁生思考后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平静的生活中寻找激流。你不一样。你是在激流中寻找平川。” 他将自己比作平川,把她比作激流。 而今时今刻,先按捺不住,提出离场的人是他。 当代人,善变又急躁,现实又功利。急着把酒喝干,把话说尽,急着品生品死。连敲钟人也不例外。 他们既不是拍粤语长片,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苏珀比他更淡然。 领班拿来账单,微笑说已经扣过卡了,甚至没有劳烦他签字。 苏珀问:“你还在这里办了卡?” 梁仲舶收好账单,答:“刚办。” “住附近?” “不近。” 苏珀不知道他办卡图什么,也不追问,反正,跟她没干系。 走出酒店,苏珀说:“我回公司,你去哪?” 梁仲舶答:“我等车。” 苏珀意会,“哦,等司机来接。” 梁仲舶用侧脸来回避她的审问,他在微风细雪中抬起右腕,看表。 嘴巴真紧,一句话也撬不出来。 不像她的全盘托出,她对他在雪场外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苏珀原打算和他寒暄几句,恰这时,Daisy的电话打了进来。 多半是开完会憋屈,没寻着人抽烟,跟她打电话来撒怨气了。 “那群客户可太傻逼了,还教育我们,什么年代了,老想着大制作什么也干不成。你们别老想着拍大片,把预算拆成12份,一个月拍一条50万的social短视频不好吗?这玩意又便宜,传播度又好。” 苏珀教她,“你问问他,50万想拍什么?拍毛片吗?” 论怼客户,苏珀没认怂过,当然也不在意身边男人皱起的眉头。 广告业全年无休,通常是一个活儿接一个活儿,苏珀已经忙习惯了,根本闲不下来。 挂了电话,苏珀说:“我要回去激情PPT了。” 梁仲舶点头作允,“周末万龙见?应承了要教你的。” 苏珀没给他准话,“看我加不加班再说吧。走了。” 这一周,苏珀手上有两个比稿,三个执行,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工夫想前任这茬。 恰好,两人心有灵犀,敲钟人也没找她。 兵荒马乱一直延续到周五的傍晚,最后一个会,H&amp;C的比稿项目。 策略做了一些产品调研,“这款女性保健品,主要面向的消费群体是25-35岁的职场单身女性。她们没有家庭,更愿意也更舍得花钱爱自己。她们目光长远,注重健康,对抗衰老有着很大的需求。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们渴望青春永驻,本质还是为了取悦男人。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个痛点,告诉消费者,只有25岁开始吃保健品,才能在35岁遇见好男人。” 这套逻辑,苏珀听厌了。 女人花钱保养自己,就不能是因为爱护自己的身体?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跟男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款保健品的售价不低,主要消费群体是大城市的女白领。对于职业女性而言,她们最在乎的是自己的身体,因为她们的价值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比男人精贵。二十年前卖香水的广告词写‘让他更爱你’能够畅销,不代表在今天还能流行。25岁青春美丽的时候不愿意结婚,难道在35岁,她们就想找个好男人了?”< /p>苏珀说:“我不知道客户怎么看。反正这套理论在我这里卖不过。” 对面的“志明男”立刻跳出来反驳她,“抖音上穿女仆装跳舞的网红,她们难道不是职业女性吗?她们难道不是靠取悦男人来挣钱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这么多年下来,苏珀觉得自己活像个幼稚园老师,把最简单的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这群天真烂漫的男人们永远也听不懂。 苏珀懒得再聊。只想赶紧原地散会,她好拎包走人。 林旸开始了他的996生涯,只能周六晚再出发和她汇合。苏珀提前把雪具和行李放在了后备箱,计划下班直接出发崇礼,没想到卡在下班的准点,被创意总监拦下。 创意总监突然说要请她喝咖啡。 苏珀不记得自己和上司的关系有好到能一起喝咖啡的地步,难不成,是自己刚才在会上打的一套“□□”惊艳到他了? 然而,是苏珀想多了。总监是专程来给她下brief的,开场便简明扼要。 “H&C那个项目,就你去提案吧。” 理由呢,当然早就编好了。 “我们之前给他们做的几次传播,效果都挺好的。他们老板觉得你的创意不错,合作过,也比较了解他们公司的文化。这次能接到这个比稿,你有很大的功劳。由你去提案,印象分肯定不会差。” 香港大老板是不是真有夸她的创意好,苏珀不得而知。反正,现在这个活儿算是派给她了。 苏珀问:“线上提还是线下提?” “暂定线下,但要看疫情政策是否有变。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一共会有五家供应商竞标,提案日定在1月5日,早上9点现场抽签。” “他们在北京有office吧?不用去香港吧?” “不用,就在望京。” 苏珀想了想,“那行。” 不去香港就行,出去一趟回来隔离十四天,可要了她的老命了。 想到香港,就难免要再想起一个人。 喝了一次茶后,一整周,梁仲舶都没联系她。 想什么就来什么。 车子还没开出昌平,电话先到了。 “到崇礼了吗?” “早着呢。周五,堵。” “我发了location给你。” “我有导航,知道怎么走。” “是我住的地方。” “干嘛啊?” “住酒店,浪费钱。我有空屋给你住。” 这话说的,挺不见外。 虽然他们没有老死不相往来,但也没好到同住一个屋檐下吧? 挂了电话,苏珀舔唇盘算。找梁仲舶上一节雪课多少钱,还包三天住宿,这事她不亏。 退一万步想,就算他是心怀不轨,真想和她发生点什么,谁占谁便宜还不知道呢。 然而真当她到了他租的公寓,苏珀严重怀疑,他让她住过来,完全是自己想图方便。 苏珀前脚刚停好车,后脚他就说想开车去市区吃日料,美其名曰请她吃饭,说白了就是想搭她的车,雇个能陪他吃饭的免费司机。 梁仲舶也不聊别的,一整晚都在跟她讲滑雪换刃技巧,一板一眼,跟背书似的,恨不得把字儿都写在脸上:你看,我是真来给你上课的,不是想占你便宜。 吃完饭回到家,两人各自回房,各自洗澡,多余一句话也没有。 更逗的是,这人洗完衣服也不烘干,在客厅的健身器械上拉一根晾衣绳,挂着。 崇礼平均零下十度的气温,他居然敞着窗,衣服不结冰才怪。 苏珀看明白了,他这是受刺激了。 水瓶座的男人,记仇。 10. Chapter Ⅹ 月亮从妆台镜中,望出一百万英里。 卧室里外放着九十年代日剧的插曲,而床上却不见人,只有一台亮敞着的手提电脑。 苏珀缩在阳台吸了根烟,回来时,正撞见站门外的梁仲舶。 “有事吗?” “来告知你,明早七点上板。” “嗯,知道了。” 苏珀脱掉外套,坐回到床上,继续码字。 梁仲舶问:“你在工作?” “是。下下周有个挺重要的比稿。” “一定要现在写?” “晚上比较有灵感。” 苏珀扯过被子,埋起双腿,“我每天只睡六小时,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因为他们睡过不止一回。 梁仲舶站在门边没动。 苏珀受不了他的视奸,“你想怎样,想一起睡还是想咋地,你说。” 梁仲舶感觉到了,她现在很焦虑。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经常熬大夜,通宵加班。每当焦虑时,她就会变得轻浮且易怒,封闭自我不与人沟通,就像现在这样。 “陪你聊聊?” “你帮不了我。” 倒不是苏珀不愿接受他的好意,以前她做车的时候,他确实给了她不少建议。 但女性保健品,三八专题,不是他的领域。 苏珀摁着额头,说:“你让我自己呆着吧,我保证明天七点准时起。” 梁仲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苏珀不知道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因为她并没有在看他。 空白的Word文档,只键入了一个词。 ——women. “好。” 说完这句,梁生关门离开,并没有和她道晚安。 他们也曾因为工作问题争执过,在她连续加班两个周末没去雪场时。 “一个人的生活里不应该只有工作。” “你以为我喜欢熬夜脱发皮肤松弛吗?我也喜欢奶-头乐,我也想白天喝咖啡晚上看电影。但是我手上有三个项目,要是这些活儿都砸了,我就失业了。” 每每聊到这个话题,苏珀的情绪就会很激动,因为工作是她的骄傲与自尊,不容置疑。 “你没有感受过职场压力,所以你不明白。你知道什么叫做内卷吗?我公司的同事每天都在比谁更晚下班,他们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学历高,有人会说法文,有人开保时捷来上班……” “这是社会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但这个社会的病,有药的人说了算。” “生活由自己说了算。你也可以过活得很轻松,只要不那么争强好胜。”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你说再多,你也不会明白。” “……” 人在情绪中时,难免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一些伤人话。 而冷静过后,苏珀便开始自责,他只是在表达关心,根本无心激怒她,只怪自己脾气太臭,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但她偏是这样硬邦邦的一个人。 明知有错,却低不下头承认。哪怕心里无比清楚,问题的根源如他所言,是工作,她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到最后一刻。 这是她的脾气,也是她表达爱的一种方式。 她对他的感情,可以换而言之为依赖。 从前没有他时,所有压力她都只能自我消化。而现在,她好似找到了一处宣泄焦虑的出口,就是发泄到他身上。 最真实的情绪与自我,只展示给最亲密的人。 无论好坏,都要他照单全收,如此才能证明爱的存在。 结果呢? 他终于受够了她的自私,她终于把人给嚇跑了。 一个人呆着,并没能让苏珀的心静下来。 没有bigidea,根本无从下笔。 她需要靠雪冷静。 梁生早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做早饭,电饼铛摩卡壶,左边煎吐司右边煮咖啡。他一只手管两台灶。 和上板的状态不一样,脱掉雪服后的梁仲舶,活得十分按部就班,苏珀曾戏称他是“老干部”,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尤其厌恶外卖,绝不吃冷饭。 一个优秀的极限运动者,通常兼顾了疯狂和理性。他们很清楚危险的所在,只有像苦行僧一样重复无数次的训练,才能做到一次完美的跃起,而这绝非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滑雪也是一样,它不止需要胆量和技巧,更需要头脑和耐心。 苏珀睡眼惺忪地爬起床,看见他站在炉灶前的身影,空气里是熟悉的炭烤咖啡的香气。 想到某日,也是在这间屋,也是他在做早饭。 “不如今日别返工,我想和你去看展。” “不工作,你养我吗?” 梁仲舶答:“养得起。” 对他而言,只要一年少买几身衣服,就足够她一年的花销。 但苏珀只当听了个笑话。 “我今天要提案,改天吧。” 梁仲舶静默了片刻,说:“好。” 至此之后,他再没对她提过任何“要求”。 要提案是假,但逃避是真。都是情场老手,又怎会看不透。 开始时,也照惯例,只当做游戏一场。 苏珀从没有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哪怕一瞬间也没有。 单纯是因吸引,因为好奇,才走进他的生活。她想知道他是谁,是一个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当真相拥到亲无可亲,近无可近时,反倒让她一瞬清醒。 现实条件决定了他们只会是短途旅伴。 这刻你爱他,但往后一辈子,你都要照顾他。 苏珀无法想象那个场面,因为她早过了做梦的年纪。 再不走,有今生,无下世。 话虽残酷,但也很现实。 苏珀坐到餐桌上,把头发盘成小揪,“早。” 梁仲舶没回头,“Butterorjam?”(果酱还是黄油?) 考虑到往吐司上抹果酱这事他一只手不方便操作,苏珀起身,“我自己来吧。” 梁仲舶制止了她,“我可以。” 他立身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用左臂将果酱罐夹在腰腹上,然后用右手拧开。 “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梁生如此说。 屋内暖气够足,她只穿了件黑色的速干衣,是运动发热的科技面料,将身形包裹得十分贴合。 梁仲舶放下餐盘时,多瞟了她一眼。 坐下,先一本正经地吃一口吐司,再问:“你没穿bra?” 苏珀低头看了一眼,“很明显吗?” “Iseeyournipples.”(凸点了) “我不爱穿。” 尤其滑雪的时候,勒着非常不舒服。套上毛衣再穿上滑雪服,根本不会有人看见她的nipples,穿不穿都一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胸罩是舒服的,穿了就一定会有感觉。 这几年,苏珀思想有了很大进步。男人也有胸,也有nipples,为什么他们不用穿胸罩,就让女人穿?没道理。 人要先取悦自己,再取悦他人。 苏珀生怕他说「我不教不穿胸罩的女人滑雪」,主动问:“你介意吗?” 梁仲舶用后牙槽嚼着吐司,“无所谓。” “那就好。” 苏珀说:“因为我也没带。” 梁仲舶抬头看她一眼。 “你对每个男人都这样讲话?还是只针对我。” 苏珀答的理所当然,“每个男人。” 男人费解,“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女人回怼,“你也可以不当我是女人。” 这样的游戏,他们重复了有上百遍,依旧乐此不疲。 梁仲舶催促她,“吃完了我们就出发。” “我吃东西习惯细嚼慢咽,吃完还要化妆,你不愿意等,就只能在寒风中等巴士去雪场了 。” 不能光凭他拿捏,她也要适度拿捏他。 梁生没脾气,只有坐低继续翻滑雪杂志,小口嘬咖啡。 男人迁就女人,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浪漫。 至少苏珀是这么理解的。 拖到七点半出发,再到雪场搭缆车,八点钟的野龙道早已寻不见初雪的踪迹。 崇礼的Powder(粉雪)狂热者远不止他们。 迎着白雪站在坡顶,苏珀故意问:“生气了?” 梁仲舶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上板。” 有教练在后监考,苏珀使出了自己的极限水平。 梁仲舶压着速度跟在她后面,只看她滑行了一趟,便看出了问题。 梁生对她的评价是:不能说突飞猛进,只能说毫无进步。 坡度渐缓,行至平地,苏珀卡刃停稳。 梁仲舶一路咬得她很紧,只相隔两秒钟到达,停下后先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 “你的板该打蜡了。” 他用嘴咬着指套,摘下右手的手套,伸出食指探入她的后鞋槽,“雪鞋也要换新,码数不对,容易崴脚。” 去年因为疫情,匆促收板,被困在家里两个月,当然没有机会给板子打蜡。 至于雪鞋,是她在闲鱼上淘来的二手货,比自己平时穿的鞋码要大半码。 苏珀没有那么多闲钱,买五六千一双的新雪鞋,她不舍得。 苏珀俯视着半跪在雪地上的男人,“怎么,你要给我买鞋啊?” 