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匿名ID》 1. 四月九日,樱花落在分班表上 平成三十年,四月九日。 兵库的樱花好像算准了日子似的,就在这天,轰轰烈烈地开满了街道。 我站在樱河见高等学校的校门口,手里捏着入学通知书。风一吹,花瓣便轻飘飘地落在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袖口上。白底细竖条纹的衬衫,配着绿、藏青、灰三色交织的格纹领结,系得规规矩矩。黑袜子、黑皮鞋,站在人群里,好像突然就被拉进了一段崭新的时间里。 校门左边贴着新班级的名单,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踮着脚,有人小声念着名字,有人认出初中同学,隔着老远就挥手。我也往前挪了几步,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白土……找到了。 “A班啊。” 我小声对自己说。 身边有人擦肩而过,衣料轻轻擦过肩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落樱一样轻。我忽然想起,大约一年前,还在读初二的时候,冬天,桌球部去别的学校打练习赛。 天很冷,室内生着暖炉,打完球手还是僵的。大家一起去,结束时爸爸开车来接。车窗外是兵库但马一带的山野,灰蒙蒙的冬天,雪像是要下,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春天会来,樱花会开,我会站在这所高中的校门口。连以后会遇见谁、会和谁形影不离、会在一个看不见的游戏里和那么多人成为搭档——全都还不知道。 面试是在入学前进行的。那时候公立高中第一次改成笔试加面试,我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冒汗。 叫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人——是个男生。我们这一排,好像就我一个女生。 他坐错了我的位置。 等我走过去,他才发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来让开。 就是那一眼。 后来面试的时候,他坐在我斜对面,我总觉得他在看我——看我怎么坐、手怎么放、回答问题时眼睛看向哪里。 我不擅长记人的脸和名字,足足花了一个月,才在慢慢凑起来的朋友圈里,把他和那个坐错位置的男生对上号。 加了LINE好友后,我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发出了告白。 得到的回复很安静: “没怎么说过话,没法直接谈恋爱。 ” 我没有删掉好友,只是后来慢慢就不说话了。 风又吹过来,把分班表的纸角吹得轻轻掀动。校门口的人散了一些,还有人在拍照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有人在说,最近有个刚上线的游戏,只有高中生能注册,不用花钱,做任务就能换外观。听说好多人都在玩。 “要不要下一个试试?” 群里有人发。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还不知道那个ID会是什么,不知道会和谁成为搭档,不知道那些隔着屏幕的名字,其实就是身边这些擦肩而过、一起站在樱花下面的人。 更不知道三年之后,我会站在毕业典礼的人群里,没有掉眼泪,送出去一束香皂花,然后在二月二十八日,搬去大阪。 风把一朵很大的樱花吹到分班表上,刚好落在我名字的位置。 我伸手把它拈起来,花瓣软软的,带着一点春天的温度。 “走吧。” 我对自己说。 高一·A班。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起点了。 2. 蔬菜田边,认出你的瞬间 进了A班才发现,教室靠窗的位置望得见操场,更远处还能看到一片田——这大概就是农业科和普通高中的不同之处。 班主任第一天就把课程安排说得清清楚楚: “蔬菜和果树栽培,分两组轮换。前半周蔬菜田,后半周果树园,大家按课表来,换好工作服再集合。” 我分到蔬菜组的第一天,阳光温温的。 泥土混着植物的味道扑过来,和教室里的粉笔味、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大家蹲在田垄间除草、培土,指尖沾了泥,额角也冒出一点汗。明明才认识没多久,说话却已经比教室里随意了许多。 “休息十分钟——” 老师话音刚落,就有人直起腰、摘手套、找水喝。 我也拍了拍手上的土,刚想找个树荫歇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有点陌生,却又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那个,你是○○中学的吧?” 我回头。 一个和我穿着同样深藏青色校服的女生站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之前练习赛,你来过我们学校,对吧?我是○○中学的,我叫——” 她报上名字。 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名字似乎有点印象,可人却怎么也对不上。 “练习赛……?” 我迟疑了一下。 “啊,我是○○中学的,不过……”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想不起来,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做了一个很特别的动作。 手往衣服下摆一插。 不是普通的插口袋,而是有点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安安静静地站着。 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记忆的门。 “啊!” 我睁大眼睛。 “我想起来了!那场比赛,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的——” 就是这个姿势。 当时场上人不多,我记得很清楚。她站在球台旁边,就是这样把手往衣服里一放,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打球。 那时候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没想到几个月后,会在蔬菜田边、满是泥土和青草味的风里,被她一眼认出来。 “你居然还记得……” 我有点吃惊,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笑着说。 “没想到真的在一个班。” 那天的十分钟休息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短。 我们蹲在田边,聊起那场比赛,聊初中的桌球部,也聊起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看看能不能分到同一个小组。 “以后就是搭档啦。” 她对我说。 我点点头。< /p>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我的手背上——那里还沾着一点湿泥土。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搭档”这两个字,会慢慢变成我高中生活里最熟悉的称呼之一。 不知道我们会一起放学,一起在巴士站等车,一起分享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小事。 更不知道,那个刚刚上线、只允许高中生注册的匿名游戏,会把我们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联系起来。 有些关系,或许就是这样。 现实里先见过一面,却没有真正认识。 后来隔着屏幕成为搭档,再回过头来,才发现——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见过彼此。 “集合啦——” 老师在不远处喊。 我们对视一眼,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一起往田垄那头走。 “回头见。” 她小声对我说。 “嗯,回头见。” 我看着她走回队伍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原来有些相遇,并不是从樱花飘落的四月九日才真正开始。 早在几个月前的冬天,暖炉、球台、灰蒙蒙的山野之间,我们就已经见过一面。 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想到—— 春天到了。 樱花开了。 而这一次,我们终于真正认识了彼此。 3. 便利店的冰饮和未公开的ID 日子好像踩着节拍往前走。 蔬菜实习之后,我和她几乎就成了固定的一对。 上学时在巴士站碰面,她下车,我走过去。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话题从桌球、课堂作业、果树园的修剪,慢慢延伸到家里的事、以后想做的事,偶尔也会一起吐槽几句校规和制服。 “夏天快到了,听说又要穿Polo衫了。” 某天放学路上,她笑着跟我说。 “希望颜色能好看点。” 我点点头,心里悄悄想——不管穿什么,反正我们俩肯定是一样的。 放学顺路经过便利店,也渐渐成了习惯。 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冷气扑面而来。夏天的味道好像全都藏在冰柜里。 我们买冰饮料,偶尔再买个面包当点心,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边喝边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柔、变暗。 有时候聊得太投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站了好久,只好匆匆道别,各自回家。 “明天见!” “嗯,明天同一时间,巴士站见!” 关系越来越近,好像自然而然就成了习惯。 一起写作业、一起去图书馆、周末约着去打球。 有时候她也会来我家留宿。我们一起洗澡,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聊天,被子裹着两个人,话题从学校聊到未来,再聊到那些当时觉得很远很远的事情。 “以后想考哪里?” “还没想好。你呢?” “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不管去哪,咱们都能常常见面吧?”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悄悄点了头。 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还很长。 三年,好像长得怎么过都过不完。 大概是初夏的时候,那个游戏开始真正流行起来。 最开始只是有人在课间小声聊: “这个游戏只有高中生能玩。” “不用花钱。” “外观可以自己随便改。” “还要做现实里的任务才行。” 说的人神神秘秘,听的人一个比一个好奇。 “好像是要两个人一组,女生是‘小姐’,男生是‘执事’,一起做任务。” 她凑过来跟我说。 “听说图书馆打卡也算任务,够时长就能解锁新外观。” “这么神奇?” 我有点惊讶。 “那谁跟谁一组啊?” “匿名的。” 她眨眨眼。 “自己找搭档,也可以系统匹配。一开始谁也不知道对方现实里是谁。” 我心里动了动。 放学回家路上,还是没忍住,在应用商店里搜了那个名字。 下载、安装、注册。 要填写学校和年级,验证通过后才能登录,果然只对高中生开放。 创建角色的时候,我对着屏幕犹豫了好久。 发型、发色、眼睛颜色、服装,全都可以自己设定。 最后,我选了简单的黑发,和现实里的样子有一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ID也随便取了一个听起来安静些的名字,没有用真实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容易被认出来的线索。 登录进去后,首页干干净净,只有几个简单的图标: 任务、搭档、外观、消息。 没有花里胡哨的充值入口,确实像大家说的那样,免费玩,靠做任务解锁东西。 第二天到学校,她告诉我自己也注册好了。 “要不要组队?” 她凑过来,小声问我。 “我已经看到搭档申请的页面了。” “可以啊。” 我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你的ID是什么?” “不告诉你。”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也别告诉我。我们用搭档申请直接连在一起就好。” “为什么?” “这样才有意思啊。” 她晃了晃手机。 “现实里我们知道对方是谁,游戏里就不知道。以后做任务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遇到彼此,却认不出来。” 我想了想,也觉得挺有意思。 “行。” 我笑着答应。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各自低头操作了一会儿。 没有交换ID,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角色长什么样。 只是通过系统发出的搭档申请,完成了确认。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小小的字: 【搭档确认成功。】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明明身边坐着的就是她。 可在游戏里,我们却成了两个不知道彼此是谁的陌生人。 说不定—— 现在登录这个游戏的人里,除了她,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隔壁班的人,甚至别的学校的人。 说不定以后做任务时遇到的某个ID,其实就是每天擦肩而过、一起站在樱花下面,或者坐在教室斜对面的那个人。 只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而已。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暗了下来,远处还能看见田和山。 兵库的夏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4. 夏天的Polo衫和陌生的ID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收进了衣柜,大家也换上了夏季Polo衫。 没有了厚重的外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桌球部的活动也跟着夏天的到来改变了节奏。 放学后换好衣服,拿上球拍到训练场集合,一直练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乒乓球落在球台上的清脆声,还有大家偶尔传来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熟悉的声音。 一天部活结束后,顾问老师叫住了我们。 “下周有一场练习赛。”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对方是大阪的月杜乃学园。周三下午,他们会过来和我们交流,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月杜乃学园。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一所大阪的私立学校。 听说他们的夏季校服是短袖衬衫,并不是我们学校的Polo衫。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会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周三下午,月杜乃学园的人果然来了。 他们穿着米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绀青色的小领结。 两边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开始互相介绍。 站在前面的男生看起来比我们成熟一些。 “我是月杜乃学园的,三年级,姓五百城。” 他说完,朝我们轻轻点了点头。 “请多指教。” “我是樱河见的,一年级,白土。” 我也跟着点头。 “请多指教。” 很快,练习赛开始了。 比赛比想象中更加激烈,比分一直咬得很紧。球台两边不断传来清脆的击球声,谁也没有轻易放弃。 最后,我们还是输掉了两局。 比赛结束后,两边互相致意。 五百城前辈收起球拍,对我说道: “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打。” “好。” 我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却莫名有些在意。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就像…… 隔着游戏里那层匿名的屏幕,看到了一个现实中的人。 晚上回到家,我像往常一样打开了那个游戏。 登录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系统消息。 第一个正式任务发布了。 【任务名称:相遇在书页间】 【任务内容:搭档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累计时长各满十小时。】 【任务奖励:解锁新外观部件“书页发饰”,搭档亲密度提升。】 【备注:不限图书馆,公共图书馆或学校图书室均可。】 我盯着任务看了一会儿。 图书馆。 这个任务听起来并不难。 只要和搭档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或者看书累计十个小时就可以了。 “看到任务了吗?” 手机刚放下,闺蜜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看到了。” “周六一起去?” “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笑了笑。 可是很快,一个念头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我们会去图书馆做任务,那么…… 其他玩家呢? 会不会也有人在同一个图书馆? 也许是同一个班的人,也许是别的年级,也许是其他学校的人。 甚至…… 会不会是月杜乃学园的人? 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ID。 明明可能每天都在现实里擦肩而过,却不知道对方就是屏幕另一端的搭档。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 周六上午,图书馆里很安静。 我和闺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拿出书和笔记本,手机则放在桌边。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书页随着偶尔吹进来的风轻轻翻动。 我们安静地学习了一会儿。 休息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小声问: “你有没有怀疑过,身边谁也在玩这个游戏?” 我想了想。 “有。” “但是猜不出来?” “嗯。” 她笑了笑。 “那就慢慢猜。” 我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 反正还有很长的时间。 也许有一天,在某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瞬间,我就会认出那个一直藏在匿名ID背后的人。 只是…… 最先被认出来的那个ID,会是谁呢? 5. 悄悄上线的ID和没说出口的心意 夏天的日头很长,连放学后的时间好像也跟着慢了下来。 桌球部训练结束时,天还亮着。 我和闺蜜顺路往车站走,经过便利店时,照旧进去买了冰饮。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一边喝,一边聊着当天的训练、老师上课时闹出的几个小插曲,还有游戏里刚刚解锁的小道具。 “你说……”她咬着吸管,忽然若有所思地看向我,“月杜乃那边会不会也有人在玩这个?” “有可能吧。”我耸了耸肩,“毕竟是高中生限定。说不定哪天做任务的时候就碰上了。” “碰上了也认不出来呀。”她笑起来,“大家都是匿名的,连外观都能随便改。”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天的练习赛。 五百城前辈,还有和他一起来的那些月杜乃三年级学生…… 他们之中,会不会也有人正在玩这个游戏? 会不会有一天,其中某个陌生的ID,就这样悄悄出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 这周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图书馆打卡已经累计了七个小时,还差最后三个小时。我和闺蜜约好,放学后有时间就直接过去,争取这周把任务完成。 这天下午,我照常去了图书室。 刚翻开书没多久,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人轻轻拉开。 我抬起头。 是隔壁B班的男生。 我认得他。平时在走廊和楼梯口偶尔会碰见,有时候也能在图书室看到他,只是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你也来学习?” 他把书包轻轻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点点头,“顺便做那个任务。” 话刚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完全没有避讳游戏的事。 可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我也在做。” “你也玩?” “嗯。”他低头翻开书,“还差最后两个小时。” 我有些意外。 原来真的就在身边。 那些平时看起来和游戏毫无关系的人,说不定也藏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ID。 “你的搭档呢?” “同班的一个女生。”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不太常上线,所以我先过来把自己的时长凑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B班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生。 之前有几次在走廊碰见他们时,我似乎见过他下意识往她那边看。那个女生平时很安静,看起来甚至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偶尔能看到她把染过的头发悄悄藏起来,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既叛逆又小心翼翼的感觉。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 “她知道你是她的搭档吗?”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却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书页。 “游戏里没说过现实里的事。”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图书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空调吹动桌角的纸页。我低下头继续看书,心思却怎么也回不到刚才那一行字上。 原来匿名不只是为了让人认不出彼此。 有时候,也正因为隔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ID,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才有了另一种表达的方式。 不用告白。 不用告诉她自己是 谁。 只是陪她做任务,替她攒着时长,等她上线,再一起解锁下一个东西。 至于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准备离开时,他的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游戏的图标。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下一秒,我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飞快回了什么,随后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没有问。 可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已经不需要问了。 走出图书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 晚风吹过来,还带着白天留下的热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今天累不累?明天继续呀。” “不累。” 我回完,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顺手点开游戏。 好友列表里,闺蜜的头像亮着。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ID。 以前看见它们的时候,我只觉得那是一些完全不认识的人。 可现在再看,却忽然觉得——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那么远。 可能就在这所学校里。 可能坐在隔壁教室。 可能刚刚从我身边经过。 甚至可能是曾经见过,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的人。 谁是谁的执事,谁是谁的小姐? 谁在悄悄陪着谁,又是谁在等着另一个人先发现自己?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慢慢往前走。 不用急。 时间还长。 藏在一个个陌生ID后面的答案,总有一天,会一点一点浮出来。 6. 书页发饰,第一次对上的线索 图书馆打卡的最后一小时,是个周六下午。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音又垂下来的头发上。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指尖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动作也放得很轻。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从初二冬天那场练习赛里擦肩而过,到蔬菜田边,她凭着那个特别的动作让我认出她,再到现在一起坐在图书馆里,连游戏任务都凑在一起。 好像不知不觉间,竹流音又已经成了我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还有十分钟。” 她小声说着,眼睛没有离开书,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坚持住。” 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边。 没过多久,桌面忽然传来轻轻的震动。 我拿起手机。 【任务完成:相遇在书页间】 【搭档双方累计时长达标,奖励已发放。】 【解锁外观部件:“书页发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音又也拿起了手机。 我们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看来……”她晃了晃手机。 我忍着笑:“好像已经不用猜了。” “出去看看奖励?” “走。” 走出图书馆,我们站在树荫下点开游戏。 收件箱里果然多出了新的外观部件。 浅米色的书页形状,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木纹色,别在虚拟形象的黑发旁,不张扬,却很耐看。 “戴上看看?”音又说。 我把发饰换上。 没过多久,搭档那边的形象也换上了同样的书页发饰。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她。 “果然是你吧。” 她眨了眨眼。 “我可什么都没说。” “都这样了还装?” “那你也没告诉我你的ID呀。” 我一下笑了。 确实。 虽然答案已经几乎摆在眼前,可我们谁都没有真正把自己的ID说出来。 “那就不说破?” 我问。 “嗯。”她点点头,眼睛弯起来,“等以后真的想说的时候再说。现在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好。” 我伸出小拇指。 “一言为定。” 她笑着勾了上来。 风从树叶间吹过,蝉鸣还在远处一阵一阵地响着。 我们并肩往回走。 没走多远,游戏里又刷新出了一条预告。 下一次任务,是跨校合作的公益活动。</ p>“月杜乃学园好像也会参加。”音又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系统会怎么分。” “说不定会碰到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上一次练习赛。 五百城前辈,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起来的月杜乃学生。 也许其中某个人的ID,我早就已经在游戏里见过了。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也可能是完全没见过的人。”音又说。 “那也挺有意思的。” 快走到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下周桌球部和月杜乃还有交流赛。” “又来?” “嗯。” “那当然要去。” 我笑着看她。 “给你加油。” “那说好了。” 她挥挥手。 “下周见!” “到家发消息。” “知道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重新低头点开游戏。 虚拟形象的发间,那枚刚刚得到的书页发饰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们谁都没有真正说出自己的ID。 可第一条线索,似乎已经对上了。 而我还不知道,下一场比赛、下一个任务、下一次相遇,又会让多少个陌生的ID,与现实里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慢慢重合。 7. 球台边,不一样的身影 交流赛那天,天气很好。 风里已经少了盛夏最闷热的感觉。 我和音又提前换好训练服,背着球拍袋往体育馆走。 一路上,月杜乃学园的人也陆续进了学校。 米白色的短袖衬衫,绀青色的小领结。 在人群里很好认。 “今天人比上次多。” 音又小声说。 “嗯。”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会对上谁。” 进了体育馆,两边很快开始热身。 球台一张接着一张摆开,乒乓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混在其中,整个体育馆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站在边线活动手腕,目光无意间扫过月杜乃那边。 五百城前辈也来了。 他正站在人群里和身边的人说话,神情还是和上次一样沉稳。 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个子很小的女生。 浅棕色的头发在人群里有些显眼。 她没有穿桌球部的训练服,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抬头看看球台,又很快低下头。 “她是谁?” 我小声问。 音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刚刚听月杜乃那边的人叫她五月女。” “五月女?” “嗯,好像叫五月女月詠。不是桌球部的,应该只是跟着过来看看。” 五月女月詠。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我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在图书室遇见过的那个B班男生——水流添岭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站在离五月女不远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时不时朝她那边看上一眼。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图书室里的对话。 ——“同班的一个女生。” ——“她不知道。” 难道…… 我看了看水流添,又看了看五月女。 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测。 “怎么了?”音又问。 “没什么。” 我摇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比赛很快开始了。 音又今天状态不错,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对面的选手也很稳,几局下来,大家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中场休息时,五百城前辈走了过来。 “打得很好。” 他看向音又。 “反应很快。” “谢谢。” 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五百城前辈又看向我。 “你今天也上场?” “嗯,等下一轮。” “那加油。” “谢谢前辈。” 正说着,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的五月女也慢慢走了过来。 “那个……” 她声音很轻。 “刚才打得很好。” 她看着音又。 “我不太懂桌球,但是觉得很厉害。” “谢谢。” 音又笑起来。 “有兴趣的话,以后也可以试试。” 五月女似乎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不远处,水流添还站在那里。 手里的两瓶水,一瓶已经被他自己打开,另一瓶却始终没有送出去。 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比赛结束后,两边互相致意。 大家收拾好东西往体育馆外走时,五百城前辈忽然在旁边问: “最近那个游戏,你们也在玩吧?” 我和音又同时转过头。 “前辈也在玩?” 我问。 “算是吧。” 他笑了笑,却完全没有要说自己ID的意思。 “下一个不是跨校任务吗?听说会随机匹配参加学校的人。” “所以月杜乃也参加?” “嗯。” 五百城前辈点头。 “到时候说不定会碰上。” “那就要看系统怎么分了。” 音又笑着说。 “也是。” 五百城前辈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们也很默契地没有问他的ID。 毕竟这个游戏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也在玩,却还是不知道屏幕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走出体育馆时,夕阳已经斜了。 五月女走在前面。 水流添落后她几步。 两个人没有说话,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想起图书室里的那一天。 水流添口中的那个搭档…… 会是她吗? 我还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手机屏幕里的陌生ID,正在一点一点靠近现实。 “想什么呢?” 音又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跟着她一起往校门口走。 球台边的相遇、没有说出口的心意、即将开始的跨校任务,还有一个个藏在屏幕后面的匿名身份。 好像所有的线索,都正在慢慢往同一个地方汇集。 只是现在的我们还不知道—— 下一个被认出来的人,会是谁。 8. 系统匹配,陌生又眼熟的ID 没过几天,游戏里的新任务正式刷新了。 【任务名称:同一片街区】 【任务内容:跨校玩家两人一组,在兵库县但马地区的公共设施、街道、农业体验区完成志愿打卡。每组需共同完成四次任务,每次至少两小时。】 【任务说明:系统将自动匹配不同学校的玩家。任务地点可由双方协商决定,但必须在规定的安全区域内。】 【任务奖励:解锁“现实相遇”权限。完成任务后,双方可自愿向搭档公开真实姓名与联系方式。】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好几秒。 真实姓名与联系方式。 这还是游戏第一次允许玩家主动把匿名身份揭开。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是音又。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居然可以公开联系方式。”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我笑了笑,打字问她: “你匹配到谁了?” “还没显示。系统说今天统一分配。” 她刚回完,游戏界面忽然跳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跨校搭档匹配完成。】 我点进去。 一个陌生的ID出现在屏幕上。 名字很安静,像一句没有写完的诗,看不出学校、姓名,甚至猜不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唯一公开的信息只有一行: 【月杜乃学园·三年级】 我愣了一下。 月杜乃。 三年级。 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是五百城前辈。 不会这么巧吧? “我的出来了。”我给音又发消息。 “谁?” “月杜乃的,三年级。” “我也是月杜乃!不过我的是二年级。” 我把那个陌生ID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 “没见过。”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不会太陌生。”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三年级…… 会是五百城前辈吗? 还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当天傍晚,系统为每一组匹配成功的玩家开放了临时任务聊天。 大家依旧只用ID交流。 不需要说真实姓名,也不需要公开更多信息,只要商量任务时间和集合地点就可以。 没过多久,我的新搭档先发来了消息。 “周六上午九点,县立图书馆门口集合,方便吗?” “可以。” 我想了想,又问: “到时候怎么认?” 对面很快回复。 “我穿深色外套,手里拿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好。我背米色书包。”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盯着那个ID看了一会儿。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几句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周六早上,天气很清爽。 风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秋意。 我提前几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站在人群边四处寻找。 深色外套。 白色封面的书。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我正低头确认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白土?” 我一下停住。 这个声音…… 我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人也愣了一下。 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是五百城前辈。 “前辈?” 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书,像是也明白了什么。 几秒后,他笑了。 “原来是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那个陌生ID,又抬头看他。 “所以这个ID……” “嗯。” 五百城前辈点了点头。 居然真的是他。 我忍不住笑了。 “也太巧了吧。” 之前已经见过两次。 一起打过招呼,也说过几句话。 可直到今天,被系统随机分到同一组以后,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屏幕里的那个ID属于他。 “音又呢?”五百城前辈问,“她也匹配到了?” “嗯,她也是月杜乃的,不过是二年级。”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先去第一个打卡点?” “走吧。”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边确认路线,一边聊天。 五百城前辈很会照顾谈话的节奏。 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也不会突然追问太多。 从学校聊到桌球部,又从桌球部聊到游戏里的任务。 走着走着,刚开始那点因为“匿名搭档突然变成熟人”而产生的不自在,也渐渐消失了。 “你为什么会玩这个游戏?” 我随口问。 “最开始是听低年级的人说的。” 五百城前辈想了想。 “觉得设定挺有意思。匿名、跨校,还有这些任务,也不只是单纯在手机上聊天。” “你有没有想过主办方是谁?” 他脚步稍微慢了一下。 “想过。” “有线索?” “听说可能和参加活动的学校有关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也只是听说。” “这样啊……” 我没有继续问。 完成第一个地点的打卡以后,我们在附近的公园坐下来休息。 我刚拧开水瓶,手机忽然连续震了两下。 音又发来了消息。 “白土!” 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水流添了!” 我愣了一下。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五月女也在!” 水流添岭暆。 五月女月詠。 我一下想起了上次交流赛结束时,两个人一前一 后离开的背影。 “他们在一起?” “嗯,看起来也是来做任务的。” 过了一会儿,音又又发来: “我刚刚听他们说了一点,好像真的是系统分到的一组。” 我盯着屏幕。 居然真的被分到一起了。 第五章图书室里,水流添说过的那些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同班的一个女生。” ——“她不知道。” 如果他的搭档真的是五月女…… 那现在呢? 他们已经认出彼此了吗? 我问音又: “他们怎么样?” “很安静。” “?” “就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是也没有很尴尬。” 她又补了一句: “感觉好像早就知道对方是谁一样。” 我没有再问。 也许有些答案,真的已经快要浮出来了。 “在看什么?” 五百城前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把手机放下。 “音又刚刚碰到认识的人了。” “也是来做任务的?” “好像是。” 我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他们之中,也许就藏着某个游戏里的ID。 可能曾经在屏幕另一端聊过天。 可能一起做过任务。 可能每天都在等对方上线。 可回到现实里,却依旧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前辈。” “嗯?” “你觉得匿名好,还是知道对方是谁比较好?” 五百城前辈想了一会儿。 “都有好的地方吧。” “匿名的时候,有些话反而容易说。”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但如果真的想认识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躲在ID后面。”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树梢间吹过,树叶轻轻响了一阵。 “也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任务进度已经变成: 【1/4】 还剩三次。 等四次任务全部完成以后,“现实相遇”的权限就会正式解锁。 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选择公开姓名,也可以交换联系方式。 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公开。 选择权一直都在自己手里。 可我忽然开始好奇。 音又和她的新搭档。 水流添和五月女。 我和五百城前辈。 还有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名字的人。 到底有多少人,明明隔着一个陌生的ID,却早已经在现实里见过彼此? 又有多少藏在屏幕后面的心意,会在“现实相遇”真正解锁的那一天,被某个人发现? 我抬头看向前方。 秋天的阳光落在街道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这一次,藏在ID后面的那张脸,我已经提前看见了。 9. 分班名单,错开的教室门 三月二十三日,第三学期终业式在体育馆举行。 大家整整齐齐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仪式结束以后,人群才渐渐散开。有人抱着课本和作业往教室走,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春假要去哪里,还有人约着假期一起打球。 教学楼里到处都是轻松的说话声。 一年级,真的快结束了。 而春假开始之前,还有一件大家最在意的事—— 二年级的分班名单。 名单贴出来以后,大厅里很快围满了人。 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看到熟悉的名字以后立刻欢呼,也有人站在名单前叹气,不停地寻找原来班上的同学。 我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稍微散开一点,才慢慢挤过去。 视线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找。 很快,我看到了自己的姓。 ——白土,二年B班。 B班。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下一秒,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音又。 我赶紧往B班的名单里继续找。 竹流…… 没有。 再往下。 还是没有。 我甚至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竹流音又。 心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期待,一下子落了下去。 “找到啦?”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音又从人群里挤到我旁边,脸上还带着笑。 “我在A班!” 她说完,又马上问: “你呢?”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B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白土……” 然后看到了后面的班级。 “B班。” 她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啊……” 音又又仔细看了一遍,像是不死心似的确认了一下。 最后才抬起头。 “真的分开了。” “嗯。”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明明还在同一间教室。 一起上课,一起去实习,放学以后也总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结果到了二年级,却隔了一道教室门。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落,音又很快又笑起来。 “没事。” 她往旁边指了一下。 “A班和B班不就隔壁吗?” “下课可以找你,放学还是可以一起走,春假也能约。农业实习说不定还能碰到一起。”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我忍不住笑了。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 “都有。” 她回答得特别快。 我一下笑出了声。 刚才那点失落,好像也跟着淡了一些。 “隔壁也挺好的。” “对吧?” 音又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又不是分到两个学校去了。” “也是。” 说到学校,我忽然想起了月杜乃。 不知道五百城前辈他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已经是三年级了。 等春假结束,我们升上二年级,他离毕业也只剩最后一年。 想到这里,我莫名觉得时间好像突然快了起来。 明明去年四月九日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一年A班名单的事情,还像刚刚发生不久。 转眼之间,我们却已经开始找二年级的班级了。 “对了。” 音又忽然又凑到名单前。 “看看还有谁。” 我跟着她一起往下找。 没多久,一个熟悉的姓进入视线。 ——水流添,二年A班。 “水流添也在A班。” 我说。 “真的?” 音又凑过去看。 “那我跟他同班 了。” 我点点头。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 五月女月詠。 不过她在月杜乃学园。 和我们隔着学校,自然不可能出现在眼前这张名单上。 只是经过前几次的事情以后,只要看到水流添,我好像就会很自然地想起五月女。 不知道他们的跨校任务后来进行得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那两个始终没有完全说破的身份,现在有没有更接近答案一点。 “想什么呢?” 音又问。 “没什么。” 我摇摇头。 “就是突然觉得,二年级应该会发生很多事。” “那不是更好吗?” 她笑着看我。 “人都还在,游戏也还在。就算班级变了,又不是见不到。” 我看着她。 “也是。” 班级名单上的字不会因为我们舍不得就改变。 竹流音又,二年A班。 白土,二年B班。 一道教室门,把原本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两个人分开了。 可好像也仅仅只是一道门而已。 “那春假好好玩。” 音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开学以后,就拜托隔壁班的白土同学多多关照啦。” 我故意学着她的语气。 “彼此彼此,也请A班的竹流同学多多关照。” 她一下笑了。 大厅里依旧吵吵闹闹的。 有人因为分到一起而开心,也有人因为分开而失落。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单。 二年B班。 新的教室,新的座位,也许还会有新认识的人。 而那些从一年级延续下来的关系,也不会因为名单上的一个字母就突然消失。 春假之后,樱花还会再开一次。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一年级了。 10. 春假的风,农业体验区的打卡 春假一到,日子好像忽然慢了下来。 不用赶着早起,也不用踩着铃声跑进教室。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得很透。 我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时间,出了门。 今天是和五百城前辈约好继续完成“同一片街区”任务的日子。 农业体验区离学校的实习田不算太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五百城前辈已经在等了。 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任务打卡表。看到我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白土,早。” “五百城前辈早。” 我快步走过去。 “麻烦前辈特意过来了。” “不麻烦,我家离这边也不算远。” 他晃了晃手里的打卡表。 “今天的路线我提前看过了。从体验中心出发,绕示范田一圈,再去资料室打卡,差不多两个小时。” “好,听前辈安排。” 体验中心里没什么人。 负责接待的管理员很和气,帮我们确认了任务,又和我们聊了几句今年育苗和去年的收成。 “你们学校的学生平时也经常来帮忙。” 他说着笑起来。 “农业科的孩子,做这些都很熟练吧。” 我点点头。 走出体验中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音又。 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也在做任务。 也不知道其他被系统匹配到一起的人,现在是不是也正在但马的某个地方,走着和我们差不多的路线。 往示范田走的时候,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田埂边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刚翻过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五百城前辈走在旁边,脚步不快,刚好和我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 “春假作业多吗?” 他随口问。 “还好。农业科有实习报告要写。” 我想了想,又问: “前辈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他笑了一下。 “毕业以后反而有种突然闲下来的感觉,不过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我愣了一下。 毕业。 明明早就知道五百城前辈是三年级,可真正听见这个词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点不真实。 “那前辈以后想做什么?” “已经决定得差不多了。” 他说完,又看向我。 “白土呢?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还没有认真想过。可能和农业有关吧,毕竟现在就在学这些。” “不用急。” 他说。 “你还有时间。” 我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示范田中间时,远远看见前面也有两个人拿着任务用的打卡表。 其中一个很眼熟。 水流添。 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小个子女生,我也很快认了出来。 五月女。 他们也看见了我们。 水流添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好巧。” 他先打了招呼。 “你们也走这条路线?” 我走过去问。 “嗯。” 水流添点点头。 五月女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打卡表,小声补了一句: “我们刚从资料室那边过来。” 原来他们真的还在一起完成跨校任务。 从上次偶然碰见他们以后,我心里的那个猜测就越来越明显。 但直到现在,谁都没有真正把答案说出来。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五百城前辈提议。 水流添看了看五月女。 五月女轻轻点头。 于是四个人一起往前走。 一路上大多是五百城前辈和水流添在聊天。 学校、桌球部、任务路线。 我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 五月女的话依旧很少。 可聊到游戏里的外观和任务奖励时,她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你很喜欢收集外观吗?” 我问她。 五月女点点头。 “觉得……换一个样子,心情也会不一样。”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笑了。 “我懂。” “有时候换个发型、换个发色,就像暂时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五月女抬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 那一刻,好像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 匿名也许不只是游戏规则。 有时候,它也是给自己留下的 一点空间。 不用立刻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用马上回答所有问题。 可以慢一点。 等真正准备好的时候,再向前走一步。 走到岔路口,我们和水流添、五月女分开。 他们还有另一个打卡地点,而我们要去资料室完成今天最后的任务。 “之后应该也没剩几次了。” 五百城前辈低头看了一眼任务进度。 “时间确定以后再联系。” “好。” 我点点头。 “前辈也辛苦了。” 回头的时候,水流添和五月女已经走远了一些。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水流添似乎在说什么,五月女低着头听,偶尔轻轻点一下头。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安安静静的。 却好像比以前近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音又发来消息。 “我们也打卡结束啦!” 紧接着又是一条。 “图书馆资料整理,安静得我差点睡着。” 我笑了一下。 “你的搭档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还好。” “不过寺山刚才突然说了一句‘和预想的一样’。” “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寺山偲遥。 看来音又这边,也开始有线索对上了。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低头回她: “那你要问吗?” “就是不知道啊!” 后面跟了一个纠结的表情。 “你说我要不要直接问?” 我想了一会儿。 “不用急。” “等她自己说吧。” 红灯变成绿色。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跟着人群往前走。 春假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谁也不知道谁在游戏里是什么ID。 谁又曾经隔着屏幕,和身边某个人说过什么。 可答案好像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遥远了。 打卡表上的印章、田埂边吹过的风、没有说破的那句话、匿名的ID,还有屏幕后面真实的人。 所有东西,都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11. 四月,新教室和系统留言 春假好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四月,新学期到了。 教学楼里重新热闹起来。 春假前公布的分班结果没有改变。 白土瑚冴桜——二年B班。 竹流音又——二年A班。 A班和B班离得很近。 虽然不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下课以后只要走出去,很快就能见面。 我走进新的B班教室,把书包放到座位旁。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远处的实习田,还有更远处的天空。 景色和一年级时好像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白土?” 有人从旁边叫我。 我回过头。 是月見里景语。 他也被分到了B班,座位就在隔两排的位置。 “没想到我们同班了。” 他走过来,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我也笑了笑。 “新班级感觉怎么样?” “还不知道。” 月見里看了一圈教室。 “不过有认识的人,至少不会太紧张。” “也是。” 我们没有聊太久。 上课前,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第一节课结束以后,我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音又靠在A班门口。 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饮料。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亮了。 “终于下课啦!” 我忍不住笑。 “才刚上完一节。” “不同班以后感觉十分钟都变长了。” 她说完,把手机递给我。 “对了,农业实习的分组出来了。” “这么快?” “你看。” 我低头看过去。 蔬菜栽培小组的名单里,我们两个的名字刚好挨在一起。 白土瑚冴桜。 竹流音又。 我一下笑了。 “居然还是一组。” “所以说嘛。” 音又明显很满意。 “就算不同班,下地的时候还是得天天见。” “那以后还能一起蹲田垄边聊天。” “当然。” 她收回手机。 “便利店也照旧?” “照旧。” 上课铃很快响了。 我们只好往各自的教室走。 走出去两步,我回了一下头。 刚好音又也在回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又同时笑了。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图书室。 坐下以后,我习惯性地点开游戏。 首页布局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可最上方却多出了一条从来没有见过的系统提示。 【系统留言·其一】 【我们不是为了把大家困在屏幕前。】 【而是希望你们借由这些简单的事情,去见面、去交谈、去看见身边的人。】 【答案不在虚拟形象里,而在真实的时间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落款。 也没有解释是谁写下来的。 明明像是在对所有玩家说,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它是在对每一个人单独说话。 “白土?” 我抬起头。 水流添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这里有人吗?” “没有,坐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 视线无意间落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上。 “你也看到了?” “系统留言?” “嗯。” 我点点头。 “你怎么想?” 水流添沉默了一会儿。 “感觉好像有人一直在看着这个游戏里发生的事。” 他说完,又摇摇头。 “也不是监视的那种。” “更像是在看着大家慢慢认识彼此。” 我想起系统留言里的那句话。 去见面。 去交谈。 去看见身边的人。 “五月女也看到了吗?” 我问。 水流添明显顿了一下。</p >随后才轻轻点头。 “嗯。” “她说……看完觉得挺安心的。” 我没有继续问他们两个到底进行到哪一步。 只是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游戏到底是谁做的?” “想过。” 他轻轻摇头。 “但还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好像也不用急着知道。” 说完,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嗯。” 我看着他离开图书室。 又低头看向手机。 ——答案不在虚拟形象里,而在真实的时间里。 真实的名字。 真实的心意。 还有一次又一次真正发生过的相遇。 也许有些答案,真的只有等时间到了以后,才会自己出现。 放学以后,音又已经在以前等我的地方站着了。 “看到系统留言了吗?” 她一见面就问。 “看到了。” “你怎么理解?” 她想了想,一边走,一边轻轻踢开路边的小石子。 “大概就是说,别一天到晚只盯着手机吧。” “该见面就见面,该说的话就说。” 她转过头。 “白土,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也许我们两个,早就已经把对方认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却突然笑起来。 “开玩笑的。” 说完还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没有拆穿她。 毕竟第一个任务完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几乎确定了答案。 只是谁都没有真正把自己的ID念出来而已。 四月的风已经暖了。 路边还有零零散散的樱花落下来。 系统说,答案在真实的时间里。 那我和音又、水流添和五月女、音又和寺山,还有五百城前辈…… 属于我们的那些答案,又会在什么时候真正被说出口呢? 12. 下地的日子,田垄边的悄悄话 新学期的农业实习正式开始了。 春假刚过,田里的土还松松软软的。 我和音又换好工作服,戴上手套,一起蹲在田垄旁边。 老师正在讲今天要播种的品种、行距和播种深度。 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照在刚刚翻过的泥土上。 空气里混着青草、湿土,还有旁边果树园飘来的嫩叶气息。 “白土,你看看这个距离行吗?” 音又把种子盒放在膝盖上。 我凑过去比了一下。 “差不多,就这样。” 我们挨着往前移动。 捏起小小的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土里,再轻轻覆上泥土。 不远处,A班负责的田垄也已经开始忙了。 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水流添。 他蹲在另一边覆土,动作不快,却做得很仔细。 休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柔和了一点。 我莫名想起了五月女。 “你又在看什么?” 音又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水流添。” “他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头继续播种。 “就是突然想起五月女。” 音又立刻明白了。 “他们的任务还没结束吧?” “应该还没有。” “那两个人也挺能忍。” 她压低声音笑起来。 “明明感觉都快知道对方是谁了,就是谁都不说。”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看了她一眼。 音又的动作停住。 随后一本正经地低下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当然。” 我忍不住笑了。 其实我们也一样。 明明第一条线索早就已经对上了。 却还是谁都没有亲口说出那个ID。 “那你呢?” 我问。 “有没有想过,如果一直不正式揭晓,可能也挺好的?” 音又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 “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不知道也挺安心。” “不用担心对方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她把一粒种子放进土里。 “可是有时候又会忍不住想,明明都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不说呢?” 我看着她。 “我们本来就认识啊。” 音又抬头瞪了我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笑起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围也陆续响起类似的提示声。 我摘下一只手套,把手机拿出来。 游戏首页出现了新的系统留言。 【系统留言·其二】 【距离不是屏幕的厚度,而是敢不敢开口。】 【有些话匿名时容易说出口,公开以后,更要认真地说。】 我抬起头。 音又也正看着自己的手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越来越直接了。” 她说。 “感觉像是在催大家。” “催大家见面、说话,然后把该问的事情问清楚。” 我接了一句。 音又把手机收起来。 “那问清楚以后呢?” 她低下头看着田里的泥土。 “如果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田垄间吹过去。 刚翻过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不管是什么答案,至少不用一直猜了吧。” 音又想了一会儿。 “也是。” 她重新戴好手套。 “那就慢慢来。” “总有一天得问。” 午休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埂边吃便当。 聊春假,聊跨校任务,也聊五百城前辈。 “寺山那边呢?” 我问。 音又咬着筷子,停了一下。 “还是那样。” “她没说?” “没说。” 音又低头戳了戳便当里的菜。 “可是我觉得,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你呢?” “我?” “你不是也差不多猜到了吗?” 她抬头看我,沉默了两秒。 “所以才不知道要不要问啊。” 我笑了。 “那就慢慢等。” “你之前还说至少不用一直猜呢。” “这不是还没到必须问的时候嘛。” “你这人。” 她 忍不住笑起来。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又聊到了以后。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城市怎么办?” 音又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 “就算不在一个城市,放假的时候也能见面。” 我故意说得轻松。 “而且还有手机。” “游戏呢?” “也可以继续玩。” “说得也是。” 音又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追问。 有些话,也许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下午的实习结束以后,我们换回制服,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过实习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垄安安静静地躺在夕阳下面。 现在什么都还看不见。 可只要时间到了,它们总会从泥土里冒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是五百城前辈发来的消息。 “下次任务的时间,等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 我想了想,回复: “周三下午可以吗?” 没过多久,他回了过来。 “可以。市立图书馆附近还有一个任务点,就在那里见吧。” “好。” 我收起手机。 “谁呀?” 音又凑过来。 “五百城前辈。” “又要去打卡?” “嗯,周三。” 她想了一下。 “那我也去图书馆。我正好有资料要查。” “好啊。” 我们并肩往前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重叠。 又慢慢分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第二条系统留言还停在那里。 ——距离不是屏幕的厚度,而是敢不敢开口。 我好像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这些话不是只写给某一个人的。 它写给音又。 写给寺山。 写给水流添。 写给五月女。 也写给每一个还在犹豫、等待,或者反复猜着“是不是你”的人。 也包括我自己。 13. 图书馆的光,悄悄试探的话 周三下午的市立图书馆很安静。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落下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书架之间静悄悄的,只有翻书声、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柜台轻轻的敲击声。 我和五百城前辈约在二楼的阅览区。 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任务打卡表。 看到我上来,他微微点头,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一点。 “白土,坐。” “不好意思,稍微晚了一点。” 我放下书包,在他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没多久。” 他把打卡表推过来一点。 “今天的任务是查阅农业相关资料,再写一份简短的学习笔记。时间够,不用急。” “好。” 我点点头,翻开手边的书。 五百城前辈虽然已经毕业,但这项任务是在毕业前领取的。 系统规定,毕业以后不能再接受新的高中生任务,但已经开始的任务,只要还在截止期限内,就可以继续完成。 所以,“同一片街区”成了他高中账号里最后留下的任务之一。 纸张带着旧书特有的味道。 一行一行慢慢看下去,周围好像也越来越安静。 偶尔抬头的时候,会正好和五百城前辈的目光碰上。 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 只是轻轻笑一下,又各自低头继续看书。 却并不觉得尴尬。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对面传来轻轻的合书声。 “白土。” “嗯?” 我抬起头。 五百城前辈的手还放在书上。 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才问: “如果一直和你搭档的人,其实是现实里早就认识的人,你会想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还是说,不知道反而比较轻松?” 我捏着书页边缘想了一会儿。 “我应该还是会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一直猜也很累啊。” 我笑了一下。 “就算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至少知道答案以后,就不用一直想‘到底是不是这个人’了。” 五百城前辈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头。 “也是。” “前辈已经知道自己的搭档是谁了吗?” 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不问?”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一旦确认以后,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他说得很平静。 “所以想再等等。” 我没有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白土!” 我抬头。 音又背着书包走过来。 她身边还有一个女生。 寺山偲遥。 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话不多。 “你们也今天来?” 我问。 “嗯。” 音又在旁边坐下来。 “我们的任务也有资料整理。” 寺山轻轻点了一下头。 “打扰了。” “不会。” 五百城前辈笑了笑。 “坐吧。” 寺山在音又旁边坐下。 两个人很快把任务需要的资料摊开。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书,再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音又偷偷朝我使眼色。 我忍着笑,装作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白土。” “干嘛?” “你说……”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寺山?” 音又点头。 “我总觉得她最近说话怪怪的。” “那你直接问?” “我才不要。” “为什么?” “万一猜错了多尴尬。” 我差点笑出声。 “你之前不是还说应该问清楚吗?” “说别人当然容易。”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我低头。 游戏首页出现了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系统留言·其三】 【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先开口。】 我抬起头。 音又也 正看着自己的手机。 寺山同样停下了手里的笔。 五百城前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屏幕。 没有人说话。 可我知道,我们都看见了。 寺山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音又身上。 音又像是感觉到了,也转过去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竹流。” 寺山忽然开口。 音又明显坐直了一点。 “嗯?” 寺山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我们同时看过去。 这一次,是水流添和五月女。 五月女走在前面。 看到这么多人,她明显愣了一下。 水流添跟在她身后,也停了停。 “大家都在啊。” 他说。 音又立刻笑了。 “今天是什么集体打卡日吗?” 五月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们也是来查资料的。” 两个人走过来,在附近坐下。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尴尬。 更像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走到了差不多该说出来的时候。 “系统留言看到了吗?” 五百城前辈问。 大家陆续点头。 五月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水流添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女。” 她抬起头。 “嗯?” 水流添停了几秒。 “我一直想确认一件事。” 五月女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手指轻轻捏住书包带。 “我的游戏搭档……” 水流添看着她。 “是不是你?”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五月女睁大了眼睛。 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嗯。” 声音很小。 却听得很清楚。 “是我。”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条系统留言好像真的起了作用。 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14. 答案浮出,下一个轮到谁 五月女说完以后,水流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真的是你。” 五月女轻轻点头。 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我也……早就有一点猜到了。” “为什么一直没问?” “你不也没问吗?” 她声音还是很轻。 水流添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也是。” 没有告白。 也没有突然改变什么关系。 只是两个一直隔着ID说话的人,终于把现实里的脸和屏幕后的身份真正重合在了一起。 “那以后还继续搭档?” 水流添问。 五月女点点头。 “当然。”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游戏里的任务还没有全部做完呢。” “那就继续。” 水流添回答得很自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确认身份并不代表一定要发生什么。 有时候只是终于不用再猜。 仅此而已。 两个人还有任务要做,很快便拿着资料去了另一边。 五月女离开以前,回头朝寺山看了一眼。 寺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没有说什么。 寺山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在告诉自己的朋友—— 没事。 慢慢来。 阅览区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音又却明显坐不住了。 她看看寺山,又看看我。 最后干脆把书合上。 “寺山。” 寺山抬头。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我差点笑出来。 刚才还说自己绝对不要先问的人,现在反而第一个忍不住了。 寺山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有。” 音又一下紧张起来。 “那你问。” 寺山看着她。 “你的搭档,是不是我?” 音又愣住了。 安静两秒以后,她突然笑起来。 “果然!” 寺山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是吗?” “是。” 音又点头。 “是你。” 她说完,又忍不住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第一次任务以后就开始怀疑了。” “那你居然一直不告诉我?” 寺山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你也没问。” 音又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像。” “哪里像了?” 音又立刻转头。 “都很能忍。” “白土!” 她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寺山坐在旁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 没有暧昧。 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爱情。 只是两个原本因为游戏被系统匹配到一起的人,终于知道了彼此是谁。 寺山依然是五月女身边那个安静的朋友。 而音又,也依然是坐在我旁边、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的音又。 只是游戏里的那层薄薄的雾,又散开了一点。 “那你们两个呢?” 五百城前辈忽然问。 我和音又同时转头。 “什么?” “你们不是也一直在猜吗?” 音又顿时笑了。 “这个啊……” 她转头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 “白土。” “嗯?”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确认,那我也正式问一次。” 她故意坐直了一点。 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白土瑚冴桜同学。” “干嘛这么正式?” “别打岔。” 她忍着笑。 “我的游戏搭档,是不是你?” 我看着她。 明明第一个任务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差不多知道了。 只是一直没有真正说出口。 现在再听她这么问,竟然还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终于等到了真正作答的时候。 “嗯。” 我点头。 “是我。” 音又一下笑起来。 “我就知道!”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动作很快。 刚抱住就松开,像是怕在图书馆里太显眼。 “你看,我没猜错吧。” “你都猜多久了。” “那不一样。” 她小声嘟囔。 “正式确认和自己偷偷猜,当然不一样。” 我笑着没有反驳。 坐在对面的五百城前辈也笑了。 只是那笑容很淡。 像是有什么话藏在后面。 我想起之前他问我的问题。 “前辈呢? ” 我问。 “您的搭档,也已经确认了吗?” 他停了一下。 随后轻轻点头。 “差不多。” “还是不准备问?” 音又问。 五百城前辈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慢慢落下来。 “有些答案知道是一回事。” 他说。 “真正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我已经毕业了。” 他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也不一定非要在今天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游戏。 可他没有继续解释。 我们也没有再问。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寺山先和我们道别。 她说五月女还在附近,准备过去找她。 音又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说: “寺山其实人挺好的。” “嗯。” “以前隔着ID的时候,总觉得她有点冷。” 她想了想。 “现实里倒不是。” “只是话少吧。” “对。” 音又点点头。 我们走出图书馆。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 不是系统公告。 是一条匿名私信。 【别着急。】 【答案会一个一个露出来。】 【包括你们最想知道的那个——】 【这个游戏,为什么会存在。】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音又凑过来。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谁发的?” “不知道。” 发件人的ID很陌生。 没有头像。 个人资料也是空白。 我抬头看向街道。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没有人看起来像发消息的人。 可也没有人看起来完全不像。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 我看向前面。 “但不是说了吗?” “答案会一个一个露出来。” 音又看了我几秒。 然后笑了。 “也是。” 我们并肩往前走。 而这一次,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想—— 这个游戏真正想让我们找到的,也许从来不只是彼此。 15. 风里的旧名字,系统的新线索 从图书馆回来后的第二天,农业实习照常进行。 清晨的田垄边还沾着露水。 我换好工作服蹲下来,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泥土,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白土。” 我回过头。 花落扶桑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 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真正熟悉起来。 我曾经鼓起勇气,把喜欢说出口。 而他给我的答案,并不是我期待的那一个。 现在再想起来,好像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难受了。 更像是一段被时间慢慢磨平的旧事。 “早。” 我先开口。 “早。” 花落点点头。 他在旁边蹲下来,开始整理田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听说昨天图书馆那边挺热闹的。” “你怎么知道?” “水流添说的。” “消息传得真快。” 我忍不住笑。 花落也笑了一下。 “听说很多人都把游戏搭档认出来了?” “差不多。” 我一边整理泥土,一边说: “水流添和五月女确认了,音又和寺山也确认了。” “你和音又呢?” “也正式说开了。” 花落点点头。 “挺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呢?” “什么?” “游戏搭档。”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又继续翻土。 “还没有。” “没猜到?” “不是。” 他说。 “其实差不多知道是谁。” “那为什么不问?” 花落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只是觉得,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马上得到答案。”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也是。” 我低下头。 “慢慢来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 我们没有再聊过去的事情。 也没有必要。 有些曾经以为很重要的答案,走过一段时间以后,就会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一定消失。 只是不会再刺人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私信。 是游戏首页的正式公告。 我摘下一只手套,把手机拿出来。 【系统留言·其四】 【有些误会,隔了很多年也没有解开。】 【有些心意,只差一句话,就变成了遗憾。】 【我们做这个游戏,不是为了让你们躲在屏幕后面。】 【而是希望你们愿意见面,愿意把该说的话说完。】 【别像曾经的我们一样。】 我盯着最后一句。 ——曾经的我们。 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白土。” 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蹲在我旁边。 “又有留言?” “嗯。”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行一行看完。 看到最后的时候,表情也慢慢变了。 “‘曾经的我们’……” 她小声重复。 “这次明显不是普通的系统提示了吧?” “我也觉得。” “像是写游戏的人,在说自己的事情。”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教学楼。 忽然想起了之前听到过的一些传闻。 两所学校。 跨校任务。 还有这个从一开始,就一直想办法把现实中的学生带到一起的游戏。 “会不会和两所学校有关?” 音又问。 “有可能。” “那……” 她停了一下。 “天上校长和月杜乃那边的百目鬼校长呢?” 我转头看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继续说。 因为这个猜测听起来有些大胆。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田埂旁传来。 我抬头。 五百城前辈站在那里。 他穿着便装,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前辈?” 我有些意外。 “怎么来学校了?” “来这附近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 音又立刻把手机举起来。 “前辈,您看到新的系统留言了吗?” “看到了。” 五百城前辈走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音又问得很直接。 他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前辈以前就说过,这个游戏可能和参加活动的学校有关。” 五百城前辈想了一会儿。 “我确实听过一点传闻。” “什么?” “月杜乃那边以前有人说过,这个游戏最开始就是两所学校一起推动的。” 他顿了一下。 “不过具体是谁提出来的,我也不知道。” “那两位校长呢?” 我问。 五百城前辈看了我一眼。 “天上校长和百目鬼校长?” “嗯。” 他没有马上回答。 “ 听说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多早?” 音又追问。 “年轻的时候。” 五百城前辈说。 “其他的我也只是听说,真假不能确定。” “有人说他们以前关系很好,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再后来,因为两所学校之间的交流,又重新见面了。” 音又睁大眼睛。 “所以系统说的‘曾经的我们’……” “现在还不能确定。” 五百城前辈打断得很温和。 “别因为几句话,就把故事替别人写完。” 我愣了一下。 随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现在我们知道的,不过是几条系统留言和一点不知道真假的传闻。 至于真正发生过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不过——” 五百城前辈忽然又开口。 我抬头。 他看着我。 “系统有一句话,我倒是挺赞成。” “哪一句?” “该说的话,不要拖太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前辈也有没说的话吗?” 我问。 他笑了。 没有回答。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谁知道呢。” 风从田垄之间吹过去。 吹动他的衣角。 也吹过刚刚播种不久的土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该走了。” “这么快?” “嗯,还有事。” 他朝我们点点头。 “你们继续上课吧。” “前辈再见。” “再见。” 五百城前辈转身沿着小路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他刚才那句话。 ——该说的话,不要拖太久。 可他自己,好像偏偏还有什么一直没有说。 “白土。” 音又叫我。 “嗯?” “发什么呆?” “没什么。” 我收回视线。 她把种子盒递给我。 “走吧。” “先把今天的种子种完。” “好。” 我接过来。 我们重新蹲回田垄旁。 一粒一粒,把种子放进泥土里。 种子埋进土里以后,看不见,也听不见。 可它并不是消失了。 只是在等待适合的时候发芽。 有些心意大概也是一样。 有些误会也是。 而那个游戏背后的故事,好像终于也从很远的地方,露出了第一点痕迹。 16. 播种与和解,夏日的前奏 田垄间的泥土松松软软。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蹲在花落扶桑旁边,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两个人安静地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白土。” “嗯?” “以前的事……我一直觉得应该再跟你说一次。” 我的手停了一下。