梁仲舶站起来,没有答复。 他好像从来还没送过她什么东西。 以至于分手后这大半年里,她竟然找不到一样可以用来怀念他的东西。 一双雪鞋,对他而言只是洒洒水,甚至不够他在沃夫冈吃一顿牛排。 苏珀说:“你送我双雪鞋吧,就当履行上回的赌约。” “就这么简单?” “你还没有送过我东西。” 送礼物这事吧,确实俗气,平白无故的送,又显得生硬。 去年这时候,他几乎周周见面,也寻不到什么契机。这回,她干脆给了他一个命题作文。 梁仲舶倒没有拒绝她的提议,只说:“送鞋,寓意不好。” 香港人,多少都有点迷信。 以前苏珀有个女上司,是个香港人。她到公司的第一天不干别的,就开始看风水。谁坐哪个位置,办公桌要怎么摆,都得按照她的吩咐,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挡了她的财运。 “我不迷信,也不介意。送鞋而已,好过送钟。” 当然如果他执意要送她劳力士,她也不会介意。 这句话,苏珀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她廉价了。 梁仲舶没有提出异议,便算是应允,但是,“再等等。” 再等,就是十二月末,圣诞节,苏珀看穿他的心思。 “你知道吗?SantaCus是一个世纪谎言。是广告公司创造了这么一个白胡子的红衣老人,给他设计了一个骑着驯鹿背着包袱的愚蠢形象,还给他杜撰了一个家乡,在芬兰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他们编造了一个欺骗全世界的故事,为的是帮助百货商场在圣诞节这天掏空大家的钱包。” 梁仲舶不明她想说什么,“所以呢?” “不止SantaCus,这世上的所有节日,都是商家为了促销想出来的营销手段。” 落到最后一句,才是苏珀的重点,“所以送礼,不在乎挑日子。” 早日穿上新鞋,她就能早日驰骋雪场,风光无限。 梁仲舶听懂了。 “好的雪鞋,我要托朋友从日本买,转运要等一阵。” 换而言之,Hedoesn'tfxxkingcareaboutChristmas. 原来是她会错意。 苏珀尴尬到想原地钻进雪里。 男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人。 11. Chapter Ⅺ 操练了一天,离开雪场的苏珀是腰酸腿酸胳膊酸,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突然有了存在感。 于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健身为什么要请私教。 私教的作用不是给你上课,而是逼你训练。 人类的本能是趋乐避苦,自己是不舍得逼自己的。教练就不一样了,他哪管你疼不疼累不累,练就完事了,疼才有效果。 至于进展嘛,当然也是有的。 比如她一个侧板前倾撞进他怀里,让雪场的迷妹都看愣了眼。 “Oops,Sorry.” 梁仲舶抱着她没松手,“你存心的。” “树大招风,我帮你挡挡。” 苏珀往后瞟了一眼,“我替你瞅过了,没有你的菜。” 他喜欢什么款,她再清楚不过。脸要冷身材要辣,最好还牙尖嘴利,能驳得他说不出话。粉粉嫩嫩的小女生绝不是他的取向。 梁生心口不一,“叨扰您了。” 苏珀仗义行仁,“不客气啊。” 晚上两人在酒店吃的西式自助餐。 他爱吃蜜瓜火腿,她爱吃大拌菜,两人从生活习惯到饮食方式,总之都不合拍。一个生活在地中海,一个生活在东北。 餐后没有甜点,但有HappyHour。 苏珀和Eva来到吧台,留男人们在圆桌看球赛。京津冀这一片的酒吧都一个共性,爱放CCTV5,三里屯尤其是重灾区,为了迎合白老外。 “喝什么?” “U8吧。” Eva诧异,“喝的这么温柔?” 苏珀坦言,“滑累了。” “弟弟呢?” “他这周不来。好兄弟过生日,他不能缺席。” Eva感慨,“还是你厉害,两个男人轮班陪你滑雪。” 苏珀寻思了一会儿,话不应该这么说。 弟弟是个原生野人,极限运动发烧友,梁生是雪场原住民,两人原就是这条道上的,不存在陪她这么一说。 但Eva并不赞同她的说辞,“要不是因为你,梁仲舶能来崇礼滑?他那种水平,目标应该是刷遍世界雪场,欧洲哪个雪场不比这儿强。” 苏珀反驳,“那是因为疫情,欧洲雪场不开。” “再说弟弟啊。他什么极限运动没玩过?帆船、跳伞、定向越野、攀冰……要不是为了你,大可不必跑雪场跑得这么勤。” 苏珀斜睨,“你对他还挺了解。” Eva答:“他Profile里写的啊。” “什么Profile?” Eva朝后看了一眼,确认男人们的注意力只在球赛上。 “Tinder.” Eva举瓶,悠闲地饮一口,“我们是Tinder上认识的,他没跟你说吗?” 不算特别意外,但苏珀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草(一种植物)。” “放心吧,没睡过。” Eva不打自招,“你在万龙见到他那回,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当时他就被你勾走了。” 苏珀用啤酒润嗓,不知该说什么好。 睡没睡过,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苏珀也无从考证。 Eva单手托腮,竟开始感时伤事了,“我不像你那么自由。结婚了,就只能玩玩暧昧,做不了灰姑娘的梦了。” 苏珀冷笑,“可拉倒吧,你就是Tinder瑞拉(谐音辛德瑞拉)。” 苏珀并不贪杯,但她享受将醉未醉时那种微醺的愉悦,轻飘飘的,能够抛掉全身的压力。 如果是和感兴趣的男人一起,喝到酒酣耳热,暧昧得刚刚好。 可惜今晚的男人不适合玩暧昧。 稍微把控不好尺度,就容易走火。 正无聊时,林旸给她发微信了。 【好玩吗?】 苏珀看过信息,把手机放在一旁,没回复。 小孩子,玩玩Tinder没啥,反正他们的关系也不单纯。 只是这事吧,不知道的时候还好,知道了,总有那么点儿膈应。 林旸在西二旗上班,Eva也在西二旗,谁知道工作日的夜晚他们会不会背着她见面呢? 苏珀不想把人想得这么龌龊,但饮食男女,今天吃日料,明天换法餐,选择多了,口味自然也多变。一心一意只吃住家饭的人,少有。 转念一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也做不到专情,怎能要求别人专情? 膈应归膈应,苏珀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一旦问出口,他们的关系就变质了。 苏珀不想逗留太晚,她还想回去琢磨琢磨方案,周一开会时能够搭出个框架。 球赛没结束,才刚过半场,圆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疑似”外围。 四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男人,真的闲不住。 苏珀实在无法共情这个场合,甚至有些反感。也可能她反感的是这世界竟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这种规则。 她走过去,甩脸甩得非常之不客气,“我晚上还要加班。你要想留下看球,就自己想办法回去。” 苏珀特意强调了“看球”两个字。 梁仲舶很给她面子,立马起身穿外套。 “一起走。” Eva老公戏谑道:“哎哟,你男人,看得可真紧。” 两口子,各玩各的,都一个德性。真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走到酒吧外,一路绷着脸的梁仲舶终于没忍住开始狂笑。 苏珀嘴里咬着烟,点火点到一半,停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咋了这是,那俩女的给你下药了?” 时间退回到二十分钟前,情景重现。 Eva老公拉着梁仲舶在大吐婚姻苦水。诸如所有婚姻都逃不过三年之痛,七年之痒的定律。每天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全然没有激情,怎么搞气氛制造浪漫,都找不回刚恋爱时那股子火热劲bbb的。反正他现在啊,是看见个女人就新鲜,看见了老婆就委靡。 Eva老公在描述自己的困境时,随便举了个例子。 “哝,就那桌的,我觉得我都可以。” 梁仲舶生平很少用感叹词,但在看过Eva老公所指的人后,没忍住说了句:“还是你厉害。” 因为他是真的不行。 而就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外围凭借下海多年训练出的敏锐嗅觉 ,捕捉到了两只猎物,并主动拿着cocktail坐了过来。 梁仲舶彬彬有礼地问:“有事吗?” 女外围振振有词地说:“你们既然那么喜欢看我们,干脆坐近点让你们看好咯。”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看你们的,只是你们坐的地方刚好在电视机底下……” 梁仲舶用责备的目光看向Eva的老公。 “额……对。你们看见吧台那边坐着的那两个人了吗?左边那个是我太太。” 梁仲舶接着Eva老公的话,面不改色,“右边那个是我的。” 原本话说到这,识趣的人就知道该转身离开。 但好巧不巧,女外围看见了梁生手上的大劳。 好家伙,遇上大鱼了。假屁股黏在椅子上,就不走了。 “所以呢,都聊啥了?” 梁仲舶哭笑不得,“聊一个月要给她多少生活费。” 开口就谈价格,路子还是野。 苏珀吸一口烟,“问你要多少啊?” 梁仲舶拉上帽子,保持着斜侧45度,身体微倾向她的姿势。 “你很关心?” “我就想知道,现在都什么行情。” 梁仲舶对外围的具体职业定义并不清晰了解,在他有限的知识中,只能称呼她们为GoldDigger。 “要的不多,就十万。” 苏珀惊了。 “十万不多?我累死累活干三月,也才挣这个数。” “不能这么比较。要这么比,抢银行一晚就能发大财。” “不论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钱始终是钱,本质没变啊。” 梁仲舶盯了她好一会儿,“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苏珀摇头,“放心吧,我这人跪不下去挣钱。要不早成富婆了,还跟这儿干什么广告啊?” 苏珀扔掉烟头,缩紧脖子走到车边,“上车吧。” “你晚上喝酒了吗?” “就一小瓶啤酒,百来毫升,没事儿。这荒郊野岭的,也不会有交警。” 苏珀拉开门坐进驾驶室,梁仲舶仍站在原地没动。 “我没有喝酒。” 苏珀探出头来,“啊?” 梁仲舶说:“我可以开车。” 苏珀懵了,“你开玩笑呢?” “我有驾照,虽然已经过期了。” “什么国家的驾照,还能允许你考?” “我考它的时候,和你一样,是健全人。” 苏珀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件事。 所以,他曾拥有过健全的身体,截肢,是在他成年之后发生的事情。 苏珀一只脚跨出车厢,“你真要开?” 梁仲舶认真地看着她,“Doyoutrustme?”(你相信我吗?) 他的目光,清亮中透着恳切。 苏珀转头看了眼远山,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下车走向副驾,把车钥匙交到他的手里。 “圆你一个梦吧。” 女人,难免有时心太软。 梁仲舶拿过钥匙,低头,嘴唇掠过她的侧脸,似情人低喃。 “Iwilltakecareofyourcar.”(我会照顾好你的车) 12. Chapter Ⅻ 漆黑的盘山路,车速能爬到八十迈,苏珀确信,他一定在深夜里偷偷飙过车。 但梁仲舶并不想承认,因为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十分遵守规则的人。 “别怕,我没那么损,不会跟交管部门举报你。” 更别说她现在还是共犯。 所幸,到家时两人都毫发无损,梁仲舶将车钥匙物归原主。 “谢谢。” 下车时,苏珀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也不知是车里暖气捂的,还是给吓的。 “是我要谢谢你,没让我英年早逝。” “人与人之间,信任是必要条件……” 梁仲舶拦在她面前,并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他垂目看一眼地面,才抬头看她。 “年初肺炎大流行的时候,我妈咪一个人在香港,她很恐慌,要我回去陪她。后面的事……你也能料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办法回北京,抱歉没能告知你。” 小样儿,还学会抢答了。 苏珀的傲娇劲上来了,“我问你了吗?” 没有。梁仲舶说:“但我要问你。” “……webethesameasbefore?” 苏珀看出来了,他今天上头了。 大概是知道外围的行情后,估算了下自己的实力,发现一年包养三四个都不是问题,于是就飘了。 一句迟到的解释,就指望她能瞬间原地原谅他? 这还是不给钱白嫖的生意,也忒瞧不起人了。 他们虽然没正式说过「分手」二字,但大半年不联系,任谁看都是分手了,要复合也是重新开始。 但他并没有说“startitain”(重新开始),而说的是“thesameasbefore”(依然如故)。 重新开始,是扔掉之前的所有,好与不好,从头来过。 依然如故,是延续之前的故事,好与不好,得过且过。 苏珀一点儿没感受到他的诚意。 “你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听不懂。” 苏珀手揣进兜里,想上楼。当下她只想逃避这个问题。 梁生不答应放人,换中文又问了一遍,“我们能否还像从前一样?” 被拦住去路的苏珀只有看着他,回答:“不能。” “我可以等。” “别等了,没用。 “为什么?” 简单概括,“因为我对你已经没有之前的感觉了。” 梁生皱动眉头,重复问:“为什么?” 苏珀被他问烦了。 “你看看,你就爱逼我。我滑雪,就是图一个乐子,滑得不好就不好吧,但你总逼我练。我不爱吃的菜,你要逼我陪你吃。你想把我打造成最适合你的女人。就连现在这个回答,也是你逼我说的。弟弟从来不逼我,跟他在一起我很自由,知道吗?” 梁仲舶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反思。 苏珀明确答复他,“所以,thesameasbefore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个平行时空已经坠落进宇宙黑洞了。” 这显然不是梁生想要的答案。 气话说过了,也爽过了,凉风飕飕地那么一吹,苏珀的态度软了下来。 “虽然但是,我们也可以是好朋友,withbenifits的那一种。” “No.” 梁仲舶拒绝的很干脆,“我们永远不可能做朋友。” 不是恋人,就是仇人。 苏珀扬眉,她提供了一个对现阶段两人都利好的方案,她不信他全然不心动。 “你不想?” 梁仲舶坦荡且果决,“是。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她还是没改,他还是没变。在原则问题上,谁也不肯让一步。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想从彼此身上得到什么。 再聊下去也只是无效沟通,于是彼此达成共识,谈话结束。 洗完澡出来,梁仲舶发现苏珀在客厅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在旁看着,欲言又止。 苏珀说:“周一大早有个会,我明晚就得回去。” 梁仲舶绕过她,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回房。 “Asyoulike.”(随你便) 苏珀扭头看着被他摔上却没关严的房门,心想。 梁仲舶,香港生人,口嫌体直的代表人物。 她可太了解他了。 提前收好行李,明天不至于太仓促。苏珀把打包好的行李箱立放在玄关边,喘了口气,然后过去敲门。 