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我曾经向他表白,又被他拒绝的事情。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可能因为最近一直看到大家在说‘把话说清楚’吧。” 花落扶桑低着头,用手里的小铲子把土轻轻覆好。 “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熟。突然被你告白,我第一反应就是慌。” 他顿了顿。 “所以拒绝得也很快。后来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说得太简单了。” 我看着他。 “你不用因为拒绝我道歉啊。”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喜欢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勉强。我只是觉得,至少应该把当时的想法告诉你。”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点泥土拨平。 “其实我后来也想通了。” “嗯?” “喜欢过是真的,被拒绝也是真的。” 我笑了笑。 “但又不是被拒绝以后,这个人就一定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花落扶桑安静地听着。 “现在像这样一起上课、一起下地,偶尔在走廊碰见说两句话,我觉得挺好的。” “不会尴尬?” “现在不会了。” 我摇摇头。 “以前可能有一点。” 他听完,轻轻笑了。 “那就好。” “所以以后也不用小心翼翼的。” “好。” 花落扶桑认真地点头。 “那就普通地相处。” “本来就应该这样。” 话说开以后,好像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没有重新开始,也没有谁忽然改变心意。 只是把以前没有说完整的话补上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远处忽然传来音又的声音。 她抱着一摞育苗用的纸杯,从田埂另一边走过来。 “聊完啦?”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什么叫聊完了?” “我远远就看见你们两个一本正经的。” 音又把纸杯放下,看看我,又看看花落扶桑。 “所以——和解?” 花落扶桑无奈地笑了。 “本来也没吵架。” “那叫说开了。” 我纠正她。 “对对对,说开了。” 音又笑眯眯地点头。 “这样不是挺好吗?心意没对上而已,又不是谁做错了什么。” 花落扶桑看她一眼。 “说得这么轻松,换成你试试?” “我才不要。” 音又回答得飞快。 我忍不住笑了。 “你看。” “白土!” 她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就在这时,三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系统?” 音又立刻掏出手机。 我也低头看去。 果然。 新的暑期活动已经出现在游戏首页。 【夏季特别任务】 【任务名称:夏日的足迹】 【活动时间:暑假期间】 【任务内容:】 【一、与其他玩家共同记录一次夏季活动。】 【二、完成一项持续整个暑假的小目标。学习、运动、种植、志愿活动等均可。】</ p>【三、写下一句想对某个人说的话。开学后可选择公开,也可以继续保留。】 【特别说明:本次任务允许自由组队,不限制原搭档关系。】 【完成任务可获得限定纪念外观。】 最下面还有一行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提示。 【暑假期间,系统将首次公开一段与游戏创立有关的旧录音。】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旧录音?” 音又眨了眨眼。 “不会真的和两位校长有关吧?” “现在还不知道。” 我说。 经过前几次的事情,我已经不敢随便下结论了。 花落扶桑也点点头。 “等公开了再说。” 音又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任务上。 “那第二项呢?” 她看看我,又看看花落扶桑。 “我们把试验田负责到暑假结束怎么样?” “可以。” 花落扶桑点头。 “反正本来就要照顾。” “那就这么定了。” 音又拍板。 “我们三个一起。” “第一项呢?” 我问。 “当然是祭典!”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祭典、烟火、苹果糖、捞金鱼——一个都不能少。” “你到底是做任务还是去吃东西?” “有什么区别?” 我和花落扶桑同时笑了。 风从田垄之间吹过去。 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还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们知道,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只要浇水,只要等待。 总有一天会发芽。 有些关系,大概也是这样。 不用急着给它一个名字。 先让它好好生长。 而属于我们的第二个夏天,也终于快到了。 17. 浴衣、烟火与夏日的开始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有人拿着成绩单到处比较,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暑假第一天要去哪里。 我刚收好东西走出二年B班,就看见音又站在A班门口冲我挥手。 “白土!” “怎么了?” 她拿着一张纸跑过来。 “定了。” “什么?” “祭典啊!”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集合时间、地点和参加的人,旁边还画了一朵怎么看都不像烟花的烟花。 “你什么时候问完这么多人的?” “这几天啊。” 音又掰着手指。 “水流添、五月女、寺山、月見里、花落……都说可以。” “那五百城前辈呢?” “我也问了。” 她摇摇头。 “他说现在还不确定,能赶上就来。” 我点点头。 他已经毕业了,自然不像我们一样一放暑假就有大把时间。 “那就到时候再说。” 祭典那天,天气热得厉害。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神社附近已经挤满了人。 炒面、章鱼烧和甜甜的糖味混在一起,远处还能听见孩子捞金鱼时兴奋的声音。 我穿着淡紫色的浴衣到达神社门口。 “白土!”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音又穿着明黄色的浴衣跑过来。 “你今天很好看!” “你也是。” “真的?” “真的。” 她立刻满意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五月女穿着浅粉色浴衣,头发轻轻挽起,旁边别着一朵小小的布花。 寺山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不知道刚才在聊什么,五月女还带着一点笑。 水流添也到了。 他手里拎着水和纸巾,看见我们以后走过来。 “人差不多齐了?” “还差月見里。” 音又刚说完,后面就传来声音。 “我听到了。” 月見里景语从人群里走过来。 “谁说我迟到?” “你就差一分钟。” “一分钟也叫迟到?” “当然。” 两个人立刻争起来。 我站在旁边忍着笑。 月見里的目光从大家身上扫过。 经过五月女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大概只有我碰巧站在旁边,才注意得到。 五月女没有发现。 她正低着头和寺山说话。 水流添则站在另一边研究祭典地图。 月見里很快收回目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落扶桑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藏青色的浴衣,看到我以后,很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白土。” “来了?” “嗯。” 没有刻意靠近。 也没有故意避开。 和前几天说好的一样。 普通地相处。 这样反而最轻松。 一群人从神社入口一路逛进去。 音又先买了苹果糖,又拉着我去捞金鱼。 “你不是说只是看看吗?” “来都来了!” “你刚刚买苹果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旁边的寺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音又立刻转过去。 “没什么。” 寺山恢复了平时安静的表情。 “就是觉得你很有精神。” “这是夸我吧?” “算是。” 我们笑成一团。 走到套圈摊位的时候,五月女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架子上一个很小的挂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只颜色很淡的小狐狸。 “想要?” 寺山问。 五月女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觉得可爱。” 水流添听见了,顺手拿起旁边的圈。 “那试试?” 五月女赶紧摇头。 “不用了。” “来都来了。” 水流添学着音又刚才的语气。 我们全部笑了。 最后几个人轮流试了一遍。 谁都没套中。 月見里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也拿了一个圈。 第一次落空。 第二次擦着边掉下去。 最后一个却刚好套住了旁边另一只小挂饰。 “中了!” 音又比本人还激动。 摊主把挂饰递过来。 月見里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送给任何人。 只是笑了笑,收进自己的口袋。 “运气不错。”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才那几秒钟,他其实在想别的事情。 可我没有问。 烟火开始前,我们在神社旁边找了地方坐下。 音又忽然想起暑假任务。 “长期目标都定了吗?” “我和五月女准备做各自学校的资料整理。” 寺山说。 五月女点点头。 “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不过可以互相监督。” “我准备继续运动。” 水流添说。 “月見里呢?” 音又问。 “还没决定。” 月見里回答。 “可能读书,也可能找点别的。” “花落?” “试验田。” 他指了指我和音又。 “跟她们一起。” “没错。” 音又很得意。 “我们三个要把那块地照顾到收成。” 话音刚落—— “嘭——” 第一朵烟火在夜空里炸开。 所有人同时抬头。 银白色的光铺满夜空。 紧接着是金色、红色、紫色。 周围的人群不断发出惊叹。 我仰着头。 烟火的光落进每个人眼睛里。 音又坐在我旁边。 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肩膀。 她没有躲开。 我也没有。 “白土。” “嗯?” “第二个夏天了。” 我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是啊。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才刚刚熟悉起来。 游戏也才刚开始流行。 现在居然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好快。” “对吧?” 音又看着烟火。 “明年就是最后一个了。” 我转头看她。 她仍然仰着脸。 烟火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 “所以今年也要好好记住。” 她说。 “嗯。” 我点头。 “好好记住。”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五百城前辈发来消息。 【抱歉,今天赶不过去了。】 【烟火看到了吗?】 我回复: 【正在看。大家都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那就好。】 随后又来了一条。 【之前查的那件事有一点新线索。等有空的时候,想跟你说。】 我看着消息。 果然还是和游戏有关。 【好。到时候告诉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前辈来不了?” 音又问。 “嗯。” “可惜。” “不过他说查到新的东西了。” “校长那边?” “可能吧。” 音又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烟火一朵接一朵升上天空。 我们谁都没有急着说什么。 没有告白。 也没有必须在这个夏天得到的答案。 第二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我们还有时间。 18. 暑假的风,录音里的旧时光 暑假的日子慢了下来。 不用每天赶着早晨的铃声进教室,却也没有完全闲下来。 每周固定几天,我、音又和花落扶桑会去学校照顾试验田。 浇水、除草、记录生长情况。 剩下的时间,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在家整理笔记。 偶尔也什么都不做。 只是吹着空调睡一个漫长的午觉。 这天下午,我和花落扶桑正在田里浇水。 太阳躲在云后。 风吹过作物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土。” “嗯?” “你还记得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吗?” “当然。” 我扶着水管。 “那时候只觉得新鲜。” “我也是。” 花落扶桑把水流调小了一点。 “匿名、任务、外观。”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对。” 他看着远处的田垄。 “感觉像有人一直在把现实里原本不会走近的人,慢慢推到一起。” 我想起水流添和五月女。 想起音又和寺山。 也想起五百城前辈。 “可能这就是它真正想做的事吧。” 就在这时,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我低头。 游戏首页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播放按钮。 【系统公开内容】 【录音片段·其一】 我和花落扶桑对视了一眼。 “真的来了。” 我点下播放。 先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录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年头。 随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男声A】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男声B】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声A】 “因为还没有确定。我本来想等事情决定以后再说。” 短暂的沉默。 【男声B】 “所以如果最后决定不了,你是不是就准备什么都不说?” 【男声A】 “不是。” 他的声音明显急了一点。 “你先听我说完。” 【男声B】 “我已经听够了。”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男声A】 “天上——” 录音在这里突然结束。 我愣住了。 “没了?” 花落扶桑也盯着手机。 “就这么断了?” 我重新点了一次。 还是一样。 最后只留下那一句—— “天上。” 没有解释。 没有结果。 甚至没有告诉我们男声A是谁。 可这个称呼已经足够明显。 “天上……” 我低声重复。 花落扶桑看着我。 “天上校长?” “应该是。” 至少其中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年轻时候的天上言忘。 至于另一个—— 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但没有证据。 系统很快又弹出一行文字。 【录音片段仅为当事人授权公开内容。】 【下一段将在后续活动中解锁。】 下面还有一句: 【有时候,误会并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只是因为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忽然明白为什么游戏从最开始,就一直在强调“见面”“开口”和“不要一直猜”。 “白土!” 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音又骑着自行车过来。 她刚停稳,就急急忙忙跑到田埂边。 “听了吗?” “听了。” “是不是天上校长?” “我也这么觉得。” 她蹲下来。 “那另外一个肯定是百目鬼校长吧?” “很有可能。” 我说。 “但系统没有公布。” “也是。” 音又托着脸。 “好想知道后面说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故意的。” 花落扶桑说。 “让我们等下一段。” 音又叹气。 “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 < p>“你刚刚还说要等别人把话说完。” 我提醒她。 “这是两回事!” 她立刻反驳。 我们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音又安静下来。 “不过……” “嗯?” “如果真的是两位校长,感觉他们以前应该发生过很大的误会吧。” “应该。” “然后很多年都没说清楚?” 我想起第十五章听到的传闻。 他们年轻的时候认识。 后来很长时间没有联系。 再后来,因为两所学校重新有了交集。 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说。 “等下一段吧。” 音又点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五百城前辈。 【录音听了吗?】 【我之前查到的资料,可能和这段录音有关。】 【明天下午有空吗?市立图书馆。】 我回复: 【有。明天见。】 音又凑过来。 “谁?” “五百城前辈。” “又约图书馆?” “嗯。” “他说找到了一点和录音有关的东西。” 音又一下来了精神。 “那你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她说完,自己又停住。 “……不对。” “怎么?” 她一本正经地改口。 “要让他把话说完。” 我笑了。 “知道啦。” 风从田野另一边吹过来。 三个人的影子落在田垄之间。 而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已经停止很久了。 可最后那个没有说完的名字,好像还留在耳边。 ——天上。 如果另一端真的是百目鬼音玄,那么他们当年究竟没有说完什么? 为什么会分开? 又为什么隔了那么多年,才重新见面?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离这个游戏真正的起点已经很近了。 可也只是很近。 真正的答案,还藏在下一段录音里。 19. 图书馆的光,前辈的话 第二天下午的图书馆,比上一次安静得多。 暑假期间,阅览区只开放了一半。窗外的树影落在地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五百城前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着几张复印资料,还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地方教育刊物。 看到我,他抬起头。 “白土同学。” “前辈,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他把旁边的椅子稍微拉开。 “坐吧。” 我放下书包,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天你说查到了和录音有关的东西?” “嗯。” 五百城前辈把最上面的一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不过先说好,我查到的这些也不一定都是完整事实。”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地方教育交流记录。 纸张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名字,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天上言忘。 另一个则是—— ——百目鬼音玄。 “真的是他们。” “嗯。” 五百城前辈点点头。 “至少可以确定,两位校长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而且曾经一起参加过学生时期的教育交流活动。” 我继续往下看。 资料里提到,两个人当年曾经共同参与一个面向学生的交流项目,还一起准备过前往东京参加活动的资料。 可到了正式参加的时候,记录上只剩下百目鬼音玄一个人的名字。 “天上校长没有去?” “看起来是这样。” 五百城前辈说。 “至于为什么没去,这里没有写。” 我想起昨天听到的录音。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先听我说完。 然后,就是那句没有说完的—— “天上……” “所以录音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留下来的?” “我也是这么猜。” 五百城前辈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但目前只能确定到这里。后来两个人走了不同的路,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公开资料里几乎没有同时出现过他们的名字。” “然后才分别成了两所学校的校长?” “对。”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的他们站得很近。 明明只是黑白照片,却莫名让人觉得,那时候的两个人应该非常熟悉。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小声说。 “想知道?” “当然。” 五百城前辈笑了一下。 “我也是。” 他说着,把资料重新整理好。 “不过我觉得,剩下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说比较好。” 我抬起头。 “前辈不是很想把谜底查出来吗?” “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想知道,不代表可以替别人把故事写完。” 我一下想起他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忍不住笑了。 “前辈真的很谨慎。” “这是夸我?” “算是吧。” 他也笑了。 阅览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五百城前辈忽然看向窗外。 “其实毕业以后,我偶尔会觉得时间一下子快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前总觉得还有下一学期、下一次比赛、下一次交流。” 他停了停。 “真的毕业以后才发现,有些‘下一次’不是自动就会来的。” 我没有说话。 “所以最近听那些系统留言的时候,总觉得有点道理。” “比如?” “想见的人,就主动联系。” 他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想说的话,也别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那前辈现在有没说出口的话吗?” 我随口问。 他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重新把资料叠整齐。 “有吧。” “真的?” “谁没有。” 他笑了。 “不过不是今天。” “为什么?” “因为说话也要看时候。” 他看着我。 “不是所有话越早说越好。有时候,等对方也走到能够听懂的位置,再说也不迟。”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复杂。” “以后你就知道了。” “又把我当小孩。” “你本来就是后辈。” “前辈!” 他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音又发来消息。 【查完了吗?】 【我在楼下便利店。】 【买了冰麦茶。】 我回复: 【马上下来。】 “音又在楼下。”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五百城前辈把其中几张复印资料递给我。 “这些你可以带回去看。” “谢谢前辈。” 我把资料放进书包。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我。 “白土同学。” “嗯?” “暑假剩下的时间,好好玩。”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明年还有一个暑假。” 他笑了笑。 “但每一年的夏天都不一样。” 我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然后点点头。 “嗯。” “我会记住的。” 走出图书馆,热气一下扑了上来。 音又站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下面,看见我就举起手里的冰麦茶。 “白土!” 我走过去接住。 “救命。” “很热吧?” “超级热。” 她笑着和我一起往车站走。 “查到什么了?” “确定两位校长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而且一起准备过东京的交流活动。”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啊?” 音又瞪大眼睛。 “就这?” “前辈说剩下的事情不能靠猜。” “……有道理。” 她不情不愿地点头。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五百城前辈还说什么了吗?” “说毕业以后才发现,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下一次。” 音又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点。 “这样啊。” “还说有些话要在合适的时候说。” 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起来。 “那就等合适的时候呗。”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成熟?” “我一直都很成熟!” “是是是。” “白土!” 蝉鸣从树上落下来。 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 可这个夏天,好像还有很多话,正在等待属于它们的时机。 20. 夏末的采收,未寄出的那句话 暑假的最后一周,太阳依旧晒得厉害。 可清晨和傍晚的风,已经悄悄带上了一点凉意。 试验田里的作物也终于到了采收的时候。 “白土!你看这个!” 音又蹲在田垄边,举着一根秋葵。 “是不是超级大?” “你不要举得像拿奖杯一样。” “这是我们养大的!” “你只是浇水了。” “浇水也很重要好吗?” 我忍着笑,把记录板递给她。 “那麻烦这位伟大的种植者记录一下长度。” “交给我!” 花落扶桑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抱着刚刚采下来的蔬菜。 “你们两个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这样才有精神嘛。” 音又回答。 花落扶桑无奈地笑了笑,把东西放进箱子。 这个暑假,我们三个几乎每周都会回来。 浇水、除草、观察、记录。 刚开始埋进土里的种子,如今真的已经长成了能够捧在手里的东西。 我蹲下来摸了摸叶片。 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真的长出来了。” 花落扶桑站在旁边。 “你之前不是一直相信会长出来吗?” “相信是一回事,真的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也是。”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 五百城前辈抱着几个纸箱走过来。 “需要箱子吗?” “前辈?” 我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今天采收?” 他把纸箱放下。 “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音又立刻招手。 “来得正好!缺劳动力!” “我已经毕业了,还要被你们抓来干活?” “毕业生也是人。” “这是什么道理?” 大家都笑了。 五百城前辈虽然已经不能参加高中生限定的新任务,但帮忙搬东西、整理资料当然没有问题。 于是四个人一直忙到下午。 花落扶桑负责整理采收物。 音又记录数据。 我和五百城前辈把不同区域的样本分开。 等最后一个箱子搬到阴凉处,所有人都累得坐在田埂上不想动。 “结束——” 音又直接往后一躺。 “不要躺地上。” 我说。 “让我躺一分钟。” “你等一下又说衣服脏了。” “未来的我会处理。” 花落扶桑看着她。 “你对未来的自己真残忍。”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休息了一会儿,系统忽然弹出通知。 【夏日的足迹:长期目标记录已完成。】 【请在暑假结束前完成最后一项。】 【写下一句想对某个人说的话。】 【可以公开,也可以保留。】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终于到这个了。” 音又坐起来。 “你们写了吗?” “还没有。” 我说。 花落扶桑摇头。 “我也没有。” 音又看向五百城前辈。 然后自己反应过来。 “啊,对。前辈已经不能参加这个任务了。” “终于想起来了?” 五百城前辈笑。 < p>“抱歉抱歉。” 音又双手合十。 “职业习惯。” “你哪来的职业?” “学生职业。” 我们又笑了。 可晚上回到家以后,我还是想起了系统那句话。 ——写下一句想对某个人说的话。 我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 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下一句。 谢谢你们,让我的第二个夏天变得这么热闹。 我看了一会儿。 没有写名字。 因为这句话,我想送给的不只是一个人。 音又。 花落扶桑。 水流添。 五月女。 寺山。 月見里。 还有已经毕业,却依然偶尔回到我们身边的五百城前辈。 我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 没有上传。 至少现在还不想。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账号发来消息。 【暑假结束前,旧校舍资料室。】 【如果你们还想知道那段录音的后半部分,可以来。】 下面附着时间。 周日上午九点。 我盯着屏幕。 几秒以后,音又的消息也来了。 【白土!!!!】 【你收到了吗??】 我回复: 【收到了。】 紧接着又是: 【要去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 【去。】 窗外还有夏虫在叫。 暑假已经走到了最后几天。 试验田迎来了收成。 而另一颗埋了很多年的种子,好像也终于准备破土了。 21. 旧校舍的约见,三十年前的半句话 周日上午九点。 旧校舍比平时更加安静。 我和音又走上三楼的时候,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响声。 “有点吓人。” 音又小声说。 “你祭典的时候不是还说以后要玩肝試し吗?” “那是以后!” “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里真的没人啊!” 我忍不住笑。 走到走廊尽头,资料室的门已经开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天上言忘校长。 还有—— 百目鬼音玄校长。 我和音又同时停下脚步。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录音和他们有关,可真正看到两个人一起站在这里,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来了。” 天上校长看向我们。 “进来吧。” 音又小声问: “只有我们?” “还有人。” 百目鬼校长回答。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五百城前辈也上来了。 “前辈?” “我也收到了消息。” 他晃了晃手机。 “看来不是只叫了你们。”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资料室。 桌上摆着几本旧资料。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播放器。 百目鬼校长关上门。 “你们应该已经听过第一段录音了。” “听过。” 我点头。 “所以……” 音又看看两个人。 “里面真的是你们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天上校长先笑了。 “是。”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真正听到答案,我还是下意识看向百目鬼校长。 他没有否认。 “那个时候,我们和你们差不多大。” 他说。 “可能还没有你们现在这么会说话。” “才没有。” 音又小声嘀咕。 天上校长听见了。 “至少比你安静一点。” “校长!” 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可很快,百目鬼校长看向桌上的播放器。 “第一段录音停在我叫他名字的地方。” 我想起来。 ——天上。 “后面还有吗?” 我问。 “有。” 他点头。 “不过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戏剧化。” 天上校长坐下来。 “只是两个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百目鬼校长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电流声响起。 随后,是第一段最后的声音。 【年轻的百目鬼音玄】 “天上——” 短暂的杂音。 【年轻的百目鬼音玄】 “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沉默。 然后是年轻的天上言忘。 【年轻的天上言忘】 “你都已经决定了,还要我听什么?” 【百目鬼音玄】 “我没有决定。” 【天上言忘】 “东京的资料都交了。” 【百目鬼音玄】 “资料是交了,可我——” 录音突然断掉。 音又愣住。 “又断了?!” 百目鬼校长低头笑了一声。 “当年的设备就是这样。” “所以后面到底是什么?” 音又急得身体都往前倾。 这一次,天上校长没有卖关子。 “他本来想说,他虽然提交了去东京的申请,但还没有决定最终要不要去。” 我看向百目鬼校长。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当时家里出了些事情。” 他没有继续说具体是什么。 我们也没有追问。 “我原本想等事情确定以后,再告诉他。” 百目鬼校长说。 “我以为这是不让他跟着我一起担心。” 天上校长接了下去。 “而我当时只知道,他已经开始准备离开。” 他笑了一下。 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 “所以我认定,他已经替自己的未来做了决定,只是没有把我算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我突然想起第十八章系统留下的那句话。 ——误会并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只是因为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 “后来呢?” 我问。 两位校长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次,是天上校长回答。 “后来我们真的走了不同的路。” “很久没联系?” 音又问。 “嗯。” “多久?” “很久。” 天上校长没有说具体年份。 百目鬼校长也没有补充。 我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不是他们今天准备全部告诉我们的故事。 “那现在呢?” 音又又问。 这一次,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现在?” “现在还误会吗?” 百目鬼校长笑了。 “现在?” 他看了一眼天上言忘。 “现在已经说清楚了。” 只有这一句话。 没有解释他们什么时候重新见面。 也没有告诉我们当年到底是什么关系。 更没有告诉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五百城前辈一直站在旁边。 直到这时才开口。 “所以这个游戏……” 天上校长看向他。 “你想问是不是我们做的 ?” “嗯。” “参与了。” 天上校长回答。 “但不是只有我们。” “那为什么一直强调匿名、见面、说清楚?” 音又问。 两位校长又对视了一眼。 百目鬼校长说: “因为匿名有匿名的好处。” “有些平时不敢说的话,隔着一个名字,反而更容易开始。” 天上校长接着说: “但人不能永远躲在名字后面。” “如果真的在意一段关系,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真实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突然想起从高一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匿名ID。 图书馆任务。 跨校匹配。 水流添和五月女。 音又和寺山。 我和音又。 还有五百城前辈。 原来这个游戏从来没有想替任何人决定关系。 它只是不断制造机会。 让原本可能擦肩而过的人,多说一句话。 多见一次面。 多一次把误会解释清楚的可能。 离开资料室之前,天上校长忽然叫住我们。 “对了。” 我们回头。 “暑假结束了。” 他说。 “开学以后,好好上课。” 音又的脸一下垮下来。 “为什么最后一定要说这个?” “因为我是校长。” 百目鬼校长在旁边笑了。 我们也跟着笑起来。 走下旧校舍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五百城前辈走在后面。 快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说: “白土同学。” “嗯?” “刚才听完以后,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他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以后再告诉你。” “怎么又这样?” “不是说了吗?” 他看向前方。 “有些话,不是不说。” “只是要等到真正适合的时候。” 我还是没听懂。 旁边的音又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很快笑起来。 “走啦,白土。” 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暑假最后几天,我还没玩够呢。” “你还想去哪?” “先吃冰!” “又吃?” “夏天不吃冰什么时候吃!” 她跑下楼梯。 我跟在后面。 旧校舍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三十年前没有说完的话,终于补上了一部分。 但我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需要回答的时候。 第二个夏天,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尽头。 22. 数据页边的晚风,夏末的约定 从旧校舍出来以后,音又原本还嚷着要去吃冰。 结果走到教学楼附近,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 “对了!” 我差点撞到她。 “怎么了?” “试验田的报告!” 她猛地转过身。 “暑假都快结束了,我们的数据还没全部整理完!” 我沉默了两秒。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直记得!” “刚刚是谁说要去吃冰?” “报告和冰又不冲突。” 走在后面的五百城前辈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果只是整理数据,我可以帮你们看看。” 音又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也顺便看过你们几次记录。” 五百城前辈说。 “有几组数据应该可以放在一起比较。” “那现在去?” 音又已经完全忘记冰了。 “学校里还有地方能用吗?” “自习角应该还开着。” 我说。 “那走!” 她抱着帆布包,第一个转身往教学楼走。 我和五百城前辈对视了一眼。 “她一直这么有精神吗?” “前辈现在才发现?” “以前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话刚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后。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旧校舍里,五百城前辈说的那句话。 有些话,不是不说。 只是要等到真正适合的时候。 “白土!” 音又在前面回头。 “你们两个快一点!” “来了!” 我赶紧跟上去。 自习角靠着教学楼一侧的小院。 窗外的向日葵已经谢了,沉甸甸的花盘低着头,里面结满了种子。 三个人围着旧木桌坐下。 数据本、记录表、照片和几张草稿很快铺满桌面。 “这里。” 音又拿铅笔点了点七月下旬的一行。 “这一周明明一直是晴天,长势也特别快,可我怎么都对不上前后的数据。” 我把另一张记录拉过来。 “是不是少了土温?” “有可能。” 五百城前辈翻了一会儿资料。 “我记得你们之前有一张不同深度的土温记录。” “在我这里!” 我从文件夹最里面抽出来。 “这个?” “对。” 三个人重新把日期对在一起。 果然。 原本看起来零零散散的几组数字,一放到同一张表里,变化一下清楚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音又趴在桌边看了半天。 “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哪天漏记了。” “你确实漏过一次。” 我提醒她。 “那天下雨!” “下雨也要记。” “白土你好严格。” “是谁说要认真写报告的?” “是我……” 五百城前辈坐在旁边笑。 “你们两个这样,报告大概不会出太大问题。” 整理到一半,我又翻出之前算过的预估数据。 纸上被我改得乱七八糟。 “这个我其实一直不太敢拿出来。” “为什么?” 音又凑过来。 “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她安静了一秒。 然后直接笑趴在桌上。 “竹流音又!” “对不起!可是三个答案也太厉害了!” “所以我才没拿出来啊!” 五百城前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里单位换算错了一次。” “真的?” “嗯。” 他把其中一行圈出来。 “不是不会算,只是中间漏了一步。” 我盯着看了几秒。 还真是。 “早知道早点给你们看了。” “所以嘛。” 音又重新坐直。 “错了就错了。大家一起找,总比一个人偷偷算第四遍好。” “你刚才还笑我。” “这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心情不一样。” 完全没有道理。 可我还是笑了。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 我们继续核对数据。 哪一天漏记了降水,哪张照片拍得不够清楚,哪个数字曾经觉得奇怪却没有问。 全都是很小的事情。 可一件一件说出来以后,原本乱成一团的记录竟然真的慢慢清楚起来。 等最后一张表整理好,窗外已经暗了。 音又伸了个懒腰。 “终于——” “还没写报告。” 我提醒她。 她立刻趴回桌上。 “为什么人生这么辛苦。” “刚才不是还很有精神?” “已经用完了。” 五百城前辈把资料整理好。 “剩下的不用今天全部完成。” 他说。 “框架已经有了,开学以后再慢慢补。” 音又突然抬起头。 “对了!” “又怎么了?” “明天镇上是不是还有最后一场夏祭?” 我也想起来了。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已经和大家去过一次祭典。 而明晚这一场,是附近每年夏末举行的小祭典。 规模不大,却刚好赶在开学前。 “你还要去?” 我问。 “当然!” 音又一本正经。 “暑假的第一次祭典去了,最后一次也要去,这叫有始有终。” “你就是想吃苹果糖吧?” “被发现了。” 五百城前辈笑了。 音又转头问他: “前辈明天有空吗?” “明天?” 他想了一下。 “应该可以。” “那一起去吧!” 她又看向我。 “白土也不许跑。”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那就说好了。” 音又伸出小拇指。 “明天傍晚,神社鸟居下面。” 我看着她。 “还要拉钩?” “仪式感。” “幼稚。”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伸出了手。 音又立刻勾住。 随后又冲五百城前辈晃晃手。 “前辈也来。” “我也要?” “当然。” 五百城前辈无奈地伸出手。 三个人的小拇指短暂地碰在一起。 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誓言。 只是约好—— 明天再见。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暑假还剩最后几天。 报告没有写完。 很多事情也没有得到答案。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有些东西可以留到秋天。 有些话,可以留到真正应该说的那一天。 而明天,我们只需要好好地去过完这个夏天最后的祭典。 23. 鸟居灯下的金鱼,第二个夏天的尾声 第二天傍晚,我到神社的时候,鸟居两侧的灯已经亮了。 和暑假刚开始时那场热热闹闹的祭典不同,夏末这一场规模小了很多。 没有大片烟火。 只有太鼓、摊位,还有附近居民慢悠悠地在人群里走。 我远远就看见音又。 她站在鸟居下面冲我挥手。 “白土!” 五百城前辈也在旁边。 “没迟到吧?” 我走过去。 “刚刚好。” 音又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走!捞金鱼!” “为什么第一件事又是捞金鱼?” “因为上次没捞到!” “所以你耿耿于怀了一个暑假?” “当然。” 五百城前辈走在旁边,忍不住笑。 “竹流同学意外地执着。” “前辈等一下也要捞。” “为什么我也要?” “来都来了。” 我听见这句话,没忍住笑出声。 “怎么了?” 音又问。 “没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暑假第一场祭典。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来都来了。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一个暑假了。 捞金鱼的摊位前没有太多人。 音又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这次一定要成功。”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白土,不许乌鸦嘴。” 她盯准一条小小的红金鱼。 纸网慢慢沉进水里。 轻轻一托—— 金鱼尾巴一摆。 水花溅起来。 纸网破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 “……” “……” “……” 音又低头看着只剩一个圆圈的竹柄。 “为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 “白土!” “对不起……可是……” “你还笑!” 她追着我跑了两步。 五百城前辈站在后面,也已经转过头去笑了。 最后谁都没有捞到金鱼。 音又倒也没有真的失落。 她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其实这样也挺好。” “什么?” “让它们继续游呗。” 她站起来。 “反正我也只是想试试看。” 五百城前辈递给她纸巾。 “终于想开了?” “什么叫终于?” 三个人继续往里面走。 苹果糖、章鱼烧、刨冰。 音又还是买了苹果糖。 我看着她咬第一口。 “果然。” “什么?”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祭典没有苹果糖是不完整的。” “谁规定的?” “我。” 太鼓声从前面传来。 咚。 咚。 咚。 不快。 却很稳。 我们在稍微远一点的木栏旁停下来。 人群就在前面。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 音又忽然说: “暑假真的快结束了。” “嗯。” 我靠在木栏上。 “后天就开学。” “好快。” 她咬着苹果糖。 “明明刚放假的时候,还觉得有好多时间。” 五百城前辈站在另一边。 “学生时代的暑假一直都这样。” 音又转头。 “前辈已经开始用毕业生的语气说话了。” “我本来就毕业了。” “听起来好老。” “竹流同学。” “开玩笑的!” 我笑着看他们。< /p>风从鸟居方向吹过来。 带着夏夜最后一点热气。 “白土。” 音又忽然叫我。 “嗯?” “明年就是最后一个暑假了吧?” 我怔了一下。 是啊。 我们现在高二。 再过一年,就是高三最后一个夏天。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暑假第一场烟火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只觉得很远。 现在却好像突然近了一点。 “明年也一起过吧。” 音又说。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约下周一起去便利店一样。 我也没有多想。 “当然。” “说好了?” “说好了。” 她满意地笑起来。 五百城前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那明年如果有机会,也叫我吧。” “当然叫!” 音又立刻回答。 “毕业生也可以参加祭典。” “谢谢你终于承认了。” 我们都笑了。 太鼓声再次响起。 这个夏天,我们去了两次祭典。 第一次,是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第二次,是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 试验田长高了。 匿名ID一个个对上现实里的名字。 三十年前没有说完的话,也终于被补上了一部分。 可还有一些东西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明年的自己会在哪里。 不知道大家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也不知道那些藏在心里的话,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真正被说出来。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站在这里。 灯火很亮。 晚风很轻。 第二个夏天,正在一点一点走向尾声。 24. 九月的晨光,新学期的第一行 九月。 第二学期开始了。 重新穿上制服、重新走进二年B班的第一天,我竟然有一种离开学校很久的感觉。 明明暑假里为了试验田,我也来过很多次。 可正式开学还是不一样。 走廊重新挤满学生。 教室里重新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 老师抱着一摞资料走来走去。 一切都重新动了起来。 “白土!” 早上的班会刚结束,我走出B班,就看见音又从隔壁A班探出头。 “去田里吗?” “现在?” “看一眼嘛。” “第一天就去?” “我们暑假最后还没全部收完呢。” “好吧。” 我跟着她下楼。 九月的晨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刺眼。 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清爽。 走到试验田附近,花落扶桑已经在那里。 他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早。” “你比我们还快?” 音又走过去。 “刚好路过。” 花落扶桑站起来。 “昨天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不会下雨,剩下的可以准备收了。” 我往田里看去。 暑假期间已经采收了一部分蔬菜。 剩下的作物也陆续到了最后的阶段。 风吹过去,叶片和穗子轻轻晃动。 “真的要结束了。” 我说。 音又蹲下来翻记录本。 “什么结束?” “夏季观察。” “哦。”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可是报告才刚开始。” “不要提醒我。” 花落扶桑笑了一声。 三个人在田埂边蹲下来。 我把暑假整理好的记录册摊开。 封面上写着: 试验田·2019年夏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日期。 天气。 土温。 照片编号。 还有各种后来补上去的小备注。 音又翻了几页。 “我们居然真的记了这么多。” “你漏掉的也很多。” “为什么开学第一天就攻击我?” “陈述事实。” “花落,你评评理。” 花落扶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白土说得对。” “你们两个!” 我笑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游戏。 是五百城前辈发来的消息。 【开学第一天?】 我回复: 【嗯。刚下完班会,现在在试验田。】 很快,他回: 【果然。】 【报告有不会整理的地方可以发给我。】 我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音又立刻凑过来。 “谁?” “五百城前辈。” “说什么?” “说报告不会的可以问他。” “那太好了。” 音又毫不客气。 “统计部分全部交给前辈。” “你想得美。” 我把手机收起来。 毕业以后,五百城前辈当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每天出现在学校。 他有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安排。 而我们的第二学期,也真正开始了。 “所以以后怎么分?” 花落扶桑问。 音又立刻认真起来。 “我负责照片和生长记录。” “我整理数据和报告。” 我说。 花落扶桑点点头。 “那我负责平时的田间观察。哪天谁有空就过来看一下,重要的东西写进共享记录。” “可以。” 没有把每天排得死死的。 也没有规定谁必须星期几几点出现。 因为我们已经慢慢明白了—— 一起做一件事,并不是所有人必须时时刻刻站在一起。 有人忙的时候,另外的人接一下。 有人不确定的时候,就问一句。 这样就够了。 音又翻到记录册最后。 那里还有一张空白页。 她拿起笔。 “那写新的?” “写什么?” “新学期第一条记录啊。” 她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下: 2019年9月第二学期 下面又添了一行: 天气:晴。 她把笔递给我。 “下一行你写。” 我接过来。 想了一下。 写下: 试验田夏季观察结束,秋季记录开始。 花落扶桑看了一眼。 “很普通。” “记录本本来就应该普通。” “也是。”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 纸页轻轻掀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 忽然想起四月刚刚升入二年级的时候。 那时一切都还是新的。 新的班级。 新的系统留言。 新的任务。 然后一个春天过去。 一个夏天也过去。 现在,我们站在九月的晨光里。 还是二年级。 只是已经和四月的时候有了一点不一样。 音又把记录本合起来。 “走吧。” “去哪?” “上课啊!” 我看着她。 “不是你非要来田里的吗?” “所以现在要跑了!” “竹流音又!” 她已经抱着本子往教学楼跑。 花落扶桑也笑着跟上去。 “再不走真的迟到了。” “等等我!” 我追上他们。 晨光从身后铺过田埂。 夏天已经结束。 而属于高二第二学期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25. 一页一页,把夏天拼起来 九月开学以后,时间忽然变得比暑假快了很多。 明明才刚在记录册上写下“第二学期”几个字,一转眼,走廊外的蝉声就少了。 试验田也一天一个样。 暑假留下来的最后一批作物陆续采收,原本绿得晃眼的田地渐渐露出泥土的颜色。 可我们的工作并没有跟着结束。 反而才刚刚开始。 “白土——” 放学后,我刚把书包放到自习角的椅子上,音又就抱着一大叠照片跑了进来。 “救命。” 我抬头。 “怎么了?” “太多了。” 她“啪”地把照片放在桌上。 厚厚一摞。 我随手翻了几张。 稻穗。 叶片。 泥土。 下雨后的积水。 甚至还有一张不知道为什么拍到了自己的鞋。 “这张是什么?” “失误。” “那为什么洗出来了?” “因为我觉得很有夏天的感觉。” 我盯着那半只鞋看了一会儿。 “完全看不出来。” “你没有艺术细胞。” “谢谢。” 花落扶桑正好从门口进来。 音又立刻抓住救兵。 “花落,你来看。” “什么?” “这张是不是很有夏天的感觉?” 花落扶桑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 “说实话。” 音又补了一句。 “像拍糊了。” “……” 我没忍住笑了。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许吃我带的饼干。” “还有饼干?” “现在没有了。” 她抱着照片坐下。 嘴上虽然抱怨,手里的动作倒一点没慢。 我们把整个暑假的照片按日期一张张排开。 六月末。 七月。 八月。 直到九月。 最开始的叶片还很小。 照片里的田埂空空荡荡。 再往后,绿色一点一点铺满画面。 最后变成沉甸甸的收成。 “好神奇。” 音又突然安静下来。 “什么?” “这样放在一起看。” 她伸手从第一张慢慢划到最后一张。 “明明每天去看的时候,都没觉得它们长得有多快。” 花落扶桑坐在对面整理记录表。 “因为每天只变一点。” “所以才看不出来?” “嗯。” 我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人好像也是这样。 每天都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如果把高一刚认识音又时候的自己,和现在放在一起—— 大概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白土?” “嗯?” 音又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发什么呆?” “没什么。” 我抽出下一张照片。 “继续吧。” 整理报告比我们想象中麻烦得多。 照片只是第一步。 还有天气、土温、降水、株高、病虫害,以及暑假里记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备注。 有些字连写的人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个是谁写的?” 我把记录册转过去。 音又盯了半天。 “……好像是我。” “写的什么?” “今日……” 她眯起眼睛。 “今日……风……” “然后呢?” “不知道。” “你自己写的。” “那天可能太热了。” 花落扶桑坐在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绝对在笑。” 自习角里一下闹起来。 等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已经开始泛橙。 我把其中一组数字圈出来。 “这个不对。” “哪里?” “七月底这两天的土温差太大了。” 音又凑过来。 “是不是仪器的问题?” “不知道。”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手机拍下来。 “我问问五百城前辈。” 消息发出去以后,并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以前他还在学校的时候,有什么不懂,比赛或者交流时总有机会问。 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毕业。 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时间。 直到我们快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才震了一下。 【看到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不是仪器。你们两天测量的时间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翻回原始记录。 一天是早上八点。 另一天接近中午。 “……” 音又凑过来。 “怎么了?” “我们自己搞错了。” “哪里?”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安静两秒。 “……当我没问。” 我一下笑起来。 五百城前辈又发来一条。 【整理数据的时候,先别急着找答案。】 【把当时发生过什么一起放进去看。】 我看着那两句话。 忽然觉得,它说的好像不只是报告。 但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回家?” “嗯。” 音又抱起照片。 花落扶桑拿上记录册。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试验田另一边。 风吹过去。 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凉意。 一整个夏天并没有因为九月到来就消失。 它只是变成照片。 变成数字。 变成一页一页的记录。 等着我们重新把它拼起来。 26. 秋雨后的走廊,隔壁班的午休 九月底,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雨从早上一直落到下午。 农业实践临时取消,原本准备去试验田的人全被赶回了教学楼。 “难得。” 音又趴在A班后门看我。 “什么难得?” “你居然没抱着记录册。” “今天下雨。” “下雨也可以抱。” “我为什么要抱?” “因为你最近跟它形影不离。” 我伸手推她。 “回你班去。” 她笑着躲开。 “午休来找你!” 说完就跑了。 我回到B班的时候,月見里景语正在窗边看书。 雨水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 “你们最近一直在整理试验田?” “嗯。” “很忙?” “还好。” 我拿出课本。 “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完,又低下头。 过了几秒,却又补了一句。 “水流添最近也经常过去。” 我抬头。 “他?” “嗯。” “我怎么没碰见?” “你去的时间和他不一样吧。” 月見里翻了一页书。 “他有时候放学以后去。” 我想了想。 确实。 共享记录本里最近多了几行不太熟悉的字。 原来是水流添写的。 “他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你可以自己问他。” 月見里语气还是淡淡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比平时更在意这个问题。 正想着,音又已经从门外冲进来。 “白土!吃饭!” 她后面还跟着水流添。 “你怎么也来了?” 我问。 水流添看我一眼。 “竹流说你们班窗边位置好。” 音又立刻点头。 “下雨天看外面特别舒服。” “这是我的班。” “不要这么小气嘛。” 四个人最后还是凑在一起吃午饭。 音又一边拆饭团,一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水流添。” “嗯?” “最近试验田那些记录是你写的吧?” “是。” “我就说!” 她立刻来了精神。 “字比白土好认。” “竹流音又。” “我说的是事实。” 水流添笑了一下。 “老师说你们明年还准备继续做,我就顺便帮忙。” “明年?” 我问。 “嗯。” 他咬了一口面包。 “现在这批数据如果整理得好,明年可以直接做对照。” 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那可以把今年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先标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音又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们两个一说数据就突然很认真。” “你不是?” “我是摄影担当。” “谁任命的?” “我自己。” 月見里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水流添说起暑假跨校任务的时候,他才稍微抬了一下眼。 “五月女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随口问。 水流添想了想。 “还好。” “就还好?” 音又明显不满意。 “你们不是还有联系吗?” “偶尔。” “寺山 也跟我说,她们那边最近挺忙的。” 音又说。 “月杜乃好像准备秋季文化活动。” 月見里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很轻。 如果不是刚好坐在他旁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五月女也参加?” 他问。 水流添看向他。 “应该吧。” “哦。” 月見里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再问。 我也没觉得哪里奇怪。 倒是音又突然看了他两秒。 然后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雨还在落。 教室里到处都是说话声。 明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午休。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原本一条一条分开的线,好像正在慢慢靠近。 不是游戏替我们配好的。 也不是系统规定必须认识的人。 只是因为认识了一个人。 又认识了那个人认识的人。 然后某一天回过神,大家已经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了。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之前,音又站起来。 “走啦。” 水流添也跟着出去。 月見里重新拿起书。 我正准备收桌子,忽然听见他问: “白土。” “嗯?” “月杜乃的文化活动,外校学生也能去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可以吧?” “哦。” “你想去?” “随便问问。” 他说得很平静。 我没有多想。 窗外的雨却在这时慢慢小了。 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像有些还没有被谁发现的心思。 明明已经在那里。 却还没有人真正看清。 27. 月杜乃的秋日,没站在一起的人 十月中旬,我们真的去了月杜乃学园。 起因其实很简单。 寺山给音又发来消息,说学校秋季活动对外开放,如果有空可以过来。 音又几乎没有犹豫。 “去啊!” 然后她问我。 我又问了水流添。 不知道消息最后是怎么传的,等约好时间的时候,连月見里景语也在名单里。 “你不是随便问问吗?” 去车站的路上,我问他。 “刚好有空。” “哦。” 他看向窗外。 还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也没继续问。 到了月杜乃学园门口,寺山已经在等。 她今天没有平时那么冷淡,远远看见音又,还抬了一下手。 “这里。” “偲遥!” 音又跑过去。 我脚步顿了一下。 认识这么久以后,她们已经开始直接叫名字了。 寺山似乎也习惯了。 “慢一点。” 她说。 “又没人跟你抢。” 五月女月詠随后从校门里面走出来。 水流添先看见她。 “五月女。” “你们真的来了。” 她笑起来。 “寺山早上还一直看时间。” “我没有。” 寺山立刻否认。 “有。” “没有。” 音又凑到我耳边。 “她们两个关系真的很好。” 我点点头。 确实。 这和游戏里的搭档完全没有关系。 只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友情。 一群人跟着五月女往里面走。 月杜乃和樱河见很不一样。 校舍更新。 走廊也宽。 活动教室门口挂着学生自己做的装饰。 音又什么都想看。 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手工摊吸引过去。 寺山只能跟着她。 “白土,你们先走。” “好。” 我刚转过头,就发现五月女也停了。 她正看着不远处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几张往届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里,有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五百城前辈。 那时候的他还穿着月杜乃的制服。 站在人群中间。 比现在看起来更像学生。 “前辈。” 我下意识说。 五月女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照片。 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他以前每年都会帮忙。” “真的?” “嗯。” “很像他。” 我笑了一下。 “什么都要管一点。” 五月女也笑。 “是啊。” 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可她看着照片的时间,比其他人都久了一点。 我没有多想。 旁边的月見里却一直没有说话。 我转头。 他正看着五月女。 只是很短的一瞬。 发现我看过去以后,他就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怎么每个人都喜欢说没什么。 水流添从前面的教室出来。 手里拿着几张活动券。 “那边可以体验。” 五月女立刻转过去。 “什么?” “好像是做书签。” “去看看。” 两个人往前走。 月見里站在原地停了半秒。 然后也跟了过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 p>说不上来。 不是谁和谁特别亲近。 也不是谁和谁明显疏远。 只是大家明明走在一起,视线落下的位置却不太一样。 有人在看前面的人。 有人在看旁边的人。 还有人看着一张已经属于过去的照片。 “白土!” 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手里多了两个小挂件。 “给你。” “什么?” “刚才做的。” “这么快?” “寺山帮我的。” 寺山走在后面。 “主要是我做的。” “不要拆穿我!” 我接过挂件。 只是很简单的小木片。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秋”。 “为什么是秋?” “因为现在就是秋天啊。” 音又说得理所当然。 我笑了。 “也是。” 她自然地走到我旁边。 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前面,五月女正在和水流添说话。 月見里走在他们稍后的位置。 寺山则慢悠悠跟在我们身后。 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匿名ID。 也没有谁规定谁应该和谁站在一起。 这一次,我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脚步走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挂件。 忽然觉得,这可能才是游戏真正结束以后,故事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匹配。 不是任务。 而是认识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走近。 秋天的风从月杜乃的校园里穿过去。 吹动树梢,也吹得墙上的旧照片轻轻翘起一角。 照片里的五百城前辈还停留在过去。 而我们这些仍然身处高中时代的人,正在一点一点走向自己的下一页。 28. 秋日的书签,照片里的人 月杜乃的校园比想象中大。 从教学楼出来以后,五月女带着我们绕到另一侧。操场边临时搭了不少摊位,风一吹,挂在帐篷上的纸饰就跟着轻轻晃。 音又刚才拿到那个写着“秋”的小木片以后,明显来了兴致。 “白土,我们再去做一个。” “你刚刚不是已经做了吗?” “那个主要是偲遥做的。” 走在后面的寺山听见了。 “你终于承认了。” “我也有参与。” “你负责挑颜色。” “挑颜色也是很重要的。” 寺山看了她一眼。 “嗯,很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是在哄小孩。 音又自己倒完全没听出来。 “对吧!” 我忍着笑,跟她们一起进了活动教室。 里面摆着几张长桌。 彩纸、压花、细绳,还有已经裁好的透明书签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 水流添已经坐下了。 五月女在他旁边挑材料。 月見里景语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马上坐。 “你不做?”我问。 “看看。” “来都来了。” 我从桌上拿了一张空白书签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接了。 “做坏了算你的。” “为什么?” “你让我做的。” “……”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在音又旁边坐下。 她这次挑了两片很小的黄色压花。 “你要做什么?” “不告诉你。” “又来?” “做好再说。” 我只好低头做自己的。 做到一半,旁边忽然传来水流添的声音。 “五月女,你这个是不是贴反了?” “哪里?” “这里。” 五月女低头。 “……真的。” “还能撕下来。” “你别动,我自己来。” “已经动了。” “水流添!” 我抬头看过去。 两个人正为了那片贴反的压花争来争去。 寺山倒像是早就习惯了,坐在另一边慢慢剪细绳。 月見里也抬头看了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他手里的书签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下面压了一片很小的蓝色花瓣。 “这么简单?” 我问。 “嗯。” “没了?” “没了。” “那你刚才做那么久?” 他没回答。 反而看向前面。 五月女终于把那片花重新贴好,正举起来给寺山看。 “这样呢?” “可以。” “真的?” “嗯。” 月見里的视线停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把透明膜慢慢压平。 我突然想起午休那天。 他问我月杜乃的活动外校学生能不能来。 明明说只是随便问问。 结果今天真的来了。 “月見里。” “嗯?” “你是不是——” 他抬眼看我。 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本来就挺想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看,我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 “算了。” “……” “干嘛?” “没什么。” 轮到他用我的话堵我了。 从活动教室出来以后,我们又经过了那面贴着往届照片的公告栏。 这次五月女没有停。 音又倒停下来了。 “这个是不是五百城前辈?” 她指着其中一张。 “嗯。” 我刚才已经看过了。 照片里的五百城前辈穿着制服,胸前挂着活动工作人员的牌子,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 音又凑近。 “感觉跟现在不太一样。” 水流添也看了一眼。 “年轻。” 我转头看他。 “也没差几岁吧。” “毕业以后就是成年人了。” “哪有这么算的。” 五月女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以前每年都帮忙。” 和刚才一样的话。 音又转头。 “五月女认识前辈很久了吗?” 空气好像轻轻停了一下。 “算是吧。” 五月女回答。 “以前学校活动的时候经常能看见。” “那他以前也这么爱管事?” 我问。 “嗯。” 五月女笑起来。 “什么都管。” “果然。” “但是——”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 寺山看了她一眼。 五月女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重新望向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他在的时候,会觉得很多 事情都不用担心。” 这一次,没人马上接话。 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句话和“前辈很可靠”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清。 寺山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下一场表演快开始了。” “啊,对!” 音又立刻看时间。 “快走快走!” 大家重新往前。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月女已经跟上来了。 墙上的旧照片还留在那里。 照片里的人不会知道,几年后的某一天,会有人站在下面看他很久。 下午离开月杜乃的时候,寺山和五月女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音又挥了半天手。 “下次来樱河见!” 五月女笑着答应。 “好。” 寺山说: “你先把回去的电车坐对。” “我什么时候坐错过?” “上次。” “那是意外。” 水流添站在旁边笑。 月見里没有说话。 直到我们走出去一段,他忽然回头。 五月女和寺山还站在校门口。 看见有人回头,五月女抬起手又挥了一下。 月見里也很轻地抬了抬手。 然后转回来。 我走在他旁边。 “今天好玩吗?” “还行。” “只是还行?” “嗯。” 走了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书签还不错。” 我看向他手里。 那个只有一片蓝色小花的书签被他夹在活动册里,边角露出来一点。 “你不是说做坏了算我的吗?” “没坏。” “所以?” “所以不用你负责。” 我莫名其妙。 “谁要负责。” 前面的音又回头喊我。 “白土!快点!” “来了!” 我跑过去。 秋日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 每个人手里都带着一点从月杜乃拿出来的小东西。 书签。 挂件。 活动册。 还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有些喜欢其实也是这样。 不会突然出现在谁面前。 只是今天多看一眼。 明天多问一句。 等真正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29. 放学后的热饮,离得太近的距离 进入十一月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窗外已经有了傍晚的颜色。 我刚收好书,音又就出现在B班门口。 “白土。” “嗯?” “回家。” “等我一下。” “给你三十秒。” “凭什么?” “二十九、二十八——” “你已经开始数了?” 月見里坐在旁边,头也没抬。 “还有二十五秒。” “你为什么帮她?” “顺便。”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 “你们两个真的很烦。” 音又笑得特别开心。 天气冷下来以后,我们放学路上去便利店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以前夏天买冰饮。 现在站在热饮柜前犹豫。 “奶茶。” 音又说。 “昨天也是奶茶。” “昨天是昨天。” “有什么区别?” “今天比较冷。” 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拿了一瓶热茶。 结账出来以后,她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奶茶贴到脸边。 “暖和。” “你不烫?” “刚刚好。” 走出便利店,风一下吹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 “好冷。” “谁让你不戴围巾。” “早上没这么冷。” “天气预报不是说了吗?” “没看。” 我已经习惯了。 走到车站前的路口时,红灯刚好亮起。 我们停下来。 音又忽然往我旁边靠了一步。 肩膀贴上来。 “干嘛?” “挡风。” “为什么是我挡?” “因为风从你那边来。” 我转头看她。 “那我冷怎么办?” 她想了两秒。 然后往前挪了一点。 “那这样,一人一半。” “……” 结果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肩膀还是贴着。 她手里的热饮碰到我的手背。 暖暖的。 我没有躲。 因为从高一开始,我们好像就一直这样。 一起上学。 一起放学。 一起去便利店。 一起在农业实践结束以后抱怨鞋上全是泥。 有时候靠得近一点,也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 绿灯亮了。 音又却没马上走。 “白土。”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 “什么哪里?” “毕业以后。” 她低头看着斑马线。 “大学,专门学校,还是工作?” “怎么突然问这个?” “班里最近不是开始发升路调查了吗?” 确实。 高二第二学期以后,老师提未来的次数明显变多。 只是我一直没有认真想。 “还不知道。” 我说。 “你呢?” “我也不知道。” 音又笑了一下。 “所以才问你。” “问我也不会有答案。” “万一你已经决定了呢。” “没有。” “哦。” 她应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我们过了马路。 走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地方呢?” “什么?” “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奶茶。 “就随便问问。” 最近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随便问问。 我想了一下。 “又不是毕业以后就不能见了。” 音又转头。 “真的?” “为什么不是真的?” “比如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手机又不会消失。” “那要是忙呢?” “你到底想多远了?” 她自己也笑起来。 “好像是。”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瓶子。 “还热吗?” “有一点。” “那赶紧喝。” “知道啦。” 到车站以后,我们没有马上分开。</ p>音又的车还要等一会儿。 我们就坐在站外的长椅上。 天已经彻底暗了。 她把喝完的瓶子捏在手里,忽然问: “白土。” “又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件特别想跟你说的事——”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看她。 “什么事?” “比如。” “嗯。” “就是比如。” “所以是什么?” 她盯着我几秒。 然后突然站起来。 “算了。” “啊?” “车来了。” “不是还没——” “反正快了。” 她往站里走。 我莫名其妙地跟上去。 “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忘了。” “这么快?” “嗯。” “骗人。” “真的忘了。” 她回头冲我笑。 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也就没有继续问。 站台广播响起来。 她上车以前,又回头看了我一次。 “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 我站在外面,看着车慢慢开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音又。 【到家告诉我。】 我回: 【你也是。】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时候我只觉得——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明天当然还会见。 后天也是。 下周也是。 至于有一天会不会不一样。 我根本没有想过。 音又坐在车里,看着屏幕上的那句【你也是】。 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还在脑子里。 她当然没有忘。 只是到了真正要开口的时候,突然觉得太早了。 白土还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也还没有准备好。 所以再等等。 至少现在。 还能每天说一句—— 明天见。 30. 十一月的车站,毕业以后的人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五百城前辈突然发来消息。 【之前整理的试验田报告怎么样了?】 我正坐在家里改最后几页。 【差不多了。】 【还有两处数据老师让我们重新确认。】 过了一会儿。 【正好我明天下午会去你们那边附近。】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看一遍。】 我盯着消息想了想。 然后把截图发给音又和花落扶桑。 音又几乎秒回。 【去。】 花落扶桑: 【我下午有事。】 紧接着又来一句。 【报告给你们。】 于是最后变成我和音又去见五百城前辈。 地点还是以前去过的市立图书馆附近。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查游戏。 也不是找两位校长的旧资料。 只是为了看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试验田报告。 “前辈!” 音又远远挥手。 五百城前辈站在车站出口旁边。 天气已经冷了。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他不穿校服的样子了。 “好久不见。” 他说。 “也没有很久吧?” 音又掰着手指数。 “上次是……” 她数到一半卡住。 我说: “夏末。” “对。” 音又忽然安静了一下。 原来真的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总觉得随时都还能碰见。 毕业以后,见一次面却需要特意约时间。 “先进去吧。” 五百城前辈说。 “外面冷。” 我们在图书馆旁边的休息区摊开报告。 他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看。 看得比我们想象中认真。 “这里很好。” “哪里?” “你们把测量时间也补进去了。” 我和音又对视。 “因为之前吃过亏。” 五百城前辈笑了。 “记住就好。” 他往后翻。 翻到照片页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是什么?” 我凑过去。 半只鞋。 我沉默。 音又也沉默。 五百城前辈抬头。 “实验记录?” “艺术。” 音又一本正经。 我直接笑出声。 “你不是说那张要删吗?” “后来觉得应该尊重历史。” “什么历史?” “我们成长的历史。” 五百城前辈也笑起来。 “那就留着吧。” “看吧!” 音又立刻得意。 “前辈都说留。” 我摇头。 “随便你们。” 报告看到最后,他拿笔帮我们标了两个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 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大问题。 “已经很好了。” 他说。 “真的?” “嗯。” 我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报告。 从夏天开始弄到现在。 终于快结束了。 “谢谢前辈。” “谢什么。” “你毕业以后还一直被我们抓来干活。” 五百城前辈看了我一眼。 “也没有一直。” “有。” 音又在旁边说。 “白土遇到看不懂的数据就找你。” “竹流音又。” “本来就是。” 五百城前辈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说。 “你们愿意来问,我还挺高兴的。” 我抬头。 他的语气很平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高二刚开始的时候。 那时我还没有习惯他已经毕业。 总觉得前辈应该还在月杜乃。 应该还会穿着制服。 应该还能在某场练习赛或者学校活动里突然出现。 现在却不会这么想了。 他已经走到高中之外。 而我们还在里面。 “前辈。” “嗯?” “毕业以后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音又也看向我。 五百城前辈想了一会儿。 “刚开始会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每天都觉得学校很普通。” 他说。 “真离开以后,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想回去就能原样回去。” 我没有说话。 “不过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继续说。 “认识的人还是认识的人。想见的话,也还是能见。” 音又低头摸了一下报告边角。 “只要有人愿意见?” “嗯。” 五百城前辈点头。 “只要双方都愿意。”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三个人一起往车站走。 音又走在我左边。 五百城前辈走在右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去年。 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觉得很普通。 现在却开始觉得,每一次三个人刚好走在一起,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到了车站,音又的线路在另一边。 “那我先走啦。” 她转身以前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五百城前辈。 “白土,到家发消息。” “知道了。” “前辈也是。” 五百城前辈笑。< /p>“好。” 音又走了。 剩下我和五百城前辈站在原地。 他的车还要等十分钟。 我的也差不多。 “冷吗?” 他突然问。 “还好。” “手都红了。” 我低头。 刚才一直抱着报告,确实冻得有点红。 “没事。” 五百城前辈没有继续说。 只是走到旁边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饮。 回来递给我。 “拿着。” “前辈呢?” “我有咖啡。” “已经冷了吧。”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 “好像是。” 我笑起来。 “那你还给我买。” “因为你比较冷。” 很普通的一句话。 我也很普通地接过来。 “谢谢。” 罐子握在手里,很暖。 车站广播从头顶响起。 我们站在人群旁边,没有谁说话。 过了一会儿,五百城前辈忽然叫我。 “白土。” “嗯?” “你最近开始想毕业以后的事了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最近每个人都在问这个。 “还没有决定。” “这样。” “前辈怎么也问?” “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 “前辈也开始了。” “什么?” “最近大家都喜欢说随便问问。” 他笑了。 “那我换一个。” “什么?” 他停了一下。 “等你真的决定以后,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觉得有什么。 “当然可以。” “嗯。” 他轻轻点头。 “那就好。” 我的车先来了。 上车以前,我回头挥手。 “前辈,再见。” “再见。” 车门慢慢关上。 隔着玻璃,我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 直到电车开出去。 五百城松世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轨道尽头。 刚才其实还有一句话。 他没有问。 ——如果毕业以后,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呢? 但最后还是没有问。 不是不想知道。 只是现在还太早。 白土还有一年多的高中生活。 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决定。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心意,让她提前背上一道必须回答的问题。 所以再等等。 等她真正走到毕业那一天。 等她不再只是站在选择未来的路口。 到了那个时候—— 有些话,他会亲口告诉她。 31. 冬天以前,教室里多出来的那张纸 十一月下旬,教室里的窗户终于彻底关上了。 早上进门的时候,玻璃上总蒙着薄薄一层白气。 有人嫌冷,把手缩进袖子里。 有人一坐下就趴在桌上。 还有人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暖气旁边占位置。 我属于第三种。 “白土。” 身后有人叫我。 我没回头。 “干嘛?” “你挡住了。” “哪里?” “暖气。” 我转头。 月見里景语抱着书站在后面。 “你也冷?” “嗯。” “那边还有位置。” “那边有人。”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现在有了。” 他站过来。 两个人安静烤了一会儿。 然后班主任进来了。 “都回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片拖拖拉拉的声音。 我刚坐下,一张纸就从前面传了过来。 又是纸。 最近学校特别喜欢发纸。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进路希望调查。 第二回。 上一次我几乎什么都没写。 这次下面却多了一行: 请尽可能填写目前正在考虑的具体方向。 教室里很快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又要写啊?” “上次不是写过了吗?” “我还没决定。” “第二希望也要填?”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不是让你们现在就把人生决定下来。” 教室稍微安静。 “只是到了二年级这个时期,该开始想一想了。” “大学、短大、专门学校、就业。还没有确定也没关系,但不要一直写‘未定’然后什么都不做。” 我盯着那张纸。 未定。 上次我就是这么写的。 旁边的月見里已经拿起笔。 我看了一眼。 “你想好了?” “差不多。” “这么快?” “很早就在想。” “哦。”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 还是一片空白。 午休的时候,音又拿着同样的纸过来了。 “白土。” 她啪地把纸放到我桌上。 “救命。” 我看她。 “这次又怎么了?” “写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呢?” 我把自己的给她看。 空白。 她沉默两秒。 “很好。” “哪里好?” “至少不是只有我没想好。” 她在我前面坐下来。 水流添过了一会儿也来了。 看见桌上的两张纸,他马上明白。 “进路?” “嗯。” 音又抬头。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完全决定。” “那就是有方向了?” “算是吧。” “什么?” 水流添拉开椅子。 “还在看。” “你们怎么都这样。” 音又趴下。 “就我什么都没有。” 我提醒她。 “还有我。” “对。” 她马上坐直。 “还有白土。”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甚至高兴了一点。 月見里从旁边经过。 音又立刻抓住下一个人。 “月見里,你呢?” “有。” “……” 音又重新趴下。 “叛徒。” 月見里停住。 “我为什么是叛徒?” “大家一起迷茫不好吗?” “为什么要一起?” “有安全感。” 水流添笑了。 我也没忍住。 音又抬起头。 “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 “绝对有。” 下午放学,我和音又去了试验田。 冬天以后,能做的事情少了很多。 反而不用每天来。 记录册也从夏天时一天好几行,慢慢变成隔几天才多一页。 音又蹲在田边,拿树枝拨了拨泥土。 “白土。” “嗯?” “你 真的一点都没想好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进路。 “有想过。” “什么?” “但是没到能写上去的程度。”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会留在兵库吗?” 我看她。 “怎么又问这个?” “调查。” “学校调查也没问这个。” “我自己调查。” 我笑了。 “那竹流调查员,你呢?” “我……” 她拖长声音。 “也不知道。” “那你还调查我。”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调查。” 风吹过来。 她把下巴缩进围巾。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她问过我的话。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地方呢?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学校真的把“毕业以后”印成一张纸发到手里,那个问题好像突然变得具体了一点。 “反正还有时间。” 我说。 “嗯。” 音又点头。 “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 听起来很长。 可从高一入学到现在,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久。 音又忽然伸出手。 “干嘛?” “给我。” “什么?” “你的调查表。” “为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偷偷写。” “没有。” “我检查。” “不给。” “白土。” “不给。” 她伸手来抢。 我把纸举高。 她也跟着踮脚。 “给我!” “你先写你自己的!” “你先!” “凭什么?” 冬天的试验田已经安静下来。 只有我们两个的声音被风吹出去很远。 最后谁也没有抢到谁的答案。 因为我们现在确实还没有答案。 但那张空白的纸已经被发到了手里。 未来第一次不再只是“以后再说”。 而是开始等着我们,慢慢写下去了。 32. 十二月的交换礼物,不许超过一千円 进入十二月以后,商店街比学校更早有了年末的样子。 便利店门口摆起圣诞商品。 车站也挂了灯。 连学校附近那家平时没什么装饰的面包店,都在玻璃上贴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 事情是音又先提的。 那天午休,她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年要不要交换礼物?】 水流添: 【为什么。】 音又: 【圣诞节啊。】 月見里: 【还没到。】 音又: 【所以现在才要准备。】 五月女很快出现。 【听起来不错。】 寺山: 【多少人?】 音又: 【能来的都来!】 花落扶桑: 【预算呢?】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显然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我打字。 【不定预算的话最后会很麻烦。】 水流添: 【白土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 他马上撤回。 我看着屏幕。 晚了。 【我看到了。】 水流添: 【看错了。】 五月女: 【我也看到了。】 寺山: 【截图了。】 音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群里一下乱起来。 最后讨论了半天,定下: 一千円以内。 不指定对象。 当天抽签交换。 问题很快就来了。 五百城前辈一直没有说话。 我盯着群成员看了一会儿。 上次文化祭活动以后,大家联系比以前多了一些。 可五百城前辈毕竟已经毕业。 平时群里聊学校的事情,他多数时候只是看看。 音又在群里@他。 【五百城前辈也来!】 过了一会儿。 【时间合适的话。】 音又: 【不可以时间合适。】 【必须合适。】 五百城前辈: 【这么严格?】 寺山: 【她从刚才开始就是主办人。】 音又: 【对。】 我看着聊天记录笑。 最后五百城前辈还是答应了。 地点定在周末。 大家在车站附近见面,吃点东西,再交换礼物。 很普通。 甚至和游戏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正麻烦的是买什么。 “不知道会抽到谁,才最难买。” 放学路上,音又已经纠结第三天了。 “买谁都能用的。” “比如?” “毛巾。” “太普通。” “文具。” “太像学校发的。” “零食。” “万一不喜欢吃?” 我停下来。 “那你问我干什么?” “帮我想。” “我说的你全否了。” “所以继续想。” “……” 我不想理她了。 她追上来。 “白土,你买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偷偷准备了吧?” “为什么我要骗你?” 她眯着眼看我。 “因为你这个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我哪有?” “有。” “比如?” 她张了张嘴。 却没马上回答。 “……反正有。” “说不出来吧。” “以后再告诉你。” 又是以后。 最近大家好像都很喜欢把东西留到以后。 周末见面的时候,人比我想象中齐。 五月女和寺山从大阪过来。 水流添、月見里、花落扶桑也到了。 五百城前辈最后一个出现。 “抱歉。” “迟到三分钟。” 音又看着手机。 五百城前辈笑。 “三分钟也算?” “主办人说算就算。” “好。” “罚什么?” “没有想好。” “那先欠着。” 大家都笑起来。 交换礼物的方法也很简单。 音又提前写好号码。 礼物统一放在桌子一边。 抽到哪个就拿哪个。 我抽到的是一个包装得很整齐的小盒子。 拆开以后,里面是一支钢笔和两枚替换墨囊。 “谁的?” 我问。 寺山举手。 “我。” “好实用。” “我不知道会被谁抽到。” 她说。 “所以选了谁都能用的。” 果然很寺山。 五月女抽到了花落扶桑准备的小型桌面日历。 花落抽 到了水流添的保温杯。 水流添拿到的是月見里准备的书签盒。 “你为什么又买书签?” 五月女问。 月見里停了一下。 “方便。” “什么方便?” “送人方便。” “哦。” 五月女没再问。 我却想起他上次在月杜乃做的那枚蓝色书签。 不知道还在不在。 音又最后拆自己的。 是一条围巾。 浅色,很简单。 “哇。” 她马上围到脖子上。 “谁买的?” 五百城前辈抬了一下手。 “我。” 音又摸了摸。 “前辈眼光不错嘛。” “谢谢。” 她忽然转过来。 “白土,好看吗?” “好看。” “真的?” “嗯。” 她笑起来。 “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五月女安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刚好看见,大概不会注意。 寺山却伸手把桌上的饮料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你的快凉了。” 五月女回过神。 “嗯。”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再看那条围巾。 散场以后,我才想起来。 “前辈。” “嗯?” “你抽到谁的?” 五百城前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很普通的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木制星星。 音又一下叫起来。 “我的!” “你买的?” “嗯!” 她很得意。 “我就说谁都能用。” 五百城前辈低头看了一眼。 “挺好的。” “要用哦。” “会用。”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这种随机交换还挺有意思。 谁都不知道自己准备的东西最后会去谁手里。 也不知道自己会收到谁留下来的东西。 可正因为不知道,挑选的时候反而会认真想: 如果是那个人拿到呢? 如果是另一个人呢? 是不是都可以高兴一点? 也许礼物本来就是这样。 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只是想让收到的人,在某个普通的冬天里,稍微开心一下。 33. 年末以前,第一次写下未来 十二月中旬,第二次进路希望调查到了截止日。 我的纸终于不能再空着了。 早会之前,班里到处都是最后一分钟补写的人。 “大学名字一定要写吗?” “老师说有目标的话就写。” “第二希望怎么办?” “我连第一都不知道!” 前面的人回头。 “白土,你写了吗?” “正在写。” 其实我已经盯着那一栏五分钟了。 第一希望。 笔尖悬在纸上。 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只是一直觉得,一旦写上去,就像真的决定了一样。 月見里从旁边经过。 看见我的纸。 “还没写?” “嗯。” “老师要来了。” “我知道。” “那就写现在最想选的。” “以后变了怎么办?” 他看我一眼。 “改。” “……” 好简单。 “就这样?” “不然呢?” 他说完就回座位了。 我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现在最想选的。 不是一辈子的答案。 只是现在。 我终于落下笔。 写下一个还没有完全确定的方向。 没有具体学校。 只有大概的领域。 写完以后,我看了好一会儿。 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午休,我去A班找音又。 她的调查表已经交了。 “你写什么了?” 我问。 她立刻把手挡在胸前。 “秘密。” “你之前不是还抢我的?” “所以现在轮到你着急。” “我没有着急。” “那你别问。” “好。” 我转身。 “等等!” 她抓住我袖子。 “你怎么真的不问了?” “不是你说秘密?” “可以再问一次。” “不要。” “白土!” 最后她还是自己说了。 不是具体学校。 也是一个大概方向。 和我不一样。 我听完以后愣了一下。 “怎么了?” 音又立刻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不好?” “没有。” “真的?” “真的。” 只是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特别清楚地意识到—— 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走同一条路。 不是吵架。 不是关系变差。 也不是谁抛下谁。 只是两个人想去的地方,本来就可能不一样。 音又看着我。 “你呢?” 我也告诉她。 她听完以后,比我安静得更久。 “哦。” “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她低头拨了一下桌角。 “挺好的。” “嗯。” “你想去就去。” “还没决定。” “决定了也可以去。” 我看她。 “你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 “那就是不怪。” 她笑起来。 可我总觉得那个笑和平时有一点点不同。 放学以后,手机群里也聊起了进路。 起因是水流添发了一句: 【今天终于交了。】 五月女: 【你们也开始第二次调查了?】 水流添: 【嗯。】 寺山: 【我们上周交的。】 花落扶桑: 【突然有种大家真的要升三年级的感觉。】 群里安静了几秒。 音又: 【不要说。】 五月女: 【为什么?】 音又: 【听起来压力很大。】 水流添: 【逃避没用。】 音又: 【把他踢出去。】 我笑着往下看。 < p>月見里一直没有说话。 五百城前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五月女忽然@了五百城。 【前辈当时很早就决定了吗?】 这次他很快回复。 【没有。】 【改过。】 水流添: 【真的?】 【嗯。】 【所以现在写下来的,也不一定就是最后答案。】 音又: 【看吧!】 【前辈都这么说!】 五百城前辈: 【但不是让你不想。】 音又: 【……】 五月女发了一个笑脸。 群里又热闹起来。 我看着那些消息。 忽然觉得很奇妙。 我们现在站在不同的地方。 有人已经毕业。 有人在大阪。 有人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却不在同一个班。 每个人想去的未来也不一样。 可至少现在。 这些名字还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聊天框里。 晚上,我重新拿出那张进路调查的草稿。 正式的已经交了。 这张是之前写废的。 背面还是空白。 我想了一会儿,在上面写: 二年级冬。 然后下面又加了一句: 还没有决定。 停了一下。 我又写: 但是开始想了。 只有这么几个字。 我把纸夹进试验田的旧记录册里。 那里已经放着很多东西。 照片。 数据。 错误的日期。 改过的数字。 还有一整个已经过去的夏天。 现在又多了一张关于未来的纸。 我合上记录册。 窗外很安静。 十二月还没有结束。 高二也还没有结束。 距离毕业,还有很长一段路。 所以现在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 至少我们已经开始往前看了。 而有些人真正想去的地方—— 也许直到更久以后,才会慢慢变得清楚。 34. 冬日的球馆,落在场外的目光 第二学期最后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已经散了一半。 明明还没有正式放假,大家心思却明显不在课上。 老师在黑板上写寒假作业的时候,下面一片叹气声。 “这么多?” “才几天假啊。” “老师,我们明年再写行不行?” 讲台上的老师头都没抬。 “可以。” 教室安静了一瞬。 “真的?” “明年开学第一天交。” “……”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根本没有区别。” 全班笑起来。 我也低头笑。 窗外的树已经几乎秃了,只剩几片不知道为什么还坚持挂着的叶子。 再过几天,这一年就要结束了。 下午没有农业实践。 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刚收拾好东西,水流添就在后门叫我。 “白土。” “嗯?” “今天体育馆开放。” “然后呢?” “打球。” 我停了一下。 “桌球?” “嗯。” 好久没打了。 从高一开始,桌球一直在我的高中生活里,可后来游戏、试验田、各种事情一点一点多起来,真正站到球台前的时间反而少了。 “去。” 我把包重新放下。 “音又呢?” “我问过了。” “她怎么说?” 水流添看了一眼手机。 “她说——” 下一秒,走廊里就传来声音。 “等等我!” 不用说了。 本人来了。 体育馆比外面暖一点。 球拍拿到手里的时候,居然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音又站在对面。 “先说好。” “什么?” “我很久没打了。” “我也是。” “所以不许认真杀球。” “你要求好多。” “这是友谊赛。” 水流添在旁边说: “还没开始就找借口。” 音又立刻转头。 “你来。” “可以。” “白土,打他。” “为什么是我?” “替我报仇。” “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什么了?” “刚刚发生的。” 我没忍住笑。 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球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响。 刚开始手还有些生。 打了十几分钟以后,身体慢慢想起来以前的节奏。 接球。 移动。 再打回去。 音又在旁边喊: “白土!左边!” “我看得见!” “那你怎么没接到?” “你闭嘴。” 她笑得比打球的人还开心。 休息的时候,我拿起手机。 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几条消息。 五月女: 【你们放假了吗?】 音又: 【还没有!】 寺山: 【我们也是这周结束。】 水流添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她们也还没放。” “嗯。” 我刚准备把手机放下,五月女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月杜乃的体育馆。 【最后几天被拉来帮忙。】 水流添低头回消息。 我没看他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坐在远处的月見里忽然走过来。 他今天本来只是来拿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留在了体育馆。 “你们在看什么?” “五月女发的。” 我把手机往他那边递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 “哦。” 又是这个“哦”。 “你要不要一起打?” 我问。 “不了。” “不会?” “会一点。” “那来啊。” 他看了一眼水流添。 “下次。” “怎么又下次?” “今天没带衣服。” 理由很正常。 我也没再问。 水流添却忽然抬头。 “你上次不是说自己不太会?” 月見里看他。 “什么时候?” “体育课。” “是不太会。” “刚才又说会一点。” “有冲突?” 水流添想了想。 “没有。”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在旁边听得更莫名其妙。 后来音又和水流添打了一局。 我坐在场边休息。 月見里也坐下来。 体育馆里的声音很响。 球落 桌。 鞋底摩擦地板。 音又偶尔大喊一句。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旁边的人问: “水流添以前一直打得这么好吗?” “应该吧。”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定知道?” 月見里没说话。 我转头。 “你想知道可以问他啊。” “随便问问。” 又来了。 我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大概知道我在故意学他。 但也没说。 场上水流添刚好打出一个很漂亮的球。 音又直接趴在桌上。 “不打了。” “才十一分。” “体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所以?” “我认输。” 水流添笑着把球拍放下。 月見里的目光也跟着停了一会儿。 然后很快移开。 我没有特别在意。 只觉得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愿意留在这里。 离开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 音又走在我旁边。 “好久没这么打了。” “嗯。” “明年还来?” “明年?” “高三啊。” 我看她。 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起来。 “怎么现在说什么都能说到高三。” “因为快了吧。” “还有几个月呢。” “那也快。” 她想了一会儿。 “那就趁现在多玩一点。” “你寒假作业写完再说。” “白土。” “干嘛?” “不要破坏气氛。” 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 我们同时缩了缩脖子。 身后的体育馆还亮着灯。 里面大概还有人在打球。 我忽然觉得,高中生活好像就是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下午拼起来的。 没有任务。 没有秘密。 也没有一定要发生什么。 只是有人问一句: “去不去?” 然后大家刚好都有时间。 于是就去了。 等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也许真正舍不得的,反而就是这些普通得当时根本没有认真记住的日子。 35. 冬休的群聊,新年的第一个约定 第二学期结束那天,学校比平时吵得多。 终业式结束以后,大家抱着东西往外走。 有人已经在讨论寒假去哪。 有人站在走廊互相提醒: “作业别忘了。” 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 “明年再说。” 我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里。 音又站在B班门口。 “白土。” “好了。” “今年最后一次一起回家。” “说得好严重。” “本来就是。”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今年。” “你自己都说了今年。” “所以才重要。” 我背上包。 “走吧。” 冬休开始以后,大家反而比上学的时候更常出现在群里。 第一天。 音又: 【好无聊。】 水流添: 【才第一天。】 第二天。 音又: 【还是好无聊。】 寺山: 【写作业。】 音又: 【不要。】 第三天。 音又: 【有人出去玩吗?】 月見里: 【冷。】 花落扶桑: 【同意。】 五月女: 【大阪也冷。】 我看着手机,忍不住发: 【你们这个群现在就是天气预报。】 五百城前辈过了很久才出现。 【兵库:冷。】 下面瞬间刷出一排笑。 我躺在床上也笑出了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最初因为游戏、跨校任务才慢慢认识起来的人群,已经完全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说话了。 有人发晚饭。 有人抱怨作业。 有人拍路边奇怪的招牌。 甚至水流添有一次只发了一张自动贩卖机里饮料卡住的照片。 下面十几个人认真研究怎么拿出来。 最后寺山问: 【所以拿到了吗?】 水流添: 【没有。】 音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正说到新年,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 音又突然发: 【初詣去不去?】 五月女: 【哪天?】 音又: 【一号?】 寺山: 【人很多。】 花落扶桑: 【非常多。】 水流添: 【二号?】 月見里: 【可以。】 我看着消息。 【去哪?】 群里又安静了。 大家只顾着说去,根本没人想地点。 最后还是五月女发: 【要不要选你们那边?】 【去年活动基本都在大阪和两校之间跑。】 音又: 【可以!】 她马上开始找。 没过多久发来一个神社名字。 【这里怎么样?】 【车站过去不远。】 水流添: 【我可以。】 寺山: 【可以。】 五月女: 【我也可以。】 花落: 【没问题。】 月見里: 【嗯。】 我往下看。 五百城前辈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音又已经开始统计人数。 【白土?】 【去。】 【五百城前辈呢?】 群里安静。 过了十几分钟。 五百城前辈终于回复: 【二号上午有事。】 音又: 【下午呢?】 【下午应该可以。】 【那下午!】 水流添: 【你刚才不是还说上午?】 音又: 【计划可以改。】 寺山: 【主办人拥有最终解释权。】 五月女发了一个笑脸。 最后时间就这 样定下来。 一月二日下午两点。 神社门口集合。 第二天晚上,我开始收拾房间。 整理书桌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很多东西。 游戏最早的记录。 图书馆任务时留下的便签。 试验田照片。 月杜乃活动拿回来的小木片。 还有寺山送的那支钢笔。 我一样一样看过去。 竟然已经这么多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五百城前辈单独发来消息。 【二号你也去?】 我看着屏幕。 【群里不是写了吗?】 【看到了。】 【那还问。】 过了一会儿。 【确认一下。】 我觉得莫名其妙。 【去。】 【好。】 只有一个字。 我盯了两秒,把手机放下。 继续收拾。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跨年前,群里越来越热闹。 到了三十一日晚上,大家开始互相发: 【今年谢谢照顾。】 【明年也请多关照。】 音又甚至提前十分钟就在群里倒计时。 水流添: 【你是不是太闲了。】 音又: 【9分钟。】 【8分钟。】 寺山: 【不要每分钟报一次。】 【7分钟。】 五月女: 【哈哈哈哈。】 我坐在窗边,看着屏幕不停跳出新消息。 直到零点。 音又第一个: 【新年快乐!!!】 紧接着所有人的消息一起涌出来。 我也打下: 【新年快乐。】 发送。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没有特别大的声音。 只是手机屏幕亮着。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同时出现。 而我们约好了。 新年的第二天下午。 还会再见。 36. 初詣的签,写给新一年的愿望 一月二日下午,神社外面还是比想象中热闹。 我到的时候,音又已经站在鸟居下面。 围巾裹了半张脸。 看见我以后立刻挥手。 “白土!” “你来多久了?” “五分钟。” “还好。” “什么叫还好?” “我以为你会提前半小时。” “我又不是小学生春游。”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已经拿着神社的介绍纸。 “你从哪拿的?” “刚才。” “……” 绝对很早就来了。 其他人陆续到齐。 水流添和花落扶桑一起从车站方向过来。 月見里一个人。 寺山和五月女从大阪来。 五百城前辈最后出现。 这次没迟到。 音又还特意看了一眼时间。 “合格。” 五百城前辈笑。 “谢谢主办人。” 五月女也笑了。 “你们一直这么叫她?” “最近。” 水流添说。 “她自己封的。” “喂。” 一群人站在鸟居下面,明明只是准备进去参拜,硬是聊了好几分钟才真正往里走。 参拜的时候,大家反而安静下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前面。 按照顺序做完以后,闭上眼睛。 本来以为自己会马上想到一个愿望。 结果脑子里一下冒出来很多东西。 进路。 学校。 试验田。 朋友。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经常被提到的“毕业”。 最后我也没有许什么特别具体的愿。 只是想—— 希望今年也能好好过。 睁开眼的时候,音又站在旁边。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谁说的?” “我。” “那我刚才差点告诉你。” “幸好没说。” 她马上闭嘴。 我笑起来。 参拜以后当然要抽签。 音又第一个冲过去。 “我要大吉。” 寺山提醒她: “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新年第一签,给点面子。” 她抽出来。 展开。 沉默。 我凑过去。 “什么?” 她迅速把纸折起来。 “普通。” “让我看。” “不行。” 水流添已经从旁边看到。 “末吉。” “你闭嘴!” 大家一下笑起来。 “末吉怎么了。” 五月女安慰她。 “至少不是凶。” “我想要大吉。” “贪心。” 寺山说。 轮到我。 我其实没什么期待。 随手抽了一支。 打开。 吉。 “还不错。” 我说。 音又立刻凑过来。 “写什么?” “等等。” 我往下看。 前面都是很普通的内容。 学业。 健康。 出行。 直到看到其中一栏。 待人:勿急于求答,真意自会明。 我停了一下。 “怎么了?” 音又问。 “没什么。” “给我看。” 我把签递给她。 她从头看到尾。 看到那一行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马上还给我。 “挺好的。” “哪里?” “让你别着急。” “我什么时候着急了?” “所以才适合你。” 完全没道理。 五月女抽到的是小吉。 她看得很认真。 寺山问: “怎么样?” “还好。” “恋爱呢?” 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 五月女一下把签折起来。 “你为什么看这个?” “大家抽签不都看吗?” “不给你看。” “有问题。” “没有。” “绝对有。” 五月女笑着推她。 两个人闹起来。 我站在旁边没注意到,月見里正看向这边。 准确地说。 是看着五月女。 可水流添从另一边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很自然地跟过去了一瞬。 寺山刚好站在旁边。 她看见了。 却什么都没有说。 只低头重新把自己的签折好。 “前辈抽到什么?” 我转头问五百城。 他把签递给我。 “大吉。” 音又刚好听见。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末吉,你大吉?” “这个我也没办法。” “换。” “还能换?” “不能。” “那你说什么?” 音又自己先笑起来。 我低头看五百城前辈的 签。 前面没什么特别。 看到最后,我才发现恋爱那一栏写着: 时至则通。 只有几个字。 我顺口念出来。 “时至则通。” 然后抬头。 “什么意思?” 五百城前辈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 “就是不用急。” “怎么又是不用急。” 我拿自己的签给他看。 “我的也差不多。” 他接过去。 看见那句“勿急于求答,真意自会明”以后,忽然笑了一下。 “确实。” “什么?” “没什么。” “你们今天怎么都没什么。” 五百城前辈把签还给我。 “以后你会知道。” 我皱眉。 “又是以后。” 他只是笑。 没有解释。 离开神社以前,大家在绘马架旁边停下来。 音又提议: “要不要写?” “写什么?” “愿望啊。” “刚才不是许过了?” “那个是心里,这个是写出来。” 最后还是一人买了一块。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写: 希望这一年,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方向。 没有名字。 挂上去以后,我回头看其他人。 水流添已经挂好了。 花落也写完了。 月見里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五月女背对着大家,不让人看。 寺山写得最快。 音又还在挡。 “谁都不许看!” “没人看。” “白土你刚才明明往这边转了。” “我只是回头。” “也不许回头。” 我只好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好了。” “能看了吗?” “不行。” “那你为什么叫我?” “告诉你我写完了。” “……” 我们准备离开。 走出去几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么多绘马挂在一起。 根本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所以我也不知道音又写了什么。 更不知道其他人写了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愿望大概就是这种东西。 每个人藏着一个。 等实现了,再告诉别人。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愿望从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和某个人有关。 只是那个人自己,还不知道。 37. 北海道以前,落在兵库的雪 新学期开始后的第三天,兵库下雪了。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倒不算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走到车站的时候,才看见几粒很细的白色东西从眼前飘过去。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雨。 伸手接了一下。 白色的小点落在手套上,很快就没了。 “下雪了啊。” 旁边也有人抬起头。 等我到学校的时候,雪已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教学楼前的水泥地还积不起来,落下去就是一点深色的水印,可实习田旁边的草地、屋顶,还有平时很少有人走的角落,已经薄薄地覆上了一层白。 教室里比平时吵。 “北海道是不是比这个夸张多了?” 前面有人趴在窗边问。 “废话。” “那我鞋子真的得换吧?” “结团式的时候不是会说吗?” “我妈昨天已经开始往箱子里塞暖宝宝了。” “你们也太早了吧。” 我把书包放下来,也朝窗外看了一眼。 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去北海道。 这件事明明从去年就知道,可直到最近,才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飞机。 酒店。 行李箱。 还有桌上那张已经发下来的修学旅行资料。 月見里坐在斜前方,正低头翻那张纸。 我随口问: “你东西开始准备了吗?” “没有。” “我也是。” 他抬起头。 “但我妈已经准备了。” “……一样。”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水流添从A班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在说什么?” “修学旅行。” “哦。” “你准备了吗?” “没有。” “你妈呢?” “准备了。” “果然。” “什么叫果然?”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水流添身后又冒出一个人。 “白土。”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音又。” 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围巾,大概是刚从教室跑出来,连外套拉链都没完全拉好。 “你看外面。” “看到了。” “积起来了。” “嗯。” “出去吗?” 我看了她两秒。 “现在?” “现在。” “马上上课了。” “那放学。”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水流添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们几岁?” 音又转头。 “十七。” “我不是问真的年龄。” “那你问什么?” “……” 月見里把视线重新落回资料上。 “别问了。” 雪一直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有人跑出去踩雪。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靠近实习田那一带已经白了不少。 农业科的学生本来就经常穿作业服活动,今天更方便。 不知道最开始是谁先捏了一个雪球。 总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不算大的雪球已经从旁边飞了过来。 “白土!” 我猛地低头。 雪球擦着肩膀过去,在后面的地上碎开。 “水流添!” “不是我!” “就是你!” “你有证据吗?” “这里除了你谁会——” 第二个雪球砸在他腿边。 这次是音又。 “有了。” 她站在我旁边,一脸平静地拍掉手套上的雪。 水流添低头看看脚边。 “竹流,你站哪边?” “白土这边。” “我就多余问。” 我笑得差点没站稳。 月見里本来根本没参与。 他站得稍远,手插在作业服口袋里,看着我们三个在雪地里互相扔。 直到水流添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失手,一个雪球直接飞到他脚边。 啪。 碎了。 月見里低头。 又抬头。 “水流添。” “不是,我刚才那个——” 月見里已经弯下腰了。 “等一下。” “……” “月見里,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把雪捏成了一团。 水流添转身就跑。 “你先把那个放下!” “不是让我听你解释吗?” “你拿着那个我怎么解释!” 旁边一下全是笑声。 花落原本正和另外几个同学往教学楼走,看到这边乱成一团,也停了下来。 “你们还不回去?” “花落!” 我朝他招手。 “来不来?” 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雪。 “我拒绝的话,你们是不是也会扔我?” 我和音又同时低头捏雪。 “……” 花落叹了口气。 “知道了。” 于是人数又多了一个。 真正玩起来以后,根本没人还记得一开始是谁先动手的。 雪其实没有北海道照片里那么厚。 有些地方甚至踩几脚就露出了下面的草,可这完全不妨碍我们玩。 有人追着人跑。 有人专门往别人脚边扔。 还有人辛辛苦苦捏了半天,刚举起来就被别人从后面偷袭。 我的手套渐渐湿了。 作业服裤脚也沾了不少雪。 音又跑得比我快。 我追不上她,只能站在后面喊: “你别跑!” “那你别追!” “你站住我就不追!” “我才不信!” “真的!” “白土,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最不能信!”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 她回过头,笑得特别开心。 “我很了解你。” 下一秒,我手里的雪球就飞了过去。 没中。 “白土——!” “哈哈哈哈哈——” 后来大家终于累了。 水流添坐在旁边喘气。 花落拍着裤腿上的雪。 月見里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最后也会玩成这样。 “回去了吧。” 有人说。 “冷死了。” “我手套都湿了。” “北海道怎么办?” “别提北海道。” 大家陆陆续续往教学楼方向走。 我也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下来。 地上还有一小块很干净的雪。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音又。 她完全没发现。 我蹲下去。 只捏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 “白土?” 花落回头。 我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音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我忍着笑追上去。 “音又。” “嗯?” 她刚准备回头。 “别动。” “什么——” 我从后面轻轻拉开她作业服领口一点,把那一小团雪直接丢了进去。 “啊——!!” 音又整个人一下缩起来。 “白土瑚冴桜!” 我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 “你给我站住!” “不要!” “冷死了!” “就一点!” “你自己来试试!” 后面的人 全部笑了。 水流添甚至很没良心地站在旁边喊: “竹流!左边!她往左边跑了!” “水流添你到底哪边的!” “看热闹这边!” 我还没跑出去多远,音又就追上来了。 “抓到了。” “等等——” 她从后面一把抱住我。 我脚底正好踩到被踩松的雪。 “啊。” 音又也愣了一下。 下一秒,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 “等——” 扑通。 我整个人摔进旁边不算厚的雪堆里。 音又也跟着倒下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出一阵笑声。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白土还活着吗?” “活着!” 我躺在雪里喊。 “但是有点重!” 压在我旁边的音又原本还愣着。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一抬眼,就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雪。 她没有马上起来。 只是看着我。 大概一秒。 也可能更短。 我没想那么多。 “音又。” “……嗯?” “你好重,起来。” “……”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白土。” “干嘛?”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本来就是你压着我——等等!” 她直接抓了一把旁边的雪。 “音又!不准!” “晚了。” “我错了!” “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别塞——!” 刚才好不容易停下来的雪仗,又开始了。 最后大家是被冷回教学楼的。 暖气吹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好冷……”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 音又坐在旁边,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饮。 回来以后喝了两口。 “喝吗?” 音又很自然地接过去。 “喝。” 她低头喝了一口,又把杯子还给我。 水流添正好从旁边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不一人买一杯?” 我看他。 “我喝不完。” 音又捧着杯子暖了暖手。 “她一直这样。” “哦。” 水流添看看我,又看看音又。 “那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了?” “没什么。” 他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見里正好也过来。 “他怎么了?” “不知道。” 我把杯子又递给音又。 “还喝吗?” “喝。” 她接过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刚才没完全消下去的笑。 窗外的雪还在落。 学校的屋顶已经白了一层。 我忽然想到北海道。 “我们在兵库都玩成这样。” 音又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 “嗯?” “到了北海道怎么办?” 她想了想。 “继续玩。” “……也是。” “而且北海道的雪肯定比这个多。” “那你别再压我。” “你先别往我衣服里塞雪。” “我不。” “那我也不保证。” 我们两个同时笑起来。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班级群里发来了新的通知。 ——实习修学旅行结团式相关资料,请于明日带齐。 我点开看了一眼。 原本还觉得有些遥远的北海道,好像突然又近了一点。 窗外是兵库刚刚落下的雪。 而属于我们二年级最后一个冬天的旅行,也终于要开始了。 38. 实习修学旅行结团式 第二天早上,我差点把资料忘在家里。 已经穿好鞋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昨天班级群里的通知。 ——实习修学旅行结团式相关资料,请于明日带齐。 “……” 我站在玄关安静了两秒。 然后转身冲回房间。 等我赶到学校的时候,离早会还有一点时间。 刚进教室,月見里就看了我一眼。 “跑来的?” “差不多。” “迟到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叠差点被遗忘的资料。 “忘带这个了。” 月見里看了一眼封面。 “你到北海道不会把护照忘了吧。” “国内为什么要护照?” “所以我才放心。” “……” 我把资料卷起来,轻轻敲了他一下。 结团式安排在下午。 午休结束以后,老师让我们带上资料和笔,按班级去指定教室集合。 这次修学旅行不只是普通的观光。 樱河见本来就有农业相关课程,北海道的行程里也安排了当地农业、畜产以及相关设施的见学和体验,所以学校一直把它叫作“实习修学旅行”。 名字听起来比普通修学旅行严肃不少。 但显然没几个人真的严肃得起来。 “听说自由活动可以自己走。” “真的?” “资料上不是写了吗?” “那我想去吃东西。” “你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买东西。” “……” 教室里到处都是压低的说话声。 我坐在B班的位置上。 音又在A班那边。 中间隔了不少人。 明明平时午休随时都能跑去找她,可这种正式集合的时候,班级一分开,距离一下就显得特别明显。 我抬头找了一会儿。 刚好看见她也往这边看。 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偷偷抬起手,在桌子下面晃了一下。 我也抬了抬手。 坐在我前面的同学正好回头。 “白土,你在干嘛?” “没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在跟谁打招呼?” “没有。” “明明就有。” 我低头翻资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前面传来笑声。 结团式开始以后,教室总算安静下来。 校长先讲了几句话。 内容无非是希望大家注意安全、遵守时间,也别忘了这次旅行除了留下回忆,还有见学和学习的目的。 接着是负责修学旅行的老师。 “首先再确认一次集合地点。” 投影幕上出现地图。 “出发当天,不到学校集合。” 老师拿着指示棒点了点。 “在学校山下的道之驿集合。不要搞错以后跑到校门口,再打电话问老师‘大家去哪了’。” 下面立刻有人笑。 “真的有人会吗?” “绝对有。” 老师抬头。 “我也希望没有。” 笑声更大了。 “集合以后确认人数和行李,统一乘坐包车前往机场。到机场以后按照班级行动,办理登机手续。抵达北海道以后,也以学校安排的包车为主要移动方式。” 我低头在资料上划了一道。 道之驿。 机场。 飞机。 北海道。 这些字一个接一个排在纸上,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真的要去了。 不是照片,也不是老师去年随口提过的“二年级会有修学旅行”。 是真的要拖着行李箱出发了。 “手机可以携带。” 老师下一句话刚说完,教室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 又安静下来。 “不是让你们四天一直低着头看手机的。” “……” “该集合的时候集合,该听说明的时候听说明。尤其自由活动时,手机要保持能够联系。不要没电,不要关机,也不要到了集合时间老师打十通电话都没人接。” 旁边有人小声说: “移动电源。” 另一个人立刻写在资料上。 我也顺手记了一笔。 移动电源。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充电线。 月見里从旁边看见。 “这个也需要写?” “我怕忘。” “你连资料都差点忘。” “所以才要写。” 他点点头。 “有道理。” 住宿规定讲得比我想象中细。 房间按照班级和人数分配。 洗浴可以使用酒店的大浴场,部分房间也有浴室。 规定时间以前必须回到自己房间。 晚上老师会按房间点名。 “点名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到门口。” 老师特意重复了一遍。 “不要一个人在洗澡,一个人跑到隔壁,还有一个不知道去哪里。人数确认结束以后准备就寝,听明白了吗?” “是——” 大家回答得拖拖拉拉。 我低头看自己的房间安排。 B班女生。 三人一间。 我的名字和另外两个女生排在一起。 我又下意识往A班那边看。 音又正低头找自己的。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明明老师刚刚才说别一直看手机。 我还是偷偷把它压在资料下面。 音又: 「我两个人。」 我忍住笑。 回复: 「我三个。」 几秒后。 「不公平。」 我看着那三个字,差点笑出来。 「哪里不公平?」 「你们比较热闹。」 我刚准备回复,前面的老师忽然抬起头。 “还有人在下面看手机的话,我就默认他非常期待上台帮我说明。” 我立刻把手机扣住。 整个教室里响起一阵憋笑声。 住宿说明后,终于讲到大家最关心的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区域和时间都已经写在资料上。” 老师翻到下一页。 “不是让你们到了地方以后随便消失。可以自由组合,但必须在规定区域内活动,并且在规定时间回到集合地点。” 投影幕上出现了地图。 “建议至少两人一起行动。今天结团式结束以后,各班自己商量大致路线。要去哪里、想做什么,提前查一下。不要到了现场再站在路口讨论两个小时。” 有人问: “老师,吃东西算计划吗?” “算。” “买东西呢?” “也算。” “那我计划已经完成了。” 全场又笑起来。 老师叹气。 “至少把店在哪里查出来。” 我也低头看地图。 纸上的地名很多。 有些我听过。 有些完全陌生。 北海道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一张摊开的地图。 可很快,我们就真的会走在那些路上。 结团式结束以后,没有立刻解散。 老师让大家按班级分开,开始讨论自由活动和各自想去的地方。 教室一下重新吵起来。 有人直接打开地图。 有人搜索吃的。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伴手礼。 还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查“北海道限定”。 “你们也太快了吧。” 我听见旁边有人吐槽。 “难得去一次啊。” “说不定以后还会去。” “那是以后。” 我拿出手机。 B班这边几个人已经凑成了小圈子。 月見里坐在旁边,也在查地图。 “你自由活动跟谁?” 我问。 “还没完全定。” “哦。” “你呢?” “音又。” 他甚至没有停顿。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还需要问?” “……” 好像确实不需要。 这时候水流添从A班那边经过。 月見里忽然抬头。 “你们A班已经分好了?” 水流添停下来。 “差不多吧。” “你跟谁?” “还没最后定,怎么了?” “没什么。” 月見里低头继续看手机。 水流添莫名其妙。 “你问了又没什么?” “不能问?” “能。” 他站了两秒。 “那你们想去哪?” 月見里把手机转过去一点。 “还在看。” 水流添干脆也凑过来。 “这个地方好像挺远。” “我知道。” “那你还收藏?” “先看。” “你这个人计划旅行怎么跟做报告一样。” “比你到了那里再决定强。” “我也没说我要到了再决定。” 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那里讨论起来了。</ p>我听了一会儿,没忍住笑。 “你们慢慢研究。” “你去哪?” “找音又。” 水流添摆摆手。 “去吧。” 月見里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看地图。 但水流添也没走。 我到A班那边的时候,音又已经收拾好东西。 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走。” “去哪?” “找地方坐。” “不是,你先告诉我去哪。” “研究自由活动。” “你已经有想去的地方了?” “有几个。” “刚才不是还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是刚才。” 她拉着我去了走廊尽头一张没人用的桌子旁。 两个人并排坐下。 音又把手机放到中间。 “这个。” “吃的?” “嗯。” “你不是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吗?” “到北海道又不是今天。” “……” 有道理。 她继续往下滑。 “还有这里。” “这个好远。” “那删掉。” “你删得也太快了吧。” “反正还有别的。”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边看,一边把想去的地方加进去,再把明显来不及的删掉。 有时候她觉得一定要去。 我觉得一般。 有时候我看到一个东西觉得有意思,她看半天只回一句: “你认真的?” “很有意思啊。” “哪里?” “这里。” “……” “你什么表情?” “没有。” 最后计划还是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不用跟着班级。 不用按照座位。 也不用隔着A班和B班。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走。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由活动”最好的一点。 音又还在低头看手机。 “白土。” “嗯?” “那天别跟别人跑了。” 我抬头。 “啊?”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个吗?” “当然啊。” “有人叫你也别跑。” “谁会叫我?” “我怎么知道。” 我笑了。 “知道了。” 她这才继续往下看。 “那就好。” 回家以前,我们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饮料。 还是一杯。 我先喝了几口,再递给她。 音又接过去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屏幕上全是刚才存下来的地点。 “我们是不是查太多了?” 我问。 “可以慢慢删。” “到时候两个小时都在赶路怎么办?” “那就少去几个。” “如果排队呢?” “那就等。” “如果没时间了?” “回来。” 她回答得特别简单。 我忍不住看她。 “你怎么突然这么随便?” 音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还给我。 “因为去哪里都无所谓。” “啊?” “反正——” 她停了一下。 “反正难得修学旅行。” “这跟你上一句有什么关系?” “有。” “哪里有?” “你不用知道。” “?” 她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我拿着饮料追上去。 “音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 “你学我说话?” “没有。” “你刚才就是——” 走廊外,昨天留下的雪还没有完全化。 阳光照在屋檐边,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我跟音又边走边吵。 手里的修学旅行资料已经被我翻得有些卷了。 最前面那一页上,出发日期越来越近。 我原本以为所谓修学旅行,大概就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看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再拍很多照片回来。 可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开始期待另一件很小的事。 在一个我们都不熟悉的地方, 不用看A班,也不用看B班。 只是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 39. 离开兵库,去往北方 出发那天,我起得比闹钟还早。 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 我躺着看了几秒天花板,第一反应是—— 还可以再睡。 第二反应才是—— 今天要去北海道。 “……” 我一下坐了起来。 昨晚已经检查过三遍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边。 衣服。 体操服。 充电线。 移动电源。 钱包。 修学旅行资料。 还有老师反复强调不能忘的东西。 我蹲在箱子旁边,又重新拉开了一次。 “应该都在吧……”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检查什么。 只是觉得不再看一遍就不安心。 最后拉上拉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音又五分钟前发来消息。 「醒了吗?」 我回复: 「醒了。」 几乎立刻。 「真的假的?」 「?」 「我以为你会睡过头。」 我坐在行李箱旁边打字。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回得很快。 「会在重要日子前一晚睡不着,然后第二天起不来的人。」 我盯着屏幕。 …… 好像不能说完全不对。 「我已经起来了。」 「那道之驿见。」 我看着最后那几个字,终于真正有了一点要出发的感觉。 「嗯,一会儿见。」 天还没有完全亮。 学校山下的道之驿却已经比平时热闹很多。 远远就能看见停在那里的包车。 车旁边站着老师,手里拿着名单。 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从四面八方过来。 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声音。 有人明显还没睡醒。 有人已经兴奋得像旅行结束前都不会困。 还有人刚下车就被家长追着喊: “围巾!” “啊。” “你围巾没拿!” “差点忘了!” 我拖着箱子往集合点走。 “白土。” 听见声音,我回过头。 音又从不远处朝我跑过来。 她一只手拖着箱子,肩上还背着包。 “早。” “早。” 她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我的行李箱。 “你带好多。” “你也没少到哪里去。” “我的都是必要的。” “我的也是。” “真的?” “真的。” 她露出一个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你什么表情?” “没有。” “你就是有。” 老师那边已经开始叫人。 “A班先确认人数!” 音又只能拖着箱子往自己班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 “机场见。” “不是一辆车吗?” “……也是。” 我笑起来。 “北海道见?” 她也笑了。 “这个可以。” 从道之驿到机场的路上,车里一开始特别吵。 可开出去没多久,声音就慢慢小了。 太早了。 有人靠着窗睡觉。 有人戴着耳机。 后排还有人压着声音聊天。 我坐在B班这边。 月見里隔着过道。 他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靠着窗。 我看了一会儿。 “睡着了?” 没有回答。 “月見里。” 还是没有。 我正准备放弃,他忽然闭着眼睛说: “没睡。” “你明明就快睡着了。” “没有。” “哦。” 过了不到一分钟。 他彻底没动静了。 我忍着笑,拿出手机。 音又刚好发来一张照片。 A班车内。 水流添坐在前面,脑袋已经歪到一边。 照片下面一句: 「全灭。」 我差点笑出声。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 想了想,我把镜头稍微转向窗外。 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道路两旁还是熟悉的兵库。 「要走了。」 这次音又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嗯。」 紧接着又一条。 「四天以后才回来。」 我看着那句话。 四天。 平时上学的时候,四天其实一点也不长。 可当它被写成旅行的长度,就忽然觉得能装下很多东西。 机场一下把所有人都弄醒了。 下车。 拿行李。 按班级集合。 点名。 托运行李。 过安检。 老师站在旁边不断提醒: “不要乱跑!” “先看自己班!” “过完安检再去买东西!” 有人第一次坐飞机,从进机场开始就在拍照。 也有人显然坐过很多次,一脸平静。 我属于前一种。 只是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飞机真正离开地面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 建筑越来越小。 道路变成细线。 再往上,只剩下云。 “白土。” 坐在附近的同学叫我。 “嗯?”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看外面。” “因为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 “拍了吗?” “拍了。” “发群里啊。” “等一下。” 我又拍了一张。 照片里其实只有云。 可我还是发进了群聊。 没过多久,群里就开始有人回复。 五月女: 「已经出发了?」 寺山: 「一路顺风。」 花落: 「我们就在飞机上。」 五月女: 「我知道,我又没问你。」 花落: 「……」 我忍不住笑。 再往下。 五百城前辈也回了一条。 「北海道很冷,别只顾着玩。」 水流添: 「前辈讲话越来越像老师了。」 五百城前辈: 「那你可以不听。」 水流添: 「我听。」 群里一下多出一排笑。 我也跟着发了一个。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看了一眼五百城前辈那句话。 北海道很冷。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还是一片白。 真正抵达北海道的时候,我才发现五百城前辈那句提醒一点都没夸张。 机场里面还好。 走到外面的一瞬间,冷空气直接扑了过来。 “好冷!”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紧接着四周都是一样的声音。 “这跟兵库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吧!” “围巾呢?” “谁说昨天学校下雪已经很冷了?” “我没说!” 我把围巾往上拉。 呼出去的气很快变成白色。 道路边堆着雪。 停车场边缘也是。 不是昨天学校里那种薄薄的一层。 是真的到处都是白色。 音又从A班那边过来。 “白土。” “嗯?” 她一开口,先呼出一团白气。 然后自己笑了。 “你看。” “什么?” 她又故意哈了一口气。 “白的。” “……”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你几岁?” 她停了一下。 “十七。” 我一下笑出来。 “水流添昨天也是这么问你的。” “所以我学会了。” “你学这个干嘛。” 她还在那里对着空气哈气。 我看着她。 最后自己也试了一下。 “……” 确实有点好玩。 “是不是?” “还行。” “你刚刚明明笑了。” “没有。” “有。” 老师在前面喊: “不要站在出口玩白气!拿完行李去巴士!” 周围又是一阵笑。 我们两个只能分开。 北海道这边的移动也是学校提前安排好的包车。 行李放好以后,大家按照班级上车。 窗外的景色和兵库完全不同。 雪。 很宽的路。 远处低低的屋顶。 还有大片看起来几乎没有尽头的白色。 车开出去以后,车里反而比早上精神多了。 “真的全是雪。” “我第一次来北海道。” “我也是。” “等一下自由活动先吃什么?” “你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吃?” “难道不是?” 老师拿起车上的麦克风。 “等一下到达以后,先按班级确认集合地点和时间。自由活动不要跑出规定区域。” 车里有人回答: “是——” “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大家笑起来。 “但是至少记住一件事。” 老师把集合时间又重复了一遍。 “迟到一分钟,全班等你。” “好可怕。” 有人小声说。 老师听见了。 “知道怕就好。” 到了自由活动区域以后,我们先按班级集合。 老师重新说明边界和集合点。 “手机保持开机。” “是。” “不要单独行动。” “是。” “下雪路滑,不要在路上跑。” “是——” 最后这一声特别心虚。 老师看了我们一圈。 “我先说,摔了不会因为是修学旅行就不疼。” 有人笑起来。 “好了,解散。” 几乎就在那两个字落下来的同时,人群散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找,手机先震了一下。 音又: 「你在哪?」 我抬头。 隔着散开的学生,我已经看见她了。 她也正站在人群另一边找我。 我没有回复。 直接朝她挥了挥手。 音又看见以后,也抬起手。 然后两个人穿过人群,在中间碰头。 “走。” 她说。 “你知道去哪?” “昨天不是查了吗?” “我以为你会再确认一下。” “边走边确认。” “那还是不知道。” “白土。” “干嘛?” “第一站吃东西。” “……” 果然。 北海道的街道比我想象中安静。 路边积着雪。 屋檐下面偶尔挂着冰。 店门一开,里面的暖气和食物味道一起涌出来。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进去?” 音又问。 “进去。” 根本不需要商量。 店里人不少。 还有几个樱河见的学生已经坐在里面。 看见我们以后,有人朝这边招手。 “白土!” “你们也来了?” “刚到。” “这个好吃。” 对方直接指着桌上的东西推荐。 音又看了一眼菜单。 “吃这个?” “可以。” 我们找了位置坐下。 外套脱下来以后,才终于觉得身体慢慢暖起来。 “活过来了。” 我说。 音又搓了搓手。 “北海道人每天都这样吗?” “你问我?” “你现在人在北海道。” “那你也在。” “那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东西以后,我们又沿着街道慢慢往前。 看店。 拍照。 看见限定商品就进去。 明明才旅行第一天,音又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袋子。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最后再买?” “这个是限定。” “以后也有。” “如果卖完了呢?” “……” 她的理由非常充分。 我也进去买了一个小东西。 出来以后,音又立刻看我。 “你不是说以后也有?” “这个也是限定。” “哦。” “干嘛?” “没什么。”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摆着很多伴手礼。 北海道限定的饼干、糖果,还有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盒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p>音又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发现我没跟上,又退回来。 “怎么了?” “在想要买多少。” “第一天就开始?” “走到哪买到哪嘛。” “给谁?” 我掰着手指。 “家里,还有五月女、寺山……” “嗯。” “可能还有五百城前辈。” 音又原本正在看橱窗。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转过头。 “可能?” “因为不知道买什么。” “前面几个你就知道?” “五月女的话感觉可爱的就行。寺山比较难,不过也能慢慢看。” “那五百城前辈呢?”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 音又看了我一会儿。 “进去看看?” “现在?” “反正都停下来了。” 我们最后还是进去了。 我拿起一个盒子。 看了一会儿。 “这个呢?” “你问我?” “你觉得前辈会喜欢吗?” 音又抱着自己的袋子。 “我又不是五百城前辈。” “也是。” 我放回去。 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好像太甜了。” 再换。 “这个包装是不是有点……” “白土。” “嗯?” “我们才第一天。” 我停下来。 “也是。” “还有好几天。” “也是。” “所以?” 我把东西放回架子。 “以后再买。” 音又点点头。 “走吧。” 走出去以后,她忽然问: “你给我们挑的时候也会看这么久吗?” “会啊。” “真的?” “真的。” “哦。” 她没再说什么。 我也没觉得哪里奇怪。 北海道还有好几天。 伴手礼也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买。 根本不需要急。 集合时间前二十分钟,我们开始往回走。 路上已经能看见不少樱河见的学生。 有人手里提着一堆袋子。 有人一直拍照。 还有人真的差点在雪上滑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 “老师刚才说什么来着?” 音又问。 “摔了还是会疼。” “对。” “所以你走慢一点。” “我又没摔。” “刚才是谁差点滑了?” “那是鞋的问题。” “鞋不会替你背锅。” “白土。” “嗯?” “你很烦。” “谢谢。” 她推了我一下。 我笑着躲开。 走到集合点的时候,老师正在一个班一个班数人。 A班和B班又重新分开。 “那我过去了。” 音又说。 “嗯。” 她走出去几步。 我忽然叫她。 “音又。” “干嘛?” 我举起手机。 “第一天还没拍。” 她愣了一下。 然后站在原地笑起来。 “那拍啊。” 我跑过去。 两个人站在雪边,把镜头举起来。 身后是北海道冬天很早就开始变暗的天空。 照片拍下来的那一刻,音又正好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低头检查照片。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闭眼。” 音又看着我。 “你的标准一直这么低吗?”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没闭眼已经很好了。” “发给我。” “等会儿。” “现在。” “你不是就在旁边吗?” “旁边也要。” 我把照片发过去。 下一秒,A班老师开始叫人。 “竹流!” “来了——!” 音又转身跑过去。 跑到一半,又回头朝我晃了晃手机。 我也举起来晃了一下。 晚上到酒店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有些累了。 大厅里堆着行李。 老师还在说明第二天集合时间。 我站在人群里,脑子已经开始发空。 直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戳我。 回头。 是月見里。 “你买这么多?” 我低头。 自己手里已经三个袋子。 “……还好吧。” “第一天。” “音又也买了。” “她人呢?” 我下意识往A班那边看。 水流添正站在那里。 音又在他旁边和另外几个A班同学说话。 月見里的视线也顺着我看过去。 停了两秒。 我问: “你找音又?” “不是。” “那你看什么?” “没什么。” 他说完,把视线收了回来。 我没在意。 前面的老师开始分房卡。 “B班女生——” 我赶紧往前。 北海道第一天,就这样在机场、大巴、雪地、食物和大大小小的袋子之间过去了。 明明什么特别惊人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回到房间以后,我躺在床上翻今天拍下来的照片,还是看了很久。 飞机外面的云。 北海道的雪。 街道。 食物。 还有最后那张我和音又站在一起的照片。 手机最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五百城前辈: 「第一天怎么样?」 我想了想。 回复: 「很冷,但是很好玩。」 又补了一句。 「已经开始买伴手礼了。」 对面很快回复。 「第一天就买?」 我笑了一下。 怎么大家都这么说。 「看到喜欢的就买一点。」 五百城前辈: 「别最后行李箱装不下。」 我: 「不会。」 发完以后,我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今天刚多出来的几个袋子。 …… 应该不会。 大概。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是和兵库完全不同的冬夜。 而这还只是第一天。 40. 北海道的冬天,课本以外的实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响第一遍的时候,我伸手按掉了。 响第二遍的时候,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白土。” “……嗯。” “你的。” “知道。” “你已经知道三遍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亮了。 另外两个女生一个正在整理头发,一个已经换好衣服。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几点?” “你先起来。” “所以几点?” 对方报了时间。 我一下坐起来。 “为什么这么晚了?!” “因为你关了三次闹钟。” “你们怎么不叫我?” “我们叫了。” “什么时候?”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 完全没有印象。 我抓过手机。 屏幕上还有音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 我立刻回复。 「醒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 「刚醒。」 她几乎秒回。 「我就知道。」 “……”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早餐的时候,A班和B班还是分开坐。 我端着餐盘经过音又那边,她正低头喝东西。 我故意从她背后轻轻敲了一下椅背。 她回头。 “你真的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今天只是稍微晚了一点。” 坐在旁边的水流添抬头。 “几点起的?” “关你什么事?” “那就是很晚。” “……” 音又笑得差点呛到。 我看着她。 “你还笑。” “对不起。” 嘴上说对不起。 脸上一点也不像。 我刚准备走,视线越过桌子,正好碰上月見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A班这一桌旁边。 “你怎么在这?” 我问。 “过来拿东西。” “拿什么?” 月見里停了一下。 水流添很自然地从桌边拿起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昨天不是说给你看吗?” “哦。” 月見里接过去。 “谢了。” 原来如此。 我没再多想。 “那我回去了。” 音又抬头。 “等会儿见。” “今天不是分班行动吗?” “那晚上见。” “哦。” 我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别把我那份点心吃了。” 音又立刻低头。 “什么点心?” “你昨天拿走的那个。” “已经没了。” “竹流音又!” 她终于笑出声。 今天的行程没有昨天那么自由。 从酒店出发以后,学校包车直接把我们带到了北海道当地的一处农业相关设施。 老师在车上就提醒过。 “今天不是让你们来拍完照片就走的。” 后排有人小声说: “被发现了。” “你昨天是不是一直拍?” “没有。” “你手机相册给我看看。” 老师继续: “该记的记,该问的问。你们平时在兵库接触的东西,和北海道不一定一样。既然来了,就认真看看差别。” 我靠着车窗。 外面的景色越来越开阔。 雪覆盖着田地。 远处的建筑看起来很低。 如果不是道路和偶尔出现的车辆,有些地方甚至像什么都没有。 到了以后,大家先被带进室内。 暖气一扑过来,所有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活过来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 我也这么觉得。 负责接待的人先给我们介绍这里冬季的管理方式。 因为季节的关系,很多在兵库能直接看到的田间作业,现在都已经停了。 可冬天并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设备维护、储藏、来年准备、温度管理,还有畜舍里的日常工作,一样都不会消失。 我们一边听,一边跟着往里走。 “原来这个冬天也要弄啊。” 旁边的同学低声说。 “动物又不会因为冬天就暂停。” “也是。” “你说得好有道理。” “这不是常识吗?” 我忍不住笑。 真正走到畜舍附近的时候,气味比声音更早过来。 我倒不觉得陌生。 樱河见本来就有相关课程,学校里也不是完全接触不到。 但规模还是不一样。 有人一进去就开始四处看。 有人已经拿出了笔记。 老师在后面提醒: “不要挡路。” 我站在围栏外看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同学忽然说: “白土,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 “为什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讲话。” “我不讲话就是喜欢?” “你平时看到不感兴趣的东西会到处看。” “……” 这是什么判断方式。 不过好像也没完全错。 我继续往里面看。 冬天的畜舍比我想象中暖一些。 工作人员一边介绍,一边回答我们的问题。 饲料。 通风。 保温。 每天的管理时间。 有些和学校学过的内容能对上。 有些又完全不同。 我低头记了几行。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拿出来。 直到讲解告一段落,老师让我们短暂休息,我才看。 音又: 「你们那边结束了吗?」 「还没有。」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雪。 最下面露出她自己的鞋尖。 「我们这里全是白的。」 我抬头看看窗外。 然后也拍了一张。 「我们这里也是。」 音又: 「这不是废话吗?」 我: 「那你为什么先发?」 隔了几秒。 「想发。」 我看着那两个字。 没忍住笑了一下。 月見里正好站在旁边。 “你笑什么?” “音又。” “哦。” 他回答得很平静。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B班下午是不是还跟我们一起?” “有一段。” “水流添他们呢?” “另一组。” “哦。” 月見里低头拧开水瓶。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 “他们几点回来?” “谁?” “水流添他们那组。”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刚跟竹流聊天?” “我又没问。” “哦。” 他喝了一口水。 没再说话。 我看了他两秒。 “你找水流添有事?” “没有。” “那你问他几点回来干嘛?” “随便问。” “你今天怎么老随便问他?” 月見里看向我。 “白土。” “嗯?”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你别转移话题。” “老师在叫。” 我回头。 老师确实在叫集合。 “……” 算了。 中午是在设施里吃的。 饭菜很普通。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一直走,所有人都饿得特别快。 我刚坐下没多久,旁边就有人已经吃掉一半。 “你没吃早饭吗?” “吃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饿?” “北海道消耗比较大。” “什么理论?” “冷。” “……” 居然无法反驳。 下午几个班的路线重新合到一起。 远远看见A班的时候,我第一眼就在找音又。 没找到。 再看一遍。 还是没有。 “你看什么?” 月見里问。 “音又。” “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 音又正从另一栋建筑后面出来。 水流添也在那一组。 我刚准备过去,月見里忽然先开口: “回来了啊。” 我回头看他。 “嗯?” “没什么。” 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奇怪。 今天怎么所有人都喜欢说没什么。 “白土!” 音又也看见了我。 她快步过来。 “你们上午怎么样?” “还行。你呢?” “冷。” “就这个?” “特别冷。” “北海道不冷才奇怪吧。” “你摸。” 她突然把手伸过来。 我下意识握了一下。 冰的。 “你怎么这么凉?” “我都说冷了。” “手套呢?” “戴了。” “那还这样?” “所以才说特别冷。” 我皱着眉把她的手往自己袖口附近塞了一点。 “你先暖一下。” 音又安静下来。 我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今天怎么都没什么?” “还有谁?” “月見里。” “他怎么了?” “总问水流添。” “问什么?” “就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音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月見里正在和水流添说话。 “可能有事吧。” “我问了,他又说没事。” “那就没事。” “……” 这解释等于没解释。 我低头。 音又的手还在我手里。 “暖了吗?” “没有。” “怎么这么久。” “可能还要一会儿。” “那你自己捂着。” 我准备松手。 她立刻反握了一下。 “再等一下。” “?” “真的冷。” “哦。” 那就再等一下。 下午的最后一段见学结束得比预计早。 老师给了我们一点休息时间。 附近有自动贩卖机。 我一看见就走过去。 音又跟在旁边。 “你要喝什么?” 我问。 “你喝什么?” “热的。” “那我跟你一样。” 我按下一杯。 音又看着机器。 “你不买第二杯?” “你不是喝不完吗?” “我是喝不完。” “那一杯就行。” 我接过热饮,先喝了一口。 暖意慢慢从嘴里往下。 “好喝?” “还行。”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真的还行。” “我骗你干嘛。” 旁边几个同学正在选自己的饮料。 有人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又喝一杯?” “嗯。” 我回答得很自然。 “为什么?” “她喝不完。” 音又也回答得很自然。 那个人沉默了一秒。 “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哪里?” “算了。” 又是算了。 今天的人怎么回事。 回酒店的大巴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很多。 一天走下来,大家都累了。 我靠在座位上翻照片。 今天拍的大多是设施、雪地和实习内容。 其中夹着一张音又。 是下午她站在外面的时候我随手拍的。 围巾挡住了一点脸。 她正在低头踩雪。 完全不知道我拍了。 我顺手发给她。 没过多久。 「什么时候拍的?」 「下午。」 「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就不是这样了。」 「很丑。」 「还行啊。」 「删掉。」 我看着屏幕。 然后把照片加入收藏。 回复: 「删了。」 音又: 「真的?」 「真的。」 当然是假的。 反正她又不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前排,月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他正坐在水流添斜后方。 两个人偶尔说一句话。 大部分时间又各自看窗外。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看了一会儿,也就没再看了。 晚上回到酒店以后,老师在大厅重新确认第二天安排。 “明天有自由体验项目。” 原本已经快没精神的人群,一下又活过来一点。 “项目和时间范围已经发到各班。” “不要临时跑去不在范围内的地方。” “是——” “另外,部分体验需要排队。不要把时间排得太满。” 我下意识看向A班。 音又也正在看我。 她朝我举起两根手指。 我没明白。 她又指了指手机。 几秒后,消息来了。 「两个小时左右。」 我这才反应过来。 自由活动。 我们之前查过的地方里,有一个和马有关的体验设施。 马厩。 骑马。 还有其他项目。 我低头回复。 「那就别安排太多。」 音又: 「骑马要去。」 「嗯。」 「马车也想坐。」 「嗯。」 「还要看马。」 「你是不是想把两个小时掰成四个小时?」 过了一会儿。 「可以吗?」 我抬头看她。 隔着人群,音又正一脸无辜地望着我。 我没忍住笑。 低头打字。 「不可以。」 她: 「那明天再说。」 老师还在前面讲话。 我把手机扣在资料下面。 窗外的北海道已经完全黑了。 第二天的实习见学结束以后,这趟旅行终于开始慢慢有了一点不同于学校课程的味道。 而我那时还不知道。 第二天摆在某张桌子上的几张照片里, 会有一张在很多年以后, 依然被另一个人好好地留着。 41. 马背上的照片,没有告诉你的那一张 第三天早上,我没有关三次闹钟。 只关了两次。 所以当我坐在床边穿袜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进步了不少。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起来。 音又: 「起了吗?」 我拍了一张自己已经穿好一只袜子的照片发过去。 「证据。」 她很快回复。 「另一只呢?」 我低头看看还光着的左脚。 「马上。」 「你果然刚起。」 “……” 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难骗。 早餐以后,老师重新说明了今天的安排。 上午几个班先按照学校安排活动,之后才是大家从昨天开始就惦记着的自由体验时间。 时间不算长。 从解散到重新集合,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多小时。 “不要觉得两个小时很多。” 负责老师站在前面说。 “排队、移动、集合都算在里面。想参加体验项目的人,自己看好时间。”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低头确认手机。 “还有。” 老师提高了一点声音。 “今天同一个区域里不只有我们学校的人。不要影响其他游客,也不要看到什么都跑过去围观。” 我没想到,这句话没过多久就用上了。 “白土。” 一解散,音又就出现在我旁边。 “走。” “你每次自由活动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那说什么?” “比如‘我们去哪里’。” “骑马。” “……” 确实不需要问。 我们两个昨天晚上已经把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删得差不多了。 最后留下来的就几个。 先看马厩。 再去骑马。 如果时间够,再坐马车。 剩下的看情况。 我把手机地图打开。 “这边。” 音又往相反方向迈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我知道。” “你刚才明明走反了。” “我只是看看那边。” “哦。” “真的。” “我没说不信。” “你的脸说了。” 冬天的马厩比我想象中安静。 刚进去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很轻的响动。 蹄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鼻息。 还有工作人员走动时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我和音又不自觉把声音也放轻了。 “好大。” 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 “嗯。” 有一匹马正好把头转过来。 音又也跟着往我身后挪了一点。 我回头。 “你怕?” “没有。” “你退什么?” “它突然看我。” “它不看你还能看哪?” “看你。” “为什么?” “你比较喜欢它。” 我差点笑出来。 “马还能看出来这个?” “说不定。” 我们沿着允许参观的区域慢慢往前走。 音又一开始还离得稍微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胆子就大了。 看见有马靠近,她甚至自己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刚才谁说它突然看你?” “我又没说我怕。” “哦。” “真的没怕。” “嗯嗯。” “白土。” “我信。” “你根本不信。” 走到马厩另一侧的时候,前面忽然比刚才热闹了一些。 一开始我还以为也是游客。 后来才发现有人拿着很大的相机。 还有人在旁边整理衣服。 音又先停下来。 “那是不是……”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站着一对新人。 女生穿着白色礼服,裙摆在冬天的光线里很显眼。旁边的人正在替她整理,摄影师退后几步,又重新调整角度。 马厩和雪地都被放进了镜头里。 “结婚照?” 我问。 “应该是。” “好冷。” 音又转头看我。 “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真的很冷啊。” “人家在拍结婚照。” “拍结婚照也冷。” “……” 她笑起来。 我们没有凑过去,只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叫: “白土?竹流?” 我们一起回头。 是另一个班的老师。 他大概也是趁学生自由活动的时候过来看看,手里还拿着学校的资料。 “老师。” “你们两个一起?” “嗯。” 我晃了晃手机。 “自由活动。” “没迷路吧?” “没有。” 音又在旁边说: “刚才差一点。” 我立刻转头。 “明明是你走反。” “所以我说差一点。” “……” 老师笑了。 视线又正好落到那边正在拍照的新人身上。 “哦,原来是在拍这个。” 他说完,也不知道是不是随口想到,忽然看向我们。 “怎么样?” “什么?” “以后你们也想在这种地方拍吗?” 我愣了一下。 音又也愣了。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先笑了。 “未来结不结婚都不知道呢。” “就是。” 音又也跟着笑。 “现在想这个也太早了吧。” “也是。” 老师笑着点头。 “你们才二年级。” 他看了一眼时间。 “别玩忘了。记得按时集合。” “知道了。” “老师再见。” 等他走远,我又朝新人那边看了一眼。 摄影师正让两个人靠近一点。 “走吧。” 我说。 没有回应。 我回头。 音又还站在原地。 “音又?” “啊?” “走了。” “哦。” 她很快跟上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今天怎么又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她走到我旁边。 没过几秒,又和平时一样开始跟我说下一项去哪里。 我也就没有再问。 毕竟只是老师随口的一句话。 连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骑马体验那边比马厩热闹得多。 排队的人不少。 工作人员先说明注意事项,再一个一个安排。 轮到我们的时候,音又忽然转过来。 “白土。” “干嘛?” “如果我掉下来怎么办?” “刚才不是还不怕?” “马厩里的马又没让我坐。” “不会那么容易掉。” “真的?” “应该。” “什么叫应该?” “我也是第一次。” 音又沉默了。 “你刚才说得像你很有经验。”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的语气。” “那是你自己误会。” 工作人员正好叫到我们。 我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走啦。” 真正坐上去以后,感觉和站在旁边看完全不一样。 高。 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比想象中高。 马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跟着晃。 工作人员牵着往前走的时候,我一开始甚至不太敢乱动。 “白土!” 旁边传来音又的声音。 我转头。 她正坐在另一匹马上。 刚才还问会不会掉下来的人,现在已经笑得特别开心。 “你不是怕吗?” “谁说我怕?” “刚才。” “我只是在确认安全。” “哦。” “真的。” 我笑起来。 “你看前面。” “你才看前面。” 两匹马走得并不快。 冬天的空气很冷。 可坐在马背上慢慢往前的时候,反而没有刚才站着排队那么难受。 走到可以拍照的位置,工作人员提醒我们看镜头。 我刚准备坐好,就听见旁边: “白土!” “嗯?” 咔嚓。 音又拿手机拍了我一张。 “你干嘛?” “拍照啊。” “你叫我一声就拍?” “不然呢?” “至少让我准备一下。” “这样比较自然。” “给我看看。” “不。” “为什么?” “等下。” “竹流音又。” 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你先骑。” “……” 我决定等下再抢。 当然,我也没放过她。 她骑到稍微前面的时候,我偷偷拿出手机。 “音又。” 她回头。 咔嚓。 “白土!” “很自然。” “你故意的吧?” “跟你学的。” “删掉。” “你刚才删我的我就删。” “我又没说删。” “那我也不删。” “……” 她看着我。 最后自己先笑了。 “算了。” 除了我们互相拍,体验设施本身也安排了摄影。 骑行途中几个固定位置都有工作人员帮忙拍照。 不是拿我们的手机。 而是体验结束以后,可以另外购买的纪念照片。</p >一开始我没有太在意。 直到下马以后,我们走到出口附近,看见桌上已经摆出了装好的照片。 “这么快?” 音又凑过去。 一张张照片已经装进了做得很漂亮的纪念卡套里。 打开以后,里面就是刚才骑马时拍下来的画面。 同一个人不止一张。 有正面。 有侧一点的角度。 还有正好转头的时候。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购买,不需要的照片之后会由他们处理。 我开始一张张找自己的。 “这个不行。” 音又站在旁边。 “哪里不行?” “表情很奇怪。” “还好吧。” “这个也不行。” “这个呢?” “我在看哪里?” “马?” “我为什么骑马的时候看马?” “……” 音又已经开始笑了。 最后我翻到一张。 照片里的我坐在马背上,刚好回头看向镜头。 身后是一片被冬天压得很浅的天空。 至少眼睛睁着。 表情也正常。 “这个。” 我说。 音又凑过来。 “这张?” “嗯。” “挺好看的。” “主要没闭眼。” 她看着我。 “你的标准真的只有这个?” “照片不闭眼已经成功一半了。” “另外一半呢?” “别太丑。” “……”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没什么’好多。” “因为真的没什么。” 我付了钱,把自己的照片收好。 “我去旁边拿一下东西。” “嗯。” 音又还站在照片前。 我走出去几步。 又回头。 “你不走?” “我也要买。” “那你快点。” “知道了。” 我没再等她。 等我回来时,音又已经站在出口旁边。 手里也拿着一个纪念卡套。 “买好了?” “嗯。” “哪张?” “我的。” “看看。” 她很自然地把东西往包里一塞。 “回去再看。” “为什么?” “现在还要去坐马车。” “给我看一下又不耽误。” “不给。” “这么丑?” “白土。” “嗯?” “你再说我就不去了。” “好好好。” 我笑着往前走。 “走吧。” 音又跟上来。 她的包重新拉好。 我当然没有看到里面。 也不知道她刚才付钱的时候,买下来的其实不只一张。 她自己的照片在上面。 下面还压着另一张。 那张照片和我买走的不是同一个角度。 我坐在马背上,脸微微偏向一边。 大概是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所以正好笑了一下。 音又刚才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明明手机里已经有很多我的照片。 刚才骑马的时候,她自己也拍了。 可是工作人员问她要哪一张时,她还是指了指那张。 “这个也要。” 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 她又不缺白土的照片。 以后也还能拍。 可最后,她还是把那张照片一起放进了包里。 不打算告诉我。 至少现在不打算。 “音又!” 前面传来我的声音。 “你快一点。” 她抬起头。 “来了。” 我站在马车体验的指示牌旁边朝她招手。 “这个是不是要排队?” “好像是。” “那来得及吗?” 音又看了一眼时间。 “来得及。” “你确定?” “应该。” “怎么变成你说应该了?” “跟你学的。” 她跑到我旁边。 我低头重新确认时间。 “坐完这个就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 “别再加项目了。” “知道。” “真的?” “真的。” 我狐疑地看她一眼。 她却已经往马车那边走。 “白土。” “干嘛?” “快点。” “来了。” 我追上去。 身后,马厩渐渐离远。 那对拍婚礼照的新人也已经看不见了。 老师刚才随口问过的话,我早就抛到了脑后。 至于音又包里多出来的那张照片—— 那时候的我,更是一无所知。 42. 马车经过雪地的时候 马车比骑马那边安静很多。 至少刚走过去的时候是这样。 一辆马车刚好从前面慢慢回来,马蹄踩过压实的雪地,发出很规律的声音。 车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拿手机拍外面。 还有人一下车就开始搓手。 我看了一眼。 “感觉会很冷。” 音又站在旁边。 “你现在后悔了?” “没有。” “那排队。” “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刚才是谁说来都来了?” “我。” “那不就行了。” 她直接往队伍后面走。 我只能跟过去。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我们前面还有几组人。 刚开始还能看看周围。 十分钟以后,我已经开始低头踩雪。 “白土。” “嗯?” “你无聊了?” “没有。” “你从刚才开始已经把那块雪踩平了。” 我低头。 脚边原本松松的一小块雪,确实已经被我踩得很结实。 “这是打发时间。” “所以就是无聊。” “……” 我决定不理她。 过了一会儿,音又突然用胳膊碰了碰我。 “喝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饮料。 “冷的?” “常温。”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拿东西的时候。”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递回去。 音又很自然地接过去。 “你自己不是有水吗?” “水是水。” “这是什么理论?” “饮料理论。” “……” 算了。 我懒得问。 终于轮到我们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还好有东西挡风。 坐进去以后,比站在外面排队舒服不少。 音又坐在我旁边。 马车缓缓动起来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走了。” 她说。 “我知道。” “我只是说一下。” “哦。” “你今天怎么老是‘哦’?” “那我要说什么?” “比如‘真的诶’。” “真的诶。” “……” 音又转头看我。 “你好敷衍。”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算了。” 我笑起来。 马车走得很慢。 和刚才骑在马背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用自己紧张,也不用一直注意姿势。 只需要坐着看外面。 道路两边都是雪。 有些地方能看见马留下的蹄印。 远一点还有别的体验区域。 偶尔会经过正在自由活动的学生。 马车转过一个弯的时候,音又忽然坐直。 “那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确实有几个熟悉的作业服外套。 “好像是。” 再近一点。 我认出来了。 “水流添!” 我还没来得及叫,对方已经先看见我们。 “白土!” 水流添站在路边,抬起手。 “竹流!” 音又也朝他挥手。 “你们在干嘛?” “坐马车!”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 旁边的人都笑了。 马车没有停。 我们只能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喊。 “你们去哪?” 音又问。 “随便逛——”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旁边那个是不是月見里?” “是吧。” 音又也往后看。 月見里站在水流添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没像水流添那样大声喊。 只是抬起手,朝我们这边挥了一下。 我也挥了挥。 然后马车转弯。 看不见了。 “他们两个怎么又在一起?” 我随口说。 音又转头。 “谁?” “水流添和月見里。” “不是很正常吗?” “自由活动也没分在一个班啊。” “所以?” “没什么。” 我想了一下。 “就是最近经常看到他们两个。” 音又靠在座位上。 “关系变好了吧。” “可能。” 我没再想。 毕竟同一个年级。 本来就认识。 一起活动也没什么奇怪的。 另一边。 水流添放下手。 “他们两个还真去坐了。” 月見里“嗯”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马车没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说的是排队太久。” “差不多。” “不一样。” 水流添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坐?” “不想。” “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以后,遇见几个A班的男生。 “水流添!” 有人朝这边招手。 “我们等会儿去那边,你来不来?” 水流添停下来。 “可以啊。” 对方又看向月見里。 “月見里也一起?” 月見里本来还在看地图。 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都行。”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路线,又多了几个人。 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包括月見里自己。 马车绕了一圈回来,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我一下车就看手机。 “还有多久?” 音又凑过来。 我把屏幕给她看。 “比我想象中少。” “那不能再排了。” “你居然会主动说不能再排。” “我是有时间观念的人。” “刚才是谁想三个项目全塞进去?” “最后不是都做了吗?” “……” 还真是。 马厩。 骑马。 马车。 一个没少。 “那现在回集合点?” 我问。 “先去一下店里。” “还买?” “就看一下。” “你每次说看一下最后都有袋子。” “这次真的不买。” 十分钟以后。 她手里又多了一个小袋子。 我站在店门口看她。 音又非常自然地说: “这个是限定。” “……” 我就知道。 我自己也没空着手出来。 看到一个小小的限定护唇膏时,我想到了五月女。 又看见旁边有比较简单的书签,就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寺山?” 音又问。 “你怎么知道?” “感觉。” “这个给她是不是还行?” “挺像她的。” “那就这个。” 我放进篮子。 音又在旁边看了一圈。 “你的伴手礼名单到底有多少人?” “没多少。” “昨天不是还说五百城前辈?” “他的还没买。” “你还没想好?” “嗯。” “这个呢?” 她随手拿起旁边一盒点心。 我看了看。 “好像太普通了。” 音又把它放回去。 “这个?” “感觉哪里都能买到。” “这个?” “包装有点……” 她终于停下来。 “白土。” “嗯?” “你真的很难伺候。” “又不是给我买。” “那你给前辈到底想买什么?” 我被问住了。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个都不行?” “就是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 音又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干嘛?” “没什么。” “又来了。” 她笑了一下。 “慢慢挑吧。” “还有一天。” “嗯。” 她没有再催。 集合前,我们顺路买了杯热饮。 还是一杯。 我喝一半不到就不想喝了。 “给你。” 音又接过去。 “你今天比平时喝得多。” “冷。” “那不是应该更想喝?” “喝不下。” “奇怪。” “你第一天认识我?” “不是。” 她低头喝了一口。 “所以才说奇怪。” 我们赶回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 老师拿着名单站在那里。 “B班先过来!” 我只能和音又分开。 “等会儿酒店见。” “嗯。” 我走出去几步。 她突然叫我。 “白土。” “干嘛?” 音又从包里摸了一会儿。 然后扔过来一个东西。 我赶紧接住。 是一个暖宝宝。 “你呢?” “我还有。” “真的?” “真的。” 我捏了捏。 已经热了。 “你这个用过了吧。” “刚贴没多久。” “那你给我干嘛?” “你刚才一直说手冷。” “你自己也冷啊。” “我还有新的。” 老师又开始叫: “白土!” “来了!” 我只能把暖宝宝塞进口袋。 “晚上还你一个。” “不用。” “要。” “那再说。” 音又摆摆手,跑回A班。 下午剩下的行程没有上午那么自由。 大家重新按照班级活动。 我和音又又隔开了。 不过大概是上午已经玩够了,反而没觉得怎么样。 拍照。 听说明。 集合。 移动。 再集合。 修学旅行好像就是由无数次“集合”组成的。 傍晚回到酒店时,我已经累得不想动。 老师让大家先把东西送回房间,再按照规定时间吃饭。 我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三人间。 门一关。 另外两个女生几乎同时把东西往床上一放。 “累死了。” “我也是。” 我直接坐到床边。 鞋都不想脱。 其中一个女生开始翻今天买的东西。 “你们买照片了吗?” 我一下想起来。 “买了。” 我从包里把骑马照片拿出来。 “这个。” “好看诶。” “还行吧。” “这个卡套也好看。”</ p>“嗯,他们都装好了。”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 “竹流也骑了吗?” “骑了。” “你们不是一起的?” “嗯。” “那怎么没买合照?” “没有拍合照啊。” “哦。”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 就是一张很普通的骑马照。 我当时当然不知道。 同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里,音又也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把今天买的纪念照片从包里拿出来。 先是自己的。 然后是下面那一张。 照片里的我正在笑。 她看了一会儿。 门外忽然有人经过。 音又像被吓到一样,立刻把照片合起来。 同房间的女生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藏什么?” “没有。” “明明就有。” “伴手礼。” “给谁的?” 音又顿了一下。 “……还没决定。” “哦。” 对方没再追问。 音又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把那张照片放进行李箱最外层。 而是夹进了自己带来的资料夹里。 压好。 合上。 像是只要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 晚饭以后,老师在大厅最后提醒了一次住宿安排。 “今天晚上按之前说的时间进行房间确认。” 原本还在聊天的人稍微安静了一点。 “点名时,每个房间的学生都站到门口。确认结束以后,不要再到处乱跑。” 下面有人小声: “完了。” 旁边的人立刻笑。 老师抬头。 “我听见了。” 全场安静。 “我再说一次。” 他看了一圈。 “确认只有一次,但不代表确认完以后酒店就变成你们家。” 有人憋笑。 “该洗澡洗澡,该整理整理,明天还要早起。” “是——” 我站在人群里,偷偷往A班那边看。 音又也刚好在看我。 她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我。 最后做了个洗头的动作。 我愣了两秒才明白。 昨天说过的。 大浴场。 原本我们还想一起去。 我拿出手机。 「大浴场?」 她很快回复。 「我不太想去了。」 「为什么?」 「有点不方便。」 我想了想。 她们房间本身也有浴室。 「那你房间?」 隔了一会儿。 「你过来?」 我: 「可以啊。」 「带东西。」 「知道。」 「别忘。」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 「我又不是每天都忘东西。」 音又: 「修学旅行资料。」 我: 「……」 她: 「移动电源还是我提醒的。」 我: 「闭嘴。」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笑。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回房间以后,我开始翻洗澡要用的东西。 毛巾。 洗漱用品。 换洗衣物。 还有今晚睡觉要穿的学校体操服。 其中一个室友看我把东西往袋子里装。 “你去哪洗?” “音又房间。” “哦。” 她完全没觉得奇怪。 “你们不是本来想去大浴场吗?” “她不想去了。” “也是,我也懒得去。” 另一个女生已经穿着体操服坐在床上。 “你洗完记得回来点名。” “知道。” “别聊忘了。” “怎么可能。” 我拎起东西。 “我很有时间观念。” 两个人一起看我。 “……” “你们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今天怎么所有人都这样。” 我关门以前,还听见后面有人笑。 音又的房间离得不远。 敲门以后,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 她探出头。 “来了?” “嗯。”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 “什么都带了。” “真的?” “你检查?” “算了。” 她让我进去。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东西。 果然比我们三人间宽松一点。 她的室友正坐在床上整理照片,看见我以后打了个招呼。 “白土,你们慢慢洗。” “嗯。” 音又忽然说: “什么叫慢慢洗?” 对方抬头。 “字面意思。” “……” 我在旁边笑。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我又没说你紧张。” “你刚才说了。” “哦。” “白土。” “好好好。” 我把东西放下。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玻璃上隐约映出房间里的灯。 北海道第三天的白天,就这样在雪、马蹄和照片之间结束了。 而夜晚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 洗完澡、等老师点完名,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大概就是今晚全部的安排。 至少——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43. 点名以后,谁会老实睡觉 音又房间里的浴室不算大。 至少两个人把洗漱用品都拿进去以后,一下就显得挤了不少。 “这个是你的?” 音又拿起一瓶东西。 “嗯。” “那这个呢?” “也是。” “你怎么带这么多?” 我蹲在旁边整理毛巾。 “哪里多了?” “你看看我的。” 我抬头。 她带来的东西确实比我少。 “那是你太少。” “明明是你多。” “我这都是必要的。” “你早上说行李箱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 “本来就是。” 音又笑了一声。 “行。”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没什么。” “因为你今天问了好多次怎么了。” “……” 好像也是。 原本我们确实打算去酒店的大浴场。 出发以前甚至还说过,修学旅行难得一次,当然要去。 结果真的到了酒店,音又反而不太想去了。 “人太多。” 她说。 “你不是怕生吧?” “不是。” “那为什么?” “就是觉得不方便。” “哦。” 我也没继续问。 反正房间里有浴室。 在哪里洗都一样。 而且比起和一群不太熟的人挤在大浴场里,我其实也更习惯这样。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 白天在外面待了一整天,热水落下来的时候,连肩膀都跟着松下来。 “今天骑马好玩吗?” 我问。 “好玩。” “你刚开始不是还怕掉下来?” “我说了,我那是在确认安全。” “哦——” “你那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白土。” “真的。” “你学我说话?” “没有。” 隔着水声,我们又开始吵。 最后不知道谁先笑了。 反正等真正洗完的时候,时间已经比预计晚了一点。 从浴室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换上了学校体操服。 修学旅行的时候,晚上睡觉也穿这个。 不用另外准备睡衣,倒是省事。 音又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拿着吹风机站在镜子前。 吹了不到一分钟。 累了。 于是我把吹风机放下。 音又从镜子里看见。 “你干嘛?” “休息。” “头发还是湿的。” “等一下继续。” “你每次‘等一下’最后都要很久。” “不会。” “会。” 我坐到她旁边。 “那你先吹。” “我还没擦完。” “那就一起休息。” “……” 音又看着我。 最后把毛巾往头上一盖。 “你真的很会偷懒。”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把毛巾拿下来。 头发还有一点湿,贴在脸旁边。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 “这里没擦到。” “哪里?” “这边。” 我用毛巾帮她蹭了一下。 音又一下没说话。 “好了。” 我把毛巾还给她。 “……”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 “你今天第几次没什么了?” “忘了。” “肯定很多次。” “那你别问。” “你奇怪我当然要问。” “哪里奇怪?” “就——” 我认真想了一下。 好像又说不上来。 “算了。” 这次换成我说。 音又一下笑出来。 “你看。” “看什么?” “你也一样。” 吹完头发以后,我们坐在床边吃今天买回来的零食。 音又的室友也在。 三个人把袋子铺在中间。 “这个好吃。” “哪个?” “这个。” “给我一个。” “自己拿。” “离你比较近。” 音又把袋子递过来。 我拿了一个。 然后又拿一个。 “你不是说一个?” “刚才那个太小。” “……” 她室友坐在对面笑。 “你们平时也是这样吗?” 我抬头。 “哪样?”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对方想了一下。 “算了。” 我立刻转头看音又。 “又来了。” 音又已经笑得趴在床上。 “今天大家是不是约好了?” “可能。” “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闭嘴。”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又聊到今天的照片。 音又的室友把手机拿出来。 “我今天拍了好多。” “我也是。” 我也开始翻。 雪地。 马。 路边的建筑。 食物。 还有上午音又骑马的时候被我拍下来的那张。 我故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这个。” “删掉。” “不是挺好吗?” “我在瞪你。” “所以很自然。” “白土。” “嗯?” “你以后一定会遭报应。” “为什么?” “因为你老拍我奇怪的照片。” 我笑着把手机收回来。 “你也拍我了。” “我的比你好看。” “给我看。” “不给。” “你到底拍成什么样了?” “正常。” “正常为什么不给?” 音又明显停了一下。 “……就是不给。” 我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拍到我特别丑的?” “没有。” “那给我看。” “不。” “竹流音又。” 她直接把手机压到身后。 “不给。” 我伸手去抢。 “给我!” “不要!” “就看一下!” “白土你别过来——” 两个人在床上抢了半天。 最后谁也没抢到什么。 她室友坐在旁边抱着零食袋,看得特别开心。 “你们继续。” 我和音又同时停下来。 “……” “……” 然后一起坐回去。 “算了。” 我说。 “反正以后总能看到。” 音又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不一定。” “什么?” “没什么。” 我没听清。 也就没再问。 我当然不知道。 她不让我看的,根本不是手机里的照片。 而是已经被夹进资料夹最里面的那一张。 门外开始有人走动的时候,我们才想起时间。 音又看了一眼手机。 “快点名了。” “几点?” 她告诉我。 我一下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 “你东西。” “哦对。” 我抓起自己的袋子。 音又的室友在后面提醒: “白土,你别真的被老师抓到不在房间。” “知道。” 我穿好拖鞋。 “点完名再说。” 音又抬头。 “什么叫再说?”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想过来?” “我没说。” “你的脸说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脸了?” “跟你学的。” 我笑了一下。 “走了。” “嗯。” “等会儿见。”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音又也看着我。 “你不是回去睡觉吗?” “……” 对哦。 理论上今晚应该不会再见了。 我立刻改口。 “那明天见。” 音又笑了。 “明天见。” 我赶在老师来以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穿着体操服在等。 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立刻说: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 “你们聊得开心吗?” “还行。” “洗个澡洗这么久。” “还吃了东西。”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 今天真的没救了。 没多久,走廊上传来老师的声音。 “准备点名。” 我们三个人赶紧站起来。 门打开。 同一层的房间一个接一个有人站到门口。 有的人头发还没完全干。 有的人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还有人明显刚刚还在吃东西,嘴里鼓鼓的。 老师拿着名单走过来。 “这个房间。” 我们三个站好。 “一、二、三。” 老师低头划了一笔。 “都在。” “是。” “明天不要迟到。” “是。” 然后去了下一个房间。 我站在门口往走廊另一边看。 A班的房间也正在点。 远远能看见音又站在门口。 她也穿着体操服。 旁边是她的室友。 老师确认: “两个人,都在。” “是。” 点完以后,音又抬起头。 正好看见我。 隔着走廊,我们对视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只是同时笑了一下。 然后各自回房。 门关上。 正式点名结束。 今晚学校要求的那一次人数确认,也就结束了。 理论上,接下来应该睡觉。 实际上—— 谁会在修学旅行晚上这么早睡? 至少我们房间没人。 “你困吗?” “不困。” “你呢?” “更不困。” 三个人重新坐到床上。 有人开始吃零食。 有人继续整理照片。 我也拿起手机。 群聊里已经开始疯狂跳消息。 水流添: 「有人睡了吗?」 花落: 「没有。」 水流添: 「果然。」 五月女: 「你们不是明天还要早起?」 水流添: 「所以现在更应该珍惜时间。」 寺山: 「这句话没有逻辑。」 月見里: 「别理他。」 水流添: 「?」 我笑了一下。 正准备回复。 一个私聊消息跳出来。 音又。 「睡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点名结束还没多久。 「你觉得呢?」 她: 「也是。」 我: 「你呢?」 「没睡。」 「废话。」 过了一会儿。 她又发来一句。 「好无聊。」 我看着那三个 字。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室友。 一个正在刷手机。 另一个已经开始和别的房间的人聊天。 我低头打字。 「那怎么办?」 音又: 「不知道。」 我: 「我过去?」 这次对面停了几秒。 「你认真的?」 「就聊十分钟。」 「然后你回去?」 「嗯。」 又过了一会儿。 「来。」 我从床上下来。 其中一个室友抬头。 “你去哪?” “音又那边。” “现在?” “就十分钟。” 两个人一起看我。 “……” “你们什么表情?” “没什么。” 又是这句。 “我真的十分钟就回来。” 其中一个女生点头。 “嗯。” 另一个也点头。 “我们相信你。” “你们这个语气完全不相信。” “没有。” 我拿起手机。 想了想。 又把枕头抱起来。 室友盯着我手里的枕头。 “你不是十分钟?” 我低头看看。 “靠着舒服。” “哦。” “真的。” “嗯。” “……” 算了。 解释不清。 走廊已经比刚才安静很多。 正式点名已经结束,所以也没有老师挨个房间再确认。 但我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 不是因为多紧张。 主要是如果被老师看见我抱着枕头在走廊晃,多少有点难解释。 音又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还没敲,她就探出头。 “快点。”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谁这个时间来?” “说不定老师。”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别吓我。” 我忍着笑进去。 门轻轻关上。 她室友看见我手里的枕头。 第一句话就是: “十分钟?”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音又说的。” 我转头。 音又已经坐回床上。 “我只是告诉她。” “哦。” 室友看着我的枕头。 “那你们十分钟慢慢聊。” “……”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信。 一开始真的只是聊天。 至少我觉得是。 今天骑马的时候谁表情最好笑。 马车路上看见了谁。 明天几点起。 回兵库以后作业有没有写。 还有这几天买了多少东西。 全都是很普通的话。 音又坐在床边。 我抱着枕头靠在旁边。 她室友一开始还会插几句。 后来渐渐困了。 “我先睡。” “嗯。” “你们小声点。” “知道。” 灯关掉一部分。 房间里只剩床边的小灯。 我看了一眼时间。 “……” 音又也看了一眼。 “……” 已经不是十分钟了。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问。 “应该。” “但是好困。” “那你回去睡。” “走廊好冷。” “……” 音又看着我。 “你刚才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刚才不困。” “这有关系吗?” “有。” 我抱着枕头躺下来一点。 “再五分钟。” 音又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等一下、五分钟、马上。” “这次真的五分钟。” “嗯。” 她明显不信。 不知道后来又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先没声音。 我只记得最后音又问了我一句: “白土。” “嗯……” “你回去吗?” 我闭着眼睛。 “等一下……” “……” “就一下……” 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第二天早上。 “白土——!” 我听见有人叫我。 不想睁眼。 “白土!” 声音又大了一点。 旁边还有另一个声音。 “音又!起来!” 我皱着眉翻身。 “……什么?” 房门口站着人。 一个是音又的室友。 另一个是我自己房间的人。 两个人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表情非常复杂。 “你们还睡?!” 我慢慢睁开眼。 然后看见旁边同样一脸没醒的音又。 “……” 她也看见我。 “……” 我坐起来。 头发乱得一塌糊涂。 “几点?” 门口的人报了时间。 我和音又同时安静。 两秒以后。 “完了。” “完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床上弹起来。 “我的东西呢?!” “你昨天放那边了!” “手机!” “在枕头旁边!” “白土你先别踩我衣服!” “这不是我的?!” “那是我的!” “你们两个快点啊!!” 整个房间瞬间乱成一团。 昨天晚上还说“十分钟就回去”的我,一边找自己的东西,一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修学旅行的晚上, 最不能相信的话大概就是—— “再聊十分钟。” 44. 最后一天,装进行李箱的北海道 最后,我们没有迟到。 准确地说—— 是差一点迟到。 “白土,你快点!” “我在穿!” “那是我的袜子!” “啊?” 我低头。 “……还你。” “你为什么会拿到我的袜子?!” “我怎么知道!” 音又一边扎头发,一边差点被我气笑。 门口,我的室友已经彻底放弃催我。 “你们还有七分钟。” “够了!” “六分钟多一点。” “你不要倒计时!” “那你快点!” 昨天晚上还觉得修学旅行的夜晚应该尽量延长。 今天早上,我只希望时间能停十分钟。 我抱着自己的东西冲回B班房间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把我的行李箱从角落拖出来了。 “谢谢!” “你还知道回来。” “我当然知道。” “你昨天说十分钟。” “……” 我默默开始塞东西。 “这个事情可以过去了。” “你几点睡的?” “不知道。” “白土。” “真的不知道。” 我把体操服胡乱叠了两下。 室友看不下去。 “你这样箱子关不上。” “能。” “绝对不能。” “我坐上去。” “……” 事实证明,人只要愿意坐在行李箱上,很多问题确实都可以解决。 拉链终于合上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点成就感。 “好了。” 室友看着那个明显鼓起来的箱子。 “你回去还打得开吗?” “回去再说。” 现在的事情交给现在的我。 回去以后的事情,当然交给回去以后的我。 很合理。 早餐集合的时候,我和音又隔着两个班的人看见彼此。 她头发虽然扎好了,但明显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估计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水流添看看她。 又看看我。 “你们两个昨晚干嘛了?” 我差点呛到。 “什么叫干嘛了?” “为什么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音又低头喝东西。 “聊天。” “聊到几点?” “不知道。” “你们不是不同房间?” “……” 水流添的表情逐渐变得疑惑。 我决定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你吃完了吗?” “还没。” “那你吃饭。” “不是,我就问——” “吃你的。” 月見里正好端着餐盘过来。 水流添立刻转头。 “月見里,你评评理。” “什么?” “她们——” 我立刻指他。 “不许说。” 月見里看看我。 又看看音又。 最后看水流添。 “我不想知道。” “你怎么还没听就不想知道?” “因为你这个开头一般没好事。” 音又低头笑。 我也笑了。 水流添一脸受伤。 “你们现在是一伙的是吧?” 月見里拉开椅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我告诉你。” “不用。” “……” 这次轮到我和音又一起笑出声。 最后一天的行程没有前几天那么满。 大概也是考虑到下午还要去机场,老师没有再安排太复杂的内容。 集合、确认行李、最后的见学。 然后留出一点时间,让大家买还没买完的伴手礼。 听见“伴手礼”三个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百城前辈的还没买。 “完了。” 我小声说。 月見里就在旁边。 “什么?” “还有东西没买。” “昨天不是买了很多?” “少一个。” “谁的?” “五百城前辈。” 月見里点点头。 “那你今天买。” “我知道。” 问题是—— 买什么? 这几天我其实看过很多。 点心。 钥匙扣。 小摆件。 限定包装的东西。 每次都觉得好像可以。 再看两眼,又觉得算了。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挑什么。 明明只是伴手礼。 又不是生日礼物。 更不是必须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可只要想到是给五百城前辈,我就总觉得—— 至少不能随便拿一个。 “你又站住了。” 音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头。 她手里提着自己的袋子。 “你怎么来了?” “自由买东西啊。” “你们A班不是在那边?” “都在附近。” 她凑过来看我面前的架子。 “还没挑到?” “嗯。” “昨天不是看了好多?” “都不太对。” “你到底想买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音又安静了两秒。 “那你想想五百城前辈平时会用什么。” “平时会用的……” 我看着架子。 “或者吃什么。” “吃的很快就没了。” “那你想让他留着?” 我愣了一下。 “倒也不是。” “那吃的也没关系。” “……” 好像也是。 我怎么把一个伴手礼想得这么复杂。 音又在旁边慢慢看。 她没有再替我挑。 只是陪我从这一排走到下一排。 最后,我在角落看到了一盒北海道限定的点心。 包装不算特别可爱。 也没有很夸张。 盒子不大。 上面的图案很简单。 我拿起来。 “这个呢?” 音又看了一眼。 “挺好的。” “会不会太普通?” “你昨天说太普通,前天也说太普通。” “……” “伴手礼本来就可以普通。” 我低头又看了一会儿。 “那就这个吧。” “终于。” “你干嘛一副解脱的样子?” “因为我陪你看第三次了。” “有这么多次?” “有。” “我不记得。” “我记得。” 我把点心放进篮子。 走出去两步,又看见旁边摆着一种很小的木制书签。 上面刻着北海道的雪花图案。 我停下来。 音又也跟着停。 “又怎么了?” “这个也挺好。” “……” 她看了看书签。 又看了看我篮子里的点心。 “你不是已经选完了?” “这个又不贵。” “所以?” “可以一起。” 音又没有马上回答。 “干嘛?” “没什么。” “你今天又开始了。” 她笑了一下。 “买吧。” “你觉得可以?” “嗯。” “那就这个。” 我挑了一枚图案最简单的。 放进篮子。 终于结束。 结账以后,音又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白土。” “嗯?” “你给我们买的时候,有这么认真吗?” 这个问题她前几天就问过一次。 我想了想。 “有吧。” “‘吧’?” “我给你的也挑了很久。”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 “那我回去检查。” “检查什么?” “看你给我买的有没有认真挑。” “你这人怎么这样。” “谁让你自己说的。” “那我不给你了。” “已经买了。” “我自己吃。” “你买给我的东西你自己吃?” “有什么问题?” “有。” 我们两个一路吵到集合点。 我手里装着五百城前辈伴手礼的袋子晃来晃去。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拖了好几天的事。 至于为什么给他的礼物会让我选这么久—— 我没有想过。 音又似乎也没有打算替我想。 至少,没有问出口。 离开最后一个地点以前,老师给了大家一点拍照时间。 这几天一直嫌冷的人,到了真的要走的时候,反而全跑到外面去了。 “来一张!” “谁帮忙拍?” “老师!” “老师——!” 被抓来拍照的老师一脸无奈。 “你们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拍?” “最后一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最后一天啊!” “……” 老师最终还是接过手机。 A班先拍。 B班再拍。 后来不知道谁提议,几个平时经常混在一起的人也拍一张。 于是我、音又、水流添、月見里和花落站到了一起。 “靠近一点。” 负责拍照的人说。 “你们站那么散干嘛?” 大家往中间挤。 我旁边是音又。 水流添站在另一边。 月見里原本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 有人喊: “月見里,你再进去一点!” 他往里走了一步。 正好站到水流添旁边。 水流添完全没在意。 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看镜头。” 月見里抬头。 “我在看。” “你刚才明明在看旁边。” “……” “好了!拍了!” 咔嚓。 第一张有人闭眼。 第二张花落不知道为什么没看镜头。 第三张终于正常。 “行了。” 拍照的人把手机还回来。 我低头翻。 “第三张最好。” 音又凑过来。 “发群里。” “嗯。” 我把照片发进几个人的小群。 水流添立刻回复: 「为什么第一张也发了?」 我: 「纪念。」 水流添: 「我表情很丑。」 月見里: 「第三张正常。」 水流添: 「你为什么只评价第三张?」 月見里: 「因为她说第三张最好。」 水流添: 「哦。」 我盯着群聊。 总觉得这两个人最近对话很多。 但想了半天。 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去机场的大巴上,终于没人像来的时候那么兴奋了。 车里很安静。 不是因为大家舍不得。 主要是真的累。 有人上车没多久就睡了。 有人在整理照片。 有人开始算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钱。 我也翻了翻钱包。 然后默默合上。 不要算。 算了会心痛。 手机震了一下。 是五百城前辈。 「今天回来?」 我: 「嗯,已经去机场了 。」 五百城前辈: 「玩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 「挺好的。」 又觉得太短。 于是继续打。 「骑马了,也坐了马车。还买了很多东西。」 他回: 「看出来了。」 我: 「?」 五百城前辈: 「群里照片里你一直提着袋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 确实很多。 我: 「有一部分是伴手礼。」 五百城前辈: 「那还好。」 我打了几个字。 删掉。 重新打。 「也有前辈的。」 发出去以后,我没觉得有什么。 对面却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的?」 「嗯。」 又过了一会儿。 「谢谢。」 我: 「还没给你呢。」 五百城前辈: 「那回来以后再说。」 我: 「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同学已经睡着。 车窗外,北海道的雪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忽然就有了一点要结束的感觉。 机场依旧是点名。 托运行李。 排队。 集合。 再点一次。 有人买了最后一份伴手礼。 还有人冲进便利店,说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再买一瓶北海道限定饮料。 老师站在集合点: “还有五分钟!” 远处有人喊: “马上!” “你们这几天说得最多的就是马上!” 大家笑成一片。 登机以前,我和音又终于又碰到一起。 “累吗?” 我问。 “累。” “困吗?” “困。” “回去以后呢?” “睡觉。” “我也是。” 她看着我。 “你昨天不是已经在我那里睡过了?” “……” 我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不要在机场说这个?” “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起来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 我也说不上来。 音又已经笑了。 “白土。” “干嘛?” “你脸红了?” “没有。” “有一点。” “热的。” “北海道机场?” “暖气!” “哦。” “你那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 她绝对是故意的。 飞机起飞以后,我又坐在窗边。 来北海道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云。 回去的时候,反而没撑多久。 太困了。 我靠着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快到了。 窗外重新出现熟悉的城市灯光。 北海道的四天,好像突然被压缩成了很短的一段。 下飞机。 取行李。 重新坐上学校安排的车。 最后回到出发时集合的道之驿。 家长的车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老师做最后一次确认。 “行李都拿好。” “不要把伴手礼落在车上。” “回家以后好好休息。” “明天——” 下面立刻有人哀嚎。 “老师别说明天!” 老师自己也笑了。 “好,不说。” 音又拖着行李箱站在我旁边。 我们两个都没有马上走。 “结束了。” 她说。 “嗯。” “感觉好快。” “出发的时候还觉得四天很久。” “结果一下就没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 “你的关得上吗?” “当然。” “我的差点。” “因为你买太多。” “你也很多。” “我比你少。” “没少多少。” “就是少。” 我们又开始争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 说到一半,音又忽然安静下来。 “白土。” “嗯?” “照片记得发我。” “哪些?” “全部。” “那么多?” “挑一下。” “那你也发我。” “好。” “骑马那张也发。” 她停了一下。 “哪张?” “你自己用手机拍我的那个啊。” “哦。” “你不会删了吧?” “没有。” “那就发。” “知道了。” 她回答得很自然。 可我不知道。 除了手机里的那一张, 还有另一张照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行李里。 跟着她一起从北海道回到了兵库。 回家以后,我把行李箱打开。 衣服。 零食。 照片。 大大小小的伴手礼。 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后,我拿到了给五百城前辈买的那盒点心。 下面还压着那枚雪花木书签。 我看了一会儿。 把两样东西单独放到桌边。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 北海道已经结束了。 可有些从北海道带回来的东西, 还没有送到应该收到它的人手里。 有些照片, 也还没有被它真正想留下的人发现。 而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 仍然很长。 45. 北海道回来以后,没送出去的伴手礼 从北海道回来以后,我花了两天才真正习惯兵库的冬天。 倒不是因为这里暖和多少。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不需要先确认今天几点集合,也不会有人在走廊上喊: “还有五分钟!” 更不会睁开眼以后发现自己睡在别人的房间。 想到这里,我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件事最好就留在北海道。 不要再提。 至少不要让水流添知道。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修学旅行的余韵还没有完全过去。 第一节课以前,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交换照片。 “这个发我。” “哪张?” “昨天群里那个。” “你闭眼的?” “不是!” “那我不知道。” “白土!” 我趴在桌上笑。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是音又。 她一次发了十几张照片过来。 雪地。 吃的东西。 马。 我坐在马背上的照片。 还有马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拍下来的侧脸。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 「你什么时候拍的?」 音又: 「很多时候。」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知道了还叫偷拍吗?」 我: 「你承认是偷拍了?」 对面安静几秒。 「拍照。」 我笑出声。 旁边的人转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是我们第一天自由活动时拍的合照。 我保存下来。 然后又往前翻了一遍。 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 中午,我拿着给音又的伴手礼去A班。 她一看见袋子就伸手。 “我的?”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有。” “万一不是呢?” “那你来找我干嘛?” “……” 有道理。 我把袋子递过去。 “给。” 音又接过去以后,没有马上打开。 “我可以现在看吗?” “随便。” 她这才低头拆。 里面是我在北海道挑的小东西和点心。 “怎么样?” 我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喜欢。” “那你刚才停那么久。” “我在看。”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喜欢。”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我。 “谢谢。” “生日的时候别指望我买这么多。” 音又愣了一下。 “还有好几个月呢。” “先说好。” “我又没跟你要。” “那就行。” 她笑着把东西重新收好。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生日。” “……”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给几个月后的自己挖了个坑。 算了。 到时候再说。 修学旅行回来以后,学校重新变得很普通。 上课。 实习。 午休。 放学。 之前每天都在看时间表,现在最大的事情变成了作业什么时候交。 水流添甚至在午休的时候感叹: “我想回北海道。” 月見里头都没抬。 “你不是第三天还说想回家?” “那是第三天。” “现在呢?” “现在想回北海道。” “你只是想不上课。” “……” 水流添沉默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月見里翻了一页书。 “谢谢。” 我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你们最近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看我。 “有吗?” 水流添问。 月見里则是: “不知道。” “北海道的时候不是经常看到你们一起?” “碰上的。” 月見里回答。 水流添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老碰到。” “你看。” “但是自由活动本来就到处走。” “也是。” 我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水流添又继续吃饭。 月見里也重新低下头。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真正还没有结束的,是我房间里的那只袋子。 北海道限定点心。 还有一枚雪花图案的木书签。 我已经把它们单独放了好几天。 每次经过桌边都能看见。 终于有一天,我给五百城前辈发了消息。 「前辈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回复: 「怎么了?」 我: 「伴手礼。」 五百城前辈: 「你还记得?」 我盯着这句话。 「当然记得。」 什么叫还记得。 我又没失忆。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时间。 放学以后。 车站见。 那天放学,我直接带着袋子去了车站。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 到的时候,天空已经有些暗了。 我站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一会儿。 手机刚拿出来,就听见有人叫我。 “白土。” 我抬头。 “五百城前辈。” 他从车站另一边走过来。 和以前穿制服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其实他毕业还不到一年。 可每次见面,我都会有一点这种感觉。 好像他已经站到了学校以外的地方。 而我们还留在里面。 “等很久了?” “没有。” “冷吗?” “还好。” “手都缩袖子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习惯。” 五百城前辈笑了一下。 “所以,伴手礼呢?” “前辈怎么一来就要东西?” “不是你叫我来拿的吗?” “也是。”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这个。” “谢谢。” 他接过去。 没有马上打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怎么了?” 我问。 “可以看?” “当然。” “我以为伴手礼回家才能拆。” “哪有这种规定。” “那我看了。” 他低头把袋子打开。 最上面是那盒点心。 “北海道限定?” “嗯。” “这个我没吃过。” “那正好。” 他说了声谢谢。 然后拿起盒子。 下面露出另一个东西。 五百城前辈停了一下。 “还有?” “嗯。” 他把那枚木书签拿出来。 很小。 上面刻着简单的雪花。 “这个也是?” “也是。” “给我的?” “袋子都给前辈了,当然是。”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书签?” “感觉前辈会用。” “就这样?” “就这样啊。” 他又看了看我。 “你挑了多久?” 我立刻警觉。 “为什么所有人都问这个?” “还有谁问了?” “音又。” “她怎么说?” “她说我挑太久。” 五百城前辈笑了。 “所以真的挑了很久。” “也没有特别久。” “多久?” “……” 我想了一下。 “看了好几次而已。” “好几次?” “因为一开始没看到合适的。” 话说完以后,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以为自己解释得不够清楚。 “点心本来昨天就看到过,但是觉得只有吃的好像——” 说到这里,我自己停住。 “好像什么?” “……” 我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我重新组织了一下。 “反正后来看到书签,觉得比较适合前辈,就买了。” 五百城前辈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我会好好用的。” “本来就是拿来用的。” “不是收藏?” “为什么要收藏?” 他笑了。 “也是。” 我们没有马上分开。 时间还不算太晚。 车站旁边有自动贩卖机。 五百城前辈走过去。 “喝什么?” “我不用。” “北海道伴手礼的回礼。” “哪有人当场回礼的?” “我。” “……” 最后还是买了。 他递给我一罐热饮。 我接过来。 “谢谢。” “北海道好玩吗?” “好玩。” “骑马呢?” “也好玩。”< /p>“群里照片看到了。” “哪张?” “你们几个人那张。” “哦。” 我想起来了。 “水流添一直嫌第一张不好看。” “确实没第三张好。” “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因为第三张正常。” “……” 原来月見里说的是事实。 我低头喝了一口。 罐子很热。 握在手里刚好。 “还去了哪里?” 五百城前辈问。 我开始慢慢讲。 第一天有多冷。 第二天的实习。 马厩。 骑马。 马车。 还有最后一天差点没起来。 说到这里,我及时停住。 五百城前辈看我。 “为什么差点没起来?” “睡过头。” “你?” “嗯。” “你一个人?” “……”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反正就是睡过头了。” “哦。” 他明显还想问。 我立刻转移话题。 “前辈以前修学旅行去哪?” 他也没追。 顺着我的话说起自己的事情。 聊了一会儿,我才发现五百城前辈把那枚书签一直拿在手里。 “前辈。” “嗯?” “你可以放回去。” “怎么?” “不会丢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也是。” 这才重新装好。 我忽然想起音又。 她拿到伴手礼的时候,也是看了很久才收起来。 “你们都好奇怪。” “谁们?” “没什么。” 五百城前辈笑了一下。 “你也开始说没什么了?” 我愣住。 “什么叫也?”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追着问别人‘怎么了’?” “……” 为什么连他都知道。 “我现在也会问。” “那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真的没什么。” “好。” 他没有追问。 分别以前,五百城前辈忽然叫我。 “白土。” “嗯?” “谢谢。” “刚才不是谢过了吗?” “这个。” 他轻轻拍了一下装着伴手礼的袋子。 “特意想着我的份。” 我没太明白。 “大家都有啊。” “嗯。” 他点头。 “我知道。” “那有什么好谢两遍的。” “想谢就谢了。” “奇怪。” “可能吧。” 车快到了。 我往站台方向走了两步。 又回头。 “书签要用啊。” “知道。” “不要放着。” “好。” “点心也记得吃。” “好。” “过期了我不管。” 五百城前辈笑了。 “白土。” “干嘛?” “快去吧。” 我这才发现车真的快到了。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前辈也是。” 回家的电车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五百城前辈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枚雪花木书签。 已经夹进了一本书里。 下面只有一句: 「用了。」 我看着照片。 忍不住笑。 「这么快。」 他回复: 「不是你让我不要放着吗?」 也是。 我把手机收起来。 北海道带回来的最后一份伴手礼, 终于送到了。 对我来说,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东西被送出去以后, 并不会像吃完的点心一样消失。 有人会把它夹进一本书里。 用很久。 很久。 另一边。 五百城松世坐上回去的电车。 书已经合上了。 那枚书签却还留在刚才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好几次。 挑了很久。 觉得适合他。 白土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什么也没想。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也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把书重新打开。 雪花露出很小的一角。 距离她毕业, 还有一年多。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 也不差这一年。 46. 情人节的巧克力,哪一份不一样 二月一到,学校里最明显的变化不是天气。 是巧克力。 便利店最显眼的位置换成了情人节限定包装。 超市里多了一整排烘焙材料。 连平时根本不会讨论甜食的人,午休的时候都会突然问一句: “你们今年做吗?” 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高中遇到情人节了。 一年级的时候也有过。 只是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 班里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也算不上坏。 到了二月十四日,女生之间还是会互相交换友巧。 我也买了几份。 同桌一份。 平时说话比较多的人一份。 还有音又。 那天早上,她是在农业实习课之前把巧克力给我的。 “白土。” “嗯?” “给。” 她把一个小袋子递过来。 我低头看。 “什么?” “你看不出来?” “巧克力?” “嗯。” “你做的?” “买的。” “哦。” 我接过来。 然后从自己的包里翻了半天。 “那这个给你。” 音又愣了一下。 “你也买了?”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忘。” “情人节我还是知道的。” “你刚才连我给你的是什么都要问。” “包装挡住了。” “明明一看就是巧克力。” “那我确认一下不行?” “行行行。”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包装。 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对话。 我们甚至没有认真讨论过巧克力好不好吃。 第二天见面,还是和平时一样。 “早。” “早。” 然后一起去上课。 至少当时的我觉得,那只是高中里一个很普通的情人节。 和其他很多普通的日子没有区别。 到了二年级,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班里的人问我: “白土,你今年做巧克力吗?” “做什么?” 对方看着我。 “巧克力啊。” “为什么?” “……” 她沉默两秒。 “现在几月?” “二月。” “二月几号快到了?” 我终于反应过来。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 “你完全没准备?” “为什么要准备?” “朋友之间也可以送啊。” “那不是友巧吗?” “对。” “可以买吧?” “当然可以。” “那就买。” 问题解决。 我重新低头写东西。 旁边的人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好没情调。” “?” 我只是决定不自己做巧克力而已。 怎么还上升到情调了。 放学去实习场的时候,我顺便问音又。 “你今年做巧克力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班里在说。” “哦。” “所以做吗?” “可能。” “给谁?” 音又转头看我。 “你问这么直接?” “不能问?” “能。” 她把手缩进外套口袋。 “朋友。” “几个?” “还没决定。” “有我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立刻看她。 “没有?” “……” “竹流音又。” “有。” “那就行。” “你怎么还主动要?” “你都给朋友了,为什么没有我?” “谁说没有你?” “你刚才不回答。” 音又张了张嘴。 “我只是……” 她停下来。 “算了。” “又算了。” “反正有你的。” “那我也给你。” “你做?” “买。” 音又一下笑出来。 “我就知道。” “买的也是巧克力。” “是是是。” “你别嫌弃。” “不嫌弃。”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看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 “那行。” 我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音又忽然从后面问: “白土。” “干嘛?” “你还记得去年给我的是什么吗?” 我停下来。 “去年?” “嗯。” 我认真想。 “巧克力。” “……” “不是巧克力还能是什么?” “我是问什么巧克力。” “……” 我又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那个便利店买的?” 音又叹气。 “算了。” “你记得?” “记得。” “那你记性好。” “……” 她走快两步。 超过我。 “你干嘛?” “没干嘛。”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等等我。” 我追上去。 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大阪那边的二月,也差不多。 月杜乃学园同样到处都是情人节的话题。 午休的时候,寺山看见五月女桌上放着一本小册子。 “你在看什么?” 五月女立刻合上。 “没什么。” 寺山看了一眼封面。 巧克力。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五月女盯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跟谁学坏了?” “没有。” “你明明就有。” 寺山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才问: “要做?” “随便看看。” “嗯。” “真的只是看看。” “我没说不信。” “你的表情就是不信。” 寺山抬头。 “那给谁?” 五月女一下安静。 “……” 寺山已经猜到了。 但她没有说名字。 只问: “今年也给吗?” 五月女皱眉。 “什么叫也?” “去年毕业的时候,不是给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是毕业。” 五月女低下头。 “而且大家都有。” “嗯。” “不是单独给他的。” “我知道。” “……” 五月女越来越觉得她这个“嗯”很烦。 “寺山。”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嗯’?” 寺山想了一下。 “可以。” “……” 更烦了。 最后,五月女还是买了材料。 没有做心形。 也没有做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 就是很普通的小块巧克力。 包装也尽量选得简单。 寺山坐在旁边帮她系袋口。 “这个给谁?” “同学。” “这个呢?” “老师。” 寺山又指了一份。 “这个?” 五月女伸手拿走。 “我自己来。” 寺山看了看那个明显和其他包装不太一样的小袋子。 没说话。 五月女低着头系了半天。 第一次没系好。 拆掉。 重新来。 寺山终于忍不住。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歪了。” “哪里?” “右边。” 五月女低头看。 “……” 又拆了。 “烦死了。” 寺山忍着笑。 “只是巧克力。”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好。” “……” 五月女瞪她。 寺山终于低下头。 不说了。 二月十四日。 樱河见从早上开始就比平时热闹。 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 “这个给你。” “谢谢!” “我的呢?” “忘了。” “你昨天明明说有!” 到午休的时候,不少人的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份。 我也把自己买好的巧克力拿出来。 同桌。 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人。 还有音又。 我拿着她的那份去A班。 她不在座位。 我问旁边的人: “音又呢?” “刚出去。” “去哪了?” “不知道。” 我只好站在走廊等。 没多久,她从另一头回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 看见我以后,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 “干嘛?” 我把巧克力递过去。 “给。” 音又低头。 “……我的?” “不是你的,我跑A班干嘛?” 她接过去。 包装是店里直接包好的。 没什么特别。 “谢谢。” “你的呢?” “什么?” “我的。” 音又抬头。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你说有。” “……” 她低头打开自己手里的袋子。 从里面拿出一份。 “给。” 我接过来。 第一眼就发现和去年不一样。 “你做的?” “嗯。” “真的?” 音又抬头。 “什么叫真的?” “你居然会做。” “白土。”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只是以前没见过。” 我低头看。 透明的小袋子里放着几块巧克力。 外面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 比去年便利店买来的那一份认真很多。 “看起来挺好吃。” “还没吃你就知道?” “看起来。” 音又盯着我手里的巧克力。 “回去再吃。” “为什么?” “……” “现在不能吃?” “也不是。” “那我吃一个。” “等等。” 她突然伸手。 我停下来。 “怎么了?” 音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把手收了回去。 “算了。” “?” “吃吧。” 我拿了一块。 音又一直看着我。 “怎么样?” “你至少让我吃完。” “哦。” 我慢慢嚼完。 “好吃。” 她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真的?” “真的。” “会不会太甜?” “不会。” “硬吗?” “不会。” “味道奇怪吗?” “……” 我看着她。 “你到底多没自信?” “第一次做。” “那已经很好了。” “哦。” 我又拿了一块。 “而且比去年那个好吃。” 音又愣住。 “你不是不记得去年是什么?” “我不记得牌子,又不是不记得味道。” “真的?” “……大概。” “白土。” “反正这个好吃。”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低下头。 “你喜欢就行。” 我不知道的是, 音又昨天晚上做的不只这一袋。 第一次温度没弄好。 第二次形状不好看。 第三次才留下。 给其他朋友的那些,她也做了。 所以如果有人问她: 这是不是本命巧克力? 她完全可以回答—— 不是。 大家都有。 只是我的那一份,她重新挑过形状。 包装的时候换过一次丝带。 放进去以前,还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多放一块。 第一年的情人节,她可以随手把便利店买来的巧克力递给我。 第二年的情人节,她却已经没有办法再那么随便了。 只是这些事情, 我一个都不知道。 下午实习结束以后,我和音又一起往校舍走。 她忽然问: “你还给谁了?” “巧克力?” “嗯。” 我一个一个说。 同桌。 几个关系不错的女生。 还有平时会一起活动的人。 音又听完。 “没了?” “没了。” “哦。” 我走了两步。 突然反应过来。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p >“那你呢?” “差不多。” “给男生了吗?” 音又脚下一滑。 差点踩进旁边的雪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是也问我?” “……” “给了吗?” “没有。” “哦。” “你呢?” “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像突然变好了。 “干嘛?” “没什么。” “你今天好多没什么。” “有吗?” “有。” “那就是没什么。” “什么歪理。” 音又笑。 没回答。 当天晚上,跨校群聊也没能逃过情人节。 水流添发了一张照片。 桌上摆着三份巧克力。 「今年战绩。」 月見里: 「其中两份不是全班都有吗。」 水流添: 「为什么要拆穿?」 花落: 「至少还有一份。」 水流添: 「花落还是你懂我。」 寺山: 「那一份是不是老师发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水流添: 「寺山。」 「我们之间有什么仇吗?」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下去。 音又也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五月女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五百城前辈出现。 「你们今天很热闹。」 水流添立刻问: 「前辈收到多少?」 五百城前辈: 「为什么我要回答?」 水流添: 「调查。」 月見里: 「没人委托你调查。」 我跟着发: 「我也想知道。」 五百城前辈: 「几个。」 我: 「几个是多少?」 五百城前辈: 「几个就是几个。」 我: 「敷衍。」 他: 「那你呢?」 我: 「我都是友巧。」 五百城前辈: 「嗯。」 只有一个字。 我没觉得哪里不对。 五月女是在晚上出去的。 不是很晚。 她提前给五百城发了消息。 「有东西给前辈。」 没有说是什么。 见面以后,五百城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袋子。 “情人节?” 五月女立刻说: “不是。” 五百城看着她。 “今天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也不代表所有东西都是情人节。” “那是什么?” “……” 五月女把袋子递过去。 “巧克力。” 五百城接住。 “谢谢。” “大家都有。” “嗯。” “寺山也帮忙了。” “嗯。” “所以不是——” 她突然停下来。 五百城没有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只是又说: “谢谢。” 五月女低头。 “前辈不用想太多。” “好。” 回答得太干脆。 她反而有一点不高兴。 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分别以前,五月女忽然叫他。 “前辈。”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僵住。 五百城也停了一下。 五月女几乎立刻补充: “随便问的。” 这一次,五百城没有笑。 也没有敷衍。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 五月女没动。 “……哦。” 只有一个字。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五百城看向远处。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等她毕业。” 五月女抬起头。 五百城没有再解释。 她却已经听懂了一部分。 至少,那个人还没有毕业。 “这样啊。” “嗯。” “那前辈加油。”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五百城看着她。 “五月女。” “干嘛?” “谢谢你的巧克力。” “……” 她低下头。 “都说了是大家都有的。” “嗯。”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回家的路上,五月女给寺山发消息。 「给了。」 寺山很快回复: 「嗯。」 五月女: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只有一句: 「你还好吗?」 五月女盯着屏幕。 她本来想打: 「有什么不好的。」 删掉。 又写: 「早就猜到了。」 还是删掉。 最后只发: 「没事。」 手机被放回口袋。 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喜欢一个人并不会因为知道对方喜欢别人, 就在那一刻突然结束。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知道—— 自己一直等着的那扇门, 也许从一开始, 就不是朝她打开的。 同一个晚上。 我已经躺进被子。 音又发来消息。 「巧克力吃完了吗?」 我: 「还有两个。」 她: 「为什么不吃完?」 我: 「舍不得。」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我以为她去干别的了。 过了一会儿。 音又: 「那慢慢吃。」 我: 「明天应该就吃完了。」 她: 「……」 我: 「?」 音又: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旁边。 完全没有发现, 第一个情人节,她递给我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友巧。 第二个情人节,她已经把不能说的话,一点一点藏进了亲手做的巧克力里。 而距离我们高中最后一个情人节, 只剩下一年。 到那时候, 有些人依旧要把喜欢藏起来。 只是能够继续藏着的日子, 已经不会再有多少了。 47. 一个月后的回礼,与快要结束的二年级 三月的时候,冬天已经开始松动了。 早上还是冷。 风吹过来的时候也依旧会让人把手缩进口袋。 可中午站在实习场边上,太阳照久一点,已经不会像一月那样只想赶紧往室内跑。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音又说: “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哪里?” “你看不出来?” “树还是秃的。” “……” 她沉默。 “白土。” “嗯?” “你真的很不会看气氛。” “我说的是事实。” “算了。” 她低头继续记录。 我站在旁边想了想。 “但是确实没那么冷了。” “对吧?” “嗯。” 音又这才满意。 三月十四日快到的时候,我原本没有想起白色情人节。 直到水流添在午休的时候突然问: “你们回礼准备了吗?” 我正在喝东西。 “什么回礼?” 水流添看我。 月見里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表情居然第一次如此一致。 “白色情人节。” “哦。” 水流添立刻转向月見里。 “你看。” 月見里点头。 “嗯。” “我就说她肯定忘。” “你们什么时候讨论的我?” “刚才。” “……” 我放下饮料。 “我又没收到男生的巧克力。” 水流添说: “友巧也可以回啊。” “音又?” “比如。” 我想了想。 “但是我情人节当天已经给她了。” “那是交换。” “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 水流添卡住。 他转头。 “月見里,你说。” 月見里沉默两秒。 “别问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管?” “因为我没研究。” “那你白色情人节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没收到巧克力?” 月見里看他。 “你觉得呢?” 水流添真的认真回忆起来。 “老师那份?” “……” 我差点笑喷。 月見里把书合上。 “我走了。” “喂,我又没说错!” “你闭嘴吧。” 虽然我嘴上说没区别。 放学的时候,还是顺路进了店。 白色情人节的货架比情人节的时候简单一些。 糖果。 饼干。 小包装甜点。 我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 本来想随便拿一盒。 手伸出去。 又停下来。 去年有没有回礼?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我完全记不清。 反正当时我和音又都是买来的巧克力,互相给完就结束了。 今年不一样。 她是自己做的。 而且确实挺好吃。 我站了一会儿。 最后拿了一小盒饼干。 想了想,又换掉。 拿起旁边另一盒。 还是放回去。 “……” 为什么买个回礼这么麻烦。 最后我挑了一盒包装很简单的夹心饼干。 又在旁边看到一小袋糖。 顺手也拿了。 结账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为什么买两样? 算了。 都买了。 白色情人节当天,我去A班找音又。 她正坐在座位上跟人说话。 看见我以后抬头。 “干嘛?” “出来。” “为什么?” “出来就是了。” “你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 “快点。” 音又还是跟出来了。 走廊里人不少。 我往旁边走了一点。 然后从包里拿东西。 “给。” 她低头。 “什么?” “回礼。” 音又明显愣住。 “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 “不是……” 她接过去。 “你居然记得?” 我立刻反驳。 “我当然记得。” 其实三天前完全忘了。 但这个不能说。 “真的?” “真的。” 音又看着我。 “你是不是别人提醒的?” “……” 她眯起眼睛。 “谁?” “水流添。” “我就知道。” “但是东西是我自己买的。” “哦——” “你不要那个语气。” “什么语气?” “就那个‘果然如此’的语气。” 音又笑了。 低头看袋子。 “我可以打开?” “你怎么每次都问?” “礼貌。” “开。” 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先是一盒饼干。 然后又是一袋糖。 音又看看糖。 再看看我。 “为什么有两个?” “顺手。” “真的?” “嗯。” “不是挑了很久?” “没有。” 这次我回答得非常快。 音又盯着我。 “你心虚。” “我没有。” “有。” “就站了一会儿。” “多久?” “……” 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耳熟。 我突然想起北海道。 五百城前辈好像也问过我差不多的话。 “反正没多久。” “好吧。” 音又把东西重新放回去。 嘴角一直有一点笑。 “谢谢。” “你上个月都给我做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给。” 她抬头。 “所以只是回礼?” “白色情人节不就是回礼?” “……” 音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点头。 “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还挺高兴的人,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点。 我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 “那怎么了?” “真的没什么。” 她抱着袋子往教室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白土。” “嗯?” “我很喜欢。” “那你刚才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 我学不出来。 “算了。” 音又笑了。 “你也开始算了。” “被你传染的。” “那不关我的事。” “就是你的。” 她笑着回教室。 我站在原地。 还是没搞明白刚才那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阪那边。 五月女其实没有期待白色情人节。 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情人节那天,五百城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有喜欢的人。 等那个人毕业。 仅仅这两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三月十四日那天,她和平时一样去了学校。 早上没有消息。 中午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本来就只是普通巧克力。 有什么好回的。 直到放学以后,手机震了一下。 五百城前辈: 「还在学校?」 五月女看了很久。 「准备走了。」 五百城: 「有空的话,出来一下。」 她站在鞋柜前。 没动。 寺山已经换好鞋。 看见她停着。 “怎么了?” “……” 五月女把手机锁屏。 “没什么。” 寺山看她一眼。 “那走?” “你先走。” “哦。” 寺山走出去两步。 又停下。 “五月女。” “干嘛?” “别想太多。” “我什么都没想。” “嗯。” “……” 寺山走了。 五月女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手机。 「好。」 五百城给她的东西很简单。 一盒小点心。 “情人节的回礼。” 他说。 五月女接过来。 “我不是说大家都有吗?” “所以不能回?” “……” 好像也不是。 “谢谢。”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五月女忽然问: “前辈给所有人都回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太像在确认什么。 五百城却只是回答: “该回的都回了。” “哦。” 果然。 她低头看着袋子。 其实早就知道。 可还是会问。 明明知道答案不会因为一个月改变。 “五月女。” “嗯?” “上次的巧克力很好吃。” 她抬起头。 “真的?” “嗯。” “不是客气?” “不是。” 五月女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那就行。”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好像就是这么麻烦。 明明已经知道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却还是会因为一句“很好吃”,开心很久。 樱河见的三月也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白色情人节以后,教室后面的公告开始增加关于学年末的东西。 教材整理。 实习记录提交。 储物柜清空。 还有下一学年的各种安排。 我蹲在柜子前,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叠纸拿出来。 “这什么?” 同桌看了一眼。 “去年发的吧。” “去年?” “你到底在柜子里放了多久?” “不知道。” 最下面还有一张二年级刚开学时发 的东西。 纸边已经有点皱了。 我拿起来。 忽然觉得奇怪。 二年级刚开始的时候,明明还觉得一年很长。 分班。 新教室。 和音又不在同一个班。 新的实习。 新的任务。 北海道。 可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全变成了“今年发生过的事”。 “白土。” 门口有人叫我。 我抬头。 音又站在那里。 “回家?” “等一下。” 我把最后几张纸塞进要带走的袋子。 “好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快空了。” “嗯。” “下个月又不知道在哪个教室。” “反正还是这栋楼。” “万一又不同班呢?” “那就不同班。” 音又看我。 “你一点都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 我把包背好。 “现在不同班不也天天见。” 她愣了一下。 “也是。” “而且农业实习又会碰到。” “嗯。” 我们一起往楼下走。 经过一年级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有学生。 吵吵闹闹的。 音又忽然说: “他们明年就是二年级了。” “对。” “我们呢?” “三年级。”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我们两个都安静了一下。 三年级。 以前听起来很远。 一年级的时候觉得远。 二年级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还有很久。 可现在只隔着一个春假。 “最后一年了。” 音又说。 “嗯。” “感觉好快。” “还没开始呢。” “但是开始以后就只剩一年。” 我看她。 “你最近怎么老算剩多少时间?” “有吗?” “有。” 她低头走了两级台阶。 “可能吧。” “别想那么多。” “你当然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能‘到时候再说’。” “这样不好吗?” 音又想了想。 笑了。 “也挺好的。”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路边的雪已经基本化了。 有些地方露出湿湿的泥土。 我突然想起一月在北海道。 满眼都是雪。 音又骑马。 马车。 暖宝宝。 还有那个说好十分钟,结果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的晚上。 才过去两个月。 却已经像很久以前。 “音又。” “嗯?” “今年夏天还会有祭典吧。” 她看我。 “当然。” “那到时候再去。” “好啊。” 她回答完,又补了一句: “最后一次了。” “……” 我皱眉。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加最后一次?” 音又笑出声。 “本来就是。” “听着怪怪的。” “那不说。” “嗯。” 走了几步。 她忽然又问: “五月十五号呢?” “什么?” 音又停下来。 “……” 我看着她。 “五月十五号怎么了?”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不可思议。 “白土。” “嗯?” “你真的不记得?” 我想了半天。 五月十五。 五月。 十五。 “……” 好像有什么。 音又已经转身。 “算了。” “等等!” 我赶紧追。 “我想起来了!” “晚了。” “生日!” “你刚才绝对没想起来。” “现在想起来了不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她走得越来越快。 我跟在后面。 “那我今年补偿你。” 音又脚步慢下来。 “怎么补偿?” “还没想好。” “你看。” “但是还有两个月。” “所以?” “来得及。” 她回头。 “真的?” “真的。” “那我等着。” “等着。” 我答应得很随便。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五月十五日要做什么。 更没有想到, 两个月以后, 我们会在放学后带着行李离开兵库。 去大阪住上两个晚上。 把她高中时代最后一个五月十五日, 从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 变成一场真正属于我们的旅行。 但在那之前—— 二年级还剩最后一点时间。 而我们也即将第一次, 以“三年级”的身份, 走进那间只会待一年的教室。 48. 最后一次坐在二年B班的教室里 二年级最后几天,学校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 “这个还要吗?” “不要。” “那扔了?” “等等,好像有用。” “到底要不要?” “……先留着。” 每个人的桌子和储物柜里,都能翻出一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东西。 我的也一样。 实习时剩下的记录纸。 只写了半页的笔记。 不知道哪次发下来的通知。 一支已经写不出来的笔。 还有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是夏天试验田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有我、音又,还有花落。 太阳很大。 每个人都眯着眼睛。 “这个怎么在这里?” 我完全不记得。 同桌凑过来看。 “你们二年级的时候?” “当然是二年级。” “我知道,我是说什么时候。” “夏天吧。” “要吗?” “要啊。” 我把照片夹进资料夹。 同桌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扔了一堆东西?” “这个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 “……” 她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没再问。 教室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少。 墙上的通知被一张张撕下来。 值日表撤掉。 座位表也快没有用了。 就连黑板旁边贴了一整年的班级目标,边角都已经翘起来。 有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 “这个要不要留?” “谁要?” “班主任?” “老师自己都快忘了吧。” 正好班主任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全班一下笑起来。 “老师,这个怎么办?” “撕下来。” “真的?” “你想带回家?” “不要。” “那还问。” 有人把纸撕下来。 黑板旁边立刻空了一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教室好像真的开始不像我们的了。 明明人还都坐在这里。 午休,我去了A班。 A班也差不多。 有人在搬东西。 有人交换不要的文具。 还有人在黑板上写: 二年A班还剩○天 数字已经只剩个位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音又从后面拍我。 “看什么?” “这个。”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 “每天都有人改。” “谁写的?” “不知道。” “你们班还挺有仪式感。” “你们没有?” “没有。” “那你们好无聊。” “……” 我转身。 “你叫我来干嘛?”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那我走了。” “等等。” 她立刻抓住我袖子。 “都来了。” “所以呢?” “陪我吃饭。” “你看,还是有事。” “这也叫事?” “叫。” 我坐下来。 音又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推。 桌面空出一块。 “你们收拾完了吗?” 她问。 “差不多。” “我还有好多。” “扔。” “有些不能扔。” “那带回去。” “很重。” “……”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拿?” 音又笑了。 “可以吗?” “我就知道。” 最后还是帮了。 放学的时候,她把一摞东西塞给我。 “这个。” “这么多?” “你刚才答应了。” “我以为就两本。” “也没有很多。” “这叫没有很多?” 我抱着她的资料。 音又自己也抱了一堆。 “明年不要往柜子里塞这么多。”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已经收完了。” “你上周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去年的纸。” “……” 她怎么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同桌。” “叛徒。” 音又一路笑。 走到鞋柜附近的时候,碰见水流添和月見里。 水流添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东西。 看见我们以后立刻说: “白土,帮我拿一个。” “不要。” “为什么竹流的你就拿?” “因为她先问。” “那我现在也问。” “晚了。” “这也有先来后到?” “有。” 月見里站在旁边,手里只有一个包。 水流添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少?” “我昨天拿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同学爱呢?” “没有。” “……” 音又笑得差点拿不稳东西。 我突然发现。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水流添说一大堆,月見里只回几句。 偏偏第二天还是会看见他们一起。 很奇怪。 但又没奇怪到需要问。 终业式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桌面已经基本空了。 没有平时厚厚的教材。 也没有马上要交的作业。 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有人在聊天。 有人拍照。 还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写名字。 我坐下来。 看着自己的桌子。 二年B班。 坐了一年。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 可仔细想想,又发生了很多。 第一次和音又分到不同班。 第一次觉得“隔壁班”其实也没有多远。 夏天的试验田。 秋天去月杜乃。 冬天的北海道。 还有昨天才刚刚清空的柜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角。 上面有一道不知道谁留下来的划痕。 明年坐这里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我是谁。 也不需要知道。 “白土。” 同桌叫我。 “拍一张?” “什么?” “教室。” 她举起手机。 “最后一天。” “哦。” 我站起来。 “那拍吧。” 终业式本身没有太多特别的。 校长讲话。 老师讲话。 关于春假的注意事项。 还有下一学年的安排。 我本来听得有一点走神。 直到台上说出: “三年级——” 我才抬头。 明明说的是下一学年的事情。 可那个词听起来已经是在说我们。 三年级。 毕业年级。 最高年级。 以前总觉得那是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一群人。 现在轮到我们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 “完了。” 我忍不住笑。 前面的人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觉得可怕?” “有什么可怕?” “三年级诶。” “然后呢?” “进路。” “……” “考试。” “……” “毕业。” “……” 我突然不笑了。 对方满意地点头。 “现在知道了吧。” “你闭嘴。” 回教室以后,班主任发了最后一些东西。 然后站到讲台前。 “这一年辛苦了。” 下面有人说: “老师也是。” “你们少给我惹点事,我就不辛苦了。” 大家笑。 老师也笑了一下。 “下次再来学校,你们就是三年级了。” 教室慢慢安静。 “别觉得还有一年。” 老师说。 “最后一年过得最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音又前几天一直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次。 最后一年。 我当时还嫌她老说。 现在连老师也说。 “进路该想的认真想,该玩的也玩。” 老师看着我们。 “高中只有三年。” “别到最后才觉得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小声说: “老师突然好认真。” “我一直很认真。” “没有吧。” “谁说的?” 全班又笑。 刚才那一点沉重很快散掉。 这才像我们班。 放学以后,我没有马上走。 不少人都在拍最后的照片。 有人站讲台。 有人趴在黑板前。 还有人把班主任也拖过来。 “老师,一张!” “我不要。” “最后一天!” “明年还看得到。” “二年B班最后一天!” 老师最后还是站过去了。 拍完以后,不知道谁说: “全班也来一张吧。” 于是原本已经背好包的人又全部回来。 桌子被稍微推开。 高的站后面。 矮的站前面。 我被人拉到中间。 “白土,往左。” “哪边?” “你左边!” “这边?” “那是右边!” “… …” 最后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总算站对。 倒计时响起来。 “三——” 还有人在说话。 “二——” 有人突然蹲下。 “一——” 咔嚓。 第一张当然没拍好。 第二张有人闭眼。 第三张终于能看。 大家围过去。 “第三张。” “第二张也挺好。” “谁第一张在动?” “水流添?” “他又不在我们班!” “哦,对。” 不知道为什么全班笑得更厉害。 等我真正离开B班教室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一点。 门口,音又正在等我。 “好慢。” “拍照。” “我们也拍了。” “好看吗?” “不知道。” “那你问我要?” “回去发你。” “嗯。” 我们一起往楼下走。 她忽然问: “明年想同班吗?” 我转头。 “谁?” “我们。” “都行啊。” 音又一下停住。 我走出去两步才发现。 “怎么了?” “没什么。” “你那个脸明明就有。” 她重新跟上来。 “你就不能说想吗?” “为什么?” “因为都两年没同班了。” “……” 我算了一下。 一年级A班的时候,我们确实同班。 二年级就分开了。 “那明年同班也行。” “什么叫也行?” “那——” 我想了一下她想听什么。 “想。” 音又看我。 “太敷衍了。” “你要求好多。” “本来就是。” “那你呢?” “什么?” “想不想跟我同班?” 她几乎没停。 “想。” “你看,你也没认真想。” “因为不用想。” 我愣了一下。 音又已经继续往前走。 “快点。” “哦。” 我跟上去。 没有再问。 校门外的风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 走到平时分开的地方,音又突然说: “春假见吗?” “当然。” “什么时候?” “群里不是还会说?” “我是问我们两个。” “……” 我看她。 “你想什么时候?” “都可以。” “那再约。” “好。” 她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 我突然想起什么。 “音又。” 她回头。 “五月十五号。” “干嘛?” “我没忘。” 她看着我。 “还有两个月。” “提前告诉你。” “你连要干嘛都没想好。” “我会想。” “真的?” “真的。” 音又笑起来。 “那我等着。” “等着吧。” 她挥挥手。 “春假见。” “嗯。” “白土。” “又干嘛?”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是三年级了。” 我刚想说她又来了。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我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 然后点了点头。 “嗯。” 