梁仲舶穿着过膝的运动短裤,坐在被子外看书,脖子上还挂着半干的毛巾。 苏珀问:“我把雪具留在这,成吗?” 梁仲舶没抬头,神情明显是在故意冷落她,翻了一页书,才说:“我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这男人,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苏珀绕着手,靠门,“你现在的行为,特别小孩儿。” 梁仲舶抬了抬眉毛,“Asyoulike.”(就像你喜欢的那样) 讽刺她呢,苏珀听出来了。 苏珀甩掉脚下的拖鞋,用后脚跟关上门,然后光脚往床边走。 她直接踩上他的床,跨坐在他腿上。 这是一波反野,先手压制敌人。 “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 梁仲舶把书放在一旁,苏珀这才看清书的封皮,他竟然在看《羊呆住了》。 “What’stheproblem?(有什么问题)” “别跟我玩这套,我最讨厌的就是冷暴力。” 苏珀要跟他聊清楚因果关系,“你搞清楚,是你求我来的,不是我主动来的。” “那是因为我有我的计划。而我今晚的计划是一个人呆着,so——” 梁仲舶的眼神递往门的方向。 意思是让她滚蛋。 客户让她滚,苏珀没脾气,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她压根不欠他什么,凭什么每回谈崩了都是她滚蛋走人? “c你大爷的。” 苏珀骂完,反手扯散脑后的马尾辫,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正好,他喜欢cowgirlposition,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只需要甩一甩头发,蹭一蹭他,就能把人放倒。 苏珀能感受到他有sexuallyexcited(生理反应),但是却始终没有动作,整个人仿佛进入了贤者时间,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Giveitup(放弃吧),我是不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的。” 对比刚才在楼下的较量,这会儿态度强硬的人是他。 谁说男人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动物?只要他想忍,完全能忍得住。 一炮泯恩仇,这招在梁生这儿根本行不通。 “真没劲。” 苏珀坐在他身上翻白眼,“像个和尚。” “随你怎么说。” 他若是现在缴械投降,故事就会朝向她设定的方向发展。 梁仲舶清醒着呢。 输人不能输嘴,苏珀顶他,“就你还玩极限运动呢,一点冒险精神没有。” “对不起,极限运动需要的是monk(和尚),而不是hothead(脑门一热)。” 苏珀不屑,“所以呢,你在爱情里也做monk?” 梁仲舶摇头,“爱情比极限运动更冒险,且有时,风险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每一次滑行,他都能得到回馈,在收获心跳的同时也能看到自己的进步。 但爱情呢?付出越多,越容易血本无归。 梁仲舶用一种复杂且纯粹的目光看着她,说:“但它始终是值得的。” 梁朝伟迷人在他有一双忧郁的,会讲故事的眼睛。 这位梁生也学到了他的精髓。 苏珀感觉自己在看黑白片,听一个老古板讲台词。 《DaysofWineandRoses》里,男人为了哄骗女人喝酒,和他一起沉迷醉乡时便是这幅神态。 “Well,anythingworthhavingisworthsufferingfor,isn\'tit?” (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也值得为它受苦,不是吗?) 都是骗局,都是陷阱。 苏珀厌烦了这些爱情游戏。 梁仲舶将手扶在她的腰上,“我之所以这么问你,是因为我发自内心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一可再的。” “可一可再……就是说睡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是这意思不?” 苏珀嗤笑,“你凭什么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我看起来很廉价,很好糊弄,还很好打发?” 梁仲舶知道她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她是带着尖牙与厉爪来的,随时做好要与他开战的准备。 “无论你说话多难听,对我发再多坏脾气,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那只是你的盔甲,是这个糟糕的世界让你变得这样冷酷。” 梁仲舶说:“你心底深处住着一个善良又脆弱的littlegirl。你展现出来的有多坏,她就有多好。” 她的不屑一顾,她的漫不经心,她的贪新厌旧……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卑又自负的防御机制。 只要绝不交出真心,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为了避免结束时的阵亡,她避免了一切的开始。 但她却疏忽了一件事。这回她遇上的男人是有睿智的,他的人生经历了她想象不到的大风大浪,纵是她穿上再厚的盔甲,他依然能透过现象看穿她的本质。 “但是Soup,不是只有你可以伤害别人,别人也可以伤害你。” 梁仲舶看着她,说:“只是他不想。” 他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如此轻而易举。 苏珀无法接受。 “别装作你很了解我。刚当完教练,又要扮神父?你这么喜欢为人师为人友?” 她忿忿地站起来,“我告诉你,男人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为了不让自己三十年铸造的牢固外壳在一瞬崩塌,苏珀选择退场。 这一轮,姑且算他险胜。 “就这样。祝你睡个好觉。” 话虽如此,但是,Howisitpossible? 她的胡作非为,他要用一 整晚的时间自我消化。 门关上,梁生看着她刚停留过的地方,在心里念了好几遍Damnit。 第二天上雪场,苏珀面对自己钟爱的白色鸦片,依然心不在焉。 明明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饭,一起出发,一起搭缆车,两人却各滑各的道。 少了她这个顽徒,有的是妹妹排着队想跟梁生学单板,一人只教一趟,一天都不够他安排的。 说不清是昨天滑累了还是休息得不好,苏珀感觉今天浑身都使不上劲,滑了几趟便抱着板子,形单影只地去到咖啡店休息。 下午三四点,Eva准时来喝下午茶,看见苏珀坐在窗边,很是意外。 “咦,你怎么在这儿?” 以往刷雪,一群人里就属苏珀最有劲,每天雪场的第一趟和最后一趟缆车,都有她的身影。 “状态不好。晚上还开高速呢,不想太累。” Eva会意的笑,“行啊你,这么快就和梁仲舶复合了?” 苏珀现在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头疼,都快被搞出ptsd了。 “算了吧,我跟他过不到一起去。” “你不是你跟他过不到一起去,你跟谁都过不到一起去。” 咖啡就位,Eva拉过杯碟,往里放了包黄糖,搅了搅抿一口。 “你要接受你们是两片不一样的树叶。这个世界上,没有两个完美契合的人,走到最后,全靠磨合。” 苏珀心想,完犊子了,已婚族开始给她传教了。 “你就为了躲他,才跑这儿来一个人呆着?” Eva看苏珀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了,“雪场又不是他家开的,更何况那么多条雪道呢,大不了就去滑儿童道,至于这么憋屈吗?” 苏珀这怨气憋了一晚上,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一天天不上班闲的?怎么就跟我过不去了。” 一到雪季,两人总能纠缠到一起去,没完没了的,像国产连续剧,不演够五十集不罢休。 苏珀特别不喜欢这样的男女关系,像和面,来来回回的加水加面,揉来揉去,怎么都和不成面团,只留下一滩稀泥。 Eva抬头,“谁说他没工作?据我所知,他工作一直挺忙的,去年是为你休了半年假。” “为我?” “当然也为了滑雪。” 苏珀撑着头,苦恼,费解,她想不通。 “所以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你自己问他咯,我也不清楚。” Eva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供述了,“反正去年是他第一年滑万龙,最开始跟你一样,也是周五晚上来,周一一大早就回北京。后来租了房,雪季就驻扎在崇礼了。梁仲舶的水平你也知道,下场滑一趟就出名了,好多品牌想签他请他拍广告,给他拉赞助,他都不干。有个明星想请他做私人教练,他也拒绝了。这人就不缺钱,不是普通中产。” 苏珀纳了闷了,“这些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聊天知道的啊。” Eva觉得好笑,“难道你俩只睡觉,不聊天吗?” “也聊,但都不聊这些。” 苏珀的宗旨是,英雄不问出处。 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大家保持神秘感,各自安好。 “我这人不喜欢查户口。问多了,显得我现实。” “那你多少得了解些基本情况吧,万一遇上个在逃通缉犯呢?” “在逃通缉犯敢那么明目张胆戴大劳?我不信。” Eva摇头数落她,“你看着挺精明一个人,怎么活得这么二虎巴登呢?” 二虎巴登,北欧方言,意思说她虎,傻了吧唧的。 “你够了啊,我妈可都没这么埋汰过我。” 苏珀不高兴了,本来就心烦着呢,想着Eva能开导她几句,结果没落着一句好话。 Eva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微信,想起件事来。 “弟弟今天还跟我打探呢,问你跟谁一起来滑雪的,为什么没回他信息。”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等见到你了,再帮他问问。” 苏珀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实话实说吧。” “怎么个实话实说?说你和前男友旧情复燃,酒店都不住了,跑崇礼县住小破公寓去了?” “你说我和梁仲舶在一起,他应该就明白了。” 苏珀叹了口气,“西二旗和大望路,算是异地恋了。他要是不来雪场,我们应该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汤汤,我可算知道我和你的差距在哪里了。” Eva评价她,“你确实够狠心。” 苏珀也没办法,“我只能二选一。” 事实上,苏珀最讨厌的事情就是pickaside,她从上一家公司跳槽走人,就是因为两个老板闹分家。她不想站在任何一边,于是选择了跳槽。 梁仲舶昨晚的行为,实质上就是在逼她二选一。 苏珀现在一个都搞不定,更别说伺候俩了。 她手里已经有一滩稀泥了。那边呢? 趁着还没往面粉里加水,赶紧收手,或许还不至于搞得太糟。 13. Chapter XIII 广告圈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女人、孩子和宠物的钱最好赚。 但事实上,针对女性消费者的营销案例中雷区密布,稍有不慎,就会被揪住字眼而被全民声讨。 讨好女性,是有风险的。 所以—— “永远不要站在女性的立场上说话。因为你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具体参考某内衣品牌前段时间的「躺赢」的案例。我们可以看到,在消费生态中,女性消费市场规模突破十万亿,‘她经济’在持续增长,而女性在追求美这件事情上也呈现出更强烈的主体意识,无论是护肤养颜还是时尚穿搭,「悦己」都是她们的生活哲学。” 苏珀将PPT翻到下一页,“这个idea的核心概念,是为自己而美,为自己而活。在广告片中,我们不卖产品,而是提倡一种健康的,能体现女性生活品质的lifestyle——新健康玩美主义。” “你说的这些都是常态化的观点,我们能想到,其他竞标公司也能想到。” 创意总监显然对这个idea并不满意,“你看过日本银之盘寿司的脑洞广告吧?他们也爱玩偷换概念,广告的内容和寿司一点儿关系没有。无论是「玩美」也好「悦己」也罢,都需要一个非常有创意,非常炸,能引爆互联网的事件或是病毒视频来带动传播度,在三八这天杀出重围。” 苏珀问:“所以呢?” 创意总监说:“我在想,主角要不干脆找一个男爱豆?或者抖音上很火的女装大佬。” 苏珀不理解,“三八节为什么要找一个男爱豆来站台?” “男爱豆自带流量,能带动广告出圈。无论广告词说得多好听多动人,没有一个引流媒介,都是白搭。H&amp;C这个牌子,太老了,我们要帮他们做的就是品牌年轻化这件事。” “我不认可。” 苏珀说:“那一天是属于女人的节日,和男人没有一点关系。你让一个中年精英去代表六一儿童节,你说儿童们会怎么想?” “这不一样。中年大叔不能代表儿童,是因为儿童不喜欢怪叔叔。但是你们女的不都喜欢小鲜肉吗。” 你们。女的。 苏珀的反射弧被触发了。 “让男人代替女人发声,本质上就是一种对女性的不尊重。” “广告,不研究个例,而评估群体。我们做广告,不是为了区别已有消费者,而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潜在消费者。男人代言化妆品护肤品甚至卫生巾,这事儿早就不稀奇了。” 创意总监讪笑了一声,“你每次开会都这么愤世妒俗,让我怀疑你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会议结束,苏珀去到创意总监的办公室。 “我的方案还会保持原样。我不认可为女性发声的mao(宣言)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哪怕他再娘也不行。” 苏珀把话放在台面上,“提案我去,赢了,是我的本职工作,输了,我辞职走人。” 回到工位上,Daisy挪着办公椅漂移到苏珀身边,小声问:“听说你刚才又打拳了?” 苏珀从包里翻出爆珠万宝路和火机,“抽烟去,烦。” 苏珀靠着楼梯间的防火门,冷静了一下。 拿辞职来对赌,这事确实是她冲动了。 “你说,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 “职场嘛,喜欢好欺负好拿捏的人。像你这种有棱有角的,当然会不受欢迎。懂得拒绝倒也不是坏事,实在干得不痛快了,就找个下家,跳槽还能涨薪呢。” “我就怕去了下一家公司,也还是这情况,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你跟一群直男有什么好吵的,这是物种差异,没法解决的。” Daisy琢磨了会儿,问:“汤汤,你是不是厌男啊?” “我只在被冒犯时予以了还击,这就叫厌男?” 苏珀急了,“又要我提案,又改我的idea,还要找几个男爱豆来一锅炖,你说闹心不闹心。” Daisy无奈,“这就是个活儿,是你无数广告作品中的一个,除了能放进个人履历里,其他啥作用没有,你不用这么较真。” “要都这么想,拿客户的钱去拍烂广告,这公司就完了。” 苏珀不想凑合,不想将就。 工作,爱情,都一样。 为了防止苏珀再在公司打拳,加之创意总监也不想在比稿前见到她。苏珀被临时安排去上海出差,连着三天蹲片场监拍。 公司没有给她安排商务舱,也没给她配美术,只安排了个新来的实习生同行。苏珀自己加钱办了升舱,并将回程改签到周日下午,权当是带薪休假。 