回家以后,我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放到桌上。 资料。 照片。 还有那张夏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合照。 我把它重新夹好。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音又把她们A班最后的合照发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张。 是她自己站在二年A班门牌下面。 「结束。」 我看了一会儿。 也把今天B班的照片发过去。 「我也是。」 音又: 「三年级见。」 我: 「春假不是还要见?」 对面停了几秒。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笑出声。 「那重新来。」 我把刚才那句话撤回不了。 只能又发了一条。 「三年级见。」 这次她很快回复。 「嗯。」 二年级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特别盛大的告别。 没有谁站在教室里哭。 我们只是收完东西, 拍了几张照片, 关上待了一年的教室门。 然后约好—— 春天以后再见。 而下一次真正坐进新的教室时, 我们就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49. 最后学年,重新亮起的页面 春假的最后几天,我已经快把“开学”这件事忘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 偶尔和音又出去。 群里有人说话就回两句。 至于学校—— 只要不去看放在桌上的新学年资料,就还能假装离三年级很远。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LINE。 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弹出来的通知。 我看见图标的时候,愣了几秒。 游戏。 「系统更新完成。」 下面还有一行。 「符合条件的用户,最后学年阶段现已开放。」 我坐起来。 最后学年? 点进去以后,首页和以前看起来差不多。 ID。 学校。 已经完成的记录。 还有过去那些任务。 可原本任务栏下面,多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入口。 「最后学年」 旁边没有解释。 我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一下。 然后出现几行字。 最后学年阶段已开放。 从三年级开始,部分记录将不再以“完成任务”作为唯一条件。 地点、时间与同行者,将不再全部由系统指定。 你所做出的选择,也会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我看完第一遍。 没懂。 又看一遍。 还是没完全懂。 于是截图。 发群。 「这是什么意思?」 不到一分钟,水流添出现。 「我正想问。」 月見里: 「意思是它又不打算把话说清楚。」 水流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花落: 「你们下面还有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 继续往下滑。 还真有。 最下面是一行很淡的字。 「新的长期记录将在新学年开始后开放。」 水流添: 「长期?」 音又终于出现。 「我也收到了。」 我: 「你刚看到?」 音又: 「刚才在洗澡。」 水流添: 「重点是这个吗?」 我: 「不然呢?」 月見里: 「别管他们。」 紧接着,寺山也发了截图。 她和五月女那边同样收到更新。 说明不是樱河见单独开放。 而是两个学校所有符合条件的三年级用户。 我看着群聊。 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五百城前辈。 他一直没说话。 我点开他的头像。 犹豫了一下,私聊。 「前辈有这个吗?」 截图一起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 「没有。」 我: 「真的?」 五百城前辈: 「真的。」 「我的页面没有变化。」 我又把那几行说明看了一遍。 符合条件的用户。 最后学年。 也就是说—— 毕业以后,真的就被排除在这一阶段之外了。 明明早就知道毕业生不能再接受新的高中任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看见两个不同的页面,我才第一次觉得那条界线特别清楚。 我还在学校里。 五百城前辈已经不在了。 我把他的情况告诉群里。 水流添第一个回复: 「果然只给在校三年级?」 寺山: 「至少目前看来是。」 五月女: 「那毕业以后这个游戏会怎么样?」 没人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 游戏从一年级开始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匹配。 任务。 打卡。 学校之间的联系。 后来甚至牵出了两位校长以前的事情。 可我们一直默认它会继续存在。 从来没有想过—— 毕业以后呢? 月見里发了一句: 「可能什么都不会怎么样。」 水流添: 「什么意思?」 「页面留下,任务结束。」 花落: 「像五百城前辈现在这样?」 月見里: 「大概。」 我盯着那句话。 页面留下。 任务结束。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舒服。 好像有人提前告诉你: 现在拥有的东西不会消失。 但它会停在某一天。 第二天,我和音又见面。 原本只是约好出去买开学要用的东西。 结果坐下来没多久,她就拿出手机。 “昨天那个。” “游戏?” “嗯。” 她打开最后学年的页面。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 “以前都是它告诉我们做什么。” 她往下滑。 “去哪里、和谁、多久。” “嗯。” “四次打卡也是。” “嗯。” “但是这次它说,地点、时间、同行者不一定由它决定。” 我喝了一口饮料。 “那不是更轻松?” 音又看我。 “你就只想到这个?” “不然?” “……” 她低头。 “我觉得像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前两年让我们按照它的规则去认识人、去一些地方。” 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年却突然让我们自己选。” 我看着她。 这句话好像比系统写的那几行容易懂一点。 “所以最后一年没有搭档?” “不知道。” “那我们之前的搭档怎么办?” “页面还在。” 音又点开自己的记录。 寺山的ID仍然在那里。 以前完成过的任务也没有消失。 “应该不是取消。” 她说。 “只是新阶段不一定继续按搭档来。” “那还行。” “你很舍不得?” “也不是。” 我想了一下。 “就是突然没了会很奇怪。” 音又看着我。 “游戏?” “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如果毕业以后真的什么任务都没有了呢?” “那就没有了。” “你不会舍不得?” “……” 这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一年级的我,大概会说不会。 游戏而已。 可现在…… 我认识五百城前辈,是因为它。 和月杜乃那些人真正熟起来,也是因为它。 甚至很多本来不会去的地方,也是因为任务才去。 我低头搅了一下杯子里的冰。 “应该会有一点吧。” 音又笑了。 “你居然会说舍不得。” “我又不是石头。” “差不多。” “竹流音又。” “开玩笑。” 开学前一天晚上,系统又更新了一次。 没有通知。 是水流添先发现的。 他在群里连发了三条。 「你们看游戏。」 「最后学年那个页面。」 「多东西了。」 我点进去。 昨天还空着的页面下面,出现了一个新的栏目。 不是任务。 标题只有两个字。 「记录」 点开以后,是一排年份。 有些已经开放。 有些却是灰色。 最上面的年份甚至比我们入学还早很多。 我往下看。 平成×年未公开 平成×年未公开 平成×年试行记录 再往后。 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年份。 平成30年正式开放 我愣住。 正式开放。 平成30年。 就是我们入学那一年。 可前面为什么还有“试行记录”? 我立刻截图。 群里已经炸了。 水流添: 「所以这东西以前就有?」 寺山: 「至少存在测试阶段。」 五月女: 「为什么以前看不到?」 月見里: 「因为以前没开放给我们看。」 水流添: 「谢谢你说了一句谁都知道的话。」 月見里: 「不客气。」 音又没有参与他们吵。 她发了一句: 「你们看最上面那几个年份。」 我重新看。 那些年份虽然没有具体内容。 但排列方式明显说明—— 这个游戏的历史,比我们知道的更早。 我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旧录音。 也想起天上校长和百目鬼校长。 他们年轻的时候。 那场一直没有被完整说出来的误会。 还有后来出现的这个游戏。 我第一次产生一个以前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这个游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设计的? 又为什么偏偏在平成三十年正式开放? 开学当天,我比平时早到了学校。 校门口还是那样。 鞋柜还是那样。 连走廊的味道都没什么变化。 可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群人。 新学年的班级名单贴出来了。 我挤进去。 三年级。 从上往下找。 白土瑚冴桜。 找到了。 然后下意识继续找。 竹流音又。 也在。 我停了一下。 又看一遍。 真的在同一个班。 “白土!”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音又从人群里挤过来。 “看到了?” “嗯。” “我们一个班。” “看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那我要怎么样?” 音又想了一下。 “至少说一句终于?” “终于。” “太敷衍了。” “那你自己说。” 她真的说: “终于。” 我笑了。 “高兴了?” “高兴。” 这次她一点都没藏。 新教室比二年B班更靠另一边。 进去以后,大家还没有完全固定位置。 声音乱七八糟。 有人在找以前同班的人。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座位。 也有人站在黑板前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我和音又进去没多久,又陆续看到熟悉的人。 水流添。 月見里。 花落。 到了三年级,原本散在不同班级的人重新被放进同一个班。 水流添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完了。” 我问: “什么完了?” “怎么全是熟人?” 月見里从他后面进来。 “熟人才更方便。” “方便什么?” “没人需要重新认识你。” “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 “绝对有。” 花落把包放下来。 “第一天就开始了。” 我点头。 “习惯就好。” 班主任进来以后,教室才慢慢安静。 新学年的说明。 三年级注意事项。 进路。 实习。 学校活动。 还有选修课。 桌上发下来一张表。 A、B、C。 三个选修时段。 每个时段下面又有不同课程。 我看到A的时候,停了一下。 音又从旁边凑过来。 “你还是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选的国语方向课程。 “本来是。” “本来?” 我指向旁边。 実用数学。 “老师让我改这个。” 音又抬头。 “什么时候?” “之前确认的时候。” “为什么?” “说我数学比较合适。” “所以你就改了?” “嗯。” 她看着那一栏。 “那A不一起了。” “就一节课。” “我知道。” “而且教室又不远。” “我也知道。” 我看她。 “那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 又来了。 B组选修,我们一样。 正式名称写得很长。 発達と保育。 大家平时直接叫: “保育。” 我最开始其实不是选这个。 原本想去料理那边。 结果之前确认志愿的时候,班主任看了我的选择,问我: “白土,你毕业以后准备往这个方向升学?” “没有。” “那为什么选?” “想做饭。” 老师看了我几秒。 “如果以后准备去相关学校,选这个当然没问题。” “嗯。” “但如果没有这个打算,你再考虑一下其他课程。” 于是 我考虑了。 然后去了保育。 音又本来就在那边。 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 “所以最后还是一起。” “B而已。” “C也是。” “哦,对。” 她笑。 “那就只有A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对这个过于在意了。 C组选修是农业车辆相关的理论课程。 选的人很多。 理由也很现实。 以后考相关驾驶资格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课堂上学的是笔记和理论。 真正实际驾驶并不在正常选修时间里。 那是放学后的课外训练。 音又报了。 我没有。 她看着我的表。 “你真的不来?” “不来。” “为什么?” “我不想开。” “学一下不是挺好?” “你学。” “那以后我会开,你不会。” “那你开。” 音又愣了一下。 “……” “怎么了?” 她低头。 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起来。 “没什么。” 我越来越觉得她三年级开始以后,“没什么”的次数可能会更多。 第一天没有正式上选修。 班主任只是让我们确认课程。 快放学的时候,我想起游戏。 打开手机。 “长期记录不是说开学以后开放吗?” 音又也凑过来。 页面果然变了。 昨天还是灰色的位置,现在出现了一张新的卡片。 没有搭档名字。 没有地点。 没有倒计时。 只有一句话。 最后学年长期记录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下面还有说明。 形式不限。 不要求上传实物。 不要求与指定对象共同完成。 答案仅能提交一次。 提交后不可修改。 我看完。 “……” 音又也没说话。 水流添从后面探过来。 “你们也看到了?” “嗯。” “这算什么任务?” 月見里站在旁边。 “它没写任务。” 水流添重新看。 “还真是。” 花落问: “值得留下的东西,是指什么?” 没人知道。 照片? 东西? 一句话? 某个人? 某段经历? 甚至可能根本不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我往下滑。 最底下还有一行。 很小。 请不要急于回答。 水流添看完。 “它越让我别急,我越想现在填。” 月見里: “所以才专门提醒你这种人。” “你今天到底要针对我几次?” “没有数。” 放学以后,我和音又一起走出教室。 经过一楼那几间选修教室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这里是不是実数?” 我看了一眼门牌。 “应该是。” 她往前走几步。 再指另一边。 “我的在那边。” 中间隔着一间教室和一段走廊。 确实很近。 “你看。” 她说。 “什么?” “我就说不远。” “刚才明明是我说的。” “都一样。” “哪里一样?” 音又已经往前走。 “下次上A的时候,我送你过来。” 我莫名其妙。 “为什么?” “顺路。” “你的教室明明在另一边。” “就多走几步。” “我又不会迷路。” “我知道。” “那送什么?” 她回头。 “我乐意。” “……” 行吧。 回家的路上,我又打开了一次游戏。 那张卡片还在那里。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答案只能提交一次。 我当然没有现在填。 甚至完全不知道该填什么。 可再往上滑。 那些尚未公开的年份也还在那里。 过去没有说完的记录。 最后一年才出现的问题。 还有一个只有毕业以前才能提交的答案。 我忽然觉得—— 这个游戏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走到三年级。 一年级的时候,它让我们认识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二年级的时候,它把我们带到原本不会去的地方。 而到了三年级, 它第一次什么都没有替我们选。 没有搭档。 没有地点。 也没有标准答案。 它只是把最后一个问题放在我们面前。 然后把剩下的一年, 全部交还给了我们。 晚上,五百城前辈给我发来消息。 「开学怎么样?」 我: 「和音又一个班。」 他很快回复。 「那挺好。」 我: 「水流添、月見里、花落也都在。」 五百城前辈: 「看来最后一年会很热闹。」 我想起游戏。 把今天出现的长期记录截图发给他。 过了一会儿。 他回复: 「果然和我们的页面不一样。」 我: 「前辈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 然后他又发来一句。 「不过以前的记录还在。」 我停住。 「全部?」 「我参加过的,都在。」 我盯着这句话。 突然想起那个刚刚开放的「记录」页面。 「前辈,你以前见过‘试行记录’这几个字吗?」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五分钟。 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五百城前辈: 「没有。」 紧接着第二条。 「但我好像见过一个比平成30年更早的日期。」 我一下坐直。 「在哪里?」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一会儿。 又消失。 再次出现。 最后只发来一句: 「让我找找。」 我没有催。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而那个我们以为从入学才真正开始的游戏, 似乎终于在最后一年, 露出了更早以前留下的痕迹。 50. 不同的选修教室,与更早以前的日期 高三第一次正式上选修,是开学后的第二周。 前一天晚上,音又还特意给我发消息。 「明天A别走错。」 我看着屏幕。 「我又不是不知道教室。」 她: 「你知道?」 我: 「一楼。」 她: 「一楼哪里?」 “……” 我没回。 过了十几秒。 她又发: 「我就知道。」 我: 「反正你不是说要送我?」 这次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带我去隔着没多远的教室。 她好像还挺高兴。 第二天,A组选修前。 班主任刚宣布下课,教室里立刻开始换人。 有人抱着书往楼上走。 有人去另一栋楼。 还有人干脆坐着不动——因为选修教室就是这里。 我把「実数」的东西拿出来。 音又已经站在旁边。 “走。” “你还真送?” “昨天不是说好了?” “就在一楼。” “我知道。” “而且你自己的教室还要往回走。” “来得及。” 她说完就先出去了。 我只好跟上。 三个选修教室都在同一侧。 走廊过去,没有多远。 我上「実数」的教室在这边。 音又的国语方向课程在另一边。 中间只隔着一间教室。 到了门口,我刚想进去,音又也跟了进来。 “你不是送到了?” “还没打铃。” “所以?” 她已经走到我的座位旁。 “坐一下。” “……” 然后她真的坐下了。 还是我的位置。 我站在旁边。 “那我坐哪里?” “你站着。” “这是我的位置。” “还有几分钟。” “你自己没位置?” “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还早。”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六分钟。 “六分钟叫早?” “教室就在旁边。” “迟到别怪我。” “不会。” 她趴到我的桌子上。 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実数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些人是我们班的。 也有其他学生。 有人认识音又。 经过的时候看她一眼。 “竹流,你也実数?” “不是。” “那你在这干嘛?” “待着。” 对方又看我。 我说: “别问我。” 音又笑。 “我送她来的。” “……” 那个人的表情明显像是想说: 这有什么好送的?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了。 我低头整理东西。 “你看,别人都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我又不是一年级。” “我知道。” “也不会迷路。” “我知道。” “那你送什么?” 音又抬头。 “你这个问题开学那天已经问过了。” “你也没回答。” “回答了。” “什么?” “我乐意。” “……” 行。 还是这句。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我敲了一下桌子。 “你该走了。” “还有两分钟。” “一分钟走得到?” “走得到。” “那你还不走?” 音又慢吞吞站起来。 拿上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口以后又回头。 “下课等我。” “我们不是回一个班?” “那也等我。” “知道了。” “别自己跑。” “知道了。” 她这才走。 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 “你们关系真好。” “嗯。” 我把课本翻开。 这有什么。 本来就很好。 実数和普通数学确实不太一样。 不是简单把以前的内容重新讲一遍。 老师上来就说: “既然你们自己选了这门课,就别想着只是坐在这里混一个学分。” 我低头。 其实我一开始根本没选。 是被劝来的。 旁边有人小声说: “突然不想上了。” 老师抬头。 “我听得到。” 全班安静。 然后笑。 第一节没有讲得特别难。 但明显比普通课程往前多走了一点。 我反而觉得还行。 至少比让我去背一大堆东西轻松。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刚把笔放下。 门口已经有人探头。 音又。 “结束没?” “铃都响了。” “怎么样?” “还行。” “难吗?” “不难。” 她撇嘴。 “你当然觉得不难。” “你那边呢?” “也还行。” “学什么?” 音又开始跟我讲。 讲到一半,我就有点走神。 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没听?” “听了。” “我刚才说什么?” “……” “白土。” “国语。” “废话。” “你那个不就是国语方向?” “它有名字。” “反正你们平时又不叫全名。” 音又瞪我。 我赶紧说: “继续。” 她这才继续。 B选修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因为我们两个都在保育。 第一次课主要是说明这一年会学什么。 发育。 家庭。 儿童生活。 照护。 也会涉及一些实践内容。 老师在前面讲,我低头看课程安排。 音又突然小声说: “你要是去料理,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嗯。” “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 “有一点。” “你还真后悔?” “我本来就想做饭。” “那你为什么听老师的?” “他说得也有道理。” 我毕业以后又不准备往那个方向走。 只是觉得做饭比较有意思而已。 “保育也挺好。” 我说。 音又看着我。 “真的?” “而且你也在。” 她一下安静。 我翻了一页。 “至少有人能借笔记。” “……” “怎么了?” “我就知道。” “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C选修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农业车辆相关的理论课一开始,老师先问: “准备参加课外实际驾驶训练的举手。” 教室里哗啦一下举起很多手。 音又也举了。 我没有。 她侧过头看我。 “最后机会。” “不要。” “真的不学?” “不学。” “以后别后悔。” “我为什么会后悔?” “万一用得到呢?” “那你不是会吗?” 音又的手还没放下来。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转回去。 “也是。” “所以你认真学。” “知道了。” 老师正好往这边看。 “竹流,你举手就举手,不要聊天。” “对不起。” 我低头忍笑。 她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下。 真正的驾驶训练安排在放学以后。 第一次只是集合和说明。 我原本可以直接回家。 走到鞋柜的时候,却发现音又还在换东西。 “你几点结束?” “不知道,今天只是说明,应该不会很晚。” “哦。” 她抬头。 “你先回?” “嗯……” 我看了眼时间。 其实也没什么事。 “算了。” “什么?” “我等你。” 音又动作停住。 “真的?” “反正回去也没事。” “要一阵子。” “那我去别的地方待着。” “你不用等。” “我都说等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那好。” “快去。” “知道了。” 她抱着东西往集合地点走。 走出去一段又回头。 “白土。” “干嘛?” “别跑。” “……” 我又不是狗。 最后比预想得久。 我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去看了看实习场。 又回教室坐了一会儿。 高三教室下午安静得很快。 大部分人已经走了。 窗外偶尔能听见课外活动的声音。 我趴在桌上玩手机。 玩着玩着,又点开了游戏。 最后学年长期记录。 还是那句话。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提交栏下面依旧空着。 我试着点了一下。 居然真的可以输入。 光标一闪一闪。 我想了半天。 什么都没打。 退出。 水流添昨天还说要随便填一个看看。 结果被寺山在群里阻止了。 因为答案只能提交一次。 这种东西如果真的手滑填了“拉面”,大概会后悔到毕业。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LINE弹出通知。 五百城前辈。 「找到了。」 我一下坐直。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游戏截图。 而是一张纸。 看起来像旧资料的一部分。 纸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学校记录。 但靠近下面的位置,有一串日期。 平成27年。 2015年。 我盯着看。 比平成30年早了三年。 五百城前辈紧接着发来: 「以前整理资料的时候见过。」 我: 「这是什么?」 「月杜乃以前留下来的资料。」 「我当时只觉得日期奇怪,所以有印象。」 我把照片放大。 日期下面有几个字。 不是现在游戏的正式名称。 而是—— 「校际交流系统试行案」 我愣住。 校际交流系统。 试行案。 2015年。 我立刻把照片发进群。 这次连五月女都很快出现。 五月女: 「这东西为什么在月杜乃?」 五百城前辈: 「旧资料里找到的。」 寺山: 「能看到完整内容吗?」 五百城前辈: 「不行。」 「这一页只是附在其他资料后面,正文不在。」 水流添: 「所以2015年就准备做游戏了?」 月見里: 「不能直接确定是现在这个。」 水流添: 「名字都这么像了。」 月見里: 「所以是高度相关,不是确定。」 花落: 「平成30年写的是‘正式开放’。」 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重新打开游戏。 平成×年未公开 平成×年未公开 平成×年试行记录 平成30年正式开放 如果2015年的这份“校际交流系统试 行案”真的和现在的游戏有关…… 那中间至少还有三年。 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最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还有—— 是谁最开始提出的? 音又结束以后,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坐在教室。 她站在门口。 “你真的没走。” “我说了等你。” “你在看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走到我旁边。 看完照片以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平成27年?” “嗯。”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上高中吧。” “当然。” “天上校长和百目鬼校长呢?” 我抬头。 音又也看着我。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如果游戏的前身在2015年就已经存在, 那么那个时候,两位校长之间的事情进行到了哪里? 他们已经分开了吗? 还是—— 这套系统本来就和他们有关? “要不要问?” 我说。 “问谁?” “校长。” 音又马上摇头。 “直接问他‘你2015年是不是做过这个’?” “……” 好像确实很怪。 “而且他不一定会说。” 她把手机还给我。 “以前那些事,他们每次都只说一点。” “那怎么办?” 音又想了想。 “先找。” “找什么?” “游戏不是自己把记录页面开放了吗?” 她点开那些灰色年份。 “既然让我们看见,就不可能永远都是未公开吧。” 我盯着页面。 “你的意思是等?” “也不全是。” 她看着我。 “不是还有以前的资料吗?” “学校资料?” “嗯。” “两个学校都找?” “月杜乃那边有五月女和寺山。” “樱河见这边我们找?” “还有水流添他们。” 我想了想。 “像侦探一样。” 音又笑。 “你不要突然兴奋。” “我没有。” “你明明有。” 我们一起离开教室。 天已经比刚放学时暗了一点。 经过实习场附近的时候,音又还在跟我说今天课外说明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练。 需要注意什么。 之后大概怎么安排。 我听着听着,忽然问: “你以后真会开?” “应该吧。” “那挺厉害。” “刚才不是还不想学?” “我是不想学,又没说你不能学。” “等我学会了载你。” “那个能随便载人吗?” “……” 音又停下。 “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认真?” “安全第一。” “当我没说。” 我笑。 走出去几步,又想起游戏。 “音又。” “嗯?” “你觉得你最后会填什么?” 她当然知道我问的是哪个。 “还不知道。” “完全没想?” “想过。” “什么?”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答案不是自己的?” “说一下又不会被抢。” “那也不说。” “神秘。” 音又反过来问: “你呢?” “我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值得留下的东西。 我现在连范围都想不出来。 音又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慢慢找。” “还有一年。” “不到一年了。” “……” 我看她。 “你又开始。” 她笑。 “本来就是。” 晚上,五百城前辈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 我: 「什么?」 他把那张旧资料重新拍了一遍。 这一次,照片范围更大。 2015年的日期下面除了“校际交流系统试行案”,最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手写字。 之前被纸张折痕挡住了。 五百城把角度调整以后,勉强能看见。 不是完整一句。 只剩后半段。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 很久没动。 这不像学校正式文件会写的话。 更不像普通的系统开发说明。 我把照片放大。 字迹已经很淡。 可确实在那里。 我问: 「谁写的?」 五百城前辈: 「不知道。」 「没有署名。」 我: 「能查出来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也许。」 我又看了一遍。 没说出口的话。 错过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天上校长和百目鬼校长的事情。 可还没来得及继续想,音又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到家了吗?」 我退出照片。 「到了。」 她: 「我腿好累。」 我: 「你今天又没开车。」 「只是说明。」 她: 「站得累。」 我: 「那下次别去了。」 音又: 「不要。」 我笑了一下。 刚才那些旧年份、旧资料和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字,暂时被挤到了屏幕下面。 我没有发现—— 一个来自很多年前的人写下: 不要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而此时此刻, 也有人每天坐在我的位置上, 一直等到上课铃响前的最后一两分钟, 才舍得去另一间教室。 51. 没有署名的字,与五月以前的秘密 那张旧资料的照片,在我的手机里放了好几天。 我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句。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没有署名。 没有前半句。 甚至不知道写下它的人,当时究竟在想谁。 水流添认为答案很简单。 “问校长。” 午休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直接拿过去。” 我看他。 “你去?” “……” 水流添拿回手机。 “我们一起。” 月見里坐在旁边。 “你刚才不是说直接问?” “直接问也可以一起问。” “怕了?” “这叫尊重校长。” 花落笑了一下。 “那就是怕了。” “你们今天怎么都针对我?” 没人理他。 其实我们不是没有想过问天上校长。 只是前两年那些事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他们愿意说,自然会说。 如果不愿意—— 就算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 “以后你们会知道。” 最麻烦的是,这句话还真的不能算骗人。 因为后来我们确实一点一点知道了。 只不过这个“一点一点”实在太慢。 “先查学校这边有没有东西吧。” 我说。 月見里点头。 “月杜乃能留下2015年的资料,樱河见不一定什么都没有。” 水流添立刻问: “去哪查?” 没人回答。 几秒以后,我们四个人一起看向花落。 花落原本正在吃饭。 发现所有人都看他,停下来。 “为什么看我?” “你看起来最像知道。” “……” “这是什么理由?” 不知道。 但就是觉得他会知道。 最后花落还真的想起来一个地方。 “资料室?” “学校有?” 水流添问。 “当然有。” “在哪?” “行政那边。” “能随便进去?” “不能。” “那你说了等于没说。” 花落低头继续吃饭。 “所以先问老师。” 下午正好有班主任的课。 下课以后,我们几个人没走。 班主任收完东西,抬头。 “怎么了?” 没人说话。 我看水流添。 水流添看月見里。 月見里看我。 最后老师皱眉。 “你们犯什么事了?” “没有!” 这次回答得特别整齐。 老师更怀疑了。 “那干什么?” 我只好开口。 “老师,我们想查以前的学校资料。” “什么资料?” “平成二十七年前后。” 班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 “查什么?” 这就不好解释了。 总不能说我们正在调查校长以前有没有参与开发一个跨校游戏。 水流添想了半天。 “校际交流。” 老师看他。 “什么交流?” “就是……” 他卡住。 月見里接过去。 “樱河见和月杜乃以前有没有共同做过交流项目。” 老师看了我们几个一圈。 “你们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 又安静。 花落最后说: “游戏。” 老师的表情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那个游戏?” 老师问。 “嗯。” “又出什么了?” 我把2015年的照片给他看。 老师接过手机。 原本还有点随意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看到那句手写字的时候,他停得更久。 “老师见过吗?” 我问。 “没有。” “真的?” “我骗你们干什么。” 老师把手机还回来。 “不过平成二十七年的话,我当时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几个同时抬头。 水流添最快。 “那你知道这个系统吗?” “没印象。” “校际交流呢?” 老师想了一会儿。 “两个学校之间以前确实做过一些东西。” “什么?” “活动、实践交流、教师之间的合作。” “还有呢?” “我又不是校史。” “……” 老师把教材夹到腋下。 “而且有些项目不是全校教师都会参与。” 我问: “那以前的资料还能看吗?” “你们自己不能进去翻。” “那怎么办?” “我帮你们问。” 水流添眼睛都亮了。 “老师最好了。” “少来。” 老师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不过——” 我们都看他。 “你们查归查。” “嗯。” “别为了这种东西耽误进路。” 水流添:“……” 我:“……” 月見里:“……” 花落低头。 老师看着我们。 “你们已经三年级了。” 果然。 三年级以后,所有话题最后都能绕回进路。 几天以后,班主任真的带回来一份东西。 不是原件。 是一张复印件。 “能找到的就这个。” 我们围过去。 纸上写的是一份很普通的活动计划。 没有游戏。 没有任务。 甚至没有“系统”两个字。 标题是: 两校交流企划案。 年份。 平成二十七年。 参与学校: 樱河见高等学校。 月杜乃学园。 下面列了几个项目。 农业体验。 图书馆交流。 校外公共设施利用。 学生共同记录。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些……” 音又站在我旁边。 她今天下课以后也一起留下来了。 “是不是和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很像?” 我点头。 图书馆。 农业体验区。 公共设施。 我们一年级、二年级游戏里的任务地点,很多都能在这张旧企划里找到影子。 水流添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一张是月杜乃那边的“校际交流系统试行案”。 一张是樱河见的“两校交流企划案”。 同一年。 2015。 “这肯定有关吧?” 他说。 这次月見里没有马上反驳。 他看了很久。 “至少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最下面还有一栏。 企划负责人。 可偏偏那里被黑掉了。 不是复印问题。 原资料上就用纸遮住了名字。 “为什么这个不能看?” 水流添问。 班主任站在讲台旁。 “我怎么知道。” “老师拿的时候没问?” “问了。” “怎么说?” “说这部分暂时不提供。” 我们全安静了。 暂时。 又是这个词。 “谁说的?” 我问。 班主任看我。 “校长。” “……” 很好。 绕了一圈。 果然还是绕到天上校长那里。 那天晚上,跨校群聊再次热闹起来。 五月女和寺山也把月杜乃能找到的内容整理了一遍。 两个学校留下来的资料并不完全一样。 樱河见保存的是交流活动本身。 月杜乃留下来的却更接近后来游戏的系统设计。 寺山发了一句: 「可能一边负责现实活动,一边负责系统。」 月見里: 「有可能。」 水流添: 「那负责人为什么不让看?」 五月女: 「因为一看就知道是谁?」 花落: 「也可能是因为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水流添: 「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谜语了?」 我没有参与。 我在看两张资料。 然后突然发现一件事。 2015年的交流企划里,有一个词出现了很多次。 记录。 学生共同记录。 活动记录。 交流记录。 而现在游戏最后学年的新栏目,也叫—— 记录。 我把这一点发到群里。 这次安静了很久。 五百城前辈私聊我。 「我也注意到了。」 我: 「所以游戏最开始可能不是为了匹配?」 五百城: 「至少2015年的资料看起来不是。」 「更像是先有两校交流,再有系统。」 我盯着这句话。 先有交流。 再有系统。 那后来为什么会加入匿名ID? 为什么会加入搭档? 为什么又会有那些必须一起完成的任务? 我问: 「前辈觉得为什么后来变成游戏了?」 这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过了一会儿: 「也许有人觉得,只把人放到同一个地方还不够。」 我: 「什么意思?」 五百城: 「见面不代表会认识。」 「认识也不代表会说想说的话。」 我一下想起那行手写字。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我没有继续打字。 “白土。” 有人敲我桌子。 我抬头。 音又站在旁边。 “干嘛?”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最近也开始没什么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 “在想游戏。” “哦。” 她在我旁边坐下。 今天是B选修。 保育。 老师还没来。 “查到新的了?” “没有。” 我想了想。 “就是五百城前辈说,见面不代表会认识,认识也不代表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音又原本正在翻课本。 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前辈说的?” “嗯。” “……”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 我已经懒得问。 四月底以后,学校里开始讨论黄金周。 有人准备出去。 有人准备打工。 也有人哪里都不去。 我本来没什么特别安排。 直到有一天放学,音又去参加驾驶训练。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等她。 手机日历正好翻到五月。 5月15日 。 我盯着那个日期。 上次我已经当着她的面说过: 我没忘。 所以这次绝对不能真的忘。 一年级的时候,她生日正好是上学日。 我只是在早上见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后来顺手给了她一点小东西。 二年级也差不多。 学校。 上课。 放学。 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年不一样。 最后一年。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 可能是最近大家总把“最后”挂在嘴边。 最后一个学年。 最后一次体育祭。 最后一个夏天。 那—— 高中最后一个生日呢? 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 我打开和音又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 「5月15号放学以后有空吗?」 没发。 删掉。 这样问,她肯定会猜到。 我又打: 「五月中旬你周末有安排吗?」 还是很明显。 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音又回来以后,一进教室就看见我趴在桌上。 “你睡着了?” “没有。” “等很久?” “还行。” 她把东西放下。 “今天真的开始讲实际操作了。” “开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兴奋什么?” “快了。” “哦。” 她坐到我前面的位置,反过来趴在椅背上。 “黄金周你干嘛?” “不知道。” “出去吗?” “可能不。” “那一起?” “行啊。” 我回答得太快。 音又反而愣了一下。 “这么干脆?” “黄金周又不是五月十五。” “……” 空气突然安静。 我也安静。 音又慢慢眯起眼睛。 “白土。” “嗯?”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说五月十五?” 完了。 “随口。” “你最近一直在想我生日?”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我本来就记得。” 她看着我。 明显不信。 “你是不是准备什么了?” “没有。” “白土。” “真的没有。” 这句话倒是真的。 因为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那你今年要干嘛?” “不告诉你。” 音又一下笑了。 “所以果然有。” “……” 失误。 “你别问。” “好。” 她居然真的不问了。 拿起包。 “走吧。” 我反而不习惯。 “你不继续问?” “不问。” “为什么?” “反正还有半个月。” 她看着我。 “我等着。” 回家的电车上,我一直在想。 礼物? 吃饭? 出去玩? 一天? 好像都可以。 可总觉得还差一点。 然后我忽然想到—— 大阪。 不是因为五百城前辈。 只是因为离兵库不算远。 放学以后也能过去。 如果是周五…… 我打开日历。 2020年5月15日。 星期五。 我盯着屏幕。 星期五。 那就可以放学以后走。 住一晚。 第二天玩一天。 然后—— 我又看了眼星期日。 为什么不干脆住两晚? 星期五过去。 星期六一整天。 星期日回来。 我越想越觉得可以。 唯一的问题是—— 住宿。 钱。 还有怎么在不让音又提前全部猜出来的情况下把她带过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第一次认真写下: 5/15 下面: 大阪? 两晚 周六一天 礼物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几行字。 突然有点想笑。 去年她生日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今年却不知道为什么, 开始认真计划一场两个人的旅行。 与此同时,游戏的“最后学年记录”依旧安静地躺在手机里。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我还没有答案。 但我的日历上, 已经先多出了一个想要留下来的日子。 五月十五日。 晚上,音又给我发消息。 「到家了?」 我: 「到了。」 她: 「你今天很可疑。」 我: 「哪里?」 「全部。」 我: 「你想多了。」 她发来一个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然后: 「算了,我不问。」 「反正我等着。」 我看着那句话。 又打开备忘录。 在“大阪?”后面的问号删掉。 变成: 大阪。 这一次, 我是真的决定好了。 52. 五月十五日,放学以后去大阪 五月十五日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了三分钟。 不是因为兴奋。 至少我觉得不是。 只是睁开眼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5月15日星期五。 我看了两秒。 然后坐起来。 今天不能迟到。 其实大阪的事情,我最后还是提前告诉了音又。 因为根本瞒不住。 要住两晚,就意味着她得准备衣服、洗漱用品,还得提前和家里说。 所以几天前,我把她叫到一边。 “十五号放学以后别回家。” 音又当时看着我。 “为什么?” “去大阪。” “……” “住两晚。” “……” “星期日回来。” 她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心虚。 “你不想去?” “不是。” “那你什么表情?” 音又慢慢问: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一阵。” “就为了我生日?”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又抬头。 “白土。” “嗯?” “你去年只跟我说了生日快乐。” “我知道。” “前年也是。” “所以今年补偿你。” “为什么今年突然补偿?” 我当时没想太多。 直接回答: “因为最后一年了啊。” 音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很短。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又笑起来。 “那我要去。” 所以今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身上除了书包,还多了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水流添第一眼就看见了。 “你要离家出走?” 音又把包放下。 “去大阪。” “今天?” “嗯。” 月見里坐在旁边,抬了一下眼。 “明天不上课。” “所以今天去。” 水流添又看我。 然后看音又。 再看我。 “你们两个?” “嗯。” “干嘛?” 我说: “她生日。” 水流添愣了一下。 “今天?” 音又面无表情。 “谢谢,你终于知道了。” “我又没看你户口。” “那你现在知道了。” 水流添很自然地说: “生日快乐。” 月見里也跟了一句。 “生日快乐。” 花落刚好从后面经过。 听见以后停下来。 “今天是竹流生日?” “嗯。” “生日快乐。” “谢谢。” 一下子突然有了三个人祝她生日。 音又明显心情不错。 然后水流添又问: “所以白土带你去大阪?” “对。” “住几天?” “两晚。” 他沉默两秒。 “白土,你去年送她什么?” “……” 音又立刻笑了。 我瞪水流添。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 “忘了。” 音又在旁边补充: “去年她给了我一个小东西。” “什么?” “别问。” “为什么?” “反正今年升级成大阪了。” 水流添点头。 “跨度确实挺大。” 我拿课本拍他。 “你很闲?” 第一节课以前,班里又陆陆续续有人知道今天是音又生日。 有人说生日快乐。 有人问她晚上是不是出去。 还有女生从自己的零食袋里翻出一颗糖塞给她。 音又全部收下。 我坐在旁边看。 忽然觉得高中生日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不会因为一个人生日,学校就停止上课。 数学照上。 作业照交。 老师照样会点名。 中午也还是吃平常的东西。 但从早上开始,会不断有人路过你的座位,说一句: “生日快乐。” 然后那一天就和其他日子稍微不一样了。 A组选修前,音又照例跟着我去実数教室。 我走到门口以后回头。 “你今天生日也要坐?” “生日为什么不能坐?” “没有。” 她熟练地坐到我的位置上。 甚至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桌角。 我站在旁边。 “你是不是已经把这里当自己教室了?” “差不多。” 旁边已经有人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进门以后看见音又,还主动说: “竹流,今天又来了。”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转来実数?” 音又:“下辈子。” 我笑出声。 “你国语不要了?” “要。” “那你还不走?” 她看时间。 “还有四分钟。” “……” 从第一次的六分钟,已经进化到四分钟也觉得很充裕。 她趴在桌上问我: “我们今天几点走?” “放学以后直接去车站。” “到了先干嘛?” “不告诉你。” “住宿在哪里?” “不告诉你。” “晚上吃什么?” “不告诉你。” 音又抬头。 “那你告诉我什么?” “你跟着就行。” “万一你把我卖了?” “卖不出去。” “白土瑚冴桜。” “生日当天不能生气。” “谁规定的?” “我。” 她伸手就要打我。 我往旁边躲。 这时候预备铃响了。 我指门口。 “快走。” “知道了。”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来。 “干嘛?” “忘了东西。” 她把放在我桌角的笔袋拿走。 “……” 我说: “你今天真迟到别怪我。” “不会。” “还有一分钟。” “够了。” 然后真的跑了。 中午的时候,五月女突然在群里发: 「竹流生日快乐!」 后面跟了一串很夸张的表情。 音又: 「谢谢。」 寺山也发: 「生日快乐。」 紧接着五百城前辈也出现了。 「生日快乐。」 音又回: 「谢谢前辈。」 水流添: 「我们今天早上已经当面说过了。」 五月女: 「谁问你了?」 水流添: 「……」 我看着群聊笑。 然后五月女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们晚上要去大阪。 「你们今天来大阪?」 音又看我。 我看她。 她回复: 「嗯。」 五月女: 「两个人?」 音又: 「嗯。」 五月女: 「约会?」 我直接拿过音又手机。 「不是。」 发完才发现是她账号。 群里安静了一秒。 五月女: 「刚才绝对不是竹流。」 寺山: 「应该是白土。」 月見里: 「嗯。」 水流添: 「百分之百。」 花落: 「语气太明显了。」 我把手机还给音又。 “他们怎么知道?” 音又已经笑得趴桌子了。 “你为什么要回?” “她乱说。” “那你用自己手机回啊。” “顺手。” “现在更像了。” “像什么?” 她不回答。 五百城前辈倒是没有跟着起哄。 过了一会儿,他单独在群里发: 「周末大阪人多,晚上别太晚。」 我回: 「知道了。」 音又看见以后问: “前辈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家长?” “有吗?” “有。” “那说明你以前没发现。” 她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挺了解。” 我没听出哪里不对。 “认识这么久了。” 音又低头吃饭。 “也是。” 放学以后,生日旅行才真正开始。 其他人还在收东西,我已经把书塞进柜子。 今天不带回去。 星期一再说。 音又也收得特别快。 水流添看我们两个。 “这么急?” “电车又不会等我。” “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 月見里忽然说: “记得回来。” 我看他。 “我们为什么不回来?” “说不定大阪很好。” 水流添:“她们星期一还得上课。” 月見里:“所以我说记得回来。” “你最近讲话越来越怪了。” “谢谢。” “我没夸你。” 走出学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星期五。 普通的放学时间。 校门口还是和平时一样。 有人骑自行车。 有人去社团。 有人在便利店方向停下来。 只有我们没有往平时回家的方向走。 音又在旁边问: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什么?” “第一站。” “车站。” “废话。” “那就先到车站。”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没多少。” “我不信。” “真的。” 她盯着我。 我转开脸。 其实确实没有很多。 只是住宿。 吃饭。 第二天想去的地方。 还有礼物。 ……好像也不少。 上了去大阪的电车以后,音又明显兴奋起来。 她坐在我旁边,把旅行包放好。 “我们真的去啊。” “票都买了还能假?” “不是。” 她看着窗外。 “就是觉得很奇怪。” “哪里?” “今天早上还在学校。” “嗯。” “现在去大阪住两晚。” “嗯。” “星期日再回来。” “对。” 她忽然笑起来。 “像逃跑。” “逃什么?” “不知道。” “那就不叫逃跑。” “你很不会浪漫。” “这跟浪漫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又来了。 途中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游戏。 不是任务。 只是系统提醒。 「最后学年记录尚未提交。」 我皱眉。 音又注意到。 “怎么了?” “游戏。” 她凑过来看。 “又催?” “也没写截止。” “毕业以前。” “那它现在提醒什么?” “不知道。” 我点进去。 长期记录下面没有变化。 还是: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我正准备退出,忽然发现「记录」页面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1 “音又。” “嗯?” “你有这个吗?” 她打开自己的。 也有。 我们同时点进去。 原本灰色的几个年份下面,其中一个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全部开放。 只是多了一条很短的文字。 试行记录01 第一次交流结束。 参与者完成全部指定地点。 但没有任何一组,在活动结束后继续保持联系。 我和音又都没说话。 电车还在往大阪开。 周围有人聊天。 有人睡觉。 广播报着下一站。 我重新读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组,在活动结束后继续保持联系。 音又先开口。 “所以后来才有搭档?” “可能。” “以前只是让学生去同一个地方。” “结果活动结束就结束了。” 她看着屏幕。 “那五百城前辈之前说的可能真对。” 见面不代表会认识。 认识也不代表会继续联系。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后来游戏会变成现在这样。 匿名ID。 固定搭档。 四次打卡。 必须一起待够一定时间。 这些看起来有点麻烦的规则,也许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而是一次次失败以后加上去的。 “那句话呢?” 音又问。 “什么?” “没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她指的是2015年资料上的手写字。 “还不知道。” “会不会也是第一次试行以后写的?” 我想了一下。 “有可能。” 但没有证据。 我们没有继续猜。 到大阪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出了车站,周围明显比平时热闹。 音又站在旁边,看了一圈。 “然后呢?” “先去酒店。” “终于肯说了。” “因为现在不说你也看得见。” “……” 我订的地方不算特别豪华。 就是交通方便、干净,适合住两晚。 办理入住的时候,音又一直站在旁边看我。 等拿到房卡,她才问: “你一个人弄的?” “嗯。” “什么时候?” “前阵子。” “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猜到我有准备?” “我以为最多吃饭。” “那现在赚了。” 她笑。 “赚大了。” 进房间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出去玩。 是抢床。 明明两张床根本没区别。 音又却先把包扔到靠窗那张。 “我的。” “谁跟你抢了?” “先说好。” “幼稚。” 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另一边。 她坐到床上弹了两下。 “今天真的住这里。” “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我高兴不行?” “行。” 她忽然看我。 “白土。” “嗯?” “谢谢。” 这次很认真。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还没过完呢。” “那等过完再谢一次。” “随你。” 晚饭我没有订特别正式的店。 本来就是放学以后过来。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店。 音又一路都在问: “明天去哪?” “不告诉你。” “你到底还藏多少?” “没多少。” “礼物呢?” 我停了一下。 “什么礼物?” “你看。” 她马上指我。 “绝对有。” “没有。” “你刚才停了。” “我在想你说什么。” “骗人。” “生日的人不要太聪明。” “已经承认了。” “……” 今天失误特别多。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 学校。 选修。 音又的驾驶训练。 还有最近查到的游戏资料。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聊到进路。 音又用筷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东西。 “你最近有看学校吗?” “还没认真看。” “大学?” “应该吧。” “大阪?” 我抬头。 “为什么突然大阪?” “你不是挺喜欢这里?” “来玩和上学又不是一回事。” “也是。” 她停了一会儿。 “那你决定以后告诉我。” “干嘛?” “我也看看。” “你自己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特别固定。” “那你不能因为我去哪你就去哪吧。” 音又没马上回答。 “为什么不能?” 我愣了。 “因为是你的进路啊。” “我知道。”</ p>“那你得选自己想去的。” “我会选。” 她笑了一下。 “只是如果刚好有合适的,跟你一起也不错。” 我低头继续吃饭。 “那倒是。” 完全没觉得哪里奇怪。 吃完以后,我们没有马上回酒店。 在附近慢慢走了一圈。 五月的晚上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 音又走在旁边。 偶尔停下来看看店。 我本来想今天就把礼物给她。 但又觉得太早。 最后还是决定回去再说。 经过一家店的时候,音又突然停下。 “这个好看。” 我回头。 橱窗里摆着一些小饰品。 “你喜欢?” “看看而已。” 她看了几秒就走了。 我却记住了。 虽然礼物已经买了。 但多一个好像也没关系。 回到酒店以后,已经不早了。 音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她擦着头发。 “你先?” “等会儿。” “你在干嘛?” “没干嘛。” 其实我正在把藏在包最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她走近。 “你是不是——” “站住。” 音又真的停了。 “为什么?” “你回你床上。” “这是酒店,又不是你家。” “回去。” 她笑着退回去。 “好好好。” 等她坐下,我才把东西拿出来。 不大。 包装也没有特别夸张。 我递过去。 “生日快乐。” 音又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忽然没接。 “干嘛?” “……” “不要?” 她这才伸手。 “要。” 接过去以后,却没有马上拆。 “可以拆吗?” “你问这个干嘛?” “那我拆了。” “拆。” 我给她准备的,是一个小巧的随身饰物。 不是特别贵。 但我挑了很久。 久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只是一个生日礼物,为什么要看那么多次。 音又拿出来。 安静了几秒。 “喜欢吗?” 我问。 “喜欢。” “真的?” “真的。” 她摸了摸。 然后抬头。 “你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 “……” 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这个? 五百城前辈上次也问过。 “就看了几次。” “几次?” “忘了。” 音又笑起来。 “那就是很多次。” “随你怎么想。” 她把东西重新放好。 动作很小心。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音又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玩手机。 “你不困?” “等你。” “等我干嘛?” “今天还没结束。” “十一点多了。” “还有几十分钟。” 我坐到自己床上。 “你过生日还要守到十二点?” “今年想。” “为什么?” “不知道。” 房间安静下来。 电视没有开。 只剩空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音又突然说: “白土。” “嗯?” “你还记得一年级我生日吗?” “记得。” “你就跟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我还给你东西了。” “很小。” “有就不错了。” “二年级也是。” “所以今年不是带你出来了?”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 “为什么今年这么好?” 我又听见这个问题。 白天已经回答过一次。 “最后一年。” “……” 她没有接。 我看过去。 “怎么了?” “你最近总说最后一年。” “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可以说。” “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音又想了半天。 “因为我说的时候有心理准备。” “这是什么理由?” 她自己也笑了。 “反正你别突然说。” “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毕业以后呢?” “什么?” “我们还会一起过生日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为什么不会?” 音又没动。 “大学不一定在一起。” “又不是不在一个学校就不能见。” “万一很远呢?” “日本能有多远。” “北海道也在日本。” “……” 有道理。 “那就坐飞机。” 音又笑出了声。 “为了生日?” “你非要跑北海道的话。” “我才没说我要去北海道。” “那不就行了。” 她看着我。 很久。 “那说好了。” “什么?” “毕业以后也要给我过生日。” “行。” “一年不算。” “那几年?” “……” 她没有回答。 我说: “你怎么还想签合同?” “那就一直。” 我看她。 “你要求真多。” “生日的人最大。” “行行行。”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这才满意。 十一点五十九分。 音又突然坐起来。 “还有一分钟。” “你真的在倒数?” “嗯。” “幼稚。” “闭嘴。” 我也拿起手机。 时间跳到零点。 五月十六日。 音又的生日结束了。 她看着屏幕。 然后放下手机。 “结束了。” “明天还玩。” “我知道。” “所以睡觉。” “嗯。” 灯关掉以后,房间彻底暗下来。 过了很久。 我都快睡着了。 旁边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白土。” “嗯……” “今天是我高中三年里,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我眼睛都没睁。 “明天再说。” 她笑了一声。 “晚安。” “晚安。” 我不知道的是, 另一张床上的音又并没有马上睡着。 她摸到放在床边的生日礼物。 又想起刚才那句—— 毕业以后也要给我过生日。 一年级的时候,她只想离我近一点。 二年级的时候,她开始害怕最后一年。 到了三年级,她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还是没有说。 因为毕业以前, 她还想继续拥有现在这种可以理所当然地说—— “明天见。” 的关系。 而这一晚, 距离毕业还有很久。 距离她真正说出口, 也还有很久。 与此同时。 大阪的另一处。 五百城前辈结束大学里的事情以后,才看见群聊里下午留下的消息。 「我们今天来大阪。」 他往上翻了几条。 看见五月女那句: 「约会?」 也看见那个明显不是音又本人发出的: 「不是。」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笑了。 没有问她们住哪里。 也没有说要见面。 今天是竹流的生日。 不是他的日子。 他只是退出群聊。 然后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大学下个月准备公开的校园开放日安排。 他扫了一眼,没有多想。 更不会知道—— 再过一段时间, 有两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 会拿着学校介绍资料站在这所大学里。 其中一个, 甚至还不知道他就在这里。 53. 生日后的第二天,一整天的大阪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帘缝里的光弄醒的。 睁开眼以后,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自己在哪。 天花板不认识。 枕头也不是自己的。 我躺了几秒。 然后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翻身声。 哦。 大阪。 我转过头。 另一张床上,音又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发。 昨天晚上还非要守到十二点的人,现在睡得像完全没有今天。 我拿起手机。 七点四十六。 还早。 于是又躺回去。 结果不到一分钟。 “白土。” “……” “你醒了吧?” 我闭着眼。 “没有。” “骗人。” “那你叫我干嘛?” “几点?” “七点四十多。” “还早。” “所以睡。” 安静十几秒。 她又叫。 “白土。” “干嘛?” “今天去哪?” 我睁开眼。 “你不是还困?” “我可以一边困一边问。” “……” 昨天问了一路。 今天醒来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起来再说。” “那我起来了。” 她真的一下坐起来。 头发乱得一塌糊涂。 我看了她几秒。 没忍住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绝对在笑我。” “没有。” 她拿手机照了一眼自己。 然后沉默。 “……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了。” “忘掉。” “不。” 她抓起枕头就扔过来。 今天没有学校。 没有上课铃。 也不用赶着在A组选修开始前把音又从我的位置赶回她自己的教室。 洗漱完以后,我们下楼吃早餐。 音又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我手机里的路线。 “所以第一站是这里?” “嗯。” “你昨天不是不告诉我?” “都第二天了。” “还有没有没告诉我的?” “有。” 她立刻抬头。 “什么?” “告诉你了还叫什么没告诉你的。” “……” 她低头继续吃。 “你三年级以后越来越讨厌了。” “谢谢。” “我没夸你。” 怎么感觉这句话最近经常听到。 上午先去了市区。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安排。 我本来就没想把旅行做成修学旅行那样——几点到哪里,几点集合,必须看完什么。 想去的地方去了。 路上看到感兴趣的店就进去。 走累了就坐。 音又想吃什么就买。 反正今天本来就是给她的。 经过一台拍照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拍不拍?” “不要。” “为什么?” “麻烦。” “来都来了。” “你每次都用这句话。” “好用。” 最后还是被她拖进去了。 选照片的时候,她比考试还认真。 “这个。” “这个我眼睛都快闭上了。” “那这个。” “你自己歪了。” “哪里歪?” “这里。” “那这个呢?” 我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在笑。 至少没有谁闭眼。 “这个还行。” “那就这个。” 出来以后,音又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我伸手。 “给我一张。” 她抬头。 “你要?” “不是有两份?” “哦。” “你什么反应?” “我以为你不要。” “拍都拍了为什么不要?” 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随手放进钱包。 音又看着我的动作。 “你放那里?” “嗯。” “不会弄丢?” “钱包为什么会弄丢?” “你最好别弄丢。” “知道了。” 她低头,把自己的那张收进手机壳后面。 照片的一角露出来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群里突然有人说话。 水流添: 「你们还在大阪?」 我: 「不然呢?」 水流添: 「随便问问。」 月見里: 「他无聊。」 水流添: 「你不无聊你为什么秒回?」 月見里: 「因为你就在我旁边。」 我看着这句话。 停了一下。 音又也看见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 “好像是。” 我问: 「你们在哪?」 水流添发了一张照片。 学校附近。 旁边还能看见自动贩卖机。 我: 「周六你们去学校干嘛?」 水流添: 「我有事。」 月見里: 「我没有。」 水流添: 「那你为什么来?」 过了好几秒。 月見里: 「闲。」 五月女突然冒出来。 「你们樱河见的人休息日也这么喜欢见面?」 水流添: 「白土和竹流现在还一起在大阪。」 五月女: 「她们不算。」 我: 「为什么我们不算?」 五月女: 「你自己想。」 我看向音又。 “什么意思?” 音又正在喝东西。 差点呛到。 “我怎么知道。” “她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嗯。” 音又低头。 耳朵有点红。 大概是热。 群里还没结束。 寺山问: 「竹流,昨天生日怎么样?」 音又拿自己的手机回复: 「很好。」 五月女: 「就两个字?」 音又: 「特别好。」 五月女: 「三个字了。」 花落: 「这是四个吧。」 群里安静。 五月女: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我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下午我们去了一个能慢慢逛很久的地方。 音又买了不少小东西。 其中有一个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我站旁边看。 “喜欢就买。” “没必要。”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家里已经有差不多的。” “那就别买。” 她放回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 “你买吧。” “真的没必要。” “那你别看。” “……” 最后还是买了。 我第一次发现,她有时候比我还纠结。 后来经过昨天那家店。 我故意放慢脚步。 音又没有发现。 她正在看另一边。 我说: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去哪?” “买东西。” “我一起。” “不用。” 她立刻眯起眼。 “又有东西?” “不是给你的。” “真的?” “真的。” 至少我进去以前是这么想的。 五分钟以后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 音又盯着。 “给谁的?” “我。” “你买了什么?” “回酒店再说。” “你刚才还说不是给我的。” “本来不是。” “……” “后来觉得你昨天看了很久。” 她一下没说话。 “所以?” 我把袋子递过去。 “拿着。” “白土。” “干嘛?” “你已经给我生日礼物了。” “这个又不贵。”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张了张嘴。 最后又闭上。 我把袋子塞给她。 “拿着。” “……” “你不要我就自己用。” “你又用不了。” “那我送别人。” 音又立刻拿走。 “不给。” “那不就行了。” 她低头看着袋子。 走出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们找地方坐下来休息。 走了一整天,腿已经开始酸。 音又靠着椅背。 “我不想动了。” “那坐着。” “晚饭怎么办?” “你不是刚吃东西?” “那是甜的。” “你的胃分区?” “嗯。” “……” 她理直气壮。 我懒得理她。 拿手机的时候,正好看见五百城前辈在群里回复了上午的消息。 「玩得开心就好。」 然后五月女回: 「前辈今天在学校?」 五百城: 「大学这边有事。」 五月女: 「周六也去?」 「嗯。」 我看了一眼,没有特别在意。 音又却问: “五百城前辈大学也在大阪吧?” “应该。” “你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 “你们认识这么久,你连他大学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 “没问过。” 音又看着我。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关心人还是不关心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今天第几次没什么了? 晚上回酒店以前,我们去了便利店。 音又抱了一堆零食。 我看着篮子。 “你吃得完?” “明天还有一天。” “明天就回去了。” “路上吃。” “你坐电车一路吃?” “也可以带回家。” 她又放进去一包。 我没阻止。 生日旅行嘛。 虽然生日昨天已经结束了。 回到房间以后,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 我直接倒在床上。 音又也倒下。 安静了至少五分钟。 她突然说: “今天拍了好多照片。” “嗯。” “发你?” “你发。” 手机很快开始震。 一张。 两张。 五张。 十张。 “你怎么拍了这么多?” “还有。” “……” 又开始震。 我翻着她发来的照片。 有些是吃的。 有些是街上看到的东西。 有一张是我低头看菜单。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不告诉你。” “删掉。” “不要。” “我脸都没抬。” “挺好的。” “哪里好?” “我觉得好。” 行吧。 她的手机她决定。 翻到后面,是今天拍的两个人合照。 我停了一下。 然后保存。 音又在旁边问: “你存了?” “嗯。” “全部?” “挑了几张。” “为什么不全部?” “重复的那么多。” “哪里重复?” “你连续拍五张有什么区别?” “表情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她翻身坐起来。 “给我。” “干嘛?” “我告诉你哪里不一样。” “不听。” “白土!” 我把手机举远。 她直接从自己床上下来。 扑过来抢。 “你别压我!” “给我!” “不给!” 两个人闹了半天。 最后她真的把手机抢走。 坐在我床边,一张一张指。 “你看,这张我笑得比较大。” “嗯。” “这张你在看我。” “因为你突然叫我。” “这张我们都看镜头。” “嗯。” “这张——” 她停了。 我凑过去。 “怎么了?” 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 我们并排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手机拍的。 我没看镜头。 正在看前面。 她却侧着脸看我。 “这张怎么了?” “没什么。” 她很快划过去。 “下一张。” 我也没在意。 晚上十一点多。 音又已经躺下。 我还在看手机。 群里不知道怎么聊起了进路。 起因是水流添抱怨学校最近天天说升学。 水流添: 「我现在听见‘进路’两个字就头疼。」 寺山: 「因为你还没决定?」 水流添: 「大概方向有。」 五月女: 「我也还在看。」 花落: 「最近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的资料开始多了。」 月見里: 「老师昨天也发了。」 音又躺在旁边,忽然坐起来。 “你看群。” “在看。” 五月女: 「大家想去哪里?」 水流添: 「你先说。」 五月女: 「为什么我先?」 水流添: 「你问的。」 然后群里开始断断续续聊。 有人想留在关西。 有人还没有定。 有人准备先看专业。 五百城前辈一直没说话。 可能在忙。 音又突然问我: “你呢?” “不是昨天问过?” “昨天你说没认真看。” “今天也没认真看。” “回去以后一起看?” “可以。” 她靠回枕头。 “你想学什么?” 我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比“去哪所大学”更麻烦。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 一年级不用想。 二年级也可以以后再说。</ p>可现在已经三年级。 老师每天都在提醒。 连游戏都在提醒我们毕业。 “还没完全决定。” 我说。 “那就慢慢看。” “嗯。” “反正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可以多去几个。” “你也去?” “去啊。” “你不是应该看自己的?” “我可以一起看。” “你什么都跟我一起。” 话刚说完。 音又突然安静。 我转头。 “怎么了?” “没有。” 她拉了拉被子。 “睡觉。” “你刚才还在讲话。” “困了。” “哦。”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分钟。 黑暗里,她忽然问: “白土。” “又干嘛?” “如果我们最后去了不同的大学呢?” “那就不同。” “你不觉得可惜?” “会啊。” “……” “但又不是不同大学就不能见。” 我翻了个身。 “你怎么最近老问这种问题?” 她没回答。 我继续说: “而且现在都还没看学校。” “嗯。” “说不定最后真的有合适的一起去。” “嗯。” 她声音明显高兴了一点。 “那回去就看。” “知道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 也是回兵库的日子。 退房以前,音又在房间里检查了三遍。 床底。 桌子。 插座。 浴室。 “你有没有落东西?” “没有。” “充电器?” “拿了。” “礼物?” “拿了。” “昨天买的?” “拿了。” “照片?” 她摸了一下手机壳。 “在。” 我拿起自己的钱包。 那张照片也还在。 回程的电车上,两个人都比来的时候安静。 大概是真的累了。 音又靠着座位。 过了一会儿,头慢慢歪过来。 最后靠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靠过。 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兵库方向退。 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五百城前辈终于回复了昨晚的进路话题。 「如果还没决定,可以先去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看看。」 「别只看学校名字,课程、通学、毕业后的方向都一起看。」 下面还有一句。 「三年级以后,时间会比想象中过得快。」 我看完。 没有回复。 音又还靠着我睡。 快到站的时候,她醒了。 第一句话是: “到了?” “快了。” 她坐直。 揉了揉眼睛。 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问我: “白土。” “嗯?” “为什么今年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我笑了。 “你到底要问几遍?” “最后一遍。” “因为最后一年。” 她果然皱眉。 “又说最后。” “那我换一个。” “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前两年都没好好给你过。”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 像是在等。 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 最后只能说: “因为你是音又啊。” 她一下没说话。 “这个理由行不行?” 过了很久。 她才转头看向窗外。 “……行。” “那就别问了。” “嗯。” 我没看见她在笑。 回家以后,我把旅行的东西收好。 最后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合照。 本来想随手放进抽屉。 想了一下。 还是夹进了书桌上一本经常会翻到的本子里。 然后打开电脑。 搜索框停了很久。 我输入: 大阪大学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 结果一下出来很多。 我一所一所往下看。 课程。 交通。 学校介绍。 有些看一眼就关掉。 有些多停几分钟。 最后,一个名字让我停下来。 大阪青凪大学。 名字挺好听。 地点也不算麻烦。 我点进去。 看了课程介绍。 又看校园照片。 再往下,是即将举行的校园开放日。 我把页面发给音又。 「这个怎么样?」 不到一分钟。 她回复: 「可以啊。」 我: 「你看了吗?」 音又: 「正在看。」 又过了几分钟。 「有你想看的方向。」 我: 「嗯。」 她: 「那去?」 我: 「去看看。」 音又: 「我也去。」 我看着那四个字。 一点都不意外。 「就知道。」 她回: 「怎么,不行?」 「行。」 我们谁都没有发现, 大阪青凪大学这个名字, 其实早就出现过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只是过去两年, 我从来没有问过五百城前辈—— “前辈,你现在到底在哪所大学?” 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 我会自己选中那里。 另一边。 月见里回到家以后,手机上还停着白天和水流添的聊天。 今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水流添只是去学校处理一点东西。 他原本也确实没有必要过去。 可早上看到对方在群里说了一句: 「我得去趟学校。」 他就顺手问: 「几点?」 然后去了。 理由? 闲。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手机又亮起来。 水流添: 「今天谢了。」 月见里: 「我也没干什么。」 水流添: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 月见里看着这句话。 想了半天。 还是回复: 「闲。」 对面很快: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闲?」 月见里: 「可能。」 他退出聊天。 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点进去看了一眼。 然后才锁屏。 他还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就像很久以前, 他也没有觉得自己为什么总会在人群里先看到五月女, 有什么特别。 高三才刚刚开始。 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不知道喜欢谁。 不知道毕业以后会留下什么。 甚至不知道, 自己已经在朝某个人走过去了。 而我们的最后一年, 才刚刚走到五月。 54. 未来的学校,与第二条试行记录 大阪回来以后,最先恢复正常的不是我。 是星期一。 闹钟照响。 制服照穿。 第一节课照样要上。 星期五放学以后跑去大阪住了两晚这件事,到了星期一早上,突然像已经过去很久。 只有钱包里的照片还在。 还有音又书包上多出来的东西。 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你挂上了?” 她低头。 “嗯。” 是我后来给她买的那个小饰品。 “不是说家里有差不多的?”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音又看我。 “你买的。” “……” 我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最后只能说: “那别弄丢。” “不会。” 她摸了一下。 “绝对不会。” 早上的班会,又是进路。 老师把一叠资料发下来。 “还没开始看学校的人,现在真的可以开始了。” 有人在下面叹气。 老师完全不理。 “大学、短大、专门学校、就职,不管准备走哪条路,都别等到最后才说‘我还没想好’。” 水流添小声: “又来了。” 月見里: “每天一次。” “我现在做梦都能梦见进路调查表。” “那说明有效。” “哪里有效?” 老师抬头。 “水流添。” “……是。” “既然这么有精神,等会儿第一份发你。” 全班笑。 水流添趴下。 我也笑。 高三以后,他好像特别容易被老师抓。 资料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随手翻了翻。 大学介绍。 开放校园日程。 入试方式。 学校推荐。 AO。 看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音又从旁边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这个。” “AO?” “嗯。” “你想走这个?” “还不知道。” 我翻了一页。 “但是比一直等着快吧。” 音又看我。 “你这么急?” “也不是急。” 我想了一下。 “如果已经决定了,我不想一直拖到后面。” “也是。” “学校推荐还要更晚吧。” “嗯。” 她把自己的资料拉过来。 “先看学校。” “知道。” “你昨天发我的那个呢?” “大阪青凪?” “嗯。” “我觉得还可以。” 音又很自然: “那去开放校园。” “你比我还积极。” “不是说好一起看?” “你自己也要选。” “我知道。” 她把大阪青凪大学的名字圈了一下。 “所以先去看看。” 午休的时候,不知道谁先提起来,最后变成了全桌一起聊进路。 花落已经看了几所学校。 不是完全决定,但至少比我们清楚。 水流添则是典型的—— “我知道大概想干什么,但是学校还没定。” 月見里比他更简单。 “还在看。” 我问: “你们两个昨天不是还一起?” 水流添抬头。 “那都多久以前了?” “前天。” “……” “所以你们看学校了吗?” “没有。” 月見里说。 “那你们干嘛了?” 水流添马上回答: “什么都没干。” 我看他。 “什么都没干你们待一天?” “谁待一天了?” 月見里在旁边补: “半天。” 水流添转头。 “你为什么还纠正?” “事实。” 我点点头。 “哦。” 水流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解释了。 下午A组选修。 音又还是跟着我去了実数教室。 已经没人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甚至她刚坐到我的位置上,旁边的人就说: “竹流,今天还有五分钟。” 音又看时间。 “够了。” 我站旁边。 “你现在在我们班都有熟人了。” “挺好。” “要不你转过来?” “我不会数学。” “那你来干嘛?” 她理直气壮。 “陪你。” 我愣了一下。 她自己好像也发现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立刻补: “反正离得近。” “哦。” 我没多想。 旁边的人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我。 最后什么都没说。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我指门口。 音又叹气。 “知道了。” “你每次都要我赶。” “因为你每次都赶。” “我不赶你就迟到了。” “那不是正好说明你有用?” “……” 这是什么逻辑?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对了。” “什么?” “晚上一起看开放校园。” “今天?” “嗯。” “LINE?” “嗯。” “知道了。” “别忘。” “不会。” 她这才跑。 晚上九点多,我们真的开着通话一起看学校。 没有视频。 只有声音。 我在电脑上开网页。 她也在那边看。 “大阪青凪这个日期可以。” 音又说。 “嗯。” “体验课你想报哪个?” “还没决定。” “这个呢?” “不要。” “为什么?” “看起来很无聊。” “你都没去。” “介绍已经很无聊了。” “……” 她在电话那边笑。 我继续往下翻。 交通。 学费。 课程。 资格。 毕业后的方向。 第一次认真看这些东西以后,大学突然不再只是“高中毕业以后去的地方”。 它开始变成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每天几点出门。 坐什么车。 学什么。 在那里认识谁。 几年以后又去哪里。 我看着屏幕。 “音又。” “嗯?” “你真的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 “现在没有。” “专业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有几个方向。” “那你应该先按你自己的找。” “我有找。” “真的?” “真的。” “那你发我。” “以后。” “为什么以后?” “还没筛完。” 我总觉得她在敷衍我。 但也没有继续逼她。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游戏。 我和音又同时安静。 她问: “你也有?” “嗯。” 打开以后,「记录」旁边的数字从1变成了2。 试行记录02。 我点进去。 第二次交流方案调整。 固定参加者组合。 同一组合需完成复数活动。 活动结束一个月后,仍保持联系的组合明显增加。 下面还有一行。 问题:交流仍主要停留在同校学生之间。 我盯着最后一句。 音又在电话那边念出来。 “仍主要停留在同校学生之间……” 然后我们同时反应过来。 “所以后来才跨校?” 她说。 “应该。” 第一次。 只是把人放到一起。 失败。 第二次。 固定组合,多次见面。 联系增加。 但大家还是更愿意和自己学校的人待在一起。 所以后来—— 匿名ID。 跨校匹配。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三年经历过的那些规则,正在一条一条找到来处。 群聊很快亮起来。 五月女: 「第二条开了!」 水流添: 「看到了。」 寺山: 「和2015年的资料能接上。」 花落: 「第一次是活动,第二次开始有固定组合。」 月見里: 「但还没有匿名。」 我发: 「也没有明确写成游戏。」 五百城前辈过了一会儿才出现。 「你们有新的?」 我把截图发给他。 他那边仍然没有。 毕业用户的页面像停在了过去。 只能通过我们知道新内容。 五月女忽然问: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让两个学校的人认识?」 群里安静。 这个问题以前好像也问过。 但一直没有真正的答案。 水流添: 「学校交流?」 五月女: 「普通学校交流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寺山: 「而且持续了几年调整。」 月見里: 「说明最开始想解决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我看着这句话。 最开始的问题。 是什么? 让学生交朋友? 让两所学校关系更好? 还是—— 别的什么? 五百城前辈突然发了一句: 「我有个猜测。」 五月女: 「什么?」 他却没有马上说。 过了一会儿。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水流添: 「前辈你现在也学会吊胃口了。」 五百城: 「可能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成为朋友。」 我: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快。 「可能只是想让本来不会继续联系的人,有一个继续联系下去的理由。」 我停住。 音又那边也没声音了。 我又想起那句手写字。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如果只是学校交流,这句话太私人了。 如果只是游戏设计,也太私人了。 除非—— 设计这个东西的人,自己真的错过过谁。 五月女突然在群里@了五百城。 「前辈。」 五百城: 「嗯?」 「你说得这么像,是不是知道什么?」 五百城: 「不知道。」 五月女: 「真的?」 「真的。」 寺山发了一句: 「别逼他了。」 五月女: 「我没有逼。」 水流添: 「你这个语气已经很像审问了。」 五月女: 「闭嘴。」 水流添: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月見里: 「因为你总接话。」 我笑了一下。 刚才有点沉重的气氛一下散了。 可群聊结束以后,五月女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她点开和五百城的私聊。 上一次比较长的聊天,还是白色情人节以后。 她打: 「前辈最近大学忙吗?」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 五百城:</ p>「还好,怎么了?」 五月女: 「没什么。」 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三个字。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最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有那么多话说不出口。 明明想问的是: 你喜欢的人快毕业了吧? 你还准备等吗? 她知道吗? 可最后只剩下—— 没什么。 寺山的消息正好进来。 「你又去问五百城了?」 五月女: 「你怎么知道?」 寺山: 「猜的。」 五月女: 「……」 寺山: 「问到什么?」 五月女: 「什么都没有。」 寺山: 「那就别问了。」 五月女趴到桌上。 「可我还是想知道。」 寺山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是想知道他喜欢谁,还是想确认不是你?」 