圣诞夜,苏珀是在外滩Club里度过的,手机一关,六根清净。 以往的外滩十八号,是衣香鬓影的洋老外扎堆的地方,奈不住一场疫情过境,只余些残羹冷炙,没一个她看得上眼的。 周末,苏珀约了老朋友见面,在淮海路喝下午茶。 前同事问她,现在的公司怎样时,苏珀只能一笑而过。 “公司outing特别好,熬夜加班无烦恼。” 打工人的自尊,尽在不言中。 苏珀滞留在上海的这个周末,梁生仍在坚持不懈地刷雪,甚至破天荒地在朋友圈上传了一条自己空中摸板360度平行回转的视频。 配文是:Likeawisemanoncesaid,“Thisain’tasport.Itisavibe.”(像一位智者所说,这不是一项运动,而是一种氛围。) 见鬼的是,苏珀发现,前公司的老板居然给梁仲舶的动态点了赞。 苏珀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前老板是个雪场熟客,牡丹江生人。一到周末,老婆孩子也不管了,一头就扎进雪场。 梁仲舶也算崇礼这片雪圈的名人,加了微信,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 飞机一落地,苏珀便接到了Eva的电话。 “今晚去玩点儿刺激的,怎么样?” “什么刺激的啊?” “卡丁车。” 这项目苏珀熟,有段时间公司团建总去玩卡丁车,给她玩上瘾了。 周日的晚上,按理说Eva应该还在崇礼才对。 “你这周没滑雪吗?晚上都有谁啊?” Eva敷衍她,“回北京的半道上,恰好路过,我家那位说想玩儿,我们就来了。你出机场直接打车过来,应该十几分钟就到了,我发定位给你啊。” Eva定位的卡丁车场,正是苏珀以前常跑的场,就在京密路边上,离首都国际机场十分钟车程。 这家卡丁车场的最快记录持有者是一个叫做Panty的神秘人,一圈21.07秒,数年来雷打不动地挂在榜单上,至今未有人超越。 此人不仅在这一家车场留下过记录,全北京过半的卡丁车场都被他霸榜了。 虽人不在江湖,但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他的名号。 苏珀一直猜测,这人多半是个猥琐老大哥,才会给自己取代号叫Panty(内裤)。 夜晚只开放室内场,苏珀拖着行李箱打车到了卡丁车场,一 进大厅,远远就听见Eva的声音。 一群人在候场区玩桌球,里头嘛,还有许久未见的西二旗野人。 苏珀就知道。 谁说男人不会扮相,林旸一看见她,笑嘻嘻的脸立马严肃了起来,握着杆站得比直,人面朝球桌,眼睛却跟监控探头一样,一直追着她不放。 苏珀把羽绒服脱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和人打招呼,林旸就开口问她:“累不累。” “还行吧。” 苏珀扭头看向Eva,“排号了吗?” Eva答:“现在33,下一场就是我们了。” 苏珀点了点头,径自去到吧台买水。 一背过身,就听见Eva在数落他,“你怎么回事,近乡情怯啊?” Eva这女人,是个人精。苏珀甘拜下风。 一直到换衣服准备上场,林旸也没再主动跟她搭话,只是主动给她递上头盔和护具,表情黯然。苏珀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竟觉得怪可怜的。 要是没有Tinder这出,他们相处的其实挺愉快。 又也许,原因并不是出在Tinder上。 苏珀故意把扣好的护腰解开,说:“欸,你帮我扣一下。” 林旸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给她束腰封。 挨得近了,弟弟终于露出笑容,“在上海吃胖了。” 苏珀睨他,“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旸笑得更欢了,“行,我闭嘴。” 苏珀算是明白了,会看上她的男人,都一个德性。 心巧嘴乖偏不爱,就爱能和他斗嘴的,劲儿劲儿的女人。 “我给你带了手套。” “车场有手套。” “那么多人戴,多脏啊。” 林旸不放过任何机会,握住她的手腕,亲手给她戴上,“小心点,别乱撞人。” 苏珀损他,“我玩卡丁车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Eva两口子先穿好装备,已经去选号挑车了。 林旸看见了,于是拉着苏珀说:“我跟那谁,真没什么。” 林旸压着嗓子说了句,“我不喜欢人-妻。” 其实说这话根本不用压着声音,整个车场都被发动机马达声围绕,加上戴着头盔,两米开外压根听不见人的声音。 苏珀“哦”了一句,没说别的。 林旸还是没松手,“你跟那个劳力士……怎样了?” 苏珀答:“也没什么。” 林旸问:“那我还在试用期内,对吧?” 正这时,车场工作人员开始喊号,苏珀赶紧挣脱开林旸的手,跑到停车赛道,选中了幸运数字【7】号车。 Eva的【8】号车就停在她旁边,苏珀扭头看了她一眼,做口型。 ——你丫存心的。 跑完一局下来,Eva拿着新鲜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来到休息区。 虽然林旸跑的圈数多,但单圈的最高记录是苏珀,27.46秒,两人把三四名遥遥甩在后面。 Eva戏说道:“你和Panty,还有6秒的差距。” 苏珀摘掉头盔,甩了甩头发,不屑道:“21秒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你啊,就是嘴硬。” 苏珀搞不明白,“你到底站哪边?” “我谁都不站。和你一样,最讨厌pickaside。” Eva隔着玻璃窗,看着车场内挥旗的小哥舔唇。 “小孩儿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就应该全都要。” 14. Chapter XIV 友谊赛在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以以往的经验来看,玩卡丁车隔天必手酸胳膊疼,苏珀不想影响工作效率,只跑了两圈就下场了。 Eva两口子要回西边,林旸往南,正好能把苏珀捎回家。 但无论顺不顺路,这一程弟弟都是一定要送她的。 午夜的车里放着ArianaGrande的《OTime》。 苏珀困困沉沉,打了好几个哈欠。 苏珀从不飞机上在睡觉,这是长期干广告养成的职业病。绝大部分时候,她出差都是为了提案,众所周知,飞机上是写方案效率最高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的。 苏珀曾有一次去上海提案,登机坐下,发现自己的前后左右坐的都是竞争公司的同行。 苏珀慌了。 飞机一落地,她就要直奔提案现场,而方案还没写完。飞机上的这两个半小时,是她唯一能挤出的时间。 苏珀只有佯装睡着,先骗过所有人,然后用大衣把自己和电脑裹在一起,偷偷写方案。 她干广告的这些年遇过的事儿,足以写一本书了。 林旸在和她搭话。 “……当时我和一哥们儿喝酒,他给我瞎划的。” 机会来之不易,林旸打算把这事从头到尾跟苏珀捋清楚了。 苏珀也没拦着他,总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判人无期徒刑,她做不出这种事儿来。 苏珀远没有Eva说的那么狠心,有过感情的人,无论对方做过什么,一旦分开,她永远只记得对方的好。 这毛病和张无忌一样。 “那哥们儿跟我说,玩Tinder有个招儿,百分百能配对成功,就拿我的手机示范。” 林旸说:“那招儿特别损,原则就是只要照片是女的就右滑,配对率高达90%。” 苏珀问:“然后呢,划到了?” “是。昌平那边有家攀岩馆我总去,离西二旗不远,有天下午闲着无聊,就见面喝了杯咖啡,聊到滑雪,就没了。” 林旸把手机解锁,交到苏珀手上,“你可以看我微信,我没有秘密。” 苏珀本来没想深究,见屏幕上是他的个人主页,于是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 “你倒是放张好看的照片啊。” 图也没修,滤镜也没加,戴着个黑帽子,脸还是糊的。 “我就不想让人认出来,这要被朋友刷到多尴尬啊。” “怕尴尬就别约p。” 又是一个口嫌体直。 林旸知道自己理亏,干脆闭嘴不再解释。 林旸这是头一次送苏珀回家,车子过了通惠河,苏珀才开始指路。 “你住在百子湾啊?” “怎么了。” 林旸说了一句特别地道的话,“百子湾住的都是二奶。” 在国贸上班的男人都扎堆在百子湾包二奶,因为离的近,过条河就到了。下了班还能过来亲热一阵,再回家面对老婆孩子。 “放心吧,我不是二奶。我自己挣钱,自己在国贸上班,自己供自己过二奶的生活。” 苏珀自嘲:“还挺讽刺,是不是?” 自我能解嘲,却不能解惑。 二奶可以睡到日晒三竿,再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个SKP,顺便在丽思卡尔顿喝个下午茶,拍拍照晒晒生活。而她呢?每天都像在打仗。 如果不是因为该死的事业心,自尊心,她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舒坦。 女人啊,就不该干革命。 车子停在小区的路边,林旸把着方向盘往窗外瞧了眼,随后开始卸安全带。 “干嘛?” “你这小区挺黑的,连个保安都没有。” 林旸把车熄火,“我陪你走进去吧。” 男人,都爱说这话。我就是只是蹭蹭,不进去。 苏珀看破不说破。 但苏珀倦了,只想回家睡觉,别的什么也不想干,于是筑起了铜墙铁壁。 “你写方案别熬夜,看见你这黑眼圈,我心疼。” “我这是天生的,不是写方案熬的。” “喝了酒别打车,不安全。我去接你。” “我在上海喝,你打飞的去接我?” “只要不用核酸不隔离就行。” “……” 走到楼下,苏珀开始赶人:“就这儿,我上楼了。” 林旸往前走了半步,垂着头,用试探的语气说。 “亲一下?” “少腻歪。” “想你了。” 这会儿是北京最冷的时候,两人都裹着羽绒服,抱一块儿也没啥感觉。 知道他存有幻想,苏珀直接摊牌,“我来事儿了。” 林旸问:“那……用不用我留下照顾你?” “我肚子不疼,也不喝热水,别瞎操心了。” 苏珀很清醒,“我下周有个很重要的比稿,关系到我的职业生涯。有什么事,等比稿结束了再说吧。” 苏珀现在一心只想把这活儿搞完,拿出自己百分百的实力去准备方案。 她不仅要赢,还要让客户当场买她的Idea,这才是最好的实力佐证。 回到家,苏珀拿出手提电脑,Check下周的待办事项。 桌上很乱,除了零零碎碎的化妆品,还有一叠便签条,第一页上面写着Paul。 苏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上周,也许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她原想撕掉这一页便签扔进纸篓里,却在某一个雷击的瞬间,拿起笔,在L上加了一笔。 从Paul到Panty,只需要加一笔。 弟弟对她没有秘密,但另外一个男人,浑身上下都藏着秘密。 苏珀一鼓作气,打开领英,在搜索栏打下「梁仲舶」三个字。 她盯着屏幕,迟迟没能按下回车键。 苏珀犹豫了。 按下这个键,就意味着,她陷进去了。 所以她不能按。 就让秘密永远只是秘密。 苏珀合上笔记本电脑,去到浴室洗澡。 这晚,苏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卡丁车场和Panty比赛。 他的速度很快,在她跑第三圈的时候,Panty便从后方超车,领先她整整一圈。 苏珀很着急,她想赢过Panty,把油门踩到最大值,转弯时也没有减速,巨大的惯性导致她一头冲出了护栏,于是梦醒。 无论是Paul,还是Panty,都像是一个魔咒。 他一直是这么遥遥领先她。 从来只有她在追赶,而他从不曾放慢步伐。 只要她稍不留神,就会被甩开很远。 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Paul和Panty是同一个人,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或者Panty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永远无法超越,无法驾驭,无法战胜,象征男人的符号。 一个跟了她三十年的假想敌。 周一的大会,苏珀料想到会迎来一场恶战,面对多方围剿,她没有再傻傻的直冲锋,而是化身当代易立竞,冷静地发出灵魂拷问。 “要不你们说说,你们眼中女性的品质生活是怎样的?” 长桌上的男人们无言以答。 男人,连天气预报都不是。他们压根儿不懂女人。 开完会出来,苏珀经过连通客户部和创意部的长廊,打印机唰唰作响,正奋力往外吐纸。 苏珀看见Daisy在装订一沓厚厚的材料,问:“这打的什么啊?标书?” Daisy说:“服务团队的材料,客户那边要考核公司资历。” “哪家客户?” “H&amp;C。” “我记得咱们之前做奶粉的时候发过公司简介啊。” “他们要最新的公司架构,上一次,那都是两年前了。” “哪有两年,不就去年的事儿吗。”< /p>苏珀随手翻到创意Group的团队架构,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别人放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商务照片,只有她的照片是在雪场拍的,极为随性,和她的英文名一样,SoupSu,客户看了都要愣两秒。 名字下边就是她的工作履历,曾服务过的品牌和公司,出圈作品以及获奖等等。 相比起照片,苏珀的履历一点儿不逊色。 广告人,就该靠作品说话。 Daisy也觉得,“这照片和你本人一点儿都不像。” “还好吧,这不就是我吗?” 只不过是没精修,没磨皮美颜加瘦脸。 “你这是在哪儿拍的?” “万龙啊。” 这照片是她刚开始滑雪那年拍的。苏珀没有启蒙老师,跟着朋友跑雪场瞎练,玩的还是双板。头一回上缆车到中级道,是连滚带爬摔下来的。 “你还有空跟我这儿闲聊,比稿的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Daisy也感受到了苏珀在公司的处境。 本来应该一个组干的项目,现在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连带配图剪片ppt美化,全案都要她一个人干,这就是摆明想让她辞职走人。 “七七八八了吧。” 苏珀完全不焦虑,“主要是bigidea还没想好,写ppt其实不费时间。” Daisy见苏珀一脸轻松,不禁怀疑,“你不会是想搞黄这个案子,报复老板,然后提辞职吧?” 因为一点儿工作上的摩擦和不愉快就玩报复,这是小年轻才会干的事儿。自尊心强,受不得委屈,把面子看得比钱重要。 给人打工,难免要受点委屈,苏珀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她更加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H&amp;C这客户挺好的,事儿少,给的钱也多,大方敞亮。在这家公司呆不呆,我其实无所谓,但我不想得罪这个客户。” 你汤姐还是你汤姐,人间最清醒。 苏珀回到创意部,阳光不偏不倚地晒在休息区的懒人沙发上。 苏珀给自己冲了一杯挂耳咖啡,去到休息区翻杂志,找找灵感。 迎着朝阳区的朝阳,抿一口咖啡,看一眼窗外。 北偏东15°的方向,正好是蓝色的楼宇,楼顶挂着Ritz-CarltonHotel的招牌。 苏珀在心里默默数着楼层,还没数到19层,耳机中的钢琴曲便被铃声打断。 “你好,请问是苏女士吗?” “对。” “这里是丽思卡尔顿酒店前台。” 苏珀在心里“靠”了一句,这酒店装天眼了。 “我们这里有您的一个包裹,您方便的话,随时可以到前台领取。” “包裹?” “是的,是一位梁先生留给您的。” 苏珀马上猜到了是什么。 Daisy还在和打印机前重复着枯燥的影印工作,见苏珀走出来,问:“抽烟吗?” 苏珀急急忙忙地说:“不了,我要下楼一趟。” 从公司去丽思卡尔顿,过条马路就是了,最浪费时间的部分是等电梯。 酒店前台的接待正好是刚才和她打电话的女孩,一听苏珀是来取包裹的,随即说:“您来的可真快。” 