五月女看着这句话。 很久没打字。 最后: 「不知道。」 寺山没有再追问。 只回: 「那就等你知道以后再问。」 另一边。 水流添还在跟月見里讲话。 不是因为游戏。 只是因为刚才群聊结束得太突然。 水流添: 「你选学校有方向了吗?」 月見里: 「有几个。」 「你呢?」 水流添: 「也差不多。」 月見里: 「留关西?」 水流添: 「大概。」 过了一会儿。 水流添又发: 「你呢?」 月見里盯着这两个字。 本来想说“不知道”。 最后却打: 「应该也会。」 水流添: 「那以后还能见。」 很普通的一句话。 月見里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嗯。」 他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句话觉得安心。 第二天中午,音又把自己的开放校园资料拿给我。 “大阪青凪,我预约了。” 我抬头。 “这么快?” “你不是也要去?” “我还没预约。” “那你快点。” “知道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 “同一天。” 我看日期。 夏天。 还有一段时间。 “行。” 我拿出手机。 开始填写。 姓名。 学校。 年级。 希望体验的课程。 填到最后,提交。 页面显示: 预约完成。 音又满意了。 “好了。” “你怎么比我还操心?” “怕你拖。” “我才不会。” “你昨天连体验课都没选。” “最后不是选了?” “因为我催你。” “……” 她怎么什么都能算成自己的功劳。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水流添从后面过来。 “你们报开放校园了?” “嗯。” “哪里?” “大阪青凪。” 他想了一下。 “没听过。” 月見里正好过来。 “我听过。” 我问: “你知道?” “嗯。” “怎么样?” “普通私立大学吧。”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看过资料。” 水流添看他。 “你到底看了多少学校?” “不知道。” “你不会已经偷偷决定了吧?” “没有。” 花落也走过来。 听见学校名字以后,说: “大阪青凪?” “嗯。” “是不是有人在那边?” 我抬头。 “谁?” 花落想了一会儿。 “忘了。” “……” 水流添: “你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觉得耳熟。”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大家散开。 我也没有继续问。 而大阪青凪大学的校园里。 五百城刚结束一节课。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新的开放校园志愿者募集。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 又退回来。 看了一眼日期。 想了想。 拿手机拍下来。 同学问: “你要参加?” “不知道。” “参加呗,反正缺人。” 五百城看着那张纸。 最后说: “我看看时间。” 他仍然不知道预约名单里已经多了两个名字。 白土瑚冴桜。 竹流音又。 一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未来。 另一个则觉得—— 去哪里看看都可以。 只要身边还是同一个人。 那天放学前,游戏又弹出了一行没有编号的文字。 不是第三条记录。 只是附加在第二次试行记录下面。 调整建议: 减少既有关系对选择的影响。 下一阶段,考虑隐藏参与者身份。 我盯着最后一句。 隐藏身份。 匿名ID。 终于出现了。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们正在倒着走回这个游戏诞生的地方。 而等所有试行记录全部打开以后, 也许就会知道—— 最开始的那个人, 究竟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两个原本不会走近的人, 拥有一次重新选择彼此的机会。 55. 最后一面班旗,从放学后的教室开始 五月下旬以后,学校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天气。 是走廊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写着体育祭的纸。 项目确认。 班级报名。 应援练习。 班旗。 当天集合时间。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人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名字被填进某个项目里的报名表。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在这里?” 水流添从后面经过。 “哪里?” “接力。” “哦。” “谁写的?” 他沉默。 我转头。 “水流添。” “不是我。”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 “……” 很好。 就是他。 音又从旁边过来。 “接力不是挺好吗?” “那你跑。” “我有别的。” “什么?” 她指了一下另一张表。 体育委员。 上面三个名字。 白土瑚冴桜。 竹流音又。 还有第三名男生。 我盯着那张纸。 其实已经看了快两个月。 但每次体育祭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就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什么答应她。 三年级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老师第一次问: “今年体育委员谁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 谁都不想抬头。 因为一旦对上眼,就很容易被点名。 我也低头。 结果旁边有人戳我。 我转过去。 音又小声: “要不要一起?” “什么?” “体育委员。” “为什么?” “一个人麻烦。” “不是一般一男一女吗?” “所以问老师。”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举手。 “老师。” 体育老师抬头。 “怎么了?” “体育委员女生可以两个人吗?” 老师看她。 又看我。 “谁?” 音又直接指我。 “我跟白土。” “我还没答应。” “你刚才没有拒绝。” “我——” 老师已经笑了。 “你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干脆一起做。” “老师?” “再定一个男生。”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体育委员,变成了三个。 我甚至没有得到第二次反抗的机会。 现在,体育祭终于真的来了。 音又站在体育委员表前,拍拍我的肩。 “当初答应得挺爽快。” “我根本没爽快。”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 “你现在是体育委员。” 无法反驳。 第三个体育委员抱着一叠资料走过来。 “你们两个别聊了。” 我接过一半。 “这什么?” “应援舞的队形。” 音又立刻凑过来。 “定了?” “差不多。” 水流添听见“应援舞”,整个人明显往后退了一步。 月見里看见。 “你跑什么?” “我突然想起有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花落坐在旁边笑。 “去年留下心理阴影了?” 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 紧接着一片。 “别提去年!” “真的别提!”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脸。” 去年。 二年级。 那大概是我们整个高中三年里最不像体育祭准备的一次体育祭准备。 倒不是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吵架。 如果真的是全班分成两边狠狠干一架,反而可能比较容易解决。 问题是—— 太多了。 这个人跟这个人吵。 那两个人互相不讲话。 另一个小团体又和旁边的人有意见。 今天刚把这里劝好,明天那里又出问题。 有时候甚至没人知道矛盾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后整个班的气氛就是: 乱。 非常乱。 规定必须准备的应援舞,一直拖。 “今天练吗?” “人不齐。” “明天呢?” “有人不想练。” “动作谁想?” “不是你们体育委员吗?” “音乐不是早就定了吗?” “那动作呢?” “……” 拖到后来,连老师都放弃了。 体育祭前最后一次确认时,老师站在前面。 看着我们。 我们看着老师。 最后老师说: “算了。” 全班安静。 “当天正常按体育课队形站。” 有人问: “然后呢?” “音乐响了,拍手。” “然后呢?” “能跑就跑。” “……”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知道,应援舞还能这样完成。 班服也没有。 班旗倒是按规定画了。 但与其说是“全班一起完成”,不如说是最后几个还愿意留下来的人赶紧把它弄完。 有人画。 有人涂。 有人说随便吧。 有人说能交就行。 最后真的就交了。 音又现在想起来还笑。 “二年级那个旗我都不记得画了什么。” 水流添: “我也不记得。” 月見里: “说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花落: “至少交了。” 我点头。 “这句话非常二年级。” 可是再往前一年,又完全不一样。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没有那么多矛盾。 因为—— 根本不熟。 刚进高中没多久。 名字还没认全。 关系也没完全固定。 班里说不上乱,只是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点距离。 那时候我们真的认真练了应援舞。 两首歌。 动作也练了。 只是跳得很乱。 左边的人抬手,右边的人忘了。 前排转身,后排还在找方向。 体育委员每天喊: “再来一次!” 全班: “啊——” 然后还是再来。 结果体育祭当天,下大雨。 活动改到室内。 我们一年A班又偏偏第一个。 站上去的时候,我脑子都是空的。 音乐响起来。 第一首。 跳得很烂。 真的很烂。 我甚至怀疑下面的人到底能不能看出来我们练过。 第一首结束以后,我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因为我和音又本来不在一起。 结果她突然从另一边跑过来。 我看着她。 “怎么咱俩一起跳吗?” 音又也一脸茫然。 “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不跳了。” “第二首呢?” “不知道。” 然后—— 真的没跳。 准备了那么久的第二首歌,就这样消失了。 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今年至少得正常跳完。” 音又把队形纸拍到桌上。 我说: “要求这么低?” “经历过前两年以后,这个要求已经很高了。” 水流添: “同意。” 月見里: “二年级的标准不能拿来比较。” 花落: “那今年提高一点。” 今年不一样。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成了完美的班级。 照样有人关系一般。 照样有人不喜欢运动。 照样有人觉得练舞很麻烦。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年级”三个字摆在那里,抱怨完以后,大家还是会留下。 因为不会有第四次了。 放学以后,第一次全班应援练习开始。 音又站前面。 我站旁边。 另一个男体育委员负责放音乐。 我看着下面。 “先说好,今天只对位置。” 有人问: “不跳?” 音又: “位置都没站对怎么跳?” 水流添举手。 “我申请最后一排。” 我:“驳回。” “为什么?” “你高。” “高就应该后面。” 月見里:“他想摸鱼。” “我没有。” 花落:“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 “……” 排队就排了快二十分钟。 “你往左。” “不是你的左,是我的左。” “那到底哪边?” “这里!” “水流添你别动!” “我没动!” “你刚刚明明动了!” “是月見里挤我。” 月見里:“我离你半米。” “……” 教室里乱得要命。 我站在前面,突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音又也看我。 两个人对视。 我说: “好像二年级。” 下面立刻有人抗议。 “不要诅咒!” 全班笑起来。 真正开始跳以后,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只有一点。 音乐放到一半。 有人忘动作。 有人左右反。 水流添差点撞月見里。 月見里停下来。 “你干嘛?” “你站太近。” “明明是你过来的。” “我按队形。” “你的队形在那边。” “……” 音又在前面笑得已经跳不下去了。 我喊: “停!” 音乐停。 全班一起喘气。 我看着水流添。 “你再撞一次人,我把你放第一排。” “为什么是惩罚?” “让所有人看你。” “我会注意。” 效果很好。 练完舞还不能走。 因为班旗才刚开始。 今年最后一面班旗,大家反而比前两年认真。 桌子拼到一起。 大张布铺开。 草图放在旁边。 有人负责线稿。 有人调颜色。 有人在边上写字。 有人什么都不会,就负责递东西。 音又蹲在我旁边。 “这里是不是再深一点?” “会不会太深?” “问花落。” 花落看了一眼。 “现在比较好。” 水流添拿着笔。 “那我画这里。” 月見里立刻伸手拦住。 “你等一下。” “干嘛?” “你会吗?” “画线有什么不会?”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怎么了?” “你把边画歪了。”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太明显。”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吵。 忽然觉得很奇怪。 一年级的时候,大家一起练舞,却不熟。 二年级的时候,已经熟了,却乱得根本没办法一起做什么。 三年级。 还是会吵。 还是会互相嫌弃。 可是没有人真的走。 班旗画到一半,有人开始喊饿。 我看时间。 已经快七点。 音又也看见了。 她凑过来。 “要不要按我们说的?” “今天?” “今天人最齐。” 我想了一下。 “行。” 其实我们前一天已经准备过。 米。 海苔。 馅料。 还有一些简单的东西。 钱是我们两个自己出的。 没人要求。 也不是体育委员必须做。 只是音又前几天突然说: “大家练到晚上会饿吧。” 我说: “那让他们自己买。” “做饭团呢?” “谁做?” 她看我。 我也看她。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决定做。 所以当天傍晚,我们把提前准备好的饭团拿了出来。 班里安静了几秒。 水流添第一个反应: “你们做的?” “嗯。” “全部?” 音又:“不然呢?” “给我们?” 我:“不给你。” “为什么?” “你问题最多。” 他立刻闭嘴。 我把一个递给他。 “拿着。” “谢谢体育委员。” “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有饭。” 月見里在旁边: “很好收买。” 水流添咬了一口。 “你不要吃。” “我没说不吃。” 花落接过去的时候还问: “你们自己出的钱?” “嗯。” “可以大家一起出。” 音又摆手。 “不用了。” “饮料还没买。” 我说。 “那个等体育祭前几天。” 有人抬头。 “还有饮料?” “有。” “体育委员这么好吗?” 我立刻说: “明年你来当。” 对方笑。 “没有明年了。” 教室忽然静了一下。 只有一秒。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明年了。 音又把最后一个饭团放到桌上。 “所以今年好好弄。” 有人说: “知道啦。” 另一个人: “至少别像去年。” “今年要把舞跳完。” “班旗也别随便画。” “接力也赢一下。” 水流添: “最后一个不保证。” “你闭嘴。” 又笑起来。 吃完以后继续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教学楼里剩下的班级越来越少。 我们这一层却还亮着灯。 我和音又蹲在班旗两边。 她负责一块。 我负责另一块。 中间隔着还没干的颜料。 我忽然想起一年级体育祭。 那时候我和她站在不同的位置。 第一首跳完,她从另一边跑过来。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已经会一起抱怨班里到底为什么这么乱。 现在三年级。 我们坐在同一面班旗旁边。 我抬头。 音又刚好也抬头。 “干嘛?” “没什么。” “你看我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脸上有颜料。” 她立刻摸脸。 “哪里?” “骗你的。” “白土!” 我笑着往后躲。 她拿着 沾了颜料的手要碰我。 “你别过来!” “不是说我脸上有吗?” “我错了!” “晚了。” “音又!” 最后两个人绕着桌子跑。 差点把班旗掀了。 第三个体育委员站在旁边大喊: “你们两个给我停!旗!” 我们同时停住。 教室里笑成一片。 另一所学校。 月杜乃学园。 五月女和寺山也还没回家。 她们不是在准备樱河见的体育祭。 只是留下来整理自己的东西。 五月女趴在桌上,看着手机。 “他们又在画旗。” 寺山:“谁?” “白土他们。” 群里刚刚有人发了照片。 画到一半的班旗。 地上的颜料。 桌上的饭团包装。 还有水流添不知道为什么被拍到嘴里塞着东西的照片。 寺山看了一眼。 “挺热闹。” “我们学校和他们时间又不一样。” “嗯。” 五月女滑着照片。 忽然说: “有点想去看。” “体育祭?” “嗯。” “外校能不能进去都不知道。” “所以问啊。” 她直接在群里发: 「你们体育祭外校能看吗?」 水流添秒回: 「你要来?」 五月女: 「问问。」 月見里: 「想来就直说。」 五月女: 「我只是问。」 寺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打字。 “你最近很喜欢往樱河见跑。” 五月女停了一下。 “哪有。” “有。” “游戏的事。” “每次都是?” 五月女不说了。 寺山也没有继续问。 群里很快又出现另一个人。 五百城前辈: 「体育祭什么时候?」 白土: 「下个月。」 五月女盯着那条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 「前辈也想去?」 五百城: 「如果能进去,而且时间合适。」 她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 轻轻“哦”了一声。 寺山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与此同时。 樱河见校长室里。 天上言忘看着桌上的一份旧资料。 2015年。 两校交流企划。 这份不是学生们看到的副本。 最下面,没有被遮住。 企划负责人:天上言忘、百目鬼音玄。 他的手停在那两个名字上。 很久。 手机就放在旁边。 通讯录里,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其实一直没有删。 这么多年。 换过手机。 换过号码。 有些人早就消失。 只有这个名字还在。 百目鬼音玄。 他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少。 最近一次,是因为学生游戏资料的事情。 全是公事。 “贵校。” “本校。” “资料。” “确认。” 客气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输入: 「体育祭快到了。」 看了几秒。 删掉。 又输入: 「今年学生似乎很认真。」 还是删掉。 最后手机熄屏。 一句都没有发出去。 敲门声响起。 “请进。” 老师进来送材料。 正好看见桌上的旧文件。 “校长还在查以前那个交流企划?” 天上把文件合上。 “嗯。” “学生们好像也挺执着。” “让他们查吧。” 老师笑。 “不会最后把什么不该查的都查出来吧?” 天上沉默了一下。 “早晚会知道。” “什么?” “没什么。” 第二天。 游戏没有新记录。 但首页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提示。 记录并不只属于完成任务的人。 有时,旁观者也会改变一次选择。 我看了半天。 没懂。 水流添也没懂。 五月女说像谜语。 月見里说这游戏越来越喜欢故弄玄虚。 只有花落问了一句: “旁观者是谁?” 没人回答得出来。 放学以后,我们继续练舞。 这一次比第一次整齐了一点。 至少水流添没有再撞月見里。 练到一半,月見里忽然忘了动作。 水流添在旁边伸手,直接把他胳膊往正确方向推了一下。 “这边。” 月見里顺着动作转过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错?” “刚才没反应过来。” “那就是不知道。” “……” 我站前面看见了。 没觉得有什么。 音又却往那边看了两秒。 “他们最近是不是经常一起?” 我说: “好像。” “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她看我。 然后摇头。 “算了。”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说算了?” “因为跟你说也没用。” “?” 练习结束以后,大家又围到班旗旁边。 最后一块颜色填完。 所有人往后退。 那面旗终于完整地铺在教室地板上。 没有一年级的生疏。 也没有二年级的敷衍。 当然也谈不上多专业。 有些线还是歪。 有些颜色涂出去一点。 甚至水流添负责的地方真的比旁边粗了一截。 可这是我们一起画完的。 有人说: “签名字吧。” 于是所有人开始在背面写名字。 一个接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写下: 白土瑚冴桜。 音又就在我旁边写: 竹流音又。 两个名字挨得很近。 她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人写完以后,班旗被重新翻回来。 体育祭那天,它会被挂起来。 会被风吹。 会被拍进照片。 然后活动结束。 收起来。 毕业以后,也不知道最后会放到哪里。 我突然想起游戏的那句话。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班旗算吗? 我不知道。 饭团算吗? 放学后的练习算吗? 一年级没跳完的第二首歌算吗? 二年级乱七八糟的体育祭算吗? 还是现在这群明明也会吵、会抱怨,却还是一起留下来画完最后一面旗的人? 我没有提交。 因为游戏说过—— 请不要急于回答。 而我们谁都不知道, 那句“旁观者也会改变一次选择”, 真正指向的并不只是学生。 有些人已经旁观了很多年。 旁观别人相遇。 旁观别人错过。 甚至亲手做出一个游戏, 希望后来的孩子不要犯和自己一样的错误。 却唯独没有勇气, 重新走向自己当年错过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 还没有。 56. 突然多出来的一首歌,与不该那么叫的名字 班旗完成以后,原本我以为体育祭准备至少少了一件事。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 旗画完了。 舞还得练。 队形还得改。 项目名单每天都有人来问。 体育委员桌子上的纸只会越来越多,完全没有变少的意思。 更麻烦的是—— 有人突然觉得,我们还不够忙。 那天下午放学以后,班里照常留下来练应援舞。 我和音又站在前面。 第三个体育委员在旁边调音乐。 “今天从第二段开始。” 我拍了拍手。 “前面昨天已经差不多了,先把后面接起来。” 水流添站在队伍里。 “什么叫差不多?” 月見里:“就是你终于不会撞我了。” “我本来也没撞几次。” “第一次练习撞了两次。” “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因为撞的是我。” 花落站在后面。 “开始吧,再聊天要天黑了。” “对。” 我重新看队形。 “准备。” 音乐刚要放。 “等一下——” 一个女生从队伍里举起手。 我回头。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笑着朝我走过来。 然后—— “瑚冴桜。” 教室里没有立刻发生什么。 至少我当时觉得没有。 我只是愣了一下。 “嗯?” 她平时不会这么叫我。 实际上,班里大部分人都叫我白土。 关系普通一点的,叫白土さん也正常。 熟了以后,有些人直接叫白土。 音又当然不一样。 可这个女生…… 我们关系也不能说不好。 同班同学。 会讲话。 一起准备活动。 偶尔借东西。 仅此而已。 所以她突然直接叫“瑚冴桜”,而且后面什么都没加,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亲近。 而是—— 她刚才是在叫我吗? “怎么突然这么叫?” 我问。 女生笑。 “不能叫?” “也不是。” 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 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那你要说什么?” 我没注意到旁边的音又已经不说话了。 水流添倒是注意到了。 因为刚才还在翻队形表的人,突然把纸放下了。 “怎么了?” 他小声问。 音又: “没什么。” 月見里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那个女生站到我旁边。 “我刚才想到一个。” “什么?” “我们今年不是最后一次体育祭吗?” “嗯。” “光有应援舞,会不会有点普通?” 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继续: “要不要自己做一首应援歌?” 教室安静。 几秒以后。 有人: “自己做?” 另一个: “写歌?” “对啊。” 女生越说越兴奋。 “也不用特别长,就一小段。我们班自己的。体育祭当天可以一起唱。” 我第一反应居然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行。 “短的话……” 我刚开口。 旁边突然传来一句: “不做。” 我转头。 音又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没了。 女生也愣了。 “为什么?” “来不及。” 音又拿起桌上的资料。 “舞还没练完,项目队形还在改,班旗刚结束,体育委员当天的东西也没确认完。” 她一项一项数。 “现在再加一首歌,谁负责?” 女生说: “大家一起啊。” “‘大家一起’最后就是没人负责。” “那我可以先想。” “想完呢?” “歌词大家一起改。” “曲子?” “也可以一起——” 音又直接打断。 “谁会?”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有点不对。 我走过去。 “音又。” “本来就是。” 她看着那个女生。 “突然说要加东西很简单,最后做不完怎么办?” 女生脸上的笑也淡了。 “我只是提议。” “那我也是说现实情况。” “你没必要这个语气吧?” “我什么语气?” 坏了。 我心里冒出两个字。 水流添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要不先——” 没人理他。 女生说: “而且体育祭不是大家的吗?又不是只有体育委员才能决定。” 音又: “所以才要考虑做不做得完。” “我又没说让你一个人做。” “那你刚才一直找白土干嘛?” 我:“?” 怎么突然到我了? 女生也愣了一下。 “因为她也是体育委员啊。” “这里三个体育委员。” 空气彻底安静。 第三个体育委员默默抬头。 可能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女生皱眉。 “所以呢?” “没所以。” “那你干嘛一直冲我?” “我没有冲你。” “你现在不就是吗?” 音又往前一步。 “我只是说——” 女生也往前。 “你就是觉得我们给你添麻烦吧?”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那你摆什么体育委员架子?” “谁摆架子了?” “你啊。” 我眼看音又表情变了。 这次是真的要出事。 “音又。” 我伸手抓她胳膊。 她还往前。 “你放开。” “不放。” “白土。” “你先过来。” 女生那边也有人赶紧拉住。 “好了好了。” “别吵了。” “一个应援歌而已!” 水流添和花落也过来了。 水流添直接挡到中间。 “停。” 月見里站在他旁边。 “你们两个先离远一点。” 音又: “我又没要干嘛。” 水流添低头看了一眼我死死抓着她的手。 “嗯,看出来了。” “……” 那个女生也被另外两个同学拉到另一边。 她明显也气到了。 “我就是提个意见。” 音又还想说话。 我用力拽她。 “你闭嘴。” 她转头看我。 “你帮她?” “我帮谁了?” “那你——” “你先别说。” 她真的闭嘴了。 只是脸色更差。 班里乱成一团。 有人劝这个。 有人劝那个。 还有人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吵起来。 第三个体育委员拿着队形表站在中间。 最后说了一句: “……所以今天还练舞吗?” 全班:“……” 水流添:“你现在还惦记这个?” “那不然呢?” 花落反而笑了。 “先休息十分钟吧。” 我把音又拉出教室。 一直拉到走廊另一头。 她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问: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 “你差点跟人打起来。” “没有。” “我不拦你呢?” “我又不会打她。” “你都往前走了。” “讲话不能往前走?” “你平时讲话需要贴人脸上?” 她不说了。 我靠着墙。 “应援歌这个提议有那么过分吗?” “现在很忙。”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忙归忙,可以商量。” 音又抿着嘴。 “她就是随便提一句。” “……” “你不想做可以说。” “我说了。” “你那叫说?” 她又不说话。 我看了她半天。 “你是不是本来就不喜欢她?” 音又立刻: “没有。” 太快了。 我反而更奇怪。 “那你为什么?” “就是烦。” “烦什么?” “她说话烦。” “哪里烦?” “哪里都烦。” “……” 这是什么理由。 我想了一下。 “因为她叫我名字?” 音又猛地看我。 我其实只是随口猜的。 结果她这个反应反而让我愣了。 “真的因为这个?” “不是。” “那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音又。” “反正不是。” 她转开脸。 耳朵红了。 我更不懂了。 “叫个名字而已。” 她立刻回头。 “什么叫而已?” “……” “你们很熟吗?” “不熟。” “那她为什么那么叫你?” “我怎么知道?” “还什么都不加。” “所以呢?” “……” 她卡住了。 我看着她。 “所以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那你刚才差点跟人掐起来。” “我都说了是因为忙不过来!” 声音突然又大了。 走廊另一头有人探头。 我赶紧压低声音。 “行行行。” “本来就是。” “是是是。” “你别这个语气。” “那我什么语气?” “你觉得我无理取闹。” “我没有。” 其实有一点。 但我不敢说。 音又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喜欢别人叫你瑚冴桜?” “啊?” “我问你。” “没感觉。” “那以后别让她叫。” “这我怎么管?” “你可以说。” “说什么?‘不许叫我名字’?” “嗯。” “好奇怪。” “哪里奇怪?” “名字就是给人叫的。” 音又脸又黑了。 我赶紧补: “但是我也没说喜欢啊。”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哦。” 居然就这样稍微好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 教室里。 水流添正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事。 “我觉得就是体育委员压力太大。” 花落:“有可能。” 第三个体育委员:“最近确实很多事。” 那个女生已经冷静一点了。 “我也没说一定要做。” 月見里坐在桌边。 没参加讨论。 水流添问他: “你觉得呢?” “什么?” “竹流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 月見里想了一下。 “因为她突然增加工作?” “我也觉得。” 花落却看了眼门口。 “可能不只。” 水流添:“还有什么?” 花落笑了笑。 “我不知道。” 他没有继续说。 十分钟以后,我和音又回去。 女生也已经冷静下来。 两边谁都没有道歉。 但至少不准备继续吵。 我拍拍手。 “先说应援歌。” 音又看我。 我看回去。 她没说话。 “这个提议我觉得可以考虑。” 音又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马上继续: “但是不能影响原本的准备。” 女生点头。 “可以。” “而且不能把事情全扔给体育委员。” “我来负责一部分。” “歌词可以大家一起想,旋律也看看班里有没有会的。” 花落举手。 “我可以帮忙整理。” 月見里: “歌词太长我会删。” 水流添: “你为什么默认自己负责删?” “因为你写的肯定要删。” “我还没写!” 教室终于有人笑了。 我转头看音又。 “行不行?” 她沉默。 大家都在看她。 最后: “……随便。” 我小声: “别随便。” 她瞪我。 “行。” “那就行。” 女生也看向音又。 “刚才我说话也有点冲。” 音又停了一下。 “……我也是。” 算和好了。 至少表面上。 女生重新拿纸。 “那先想主题?” 有人说: “最后一次体育祭。” 另一个: “班旗。” “接力。” “不要写接力,万一输了很丢脸。” “那写青春?” “太俗。” “燃一点。” “不要太长。” 水流添: “写我们去年连舞都没跳。” 全班: “闭嘴!” 最后反而是花落在纸上写了一句: 「最后一次,也要跑到最后。」 大家安静了一下。 “这个可以。” “有点像体育祭。” “也有三年级感觉。” 月見里补了一句: 「旗还在风里,就别先停下来。」 水流添看他。 “你居然会写这种。” “比你好。” “我还什么都没写。” “所以比你好。” 一点一点。 一句一句。 原本只是那个女生突然提出的想法,真的开始变成了一首很短的应援歌。 没有复杂的旋律。 没有专业编曲。 甚至有人唱不上去。 但我们还是写了。 后来真正定下来的版本很短。 只有一小段。 风吹过最后的班旗,脚步还没有停。跑过三年的笑与争吵,今天再并肩一次。别怕终点就在前面,我们还站在这里。最后一次,也要跑到最后——把这一声留在夏天里。 第一次全班一起唱的时候,乱得不行。 有人进早。 有人忘词。 水流添甚至把第二句唱成第三句。 音又站在我旁边,忍了半天。 最后还是笑了。 我用胳膊碰她。 “现在不嫌忙了?” “嫌。” “那你还唱?” “都写了。” “谁刚才差点跟人打起来?” “你再说?” “没说。” 她瞪我。 我继续唱。 练习结束以后,大家陆续离开。 那个提议应援歌的女生经过我旁边。 “瑚冴桜,明天——” 我感觉身边的人瞬间不动了。 “……” 女生自己也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刚才的事。 她看看我。 又看看音又。 最后改口: “白土,明天歌词纸你带一下。” “哦,好。” 她走了。 我转头。 音又正在收东西。 “满意了?” “什么?” “人家改叫白土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 “本来就没关系。” “哦。” “你别哦。” “那我说什么?” 她不理我。 但心情明显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没弄懂。 不过这件事很快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 游戏的第三条试行记录开放了。 试行记录03 参与者身份暂时隐藏。 以编号代替姓名及所属。 交流完成后,由参与者自行决定是否公开真实身份。 下面还有一句。 结果:跨校持续联系比例上升。 匿名。 终于出现了。 这已经非常接近我们后来使用的游戏。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寺山: 「所以匿名不是为了增加神秘感。」 花落: 「是为了让人先认识对方,再知道对方来自哪里。」 水流添: 「那为什么后来又变成ID?」 月見里: 「编号太像实验对象。」 五月女: 「你们终于发现了。」 我盯着记录。 忽然注意到下面还有一项。 「试行观察者:2」 没有名字。 只有数字。 我截图。 「这个以前有吗?」 群里安静。 五百城前辈最先回复: 「我看到的纸质资料里没有。」 音又: 「两个人?」 寺山: 「可能是两个学校各一个负责人。」 水流添: 「校长?」 没人回答。 花落突然发: 「游戏昨天不是说过‘旁观者’吗?」 我一下坐直。 对。 记录并不只属于完成任务的人。 有时,旁观者也会改变一次选择。 观察者。 旁观者。 两个。 两所学校。 五月女: 「要不直接问?」 水流添: 「问谁?」 五月女: 「还能有谁。」 月見里: 「两个校长。」 群里再次安静。 然后水流添: 「他们会说吗?」 寺山: 「分开问,大概都不会。」 我盯着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分开问。 不会。 那如果—— 放到一起呢? 音又私聊我。 「你是不是也在想?」 我: 「什么?」 「把两个人弄到一起。」 我看着手机。 笑了。 「嗯。」 她: 「我也是。」 第二天中午,我们几个偷偷在教室后面开会。 白土。 音又。 水流添。 月見里。 花落。 月杜乃那边则由五月女和寺山线上参加。 五百城前辈没有被拉进来。 因为这次,我们暂时不想让毕业生知道。 水流添压低声音。 “所以我们现在准备骗两个校长见面?” 寺山在手机那头: “不要说骗。” 五月女: “制造机会。” 月見里: “听起来更可疑了。” 花落:“至少合法。” 我:“你为什么会想到合法?” “因为你们现在表情很像准备犯罪。” 音又把手机放桌上。 “重点是两个学校最近本来就因为游戏旧资料有联系。” 我说: “体育祭也快到了。” 五月女立刻: “所以邀请百目鬼校长去樱河见?” 水流添: “他为什么要去?” 安静。 这是问题。 花落慢慢说: “如果不是学生邀请呢?” “什么意思?” “正式一点。” “比如?” “2015年两校交流企划的后续确认。” 大家看他。 花落继续: “游戏记录不是正在开放吗?既然两校当年共同参与,学生又重新查到资料,学校之间见面确认很正常。” 月見里:“然后时间刚好安排在体育祭?” 花落:“可以。” 水流添看他。 “你平时不说话,一说话怎么这么会算计?” “谢谢。” “我还是没夸你。” 五月女已经开始笑。 “我去想办法让我们校长答应。” 寺山:“你别太明显。” “我哪里明显?” “哪里都明显。” 音又看我。 “那我们这边?” 我想了想。 “先从老师那里问。” “不要直接找校长?” “直接找容易被拒绝。” 水流添点头。 “有道理。” 我们谁都没说真正的目的。 表面上,是为了游戏资料。 实际上—— 经过这段时间查下来的东西,我们已经越来越觉得奇怪。 为什么2015年的企划负责人要遮? 为什么两个校长现在提起对方时都那么客气? 为什么那句手写字会出现在最早的资料上? 还有—— 为什么一个为了“不让别人错过”的游戏, 会由两个看起来根本不愿意主动联系彼此的人留下? 音又趴在桌上,小声说: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什么?” “这个游戏最需要完成任务的根本不是我们。” 我没忍住笑。 水流添也笑。 月見里说: “同意。” 花落点头。 手机里,五月女发来一句: 「那就让两个制作人自己玩一次。」 寺山: 「你们适可而止。」 停了两秒。 她又补: 「不过我可以帮忙。」 于是,一群马上就要参加最后一次高中体育祭的学生, 在练舞、画班旗、写应援歌、准备比赛之余, 又多了一件完全不在体育委员工作范围内的事情。 ——想办法让两位校长见面。 而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 如果真的把他们放到同一个地方, 最先无法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究竟会是谁。 57. 体育祭以前,把两个校长叫到同一个地方 应援歌决定要做以后,我才发现—— 写出来,和唱出来,是两回事。 第一天还能勉强听。 第二天加入节奏以后,彻底乱了。 “停停停。” 我站在前面。 “谁刚才提前了?” 下面没人承认。 音又抱着胳膊。 “再来。” 音乐重新开始。 第一句。 还行。 第二句。 也还行。 第三句刚出来,后面突然有人抢了半拍。 紧接着所有人被带跑。 “停!” 我捂住脸。 “到底是谁?” 水流添指月見里。 “他。” 月見里:“不是我。” “我听见了。” “你自己都跑调了。” “跑调和抢拍是两回事。” 花落坐在旁边。 “你们两个都有问题。” “……” 公平。 那个最开始提议应援歌的女生也在。 自从上次差点和音又吵起来以后,她倒没再直接叫我“瑚冴桜”。 现在都是白土。 偶尔白土さん。 我其实无所谓。 音又明显有所谓。 但她死活不承认。 更奇怪的是,那次以后她们两个反而没再吵过。 讨论歌词的时候甚至能正常讲话。 “这里是不是唱快一点?” 女生问。 音又看了一眼。 “太快后面跟不上。” “那保持原来?” “嗯。” “行。” 我站旁边听完。 “你们现在不是挺好?” 两个人同时看我。 “谁跟她好了?” “谁跟她好了?” “……” 我闭嘴。 体育祭前一周,放学后的时间几乎全部被占满。 练舞。 练歌。 确认项目。 班旗最后补色。 体育委员开会。 还要确认当天谁负责什么。 我和音又有一天忙到快七点,坐在空教室里谁都不想动。 她趴在桌上。 “我为什么要邀请你当体育委员?” 我趴在另一张桌子上。 “这话应该我问。” “好累。” “你活该。” “你也是体育委员。” “被你害的。” 她伸脚踢了一下我的椅子。 我懒得躲。 第三个体育委员推门进来。 “你们两个还活着?” 音又:“没有。” 我:“死了。” “那饮料谁买?” 我们两个同时抬头。 差点忘了。 体育祭前一天,我们最后决定去买。 不是学校要求。 就是之前说好了。 饭团已经做过一次。 体育祭当天再给全班准备饮料。 钱还是我和音又出。 第三个体育委员本来要一起付,被我们拒绝了。 他说: “为什么?” 音又:“因为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说要买。” “那我也是体育委员。” 我想了一下。 “那你负责搬。” “……” “很重要。” “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就是很重而已。 最后水流添和花落也被抓来当劳动力。 月見里本来没准备去。 水流添站在教室门口喊: “月見里。” “干嘛?” “走。” “去哪?” “搬饮料。”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都去了。” 月見里看着他。 “所以?” “所以你也去。” “什么逻辑?” 嘴上这么说。 最后还是来了。 店里,我们按班级人数算。 水。 茶。 运动饮料。 还考虑要不要多买几瓶。 音又拿着手机算数量。 我蹲在旁边看。 “这个够吗?” “再多一点。” “有人自己会带。” “多了比少了好。” “那这个呢?” “拿。” 水流添推着购物车。 “我第一次觉得体育祭这么烧钱。” 我说: “你没出钱。” “所以我只是感慨。” 月見里:“那你少感慨,多搬。”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针对我?” “因为你一直讲话。” 花落已经默默搬了一箱。 结账的时候,第三个体育委员还是偷偷拿了钱包。 被音又发现。 “放回去。” “我也出一点。” “不用。” “你们两个都出了。” “我们自愿。” “那我也自愿。” 最后僵持半天。 我说: “那你明天请我们吃冰。” 他:“行。” 音又:“我要贵的。” “你刚才还不让我付。” “两回事。” 我点头。 “对。” 他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真的很难伺候。” 回学校的路上,水流添和月見里抬同一箱。 一开始还好。 走到一半。 “你那边低了。” “明明你那边高。” “你往上一点。” “你自己往下。” “那不是一样吗?” “那你还说?” 我和音又走在后面。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小声说: “他们最近真的经常一起。” “嗯。” “你现在终于发现了?” “我早就发现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她笑。 “那叫早?” 我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水流添正在说什么。 月見里嫌他烦。 可也没松手。 我想了一会儿。 “关系好一点不是挺正常?” “我又没说不正常。”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我们把饮料搬回去以后,体育老师正好进来。 看见地上的箱子。 “这些什么?” “明天给班里的。” 老师愣了一下。 “你们买的?” “嗯。” “班费?” “不是。” 音又说: “我们自己买的。” 老师看了我们两个一会儿。 “别乱花钱。” 我说: “已经花了。” “……” 老师没忍住笑。 “那明天记得先放阴凉的地方。” “知道。” 他说完准备走。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老师。” “嗯?” “校长明天会一直在吗?” 他回头。 “体育祭?当然。” 我和音又对视。 机会来了。 我们几个准备了这么久的“让两个校长见面计划”,其实一直卡在一个地方。 怎么把百目鬼校长合理地带来。 结果最后,是五月女解决的。 晚上群里。 五月女: 「搞定了。」 水流添: 「什么?」 「我们校长明天会去。」 我一下坐起来。 「真的?」 五月女: 「真的。」 寺山: 「她磨了老师很久。」 五月女: 「什么叫磨?」 寺山: 「事实。」 原来月杜乃那边最后用了最正经的理由。 两校过去有交流企划。 最近学生重新发现旧记录。 游戏系统又连续开放试行资料。 双方老师本来也需要确认部分旧文件。 既然樱河见正好举行体育祭,百目鬼校长便以学校交流和旧资料确认的名义过去。 完全合理。 合理到我们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水流添: 「居然真的成功了。」 月見里: 「我以为你们最后会伪造公文。」 我: 「谁会干这种事?」 花落: 「你们前几天的表情真的很像。」 五月女: 「重点是我和寺山也会去。」 我: 「你们能进?」 「跟学校一起。」 水流添: 「所以你之前问外校能不能看,是早有预谋?」 五月女: 「一半。」 月見里: 「另一半呢?」 五月女没有回。 寺山看见那句话的时候,就坐在她旁边。 “另一半是什么?” 五月女锁屏。 “想看看。” “看谁?” “体育祭。” 寺山看着她。 五月女坚持: “真的。” “哦。” “你不信?” “信。” “你这个语气就是不信。” 寺山拿起自己的东西。 “明天不是能看到了吗。” 五月女没说话。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看什么。 想看看樱河见的体育祭。 想看看认识了这么久、却不在同一所学校的人平时是什么样。 也想看看—— 五百城会不会去。 她没有问他。 至少这一次没有。 但五百城前辈已经知道了。 因为学校交流的事情,百目鬼校长联系了他。 不是要求他参加。 只是问了一些当年游戏使用情况。 通话结束以前,百目鬼忽然问: “明天有空吗?” 五百城愣了一下。 “明天?” “樱河见体育祭。” “……” “我要过去。” 五百城沉默几秒。 “天上校长知道?” 电话那边也停了一下。 “知道学校有人过去。” “知道是您?” “应该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五百城却没有追问。 “我看看时间。” 百目鬼只说: “嗯。” 挂断以后,五百城看着手机。 樱河见体育祭。 白土最后一次高中体育祭。 他当然知道。 只是以前没有想过要去。 因为那是她的学校生活。 他已经毕业了。 有些地方,不该因为喜欢一个人,就理所当然地闯进去。 可如果这次本来就是公开交流—— 他犹豫了。 与此同时。 樱河见校长室。 天上言忘也收到了明天来访人员的确认。 他从上往下看。 月杜乃学园教师。 学生代表。 然后—— 校长百目鬼音玄。 他的手停住。 办公室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 最后把文件放下。 旁边老师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明天我安排接待。” “我来。” 老师愣了。 “校长亲自?” “对方校长亲自来。” “也是。” 老师没多想。 拿着资料走了。 门关上以后。 天上重新拿起那张纸。 百目鬼音玄。 明明只是一个名字。 却像把2015年以后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一起翻了出来。 他曾经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没事。 后来才发现不是。 不见面不等于忘记。 不联系也不等于不在意。 他们甚至一起留下了一个希望别人“不要错过”的东西。 却把自己留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 体育祭当天。 我到学校的时候,天刚亮得彻底。 音又已经到了。 “早。” “你怎么比我早?” “体育委员。” “我也是。” “所以你迟。” “我没迟。” 第三个体育委员从后面出现。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我和音又同时: “没有。” 他叹气。 饮料搬出去。 班旗挂起来。 广播测试。 操场划线。 桌椅移动。 体育委员到处跑。 等所有事情终于差不多,我站在操场边,抬头看见我们的班旗。 风正好起来。 旗被吹开。 背面写着全班人的名字。 正面是我们一起画出来的东西。 旁边有人开始试应援歌。 唱得还是不太齐。 但至少不像第一天那么惨。 音又站到我旁边。 “紧张吗?” “为什么紧张?” “最后一次体育祭。” “你不说还好。” “那我再说一次。” “闭嘴。” 她笑。 水流添和月見里从后面经过。 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班级服装。 水流添手里还拿着号码布。 月見里低头帮他把歪掉的别针重新别好。 我看了两秒。 “你自己不会?” 水流添:“我看不见。” 月見里:“他别了三次,全是歪的。” “那你还帮。” “看着难受。” 音又在我耳边小声: “哦——” 我:“干嘛?” “没什么。” 花落抱着东西过来。 “外校的人到了。” 我一下反应过来。 “这么早?” “刚到。” 音又也抬头。 “走。” “现在?” “体育委员不是要接待?” “谁规定的?” “我。” 怎么又是她规定。 我们还没走到入口,就先看见五月女。 她隔老远就挥手。 “白土!” 寺山站她旁边。 “别喊那么大声。” “她听不见怎么办?” “她已经看见你了。” 我走过去。 “你们真的来了。” 五月女:“不然呢?” 音又先抱了一下寺山。 很自然。 “好久不见。” 寺山也轻轻回抱。 “生日旅行怎么样?” “特别好。” 五月女立刻: “她现在还是只会说特别好。” 音又:“你闭嘴。” 水流添和月見里也过来了。 五月女第一眼看见水流添。 “你今天跑什么?” “接力。” “会输吗?” “你刚来就不能说点好话?” “加油。” “太敷衍了。” 月見里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五月女转过去。 “你呢?” “有项目。” “什么?” 他说了几个。 五月女点头。 “那我看。” 很普通的一句话。 月見里却顿了一下。 “嗯。” 水流添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寺山则被音又拉去看班旗。 五月女跟过去以前,忽然回头看 入口。 我注意到。 “你找谁?” “没有。” “你刚才明明在看。” “看看还有谁。” 我没多想。 然后人群那边安静了一点。 不是全部。 只是入口附近几个老师同时站直了。 我顺着看过去。 先看见百目鬼校长。 再看见我们学校的天上校长。 两个人隔着几步。 停住。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他们站在一起。 没有系统。 没有旧照片。 没有2015年的文件。 就是现实里的两个人。 天上校长先开口。 “……好久不见。” 百目鬼看着他。 “也没有很久。” “正式见面的话,很久了。” “嗯。” 然后没了。 真的没了。 我站远处。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小声: “就这样?” 月見里:“你期待什么?” “至少握个手?” 花落:“你以为外交会谈?” 五月女也过来了。 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真的有问题。” 寺山:“小声。” “我已经很小声。” 音又靠到我旁边。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好不容易弄到一起。” “总不能把他们绑一起吧。” 水流添: “也不是不——” 我们所有人一起看他。 “我开玩笑。” 百目鬼校长准备跟着老师去来宾区域。 天上校长本来应该回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就要分开。 我突然觉得—— 不行。 费这么大劲。 见面二十秒。 这算什么? “校长!” 我喊了一声。 两个人居然一起回头。 我自己都愣了。 水流添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我硬着头皮跑过去。 “那个……” 天上:“怎么了?” 我脑子飞快转。 最后指向操场。 “我们班……写了应援歌。” “嗯?” “还有班旗。” “所以?” 完了。 我根本没想好。 音又救我。 她跑过来。 “想请两位校长一起看。” 百目鬼:“我?” “对。” 天上看她。 “为什么?” 音又也卡住。 花落从后面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 “因为游戏记录里说,旁观者也会改变选择。” 空气安静。 我差点给他鼓掌。 两位校长的表情同时变了。 很轻。 但我们都看见了。 百目鬼先问: “记录已经开到那里了?” 我点头。 “嗯。” 天上看向他。 “你不知道?” “月杜乃这边毕业用户和现在的学生页面不同,我没有一直看。” “哦。” 又没话了。 五月女突然从后面说: “所以一起看吧。” 寺山一把拉她。 已经晚了。 “反正都来了。” 五月女继续。 “而且——” 百目鬼:“而且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们。 又看看两个校长。 最后非常勇敢地说: “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做的吗?” 这一次。 彻底安静。 天上没有回答。 百目鬼也没有。 体育祭广播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通知所有班级准备集合。 我们几个站在那里。 谁都不敢动。 最后百目鬼先笑了一下。 很淡。 “学生比以前难对付了。” 天上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百目鬼的笑停了一瞬。 然后又重新出现。 “你还记得?” 天上没有移开视线。 “记得。” 只有两个字。 可我们几个全听懂了。 至少—— 他们不是完全不想说。 只是太久没有人先说。 广播第二次催集合。 体育老师在远处喊: “体育委员!白土!竹流!” 我吓了一跳。 “来了!” 音又拉我。 “快走!” 我们跑出去几步。 我回头。 两个校长还站在那里。 这一次,没有分开。 百目鬼不知道说了什么。 天上低头听。 然后两个人一起朝来宾区域走。 音又也回头看见了。 她笑。 “有用。” “什么?” “把他们弄到一起。” “才刚开始。” “那也有用。” 我们跑回班级。 班旗正在风里。 所有人已经站好。 水流添还在整理号码布。 月見里站他旁边。 五月女和寺山去了来宾区域。 花落已经回到队伍。 第三个体育委员朝我们喊: “你们两个到底去哪了!” 我和音又一起跑过去。 “拯救爱情!” 我脱口而出。 全班: “什么?” 音又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疯了。” “唔唔——” “站队!” 音乐响起以前。 我看了一眼操场。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熟。 第二年,班里乱得连应援舞都没好好完成。 到了第三年。 我们还是不完美。 还是会吵。 甚至前几天才差点有人打起来。 可最后一面班旗已经升起来了。 最后一首应援歌也写完了。 大家都站在这里。 音又站在我旁边。 “白土。” “嗯?” “今年第二首不会消失吧?” 我笑了。 “敢消失我去找老师。” “体育委员耍官威。” “闭嘴。” 前奏响起。 这一次,没有人提前。 班旗被风吹开。 我们一起唱出第一句。 风吹过最后的班旗,脚步还没有停。 声音不算好听。 甚至有人还是跑调。 可是很大。 看台另一边。 百目鬼安静地听着。 忽然说: “以前我们也想过做这种活动。” 天上没有问是什么。 他知道。 “后来没做成。” “嗯。” “很多东西都没做成。” 天上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也不是全部。” 百目鬼转头。 天上看着操场上那群学生。 “游戏留下来了。” “……” “他们也认识了。” 百目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白土和音又正在最前面。 水流添唱错了一句,被月見里推了一下。 五月女站在另一侧笑。 寺山正在拍照。 花落举着班旗的一角。 完全不同的学校。 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现在却知道彼此的名字。 百目鬼轻声说: “是啊。” 停了一会儿。 “至少这个留下来了。” 天上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 两个人谁都没有离开。 58. 深蓝色的钵卷,与最后一次全力以赴 应援歌唱完以后,真正的体育祭才刚刚开始。 一年级、二年级还多少保留着一点学校规定里的样子。 到了三年级—— 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我站在操场边看了一圈。 突然明白为什么老师早上经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已经放弃管了。 今年我们班抽到的鉢巻是深蓝色。 按规定,比赛的时候应该绑在额头上。 按规定。 实际情况是—— 有人老老实实绑额头。 有人系在手腕。 有人绕在马尾上。 还有女生直接把深蓝色鉢巻编进辫子里。 我甚至看见隔壁班有人把他们班的红色鉢巻系成了蝴蝶结。 老师从旁边走过去。 看见了。 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 水流添在我后面感叹: “三年级真好。” 月見里:“一年级你也没多守规矩。” “至少我那时候鉢巻真的绑头上。” “因为你不会编头发。” “这跟编头发有什么关系?” 我自己的鉢巻也没绑额头。 音又早上拿过去以后,就没还给我。 她让我坐在椅子上。 “别动。” “你要干嘛?” “头发。” “我自己会。” “你会什么?” “扎起来。” “那不叫弄头发。” “……” 她站在我后面,把我一边的头发编起来。 深蓝色鉢巻被她一点一点编进去。 我从手机前置镜头里看。 “会不会太夸张?” “哪里夸张?” “体育祭而已。” 她手停了一下。 “最后一次。” 我不说了。 她自己的也差不多。 但不是完全一样。 我的编在侧边。 她把自己的深蓝色鉢巻绕在高一点的马尾上,剩下一小截垂下来。 我看她。 “你自己的怎么这么快?” “因为不用帮你弄。” “是你非要弄。” “你可以拆。” 我伸手。 她马上拍掉。 “不许。” “……” 那你问什么? 更夸张的是其他班。 三年级真的像集体决定了今年谁都不要低调。 有班级统一做了发型。 有班级脸上贴了小贴纸。 有人戴着小王冠到处跑。 还有一个男生头上也顶着一个。 我盯着看了半天。 “他为什么也有?” 音又:“好看吧。” “挺好看。” “那你也戴。” “不要。” “为什么?” “我今天头上已经够多了。” 那个之前提议应援歌的女生正好经过。 她今天头发也编得很认真。 头顶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王冠。 看见我以后,她挥手。 “白土!” “嗯?” “好看吗?” 她指自己的王冠。 “好看。” “我还有一个。” 她真的从包里掏出另一个。 “你要不要?” 我还没回答。 旁边音又: “不用。” 我转头。 “她问我。” “你不是说头上已经够多了?” “……” 我刚刚好像确实说过。 女生看了音又一眼。 居然笑了。 “那算了。” 音又:“你笑什么?” “没什么。” “……”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迟早还要再吵一次。 开放式体育祭最大的特点,就是操场边从早上开始一直有人来。 家长。 毕业生。 其他学校的朋友。 以前的同学。 甚至有人比赛跑到一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 “加油——!” 然后那个人一转头。 “你怎么来了?!” 操场边全是这种声音。 五月女和寺山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许可。 她们换了便服,从正门进来以后,就一直在到处看。 五月女显然很新鲜。 “你们学校体育祭这么自由?” 我说: “还好吧。” 她指着远处。 “那个人戴王冠。” “嗯。” “那个男生也戴。” “嗯。” “那边还有人脸上贴星星。” “嗯。” 她看我。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看了一上午了。” 寺山倒是先注意到我的头发。 “这个是竹流弄的?” “你怎么知道?” 她看了一眼音又。 “猜的。” 音又明显很满意。 “好看吧?” “嗯。” “我弄了很久。” 我说: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很久。” 五月女凑过来看。 “鉢巻还能这么用?” “老师没管。” “真好。” 她又去看水流添。 水流添今天倒很普通。 鉢巻系在手腕。 五月女: “你为什么这么朴素?” “我来比赛,不是来选美。” 月見里从后面经过。 他的深蓝色鉢巻被折窄以后绑在头上。 但位置明显不是自己弄的。 五月女看了一眼。 “这个挺适合你。” 月見里脚步停了一下。 “是吗?” “嗯。” “哦。” 水流添在旁边: “我给他绑的。” 五月女:“你?” “他自己绑得像病号。” 月見里:“没有那么夸张。” “有。” 五月女笑起来。 “那你手还挺巧。” 水流添:“一般。” 月見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五月女。 然后又看了一眼水流添。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他喜欢五月女夸他好看。 这一点很容易理解。 可当水流添在旁边说“我给他绑的”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有觉得需要解释。 甚至—— 有一点习惯了。 “景语。” 五月女忽然叫他。 “嗯?” “等会儿你比赛几点?” 他把时间告诉她。 五月女拿手机记。 “那我去看。” “好。” 她又转头。 “水流添呢?” “比他晚一点。” “那也看。” 水流添笑。 “你今天这么闲?” “我专门来看体育祭的,不看比赛看什么?” “有道理。” 月見里没有再说话。 刚才那一点因为“她要来看我”而出现的高兴,并没有消失。 可当她紧接着说“那也看”的时候,他也没有失望。 反而觉得—— 这样也挺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什么。 另一边。 寺山被音又拉去看我们班的应援歌歌词。 “你们自己写的?” “嗯。” “不错。” “中间差点打起来。” 我在旁边补充。 音又立刻: “你能不能别说?” 寺山抬头。 “谁?” 我刚准备指。 音又一把捂住我的手。 “不重要。” 寺山看看她。 又看看我。 “哦。” 这个“哦”听起来非常有问题。 体育祭上午第一个真正让我紧张的项目,是接力。 因为我的名字是被别人擅自写上去的。 我直到站到跑道边还在骂水流添。 “都怪你。”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还有谁?” “群众。” “群众是谁?” “人民群众。” “你给我等着。” 音又站在跑道外。 她自己还有体育委员的事情,没参加这一组。 但她比我还紧张。 “别摔。”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那你跑第一。” “我谢谢你。” “真的,加油。” 她忽然认真起来。 我愣了一下。 “知道。” 发令以前,我蹲下来。 深蓝色鉢巻还编在头发里。 老师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旁边几个三年级也没有几个是正经绑额头的。 有人绑手腕。 有人绑脖子。 甚至有人塞在腰间。 大概到了最后一年,老师们也明白—— 只要我们还愿意认真跑, 鉢巻到底在哪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枪响。 我冲出去。 周围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大。 班里的。 其他班的。 看台上的。 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跑到中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 “白土——!” 是音又。 然后另一边: “白土加油!” 五月女。 再远一点还有水流添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把棒交出去以后差点没站稳。 音又第一个跑过来。 “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差点——” “没摔。” “我知道。” 她抓着我胳膊。 还是没松。 我喘了一会儿。 “你比我紧张干嘛?” “我是体育委员。” “这跟体育委员有什么关系?” 她立刻: “负责安全。” “……” 万能理由。 五月女和寺山也过来了。 五月女递水。 “跑得挺快。” “谢谢。” 寺山看我的头发。 “鉢巻居然没掉。” 音又立刻: “我编的。” 我说: “你今天到底要说几遍?” “事实。” 然后我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人。 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了。 等他走近,我才确定。 “五百城前辈?” 他停下来。 “嗯。” “你怎么来了?” “体育祭不是开放的吗?” “是啊。” “所以来了。” 我愣了一下。 “哦。” 然后很自然地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看到我跑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 “没摔。” “……” 怎么你们所有人评价标准都是这个? 他笑了一下。 “跑得很好。” “这还差不多。” 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安静了一瞬。 五月女看着五百城。 原来他真的来了。 不是跟百目鬼校长一起。 也不是因为学校要求。 只是作为已经毕业的人,来看看这场开放的体育祭。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答案可能很简单。 也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音又同样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毛巾递给我。 “擦汗。” “哦。” “等会儿还有舞。” “知道。” 五百城问: “应援舞?” 我说: “嗯,我们还自己写了歌。” “自己写?” “很厉害吧?” 音又在旁边: “前几天有人差点为了这首歌打起来。” 我猛地看她。 “你还有脸说?” 五百城:“?” 五月女立刻精神了。 “谁打架?” 寺山:“你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 音又把我拉走。 “准备了。”</ p>“还早。” “要换东西。” “换什么?” “发饰。” “?” 我被她拖回教室才知道,所谓“换东西”就是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一些小装饰。 不是全班统一。 每个人自己选。 有人戴小王冠。 有人贴亮片。 有人把班级颜色的小装饰夹在头发上。 我们班本来已经有深蓝色鉢巻。 再加上班级服装,整个队伍看起来终于有了最后一年特有的样子。 不是整齐得像比赛。 反而每个人都有点不一样。 那个女生又把小王冠拿过来。 “现在要不要?” 我犹豫。 音又站旁边。 没说话。 我故意问她: “可以吗?” 她瞪我。 “你问我干嘛?” “怕有人又生气。” “我什么时候——” 女生已经笑得蹲下去了。 “你们两个真的好有意思。” 音又: “你再笑?” “好好好。” 最后我还是没戴王冠。 不是因为音又。 是真的觉得头上已经够多。 但那个女生把一枚很小的银色星星夹给了我。 “这个总行吧?” “这个可以。” 音又看了一眼。 没反对。 我觉得她今天进步很大。 应援舞开始以前,我们班在场边排队。 班旗已经被举起来。 风一吹,整个展开。 深蓝色鉢巻散在每个人身上不同的位置。 我忽然觉得很好看。 不是装扮。 是人。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站在一起,却还不知道彼此是谁。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彼此是谁,却乱得谁都不想靠近谁。 三年级。 终于没有那么多“应该怎么样”。 鉢巻不一定非要绑在额头。 舞也不一定非要跳得特别好。 歌更不是学校要求我们写的。 可我们还是都站在这里。 音乐响起。 第一段。 这次没人忘。 转身。 换位。 拍手。 我从音又旁边经过。 她冲我笑。 然后是第二段。 一年级那场体育祭里,没有出现的第二首歌,好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我想起来。 当然不是同一首。 也不是同一群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 这一次终于跳完了。 舞结束。 没有立刻散开。 第三个体育委员在旁边打了手势。 所有人一起吸气。 应援歌。 没有伴奏也没关系。 第一句起来以后,后面的人很快跟上。 风吹过最后的班旗,脚步还没有停。 看台上有人拍手。 有人跟着节奏晃。 五月女举着手机录像。 寺山在旁边拍照。 五百城站得不远。 而两个校长,也在看。 百目鬼忽然说: “他们比我们那时候认真。” 天上:“你那时候也很认真。” “我?” “嗯。” “你不是嫌我什么都想做?” “因为你什么都想做。” “所以你还是嫌。” “……” 天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百目鬼转头。 “什么?” “不是嫌。”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的安静,已经和早上不一样。 百目鬼没有转开。 “那是什么?” 天上看着操场。 过了很久。 “怕跟不上你。” 百目鬼愣住。 十几年以前,有些话如果当时说出来,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可他们偏偏做了一个让别人不要错过的游戏。 自己却一句都没说。 百目鬼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更像无奈。 “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天上没有回答“是”。 也没有回答“不是”。 只说: “所以那些学生一直在查。” “……” “他们大概觉得我们很蠢。” 百目鬼终于真的笑了。 “这一点我同意。” 不远处。 花落刚好看见两位校长在说话。 他没有过去。 只是拿出手机,在我们的秘密小群里发: 「他们在讲话。」 水流添还在操场另一边。 秒回: 「真的?!」 寺山: 「别过去。」 五月女: 「为什么!」 月見里: 「因为正常人不会围观校长谈感情。」 五月女: 「我们什么时候正常过?」 音又站在我旁边,看见消息差点笑出声。 我小声: “有效果。” “我说了吧。” 可下一秒,广播就开始通知下一项。 体育委员再次被叫走。 “白土!竹流!” “来了——!” 我和音又同时跑。 她头发后面的深蓝色鉢巻被风吹起来。 我自己的也还好好编在头发里。 从早上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跑。 为了项目。 为了舞。 为了饮料。 为了班旗。 为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我们任务的两个校长。 累得要命。 却又莫名其妙觉得—— 今天最好再慢一点。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以樱河见三年级学生的身份, 在操场上戴着乱七八糟的装饰, 唱一首不怎么专业的歌, 为了同一个班拼命喊。 最后一次, 有人会在广播里叫: “三年级体育委员,集合。” 而我们还能理所当然地一起回答—— “来了。” 59. 借来的那个人,与八个人的照片 体育祭进行到中午以后,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学生。 是我的头发。 “音又。” “嗯?” “这里是不是松了?” 她立刻转过来。 “哪里?” 我指了指耳朵上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 “别动。” “又要弄?” “松了一点。” 我只好站着。 她把编进头发里的深蓝色鉢巻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那枚银色小星星往上挪了挪。 我从手机屏幕里看。 “还能撑多久?” “撑到结束。” “这么有自信?” “我弄的。” 又来了。 “挺好看的。” 身后突然有人说。 我回头。 五百城前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几步外。 我第一反应是摸头发。 “这个?” “嗯。” “音又弄的。” 音又的手还停在我头发旁边。 听见这句话,她看了五百城前辈一眼。 “早上弄了很久。” 我立刻: “十五分钟。” “你今天到底要说几遍十五分钟?” 五百城笑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 今天当然不只是头发和平时不同。 班级准备的衣服。 深蓝色鉢巻。 体育祭用的小装饰。 因为刚跑过,袖子还被我往上卷了一点。 和平时穿制服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刚明明在看。” “因为第一次看见。” “什么?” “你参加体育祭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也是。 他第一次认识我的时候已经是别的学校的三年级。 后来他毕业。 我们见过图书馆、车站、学校外面。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在自己学校的体育祭里是什么样。 “很奇怪?” 我问。 “不是。” 他停了一下。 “很像三年级。” 我皱眉。 “我本来就是三年级。” “我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评价?” 他又笑。 “就是觉得……”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 其实他想说的是—— 和平时不一样。 比车站里背着书包的白土更亮一点。 头发被认真编过。 脸上还有刚跑完留下来的红。 她身后全是同班同学的声音。 有人喊她。 有人找体育委员。 有人让她过去确认项目。 这是属于她的学校。 属于她最后一年的体育祭。 也是他已经离开的地方。 “白土!” 远处又有人喊。 我条件反射: “来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 “又叫我。” 音又:“你今天已经跑了多少趟了?” “不知道。” 我转头跟五百城说: “前辈你自己看啊,我先过去。” “嗯。” “别走,我等会儿回来。” 五百城顿了一下。 “好。” 我已经跑了。 五月女站在不远处。 刚才那一幕,她基本都看见了。 寺山也看见了。 五月女没有说话。 寺山同样没说。 最后还是五月女先开口。 “他笑得还挺开心。” 寺山:“嗯。”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爱笑。” 寺山看她。 “你要我说什么?” “没让你说。” “那我不说。” “……” 五月女低头踢了一下地面。 过了一会儿。 “白土今天确实挺好看的。” “嗯。” “头发也好看。” “嗯。” “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寺山:“会。” “那你说。” “你在意的不是白土好不好看。” 五月女闭嘴了。 她当然知道。 她在意的是—— 五百城看白土的时候是什么样。 情人节那天他说过。 有喜欢的人。 她不认识。 而且他准备等到“她毕业”。 这些条件一直放在五月女心里。 她不是没有猜过。 只是没有证据。 也不想主动把那个名字填进去。 可今天看到五百城站在这里。 看到他隔着操场找白土。 看到白土跑完以后,他走过去。 再看到刚才那个眼神。 有些事情已经越来越难装作没看见。 “偲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寺山沉默了一会儿。 “猜到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只是猜。” “现在呢?” 寺山看向远处的五百城。 “现在也只是猜。” 五月女没再问。 广播突然响起。 下一项目,借り物競走参加者请到集合区域。 五月女立刻抬头。 “谁参加?” 寺山看了节目表。 “月見里。” “景语?” “嗯。” 月見里本人已经站在起跑线附近。 水流添也在。 但水流添不是这一组。 他只是自己的项目结束以后懒得走,站旁边看。 “你抽到什么就赶紧找。” 他说。 月見里:“我知道规则。” “别到时候站在那里发呆。” “你很烦。” “我提醒你。” “没人需要。” 借り物競走的规则很简单。 跑到前面。 抽一张纸。 上面写着要找的东西或者人。 找到以后带回来。 经过确认,再一起跑到终点。 至于从谁那里找—— 没有限制。 所以这项比赛每年都很乱。 有人抽到毛巾。 有人抽到眼镜。 有人抽到戴帽子的人。 甚至有人抽到“比自己高的人”,最后在操场边随便拖了一个老师回来。 发令。 月見里跑出去。 到桌前。 抽纸。 打开。 然后停了。 真的停了。 水流添在旁边: “我就知道他会发呆。” 纸上只有四个字。 好きな人。 喜欢的人。 月見里盯着看了两秒。 第一反应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 两个。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抬头。 操场边全是人。 然后第一眼找到了五月女。 她正站在寺山旁边。 也在看他。 月見里没有继续想。 直接跑过去。 五月女看见他冲自己来,还往旁边让了一下。 结果他停在她面前。 “跟我来。” “啊?” “借り物競走。” “你要借什么?” “你。” “我?” “嗯。” 五月女指自己。 “为什么?” “先跑。” “你至少告诉我是什么吧?” “等会儿。” 他抓住她手腕。 带着她往跑道跑。 寺山站在原地。 眨了一下眼。 水流添脸上的笑也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五月女一边跑一边问: “到底写什么?” “人。” “什么人?” “朋友。” “朋友?” “嗯。” “那你为什么不抓水流添?他离你更近啊。” 月見里没有回答。 终点前有老师负责确认。 老师伸手。 “纸条。” 月見里把纸折了一下。 只让老师看。 老师看完。 又看看五月女。 表情明显变得有点微妙。 但没有拆穿。 只点头。 “可以。” 五月女完全没发现。 “看吧,就是朋友。” 月見里: “嗯。” 两个人一起跑过终点。 水流添站在场边。 等月見里回来以后,第一句就是: “朋友?” “嗯。” “那你怎么不找我?” 月見里看他。 “你有意见?”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我离得近。” “我没看见。” 水流添:“……” 他刚才明明就站在正前方。 五月女还在旁边笑。 “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吓我一跳。” 水流添问: “真的写朋友?” 月見里:“真的。” “给我看。” “已经交了。” “你心虚什么?” “我哪里心虚?” “你现在就很心虚。” “……” 五月女看看两个人。 “你们怎么又开始了?” 只有负责确认的老师在远处看了他们一眼。 纸条已经放进回收箱。 最上面那张清清楚楚写着: 好きな人。 老师什么都没说。 体育祭嘛。 这种事情每年都有。 月見里走开以后,自己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是五月女?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 因为他喜欢她。 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水流添刚才问—— 那你怎么不找我? 他居然没有立刻觉得这个问题荒唐。 反而下意识想了一下。 如果刚才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流添呢? 他会不会也过去? …… 不知道。 “喂。” 水流添从后面追上来。 “干嘛?” “你下一项什么时候?” 月見里告诉他。 “那还早。” “嗯。” “去喝水。” “你不是刚才还在生气?” “谁生气?” “你。” “我没有。” “哦。” “你别学白土。” 月見里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走了。 另一边。 五月女重新回到寺山旁边。 寺山问: “朋友?” “嗯。” “他说的?” “嗯。” 寺山看向月見里的背影。 “哦。” 五月女立刻: “你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们今天都好奇怪。” 体育祭后面的项目一个接一个。 花落也有自己的比赛。 他参加的是障碍项目。 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人,一到比赛反而意外地认真。 水流添在旁边喊: “花落!快!” 花落跨过去。 回来以后第一句话: “你喊得太吵了。” “我给你加油。” “听见了。” “那你还嫌?” “听得太清楚了。” 寺山也第一次真正和音又单独坐了一会儿。 音又刚忙完体育委员的工作,拿了两瓶饮料过来。 “给。” “谢谢。” “我们买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群里说过。”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 远处很吵。 反而让这里显得安静。 寺山看着比赛。 忽然问: “你以后还是想跟白土去同一个地方?” 音又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如果可以。” “专业呢?” “我也在看。” “不是只跟着她?” 音又转头。 “我没有那么夸张。” 寺山没说话。 音又自己又补: “……虽然确实想一起。” “嗯。” “你呢?” 寺山第一次没有把话题绕回五月女。 “我可能不会留在现在这个方向。”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决定。” 她看着操场。 “但我想选一个以后能自己做决定比较多的专业。” “好模糊。” “所以还在找。” 音又笑。 “那跟我们差不多。” “嗯。” “找到以后告诉我。” “好。” 寺山喝了一口饮料。 她其实很清楚。 高中毕业以后,大家不会永远保持现在这种距离。 有人去大学。 有人去专门学校。 有人工作。 有人留在大阪。 有人去别的地方。 她没有喜欢的人需要追。 也没有一定要和谁去同一所学校。 所以她反而必须认真想—— 如果只为了自己,她想去哪里。 这件事并不比恋爱简单。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班最后一个大项目终于结束。 所有人回到班级区域。 累。 真的只剩下累。 我直接坐到地上。 音又也坐下来。 “饮料。” “你帮我拿。” “你自己起来。” “我是伤员。” “你哪里伤?” “心。” “那你别喝。” 我立刻站起来。 班里剩下的饮料被全部搬出来。 大家自己拿。 有人一口气喝半瓶。 有人拿冰凉的瓶子贴脸。 那个之前提议应援歌的女生坐到我旁边。 “累死了。” “谁让你提议写歌。” “明明唱得很好。” “确实。” 她看了一眼我头上的小星星。 “还没掉。” “嗯。” “送你了。” “真的?” “本来就不贵。” “那谢谢。” 音又就在另一边。 她听见了。 这次居然什么都没说。 我有点惊讶。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前几天——” 她立刻捂我嘴。 “闭嘴。” 女生已经笑了。 “竹流,你那天是不是吃醋啊?” 音又整个人僵住。 我:“啊?” 音又: “谁吃醋?” 女生:“我就随便说。” “我没有。” “好好好。” “真的没有。” “知道啦。” 她越这样,音又越急。 “我就是觉得你突然加工作很烦。” “嗯嗯。” “而且你突然叫她名字——” 说到一半。 音又停了。 女生笑得更厉害。 我终于反应过来一点。 “所以真的是因为名字?” “不是!” 全班附近的人都往这边看。 水流添:“什么名字?” 音又:“没你的事!” “为什么又骂我?” 月見里:“因为你问。” “我正常问。” 花落默默喝水。 完全没有参与的意思。 女生最后摆摆手。 “放心,我不抢你的白土。” 音又: “什么叫我的?!” 我也: “什么叫她的?” 女生笑着跑了。 我和音又坐在原地。 她脸红得要命。 我倒还在思考。 “她什么意思?” 音又立刻站起来。 “我要去收东西。” “你饮料还没喝完。” “等会儿!” 跑了。 我看着她背影。 莫名其妙。 体育祭结束以后,操场上的人开始慢慢散。 开放来看的人也准备回去。 就是这个时候,五月女突然跑过来。 “等一下。” “怎么了?” “拍照。” 我看她。 “刚才不是拍了很多?” “不是。” 她开始点人。 “白土,竹流,水流添,景语,花落,我,偲遥——” 她转头。 “五百城前辈呢?” 五百城刚好还没走。 被叫过来的时候明显不知道发生什么。 “怎么了?” 五月女: “拍照。” “我?” “对。” 她数了一遍。 “八个。” 我也愣了一下。 真的。 今天居然刚好全在。 如果没有游戏。 我大概不会认识五月女。 不会认识寺山。 水流添和她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音又不会有一个大阪的游戏搭档。 月見里更不知道会不会认识她们。 五百城前辈毕业以后,也许和我们的联系早就淡了。 花落可能只是学校里偶尔说话的人。 可现在八个人真的站到了一起。 “来来来。” 五月女找了同学帮忙拍。 “靠近一点,拍不进去。” 我们开始乱七八糟地挤。 “水流添你过去。” “为什么是我?” “你挡了。” “我哪里挡?” 月見里直接拉了他一下。 “过来。” “你别拽我。” “那你自己走。” 音又自然站到我旁边。 寺山站在她另一侧。 五月女原本在寺山旁边,后来不知道怎么调整位置,又站到了月見里附近。 花落被推到后排。 五百城前辈刚开始站得有点远。 拍照的人喊: “前辈也靠近一点!” 他只好往前。 最后站到了我另一边稍后一点的位置。 “再近一点!” 我往中间挪。 音又也跟着挪。 五百城前辈同样往前一步。 肩膀几乎碰到。 我完全没觉得有什么。 只觉得—— 八个人真的很难塞。 “看这里!” 所有人抬头。 “三、二、一——” 咔嚓。 第一张。 “再一张!” 第二张的时候水流添不知道说了什么。 月見里突然笑。 五月女也被带笑。 寺山原本很淡的表情松下来。 花落看着他们。 音又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刚好也在笑。 五百城前辈的视线没有完全落在镜头上。 咔嚓。 后来我们看照片的时候,反而都更喜欢第二张。 因为第一张太正常。 第二张乱七八糟。 但像我们。 五月女把照片发进群里。 「八个人第一次全员照。」 水流添: 「我第二张怎么这样?」 月見里: 「挺像你。」 「什么意思?」 寺山: 「别吵。」 花落: 「第二张好。」 音又: 「我也喜欢第二张。」 我把第二张保存下来。 没有想太多。 五百城也保存了。 他放大照片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白土。 深蓝色鉢巻编在头发里。 银色小星星还在。 和平时完全不同。 然后他才发现照片里的五月女也在看另一个方向。 水流添和月見里站得很近。 寺山难得笑了。 花落也没有站在最边缘。 八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 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全部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五月女同样保存了。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放大五百城。 而是看着自己。 又看了看月見里。 她想起刚才的借り物競走。 朋友。 应该就是朋友吧。 她没有继续想。 而水流添保存照片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月見里刚才带着五月女跑过终点的画面又想了一遍。 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很轻。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现在还不准备说。 月見里则完全相反。 他连自己为什么抽到「好きな人」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一个人,都还没有弄明白。 体育祭真正结束以后,我们几个体育委员还得留下收拾。 班旗被取下来。 鉢巻解开。 桌椅搬回去。 操场上的线还在。 可早上的热闹已经一点点散了。 我把深蓝色鉢巻从头发里拆下来。 头发一下全松了。 音又看见。 “别扔。” “我没说扔。” “留着。” “为什么?” “最后一次的。”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布。 “那你也留。” “当然。” 我们回到教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落。 我整个人趴在桌上。 “不想动。” 音又也趴在旁边。 “我也是。” “明天能不能不上课?” “不能。” “好残忍。”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 游戏。 我甚至不想伸手。 最后还是点开。 新的记录已经出现。 试行记录04 身份公开后,部分组合停止联系。 经调整,真实姓名及联系方式不再强制公开。 交流结束后,由参与者自行选择是否交换。 我一下坐起来。 音又也凑过来。 “这个……” “就是后来的奖励。” 完成任务以后。 我们曾经看到过无数次。 是否公开真实姓名与联系方式,由参与者自行决定。 原来这一条,也不是游戏一开始就有的。 下面还有一行很短的观察记录。 关系无法由规则建立。 系统只能提供相遇的机会。 我看了很久。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把游戏当游戏。 匹配。 任务。 打卡。 奖励。 谁和谁成为搭档,好像都是系统决定的。 可走到第三年以后才发现—— 系统能决定的其实很少。 它可以让我遇见五百城前辈。 让音又认识寺山。 让水流添和五月女成为搭档。 让原本属于两所学校的人站到同一个地方。 但它不能决定我们后来还要不要讲话。 不能决定谁会喜欢谁。 更不能决定谁最后留在谁身边。 我看着今天刚保存的那张八人照片。 忽然觉得这可能也是一种答案。 但我还是没有提交那条“值得留下的东西”。 还早。 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 两个校长一起从走廊另一边经过。 百目鬼校长似乎准备离开。 天上校长送他。 他们走得很慢。 百目鬼忽然停下。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天上也停住。 “哪句?” “你说怕跟不上我。” “……” “那后来为什么一句都不说?” 天上沉默。 我和音又隔着教室门缝,同时竖起耳朵。 水流添如果在这里,大概已经趴门上了。 可惜他不在。 天上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后来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百目鬼看着他。 “你问过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没有很大的声音。 也没有争吵。 反而因为太平静,让那句话更重。 天上没有回答。 百目鬼也没有等。 “算了。” 他转身。 我心里一急。 又算了?! 怎么又算了?! 可走出去两步以后,百目鬼停住。 没有回头。 “下次再说。” 天上抬头。 “还有下次?” 百目鬼终于转过来。 “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一直想让我们见面吗?” “……” “别浪费他们的力气。” 他说完就走了。 我死死捂住嘴。 音又在旁边也不敢出声。 等脚步彻底消失。 我们两个对视。 三秒。 音又小声: “有下次。” 我疯狂点头。 “有下次。” 她伸手。 我也伸手。 啪。 击掌。 体育祭就在这一天结束了。 我们没有赢下所有项目。 舞也不是跳得最好的一班。 应援歌有人跑调。 班旗上还有画歪的地方。 我跑完接力差点站不稳。 音又差点在准备期间跟同学打起来。 水流添一天不知道被骂了多少次。 月見里在借り物競走里撒了谎。 五月女好像又知道了一点自己并不想知道的事。 寺山开始认真想自己的未来。 花落还是在大家吵得最厉害的时候负责把事情拉回来。 五百城前辈第一次看见了我作为三年级学生参加体育祭的样子。 而两个校长—— 终于约到了“下次”。 至于那张八个人的照片,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 几个月以后, 我们还会在另一个真正结束的日子里, 再次站到一起。 到那时候, 照片里的人一个都没有少。 可很多东西, 已经和今天完全不一样了。 60. 体育祭以后,未来开始有了日期 体育祭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我醒来的时候,全身都疼。 不是哪里受伤。 就是疼。 腿疼。 肩膀疼。 腰也疼。 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觉得自己突然老了几十岁。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半分钟。 然后拿手机给音又发: 「我不想上学。」 她秒回。 「我也是。」 我: 「请假?」 音又: 「体育委员带头逃课?」 我: 「体育祭已经结束了。」 她: 「三年级还没结束。」 我把手机扔到旁边。 残忍。 结果到了学校,我发现大家都差不多。 水流添走路都慢了。 我看他。 “你怎么了?” “腿。” “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 月見里从后面过来。 “他昨天回家还说自己完全没事。” 水流添:“当时真的没事。” “现在呢?” “别跟我讲话。” 花落坐在位置上揉肩膀。 “大家都老了。” 我点头。 “十八岁的人生结束了。” 音又刚好进来。 “你还没十八吧?” “……” 为什么要拆穿。 教室后面的班旗已经不见了。 被收起来了。 黑板旁边原本贴着的体育祭项目表,也换成了新的东西。 三年级進路関係日程 我一进教室就看见了。 体育祭刚结束。 学校像完全不准备给我们休息一样,立刻把“毕业以后怎么办”重新推到眼前。 早班会的时候,老师果然开始讲。 “体育祭结束了,大家辛苦了。” 全班有气无力: “是——” “那么接下来——”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叹气。 老师笑。 “别叹气。三年级就是这样。” 他把资料发下来。 “六月开始,开放校园、学校说明会、进路面谈都会越来越多。还没决定的人继续看,已经有方向的人开始缩小范围。” 纸传到我这里。 我翻开。 大学。 短大。 专门学校。 就职。 入试方式。 开放校园。 还有一张希望调查表。 老师继续: “尤其准备走AO的人。” 我抬头。 “不要觉得AO就是‘比较早所以简单’。你们如果真准备走,就从现在开始查学校要求。” 我低头看资料。 音又从旁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纸。 我看她。 她用嘴型: 你。 我也用嘴型: 还没决定。 她: 骗人。 “……” 她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午休的时候,我们几个把进路资料摊了一桌。 体育祭前聊过一次。 但那时候只是“好像想去哪”。 现在已经开始变成—— 什么时候去看。 看什么学科。 怎么考。 水流添咬着面包。 “我最讨厌这种。” 我问: “哪种?” “必须决定以后干嘛。” 月見里:“那你可以不决定。” “然后呢?” “毕业。” “毕业以后呢?” “这不就是为什么让你决定?” “……” 水流添看着他。 “你最近很讨厌。” “谢谢。” 花落手边已经放了几份资料。 我看了一眼。 “你比我们认真好多。” “只是拿回来。” “有想去的吗?” “有两个方向。” “大学?” “嗯,也在看别的。” 他没有把话说死。 反而在不同学校之间做了几个标记。 花落一直都是这样。 不会突然宣布“我以后一定要做什么”。 但当我们还在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开始一项一项排除。 我转头看月見里。 “你呢?” “还在看。” “你上次也这么说。” “所以还在看。” 水流添: “他看得比谁都多,就是不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月見里抬眼。 “你翻我东西?” “你自己放桌上的。”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又开始了。 我低头继续看自己的。 最上面那一份。 大阪青凪大学。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 生日旅行回来以后就看过。 体育祭准备期间也偶尔会点开学校页面。 只是那时候每天都忙着练舞、画旗、安排项目。 没有真正静下来。 现在体育祭结束了。 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忽然变得比之前具体。 音又伸过来。 “你还是最想看这个?” “目前。” “那就先去。” “我知道。” “日期不是已经看了吗?” “嗯。” 她翻自己的资料。 我注意到上面也有大阪青凪。 但不是只有它。 另外还有两所。 而且她圈出来的学科方向和我不一样。 我拿过来。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不是让我自己找?” “真的找了?” 她瞪我。 “你一直以为我骗你?” “有一点。” “白土。” “对不起。” 我认真看了一遍。 “这个也挺适合你。” “嗯。” “这个学校也在大阪。” “嗯。” “那你不一定非得跟我去青凪。” 她安静了半秒。 “我知道。” 然后把资料拿回去。 “但是先一起去看不行吗?” “当然行。” 她表情立刻好了。 “那不就行了。” 我没觉得哪里奇怪。 对我来说,这就和以前一样。 去图书馆一起。 农业实习一起。 放学一起。 开放校园一起看看,也很正常。 可音又低头整理资料的时候,自己很清楚。 她确实认真找了。 不是为了骗白土。 她有自己适合的方向。 也有自己觉得不错的课程。 如果大阪青凪完全不适合,她不会硬去。 可是—— 如果那里刚好也有她可以选择的路。 如果她也觉得不错。 如果毕业以后还能继续每天见面。 那她为什么不选? 她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研究AO。 完全没发现。 另一所学校里,五月女也面对着差不多的东西。 “烦死了。” 她趴在桌上。 寺山在旁边写资料。 “你体育祭回来以后已经说第五次了。” “有那么多?” “有。” “你记这个干嘛?” “因为你每次都说得很大声。” 五月女翻开放校园资料。 看了一会儿。 又放下。 “偲遥。” “嗯。” “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开始看了吗?” “开始看和决定是两回事。” “那我们一起?” 寺山抬头。 “什么?” “开放校园。” “可以。” “你都不问哪里?” “你先决定。” 五月女趴回去。 “就是决定不了。” 寺山看着她。 “你不要因为谁在哪里就选。” 五月女抬头。 “我又没有。” “我没说是谁。” “……” 五月女闭嘴。 寺山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 五月女突然说: “我不会因为五百城前辈选大学。” 寺山:“嗯。” “真的。”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相信。” “……” “两个字。” 五月女气笑了。 体育祭回来以后,她其实一直在想那天的事。 五百城看白土。 月見里在借り物競走里突然把她带走。 还有寺山那句—— 你在意的不是白土好不好看。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很乱。 所以她干脆暂时不想。 先看自己的未来。 至少这个,是她能决定的。 下午A组选修。 音又照旧跟我进了実数教室。 坐我的位置。 已经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甚至有人一进门看见她,还说: “竹流,今天又来了。” 音又: “嗯。” “你什么时候正式转到実数?” “下辈子。” 我把资料放桌上。 “她数学不行。” 音又立刻: “你语言也没多好。” “比你数学好。” “……” 赢了。 她坐在我的位置上翻开放校园资料。 我站旁边。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还有四分钟。” “你自己的课不用准备?” “准备了。” “三分钟。” “知道。” 旁边有人突然问: “你们大学也准备一起?” 我和音又同时抬头。 “什么?” 对方指我们桌上的资料。 “大阪青凪。” 我说: “去看看。” 音又:“还没决定。” “哦。” 那个人很自然地说: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肯定会去一起。” 音又没说话。 我反而笑。 “哪有那么巧。” 她转头看我。 我没发现。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我开始赶人。 “走。” “知道。” “快点。” 她站起来。 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小声说: “也可以很巧。” “什么?” “没什么。” 然后跑了。 我站在那里。 完全没听懂。 当天放学以后,游戏又亮了。 不是新的试行记录。 而是我们已经看过的「记录」页面最下面,多出了一项。 试行记录05——未解锁。 解锁条件只有一句: 请确认最初的两名观察者。 我盯着屏幕。 终于来了。 群里不到一分钟全到。 水流添: 「观察者就是两个校长吧?」 五月女: 「八成。」 寺山: 「不能直接提交猜测。」 月見里: 「‘确认’,说明要证据。」 花落: 「2015年的企划负责人。」 我一下想起来。 那份资料里唯一被遮住的地方。 企划负责人。 音又: 「所以之前不让我们看,是因为这个?」 水流添: 「直接去问天上校长。」 五月女: 「你去。」 「为什么又我?」 月見里: 「因为你最想问。」 水流添: 「……」 我没有跟着他们闹。 因为体育祭那天,我已经看见了一点答案。 两个校长站在一起的时候。 百目鬼问: “你问过吗?” 天上没有回答。 后来百目鬼又说: “下次再说。” 如果游戏真的是他们一起留下来的—— 那这场游戏最开始,也许真的和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有关。 五百城前辈这时候出现。 「需要我再找月杜乃那边的旧资料吗?」 我: 「前辈最近不是很忙?」 他: 「还好。」 五月女: 「大学生都这么闲?」 五百城: 「并没有。」 花落: 「先不用急。」 「既然写的是确认,可能两边各需要一份证据。」 寺山: 「同意。」 最后我们决定。 樱河见这边,继续找天上校长。 月杜乃那边,五月女和寺山找百目鬼。 但不是逼问感情。 只问2015年的企划。 到底是谁负责的。 群聊结束以后。 五百城前辈单独给我发了一条。 「开放校园开始看了吗?」 我回: 「看了。」 他: 「有候选?」 我: 「有。」 他: 「哪里?」 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打: 「大阪。」 没有说名字。 不是故意藏。 只是觉得还没决定,没必要讲得那么细。 五百城那边看见“大阪”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然后只回: 「挺好。」 他没有问是哪所。 也没有说自己在哪里。 我: 「前辈当时怎么选大学的?」 他想了一会儿。 「先看自己想学什么,再看学校。最后才看其他。」 我: 「其他是什么?」 「通学、环境、认识的人之类的。」 我: 「认识的人也算?」 他: 「可以算,但不应该排第一。」 我觉得有道理。 最后他又发: 「你自己选就好。」 我: 「知道。」 几天以后。 我和音又终于把开放校园预约彻底确认下来。 大阪青凪大学。 夏季开放校园。 两个人。 同一天。 打印出来的确认页放在桌上。 音又拿起来。 “大阪又去一次。” “这次不住两晚。” “知道。” “也不是给你过生日。” “知道。” “是看学校。” 她抬头。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自己的那张折起来。 放进文件夹。 当时的我只是觉得—— 终于开始了。 高中毕业以后的第一件真正具体的事。 去一所大学。 看看教室。 看看课程。 看看那里是不是适合自己。 而大阪青凪大学那边。 同一天。 五百城正在看开放校园工作人员安排表。 他原本只是帮忙。 负责其中一个区域的学生引导。 名单很多。 来访者的名字,他当然看不到。 他只知道那天会有一批高中生进校。 和他当年一样。 来看看自己可能生活四年的地方。 他不会知道, 其中一个人已经把那所学校的资料放进自己的进路文件夹。 也不会知道, 那个人选择这里,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那一天真正到来。 人群里有人停下脚步。 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 “白土?” 而我回头以后, 大概会第一次发现—— 有些所谓的巧合, 真的可以巧到让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61. 开放校园,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二次去大阪,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 五月十五日那次,我的包里装的是换洗衣服、生日礼物和两晚住宿需要的东西。 这一次只有一个文件夹。 笔。 手机。 水。 还有打印出来的开放校园预约确认。 音又站在车站里,看了一眼我的包。 “就这些?” “还要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问。” “感觉你太轻了。” 我看她。 “我们当天回来。” “我知道。” “又不是旅行。” 她沉默两秒。 “有一点像。” “哪里像?” “还是跟你去大阪。” “……” 她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车上人不少。 我们并排坐下以后,音又就开始翻学校资料。 我看她。 “你昨天没看?” “看了。” “那你现在还看?” “再看一次。” “你比我紧张?” “我怕到时候不知道去哪。” “有工作人员。” “你倒是很放心。” “都到门口了还能丢?” 她没理我。 继续看。 大阪青凪大学离车站不算特别远。 真正走到校门前的时候,我反而停了一下。 照片上看过很多次。 学校网站也看过。 地图甚至放大过。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感觉还是不一样。 校门。 指示牌。 穿着学校工作人员背心的大学生。 拿着资料袋进出的高中生和家长。 还有写着: OPENCAMPUS 的欢迎牌。 音又站在我旁边。 “到了。” “嗯。” “怎么样?” “还没进去。” “第一感觉。” 我看了一会儿。 “比照片大。” “就这个?” “不然呢?” 她笑。 “走吧。” 入口签到以后,每个人领到一份资料。 校园地图。 学科介绍。 入试说明。 体验课程表。 还有开放校园当天的时间安排。 我低头确认自己预约的内容。 音又也在看。 “我们上午可以一起。” “下午呢?” “有一段不一样。” “那分开。” 她立刻抬头。 “啊?” “你不是要看自己的学科?” “……” “干嘛?” “没什么。” 她重新低头。 “分开就分开。” 怎么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最开始是学校整体说明。 我们坐在礼堂偏后的位置。 前面有人介绍学校。 学部。 课程。 留学。 资格。 就业。 校园生活。 这些东西以前全都只是网页上的字。 现在有人一项一项讲出来。 我第一次认真拿笔做记录。 音又发现以后,凑过来看。 “你记这么多?” “以后忘了怎么办?” “拍照。” “不能什么都靠照片。”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介绍到入试的时候,我明显坐直了一点。 AO入试。 报名流程。 材料。 面谈。 志望理由。 时间。 我一项一项往下看。 比学校老师之前给我们的资料详细得多。 音又侧过头。 “你真的想走AO?” 我小声: “越来越想。” “为什么?” “早。” “就因为早?” “还有……” 我看着手里的纸。 “如果已经觉得这里不错,我不想等到十月以后。” 音又点点头。 “那就考。” “还没决定。” “你嘴上每次都说没决定。” “本来就还没决定。” “哦。” 她明显不信。 上午后半段是校园参观。 图书馆。 教室。 食堂。 学生公共空间。 一路上都有在校生负责说明。 我原本以为大学就是更大的高中。 真正进来才发现完全不是。 没有固定的教室。 没有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的人。 走廊里的人来自不同年级。 有人抱着电脑。 有人一个人坐着。 有人三四个一起。 没有班主任每天追着问你作业。 也不会有人广播: “三年级体育委员集合。”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不习惯。 音又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突然叹气。” “我在想大学没有班级会怎么样。” “你舍不得?” “不是。” 我想了一下。 “就是突然发现真的不一样。” 音又也安静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也可以每天见。” “谁?” “认识的人。” “当然。” “如果同一所学校。” “那肯定更容易。” 她“嗯”了一声。 没继续。 中午我们去了食堂。 开放校园有体验菜单。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音又突然抓我。 “那里。” “哪里?” “靠窗。” “哦。” 我们坐下。 她第一件事不是吃。 是拍照。 我看她。 “你拍饭干嘛?” “纪念。” “开放校园也要纪念?” “第一次。” “……” 她真的什么都能纪念。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 “你喜欢这里吗?” 我没马上回答。 看了看周围。 “目前挺喜欢。” “如果下午也不错呢?” “那就认真考虑。” “第一志愿?” “可能。” 她低头吃饭。 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我看见了。 “你笑什么?” “饭好吃。” 我尝了一口。 “很普通。” “我觉得好吃。” 行吧。 下午,我们第一次分开。 她去看自己感兴趣的课程。 我去参加预约好的学科体验和说明。 分开以前,音又确认了三遍集合地点。 “结束以后这里。” “知道。” “你别自己走。” “我为什么会自己走?” “万一。” “我又不是小孩。” “那结束以后LINE。” “知道啦。” 她这才走。 一个人坐进体验教室以后,我反而比想象中自在。 老师讲了课程内容。 在校生分享实际学习情况。 还有人讲毕业后的方向。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 结果听着听着,纸上的记录越来越多。 有几个地方甚至被我画了星号。 课程设置比我原本想象中更合适。 通学也不是不能接受。 学校环境我喜欢。 AO时间也符合。 等说明结束的时候,我低头看自己的纸。 突然冒出一个很明确的念头。 我想考这里。 不是因为谁。 也不是因为音又可能来。 就是—— 我自己想。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我反而有点紧张。 因为“看看”和“想考”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者失败了也无所谓。 后者意味着接下来真的要准备。 我给音又发: 「结束了。」 她很快: 「我也快了。」 「刚才怎么样?」 我: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想来。」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我以为她还在听说明。 结果过了差不多一分钟。 她发: 「真的?」 我: 「嗯。」 又过了一会儿。 「那我也认真看。」 我盯着这句话。 回: 「你看你自己的。」 她: 「知道!!」 两个感叹号。 好像生气了。 我收好东西,准备回约好的地方。 走出教学楼以后,外面的人比上午少一点。 工作人员还在引导。 “车站方向请往——” “下一场说明会——” 我一边看地图一边走。 然后听见有人叫: “白土?” 我停住。 这个声音太熟了。 回头。 几米以外。 一个穿着大学开放校园工作人员背心的人站在那里。 胸前还挂着学生工作人员证。 我看了两秒。 “五百城前辈?” 他也看着我。 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我先问: “……前辈为什么在这里?” 五百城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是这里的学生。” “啊?” 真的。 我当时只说出了一个“啊”。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直接。 笑了一下。 “我在这里上大学。” “这里?” “嗯。” “大阪青凪?” “嗯。” “为什么?” 他看着我。 “什么为什么?” “不是。” 我脑子有点乱。 “前辈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 “……” 好像是。 我以前只知道他在大阪读大学。 或者更准确一点—— 连“大阪”都是我后来大概知道的。 我从来没认真问过学校名字。 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说。 所以现在突然在我准备认真考虑的大学里看到他,冲击有点大。 “你呢?” 五百城终于问。 “为什么在这里?” “开放校园。” “我知道是开放校园。” “那你还问。” “我是问,你在考虑这里?” “嗯。”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 “认真考虑?” “刚才之前还没有那么认真。” “现在呢?” 我抱紧手里的资料。 “现在挺想考。” 他没有马上说话。 我突然想到什么。 “等一下。” “嗯?” “你不会早就知道我要来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是。” “预约名单学生工作人员看不到。” “哦。” 那就真的是巧合。 五百城看着我手里的资料。 “哪个学科?” 我告诉他。 他点点头。 “这个不错。” “前辈了解?” “知道一点。” “那你之前怎么不推荐我?”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愣了。 五百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 “因为是你选学校。” 很简单。 “如果我先告诉你我在这里,再说这学校很好,你后来选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学校还是因为认识的人。” 我看着他。 “我不会因为前辈选大学。” “我知道。” “那你还——” “知道是一回事。” 他笑了一下。 “还是自己选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 “白土!” 远处有人喊。 我转头。 音又抱着资料跑过来。 跑到一半,看见我旁边的人。 脚步明显慢了。 “五百城前辈?” 五百城: “好久不见。” 音又走到我旁边。 “前辈怎么在这里?” 我替他回答: “他是这里的学生。” 音又: “……啊?” 我一下笑出来。 “我刚才也是这个反应。” 音又看五百城。 又看学校。 再看我。 “你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真的?” “真的。” “他没告诉你?” “没有。” 五百城在旁边: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觉得我应该提前说?” 音又没回答。 她只是松了一点。 很小。 但她自己知道。 刚才远远看见白土和五百城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下并不好受。 尤其这里还是白土刚刚说“可能真的想来”的学校。 可听见两个人都是今天才知道以后—— 至少这所大学不是五百城替白土选的。 是白土自己走到这里的。 “你那边怎么样?” 我问她。 音又回过神。 “挺好的。” “真的?” “嗯。” 她把资料给我看。 上面也记了很多东西。 不是为了应付我。 她真的认真听了。 “这个方向我挺喜欢。” 我看了一遍。 “那不是很好?” “嗯。” “那你也考虑?” “考虑。”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笑了。 五百城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人交换资料。 突然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如果白土真的考进来。 竹流也真的选择这里。 明年春天以后—— 她们可能会出现在他现在每天走过的校园里。 不是来参加开放校园。 而是真的成为这里的学生。 这个念头让他高兴。 也让他不敢表现得太高兴。 因为离毕业还有很久。 而他答应过自己。 等到她毕业。 “前辈负责什么?” 我问。 “今天?” “嗯。” “引导,还有学科区域帮忙。” “那你带我们逛?” 音又立刻看我。 我完全没发现。 五百城倒是停了一下。 “我现在还有工作。” “哦。” “但是等我结束,如果你们还没走,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学生平时会用的地方。” “好啊。” 音又: “……” 我终于看她。 “你不想看?” “……看。” “那你干嘛这个表情?” “热。” 今天确实挺热。 我信了。 五百城离开以后,我们继续逛。 只是音又突然比之前安静一点。 我问: “累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已经说好几次没怎么。” 她看我。 “白土。” “嗯?” “你刚才说你想考这里。” “嗯。” “跟五百城前辈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 “哦。” 她的脚步明显轻了一点。 我奇怪。 “你为什么问?” “确认。” “确认什么?” “怕你突然觉得有认识的人就方便。” “有认识的人确实方便。” 她脸又垮了。 我继续: “但不能因为这个选学校啊。” 又好了。 …… 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傍晚,五百城工作结束。 他真的带我们走了一小圈。 不是开放校园路线上的“给高中生看的地方”。 而是普通学生真正会去的地方。 哪栋楼之间抄近路。 哪边中午人特别多。 图书馆什么时间比较安静。 哪台自动贩卖机离教室最近。 我边听边记。 五百城看见。 “这个不用记。” “为什么?” “自动贩卖机也要写?” “万一我以后来呢。” 他说不出话了。 音又站在旁边。 看了五百城一眼。 她知道这句话对白土来说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白土只是认真。 可五百城听见以后,明显安静了。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公平。 不是五百城做错了什么。 也不是白土。 只是这个人已经提前在白土可能抵达的未来里了。 他知道这里的路。 知道这里的教室。 知道这里什么时间人少。 如果白土真的来—— 他会变成她的大学前辈。 又一次。 音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资料。 然后捏紧一点。 她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我想和白土一起”不能成为她唯一的理由。 因为如果她真的想站在白土旁边, 她也得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走到这里。 回程以前,我们在校门口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 上午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是候选学校。 现在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 拍了一张校门。 音又问: “决定了?” “差不多。” “第一志愿?” 我想了一会儿。 “嗯。” 这一次没有再说“可能”。 她看着我。 “那我回去也认真想。” “你本来就该认真想。” “知道。” “别光跟着我。” “知道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但是如果我最后也觉得这里最好呢?” “那就一起来。” 她站在那里。 笑了。 “好。” 晚上回家以后,我把大阪青凪大学的资料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课程。 交通。 学费。 AO。 报名条件。 需要准备的东西。 最后在进路调查表的第一志愿栏里, 第一次认真写下: 大阪青凪大学。 与此同时。 五百城也回到了家。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白土: 「前辈。」 他: 「嗯?」 「今天谢谢。」 「没什么。」 停了一会儿。 又一条。 「我应该会考青凪。」 他看着那句话很久。 最后只回: 「加油。」 没有说“那以后就能经常见了”。 没有说“来吧”。 也没有说自己有多高兴。 因为这是白土自己的未来。 他不想把自己的期待放进去。 可手机放下以后, 他还是一个人笑了很久。 另一边。 音又也没有睡。 她摊开今天拿回来的资料。 第一次不是先找“白土选了什么”。 而是一项一项看: 自己喜欢什么。 擅长什么。 以后想学什么。 如果选择大阪青凪, 究竟是不是也适合自己。 她拿笔,在其中一个学科旁边画了圈。 然后写: 认真考虑。 想了想。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是只因为白土。 写完以后,她自己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最后小声: “……也不是完全不是。” 而我们都没有发现。 就在开放校园结束后的当天晚上, 游戏的「试行记录05」旁边, 原本写着的—— 请确认最初的两名观察者。 悄悄多出了第二行。 提示: 两名观察者并非从一开始就想制作“游戏”。 真正的起点, 似乎还要更早一点。 62. 不是所有人的未来,都通往同一所大学 我把第一志愿写成大阪青凪大学以后,突然轻松了很多。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恰恰相反。 要准备的东西一下变多了。 只是原来一直悬在头顶的“以后怎么办”,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往前走的方向。 可过了几天我才发现—— 开始往前走的人,不只是我。 最先让我意外的是水流添。 那天午休,他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学校介绍。 我经过的时候随手翻了一下。 第一页就是狗。 我停住。 “你要养狗?” 水流添抬头。 “什么?” “这个。” 他看了一眼。 “学校。” “动物学校?” “嗯。” 我重新拿起来。 犬猫护理。 训练。 动物福利。 美容。 饲养管理。 还有实习设施。 不是大学。 是一所动物相关的専門学校。 月見里坐在他前面,转过来。 “他最近一直在看。” 我问: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水流添: “还没决定。” “你们怎么都学我说话?” “什么叫学你?” “我之前也天天说还没决定。” “那是因为大家本来就没决定。” 好吧。 我重新看学校介绍。 “为什么动物?” 这次水流添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面包袋折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以前看过一个保健所的报道。” 我安静下来。 “里面有些动物不是生病,也不是咬人。” 他说。 “就是没人要了。” “嗯。” “还有出生太多、养不了、走失以后没人接。”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和月見里拌嘴。 “我那时候就觉得很奇怪。” “什么?” “为什么最后要死的是它们。” 月見里也没说话。 水流添低头看着介绍册上的狗。 “后来我查了很多。” “保健所、领养、保护团体、繁殖、弃养。” “越查越觉得,根本不是救一只狗那么简单。” 我问: “所以你想做这个?” “嗯。” 他停了一下。 又说: “我想让殺処分变成零。” 我看着他。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蠢吧?” “为什么?” “因为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那又怎么样?” 他抬头。 我说: “一个人做不到,跟不能想是两回事。” 水流添看了我几秒。 然后笑。 “你偶尔也会说点像样的话。” “什么叫偶尔?” 月見里:“确实是偶尔。” “你闭嘴。” 水流添把介绍册拿回来。 “反正我想先学。” “以后进动物医院?” “也可能。” “保护设施?” “也可能。” “训练?” “都想看。” 他说: “我现在连到底从哪边做最有用都不知道。” “所以才去学校。” “嗯。” 我后来才知道,他看的那所学校在动物相关行业里很有名。 开放校园的预约很快就满了一部分。 实习也多。 他甚至已经自己查过毕业生去向。 这件事他没有在群里大张旗鼓地说。 只是安静地开始准备。 而月見里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知道的时候,比知道水流添想学动物还震惊。 “美容?” “嗯。” 我上下看他。 月見里:“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想到。” “为什么?” “就是没想到。” 他看的也是専門学校。 美容。 美发。 造型。 化妆。 其中还有他自己很感兴趣的方向。 水流添在旁边说: “他比你想象中会弄这些。” 我突然想起体育祭。 “你的鉢巻不是水流添绑的吗?” 月見里: “那一次是。” 水流添:“什么叫那一次?” “就是那一次。” “说得像我平时不会。” 月見里懒得跟他吵。 把学校介绍给我看。 “我小时候就喜欢。” “弄头发?” “嗯。” “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 “你也没问。” 这句话怎么最近总听见。 他翻到课程页。 “我觉得挺有意思。” “而且毕业以后能直接做。” “你想当美容师?” “目前是。” 这次他说得比以前明确。 水流添忽然伸头。 “那以后我头发免费?” 月見里看他。 “收费两倍。” “为什么?” “你话多。” “五月女来呢?” 月見里停了一下。 “正常收费。” 水流添: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我坐在旁边。 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 我还是说不上来。 花落的方向,是我们几个里最早变得现实的。 他没有去専門学校。 也没有准备直接工作。 他准备考四年制大学。 而且选学校的时候,会特别看农业经营、食品流通和地域产业相关课程。 我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 “家里有田。” 我愣了一下。 “啊?” “还有一些其他的。” “你家是农业?” “嗯。” 以前大家只知道他家住得不算远。 却很少有人问具体做什么。 花落也不主动说。 他家从祖父母那一代就在做农业。 现在主要还是家里人在管。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我第一反应: “所以你必须继承?”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我想过。” 花落说。 “如果完全不想做,我家也不会逼我。” “但是?” “但是我觉得就这样没有也挺可惜。”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家族使命”。 也没有“长子必须继承”。 只是从小看到大的田。 家里的机器。 每年忙的时候。 收成好的时候。 天气不好的时候。 父母坐在桌边算账的时候。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先出去学。” 他说。 “只会种也不够。” “经营、销售、加工、流通,我都想知道一点。” 水流添问: “学完回来?” 花落: “不一定马上。” “那还叫继承?” “难道大学毕业第二天就必须下田?” “……” “也是。” 花落笑了一下。 “我想先看看外面怎么做。” “如果最后还是觉得家里的东西值得留下,再回来。” 我突然看他。 值得留下。 这个词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太敏感。 花落也反应过来。 “不是游戏答案。” 我笑。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寺山的进路,是音又告诉我的。 但不是因为寺山不愿意说。 只是她和音又作为游戏搭档,最近联系得比以前更多。 她准备升四年制大学。 不追着任何一个人的学校。 也没有一定要留在大阪。 她开始看社会、心理、人际支援一类的方向,但还没有把具体学科彻底定死。 音又说: “她说自己不适合只凭感觉选。” “确实像她。” “她做了表格。” “……” “学校、学费、通学、课程、资格、就业,全部列出来。” 我沉默。 “好可怕。” 音又:“我也觉得。” 后来寺山把表格发进群里。 水流添第一句: 「这是什么论文?」 寺山: 「进路比较。」 五月女: 「你为什么连车站走几分钟都写?」 寺山: 「因为每天都要走。」 花落: 「有道理。」 月見里: 「这个可以借我吗?」 寺山: 「可以。」 水流添: 「我也要。」 寺山: 「你刚才不是说论文?」 水流添: 「论文也能参考。」 最晚认真说自己进路的,反而是五月女。 那天晚上群里突然出现一张照片。 一盘东西。 摆得还挺漂亮。 水流添: 「你做的?」 五月女: 「不然呢?」 我: 「看起来很好吃。」 音又: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 五月女: 「我一直会。」 寺山: 「她最近在看料理学校。」 群里安静了几秒。 我: 「料理?」 五月女: 「怎么了!」 我: 「没怎么,就是不知道。」 五月女: 「你们到底为什么都觉得我不会做饭?」 月見里: 「没人说不会。」 五月女: 「你刚才沉默了。」 月見里: 「……」 后来她自己说了。 她去看过大学资料。 也想过“大家都升学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大学”。 可越看越没兴趣。 反而是料理系専門学校的开放校园,她翻了很久。 和食。 西餐。 甜点。 营养。 餐饮经营。 实习厨房。 她越看越想去。 寺山问过她: “你确定不是一时兴起?” 五月女回答: “我从小就喜欢。” “那为什么以前没说?” “因为喜欢做饭有什么值得专门说的?” 她小时候跟家里人一起做。 后来自己学。 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做。 情人节给五百城做巧克力,并不是她第一次认真做东西。 只是那一次,大家才注意到。 她最后去参加了一所料理専門学校的开放校园。 回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我想去。” 寺山问: “大学不看了?” “看。” “为什么?” “怕我过两天后悔。” “很好。” “但是我现在最想去这个。” 她第一次没有把五百城放进决定里。 学校不在他的大学旁边。 课程也跟他毫无关系。 甚至以后做什么,都不是因为想和谁在一起。 就是她自己喜欢。 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八个人的小群里慢慢说开。 某天晚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大家干脆把现在最可能的方向都发了出来。 水流添: 「动物系専門学校。」 月見里: 「美容系専門学校。」 花落: 「四年制大学。农业经营方向优先。」 寺山: 「四年制大学。学科还在比较。」 五月女: 「料理専門学校第一候选。」 音又: 「大学。语言、 表达相关方向继续看。」 我: 「大阪青凪大学。AO准备。」 最后只剩五百城。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水流添: 「前辈不用发吧,他已经上大学了。」 五百城: 「谢谢你终于想起来了。」 群里全是笑。 可笑完以后,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我们真的不会一直在一起。 水流添以后可能每天面对动物。 月見里会站在镜子和剪刀之间。 五月女会在厨房里。 花落可能先离开家,又在几年以后回到田里。 寺山会走一条她自己算过、比较过以后选出来的路。 音又也会有自己的专业。 五百城前辈已经先一步进入大学。 而我—— 准备考大阪青凪。 没有一条路是游戏分配的。 也没有哪两个人因为曾经是搭档,就必须走向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老师在班会上问: “还没有参加开放校园的人举手。” 举起来的手已经比上次少很多。 老师点点头。 “很好。” “但我再说一次。” 他站在讲台上。 “不要因为朋友去哪里,就去哪里。” 教室里有人笑。 老师继续: “也不要因为恋人去哪里,就去哪里。” 笑声更大。 “更不要因为‘大家都上大学’,你就觉得自己也必须上大学。” 这一次,教室慢慢安静了。 “大学不是比専門学校高级。” “升学也不是比就职高级。” “离开家,也不代表比留下来厉害。” “你们要选的是自己毕业以后愿意过的生活。” 后排有个男生忽然举手。 “老师。” “什么?” “我准备工作。” “嗯。” “就在这附近。” “决定了?” “差不多。” 他家就在附近。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 也不是考不上大学。 只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离开。 家里有老人。 父母也在这里。 他已经找到一个自己觉得不错的工作方向。 他说: “我挺喜欢这里的。” 教室里没人笑。 另一个女生也说: “我可能直接就职。” 还有人准备短大。 有人还完全不知道。 有人想去神户。 有人想去大阪。 有人想离开关西。 我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毕业”,不是大家一起走向下一个学校。 而是从同一个教室里, 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散开。 放学以后,我和音又走在走廊。 她突然问: “如果最后我没去青凪呢?” 我看她。 “那就不去啊。” “你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她停了一下。 “没什么。” 我想了想。 “反正又不是去了不同学校就不能见。” 她没说话。 “寺山跟你还不同学校呢。” “嗯。” “你们不是也挺好的?” “嗯。” “所以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 突然笑了。 “白土。” “干嘛?” “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 “?” “没事。” 又来了。 当天晚上。 游戏的记录页面终于发生变化。 我们之前一直卡着的: 试行记录05——未解锁 下面那个条件—— 请确认最初的两名观察者。 变成了: 确认进度:1/2。 群里瞬间炸了。 水流添: 「谁确认了?!」 五月女: 「不是我。」 寺山: 「月杜乃这边今天没有动作。」 花落: 「那就是樱河见。」 我盯着那行字。 突然想到白天。 老师把一批旧资料送去了校长室。 音又: 「天上校长?」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想到了一样的事。 与此同时。 校长室里。 天上言忘一个人坐在桌前。 体育祭以后,他重新翻出了那份2015年的原始企划。 没有遮挡。 没有复印。 最下面清楚写着: 企划负责人:天上言忘、百目鬼音玄。 旁边还有另一份更早的纸。 那一份甚至还没有“校际交流系统”这个名字。 标题只有很普通的几个字。 两校学生交流活动草案。 天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和百目鬼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体育祭以后。 以前的对话几乎全是公事。 资料。 学校。 学生。 确认。 收到。 辛苦了。 但最下面已经不一样。 百目鬼: 「下次再说。」 天上盯着那四个字。 这一次没有删掉输入框里的话。 他慢慢打: 「关于2015年的事,学生已经查到观察者了。」 发送。 几分钟后。 百目鬼回复。 「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二条。 「所以呢?」 天上的手停在屏幕上。 以前的他,大概又会说: 需要确认资料。 或者: 之后再谈。 可这一次,他打了另一句话。 「这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发送。 游戏页面上。 确认进度:1/2。 仍然没有变化。 可有些事情, 已经比游戏更早一步, 开始往前走了。 63. 一个人的答案,与还没决定的夏天 游戏页面上的数字停在了那里。 确认进度:1/2。 一天。 两天。 三天。 都没有变化。 水流添每天至少刷新三次。 第四天午休,他终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为什么还是一个?” 花落正在吃饭。 “因为另一个没确认。”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没确认。” 月見里:“你去问百目鬼校长。” “我又不是月杜乃的学生。” “那你问五月女。” “她也在查。” “那就等。” 水流添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叫我等?” “因为你特别不会等。” “……” 我觉得很有道理。 五月女和寺山那边其实没有闲着。 月杜乃留下来的旧资料比樱河见更多。 但问题也更明显。 太多了。 学生交流。 学校活动。 企划草案。 图书馆记录。 农业体验。 甚至还有当年的预算申请。 五月女翻到后来,整个人趴在桌上。 “我以后再也不查别人的过去了。” 寺山:“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嗯。” “你不信?” “没有。” “你这个‘嗯’就是不信。” 她们最后找到的,不是企划书。 是一份旧活动的参加者问卷汇总。 日期比2015年的正式试行还早。 那时候没有匿名ID。 没有匹配。 没有系统。 更没有“游戏”。 只是樱河见和月杜乃之间一次很普通的学生交流。 最后一页有两行手写补充。 活动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活动结束以后,关系也一起结束了。 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再做一次,应该给他们一个继续联系的理由。 五月女盯着那句话。 “这个字……” 寺山也凑过来。 两个人都见过那张2015年的纸。 那句——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虽然这次写得更工整。 但很像。 五月女拿手机拍下来。 “百目鬼校长?” 寺山没有立刻回答。 “有可能。” “去问。” “现在?” “当然。” 寺山看她。 “你最近越来越像水流添了。” 五月女僵住。 “你收回去。” “事实。” “我不要跟他像!”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 百目鬼音玄看见她们拿着旧资料进来时,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意外。 而是: “又找到了什么?” 五月女停住。 “您为什么说‘又’?” 百目鬼:“……” 寺山在旁边很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说漏了。 五月女立刻抓住。 “所以您知道我们在查。” “知道一点。” “天上校长告诉您的?” 百目鬼没有回答。 “那就是。” “五月女。” “是。” “不要替别人回答。” “哦。” 她嘴上答应得很好。 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寺山把问卷放到桌上。 “我们只想确认一件事。” 百目鬼低头。 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他安静了。 很久。 “这是您写的吗?” 寺山问。 百目鬼没有否认。 “是。” 五月女眼睛一下亮了。 “那您就是观察者?” “观察者?” 她把游戏页面给他看。 最初的两名观察者。 百目鬼看完,神情有一点复杂。 “原来最后用了这个称呼。” 五月女立刻: “所以真的是?” “如果你们说的是最初那两个人。” 他把手机还回去。 “是。” 五月女低头刷新。 没有变化。 “为什么没解锁?” 百目鬼:“我怎么知道?” “不是确认了吗?” 寺山提醒: “可能还需要系统判定。” “怎么判定?” “证据。” 她把问卷拍照上传到记录页面。 几秒以后。 数字变了。 确认进度:2/2。 然后—— 试行记录05已解锁。 五月女和寺山同时停住。 记录没有很长。 试行记录05 最初的观察者并非系统开发者。 起点为两校间普通学生交流活动。 观察者:2。 初期目的:让原本不会认识的人产生交流。 第一次活动结束后,观察者提出新的问题: “相遇以后呢?” 下面还有一段。 一次活动可以制造相遇。 但无法制造继续。 因此,下一阶段开始尝试延长交流时间、固定组合,并记录活动结束后的联系情况。 五月女看完。 第一句话是: “所以一开始真的不是游戏。” 百目鬼坐在桌后。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这样?” 百目鬼看着她。 没有回答。 寺山问: “那个时候,您和天上校长关系很好吗?” 空气突然安静。 五月女猛地看她。 你居然直接问?! 寺山表情没变。 她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再装作完全看不见反而奇怪。 百目鬼没有生气。 他靠回椅背。 过了很久。 “很好。” 只有两个字。 五月女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题。 这一下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寺山继续: “后来呢?” 百目鬼看向窗外。 “后来是后来的事。” “……” “你们不是来查游戏的吗?” 五月女小声: “也是来查您的。” 百目鬼转回来。 “五月女。” “对不起。” 可她想了想。 又忍不住。 “体育祭以后,您跟天上校长联系了吗?” 百目鬼没回答。 五月女看他的表情。 懂了。 “联系了。” “……” “他主动?” 百目鬼:“你可以回去了。” “老师——” “校长。” “校长——” 寺山已经开始收资料。 “走吧。” “我还没问完。” “再问就真的被赶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 百目鬼忽然开口。 “寺山。” 她回头。 “是。” “那张问卷留下。” “好。” “还有。” 两个人都停下。 百目鬼看着桌上的旧纸。 “你们如果真的想知道2015年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不要只找游戏记录。” 五月女:“那找什么?” “找两所学校当年的交流中止记录。” 门关上以后。 五月女和寺山站在走廊。 谁都没说话。 三秒以后。 五月女抓住寺山胳膊。 “交流中止记录!” “听见了。” “他自己给提示了!” “嗯。” “这算不算主动帮我们?” “算。” “他是不是也想让我们查出来?” 寺山想了一会儿。 “也可能是他自己终于愿意让人知道。” 五月女安静下来。 游戏群里很快出现99+。 水流添: 「!!!!!!」 花落: 「你发一个感叹号也能表达。」 水流添: 「不一样。」 月見里: 「哪里不一样?」 水流添: 「数量代表心情。」 月見里: 「哦。」 水流添: 「你又哦。」 我把记录05从头看到尾。 最后停在那一句。 相遇以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两个校长。 而是我们。 如果一年级的时候只有第一次任务。 如果图书馆结束以后游戏就消失。 我和五百城前辈还会联系吗? 音又和寺山呢? 水流添和五月女呢? 谁都不知道。 游戏最开始的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才有第二次。 第三次。 固定组合。 匿名身份。 自主公开联系方式。 一点一点变成我们后来看到的样子。 花落忽然在群里发: 「其实记录已经回答一半了。」 我: 「什么?」 花落: 「为什么要固定搭档。」 寺山: 「为了让联系持续。」 花落: 「嗯。」 月見里: 「但还没回答为什么后来要做成游戏。」 五百城前辈终于出现: 「也没回答为什么交流会中止。」 群里安静了。 五月女: 「百目鬼校长刚才也让我们找这个。」 水流添: 「那就找。」 寺山: 「你先别冲去校长室。」 水流添: 「我没说我要去。」 月見里: 「你已经准备去了吧。」 「……」 猜中了。 可游戏没有继续给第六条记录。 页面最下面只有: 试行记录06——未解锁 连条件都没有。 第一次。 什么提示都没有。 “所以现在怎么办?” 第二天午休,水流添又问。 花落:“生活。” “什么?” “它不给提示,就先生活。” “你说得好像老头。” “谢谢。” 其实也确实没时间一直查。 六月往后走以后,学校突然忙起另一件事。 暑假以前的进路面谈。 老师一个一个叫。 确认第一志愿。 确认家庭意见。 确认开放校园。 确认入试方式。 轮到我的时候,老师看见大阪青凪大学并不意外。 “开放校园去了?” “去了。” “怎么样?” “想考。” “AO?” “想走AO。” 老师把我的调查表往前拉。 “那就不能只说想了。” “嗯。” “志望理由开始写。” “现在?” “现在。” “……” “你不是嫌十月太晚?” 我抬头。 “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之前说的。” 忘了。 老师给了我一叠材料。 我抱出去的时候,音又刚好在门口等。 她看见厚度。 “这么多?” “救我。” “不救。” “为什么?” “谁让你要最早考。” “……” 有道理,但很无情。 音又自己的面谈排在我后面。 她进去以前还挺轻松。 出来以后安静了不少。 我问: “怎么了?” “老师问我,如果你不考青凪,我还会不会考虑青凪。” 我停住。 “你怎么说?” “会。” 这次换我愣。 她靠在走廊墙边。 “我认真看过课程了。” “嗯。” “我喜欢的方向有。” “嗯。” “开放校园也觉得不错。” “嗯。” “所以不是因为你。” 她说得特别认真。 我点头。 “我知道。” 她又小声补: “当然你在那里会更好。” 我笑。 “那不还是因为我?” “这叫附加条件。” “哦。” “不是主要条件。” “知道啦。” 她瞪我。 我越笑,她越气。 最后伸手推我。 “你很烦。” “你自己说的。” 其他人的面谈也一个接一个开始。 水流添拿着动物専門学校资料进去。 老师问他: “为什么?” 他说: “想减少被処分的 动物。” 老师又问: “这是很大的目标,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说“全世界”。 也没有说“全部救下来”。 他说: “先学会怎么照顾眼前这一只。” 月見里带着美容学校的资料。 老师确认了很久。 不是因为反对。 只是问: “确定是你自己想做?” “嗯。” “家里呢?” “知道。” “反对吗?” “不反对。” “那开放校园去过以后再决定。” “好。” 花落的面谈最长。 因为他看的四年制大学不少。 老师问他: “你是为了继承家里才学农业经营?” 花落想了一会儿。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如果以后决定不继承,我也希望是在真正了解以后决定。” 老师停了一下。 在纸上写了什么。 “这个理由不错。” 而远在月杜乃的五月女,面谈时被问: “料理専門学校?” “是。” “大学呢?” “暂时第二选择。” “家里怎么说?” “让我自己决定。” 老师点头。 “那就去看不止一所。”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喜欢的是‘做料理’,不是某一所学校。” 五月女一下安静。 她后来把这句话发给寺山。 寺山只回: 「老师说得对。」 五月女: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冷静。」 寺山: 「不然我陪你冲动?」 五月女: 「也可以。」 寺山: 「不要。」 寺山自己的面谈,反而没有那么顺。 她列了很多学校。 分析得很好。 每一个都有理由。 老师看完以后问: “那你最想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 “最适合的呢?” 她能答。 “学费最合理的呢?” 能答。 “资格最实用的呢?” 也能答。 “通学最方便?” 还是能答。 可—— 最想去哪里?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给音又打电话。 不是游戏。 不是五月女。 也不是学校之间的事。 就是她自己。 “我好像太会比较了。” 音又躺在床上。 “什么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哪一所比较好。” “嗯。” “但我不知道我喜欢哪一所。” 音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都去看看。” “开放校园?” “嗯。” “你这个答案很普通。” “普通怎么了?” 寺山笑了一下。 “没怎么。” 音又想了想。 “你总是在帮别人想。” “有吗?” “有。” “……” “这次别做表格。” 寺山:“那怎么比较?” “先别比较。” “很难。” “所以才让你试。” 电话挂断以后。 寺山把已经做好的比较表关掉。 第一次只打开学校照片。 一所一所看。 同一个晚上。 五月女在练一道开放校园学来的料理。 水流添在看动物学校的实习视频。 月見里搜索美容学校下一次体验课。 花落和家里人聊大学费用,以及家里的田以后怎么办。 音又继续看青凪的课程。 我在写第三版志望理由。 五百城前辈在大学里过着已经开始的大学生活。 没有人围着同一个人转。 甚至没有人走同一条路。 可手机偶尔亮起来的时候, 群里还是那些名字。 接近暑假以前,学校又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 我原本只是经过。 看见标题以后又退回来。 夏季校内活动安排。 下面一项一项。 补习。 进路指导。 农业相关活动。 开放教室。 还有—— 夏季校内宿泊活动。 我盯着最后一项。 音又从后面过来。 “你看什么?” 我指。 她也停住。 “今年还有?” “有吧。” “最后一年?” “嗯。” 我们两个一起往下看。 周五放学后开始。 周六全天活动。 晚上安排校内企划。 周日整理后解散。 具体内容尚未公布。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从我们中间伸头。 “住学校?” “你吓我一跳。” “肝試し有吗?” 月見里从后面: “通知上没写。”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直接写。” 花落也过来。 “去年学长说有。” 水流添眼睛亮了。 “那肯定有。” 音又看我。 “你怕吗?” “不怕。” “真的?” “真的。” “北海道那次晚上谁——” 我立刻: “闭嘴。” 她笑得不行。 我重新看那张通知。 夏天好像终于要来了。 体育祭已经结束。 开放校园去了。 进路开始有方向。 游戏暂时停在第六条记录前。 可高中最后一个夏天, 才刚刚准备开始。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游戏页面。 没有解锁记录06。 只是首页多了一句话。 有些关系,是在活动结束以后才真正开始的。 下面没有任务。 没有地点。 也没有倒计时。 我看着那句话。 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张夏季宿泊通知。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有一种感觉。 游戏接下来想让我们找的, 可能已经不只是2015年的活动本身。 而是—— 活动结束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64. 还没取名字的文化祭,与各自出发的夏天 七月以后,教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很奇怪。 热是一方面。 还有一方面是—— 大家越来越坐不住了。 窗户开着。 风扇转着。 老师在前面讲。 下面的人却已经开始偷偷看暑假的安排。 开放校园。 补习。 打工。 学校活动。 还有不知道谁已经开始计划的海边。 我也一样。 只是我的暑假安排里,多了一堆完全不浪漫的东西。 AO资料。 志望理由。 学校成绩证明。 面谈准备。 还有老师用红笔改得惨不忍睹的第一版志望理由书。 我把纸举起来。 “这还能叫修改吗?” 音又凑过来。 整页都是红色。 “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 “红。” “……” 我把纸拍到她脸上。 “你写。” “又不是我考。” “那你闭嘴。” 她把纸拿下来。 认真看了一会儿。 “老师说你这里太空。” “哪里?” “‘我对贵校的课程很感兴趣。’” “有什么问题?” “你对什么感兴趣?” “课程。” “哪一个?” “……” 音又看我。 我看她。 她笑了。 “老师改得对。” “你出去。” 可她说得没错。 真正开始写以后我才发现—— 想去和为什么想去是两回事。 开放校园那天,我明明觉得这里很好。 可真要把“哪里好”写成别人看了能理解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容易。 老师后来也说: “别写谁都能写的话。” “什么叫谁都能写?” “环境优美、课程丰富、就业支援完善。” “……” “这些删掉以后,你还剩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纸。 好像真的没剩多少。 “你去过开放校园。” 老师说。 “把你自己看到的东西写进去。” “还有,为什么是这个方向?” “你想在这里学完以后做什么?” “这些才是你的志望理由。” 我抱着第二版出去。 音又还在门口。 “怎么样?” “重写。” “全部?” “差不多。” 她忍笑。 我指她。 “你再笑,今天自己回家。” 她立刻抿嘴。 但肩膀还在抖。 同一天。 班会上又发下来一张新纸。 老师说: “这个也别随便扔。” 我本来以为又是进路。 拿到手才发现不是。 最上面写着: 文化祭名称募集。 我愣了一下。 “今年开始征集正式名称?” 前面有人问。 老师点头。 “学生会那边的企划。” “以前不是就叫文化祭吗?” “所以才让你们取。” 下面立刻有人: “樱河见祭!” 老师:“太普通。” “超级樱河见祭!” “驳回。” 全班笑起来。 老师敲了敲讲台。 “不是让你们现在乱喊。” “全校一年级到三年级都可以投稿。” “之后会筛选重复和明显不合适的名称,再选出候选。” “最后怎么定?” “全校投票。” 这下大家有点认真了。 有人问: “投稿的人要上台吗?” “如果进最终候选,要说明取名理由。” 刚才还喊“超级樱河见祭”的人立刻: “那我不投了。” 又是一阵笑。 我低头看那张纸。 名称: 下面一片空白。 命名理由: 也是空白。 音又从旁边伸手。 在我纸角上点了一下。 “你取一个。” “为什么是我?” “你名字都这么复杂。” “我的名字又不是我取的。” “那更应该体验一次。” “什么逻辑?” 水流添已经开始想。 “农业祭。” 月見里:“像农协活动。” “那樱河祭。” “刚才有人说过。” “青春祭。” 花落:“全国大概有很多。” “你们要求怎么这么多?” 我问花落: “你呢?” “还没想。” “你不是挺会这种?” “为什么?” “感觉。” “感觉不可靠。” 放学以后,群里果然又开始了。 五月女: 「你们学校文化祭还要重新取名字?」 我把征集纸拍给她。 她: 「叫白土祭。」 我: 「你滚。」 水流添: 「我觉得可以。」 音又: 「我投。」 我: 「你也滚。」 寺山: 「会在第一轮被老师删掉。」 花落: 「而且理由很难写。」 五月女: 「理由:纪念白土。」 我直接退出群聊一分钟。 重新进去的时候已经99+。 我甚至不想看。 五百城前辈很晚才出现。 他只问: 「名字有要求吗?」 我: 「没有特别要求,好像不要太奇怪就行。」 五百城: 「那挺难。」 我: 「我也觉得。」 我顺手问了一圈。 五月女说料理。 寺山说连接。 水流添说动物。 月見里说颜色。 花落说留下。 音又说—— 「以后毕业了,听到这个名字还会想起来就行。」 我看着那句话。 觉得好像有一点接近。 但还是不知道接近什么。 最后我私聊了五百城前辈。 「前辈也想一个。」 他: 「我已经毕业了。」 我: 「我问了所有人。」 「当然也包括前辈。」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五百城没有给我名字。 只问: 「你想让这个名字留下什么?」 我: 「什么意思?」 他: 「文化祭每年都会办。」 「如果以后真的一直用这个名字,你希望后来的人听见它的时候想到什么?」 我盯着屏幕。 没有马上回。 他又发: 「先别急着想汉字。」 「先想你想留下什么。」 这句话我记住了。 但当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填那张纸。 只是把它夹进了书里。 与此同时。 其他人的暑假也开始有了日期。 水流添抢到了动物専門学校的开放校园名额。 他把预约成功页面发进群里。 我: 「你去看什么?」 他: 「犬的护理和训练体验。」 月見里: 「别把人家的狗带回来。」 水流添: 「我有那么没常识?」 月見里: 「有一点。」 水流添: 「?」 其实他比谁都认真。 开放校园前一天,他甚至提前查了学校附近的动物医院和保护设施。 不是因为学校要求。 只是想知道毕业以后可能去哪里。 五月女也预约了第二所料理専門学校。 第一所她已经很喜欢。 寺山却建议: “再看一所。” “为什么?” “你总不能因为第一次就觉得很好,就不比较。” 五月女看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有说服力。” “因为我比较太多了。” “……” 确实。 月見里预约的是美容学校体验。 内容里有实际操作。 水流添知道以后: 「拿真人练吗?」 月見里: 「你要来?」 「可以吗?」 「不可以。」 「那你问我干嘛?」 「客气一下。」 “……” 花落的开放校园则完全不同。 他准备去看一所农业相关课程很强的四年制大学。 父亲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拒绝了。 “我自己先去。” 父亲也没坚持。 只说: “回来告诉我怎么样。” 花落后来跟我们说这件事。 水流添问: “你爸不怕你最后不回来?” 花落想了一下。 “应该怕。” “那还让你去?” “因为是我上大学。” 很简单的一句话。 水流添居然没接上。 寺山是最忙的。 她一次预约了三所。 音又知道以后直接打电话。 “我不是让你别做表格吗?” “我没做。” “那你为什么三所?” “因为都想看看。” 音又停了一下。 “……那行。” 寺山:“你为什么像我妈?” “谁像你妈?” “刚才。” “挂了。” 至于音又。 她最终也预约了另一所大学的开放校园。 不是大阪青凪。 我看到的时候还挺高兴。 “你终于去看别的了。” 她瞪我。 “什么叫终于?” “多比较一下。” “我本来就在比较。” “那你之前怎么不去?” “日期没到。” “哦。” 她看我。 “你就一点都不怕我看完觉得别的学校更好?” 我莫名其妙。 “那不是好事?” “……” “你找到更喜欢的就去啊。” 她沉默。 我问: “怎么了?” “没有。” 她低头收资料。 过了几秒。 自 己笑了。 “也是。” 其实那一瞬间,她有一点失落。 但很快又觉得安心。 因为白土从来没有要求她留下。 所以如果最后她真的选择站在白土旁边—— 那也应该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暑假前最后一次进路课上,老师让大家写: 目前最想做的事情。 不是学校名。 也不是职业名。 只是—— 想做什么。 我写了很久。 水流添反而第一个交。 老师有点意外。 “这么快?” “嗯。” 他写的是: 想让因为人的原因失去归处的动物少一点。 不是“世界殺処分ゼロ”。 也不是一句特别漂亮的口号。 他后来跟月見里说: “太大了老师肯定又问我怎么做。” 月見里: “所以你学聪明了?” “这叫现实。” “哦。” “你能不能不要老哦?” 月見里写: 想做能让人照镜子以后心情变好的工作。 水流添偷看见了。 沉默两秒。 “挺适合你。” 月見里抬头。 “真的?” “嗯。” 难得没有开玩笑。 五月女写: 想做别人会记得味道的东西。 寺山写了很久。 最后是: 想成为即使没有别人替我决定,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的人。 花落: 想知道家里的东西,还有没有新的留下方式。 音又: 想做和语言、表达有关的事,也想去一个自己愿意待四年的地方。 至于我。 我写的是: 先考上我自己选的学校。 老师看见以后: “非常像你。” 我问: “这是夸我吗?” “你自己理解。” 怎么老师也这样。 七月越来越接近尾声。 蝉声开始变得吵。 学校里到处都是暑假前特有的躁动。 可就在终业式前几天, 游戏突然解锁了。 没有任何人上传新资料。 也没有人完成任务。 试行记录06。 群里几乎同时有人上线。 我点开。 试行记录06 第三阶段交流暂停。 原因:校际合作意见不一致。 原定后续活动取消。 系统化方案暂缓。 下面只有一行备注。 两名观察者,此后未再共同提交修订案。 我愣住。 音又就在旁边。 她也看见了。 “这就是……” “交流中止。” 水流添: 「为什么意见不一致?」 寺山: 「没写。」 五月女: 「后续活动全部取消?」 花落: 「看起来是。」 月見里: 「那游戏为什么后来还是做出来了?」 没人回答。 因为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2015年的交流已经停了。 两名观察者也没有再共同提交方案。 可几年以后—— 游戏确实存在。 我们确实注册了。 匿名ID。 跨校匹配。 任务。 记录。 全部都在。 五百城前辈最后发了一句: 「所以中止以后,还有一个人继续做了。」 群里安静下来。 一个人。 还是两个人分别做过什么? 是谁把原本已经停掉的交流,变成后来真正上线的游戏? 那句——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又是谁写的? 答案第一次离我们很近。 又好像更远了。 终业式那天。 老师在最后提醒: “暑假不要出事。” “开放校园按计划去。” “准备AO的别觉得放假就是放假。” 我感觉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发现。 “还有校内宿泊参加者。” 教室一下安静一点。 老师看名单。 “详细安排开学前会发。” 水流添举手。 “老师。” “什么?” “有肝試し吗?” 全班笑。 老师面无表情。 “没有。” 水流添: “骗人。” 老师:“那你别参加。” “参加。” 又笑成一片。 我转头看音又。 她已经趴在桌上笑。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文化祭命名纸还夹在我的书里。 AO资料在书包。 手机里的游戏停在第六条记录。 大家的开放校园预约,也一个接一个排进了暑假。 高中最后一个夏天, 终于真正开始了。 而我们谁都还不知道, 等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 有些人的未来会第一次真正确定下来。 有些关系,也会比现在更难装作只是普通朋友。 65. 这个夏天,每个人都去了不同的地方 暑假开始以后,我和音又见面的次数反而变少了。 这件事刚开始让我有点不习惯。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只是大家突然都有自己的事情。 我有AO。 音又有开放校园。 水流添去了动物専門学校。 月見里去看美容学校。 五月女和寺山也各自跑不同的地方。 花落甚至一大早就坐车去看大学。 群里还是每天有人讲话。 可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早上八点。 水流添: 「出发。」 九点半。 五月女: 「我也到了。」 十一点。 月見里: 「热。」 十二点。 花落: 「食堂不错。」 下午两点。 寺山: 「第一所结束。」 晚上才有人突然问: 「白土呢?」 我: 「在写志望理由。」 群里安静三秒。 水流添: 「辛苦。」 五月女: 「保重。」 月見里: 「加油。」 我: 「你们为什么像在给病人留言?」 第一个回来以后明显不一样的人,是水流添。 他去动物専門学校那天,难得没有在群里实时发一堆东西。 上午几乎没消息。 中午只发了一张学校里的狗。 没有脸。 只有一只趴在地上的爪子。 配一句: 「摸到了。」 月見里: 「你去学校就是为了摸狗?」 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他才突然发了一大段。 我点开的时候甚至以为他账号被盗了。 他说学校里不只是教怎么喂、怎么洗、怎么训练。 也讲动物行为。 疾病预防。 老年动物护理。 收容。 领养。 饲主教育。 还有动物行业里那些不太好看的部分。 他原本以为,自己去那里以后最想看的会是狗。 结果真正让他站了很久的,是一面介绍板。 上面写着毕业生参与的动物保护活动。 第二天返校补习的时候,我碰见他。 “怎么样?” “什么?” “学校。” “挺好的。” “就这样?” “嗯。” 我盯着他。 “你昨天群里写了那么长。” “那是昨天。” 我和他一起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 “我以前想得有点简单。” “殺処分?” “嗯。” 他停在楼梯平台。 “我以前觉得,只要没人杀就行。” “后来发现不是。” “如果没有地方养,没有人领养,没有绝育,没有饲主教育,最后还是会回来。” “救出来以后怎么办,也得有人管。” 我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老师问我为什么想来。” “你怎么说?” “我说想让殺処分变成零。” “然后呢?” “他没笑。” 水流添抬起头。 “他说,‘那你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笑了。 “挺好的。” “嗯。” “还想去?” “更想了。” 他说完以后往楼上走。 我在后面问: “那你以后要救全世界?” 他回头。 “想啊。” “这么大?” “目标又不用收费。” “……” 确实。 同一周。 月見里去了美容専門学校。 这次水流添从早上开始就在群里烦他。 「剪了吗?」 月見里: 「还没。」 十分钟后。 「现在呢?」 「没有。」 半小时。 「现在?」 月見里: 「你很闲?」 水流添: 「今天休息。」 月見里: 「那你去睡觉。」 下午,月見里终于发了一张照片。 练习用假人头。 一边头发已经被处理过。 水流添: 「这是你弄的?」 月見里: 「嗯。」 五月女: 「挺好看的。」 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月見里: 「谢谢。」 水流添本来正在打字。 看到那句以后,手停了。 他最后只发: 「还行。」 月見里: 「你刚才不是问了一天?」 「问归问。」 「哦。」 水流添: 「你故意的是不是?」 后来我才从月見里那里听说。 他真正喜欢的不是“把人变漂亮”。 而是最后那一瞬间。 体验课上,学生互相做简单造型。 他帮另一个来参加开放校园的男生整理头发。 对方照镜子以后说: “原来我这样也挺好看的。” 月見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 “我喜欢那个。” “哪个?” “他照镜子以后笑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他进路课写的那句话。 想做能让人照镜子以后心情变好的工作。 “那不是正好吗?” “嗯。” 他笑了一下。 “所以应该会报。” “水流添知道吗?” 我随口问。 “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你们不是天天聊?” “谁跟他天天聊。” 他的手机正好震。 低头。 水流添: 「你资料拿了吗?」 我看见了。 月見里立刻把手机扣过去。 “你看什么?” “没什么。” “……” 我觉得他们两个越来越奇怪。 五月女的第二所料理専門学校,是她自己去的。 寺山原本问要不要陪。 她拒绝了。 “第一次你已经陪我了。” “嗯。” “这次我自己看。” 寺山没有坚持。 料理学校的开放校园不是一直坐着听。 是真的做。 围裙。 帽子。 厨房。 操作台。 老师示范以后,参加者自己动手。 五月女本来还有一点紧张。 刀拿到手以后反而不紧张了。 她动作比旁边很多第一次做的人熟练。 老师经过的时候停下来。 “平时做料理?” “会做一点。” “不是一点吧?” 五月女笑。 那天体验做的是一道并不特别复杂的西餐。 摆盘的时候,她改了一个小地方。 老师没有阻止。 等完成以后问: “为什么放这里?” 五月女说: “这样看起来比较想吃。” 老师笑。 “料理先是给眼睛吃的。” 她把成品拍下来。 第一个发给寺山。 寺山: 「比上次好看。」 五月女: 「只有好看?」 「应该也好吃。」 「你又没吃。」 「那你带回来。」 五月女: 「带不了!」 然后她发进群里。 所有人都夸。 水流添甚至问: 「毕业以后开店吗?」 五月女: 「你出钱?」 「我没钱。」 「那闭嘴。」 月見里很晚才回。 「看起来很好吃。」 五月女: 「下次有机会做给你们。」 她写的是—— 你们。 不是“你”。 月見里看了一会儿。 回: 「好。」 他没有失望。 可也没有完全没感觉。 那种感觉依然很模糊。 像站在岔路口。 两边都能看见人。 自己却还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往前走。 花落去看的大学在郊外。 农业相关设施比他预想中大。 实验田。 温室。 加工设施。 还有专门讲农业经营与地域产业的说明。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听得比谁都认真。 提问时间。 别人问考试。 问课程。 问资格。 他举手以后问的是: “如果家里已经在做农业,大学学的经营方法实际能用多少?” 负责说明的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做农业?” “是。” “准备继承?” 花落停了一下。 “还没决定。” 老师点头。 “那更应该学。” 他说: “大学不是教你怎么替家里照原样做下去。” “是让你知道还有多少种做法。” 加工。 直销。 网络销售。 品牌。 观光农业。 地域合作。 规模调整。 甚至完全退出。 “继承不是只有‘接过来’一种形式。” 老师说。 “有时候决定什么不留下,也是一种经营。” 花落回家的车上,一直在想这句话。 晚上父亲问: “怎么样?” 他说: “挺好。” “想去?” “想。” 父亲点头。 没有说“那以后回来”。 也没有说“家里等你”。 只是: “那就考。” 花落回房间以后,在游戏长期记录那一页停了很久。 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的答案也许已经有一点轮廓。 但他没有提交。 寺山去了三所学校。 第一所。 很好。 第二所。 也很好。 第三所。 还是很好。 她回家以后坐在桌前。 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没有做表格。 答应过音又。 可脑子里自动开始比较。 第一所交通最好。 第二所课程最完整。 第三所校园气氛最好。 第一所资格支持强。 第二所学费稍高。 第三所—— 她停住。 第三所开放校园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走。 一个人坐在校园里待了二十分钟。 什么都没分析。 就是不太想走。 她把这件事告诉音又。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那就再去第三所。”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走。” “这算理由?” “为什么不算?” 寺山没说话。 音又继续: “你不是问自己最想去哪吗?” “嗯。” “那你身体不是已经回答一点了?” 寺山笑了。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跟白土待久了。” “白土会说这个?” “不会。” “……” “那当我自己会的。” 寺山最终把第三所放到了第一候选。 第一次不是因为它的数字最好。 只是因为她喜欢。 而音又自己,也去了另一所大学。 那天我没有陪她。 她早上给我发: 「出门了。」 我: 「加油。」 她: 「开放校园为什么要加油?」 我: 「那玩得开心。」 她: 「我不是去玩。」 怎么说都不对。 她看的学校也不错。 甚至某些课程比大阪青凪更直接贴近她想学的方向。 校园漂亮。 交通方便。 说明也清楚。 她认真听。 认真记。 没有一次因为“白土不在”就敷衍。 结束以后,她一个人坐在车站。 把两所学校的资料放在腿上。 一份是今天的。 一份是大阪青凪。 她看了很久。 如果只看某几门课。 今天这所可能更适合。 如果看整体。 她还是更喜欢青凪。 为什么? 她不敢立刻回答。 因为那个答案里一定有白土。 可又不只有白土。 她喜欢青凪的校园。 喜欢自己去听过的课程。 也喜欢那里的学生氛围。 她确实能在那里找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她给寺山发: 「我好像还是想去青凪。」 寺山: 「因为白土?」 音又盯着屏幕。 最后没有骗她。 「有她。」 停了一下。 又发: 「但不是只有她。」 寺山: 「那就够了。」 音又看着这句话。 忽然安心了。 至于我。 整个暑假前半段,基本都在和一张纸打架。 第一版。 第二版。 第三版。 第四版。 老师改。 我重写。 再改。 再写。 第五版交上去的时候,老师终于没有立刻拿红笔。 我坐在对面。 紧张得像已经在考试。 他看完。 翻回第一张。 又看一遍。 最后说: “这版像你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前几版像大学宣传册。” “……” “这一版才像白土瑚冴桜为什么想来。” 我把纸拿回来。 第一次没有满页红字。 只有几个小地方。 走出办公室以后,我站在走廊。 突然特别想告诉一个人。 拿出手机。 第一反应点开五百城前辈。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我又退出来。 我先发给音又。 「第五版通过了!!」 她几乎秒回: 「真的?!」 我: 「真的。」 音又: 「给我看。」 我拍给她。 她看完以后发: 「这版确实好多了。」 我: 「你怎么跟老师一样。」 「因为前几版真的很空。」 「竹流音又。」 「对不起。」 然后我才发给五百城前辈。 「志望理由终于过了。」 他回得稍晚。 「恭喜。」 我: 「还没考呢。」 「先恭喜这一关。」 我笑了一下。 八月快到的时候。 我们八个人第一次在群里把各自的暑假进度重新说了一遍。 水流添: 「动物専門学校,第一候选。」 月見里: 「美容専門学校,基本确定方向。」 五月女: 「料理専門学校,两所里选。」 寺山: 「大学,第一候选有了。」 花落: 「大学方向确定,准备考试。」 音又: 「青凪第一候选。」 我: 「青凪,AO准备中。」 五百城: 「已经在上大学,不参与。」 水流添: 「前辈每次都要强调。」 五百城: 「怕你们忘。」 八个人。 八种进度。 没有谁在等谁决定以后才开始。 而就在那天晚上。 学校群发了校内宿泊活动的详细安排。 我点开。 周五放学后集合。 晚餐。 班级活动。 住宿。 周六白天校内企划。 晚上—— 我看到那一栏的时候停住。 写得非常官方。 校内夜间团队活动。 我截图发给音又。 「这是不是肝試し?」 她: 「绝对是。」 水流添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也在群里狂发: 「来了!!!!」 月見里: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肝試し啊!」 五月女: 「我们能去吗?」 群里突然停住。 对哦。 这是校内宿泊。 不是开放式体育祭。 五月女: 「开玩笑的。」 寺山: 「你明明真的想去。」 五月女: 「有一点。」 水流添: 「我可以把你藏行李里。」 五月女: 「滚。」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床上。 然后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 周日午前片付け?解散。 高中最后一次校内宿泊。 终于真的来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最期待的是肝試し。 直到第二天,老师告诉我们: “今年夜间活动不是普通肝試し。” 水流添立刻: “什么意思?” 老师看着全班。 “有谜题。” 教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啊——?” 老师笑了。 “低年级负责准备。” “每组一边移动,一边解题。” “答错的话——” 他停住。 后面有人问: “会怎样?” “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我不怕黑。 也不怎么怕鬼。 但是—— 我不擅长谜题。 音又转头。 “你完了。” “为什么?” “你猜谜不行。” “谁说的?” “我。” “……” “放心。” 她拍拍我。 “我保护你。” “我不怕鬼。” “那我帮你解题。” “你会?” “应该比你会。” 我决定暂时不跟她说话。 可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游戏里那句一直没有后续的话。 有些关系,是在活动结束以后才真正开始的。 2015年的交流中止了。 系统化方案暂停了。 两个观察者也分开了。 可后来,游戏还是出现了。 也许真正应该找的, 从来不是“那次活动为什么失败”。 而是—— 失败以后,究竟是谁没有放弃。 夏天还没有结束。 而我们的最后一次校内宿泊, 已经近在眼前。 66. 放学以后,谁都没有回家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没有人动。 下课铃响了。 老师合上教材。 “今天就到这里。” 平常这个时候,教室里早就全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有人收书包。 有人冲厕所。 有人站在门口问要不要一起去车站。 可今天大家只是坐着。 互相看了一圈。 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 “……今天不用回家啊。” 后面立刻有人笑。 “真的。” “突然觉得好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 明明还是每天都会到来的放学时间。 窗外还是那个操场。 黑板上的日期也没有变。 可今天书包里装的不是回家以后要用的东西。 毛巾。 牙刷。 换洗衣服。 洗漱用品。 还有晚上住宿需要的东西。 音又把自己的包从桌子下面拖出来。 我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大?” “哪里大?” “比我的大一倍。” “我东西多。” “才两晚。” “那又怎么样?” 我伸手。 “你带了什么?” 她立刻把包抱回去。 “不告诉你。” “零食?” “没有。” “那就是有。” “白土!” 旁边有人笑。 “竹流肯定带了一整个便利店。” “才没有!” 老师重新进来以后,大家才慢慢安静。 黑板上写着三天的大致安排。 金曜日 放学后集合。 教室整理。 晚餐准备。 自由活动。 洗漱。 体育馆集合、就寝。 土曜日 早餐。 校内活动。 小组企划。 晚餐。 夜间团队活动。 日曜日 早餐。 清扫。 片付け。 解散。 水流添一眼就盯上了“夜间团队活动”。 “老师。” “什么?” “这个是不是肝試し?” “不是。” “绝对是。” “那你别参加。” “为什么每次都让我别参加?” 全班笑成一片。 老师没理他。 继续往下讲住宿规则。 晚上统一睡体育馆。 男生、女生分区。 体育馆中央会用学校准备的高隔断和帘子完全分开,男女各从指定一侧进出。 换衣服也有各自的指定区域。 熄灯以后禁止随意走动,更不能跑到另一边。 老师晚上会轮流巡查。 后排立刻有人: “那还能聊天吗?” 老师看过去。 “你觉得呢?” “可以小声——” “不可以。” “……” “还有,不准偷偷跑出去。” “谁会啊?” 老师指了一下刚才说话的人。 “你。” 教室又笑了。 晚饭是大家一起准备的。 有人洗菜。 有人切东西。 有人搬锅。 也有人站在哪里都挡路。 “你别削了!” 一个女生终于受不了。 旁边的男生还拿着土豆。 “为什么?” “你再削就没了。” “皮不能吃吧?” “没让你把土豆一起削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挺大一个土豆。 现在只剩一点。 没忍住笑出声。 音又从我旁边经过。 看了一眼我的菜板。 “你也别笑别人。” “我怎么了?” “你切得大小完全不一样。” “最后不都进锅?” “熟的时间不一样。” “……” 我低头。 好像确实。 默默重新切。 花落明显比我们熟练。 动作不快,但是很稳。 水流添经过的时候看了一会儿。 “农业家的孩子果然什么都会。” 花落头都没抬。 “这和农业没关系。” “感觉有。” “那是你的错觉。” 月見里在另一边切菜。 水流添本来不负责那里。 过了一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晃过去了。 “这个怎么切?” 月見里抬头。 “你不会?” “不会这个。” “给我。” 水流添没给。 “你教我。” “……” 月見里只好往旁边站了一点。 “刀拿好。” “这样?” “别把手指伸那么前。” “哦。” “这里,切细一点。” “这么细?” “嗯。” “断了怎么办?” 月見里看他。 “菜断了不会死。” “……” 我端着东西经过,正好听见。 差点笑出来。 真正坐下来吃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暗了。 桌子临时拼在一起。 老师也坐在旁边。 有人饮料打翻。 有人拿着碗去别桌。 还有人明明吃自己的,却一直夹别人的。 音又从我碗里夹走一块。 我看她。 “你自己没有?” “你的比较大。” “同一锅。” “这个真的比较大。” “因为我切的。” 她动作停住。 然后开始笑。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吃完以后还有一段自由时间。 学校一下变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走廊里都是人。 有人打牌。 有人坐在楼梯口聊天。 有人拿着零食串班。 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晚上从教室窗户看出去,操场会这么黑。 我和音又沿着走廊慢慢走。 白天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到了晚上居然有点陌生。 窗户变成一块块黑色的镜子。 经过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音又突然问: “怕了?” “不怕。” “你刚才回头了。” “后面有脚步。” “学校里这么多人当然有脚步。” “……” 烦。 刚走到楼梯口。 下面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啊!” 我真的被吓了一下。 “水流添!” 他笑得差点扶不住栏杆。 “你不是不怕吗?” 音又直接踢了他一下。 “滚。” “我还什么都没做!” 月見里从他后面慢慢上来。 “我就说你会被打。” 水流添转头。 “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 “……” 花落正好抱着饮料经过。 看了我们一眼。 “活该。” 水流添: “怎么连你也这样?” 回教室的路上,我经过公告板。 脚步停了一下。 文化祭名称募集还贴在那里。 截止日期越来越近。 我的那张投稿纸却还夹在书里。 一个字都没写。 音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还没想到?” “没有。” “前辈不是问你想留下什么吗?” “所以才难。” “那就慢慢想。” “快截止了。” 她想了一下。 “那就快一点慢慢想。” 我转头看她。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她笑。 “反正别硬想。” 晚上洗漱结束以后,大家陆续往体育馆走。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完全布置好了。 体育馆中央竖着一整排高高的隔断。 上面还有帘子。 从这一侧完全看不到另一边。 左边是女生区域。 另一侧是男生区域。 各自的寝具已经按人数准备好。 女生区一下热闹起来。 “我要靠墙!” “别抢!” “这里还有位置。” “谁拿我包了?” 我还在找地方。 前面已经有人喊: “白土,这边!” 我抬头。 音又。 她自己的寝具已经铺了一半。 旁边还空着一块。 我走过去。 “你还给我占位置?” “当然。” “体育馆这么大,又不会没地方。” “反正这里是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睡这里。” “……” 所以呢? 我没想明白。 但还是把东西放下了。 体育祭时那个叫过我“瑚冴桜”的女生就在不远处。 她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看我们。 突然笑。 “果然。” 音又立刻转头。 “什么果然?” “我就知道你肯定给白土留旁边。” “我只是顺便!” “哦——” “你哦什么?” 女生笑得更厉害。 “放心,我不抢你的白土。” “谁说这个了?!” 周围好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我坐在寝具上。 “……” 怎么又是这句话。 女生笑着摆手。 “知道啦知道啦。”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我“瑚冴桜”。 只是很自然地说: “白土,你明天可别起不来。” “我为什么起不来?” “感觉你会赖床。” “我不会。” 音又在旁边: “她会。” “你闭嘴。” 另一边。 隔断后面的男生区显然也没安静到哪里去。 虽然看不见,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那边是我的!” “谁拿错被子了?” “水流添你别踩!” “我没踩!” “你踩了!” 女生区有人笑。 “男生那边好吵。” 老师从体育馆入口喊: “都 安静一点!” 两边同时: “是——” 熄灯以后,体育馆终于暗下来。 刚开始特别安静。 大概所有人都在等老师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黑暗里不知道谁先小声: “睡了吗?” 旁边立刻: “没有。” “废话,你都回答了。” 有人憋不住笑。 隔断另一边也传来声音。 然后老师: “男生那边安静!” 一阵窸窸窣窣。 过了一会儿,水流添的声音居然还能传过来。 “明天到底是不是肝試し——” 老师: “水流添。” 彻底安静。 女生区一片憋笑声。 我躺着看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 平时上体育课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里这么大。 关灯以后,声音都会显得很远。 旁边忽然传来音又很轻的一声。 “白土。” “嗯?” “睡了吗?” “你觉得呢?” “哦。” “干嘛?” “没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叫: “白土。” “又怎么了?” “毕业以后,我们还会有这种机会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机会。 全班放学以后不回家。 晚上一起吃饭。 洗漱完抱着东西进体育馆。 女生睡这一边。 男生睡隔断另一边。 老师还要一遍遍叫人安静。 明明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去。 却好像比旅行还难再有第二次。 “大概没有了吧。” 我说。 音又没出声。 我转头。 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 “大学又不会让整个班一起睡体育馆。” “我知道。” “所以现在好好玩不就行了。” “嗯。”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毕业以后呢?” “什么?” “我们。” 我没听出她真正想问什么。 “当然还能见。” “如果没考上同一所大学呢?” “也能见。” “去了不同地方?” “坐车。” “很远呢?” “那就坐久一点。” “……” 她笑了一声。 “白土。” “干嘛?” “你这个人真的很简单。” “你今天怎么一直骂我?” “没有骂你。” 我闭上眼。 “反正想见就见呗。” 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才轻轻: “……嗯。” 同一个晚上。 大阪。 五百城前辈刚回到住处。 群里还在响。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一张体育馆男生区熄灯前的照片。 只能看见一排乱七八糟的寝具。 「学校住起来比想象中硬。」 五月女: 「谁让你们睡体育馆。」 寺山: 「不是学校安排的吗?」 五月女: 「那也硬。」 月見里: 「他刚才还说很有意思。」 水流添: 「有意思和硬不冲突。」 我也发了一张。 女生区熄灯以前的体育馆。 中间高高的隔断只拍到一角。 远处是篮球架。 我配了一句: 「第一次晚上睡学校。」 五百城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因为那是他已经离开很久的时间。 高中最后一年。 所有人被暂时留在同一个地方。 觉得毕业还有很久。 其实已经开始倒数。 他把手机放下。 桌边还放着那份2015年的旧资料复印件。 第三阶段交流暂停。 两名观察者此后未再共同提交修订案。 下面那句手写文字,他已经看过很多次。 不要再因为没说出口的话,错过应该留下的人。 可这一次,他忽然注意到纸张边缘还有很浅的痕迹。 像是曾经写过什么。 后来又被擦掉。 他把纸拿到灯下。 换了几个角度。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毕业以后…… 后面完全看不清。 五百城拿手机拍下来。 放大。 没有立刻发到群里。 而樱河见。 体育馆已经慢慢安静。 老师最后一次巡查以后,连隔断另一侧男生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旁边的音又睡得很安静。 她的一只手从被子里露出来。 离我的手很近。 没有碰到。 只差一点。 我困得什么都没想。 翻了个身。 继续睡。 至少这一晚, 学校还只是学校。 谜题没有开始。 鬼也还没出来。 最后一个夏天, 才刚刚过完第一夜。 67. 答案藏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隔断另一边的声音吵醒的。 “水流添!” “干嘛?!” “你脚拿回去!” 紧接着就是一阵爆笑。 我睁开眼。 体育馆已经亮了一点。 旁边音又还缩在被子里。 她闭着眼睛问: “男生那边干嘛?” “不知道。” “好吵。” “嗯。” 她翻了个身。 “再睡五分钟。” 结果早餐集合的时候,我们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水流添不知道昨晚怎么睡的。 整个人几乎横过来。 自己的被子只盖了一半。 一条腿直接越过寝具边界,搭到了月見里那边。 月見里已经醒了。 坐在那里。 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腿。 我沉默两秒。 “他怎么做到的?” 花落: “没人知道。” 月見里:“我也想知道。” 水流添冲过来。 “删掉!” 拍照的人: “不删。” “谁让你拍的?!” “太好笑了。” “哪里好笑!” 音又看完,笑得蹲下去。 水流添指她。 “你别笑!” “对不起。” “你根本没觉得对不起!” 月見里在旁边补: “她跟我昨天一样。” “你也笑了?!” “嗯。” “……” 一大早就开始吵。 白天的校内活动结束以后,大家真正期待的东西终于来了。 傍晚。 低年级开始封锁部分走廊。 拉窗帘。 搬黑布。 关掉不需要的灯。 晚上七点多。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正式名称。 なぞなぞ肝試し 水流添满意了。 “我就说。” 老师: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排第一个。” “可以。” 