苏珀答:“哦,我就在附近上班。” 前台拿出一只硕大的纸盒子,放在接待台上,盒子上贴有海关邮戳,寄签是用英文写的。 苏珀不想把东西拿回公司,于是现场拆箱。 果不其然,盒子里是一双DeeluxeLTD雪鞋,日本限定的红白配色,还有一副FLUX的固定器,都是国内买不到的稀罕货。 19层。 她的公司在19层,茶室也在19层,视野齐平。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苏珀看着雪鞋,纠结了三秒,便做出了决定。 “东西我先放这儿,我上楼一趟,一会儿下来拿。” 15. Chapter XV 苏珀也曾有过很多猜测。 每次她提出可以捎他回北京时,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推拒的理由。 难得见上一面,约会的终点,两人同床共寐的地方总是她家。 苏珀冷不禁问:“你家里藏了女人啊,不敢让我看?” 梁生给她的答复是,我家在郊区,很远。 热恋中的人,判断力会被荷尔蒙所蒙蔽。 苏珀不是个扭捏的人,也不想像个有疑心病的女人一样,整日追根问底疑神疑鬼,于是有些事,便这么不了了之成了疑案。 敦厚的领班尚记得她,苏珀不敢妄自菲薄,只当过目不忘是他的职业素养。 领班舒展额前的浓眉,右手握着左手,宛如一尊笑面佛。 “梁生刚刚离开。” 苏珀的目光探向上次他们坐的临窗座位,桌上的茶具尚未收走。 “他一般几点来饮茶?” “我们的客人多数是下午来喝茶,但梁生比较奇怪,喜欢大中午喝茶。” 苏珀看表,时针与罗马数字Ⅲ擦肩而过。她来的时机不对。 “梁生爱喝浓茶,当成咖啡饮。” 领班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笑容像是某种初始化的设定,“还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苏珀摇头,说了声谢谢。 回到公司,面对显示屏,苏珀突感胸闷烦躁。 答案就在那里,就摆在她眼前,她却怎么都够不着。 五点半,公司走空了一半,隔壁组刚做完一个车企的大项目,团建去了。 众所周知,车企富得流油,预算都是千万级别的,钱多到没地儿花。 苏珀最开始也想做车,只因一时心直口快,答错了一个问题,于是被分到了现在这个只接破活儿的组。 当时老板问她,“你认为直男是什么?” 苏珀答:“哦,直男,就是直的男人。” 苏珀确实不懂直男,她也没有普信男的毛病,爱自诩高明。 但不懂男人,不代表不懂车。汽车不是充气娃娃,它并不是为男人而制造的玩具,女人和男人拥有同样长的驾车史,并且事故率远低于男性。 只因为「女司机」三个字挂上新闻标题能博得点击率,于是人们选择性地装聋作哑。 苏珀一个人留下加班,干脆连上办公室的音响,外放音乐。 苏珀的听歌的口味很叼,偏不爱随大流,刷榜单前一百的口水歌。 时间告诉她,流行的东西,往往被定义为庸俗。 音响中传来一声发问:「Mr.Lonely,ubelieveit? ——生活就是电视遥控器,或报纸的标题。」 就连广罗中外曲库的梁生都不禁要问一句:“这是谁唱的?李宗盛?罗大佑?” “都不是,北京土炮爱听的浪荡绅士。” 苏珀听BLUES,而梁生听爵士,鼓捣些黑胶。 十几万的意大利进口Brionvega黑胶唱片机运到崇礼,只有他干得出来。 普通人忙碌一辈子,能顾好一日三餐一家老小,留点钱应急周转,就算不易。而对那些生活在金字塔尖的人而言,拥有的金钱超过一定程度,钱便不再值钱。真正令他们焦虑的是该怎么花钱。 冬天,苏珀嗜好在暖气屋里啃冰棍。好不容易一日,轮到梁生播放他的最爱曲目,苏珀美滋滋地问:“这歌挺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JustTheTwoOfUs.” 苏珀自动翻译成了中文,“哦,就咱俩。” 北欧话毁一切,破坏力不是盖的。 梁生瞬间脸黑,十几万的黑胶唱片机运过来给她听,简直是包饺子喂猪。 此后的床上运动,梁生一律不许她说话,怕出戏。 香港少爷,委实难伺候。 此刻,落日余晖映照在鳞次栉比的城市玻璃上,一扇一扇,挨挨挤挤,密密匝匝,像鲤鱼的鳞片。 别人眼中浪漫的赤霞橙光,在她眼里只是生活的沙尘,如同抽油烟机上的那一层油污,时刻提醒她要拾起抹布,来一次大扫除。 林旸给她发语音:“一会儿我去接你下班。” 苏珀问:“你不打卡吗?” 弟弟显然已经掌握了上班的诀窍,“接你下班,然后再回去打卡。刚刚好。” 年轻人不嫌麻烦,多半是闲的。 那位也差不多,闲到每天跑丽思卡尔顿喝午茶。 只有她很忙,终日不得闲,脑子里的那根弦儿就没松过。 但这就是她的人生,奋斗一辈子只为混成中产。三十岁,正是该挣钱拼事业的年纪。苏珀活得十分清醒。 林旸说来就来,半小时后就到了SKP。他没进地库,而是把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用到校门口接女友放学来宣誓主权,典型的小男孩心理。 两人在楼下吸了根烟,一会儿功夫,就遇上了熟人。 被刚下班的Daisy刷卡走出大楼,遥遥看见苏珀,步子一转弯儿就朝他们过来了。 “哟,吉普男孩。” Daisy有个说严重不严重说轻也不轻的毛病,就是记男人不记名字,只记车。 在她的世界里,充斥着诸如「奥迪大叔」、「本田boy」种种代号。 当然,车越贵,在她记忆中留存的时间越久。 苏珀用一句话跟林旸介绍Daisy,“我同事,相亲达人,个人主页简介写的比履历还认真,只爱京户。” 林旸说:“懂了。” 苏珀把雪鞋盒放在后座,随后坐上副驾。林旸看着后视镜问:“你刚买的?” “别人送的。” 谁会无缘无故送这么贵的东西,还恰好她的刚需品?林旸已有断论。 男人。在她附近的男人。 车子方转弯,便堵死在了西大望路,寸步难行。苏珀笑他自找苦吃,“我觉得你赶不 回去打卡了。” 林旸无所谓,为翘班找理由,“不回去了,费油,还给地球添堵。” 堵在他们前头的是一辆灰蓝色的劳斯莱斯,车牌号京A-1XXXX。 SKP这地儿最不缺的就是豪车超跑,但五位纯数字的车牌,还真少见。 林旸给她科普,“这车牌可牛逼了,京A1打头,代表这是全北京前一万台上牌照的汽车。” 皇城惯例,身价不看车,要看车牌。苏珀暗叹学到了。 好不容易前挪一个车位,能和金色的飞翔女神并驾齐驱了,苏珀扭头朝旁边的豪车轻轻瞥瞥地看了一眼。 有那么电光火石般的一个瞬间,她竟联想到了梁仲舶。 要证实这是错觉还是直觉,十分之简单。她只需要解开安全带,下车,然后敲一敲旁边的车玻璃,哪怕是认错人,她也可以用多年来积累的人际交往经验轻松化解。 但苏珀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辆汽车是一只铁皮兽笼,而她是被关在铁皮箱里的马戏团狮子,安全带是她的镣铐,没到登台时间,她便不能解除桎梏。 人生无处不是牢笼。 苏珀心有执念,偏头又望了一眼。 漆黑的玻璃窗上挂缀着五彩斑斓的车尾灯,什么都看不清。 疑心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Panty是他,劳斯莱斯幻影是他,每天中午隔空观望她的人也是他。 她会在公司的休息区喝咖啡,吃午饭或是午睡,而那扇落地窗正对着丽思卡尔顿的19层。 但这些都只是她凭空的臆想,是爱丽丝的兔子洞。 他是梁仲舶,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上帝没可能会安排这么一个人给她。 苏珀闻着汽油味儿睡了一觉,在狂欢的晚高峰中享受一场酣眠。 到家楼下,苏珀得出结论,在百子湾包二奶的男人还是小气,想偷吃还要避开晚高峰,否则过条臭水沟比过海还难。真正阔绰的男人,直接就在国贸开长包房了,劳逸结合。 苏珀打了个哈欠,说:“家里乱,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林旸从后座提出来一袋水果,“欸,给你买的。” 苏珀拉开袋子看了一眼,“你买这么多橙子干嘛呀?” “图个好寓意。” 林旸说:“你不是要准备提案吗?吃甜橙,提案一定成。” 苏珀对弟弟刮目相看,“可以啊你,有当文案的潜质。” “你们公司招人不?” “招。但你要和我做了同事,我俩的事儿可就吹了。” 不搞办公室恋情,不睡客户,是苏珀的两大原则底线。 林旸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落下去。 “我知道你跟那个小香港还没完。” 他问,“我俩能不能公平竞争?” 苏珀抱着橙子说:“我很公平。” 片晌,苏珀道:“但爱情是不公平的。” 16. Chapter XVI 提案倒计时三天。 苏珀被私窗叫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正在泡茶,“聊聊H&C的项目?” 苏珀没有坐下,“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想创意不是拍电影,不需要一个剧组分工干活。 她只需要一个大脑,想一个idea,就够了。 与其浪费口水争论,不如省下时间让她一个人好好琢磨创意。 老板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如果现在让你做CD,你觉得你可以胜任吗?” 言下之意,是想给她升职。 苏珀对此很意外。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全公司最不受待见的人,事实也是如此。并非业务能力问题,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被职场裹挟,做个没棱角的水母人。 苏珀看着展柜里奇形怪状的广告奖杯,在心里默数,有多少奖是她为公司赢下的。 她给公司带来的价值,远大于公司在她身上的投入。 短暂地深思过后,苏珀说:“我对我的创意有自信,但我不是那种把一切都捏在手里的人,也不爱管人。” 苏珀对于权力没有任何痴迷,这就是她与那些男人不同的地方。 这份工作打动她的是薪酬和履历,能拍出什么作品,做出什么样的广告。Title只是一个光环,做不做CD,她并无所谓。 老板点头,“如果你有改变想法,可以随时找我聊。” 走出办公室,苏珀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瞟她。 Daisy借吸烟为名将她拽到了楼梯间,问:“你跟老板提离职了?” “没有。” 苏珀整理了下头发,“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最近每天下午才来公司,开会也不出现,大家都猜你不想干了。” 苏珀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消极怠工。 没灵感,来了也是对着电脑干坐着,不如去逛逛书店公园,在生活里找洞察。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应该要走了。” 办公室有什么风吹草动,老板不可能不知道。 苏珀一瞬间想明白了。老板今天整这么一出,是为探她的底,也顺便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最好呢,是她主动卷铺盖走人,这样大家都体面,他还能冠冕堂皇地说,我是想栽培你,想让你当CD的,是你自己拒绝了这个机会。 职场人,虚伪透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苏珀点着烟,脾气上来了。 “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美其名曰想让我独当一面,结果呢?净扔一些脏活累活让我干,什么意思?我对这家公司算不错吧,墙上挂的那些广告,哪个不是我做的?我没少给公司挣钱吧?” Daisy能理解她的愤慨,也不缺乏共情能力。但她无法跟着苏珀一块儿骂老板,毕竟,她还在职。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离开这家公司,苏珀不愁没退路,但Daisy还得为交够五年社保,攒积分落户发愁。 苏珀一个人去到公司楼下的居酒屋,白日饮醉。 她一直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目标清晰,工作全力以赴,一心求胜。从毕业到现在,八年无休,工作几乎占满了生活的全部,她是该好好休息了。 但不工作,不干广告,她应该做什么? 苏珀脑中一片空白。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下翻再下翻,对话框除了工作群组还是工作群组。 北漂了这么多年,她身边来来回回的净是些酒肉朋友,遇上烦恼,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苏珀点开朋友圈,写下四个字:需要灵感。 她获取灵感的途径通常只有两种。 HangoverorSex. 苏珀不抱任何希冀,继续饮酒。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她的动态。 她的求助信息会和微商卖货、营销广告、网红自拍的朋友圈混杂在一起出现。 第一个打电话来关心她的人是林旸。 苏珀接起电话,言语间充斥着负面情绪。 “你能好好工作吗?” “我不忙。” “我忙。” “你在喝酒?” “是。” “一个人?” “你能来找我吗?” “能。” “你来吧。” 游手好闲,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苏珀一直在居酒屋坐到夜幕临近。 以往北京的六七点,正是上班族蜂拥而出写字楼的时候,而她在人群中,就像一只逆流而上的鲟鱼。 她有多久没像这样细心观察过生活了? 透过琥珀色的落地窗,苏珀看着林旸一边低头看手机定位,一边找地方。 寒冬腊月飘雪夜,他身上的派克外套依然是敞着的。 苏珀打心底认定,弟弟始终是弟弟,没到年纪,看问题当然不够成熟。她把人喊过来,只为有个伴儿陪聊解乏,并不指望他能真的帮助她解决烦恼。 但他愿意穿过大半个北京来见她,也算是一种真诚。 苏珀说:“我在这家公司应该干不长了。” 林旸坐下,把外套脱在一旁,没心没肺道:“你是富婆,不上班也行。” “那是因为我在职,有保底收入,闲了还能接接私活,日子过得很舒服。一旦没有工作,就只能坐吃山空了,你明白吗?” 林旸点头,“明白。我明白。” 苏珀被他不痛不痒的回答惹毛了,“我不像你,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房,工作随便做做,不乐意就不做。” 之前,他们的感情还没到掏心剖腹那一步,林旸从没跟她提过自己的事情,苏珀想当然认定他是个不懂人间疾苦的京城少爷。 林旸觉得有必要也让她了解了解他。 “我小时候呢,是在胡同里长大的。不是所有胡同都是四合院儿啊,我爷爷奶奶家是那种平房,一条胡同好几户人,都用一个厕所。你想想冬天要起夜上个厕所,那得多冷?我家那片儿当时有个蒙族大爷,下雪天喝了酒,夜里解手时摔了一跤,人给冻死了。我那时候小,怂,出这事儿后就一直不敢去上厕所,后来我爷就在院子外头搭了个洗澡的棚,再后来我们就搬家了……北京孩子,尤其是胡同长大的,都不图什么大富大贵,但求吃穿不愁,安稳过日子。” 听完这个故事,苏珀看着林旸的眼神和之前大不一样,情绪也明显平缓了下来。 须臾,她问了一句。 “你家的平房,在哪儿啊?” “西城,金融街那边。” “拆迁了吗?” “没,被政府征收了。” 苏珀喝了口酒,飞速头脑风暴了一番。 两层的平房住五口人,怎么着得有百来平吧?按西城的补贴均价,妥妥是个隐形富豪。 “每回来国贸,看着这些楼,我都觉得特别割裂。” 林旸还在感慨,“这个城市的繁荣是属于你们的,不是属于我们的。” 作为异乡人的苏珀摇头,“眼前的繁荣是假的,只有记忆才是真的。” 她来过,战斗过,在这片楼宇中忙碌过。 而现在,眼前干云蔽日的高楼,霓虹万千的广厦,她只看见了虚无。 怪不得杨千嬅要唱,「看不起这个浮华盛世」。 这座城市不属于任何人。 苏珀突然领悟,她尚且会烦恼,会被自我的包袱压得喘不过气,是因为她不能接受懦弱的自己。 她不甘心躲在男人臂弯下做个小女人,也不想活成百子湾网红那样的商品。 这仅仅是生活给她出的又一道难题。她总能找到一条出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只需像以往一样,咬咬牙,熬过去。 苏珀回到公司,夜晚恰恰是广告人最忙碌的时候,办公室里闷沉沉,无一人下班。苏珀将工作文件拷到自己的手提电脑上,用了十分钟时间,便明显感觉氧气不够用。 她喘不过气。 在居酒屋里,她试图让林旸明白自己的困境,得到的答复却是,“你已经很强了,不需要变得更强。” 多完美的自我逃避的理由。 《革命之路》里,对生活绝望的April说:“不是一定要去巴黎的,我只是想再活一次,活得精彩一些。” 无论去哪都好,她想要的只是改变。 生活已经快将她逼疯了,别人却还在劝她,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你要懂得知足。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林旸不理解三十岁职场女性的困境,不懂她的自尊与自负,这不是他的错。 她是否需要安慰,是的。 但现在,她更需要的是一个解决方案。 去年今日,梁仲舶还在她身边,曾对她说过这样一段文字。 “Lifeisgoingtoshoveldirtonyou,allkindsofdirt.Thetricktogettingoutofthewellistoshakeitoffandtakeastepup.” (生活会往你身上铲土,各种各样的土,让你灰头土脸。离开污井不被泥土掩埋的方法就是停止哭泣,站起来抖掉泥土,往前迈步。) 苏珀听完后,不由感慨,“你还真是英文老师。” 梁生耸肩,“我没有骗你。” 其实他是否欺骗她,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回忆的碎片都在提醒着她,他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很多积极的意义。 他从不对她宽容,总在督促,你要变得更强。 也许因为他的人生也是这样在警示中度过的。 不得不承认,没有人曾离她的灵魂这么近。 Buthedid.(但他做到了。) 她向他求救。 【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喝一杯吧。】 【我還在忙……或許十點QMex見?】 【好。】 苏珀在外吸烟,一身officedy的打扮,还拎着电脑包,和三里屯走街串巷的盲流格格不入。 更加格格不入的人正迎面向她走来。 “你认为你会先盘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 苏珀毫不留情面地吐槽,“你穿的像九十年代的欧洲银行职员,二十一世纪的中年企业家。” “银行职员我大概明白,中年企业家是什么样的?” “水晶杯,中华烟,红木家具加芝华仕头等舱。” 梁仲舶笑了,“你这是刻板印象。” 苏珀灭烟,一如既往地傲慢,“我就刻板了,怎么着吧。” 梁仲舶看了一眼腕表,他并没有迟到,而是她早到了。 “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人很多,在放球赛,很吵。” 大概率不是他会喜欢的地方。 怎料梁仲舶点头,“那就对了。” 落座,他拿起菜单,动作稍显迫切,“我没吃晚饭,饿了。” 北京大叔在教洋老外打英式撞球,两人虽语言不通,但却棋逢对手,赛况异常激烈。空气里飘着油炸吉事果的香气,总让苏珀联想到游乐场。 今日限号,她不介意再多喝一杯莫吉托。 梁仲舶说:“很难得见你工作日不加班。” 十点前下班对梁生而言就算是离奇事件了,可见行业内卷得有多严重。 苏珀说:“我最近消极怠工。” “你一向对工作很有热情。” 他见识过她半夜两点爬起床写方案时的专注。 “那是以前,我突然对广告没有热情了。” 苏珀用吸管戳冰块儿,享受儿时的玩趣,“就像有一天,我可能也会对滑雪失去热情。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三分钟热度。” “你在这一行做了八年,换作和一个人结婚,也会有倦怠期。”梁仲舶问:“这是你遇到的难题?” “我为这个行业付出了太多,不只是青春而已。我甚至怀疑自己有病。每当我遇见一个男人,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不是爱情,不是物质,而是灵感。我需要靠源源不断的灵感来维持生命力,一旦在这个人身上灵感枯竭,我就去寻找下一个……新的人会有新的东西,新的碰撞,这样新的idea就会诞生。”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愿和他回到从前的原因。 梁生沉默了。 他明白自己也只是她灵感的一部分。这很难堪。 她是彻头彻尾的艺术家性格,自由、随性、浪漫,但这也是她的缺点。 苏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继续这样下去,我没办法好好生活。” 17. Chapter XVII 他似乎能够理解她。 因为没有好好爱过一个人,也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不知缘分的可贵,所以才这样随意的对待感情。 “所以我觉得你很酷。你能把滑雪这件事坚持二十几年,这是一种匠人精神。跨越时间,日升月恒,专一专注。而我不行。” “烂船也有三斤铁,别小看自己。” “我当做你是在鼓励我。” “当然。你是一个优秀的创意人。” “可我现在在做烂广告。” “反正广告也不能改变世界,它只是一个动听的谎言。” 梁仲舶补充,“Likeawisemanoncesaid.”(就像一位智者曾说过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出自什么智者,而是苏珀说的。他还记得。 苏珀深深屏气,“你知道我为什么干广告吗?” 梁仲舶放下手中的银叉,用餐巾擦了下嘴角。 一个睿智而有教养的人,总能识别到谈话的重点。 “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也没和任何人说过。我学的专业其实和广告完全不沾边,一直到毕业,我才发现原来我想写书,想做编剧。我当时身处在一个不可能从头开始的困局里,我尝试过写作,写剧本,写文章,很多都是废稿,发在论坛上没有量,没有人愿意听我说故事。” 整个叙述的过程,苏珀都没有与梁仲舶对视。 就像面临一场毫无准备的提案,她没有底气。 “后来我进到一家大4A实习,当时的创意总监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Soup,你想想,天底下有哪个傻逼掏出几百万,把你的idea拍成片子?只有傻逼客户。虽然有时候,故事并不会完全按照你的设定进行,但是最终,会有无数人读你写的文案,看你拍的广告。它的传播度比在论坛上默默无闻地发文章广的多得多。当然,人们只关心广告的内容,没有人在乎创造广告的人。我不是什么艺术家,一定要在画作上留名。我只希望我的作品能被人看到。而我想做的事情,广告可以帮我实现。” 苏珀抬起头,“于是我决定留在这个行业。” 理想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梁仲舶抿唇,“我以为你今晚只是想寻人遣闷……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这意味着她选择对他打开心扉。 苏珀摆弄着沾了水的木杯垫,眼神是木讷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一路我走得很顺利,因为广告很容易出作品。一旦有出圈的作品,业内人就会开始打听,这是哪家agency做的?只要有好创意,就会有大公司来挖人。升职,加薪,越走越顺。现在,我只要一听到brief,就能马上在脑子里构思出整套的东西。但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广告吗?” 梁仲舶摇头。 “下半年我做了一个大项目。客户说,我们这个广告要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要能抓人眼球,还得有美感。我寻思这也不难,就找美术给他一通美化,提了六七个视觉方向,渲染CG二维三维,什么巴洛克浮世绘赛博朋克废土美学,反正网上能搜着的,美的玩意儿都给他往上整,费了老大劲,结果你猜客户说什么?他说,你们这东西太酷了,这不是那种普罗大众能接受的美。我急眼了,就问,那你们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是普罗大众能接受的美?客户的大老板说,大美女,去给我找大美女来拍广告,懂了不?” 苏珀冷笑了一声,嘲讽道:“最后八百万预算,五百万给了女明星拍片。拍片三小时,修片三个月,女明星要求脸上不能有一点瑕疵,连毛孔都不能有。创意费?也就是个零头。所以你说广告最重要的是什么?难道不是idea吗?一个好的idea,难道不比女明星露个脸值钱?” 在嘈杂的墨西哥餐馆,微醺的夜灯下,苏珀无心在意自己的措辞和语速。 她说得太快,周围的人声太吵闹,梁仲舶并没有完全听清她在说什么。 但他感受到了她言辞中的愤慨和焦躁。 她承受了太多压力,需要宣泄。 “这是行业现状,你没法改变它。对普通人而言,最徒劳的事情莫过于与世界为敌。” 他在说一个基本事实,“如果真的做得不开心,不如休息一阵。” 苏珀看着他,“像你一样?” 梁仲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那段时间我每天睡到两三点,听着楼下收垃圾的老大爷叫唤才起床,很惬意。复工之后,反而找回了工作的热情。” “我也想改变。” 苏珀坦言,“但我很害怕。” 因为单打独斗的人生经不起一次冒险。 他们之间从不讨论这些,因为她是一个大女人。 大女人应该不怕鬼不怕黑,不要人给她拧瓶盖儿,更不屑于在男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 苏珀撑着脑袋,神情轻度游离。 “我其实不知道我现在走的路,是对是错。” “人生不在于对错,而在于选择。” 他的语言词库中那些老套的话,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刻派上 用场。 苏珀想,自己多半是喝醉了,她甚至在构想一种可能性,孤注一掷,把人生押宝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但前提是,她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是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厌男。” 梁生微微皱眉。 “七岁的时候,我爸出轨了,我跟着我妈离开了哈尔滨。从此我不再相信男人,也不对男人抱有任何期待。” “那他是一个坏的例子。” “你呢?” “什么?” “你的父母呢?” 她只听他提起过在香港的妈咪,仅此一次。 梁仲舶喝了一口啤酒,用那只健全的右手握杯。 “大概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父亲在高速公路上心脏骤停,车子失控冲出护栏,当时我坐在副驾上。我因此分得了他的全部财产,同时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如此坦诚,苏珀始料未及。 “你一定很难接受……” 梁仲舶否认,“恰恰相反,我很快接受了现实。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趋乐避苦,是人类本能。” 他并无意要隐瞒她什么,只是拖延到今日,终于寻到合适的时机。 而从前,到底是出于何种默契,才会让他们都回避这些早该摊牌的问题? 无人知晓。 “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没有人愿意接受他的猝然长逝。而我妈咪是个简单的女人,她不爱工作,每年都花大把时间去东南亚度假。她在香港长大,所以钟意闷热的地方。念完学后我从美国回来陪她,EMBA,工作,然后定居北京。这就是全部了。” “女人呢?” “在你之前,很久没有。” 梁仲舶说:“我曾是一个专注工作的人,像你一样。后来我累了,想歇一歇,停工了半年。” 苏珀眯起眼睛,“再然后呢?” 梁仲舶微微坐直身体,凝视她,并用眼神问询,你是否真的想知道? 苏珀的目光是肯定的。 于是,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用食指解锁,随后打开了Spotify。 苏珀惊讶于他的举动,“你要放什么?爵士吗?” 梁仲舶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酒馆里人声鼓噪,四面楚歌,苏珀只有拿起手机,将扬声器靠近耳旁。 接着,第一句歌词蹿入她的耳中。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18. Chapter XVIII 玛格丽特·杜拉斯曾说:“我无需精心穿着打扮,因为我是一个作家。男人喜欢写作的女人,虽然他们并不如此宣称,作家就像一个异国。” 在梁生眼中,写作之于女人,就如同粉雪之于单板,致命且迷人。 苏珀不知道,在他那座孤傲的雪山背后,是冰封了半世纪之久的暖阳,只待她添柴加薪,加一点点温,他便甘心融化。 在她仰慕他的同时,他也一样在仰慕她。 仰慕她的自由和洒脱,也仰慕她的狠绝而独立。 只可惜爱情如博弈,先动心的人注定棋差一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她从不习惯与人拥抱入眠,哪怕再亲密,也为自我留足空间,绝不因谁撼动。 多理智的女人,绝不陷入爱情,仿佛前世曾与佛祖立盟誓,若敢言爱便不得超生。 对苏珀而言,他们之间,性大于爱。 但梁生而言,爱与性,本为一物。 所以鹿死谁手,一目了然。 在一起,是超速的刺激,而抵达终点时,是失速的空虚。 她年轻,激情,充满活力,她无疑是性感的,像世间任何一朵玫瑰。 而他只是个钟楼的敲钟人,只敢从阴暗的钟楼里窥探阳光抚摸她的发梢。 在她面前,他永远做不到像在无人的深山或是卡丁车场,那样肆无忌惮地踩下马力。他从不敢交出一切。 其实若要选一首歌来述说他此刻的心绪,最恰当的,应当是《晚节不保》。 忘了告诉你,我想拥抱而不想执手祷告; 忘了告诉你,我的路途看不到你苍老; 真愿你知晓,哪怕仅有一只手,也是为了和你拥抱。 庆幸是,她是他的晚节不保。 悲哀是,她不懂他的晚节不保。 女人钟意有仪式感的浪漫,而不是老男人的荒腔走板。 浮夸花哨的辞藻,情歌的油腔滑调,或许才是她想要。 这些复杂、晦涩并且卑微的情绪,苏珀全然不知。 她只知道,八十年代港台盛行雅痞风,他会听张震岳,合情合理。 苏珀在他的全程注视下听完了整首歌,随后放下手机,说了两个字。 “烂招。” 梁仲舶只有苦笑,“这是我的极限。” 梁生怕坦诚说爱,只会令她想逃。 苏珀却在心中嘲笑他死鸭子嘴硬。 他们总如此,一人在食宵夜,一人在饮早茶。 甚至在来的路上,苏珀仍在戏谑。 “顺义后沙峪,就是北京的比弗利山庄,往后你老婆就是名副其实的‘顺义妈妈’。” 顺义,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名字,外地人初听会以为是偏僻郊区,实则不然。顺义是北京真正的富人区,豪宅遍地,名流扎堆。而“顺义妈妈”已然成为了一种身份的象征,是各大国际品牌市场营销部的主要研究人群。 “我住这里,只因城中太吵闹。” 梁仲舶打断了她做顺义妈妈的美梦,“不是什么豪宅,倒是绿植栽了不少。” 半个小时后,苏珀如愿从栽有百合竹的客厅,和他撕扯到秋海棠的卧室,最后进到蝴蝶兰的浴室,把“顺义妈妈”的日常生活体验了一遍。 甚至一遍还不够尽兴。 导致梁仲舶开始怀疑,“你是来拆家的。” 苏珀有恃无恐,“是你邀请我的。” 能住后沙峪的男人,碎(cei)他几个花盆,总不至于能报警吧。 当然苏珀是无心的,纯粹兴致高昂,哪管得了脚下踢着什么了。 好不容易听这男人表白一回,不容易,得适当给点奖励。 毕竟养鱼嘛,不能一味吊着,偶尔也要撒些小虾米,让他尝到甜头,才能激发下一阶段发力。 梁生呢,配合至极,更何况,他的身体记忆尚在。就像练滑雪时,很多动作全靠肌肉记忆,她只需下一个指令,他的脑海中便有了全套的动作,先一步在颅内高-潮,实战不过是演习。 经过了一晚的论证,苏珀总结出了「顺义妈妈」的利益点,大抵是:床软一点,城市噪音少一点,新风系统强一些,加之枕边人的床技好一些。 趁屋主还没醒,苏珀从包里翻出个抓夹,把头发拢在脑后。她留的是齐肩的一刀切,早上不上夹板根本没法看。 梁生一贯浅眠,更不用说一个人住惯了的苏珀,随便在屋里走两步在他听来都堪比拆家。 梁仲舶半仰起身,看着手忙脚乱着衫的人,唤了一声,“Soup?” 一直到穿戴整齐,苏珀都没有予以回应。 梁仲舶无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地暖的温度恰好接近他此刻的体温。</p >他拉住她的胳膊,说:“等一等。” 怎料苏珀扭头,似敷衍般地给了他一个吻,言语急切:“忘了跟你说了。我明早有个提案,方案还有些修改,我要先回家一趟,拿电脑。” 梁仲舶知道,她是来灵感了。她今晚的目的已达成。 心里有一丝被利用的耻辱感,但却无法否认他一整晚的心甘情愿。 “这么晚,不好叫车,天亮回去也不迟。” 苏珀拿出手机,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用高德,叫车快。”(高德打钱!) 没给他留余地。 梁生只有贴床坐下,望着准备离开的人,还是同一句话,“等一等。” 收尾时分,苏珀把真丝衬衫的一角别进西装裤里,终于肯抽出几秒的时间施舍于他。 她放下皮包,歪歪斜斜地坐在他身上,两手勾搭,冲男人扮乖巧,“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 梁仲舶抿了抿干涩的唇,颌下的肌肉紧绷。这些话,他是咬着后牙槽说的。 “Soup,我不是一个坏人。我是来爱你的。你知道吗?” 此刻的梁生无比认真,仿佛这几句烂情话,此刻不说,便会酿成大祸。 苏珀看着他许久,试图靠自己老练的洞察抿出一丝不寻常,然而梁仲舶却适时地松开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祝你提案顺利。” 这就是他全部的秘密。无论她从前知不知道,现在她都知道了。 回家路上,穿过望京。苏珀望着远处利星行硕大的奔驰Logo,这就是七个小时后,她要背水一战的地方。 恍恍间,苏珀记起那晚在张家口的地下Club,一支舞后,梁生这么问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遇见我?” 当时苏珀一心只想和他调情,便说:“大概是老天看我有慧根,但学艺不精,所以委派你来揠苗助长。” 梁生笑了,“一位智者曾经说过,只有恋爱中的人才相信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 苏珀会意,“那我们的相遇一定不是偶然。” 后来几个月的相处,苏珀适才了解,梁生的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不是随便说说。 比如今晚,他给这个陈年旧题填上了答案。 “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因为我为爱你而来。” 19. Chapter XIX 迎着朝阳白雪,苏珀在电脑上点击上传Final文件。 抬腕看表,时间充裕,甚至够她加热直板,夹一夹头发,再做一杯手冲。 十点钟,准时出门。苏珀在车库里等待暖风来袭,顺便在屏幕上选中了那首经典的《Justthetwoofus》——顺带一提,梁生最爱。 Welookforlove,notimefortears(我们寻找爱情,没有时间哭泣) Wastedwater’sallthatis(那些都是浪费掉的水而已) Anditdon’tmakenoflrow(它也不可能让花生长) 车里暖和了,苏珀脱掉外套,放在副驾,侧身时瞥见后座放着的那袋橙子,是林旸送她的。 苏珀从里头择出一个,开始徒手剥皮。这是提案“橙”,不能辜负弟弟一片好意。 出发上路,苏珀的心情很荡漾。 顺义一晚,她的收获颇丰。他是Panty又如何,开劳斯莱斯又如何?照样是她的裙下之臣。 一个「爱」字,足以让她自负到身披金甲。 苏珀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直维持到客户经理的电话打断了爵士的柔情。 “Soup,你到哪儿了?” “过亮马桥了,马上就到。” “你跑那儿去干嘛啊?你没收到群组消息吗?提案改线上了。” 苏珀一整个大无语,连忙去查看微信,项目群里确实有通知,但是在昨天下班点之后,她调整了免打扰。 “你也没@我啊。” 苏珀虽憎恶低级失误,但首先考虑的还是解决方案,“抽签结果呢,我们是第几家?” “……第一家。” 第一家提案,时间不够赶回公司。这个案子从bigidea到落地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熬夜做出来的,也没人能替她提案。 苏珀当机立断,“我现在人已经到楼下了,回公司肯定是来不及的。我带着电脑呢,不行就现场提。” 电话那边的人稍有迟疑,“你一个人能行吗?” 苏珀夸下海口,“没事儿,姐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啊。” 况且这群客户是她的老熟人,一群绅士怪,不至于将她拒之门外。 “你先给客户打个电话,提前沟通一下。” 待苏珀停好车,答复就来了。 “客户很坚持,为了公平起见,大家都得线上提,还说是为了遵守防疫规定。” “这群香港人,怎么不知道变通呢?我现在人就在楼里,要不让他们给我腾个会议室,我在隔壁提也行。” “我也不知道这闹的是哪儿出,线下改线上也是他们大老板昨天临时决定的……” “行你甭管了,我当面和他们沟通吧。” 挂断电话,苏珀踩着高跟鞋往电梯口走去。 离电梯口最近的车位是两个残障车位,其中一个位置是空的,另一个位置上停了一辆蓝灰色的劳斯莱斯。 电石火光间,苏珀悟了。 他们的相遇,的确不是偶然。 走进电梯,苏珀找到H&C的铭牌,迟疑地按了下去。 电梯攀升的同时,她的心率也在攀升。 其实答案一直就在她眼前,是她没勇气向前迈一步。 今天,既然是背水一战,就要赢得光彩,输得漂亮。 下定决心后,苏珀将小两万的手袋扔在地上,开始旁若无人地脱衣服。 真丝衬衫的领子解开三颗扣,事业线一览无余。再补个杀气十足的大红唇,任谁看这架势都不像是去提案的,倒像是抓奸。 恭恭敬敬地敲开市场部会议室的门,苏珀先礼后兵,微笑道:“我是今天第一家提案公司的代表。” 开门的是个女客户,戴着黑框眼镜,神情很惊诧,“我记得昨晚通知过你们,提案改线上进行了。” 苏珀不失风度地微笑,手腕稍一使劲儿便推开会议室的门,“来都来了,有什么分别吗?” 会议室坐了整整齐齐一屋子人,苏女士一入场,自然斩获了全场男士的目光。 一眼扫去,唯一的熟面孔,只有那位铁岭老乡David。 正心生疑窦间,苏珀看见正对投影仪的主席座虚位以待。她是硬闯上来的,但没有一个人坚持要她离场,显而易见,他们都不是管事儿的人。 果然,David用蹩脚的港台腔说:“我们老板还未到,等他来了就可以开始了。” 苏珀问了一嘴,“这点小事儿,还用惊动你们老板?” David答:“他一般很少出现。因为这个案子的整体传播预算超过了一千万,我们内部有规定,超过一千万的项目必须老板在场点头,否则采购那边不给批。” 话音方落,就有皮鞋声从走廊传来。 光辨声音,苏珀就能猜出来者何人,会议室中的一众人等也不例外,早将老板的脚步声熟记于心,早早摆好专注工作的模样。 苏珀站在长桌的尽头,绕着手,歪着头,摆好架势看他出洋相。 会议室门开,西装友左手藏裤袋,右手戴大劳,抬头时顿了足足半秒,继而往前走,轻咳一声落座。 她张牙舞爪,他神清气爽,好一对旷男怨女。 梁生抬起右手,轻敲桌面,“开始吧。” 苏珀拿出备好的纸质公司简介,按座序依次分发。每当她一弯腰,对面的女客户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前胸看,脸上满是鄙夷。 直到苏珀走到梁生面前,刻意把腰身放低了两寸,女客户终于忍不住了。 “你觉得你穿成这样,有用吗?” 苏珀对此毫不介意,因为她一直信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金科玉律,再者,今天这出戏是她临时起意,专门演给她老板看的,再怎么看不惯也只能为难她将就一下了。 苏珀云淡风轻道:“试试呗。” 女客户翻了个白眼,桌上的男人们表情滑稽,只有梁生绷着个脸。 在这种商务场合,最不对付的竟是在场唯二的两位女性。多真实的职场啊。 爱咋咋地吧,反正他们是客户,干什么都是对的。苏珀这会儿是豁出去了,但等等提完案,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投影灯亮,苏珀没有立即开始卖稿,而是深呼吸,气沉丹田。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在座的各位男士一个问题。” 广告人守则一,提案时出其不意,才能给客户留下深刻印象,这就是 她今天的策略打法。 “你们眼中的‘高质量女性’应该是怎样的?” 全场鸦雀无声,女客户不以为然,甚至早早在计分本上打好了最低分。 不过没关系,苏珀今天的猎物不是她。 避无可避之下,梁仲舶微微仰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四个字。 “像你这样。” 老板发话了,自然无人敢有异议。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达成共识。 苏珀扬眉,“定义所谓的品质女性,本身是一个无解的议题。千人千色,千种标准。一个女人的复杂程度,超过一种文明。就好比,你让一个北京人和一个河北人去定义燕郊,会收获截然不同的两种回答。” 提案者的目的,是循循善诱,引导听者进入她精心准备的圈套。 “这几年,所有的品牌都在聚焦女性视角,女性态度,消费者已经处于审美疲劳阶段。我们无需再挖掘消费人群特质,也无需重新定义‘品质女性’,因为无论mao说得多好听,都很难达成全民认同。讨好女性最简单、最直给、也最受用的方式,是节日的鲜花,渣男的情话,是糖衣炮弹。” 苏珀将PPT翻到下一页——「爱吃糖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配合我们的产品功效,可以推出‘睡前一颗的晚安糖’、‘美美出门的水光糖’、‘反重力的减肥糖’等等。Social部分,我们可以借势‘高质量女性图鉴’进行传播——什么样的女人,吃什么样的糖,引发话题讨论。美,我们是认真的,养生,我们也是认真的。” 老板在场,当然要积极表现了。David提出质疑:“用一颗糖,来哄骗女人消费的创意很好,但这和我们的品牌形象符合吗?我们是一家专注健康领域的老牌企业,也是行业领军者,这些俏皮话术可能不适合官方输出,包括对于产品的定位,现在看来也不够清晰,更像是单纯为了讨好市场。” “不能带来销量的广告,都是无效广告。有效的广告可以鉴别潜在消费者,而有用的广告可以创造消费者。风险和回报永远是成正比的,Noge,Noce.” 苏珀说:“至于产品定位。我认为,你现有的产品定位是有问题的。保健品?那是中年人眼中的蜜糖,年轻人眼中的砒-霜。同仁堂都开始转型卖咖啡了,证明什么?只有出圈,引爆话题,我们才能有机会重新定义产品。” 女客户也抓住机会抨击,“我想提醒你,没人比我们更懂我们自己的产品。” 这是傲慢与偏见。 “是,没错。” 苏珀关掉ppt,自信坦然,“但我比你们,更懂消费者。”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这就是苏珀。 答疑结束,十五分钟的限制时间到,David征求老板的意见。 “老板,你还有问题吗?” 在梁生看来,她的方案就和她的人一样,根本无得挑。 梁生现下面临的更难的问题,是怎么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 从头至尾,只一件事他没有骗她。 ——动机。 梁仲舶缓缓起身,如临大敌。 “Thankyou..” 20. Chapter XX 苏珀离开不过半分钟,梁仲舶便借故离席。 David在旁提醒:“老板,后面还有四家公司,你不听了吗?” 梁生做起了甩手掌柜,“你们把控就好,比稿结束后统一汇报。就这样。” 走廊上空无一人,梁仲舶原想搭电梯下楼,但见消防通道虚门半掩,蒙生了想法。 二手香烟萦绕,等不及出写字楼,苏珀便藏在这吸烟。 听见声响,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吞云吐雾。 “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仲舶装作听不懂她的提问。 苏珀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是我的客户的?” 梁仲舶坦白,“从你接到第一个H&C的项目开始。” 不出所料。 苏珀冷哼,“这是不公平竞争。” “那些项目都是你靠自己的能力赢下来的,与我无关。” “我不信你,梁仲舶。”苏珀熄了烟,“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梁生紧接着发声,“那么,你可想知道我对你的方案的真实想法?” 苏珀站停,咬住唇。 “你的功利心太强。你太想做一条好的、动人的广告了。你根本不在乎产品本身,或是它带来的效益。” 梁仲舶简明扼要,“让我来说吧。你做广告只是为了自己,你想拿金奖,想做出圈的广告,想用客户的钱来成就你自己。” 他不偏不倚地言中她的野心。他的睿智盖她一头,道行高她一丈,无数次交锋,结果都是相同。 “换别的公司,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 梁生说:“但是我会。” 他的所言所行,精心布局,不过是想传递给她一个讯息——我可以成就你,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男人的迷之自信。 苏珀提醒他,“你是个商人,最好在商言商。” 梁生对此毫不在意,“公司盈亏是正常商业现象,如若做得不好,他们可以解雇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开心。” 苏珀冷笑,“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恋爱脑。” “我只想帮你达成目标。” “梁仲舶,你傲慢,还自负。” 苏珀冷淡道:“你只是我的一个客户。我一年十几个项目,活儿多到干不完,根本不缺你一家。更何况,我已经决定辞职了。” 是。他自负,自以为能够胁迫她,用些蝇头小利便能将她绑上贼船。他傲慢,傲慢到认为将真心披露,会感动天感动地,结果只是适得其反。 他们之间,谈利益,凉薄。谈情,荒谬。 苏珀的车子在档杆前被拦住,愠怒中她狠狠地摁了下车喇叭。 保安拿着二维码,敲开她的车窗,“今早发现一例确诊病例,是韩亚航空的员工,在15楼工作。接到通知要整栋楼封锁,排查密接人员,全员核酸。来,先扫个健康宝。” 苏珀试图蒙混过关,“我不在这里上班,我只是来办事情的。” “那也不行。上面有通知,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路过的,排查完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不是大哥,我没去过15楼……” 保安没功夫搭理她,不放杆就是不放杆,还朝后车吼了两声,“别往前开了,都不许出去!去一楼做核酸!” 整座利星行,少说几千员工,外企鬼佬扎堆,是重点管控对象。全员核酸,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苏珀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流,心想,这里头要有一个无症状携带者,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今年真是犯太岁了。 漫长的等待,咖啡成了刚需。楼里的星巴克超负荷运作中,一杯热美式足足要等一个小时,苏珀见这情形,果断选择了放弃,改去贩卖机买罐装咖啡。 挤出人群,苏珀撞见了抱着电脑在等待的David。 苏珀好心劝他,“别等了,起码还得一小时。” David叹气,“给老板买的,没办法。” 苏珀觉得讽刺。如今看来,梁生和那群处处跟她较劲使绊子的中年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自命不凡,摆架子,高高挂起,等着女人来俯首称臣。都是给丫惯的。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这下好了,困这儿了。” “谁让你们老板做贼心虚,临时改线上?” “那是因为接到了防疫通知,昨天就传有一例疑似了,所以赶紧通知你们,怕你们回去了都得隔离。” 哦,原来不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命运的捉弄,才能唱这一出好戏。 苏珀睨了一眼David的电脑屏幕,线上提案仍在继续,已经到第三家了——日本电通,她的主要竞争对手。 苏珀打算使点手段,遂和David攀谈,“H&C,大甲方啊,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David终于不再装腔,摘下一只耳机,说道:“欸,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做过一个国际助残日的活儿?拿了银奖的那个。” 那是苏珀在上一家公司做的最后一个项目,当时David是这个项目的AE。CoreIdea和Slogan都是苏珀写的,很简单,却很有力量的一句话。 ——爱,是一种能力。 他们或许丢失了走路的能力,说话的能力,看遍世间繁花似锦的能力。但他们,从没丢失爱的能力。 “虽然是公益项目,但拍片做物料落地这些都需要钱,你不负责报价这块可能不太清楚,当时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是由H&C提供的。我那会儿不明白他们低调做慈善的意义何在,直到现场拍摄那天,我见到了他们的老板——也就是我现在的老板。” 现场拍摄那天苏珀没去,国际助残日在12月,是冬天,她多半是滑雪去了。 “然后你就深受感动,决定给资本家打工卖命?” David笑话她,“做甲方做乙方,不都是打工卖命吗?一条广告出街了,只会打上品牌主 的名字,和我们没有半点儿关系。我们的那些高谈阔论,束之高阁的金奖银奖,不过是自嗨罢了。” 苏珀笑而不语。果真是屁股决定脑袋,当了甲方就是不一样,还教育起她来了。从前做同事的时候,哪次不是他死乞白赖地求她干活儿? “……不过我们老板,确实不是普通人。” 苏珀损他,“你要拍马屁也去跟前拍,在我这儿演什么演?” “真不是。别看他平日板板正正的,货真价实的普林斯顿哲学硕士,入行前还是职业单板选手,二十岁就拿到了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的银牌,自由式滑雪世界排名第四,入选过奥地利国家队……传奇人生。” 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确够传奇。只是这些统统,在她心里都无法和梁生划上等号。 他是谁,从前不重要,现在更加不重要。 David以为她是想从他口中套话,于是透露了点内部消息给她,“Soup,你放心吧,这次的项目应该还是你们做。我们老板对你很信任,打分什么的都不重要,他一句话的事情。” 下午三点。不太早,也不太晚。 苏珀靠着玻璃窗,晒起了太阳。手机在,电脑在,她完全可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但她只想放空一会儿。 梁仲舶走过来,在她腿边放下一杯热美式。 苏珀眯起眼睛,逆着光打量这男人。 西装外套被他挂在手上,盖住了假肢,此时此刻的他是完美的,浑然天成。 上帝如此公平,给了他传奇的二十年,再夺走他余生的福祉。 苏珀没有力气去深想他这么做的理由,哪怕他已经回答过了,她仍旧不信。 “别告诉我,就因为我写的一句广告,你爱上了我。” “你的作品远不止这一件。” 她还给一个单板教父品牌写过中文Slogan,而那句Slogan现在就印在他的雪板上。她的文笔功力过人,信达雅、市场洞察、品牌观念输出面面俱到。 她是一个优秀的创意人,不该只做烂广告。 梁仲舶把外套丢在一旁,在她身侧席地而坐。 “是。我欣赏你的才华,所以找到了你们公司。我滑万龙,也是为遇见你。” 要促成这次相遇,其实不难,只需动动嘴,让人寄出标书,她便会全力以赴为他服务。 “认识你第一晚,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和客户有感情牵连,我只有选择犯戒。” 谁说爱情里只有女人能耍心机?若没有他的锲而不舍,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相遇。 梁生从不侥幸,寄希望于命运。他信天道酬勤,世间尽善尽美的东西,要靠争取得来。 上天赐予的,随时也能夺走。只有自己获得的,才是属于他的。 “改线上提案的确是为了防疫而做的决定。昨晚,我想过了,决定不再骗你。“ 梁仲舶说:“像你这样的人,擅长制造心碎的男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21. Final Chapter 一年后,适逢冬奥将至,远在深圳的苏珀接到了Eva的电话。 “嘿,Soup,你知道吗。我已经在Tinder上刷到德国滑雪队的教练了,心动不?热血沸腾不?我请了年假,扎崇礼住小半个月。” Eva兴致高昂,“我昨儿刚来,已经过了一把眼瘾了。帅哥就在我的5km以外,整体质量极高,有各国滑雪队的运动员,油管极限运动博主,北欧小鲜肉,那眼睛蓝的……” 苏珀定论,“你是被北京的Tinder荼毒太久了。” “都是疫情闹的,整整两年我没在Tinder见过正儿八经的帅老外了,整整两年啊!” Eva送上诱人的邀请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在家门口的奥运会,帅哥送上门,你真的不能错过。” 历年奥运会,官方避孕套年年都脱销,没想到奥运村里的人饥渴,村子外边的人更饥渴。 很快,梁仲舶就在Instagramstory上刷到了苏女士身穿羽绒服,人在首钢大跳台的照片。他留下四字评论:“回北京了?” 苏珀同样回复他四个字——“感知冬奥”。 人在香港的梁生一想,事情不妙。 放眼大中华,东北、新疆、内蒙的雪场,哪儿比不上崇礼?去年苏珀还嚷嚷着京津冀的雪场她都滑腻了,梁生花了老大的功夫,才怂恿她远迁深圳。 紧挨着冬奥管控期跑去崇礼,其中定有深意。 梁生大概能猜到为何,于是当机立断,追。 人在北京,刚下飞机,拉去隔离……14天。 这世上也有靠钱摆不平的事情,比如疫情防控。 说起来,梁生也曾蒙过防控的恩惠。 若非那天望京有确诊病例,整个利星行封控排查,他也追不到美人归。 能怎么办? 修身养性禁欲14天,躺床上练起跳,简直闲得蛋疼——不只是说说而已。 苏珀当然猜不到,这老男人竟愿意为她蹲14天监-禁,早早便开始了快乐滑行。 一到中午,万龙雪场大厅外头就整整齐齐坐一排老外,吸烟唑咖啡。苏珀每回下山冲雪板,都有人朝她sayhi。 意识到自己魅力依旧,苏珀整个人就是两个字,飘了。 以前练抓板,都有黑面梁生在后方坐镇,陪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练,练到最后一抹天光黯淡才收板。严师出高徒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多亏梁生逼她,把她给逼急了,才练出了这么多“雪场撩汉”的花招。 单板没有双板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抓板招式,更重要的是风格。 当然,闯荡江湖,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Ollie没练熟就想抓板头,结果一个后摔,扭了脚踝。 苏珀的惯用姿势是左前,右脚着地时重心不稳,直接镶那儿站不起来。 高级道上都是各滑各的,她没摔在道中央,压根没人搭理她。苏珀使了把劲儿想用后手撑地站起来,但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 右脚脚踝传来巨痛,完全使不上劲,苏珀意识到不妙,应该不止是单纯扭伤,于是开始摇摆双臂请求支援。 一位好心人路过刹停。 “嘿,没事儿吧。” 一口地道北京腔,声音很耳熟。 那人扯下面罩,露出两颗虎牙,苏珀一打量——这不是北京野人吗。 比起叙旧,苏珀得先求救。 “我可能骨折了。” 林旸一听,赶紧卸掉固定器,走下雪板问:“摔的左脚右脚?” “右脚。” “你躺着别动啊。” 土生土长的北京野人,热心仗义。林旸二话不说就抱起苏珀的右腿,将之举过头顶,“把脚抬高能促进血液回流,不然一会儿你的脚就肿得穿不上鞋了。” 苏珀有些慌,“我们打救援电话吧?” 林旸往山下看一眼,“前面就剩一个坡了,我背你下去,快。”说着就把人扛肩上,“板留这儿,一会儿我再来帮你取。” 一年不见,林旸的滑雪技术突飞猛进,已经精进到能带妹下山了。 躺医务室里一顿检查,骨头没断,但是韧带断了。这回是真栽跟头了,摔狠了。医生说,做手术恢复吧,怎么都得三五个月,有些头铁的干脆不当回事儿,躺两天继续上板。 刚到下飞机时Eva就提醒她:“你今年是不是还没开板呢?悠着点,可别摔一跤把一整个雪季搭进去,得不偿失。” 苏珀还不以为意,只道问题不大。 怎料雪场的尽头是骨科,一语成谶。 林旸回去取雪板了,苏珀便架着腿,躺医务室休息。 许是摔疼了,她突然眼涩鼻酸,emo了。 真到了出事儿的时候,才知道身边有个男人陪着哄着多幸福。 林旸回来时正好撞见她在抹眼泪,纳闷了一句,“有那么疼吗?” 在弟弟面前,御姐人设不能塌。苏珀嘴硬道:“上年纪了,不经摔。” 林旸从外面装了两袋雪,当成冰袋捂在她脚踝上,“其实在山顶我就看见你了。” “那你怎么不来打招呼?” 林旸躲过了她的提问,“那棵圣诞树呢?没陪你来?” 情敌间不对付是传统曲目,尤其血气方刚的小男孩儿,还在为爱冲动的阶段。当初苏珀没给他“转正”,虽然没说明理由,想也能猜到跟梁生有关。 林旸也没纠缠她,但后来听Eva说,弟弟伤得挺深。 苏珀答他:“贵人事多。” 雪袋子捂了一会儿,末梢神经都麻痹了。苏珀得表现出好聚好散的豁达,“你呢?真爱上滑雪了?” “我来当志愿者的,过两天就要进奥运村了,集中隔离。提前来适应适应。” 果真是北京少爷,啥好事儿都能轮得上他。 林旸一挑眉,“你喜欢哪个滑雪运动员?回头我去给你换徽章。” 苏珀一听,来劲了,“唉,你能让肖恩怀特在我的头盔上签名不……” 弟弟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事实证明,苏珀属于头铁的那一拨人,躺平了三天,眼见脚不肿了,北欧公主立马再战雪场。 梁仲舶杀到万龙的第一天,就撞见苏珀坐在一群老外中间谈笑风生。 “德语里有一个词,Entzauberung(祛魅)。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永远美好的花园。两个人在一起呆久了,多少都会有些相看生厌。再美的女神娶回家,看久了也成了黄脸婆。有时,不是你的外在出了问题,而是他的心出了问题。” “有意思,这个词怎么拼?” 德国帅哥低头,用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写画,眼珠和天空一般蓝,浑身散发着该死且迷人的欧式气质。 这女人,太招人了。 梁生眼红,于是call来了雪地摩托。 Eva老公在旁煽风点火,“这你都不管管?” 撞见男人和她调情献殷勤,不是第一回了。既然爱上了一匹野马,就得有种草皮的准备。</p >“我从没想要禁锢她。我想要的,是她在见过世间所有诱惑后,依然选择我。” 梁生附带补充了一句,“一位智者曾经说过,Happywife,happylife.” 眼见两人就要从拉丁文聊到莎士比亚,Eva撞了撞苏珀的手臂,指着迎面而来的拉风黑武士摩托,“看看,是谁的老公,鼻头红红。” 苏珀双眼放光,和德国帅哥甩下一句,“这是我的滑雪教练,现在是我的Fiance。” 蓝眼珠子里充满艳羡,“Luckyguy.” 苏珀笑嘻嘻地坐上后座。 “你怎么来了,怕我吃西餐啊?” 梁仲舶不动声色,“听说你摔伤,担心。” 苏珀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你心不对口。” “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就是韧带断了,回去要动手术。” 苏珀倒也乐天,“正好,体会下残障人士的生活不易。” 有句话怎讲—— 世间本无俏郎君,只因佳人心满分。 而求婚时,梁生是怎么说的? “我爱滑雪,是因想找到活着的感觉,否则,余生太平淡无味。我爱你,也是一样。” 望京利星行,每个人都神色惶惶,核酸队伍越排越冗长。 他们背靠落地窗,坐在一米阳光下,平静地讨论着结婚这件小事。 “你下这么大一盘棋,就为了追到我,值得吗?” 他很清楚,她不会是一个贤妻良母,也不可能为婚姻而妥协。哪天不想玩了,也许就走了。 梁生答:“爱情,是一生的事业。” 有人说,婚姻,就是重复持续地爱上一个人的过程。 如此看来,他们距离婚姻也只有一步之遥。 离开北京后,苏珀在深圳开了一家创意热店,虽然背靠梁生这座金山,但公司的注册资金全部来自她北漂八年攒下来的小金库。苏珀持股99%,而梁生只持股1%,初期客户全是之前合作的公司,比稿接活、全年无休,一年流水能上八位数,也算步入正轨。 H&amp;C的比稿,是她卖给老东家的最后一个方案。按照约定,离职时苏珀买了一本英文字典,精心包装,送给了前任创意总监,并赠言:祝早日过四级。 从前,她开车,他是乘客。 今天,换她坐后座,在白色世界里驰骋。 苏珀终于问出了自己困扰已久的问题,“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我。” “你到底是不是Panty?” 梁生眨了眨眼睛,极不情愿地承认,“我是。” 卡丁车圈中流传的“21秒男人”,果然是梁仲舶。 他当时明明在记分册上写的是Paul,被同行的友人恶作剧添了一笔,改成了Panty,从此沦为传说。 “作为交换,我也有一件事想知道。” “我可没有秘密。” “丽兹卡尔顿的那个赌注,你是怎么赢我的?” 苏珀回想了一下,“哦,那个女人是我前同事,经常靠睡客户换资源,普通糟老头子,她不可能看得上。恰好对面的男人呢,是我曾经的客户。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骗了他一双雪鞋。也好在有这双鞋,方能领她回心转意。 耳畔的风继续吹。 苏珀抱紧前座的人,“我们去哪儿?” “回家。” 梁生道:“煲碗好汤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