答得特别快。 月見里在后面: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规则不是普通的肝試し。 每组需要沿着规定路线移动。 经过不同教室和走廊。 寻找线索。 解开なぞなぞ。 有些是密码。 有些需要寻找指定物。 解开以后,才能知道下一站。 低年级负责布置,也负责吓人。 老师只负责安全。 我和音又分到同一组。 花落也在。 另外还有几个同班同学。 水流添和月見里在另一组。 水流添看着名单。 “为什么白土不用跟我一组?” 我:“为什么我要跟你一组?” “你胆小。” “谁胆小?” 音又立刻: “她有我。” 空气莫名停了一下。 水流添: “哦。” 花落也看了音又一眼。 音又自己反应过来。 “我是说我帮她解谜!” 我点头。 “对。” “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啊。” 她不说话了。 耳朵又红了。 第一题很简单。 没有嘴,却每天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走。 音又: “钟。” 我: “这么快?” 花落: “学校里的钟。” 我们很快找到第二条线索。 我开始膨胀。 “也没多难。” 音又看我。 “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会出事。” 她是对的。 第三道题,我就卡住了。 一间完全拉上窗帘的教室。 桌上只有四样东西。 一本书。 一把钥匙。 一个空杯子。 一张学校照片。 黑板写着: 不要寻找不在这里的东西。 把已经知道的放在一起。 我看了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花落翻书。 没有字。 其他人检查杯子。 什么都没有。 音又拿起照片。 钥匙也不知道开哪里的锁。 我越来越烦。 “什么破题。” 音又: “别急。” “我已经不急很久了。” “才两分钟。” “两分钟很久。” 我重新抬头。 看见黑板上的第二句。 把已经知道的放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五百城前辈以前跟我说过: “先别急着找答案,把已经知道的东西放在一起看。” 我愣了一下。 音又注意到。 “怎么了?” “没什么。” 我重新看桌面。 书。 钥匙。 杯子。 照片。 “不是找新的。” 我突然说。 花落抬头。 “嗯?” “题目已经告诉我们了。” “答案就在这些里面。” 我们重新检查。 书的封底有一个小数字。 钥匙上也有。 杯底一个。 照片背面一个。 可数字没有顺序。 花落忽然把照片翻回来。 照片里是学校的一栋楼。 四扇窗。 每扇窗里能隐约看见一个东西。 书。 杯子。 钥匙。 还有最后一个图案。 按照窗户顺序重新排列数字。 输入密码。 “咔。” 盒子开了。 “开了!” 有人差点喊出来。 音又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可以嘛。” “当然。” “刚才谁说破题?” “不是我。” “就是你。”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却慢了一步。 为什么刚才第一个想到的是五百城前辈? 明明音又就在旁边。 花落也在。 大家都在一起。 可那句话出现的时候, 他的声音就是比答案更早回来。 我站了两秒。 音又回头。 “白土?” “来了。” 我跟上去。 没有继续想。 后面的路线开始真正像肝試し。 灯越来越少。 手电只能照见脚前。 拐角挂着东西。 风一吹就在晃。 我刚说: “其实也不——” 旁边柜子突然“砰”地一声。 我整个人往音又那边撞。 她一把抓住我。 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你不是不怕吗?” “这是突然!” “嗯嗯。” “突然和怕不一样!” “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 手却没松。 “你抓我干嘛?” “怕你又撞。” “我不会。” “前面还有。” “松手。” “不要。” 最后她就抓着我的手腕继续往前。 后面的同学忍不住: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走?” 我: “催什么!” 另一组。 水流添真的走在最前面。 前十分钟还很嚣张。 “就这?” 月見里: “少说两句。” “真的一点都——” 旁边黑布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低年级学生。 “啊——!!” 水流添的惨叫响彻整层。 月見里直接蹲下笑。 “你不是不怕吗?” “他冲我脸上!” “刚才谁说可以第一个?” “这个不算!” 再往后走到一段特别黑的楼梯。 水流添明显安静了。 月見里就在他旁边。 突然。 水流添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衣服。 月見里低头。 “干嘛?” “后面有东西。” “那是负责吓人的学生。” “我知道。” “知道还抓?” “保险。” 月見里没有甩开。 只说: “别把衣服扯坏。” “知道。” 走出那段以后,水流添立刻松手。 两个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面的同学忍了半天。 “你们两个不是都不怕吗?” 两个人同时: “闭嘴。” 我们这一组最后一道题反而很简单。 终点前有三扇门。 分别写着: 过去。 现在。 以后。 纸上只有一句: 你现在真正能够打开的,是哪一扇? 我说: “现在。” 音又点头。 我过去推。 门开了。 后面就是终点。 灯亮起来。 低年级学生拍手。 “通过!” 所有人一起松气。 我却回头看了那三扇门一会儿。 过去。 现在。 以后。 音又站到旁边。 “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好多没什么。” “被你传染的。” 我问: “如果真的可以选,你开哪个?” 她几乎没想。 “以后。” “为什么?” “想看看。” “看什么?” 她看着我。 笑了一下。 “秘密。” “我应该开现在。” “为什么?” “以后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 “过去呢?” “已经发生了。” 音又轻轻点头。 “也是。” 所有组结束以后,大家重新集合。 水流添一回来就被公开处刑。 不知道哪个低年级真的录到了他的惨叫。 声音放出来的时候,全场笑疯。 “删掉!!” 老师都在笑。 月見里坐旁边,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水流添指他。 “你还笑!” “对不起。” “你根本没觉得对不起!” 五月女不知道从哪里听见消息。 群里很快出现: 「听说有人叫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水流添: 「谁告诉你的?!」 寺山: 「秘密。」 月見里一句话都没说。 水流添慢慢转头。 “是不是你?” “不是。” “真的?” “嗯。” 其实就是他。 晚上回体育馆以前,我坐在地板上打开游戏。 长期记录还在那里。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今晚算不算? 夜里的学校。 那些很蠢的なぞなぞ。 水流添的惨叫。 音又抓住我的手腕。 还有我突然想起五百城前辈的那一刻。 花落在旁边坐下。 “想提交?” “没有。” “我也没有。” “你不是已经有一点答案了吗?” 他看我。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感觉不是不可靠吗?” “偶尔可靠。” 花落笑了一下。 “我现在觉得,它问的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所以才不提交。” 我点头。 “我也不交。” 还有时间。 虽然已经越来越少。 晚上重新回到体育馆。 女生和男生仍旧隔在两边。 大家比第一晚安静得多。 是真的累了。 我躺下以后,音又突然问: “白土。” “嗯?” “刚才那道题,你怎么突然想到方法的?” “哪道?” “书和钥匙那个。” “哦。” 我没多想。 “以前五百城前辈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旁边安静了。 我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还说我今天好多没什么。” “那我现在也可以有。” “……” 小气。 她背过身。 其实根本没睡。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只是一句话而已。 而且是以前说过的话。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为什么白土卡住的时候, 第一个想起来的人, 不是就在旁边的自己? 过了很久。 她又翻回来。 “白土。” “嗯……” “以后遇到不会的,你也可以先问我。” 我已经困得不行。 “我不是一直问你吗?” “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反正不一样。” 我闭着眼睛。 “那以后先问你。” 她一下安静。 我已经快睡着。 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音又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才特别轻地说: “……说好了。” 我没听见。 大阪。 五百城还在看那张旧纸。 ……毕业以后…… 他换了几个角度。 终于又认出后面一个字。 说。 现在能辨认出来的只有: ……毕业以后……说…… 仍然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五百城却看了很久。 等她毕业。 这句话他也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他忽然产生一个以前没有过的怀疑。 写下这句话的人, 当年是不是也在等某个人毕业? 而另一边。 百目鬼和天上约好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体育祭以后那句—— “下次再说。” 终于不再只是一句留在过去的话。 第二天早晨。 校内宿泊就要结束。 体育馆中央的隔断会被拆掉。 寝具会被收起来。 桌椅恢复原位。 学校重新变成平常的学校。 可有些东西已经收不回去了。 一段惨叫。 黑暗里抓过谁的衣服。 抓过谁的手。 一句突然想起的话。 还有那些没有提交, 却已经开始慢慢成形的答案。 68.老师没有写在行程表上的事 最后一天早上,体育馆比前两天醒得更早。 不是因为有人吵。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要收东西了。 中央的隔断还立在那里。 女生区这边已经有人坐起来叠被子。 另一侧也陆续传来讲话声。 昨天晚上还觉得这地方像临时宿舍。 今天一早,学校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把它收回去了。 白土抱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音又已经把头发扎好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骗人。” “为什么?” “你东西都收一半了。” 音又低头。 “那就是比你早一点。” “你昨天不是也很晚睡?” “谁让你一直翻身。” “我哪有。” “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旁边。” 白土想了一下。 好像没法反驳。 隔断另一边。 水流添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的腿在哪里。 左腿。 自己的。 右腿。 也在自己的寝具里。 很好。 他放心了。 月見里正在叠被子。 看见他低头检查,忍不住笑。 “今天没过来。” 水流添立刻抬头。 “昨天是意外。” “嗯。” “真的。” “我也没说不是。” “你那个表情就不是。” 花落从旁边经过。 “照片还在。” 水流添: “你们到底谁有?” 花落:“基本都有了吧。” “……” 水流添沉默两秒。 “毕业以前必须全部删掉。” 月見里: “那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已经有人发群了。” 水流添猛地拿手机。 “谁?!” 男生区再次乱起来。 早餐以后,开始正式收拾。 体育馆寝具回收。 隔断拆除。 垃圾分类。 地面清扫。 昨天晚上分成两个世界的地方,随着一块块隔板被搬走,又重新变回完整的体育馆。 音又抱着东西站在旁边看。 昨天晚上白土就睡在那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连位置都找不太准。 她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体育馆。 只是觉得—— 原来一件事结束以后, 真的可以收得这么干净。 “音又。” 白土在远处喊。 “这个放哪里?” 她回神。 “那边!” “哪边?” “你左边!” 白土往右看。 “另一边!” “哦。” 音又笑了。 算了。 至少人还在。 另一所学校。 五月女起床以后,也习惯性打开了群聊。 两天里,她看了太多樱河见的照片。 饭。 体育馆。 なぞなぞ。 走廊。 水流添睡姿。 还有那段已经不知道被转发多少次的惨叫。 她往上翻了一会儿。 忽然发: 「感觉我也参加了。」 寺山很快回: 「我也是。」 月見里: 「你们只是远程围观。」 五月女: 「至少没被吓到叫那么大声。」 水流添: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五百城: 「毕业以后应该也过不去。」 水流添: 「前辈你为什么也这样?」 五月女笑了一会儿。 手机放下以后,她却没有马上去做自己的事。 她其实有一点羡慕。 不是羡慕肝試し。 也不是羡慕睡体育馆。 她只是忽然想到—— 自己毕业的时候, 月杜乃也会有一些只有他们学校才有的最后一次。 她以前没怎么在意。 现在却开始觉得, 也许应该好好记住。 寺山那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把开放校园的资料摊在桌上。 三所大学。 以前她一定会重新列一次优缺点。 今天却没有。 她拿起第三所的资料。 就是那所让她活动结束以后, 还在校园里坐了二十分钟的学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上面贴了一张小便签。 只写: 「もう一回。」 再去一次。 没有评分。 没有排名。 也没有交通时间。 她看着那三个字。 莫名觉得比之前做过的所有表格都更像自己的决定。 而花落回到教室以后,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什么时候结束?” “中午吧。” “要不要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 “哦。” 父亲准备挂电话。 花落却突然叫住: “爸。” “嗯?” “上次说的大学,我可能真的会考。”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那就考。” 还是那句话。 花落笑了。 “如果以后我不回来呢?”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那也是你的事。” “真的?” “地又不会因为你十八岁没回来就突然消失。” 花落笑出声。 父亲又说: “但是你要是以后想回来——” “嗯。” “家还在。” 电话挂断以后, 花落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游戏里那句话又浮上来。 值得留下的东西。 他第一次觉得, “留下”和“留在原地”, 也许根本不是一回事。 中午以前,学校基本恢复原样。 桌子回到教室。 体育馆清空。 垃圾收完。 大家已经开始问什么时候解散。 老师却一直没说。 十二点。 没人让走。 十二点半。 还是没人让走。 水流添终于忍不住。 “老师。” “怎么了?” “不是午前解散吗?” “是啊。” “现在已经——” 老师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 “……” 这下全班都觉得不对了。 有人开始猜。 “是不是还有总结会?” “不会吧。” “要写感想?” “我不想写。” “是不是老师发现哪里没打扫干净?” “别乌鸦嘴。” 白土问音又: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是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又不是间谍。” “也是。” 十二点四十左右。 老师终于让大家拿自己的东西。 “去外面。” “哪里?” “跟着走。” “老师到底干嘛?” “问题真多。” 大家一边抱怨,一边跟出去。 最后被带到学校里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 不是操场正中央。 而是能看见远处天空的位置。 已经有几个老师在那里。 甚至还有平常根本没有参加住宿活动的老师。 有人推着东西。 有人确认位置。 有人拿着水桶。 水流添眯着眼。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一个低年级学生从旁边经过。 看见他们以后立刻憋笑。 水流添抓住机会。 “你知道?” “不能说。” “为什么?” “老师说的。” “告诉我。” “不行。” “学长拜托你。” “不行。” “我请你喝饮料。” “老师!” “你怎么还告状?!” 直到大家被要求站到指定区域, 老师才终于开口。 “本来没有写在行程表上。” 下面立刻有人: “果然!” 老师继续。 “你们这一届,从入学开始也折腾了不少事。” “体育祭。” “实习。” “修学旅行。” “文化祭——这个还没结束。” 有人笑。 “今年又是最后一次校内宿泊。” “所以老师们商量了一下。” “觉得只让你们扫完地回家,好像有点可怜。” 水流添: “老师,你这个说法很过分。” “那你可以回家。” “我留下。” 全场笑。 老师看了一眼旁边。 “所以准备了一点东西。” 有人终于把盖着的东西打开。 下面安静了。 不是大型烟花大会那种东西。 也不是能打到很高的专业烟花。 是学校提前准备、确认安全后,由老师统一管理的手持烟花和小型吹出花火。 一箱。 又一箱。 有人先喊: “烟花?!” 然后整群人一下炸了。 “真的?!” “现在?!” “老师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怎么没看到?” 白土也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 音又在旁边笑。 “真的有惊喜。” “我还以为要写感想。” “我也是。” 老师立刻补: “先说好,不准乱跑。” “水桶已经准备好了。” “点火听安排。” “还有——” 他看向水流添。 “你尤其别乱来。” 水流添: “为什么只说我?” “经验判断。” 烟花真正点起来的时候,其实还是白天偏午后。 所以没有夏祭夜晚那么耀眼。 可学校特意选了相对背光的位置。 细小的火花亮起来时,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白土和音又拿了一根。 音又先点。 火星从前端一下冒出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白土笑。 “你不是不怕吗?” “这个跟肝試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烫。” “鬼不烫?” “鬼是假的。” 两个人的烟花靠得很近。 火星不断落下。 很快又灭掉。 短得让人觉得有点过分。 另一边。 水流添同时拿了两根。 老师: “谁让你一次拿两个?” “比较好看。” “放下一根。” “老师——” “放。” “哦。” 月見里站在旁边笑。 水流添把另一根递给他。 “给。” “为什么?” “老师不让我拿两个。” “所以给我?” “不要算了。” 月見里接过去。 “要。” 两根一起点起来。 水流添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你以后真的要去美容学校?” 月見里转头。 “应该。” “远吗?” “还没定最后哪一所。” “哦。” 火花不断往下落。 水流添盯着自己的烟花。 “那以后头发给你剪。” 月見里笑了一下。 “你敢?” “有什么不敢。” “剪坏了呢?” “那你赔。” “是你让我剪的。” “那就戴帽子。” “……” 月見里低头看烟花。 没有告诉他。 其实自己刚才第一反应想的是——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应该挺好。 花落没有一直放。 他更多时候站在旁边看。 后来一个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把烟花递过来。 “你怎么不玩?” “在看。” “有什么好看的?” “大家。” “大家有什么好看的?” 花落接过烟花。 “现在有。” 那男生没听懂。 也没追问。 老师们站在稍远的地方。 有人负责安全。 有人拍照。 班主任本来一直在提醒: “别靠太近。” “灭了放水桶。” “不要挥。” 后来声音也慢慢少了。 因为他们也在看。 这些学生刚入学的时候, 有人连学校地图都看不懂。 有人第一次下田嫌鞋脏。 有人因为分班哭。 有人考试不及格。 有人社团退了又进。 有人谈未来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们已经在讨论大学。 専門学校。 就业。 离开家。 留下。 还有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老师突然发现, 三年原来真的很短。 音又的第二根烟花快灭的时候, 她看向白土。 白土正低头点新的。 头发被风吹到脸边。 还是和平时一样。 音又忽然想。 以后自己真的还会看到多少次这样的白土? 十八岁。 夏天。 穿着学校的衣服。 站在樱河见的校园里。 因为点不着烟花在那里皱眉。 “怎么点不着?” 白土问。 音又回神。 “给我。” “你会?” “刚才不是点了吗?” 她靠过去帮忙。 火终于亮起来。 白土高兴了。 “好了。” “嗯。” 音又没有说。 其实她刚才突然很想让这一幕停久一点。 大阪那边。 五百城看到群里不断出现的烟花照片时,正准备出门。 他点开其中一张。 照片里没有拍清谁。 只有几只伸出去的手。 还有细碎的火光。 他看了一会儿。 想到自己高中最后一个夏天。 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 天气。 教室。 当时吃过什么。 甚至哪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有些人的声音, 却到现在还记得。 他没有在群里说这些。 只回了一句: 「挺好的。」 水流添立刻: 「前辈羡慕吧。」 五百城: 「有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五月女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还是喜欢他。 这件事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突然消失。 可她也第一次没有顺着那一点情绪继续想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料理学校资料。 下午还有一道想重新练的菜。 于是把手机扣下。 起身去了厨房。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事。 自己以后要去哪里, 是另一件事。 她开始越来越清楚这一点。 寺山也收到了照片。 她没有评论烟花。 反而私聊音又: 「开心吗?」 音又: 「开心。」 寺山: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 音又又发: 「有点不想结束。」 寺山看着那句话。 没有说“以后还有机会”。 因为有些事情确实不会再有。 她只回: 「那就记住。」 最后一轮,老师拿出了吹出花火。 所有学生被赶到安全线后面。 “别往前。” “知道!” “手机要拍就现在拿出来。” 有人立刻举起手机。 有人干脆不拍。 点火。 几秒以后。 火光从地面一下喷起来。 不是很高。 也没有烟花大会那么漂亮。 可所有人还是同时: “哇——!” 那一声特别整齐。 老师在后面笑。 白土没有第一时间拿手机。 她只是看。 音又也没有拍。 水流添本来举着手机,最后却放下了。 月見里站在他旁边。 花落在另一侧。 那一瞬间, 没有人讨论进路。 没有人讨论游戏。 没有人想2015年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问毕业以后还能不能见。 他们只是一起看了一场很小的烟花。 小到几年以后, 可能根本没人记得它放了几分钟。 可那天下午, 所有人都在那里。 烟花结束以后, 老师终于说: “好了。” “校内宿泊到这里结束。” “拿好东西。” “回家。” 没人动。 老师: “怎么了?” 水流添: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至少再放一次。” “没了。” “老师——” “回家。” 大家笑着开始散。 白土走到校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体育馆已经恢复原样。 昨晚的隔断拆了。 走廊灯也关了。 肝試し用的东西大部分都已经收起来。 好像这三天从来没有发生过。 音又在前面喊: “白土!” “来了!” 她跑过去。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文化祭名称募集的公告还贴在公告板上。 风吹过。 纸张轻轻动了一下。 想让这个名字留下什么? 五百城前辈问过的话, 还没有答案。 可白土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场很小的烟花。 体育祭的班旗。 北海道的雪。 农业实习沾满泥的鞋。 夜里的体育馆。 音又。 水流添。 月見里。 花落。 还有那些已经毕业、或者原本根本不属于这所学校,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这里连在一起的人。 她脚步慢了一点。 “音又。” “嗯?” “我好像有一点知道了。” “什么?” 白土回头看学校。 过了几秒。 “文化祭的名字。” 音又眼睛一下亮了。 “想到了?” “还没有。” “……” “但是我好像知道,我想让它留下什么了。” 音又没有追问。 只是笑。 “那就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 那张一直空着的投稿纸, 终于不再是真的一片空白。 至少在白土心里, 已经有了第一笔。 69.中止以后,还有人留在那里 周三下午。 百目鬼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 他站在樱河见高等学校正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第一眼。 还是没怎么变。 第二眼。 其实已经变了很多。 校门旁边的牌子换过。 远处多了一栋以前没有的建筑。 树也比记忆里高了不少。 连学生自行车停放的位置,都和从前不太一样。 可教学楼还是在那里。 操场还是在那里。 从校门往里面望过去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 时间像根本没有走过。 百目鬼拿出手机。 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天上: 「这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自己: 「下周三下午。」 天上: 「好。」 没有“两校交流企划”。 没有“学生调查”。 没有“资料确认”。 甚至没有一句: “关于2015年的事情。” 这一次, 连借口都没有。 百目鬼把手机收起来。 走进学校。 天上已经在等他。 地点不是校长室。 而是一间平时不太使用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杯茶。 旁边还有几份旧资料。 门打开的时候,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好久不见”。 体育祭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最后还是天上先开口。 “你来早了。” 百目鬼看了一眼时间。 “七分钟。” “还是一样。” “什么?” “你以前也会提前。” 百目鬼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天上没有回答得多特别。 只是: “记得。” 百目鬼拉开椅子坐下。 天上也坐回对面。 然后—— 没话了。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 学生。 游戏。 2015年的交流活动。 中止记录。 那两名观察者。 还有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谈过的过去。 可真的坐到同一张桌子前以后, 反而不知道应该先从哪一句开始。 百目鬼端起茶。 “所以呢?” “什么?” “你叫我来的。” “嗯。” “说吧。” 天上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学生查到中止记录了。” “我知道。” “是你让她们继续查的。” “对。” “为什么?” 百目鬼反问: “不能告诉?” “不是。” 天上停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都已经查到那里了,再藏有什么意义?” “以前你不是这么想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百目鬼把茶杯放下。 “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是为了讨论学生,还是讨论以前?” 天上没有马上回答。 “……都有。” 百目鬼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贪心。”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又记得?” “嗯。” 这一次, 百目鬼没有再问。 天上从资料里抽出一份。 推到桌子中央。 是学生已经找到的那份中止记录。 第三阶段交流暂停。 原因:校际合作意见不一致。 原定后续活动取消。 系统化方案暂缓。 两名观察者,此后未再共同提交修订案。 百目鬼只扫了一眼。 “这个我见过。” “当然。” “你不会特意叫我过来重新看这个吧?” “不是。” 天上又从下面抽出一份。 这份更旧。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最上面写着: 两校学生交流活动后续意见整理 下面是当时不同老师留下的意见。 继续。 缩小规模。 增加教师管理。 减少校外活动。 调整参加方式。 暂停。 取消。 百目鬼翻到第二页。 动作慢下来。 其中两行,他太熟悉了。 一次活动只能让人认识。 如果活动结束以后关系也结束,就没有解决最初的问题。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天上回答: “资料不能随便丢。” 百目鬼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校长。” “你也是校长。” “所以我才知道这是借口。” 天上没有反驳。 百目鬼继续往下翻。 过了一会儿,他问: “学生现在知道多少?” “知道最初有两个观察者。” “知道是我们?” “基本确认了。” “知道为什么中止?” “只知道两校意见不一致。” “之后呢?” “还不知道。” 百目鬼抬眼。 “你准备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天上沉默了很久。 终于说: “我想先问你。” “问什么?” “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 百目鬼没有动。 窗外还有蝉鸣。 暑假里的学校太安静。 安静到远处运动场传来的声音,都能隐隐约约听见。 百目鬼慢慢靠回椅背。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不同意?” 天上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变了。 “不是吗?” “你当年就是这么理解的?” “最后一次会议的时候,你明明——” “我问的是你怎么理解。” 天上停住。 百目鬼看着他。 “言忘。” 这是今天第一次, 他没有叫“天上校长”。 也没有叫“天上”。 “你当年到底听见了什么?” 天上张了张嘴。 却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瞬间,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记忆里的那场争执, 也许从一开始, 就不是同一场争执。 百目鬼没有继续追问。 天上也没有立刻解释。 有些话隔了五年。 本来以为重新见面以后, 只要坐下来就能说清楚。 真的到了这一刻, 才发现没有那么容易。 百目鬼重新低头。 “学生现在玩的那个系统,不是当年的系统。” “我知道。” “当年的东西根本没有完成。” “嗯。” “第三阶段以后,学校层面的企划就结束了。” “嗯。” 百目鬼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但是后来,它还是出现了。” 天上没有说话。 “隐藏身份。” “固定组合。” “由参与者自行决定是否公开。” “跨校任务。” “长期记录。” 百目鬼一项一项说。 “有些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 “有些不是。” 天上终于问: “你觉得是谁继续做的?” 百目鬼抬头。 “你不知道?” 这一次, 轮到天上沉默。 百目鬼看着他。 几秒以后,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真的不知道?” “……” “我一直以为——” 他说到这里。 停住。 天上立刻问: “你以为什么?” 百目鬼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音玄。” 房间一下安静。 百目鬼的手指停在纸上。 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眼。 “你刚才叫我什么?” “……” 天上偏开视线。 “没什么。” 百目鬼看了他几秒。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 “我哪里一样?” “说到一半就不说。” 百目鬼愣了一下。 然后居然笑了。 “你有资格说我?” 天上也笑了。 很短。 短到几乎马上就消失。 可那间小会议室里, 某种已经绷了很多年的东西, 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点。 同一时间。 大阪。 五百城正和大学里的同学研究那张2015年的旧资料。 准确地说, 是在研究那几个几乎已经被擦掉的字。 他试过扫描。 调整亮度。 改变对比。 换角度拍。 最后甚至找了一个比较懂图像处理的同学帮忙。 能确定的, 依旧只有: ……毕业以后……说…… 同学把图片放大。 “这里好像还有一点。” 五百城立刻靠过去。 “什么?” “可能是一个字的一部分。”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不行。” “还能恢复吗?” “纸本都擦成这样了,扫描又不是魔法。” “也是。” 同学回头看他。 “这到底是什么?” “高中以前的资料。” “情书?” “不是。”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五百城看着屏幕。 “因为有人把它擦掉了。” “所以?” 五百城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写。” “又为什么擦。” 同学完全没听懂。 “你们高中生以前都这么复杂?” 五百城看他。 “我现在也是大学生。” “我说写这个的人。” “哦。” 同学继续调图片。 五百城则看着那几个字。 毕业以后。 说。 如果完整的句子真的是—— 毕业以后再说。 那要说什么? 又是对谁说? 他没有继续猜。 因为没有证据。 樱河见这边。 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真正解决的问题, 却少得可怜。 百目鬼站起来。 “我该走了。” 天上也站起来。 “嗯。” 百目鬼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 身后突然传来: “下次呢?” 他停住。 “什么?” “还有一些资料。” 天上看向桌上。 “今天没看完。” 桌上的确还有资料。 但他们两个都知道, 这句话和资料没有太大关系。 百目鬼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有空?” 天上愣了一下。 上一次, 是天上问: “这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一次, 换成了百目鬼。 天上看了一眼日程。 “下周五。” “几点?” “三点以后。” “那三点半。” “好。” 百目鬼打开门。 走出去两步。 又停下。 没有回头。 “言忘。” “嗯?” “下次别拿学生当借口。” 天上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 “你也是。” 百目鬼没有回答。 只抬了一下手。 走了。 天上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两杯茶都已经凉了。 他低头整理刚才那些旧资料。 收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在其中一页背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字。 是自己的笔迹。 已经过去很多年。 只有四个字。 下次继续。 天上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把那张纸重新压回最下面。 而是把它放在了下一次准备看的资料最上面。 暑假也在这个时候, 一点一点走向尾声。 一年级的学生还在家里养萝卜。 种子是学校之前发下去的。 等到接近文化祭, 每个人要带三根回来。 现在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互相问: “你的长多大了?” “为什么我的这么细?” “叶子这么大正常吗?” 也有人一天跑出去看好几遍。 还有人到现在都在担心, 最后到底能不能凑够三根。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等真正拿回学校的时候, 那些萝卜会长得完全不一样。 有的很小。 有的歪歪扭扭。 有的分叉。 有的圆滚滚。 还有的会大得让人怀疑—— 老师不是说不能用化肥吗? 这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三根萝卜会被绑成一束。 绳子也什么样的都有。 普通的绳子。 彩色细绳。 甚至有人直接用包装礼物时用的亮色绳。 到了学校以后, 老师会一束一束看。 按照大小、形状和品相贴上价格。 一百日元。 两百日元。 长得漂亮、个头又大的,可能五百日元。 不会定得特别贵。 樱河见文化祭上的萝卜,本来就是因为便宜又有意思,每年都会有人专门来买。 一年级还在忙自己的第一次。 而二年级已经开始收到关于文化祭的通知。 他们不像一年级那样, 连东西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搬东西。 哪些地方文化祭前会特别拥挤。 哪里平时可以走,准备期间却会堆满东西。 大概都已经有了印象。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提醒一年级: “那个不是 现在拿过去。” “这个要等前一天。” “到时候别把东西放走廊正中间。” 有人觉得自己已经很熟练。 有人开始期待今年会负责什么。 也有人只是觉得—— 反正还有明年。 他们现在大概还没有意识到。 等这一次文化祭结束以后, 下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自己就会变成那群不断被老师提醒: “三年级,这是最后一次了。” 的人。 至于三年级。 现在反而最安静。 真正的文化祭准备还没有开始。 教室里的桌椅都在。 各科要展示、贩卖的东西,也没有正式搬进来。 大家眼前更麻烦的, 还是进路。 AO入試。 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 志望理由。 面试。 以及那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决定的未来。 文化祭像一个已经知道一定会到来的东西。 暂时还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不过再过一阵子, 等离正式举办只剩半个月到一个月, 学校就会彻底变样。 教室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搬出去。 走廊开始出现纸箱和材料。 一年级把自己养大的萝卜带回学校。 二年级比去年熟练一点,开始接手属于自己的展示、贩卖和分工。 三年级则会使用几个教室, 准备高中最后一次文化祭。 两天。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一年级忙着第一次。 二年级忙着第二次。 三年级忙着最后一次。 同一个文化祭, 对三个年级来说, 其实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时间。 而在真正开始准备那些东西以前, 还有一件更早的事情要决定。 文化祭叫什么。 我把写好的投稿纸拿在手里。 在投稿箱前站了差不多十秒。 名称:結桜祭(ゆいおうさい) 命名理由: 希望在樱河见相遇的人与回忆,能够彼此相连。 都已经写好了。 现在只需要放进去。 可真的站在这里以后, 我突然有点不想投。 不是觉得名字不好。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 万一真的进最终候选, 是不是还要在全校面前解释? 我转头。 “音又。” “嗯?” “现在不投还来得及吧?” “当然。” “那我再想想?” “你昨天不是说已经决定了?” “昨天是昨天。” “……” 音又看我手里的纸。 “你是不是怕进候选以后要上去讲话?” “不是。” “哦。” “……” “那投啊。” 烦。 我重新看投稿箱。 最后一咬牙。 塞进去。 纸掉下去。 没了。 我立刻: “现在拿回来还来得及吗?” 音又笑出声。 “你到底想怎样?” “突然有点后悔。” “名字不好?” “不是。” “那后悔什么?” “就是后悔。” 她看着我。 忽然问: “所以你到底取了什么?” 我没说话。 “现在都投了,可以告诉我了吧?” “……” “白土。” “結桜祭。” 音又没反应。 我立刻警觉。 “很奇怪?”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她很轻地念了一遍。 “結桜祭。” 然后又念: “ゆいおうさい。” 我开始有点紧张。 “到底怎么样?” 音又抬头。 “挺像你的。” “哪里像我?” 她没有回答。 只是又看了一眼投稿箱。 然后说: “我喜欢。”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听她挑毛病。 结果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只说: “……哦。” 音又问: “命名理由呢?”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万一没选上,很丢脸。” “名字都告诉我了。” “理由更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 “反正不说。” 音又笑。 “那等选上再说。” “都说了不一定选得上。” “嗯。” “你别一副已经选上的样子。” “好。” 嘴上说好。 表情完全不是。 我们离开以后, 投稿箱重新安静下来。 里面已经有很多张纸。 一年级。 二年级。 三年级。 不同的人写下不同的名字。 有人认真想了很久。 有人可能只花了十分钟。 也有人只是觉得: 这个听起来不错。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最后哪一个名字, 会从这些纸里留下来。 更没有人知道, 几年以后, 等现在的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都已经离开学校, 新的学生走进樱河见, 他们会不会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 说出那个名字。 而我现在唯一担心的, 还是—— 千万别让我上台讲话。 音又走在前面。 突然回头。 “白土。” “干嘛?” “如果真的选上了,我会投你的。” 我马上说: “不要。” 她愣住。 “为什么?” “你觉得哪个最好就投哪个。” “……” “又不是因为认识我就要投我。” 音又看了我几秒。 最后笑了。 “知道了。” 我点头。 “我自己也不一定投自己的。” “有人会这样?” “我。” “为什么?” “如果别人的更好呢?” 音又笑得更厉害。 “行。” “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好多没什么。” “被你传染的。” 暑假还没有彻底结束。 文化祭也还没有真正开始。 萝卜还长在一年级学生家里的土里。 二年级还觉得明年很远。 三年级还被一张张进路资料追着跑。 可有些事情, 已经悄悄开始往前走了。 一张写着「結桜祭」的纸, 已经躺进投稿箱。 两个中断了很多年的大人, 已经约好了下一次见面。 还有一张被擦过的旧纸上, 仍然藏着一句没有人读完整的话。 ……毕业以后……说…… 这个夏天快结束了。 但有些故事, 好像才刚刚重新开始。 70.中止以后,还有人留在那里 周三下午。 百目鬼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 他站在樱河见高等学校正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第一眼。 还是没怎么变。 第二眼。 其实已经变了很多。 校门旁边的牌子换过。 远处多了一栋以前没有的建筑。 树也比记忆里高了不少。 连学生自行车停放的位置,都和从前不太一样。 可教学楼还是在那里。 操场还是在那里。 从校门往里面望过去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 时间像根本没有走过。 百目鬼拿出手机。 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天上: 「这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自己: 「下周三下午。」 天上: 「好。」 没有“两校交流企划”。 没有“学生调查”。 没有“资料确认”。 甚至没有一句: “关于2015年的事情。” 这一次, 连借口都没有。 百目鬼把手机收起来。 走进学校。 天上已经在等他。 地点不是校长室。 而是一间平时不太使用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杯茶。 旁边还有几份旧资料。 门打开的时候,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好久不见”。 体育祭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最后还是天上先开口。 “你来早了。” 百目鬼看了一眼时间。 “七分钟。” “还是一样。” “什么?” “你以前也会提前。” 百目鬼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天上没有回答得多特别。 只是: “记得。” 百目鬼拉开椅子坐下。 天上也坐回对面。 然后—— 没话了。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 学生。 游戏。 2015年的交流活动。 中止记录。 那两名观察者。 还有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谈过的过去。 可真的坐到同一张桌子前以后, 反而不知道应该先从哪一句开始。 百目鬼端起茶。 “所以呢?” “什么?” “你叫我来的。” “嗯。” “说吧。” 天上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学生查到中止记录了。” “我知道。” “是你让她们继续查的。” “对。” “为什么?” 百目鬼反问: “不能告诉?” “不是。” 天上停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都已经查到那里了,再藏有什么意义?” “以前你不是这么想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百目鬼把茶杯放下。 “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是为了讨论学生,还是讨论以前?” 天上没有马上回答。 “……都有。” 百目鬼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贪心。” “以前你也这么说过。” “又记得?” “嗯。” 这一次, 百目鬼没有再问。 天上从资料里抽出一份。 推到桌子中央。 是学生已经找到的那份中止记录。 第三阶段交流暂停。 原因:校际合作意见不一致。 原定后续活动取消。 系统化方案暂缓。 两名观察者,此后未再共同提交修订案。 百目鬼只扫了一眼。 “这个我见过。” “当然。” “你不会特意叫我过来重新看这个吧?” “不是。” 天上又从下面抽出一份。 这份更旧。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最上面写着: 两校学生交流活动后续意见整理 下面是当时不同老师留下的意见。 继续。 缩小规模。 增加教师管理。 减少校外活动。 调整参加方式。 暂停。 取消。 百目鬼翻到第二页。 动作慢下来。 其中两行,他太熟悉了。 一次活动只能让人认识。 如果活动结束以后关系也结束,就没有解决最初的问题。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天上回答: “资料不能随便丢。” 百目鬼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校长。” “你也是校长。” “所以我才知道这是借口。” 天上没有反驳。 百目鬼继续往下翻。 过了一会儿,他问: “学生现在知道多少?” “知道最初有两个观察者。” “知道是我们?” “基本确认了。” “知道为什么中止?” “只知道两校意见不一致。” “之后呢?” “还不知道。” 百目鬼抬眼。 “你准备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天上沉默了很久。 终于说: “我想先问你。” “问什么?” “当年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 百目鬼没有动。 窗外还有蝉鸣。 暑假里的学校太安静。 安静到远处运动场传来的声音,都能隐隐约约听见。 百目鬼慢慢靠回椅背。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不同意?” 天上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变了。 “不是吗?” “你当年就是这么理解的?” “最后一次会议的时候,你明明——” “我问的是你怎么理解。” 天上停住。 百目鬼看着他。 “言忘。” 这是今天第一次, 他没有叫“天上校长”。 也没有叫“天上”。 “你当年到底听见了什么?” 天上张了张嘴。 却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瞬间,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记忆里的那场争执, 也许从一开始, 就不是同一场争执。 百目鬼没有继续追问。 天上也没有立刻解释。 有些话隔了五年。 本来以为重新见面以后, 只要坐下来就能说清楚。 真的到了这一刻, 才发现没有那么容易。 百目鬼重新低头。 “学生现在玩的那个系统,不是当年的系统。” “我知道。” “当年的东西根本没有完成。” “嗯。” “第三阶段以后,学校层面的企划就结束了。” “嗯。” 百目鬼的手停在纸页边缘。 “但是后来,它还是出现了。” 天上没有说话。 “隐藏身份。” “固定组合。” “由参与者自行决定是否公开。” “跨校任务。” “长期记录。” 百目鬼一项一项说。 “有些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 “有些不是。” 天上终于问: “你觉得是谁继续做的?” 百目鬼抬头。 “你不知道?” 这一次, 轮到天上沉默。 百目鬼看着他。 几秒以后,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真的不知道?” “……” “我一直以为——” 他说到这里。 停住。 天上立刻问: “你以为什么?” 百目鬼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音玄。” 房间一下安静。 百目鬼的手指停在纸上。 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眼。 “你刚才叫我什么?” “……” 天上偏开视线。 “没什么。” 百目鬼看了他几秒。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 “我哪里一样?” “说到一半就不说。” 百目鬼愣了一下。 然后居然笑了。 “你有资格说我?” 天上也笑了。 很短。 短到几乎马上就消失。 可那间小会议室里, 某种已经绷了很多年的东西, 第一次真正松了一点。 同一时间。 大阪。 五百城正和大学里的同学研究那张2015年的旧资料。 准确地说, 是在研究那几个几乎已经被擦掉的字。 他试过扫描。 调整亮度。 改变对比。 换角度拍。 最后甚至找了一个比较懂图像处理的同学帮忙。 能确定的, 依旧只有: ……毕业以后……说…… 同学把图片放大。 “这里好像还有一点。” 五百城立刻靠过去。 “什么?” “可能是一个字的一部分。”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不行。” “还能恢复吗?” “纸本都擦成这样了,扫描又不是魔法。” “也是。” 同学回头看他。 “这到底是什么?” “高中以前的资料。” “情书?” “不是。”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五百城看着屏幕。 “因为有人把它擦掉了。” “所以?” 五百城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写。” “又为什么擦。” 同学完全没听懂。 “你们高中生以前都这么复杂?” 五百城看他。 “我现在也是大学生。” “我说写这个的人。” “哦。” 同学继续调图片。 五百城则看着那几个字。 毕业以后。 说。 如果完整的句子真的是—— 毕业以后再说。 那要说什么? 又是对谁说? 他没有继续猜。 因为没有证据。 樱河见这边。 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真正解决的问题, 却少得可怜。 百目鬼站起来。 “我该走了。” 天上也站起来。 “嗯。” 百目鬼走到门口。 手已经碰到门。 身后突然传来: “下次呢?” 他停住。 “什么?” “还有一些资料。” 天上看向桌上。 “今天没看完。” 桌上的确还有资料。 但他们两个都知道, 这句话和资料没有太大关系。 百目鬼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有空?” 天上愣了一下。 上一次, 是天上问: “这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一次, 换成了百目鬼。 天上看了一眼日程。 “下周五。” “几点?” “三点以后。” “那三点半。” “好。” 百目鬼打开门。 走出去两步。 又停下。 没有回头。 “言忘。” “嗯?” “下次别拿学生当借口。” 天上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 “你也是。” 百目鬼没有回答。 只抬了一下手。 走了。 天上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两杯茶都已经凉了。 他低头整理刚才那些旧资料。 收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在其中一页背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字。 是自己的笔迹。 已经过去很多年。 只有四个字。 下次继续。 天上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把那张纸重新压回最下面。 而是把它放在了下一次准备看的资料最上面。 暑假也在这个时候, 一点一点走向尾声。 一年级的学生还在家里养萝卜。 种子是学校之前发下去的。 等到接近文化祭, 每个人要带三根回来。 现在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互相问: “你的长多大了?” “为什么我的这么细?” “叶子这么大正常吗?” 也有人一天跑出去看好几遍。 还有人到现在都在担心, 最后到底能不能凑够三根。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等真正拿回学校的时候, 那些萝卜会长得完全不一样。 有的很小。 有的歪歪扭扭。 有的分叉。 有的圆滚滚。 还有的会大得让人怀疑—— 老师不是说不能用化肥吗? 这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三根萝卜会被绑成一束。 绳子也什么样的都有。 普通的绳子。 彩色细绳。 甚至有人直接用包装礼物时用的亮色绳。 到了学校以后, 老师会一束一束看。 按照大小、形状和品相贴上价格。 一百日元。 两百日元。 长得漂亮、个头又大的,可能五百日元。 不会定得特别贵。 樱河见文化祭上的萝卜,本来就是因为便宜又有意思,每年都会有人专门来买。 一年级还在忙自己的第一次。 而二年级已经开始收到关于文化祭的通知。 他们不像一年级那样, 连东西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搬东西。 哪些地方文化祭前会特别拥挤。 哪里平时可以走,准备期间却会堆满东西。 大概都已经有了印象。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提醒一年级: “那个不是 现在拿过去。” “这个要等前一天。” “到时候别把东西放走廊正中间。” 有人觉得自己已经很熟练。 有人开始期待今年会负责什么。 也有人只是觉得—— 反正还有明年。 他们现在大概还没有意识到。 等这一次文化祭结束以后, 下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自己就会变成那群不断被老师提醒: “三年级,这是最后一次了。” 的人。 至于三年级。 现在反而最安静。 真正的文化祭准备还没有开始。 教室里的桌椅都在。 各科要展示、贩卖的东西,也没有正式搬进来。 大家眼前更麻烦的, 还是进路。 AO入試。 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 志望理由。 面试。 以及那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决定的未来。 文化祭像一个已经知道一定会到来的东西。 暂时还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不过再过一阵子, 等离正式举办只剩半个月到一个月, 学校就会彻底变样。 教室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搬出去。 走廊开始出现纸箱和材料。 一年级把自己养大的萝卜带回学校。 二年级比去年熟练一点,开始接手属于自己的展示、贩卖和分工。 三年级则会使用几个教室, 准备高中最后一次文化祭。 两天。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一年级忙着第一次。 二年级忙着第二次。 三年级忙着最后一次。 同一个文化祭, 对三个年级来说, 其实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时间。 而在真正开始准备那些东西以前, 还有一件更早的事情要决定。 文化祭叫什么。 我把写好的投稿纸拿在手里。 在投稿箱前站了差不多十秒。 名称:結桜祭(ゆいおうさい) 命名理由: 希望在樱河见相遇的人与回忆,能够彼此相连。 都已经写好了。 现在只需要放进去。 可真的站在这里以后, 我突然有点不想投。 不是觉得名字不好。 是因为我突然想到—— 万一真的进最终候选, 是不是还要在全校面前解释? 我转头。 “音又。” “嗯?” “现在不投还来得及吧?” “当然。” “那我再想想?” “你昨天不是说已经决定了?” “昨天是昨天。” “……” 音又看我手里的纸。 “你是不是怕进候选以后要上去讲话?” “不是。” “哦。” “……” “那投啊。” 烦。 我重新看投稿箱。 最后一咬牙。 塞进去。 纸掉下去。 没了。 我立刻: “现在拿回来还来得及吗?” 音又笑出声。 “你到底想怎样?” “突然有点后悔。” “名字不好?” “不是。” “那后悔什么?” “就是后悔。” 她看着我。 忽然问: “所以你到底取了什么?” 我没说话。 “现在都投了,可以告诉我了吧?” “……” “白土。” “結桜祭。” 音又没反应。 我立刻警觉。 “很奇怪?”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她很轻地念了一遍。 “結桜祭。” 然后又念: “ゆいおうさい。” 我开始有点紧张。 “到底怎么样?” 音又抬头。 “挺像你的。” “哪里像我?” 她没有回答。 只是又看了一眼投稿箱。 然后说: “我喜欢。”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听她挑毛病。 结果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只说: “……哦。” 音又问: “命名理由呢?”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万一没选上,很丢脸。” “名字都告诉我了。” “理由更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 “反正不说。” 音又笑。 “那等选上再说。” “都说了不一定选得上。” “嗯。” “你别一副已经选上的样子。” “好。” 嘴上说好。 表情完全不是。 我们离开以后, 投稿箱重新安静下来。 里面已经有很多张纸。 一年级。 二年级。 三年级。 不同的人写下不同的名字。 有人认真想了很久。 有人可能只花了十分钟。 也有人只是觉得: 这个听起来不错。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最后哪一个名字, 会从这些纸里留下来。 更没有人知道, 几年以后, 等现在的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都已经离开学校, 新的学生走进樱河见, 他们会不会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 说出那个名字。 而我现在唯一担心的, 还是—— 千万别让我上台讲话。 音又走在前面。 突然回头。 “白土。” “干嘛?” “如果真的选上了,我会投你的。” 我马上说: “不要。” 她愣住。 “为什么?” “你觉得哪个最好就投哪个。” “……” “又不是因为认识我就要投我。” 音又看了我几秒。 最后笑了。 “知道了。” 我点头。 “我自己也不一定投自己的。” “有人会这样?” “我。” “为什么?” “如果别人的更好呢?” 音又笑得更厉害。 “行。” “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好多没什么。” “被你传染的。” 暑假还没有彻底结束。 文化祭也还没有真正开始。 萝卜还长在一年级学生家里的土里。 二年级还觉得明年很远。 三年级还被一张张进路资料追着跑。 可有些事情, 已经悄悄开始往前走了。 一张写着「結桜祭」的纸, 已经躺进投稿箱。 两个中断了很多年的大人, 已经约好了下一次见面。 还有一张被擦过的旧纸上, 仍然藏着一句没有人读完整的话。 ……毕业以后……说…… 这个夏天快结束了。 但有些故事, 好像才刚刚重新开始。 71.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 暑假结束以后,第一天回学校。 我进教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桌子还在不在。 当然在。 第二件事,是把书包放下。 第三件事—— 音又从旁边问: “你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 “你刚才一路都在看公告板。” “顺便。” “哦。” 她明显不信。 文化祭名称募集已经截止了。 投稿箱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通知。 文化祭名称候选正在整理中。 下面还有一行: 经教师及文化祭相关委员会确认后,将公布最终候选名称。 我看了两秒。 转身。 音又站在后面。 “有吗?” “什么?” “你的。” “都说了还没公布。” “哦。” “而且不一定有。” “嗯。” 她那个“嗯”,还是很讨厌。 像已经知道结果。 开学以后,学校一下重新忙起来。 可三年级的忙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年级在抱怨暑假作业。 二年级有人刚回来就开始讨论社团。 我们班早上的话题却是: “你材料交了吗?” “还没。” “面试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専門学校那个报名开始了吧?” “开始了。” 水流添一进教室,就把一叠资料拍到桌上。 “我要疯了。” 月見里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还说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学校和填这些东西是两回事。” “慢慢填。” “这里为什么要写这么多?” 花落经过。 低头看了一眼。 “志望理由。” “我知道。” “那你写啊。”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写得像人话。” 我从前面回头。 “这个我有经验。” 水流添立刻: “你写了几版?” “七版。” “……” 他把资料收回去。 “算了。” “什么意思?” “突然觉得靠自己比较快。” “你礼貌吗?” 月見里在旁边笑。 音又也开始正式整理自己的大学志愿。 她没有因为我已经决定青凪,就马上跟着把其他学校全部划掉。 第二所大学的资料还留着。 甚至又和老师谈了一次。 老师问她: “现在最想去哪一所?” “青凪。” “理由呢?” 她这次没有说白土。 “课程是我想学的。” “我喜欢那边的氛围。” “而且我去过以后,觉得自己可以在那里待四年。” 老师点头。 “还有吗?” 音又停了一下。 “有。” “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 “但是那个是附加条件。” 老师没追问。 “那就行。”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她在走廊碰见我。 我正拿着一张模拟面试的问题表背答案。 她走到我面前。 我没发现。 “为什么选择本校……” “白土。” “因为贵校——” “白土。” “啊?” 我抬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背东西的时候。” “我没背。” “你刚才明明在念。” “这是整理。” “哦。” 她往我的纸上看。 “模拟面试?” “嗯。” “我问你。” “不要。” “为什么?” “老师问就够烦了。” “那我当老师。” “更不要。” 她已经开始了。 “白土瑚冴桜同学,请问你为什么选择大阪青凪大学?” “……” “请回答。” “因为想去。” “不合格。” “凭什么?” “回答太短。” “你又不是大学老师。” 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伸手抢回纸。 “不给你看了。” “再来一个。” “不要。” “高中三年最努力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最烦。” “为什么?” 我看着纸。 “因为太多了。” “那就挑一个。” “挑不出来。” 音又安静了一下。 “那也可以说吧。” “什么?” “因为太多,所以一开始挑不出来。” 我看她。 她继续: “然后再说,你后来为什么选了其中一个。” 我低头看问题表。 好像…… 比我硬背一个答案自然。 “你还挺会。” “当然。” “那以后不会的先问你。” 话一出口。 音又突然没声了。 我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记得。 我不记得。 校内宿泊那天晚上。 我困得快睡着的时候答应过: “那以后先问你。” 对我来说,大概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对她来说却不是。 音又把脸转开。 “下一题。” “还来?” “不是说先问我吗?” “……”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水流添的志望理由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第一版只有很短的一段。 他写: 我想学习动物相关知识,希望减少因为人的原因失去归处的动物。 老师看完问: “具体想学什么?” 他答不出来。 于是又回去查。 动物护理。 行为。 训练。 疾病预防。 老年动物照护。 动物保护。 饲主教育。 他越查,写得越长。 最后反而又被老师删掉一半。 “不是让你把学校网站抄下来。” “我没抄。” “那就写你自己的话。” 水流添想了半天。 重新写: 我希望有一天,殺処分能够变成零。 写完以后自己先皱眉。 “是不是太大了?” 老师问: “你觉得呢?” “很大。” “那为什么还写?” 水流添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还是想。” 老师把纸还给他。 “那就留着。” “真的?” “但是后面要写,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他想起暑假里那只一直没有靠近自己的狗。 最后补了一句: 所以我想先学会,怎么照顾眼前这一只。 这一次。 老师没有删。 月見里的资料倒比他顺利。 希望职业已经从“美容相关”变成了“美容师”。 但轮到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时,他还是写了很久。 最后留下的不是“喜欢美容”。 也不是“从小感兴趣”。 而是一句: 我喜欢一个人照镜子以后,觉得自己今天比刚才更开心一点的样子。 水流添看到以后: “你写得好肉麻。” 月見里把纸抽走。 “那你别看。” “但是挺好。” “……” “真的。” 月見里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世界零殺処分更夸张。” “那叫理想。” “我这个也叫理想。” “行。” 两个人谁也没再笑对方。 花落那边,老师反而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你毕业以后一定会回家吗?” 花落回答: “不一定。” 老师又问: “那为什么学农业经营?” 他以前可能会说: 因为家里有地。 因为以后可能要接。 可现在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知道,家里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种留下来的方式。” “如果最后决定不继承呢?” “那也至少是我知道以后做的决定。” “不是因为没想过?” “嗯。” 老师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写。” 花落愣了。 “这么简单?” “你还想写多复杂?” 寺山的进路也开始真正缩小范围。 她没有再给三所学校打分。 第一候选变成了那所让她去了两次、两次都不太想走的大学。 五月女知道以后问: “所以它到底哪里最好?” 寺山想了半天。 “不是每一项都最好。” “那为什么?” “我喜欢。” 五月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终于会说这句话了。” “我以前不会吗?” “以前你会说‘综合考虑以后最合适’。” “……” “完全不一样。” 寺山自己也笑。 “好像是。” 五月女则已经把两所料理専門学校的资料放在一起。 课程。 实习。 设备。 学费。 就业方向。 她也在比较。 但和以前的寺山不同。 她比较完以后, 还会问自己: 我更想在哪一间厨房里做东西? 她的答案正在慢慢变得清楚。 所有人的未来都开始往前走的时候, 文化祭名称的最终候选公布了。 那天午休。 公告板前突然围了很多人。 我本来没准备过去。 真的。 直到有人跑进教室。 “文化祭名字出来了!” 班里一下有人站起来。 音又比我还快。 “走。” “我不去。” “为什么?” “不想看。” “你投都投了。” “所以更不想看。” 她抓住我袖子。 “走。” “你自己去。” “不要。” “为什么?” “我要看你的脸。” “?” 这人越来越奇怪。 最后还是去了。 公告板前已经围了一圈。 一年级。 二年级。 三年级都有。 最终留下五个候选。 每个名称下面都有简短的命名理由。 我从最上面往下看。 第一个。 不是。 第二个。 也不是。 第三个。 我停住。 結桜祭(ゆいおうさい) 下面写着: 希望在樱河见相遇的人与回忆,能够彼此相连。 我看了足足五秒。 第一句话是: “完了。” 音又在旁边: “为什么是完了?” “真的进了。” “我就说。” “你什么时候说了?” “心里。” “……” 旁边有个二年级女生在念: “結桜祭……这个挺好听。” 她根本不知道投稿的人就站在旁边。 另一个一年级学生问: “为什么是这个读音?” “可能取了‘結’和‘桜’吧。” 我默默往音又后面站了一点。 音又笑得肩膀都在动。 “你躲什么?” “闭嘴。” 然后我继续看其他四个。 本来只是想转移注意力。 结果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 真的停住了。 那个名字和我的完全不同。 更直接。 更像学校。 命名理由也写得很好。 音又注意到。 “你喜欢这个?” “嗯。” “比你的还喜欢?” “不是一种感觉。” 我重新看了一遍。 “但是如果让我投,我可能会投这个。” 音又转头。 “真的不投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投自己?” “因为是你取的。” “我取的就必须觉得自己最好?” “……” 她想了一会儿。 “也是。” 我看她。 “你呢?” 音又没有回答。 “你自己决定。” “你之前不是说不要因为认识你就投你吗?” “对啊。” “所以我会自己选。” “嗯。” 她又看了一眼「結桜祭」。 没有告诉我答案。 最终投票定在月末的全校集会。 五个候选名称的投稿者, 需要上台简单说明命名理由。 我看到这一行的时候, 差点当场离开学校。 “我就知道。” 音又已经笑出声。 “能不能弃权?” “可以啊。” “真的?” “然后你的名字一起撤掉。” “……” 我站在公告板前。 陷入人生重大抉择。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挤进来。 “哪个是你的?” 我立刻: “没有。” 音又: “第三个。” “竹流音又!” 水流添已经开始念。 “結桜祭——” “别念!” “为什么?” “烦。” 月見里和花落也过来了。 花落看完命名理由。 “挺好。” 月見里点头。 “确实像白土会取的。” 我转头。 “为什么你们都说像我?” 没人回答。 更烦了。 水流添突然问: “你上台会紧张吗?” “不会。” “那就行。” “我会直接不去。” “那叫逃跑。” “闭嘴。” 下午上课以前。 我又一个人去看了一次。 这次公告板前没人。 五个名字安安静静排在那里。 没有谁因为是我写的, 就显得特别一点。 我从第一个看到第五个。 然后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結桜祭」已经不再只是夹在我书里的三个字。 有人会看到。 有人会喜欢。 也有人不会选。 最后到底留不留下, 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 这才像文化祭的名字。 放学的时候, 老师又发了一张通知。 这一次不是名字。 是文化祭的大致日程。 正式開催两天。 上午九点至下午四点。 真正的大规模准备, 会在開催前大约半个月到一个月陆续开始。 各年级、各科的具体分工之后再通知。 教室里立刻有人开始兴奋。 “终于来了。” “今年卖什么?” “我们三年级到底在哪几个教室?” “还没定吧?” “去年那个还会有吗?” 老师敲了敲讲台。 “具体项目还没全部确认,别自己编。” 大家笑。 我低头看通知。 两天。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可隔壁楼的一年级, 正在等自己的第一次。 二年级, 正在准备第二次。 学校不会因为我们毕业就停止。 明年还会有文化祭。 后年也会。 萝卜还会有人种。 教室还会被搬空。 走廊还会堆满东西。 也会有新的三年级站在这里, 突然发现: 原来已经是最后一次。 我把通知夹进书里。 旁边还放着AO入試的模拟面试题。 两个东西叠在一起。 一个在准备离开。 一个在准备最后好好留下点什么。 音又从旁边伸手。 敲了一下我的桌子。 “回家了。” “哦。” 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桌椅整整齐齐。 黑板也干净。 再过一个多月, 这里大概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而在那之前, 我要先面对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全校集会。 上台。 解释为什么叫—— 結桜祭。 突然觉得AO面试都没那么恐怖了。 72.投给别人的那一票 全校集会定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 通知下来的时候,我还有一种侥幸心理。 也许只是把五个名字念一遍。 也许不用投稿者本人上去。 也许老师会替我说明。 事实证明, 人不能太乐观。 班主任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张纸。 “白土。” “嗯。” “文化祭名称说明,一分钟左右。” “……” “一分钟而已。” “能不能三十秒?” “你先写出来。” “能不能十秒?” 老师抬头。 “不能。” 我拿着纸回座位。 音又一看我的脸就知道。 “要上台?” “嗯。” “恭喜。” “哪里值得恭喜?” “全校。” “所以才不值得。” 我把纸拍到桌上。 要求其实很简单。 候选名称。 读音。 命名理由。 为什么希望它成为今后文化祭使用的名称。 最后一项最麻烦。 我趴在桌上。 “为什么还要说今后?” 音又坐在旁边。 “因为不是只给今年用吧。” “我知道。” “那就说你想让它以后也留下。” “……” 留下。 又是这个词。 我抬起头。 “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音又刚准备回答。 我又补: “不是让你帮我写。” 她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得自己说。” “我也知道。” 她想了想。 “那我问你。” “嗯。” “如果明年我们都毕业了。” “嗯。” “你回来以后,听见一年级的人说‘今年的結桜祭’,你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居然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 不认识的学生。 新的班级。 新的文化祭。 有人抱着东西从走廊跑过去。 然后很自然地说: “結桜祭快到了。” 我低头。 “……会挺开心吧。” “为什么?” “因为还在。” “什么还在?” 我没马上回答。 音又也没催。 最后我说: “名字。” “只有名字?” “……” 我看着自己的稿纸。 “还有我们在这里的时候。” 音又安静了。 我拿起笔。 “行了。” “想到了?” “差不多。” “那我走了。” “你不听?” “等集会的时候听。” 她真的起身走了。 我反而看她。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听?” 音又回头。 “因为我想和其他人一起第一次听。” 说完就走了。 奇怪的人。 正式集会那天, 五个投稿者被提前叫到体育馆旁边。 我站在最后。 前面有一年级。 二年级。 还有另外两个三年级。 原来五个候选, 真的来自三个年级。 大家手里都拿着自己的说明稿。 一个一年级男生明显比我还紧张。 一直在小声背。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突然忘词。 “完了。” 我说: “看纸不就行了?” 他抬头。 “可以看吗?” “应该可以吧。” “真的?” “……你别这么问,我也开始不确定了。” 旁边的二年级女生笑了。 “老师刚才说可以。” 我们两个同时: “哦。” 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体育馆里,全校学生已经坐好。 一年级一边。 二年级一边。 三年级一边。 我跟着前面的人进去的时候, 第一眼就在三年级里看见了音又。 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多人。 就是看见了。 她也看见我。 然后冲我做了一个很小的口型。 加油。 我移开视线。 突然更紧张了。 五个候选依次上台。 第一个名字很有气势。 命名理由和农业、成长有关。 第二个比较活泼。 台下甚至有人听完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我在后面听着。 忽然开始觉得—— 都挺好的。 第三个轮到我。 老师念: “接下来,候选名称——” “結桜祭。” 体育馆里第一次由别人, 正式念出这个名字。 我走上去。 站到麦克风前。 下面全是人。 一年级。 二年级。 三年级。 老师。 我本来准备好的第一句话, 突然忘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 后面老师很轻地提醒: “慢慢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然后抬头。 “名称是——” “結桜祭。” 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 比我平时听见的自己的声音陌生一点。 “读作ゆいおうさい。” “取了樱河见的‘樱’,还有表示连接的‘結’。” 说到这里的时候, 我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我觉得,在这里认识的人和留下的回忆,最后都会一点一点连在一起。” 台下很安静。 我继续: “现在的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经历的事情都不一样。” “以后进来的学生,也不会认识现在的我们。” 我停了一下。 “但是文化祭会继续。” “所以我希望,这个名字也可以把不同年份在樱河见相遇的人和回忆连起来。” 原本写好的最后一句, 其实更正式。 我背过。 但站在这里以后, 突然不想照着念。 我看了一眼三年级的位置。 然后说: “如果我们毕业以后回来,还能听见有人说‘結桜祭’,我应该会很开心。” 说完。 我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以上。” 鞠躬。 下台。 回到等候的位置以后, 那个一年级男生小声说: “讲得很好。” 我也小声回: “谢谢。” 然后马上补: “你刚才也很好。” “真的吗?” “真的。” 结果我们两个像在互相安慰。 旁边二年级女生又笑了。 剩下两个候选也讲完。 其中最后一个, 就是我之前在公告板上看到以后很喜欢的那个。 站上去的是一个二年级学生。 他说得很简单。 名字也没有「結桜祭」那么绕。 但命名理由很好。 他说: “我希望文化祭不是只有结束以后留下照片,而是在进行的时候,就让大家觉得今天很好。” 我听完。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果然还是喜欢这个。 说明结束以后, 五个人回到自己的年级。 音又给我让出位置。 我刚坐下,她就凑过来。 “不是说不紧张?” “闭嘴。” “刚才第一句卡住了。” “我知道。” “但是后面很好。” “哦。” 她又问: “最后那句稿子上有吗?” “没有。” “我就知道。” “为什么?” “像你临时说的。” “很明显?” “我听得出来。” 前面老师开始说明投票方式。 每个人一张选票。 从五个候选中选择一个。 无记名。 写候选编号。 投进票箱。 我拿到选票。 看了一遍。 第三号。 結桜祭。 我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移到第五号。 就是刚才那个二年级学生提交的名字。 我填了第五号。 音又坐在旁边。 我没有看她写什么。 她也没有看我的。 排队投票的时候, 水流添在后面问: “你真没投自己?” 我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不是说过?” “哦。” “那你投谁?”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无记名。” “你还挺遵守。” 月見里在后面: “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整个三年级都听见了。” 老师往这边看。 几个人瞬间闭嘴。 票一张一张落进去。 一年级。 二年级。 三年级。 老师也参与最后确认。 结果不会当场公布。 要等统计完成后,再正式通知。 集会结束。 大家往体育馆外走。 我刚穿好鞋,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白土。” “嗯?” “我投完了。” “大家都投完了。” “你不问我投谁?” 我看她。 “你想说就说。” “那不说。” “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啊。” “那你问。” “不要。” 她跟在我旁边。 “为什么?” “你自己选的就行。” 音又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如果我没投你呢?” “没投就没投。” “不会不高兴?” “为什么要不高兴?” 我想了想。 “我自己都没投自己。” 音又停住。 “你真没投?” “真的。” “……” “怎么了?” 她看着我。 突然笑起来。 “没什么。” “又没什么。” 她没告诉我。 她最后投的是哪一个。 下午放学以后, 票已经开始统计。 那是学生不能进去的地方。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结果第二天早上, 第一件事还是看公告板。 没有。 中午再看。 还是没有。 音又靠在旁边。 “你不是不在意吗?” “我只是路过。” “你今天路过三次了。” “学校就这么大。” 第三天。 还是没有。 我开始怀疑: “是不是平票了?” 水流添说: “也可能你的票特别少。”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你不是说不在乎?” “我不在乎和你咒我有什么关系?” 花落坐在旁边笑。 月見里则问: “什么时候公布?” “老师说这周。” “今天周四。” “所以还有明天。” 结果根本没等到明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 班主任没有马上走。 他整理了一下讲台上的东西。 然后说: “对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 “文化祭名称投票结果出来了。” 我抬头。 水流添比我快。 “哪个?” 老师看他。 “你急什么?” “大家都想知道。” “是你想知道吧。” 班里已经有人开始笑。 老师也没继续吊胃口。 “今年开始使用的文化祭正式名称——” 他停了一下。 “「結桜祭」。” 班里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突然有人: “诶?!” 我坐着没动。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 真的? 水流添已经转过来。 “白土!” “你别喊。” “你的!” “我知道!” 不知道谁开始鼓掌。 然后班里莫名其妙都跟着拍。 我整个人越来越尴尬。 “别拍了。” 没人听。 音又就在旁边。 没有像别人一样喊。 只是看着我笑。 我转过去。 “你笑什么?” “选上了。” “我知道。” “恭喜。” “……嗯。” 老师等大家安静以后继续说: “这个名称之后会作为樱河见文化祭的正式名称使用。” 不是只今年。 以后也会。 我刚才还在嫌大家吵。 听到这句话以后, 却突然没说话。 明年。 我们已经毕业了。 后年。 学校里甚至不会剩下几个认识我们的人。 再以后, 可能连现在教我们的老师都会慢慢换掉。 可如果这个名字还在—— 結桜祭。 那就真的像我上台时说的。 有一点东西, 留了下来。 放学以后。 我和音又一起走到校门口。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 “对了。” “嗯?” “你到底投谁了?” 音又看我。 “现在想知道了?” “结果都出来了。” “所以呢?” “告诉我。” 她故意走了几步。 我跟上去。 “音又。” “不告诉。” “为什么?” “无记名。” “你刚才还嫌我遵守这个。” “现在我也遵守。” “……” 走到校门外。 她终于停下来。 “我投了你。” “哦。” “就哦?” “那谢谢。” “不是因为认识你。” “嗯。” “也不是因为是你取的。” “嗯。” 她看着我。 “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它最好。”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说: “可是我觉得第五个也很好。” “我知道。” “你不觉得?” “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投我?” 音又笑了一下。 “因为第五个说的是——希望大家在发生的时候觉得今天很好。” “嗯。” “你的说的是,结束以后也还能连起来。” 她往前走。 声音很轻。 “我比较喜欢后面那个。” 我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只觉得她还挺认真。 “那谢谢。” “嗯。” 她没有告诉我的是, 自己听见白土在台上说—— “如果我们毕业以后回来,还能听见有人说‘結桜祭’,我应该会很开心。” 的时候, 想到的根本不是文化祭。 她想到的是毕业以后。 如果去了同一所大学。 如果没有。 如果住得近。 如果离得远。 不管是哪一种。 她都希望有一些东西, 不要因为毕业就结束。 只是这句话, 现在还不能说。 而文化祭有了名字以后, 时间并没有停下来等我们高兴。 AO入試的日程越来越近。 各人的进路也继续往前。 天气开始一点点凉下来。 一年级家里的萝卜继续长。 二年级开始收到更具体的文化祭安排。 三年级也终于知道—— 属于我们的最后一次「結桜祭」, 真正的准备期, 已经快到了。 可在那之前。 还有一件事, 发生在学生不知道的地方。 星期五。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樱河见的小会议室里, 天上提前把两杯茶放到了桌上。 三点二十九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点半。 百目鬼推开门。 这一次, 没有人问: “你怎么又来了。” 也没有人说: “好久不见。” 百目鬼把包放下。 坐到上一次的位置。 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今天从哪里开始?” 天上把最上面的那张纸推过去。 正是上一次被他重新放到最上面的旧资料。 背面那行字仍然在那里。 下次继续。 百目鬼看见以后,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头。 “这个也是你留下来的?” “嗯。” “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天上看着他。 没有回答。 百目鬼翻过纸。 就在那一刻, 一张更小的纸片从夹页里掉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低头。 那不是学生已经找到的任何一份记录。 也不是正式会议文件。 像是当年随手夹进去的备忘。 上面只有日期。 还有一句已经褪色的字。 第三阶段暂停后,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百目鬼的手停住。 天上的表情也变了。 下面还有一行。 只有半句。 管理权限暂由—— 后面的名字, 被撕掉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学生一直在问: 两名观察者停止共同修订以后, 究竟是谁继续把那个没有完成的交流企划, 一步一步变成了后来的“游戏”。 现在, 他们终于第一次找到证据。 中止以后, 系统没有立刻消失。 至少有一个人, 留在了那里。 73.秋天开始以后,学校慢慢变了样子 那张纸片掉到桌面上的时候, 天上和百目鬼谁都没有马上去碰。 第三阶段暂停后,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管理权限暂由——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不是褪色。 不是墨水没印上去。 而是真的少了一块。 百目鬼先伸手。 把纸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 “不是最近撕的。” 天上问: “看得出来?” “边缘已经旧了。” “嗯。” 百目鬼把纸放回桌上。 “你见过这张吗?” “没有。” “确定?” “确定。” 百目鬼看他。 “你以前什么都留。” “……” “连‘下次继续’都留着。” “那是夹在里面忘了。” “所以我才问你。” 天上重新低头看那句话。 个人测试环境。 管理权限。 这已经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校际交流活动了。 最开始的时候, 他们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让原本不会认识的学生, 在一次活动里见面。 一起去一个地方。 完成一些记录。 活动结束。 后来才开始考虑: 如果相遇以后就结束,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有了固定组合。 有了延长交流时间。 有了隐藏身份。 有了活动结束以后是否继续联系的观察。 可第三阶段暂停以后, 学校层面的合作已经结束。 至少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百目鬼问: “‘个人测试环境’是谁提过?” 天上摇头。 “正式会议里没有。” “我也不记得。” “那就是中止以后出现的。” “很可能。” “谁有权限?” “当时负责资料整理、系统测试的人不只我们。” 百目鬼抬眼。 “所以不一定是两名观察者中的一个。” 天上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可能性摆到桌面上。 一直以来, 学生在找的是: 两个人停止以后,是谁继续了? 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把答案限制在了—— 天上。 或者百目鬼。 可如果还有第三个人呢? 百目鬼靠回椅背。 “麻烦了。” “嗯。” “当年的人员名单还有吗?” “有一部分。” “完整的吗?” “我得找。” “月杜乃那边我也回去查。” 天上看他。 百目鬼马上补了一句: “先说好,我不是为了你。” “我没说。” “为了学生。” “嗯。” “还有弄清楚这件事。” “嗯。” 百目鬼皱眉。 “你能不能别一直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随便。” “好。” “……” 更烦了。 天上却笑了一下。 百目鬼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以前就很讨厌。” “你以前也这么说。” 又是以前。 最近他们说起这个词的次数, 好像越来越多。 百目鬼没有继续接。 只是把那张纸片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个先别给学生。” “我也这么想。” “不是要瞒。” “我知道。” 百目鬼看着那处被撕掉的位置。 “现在连我们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嗯。” “至少先确认。” “好。” 这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 两个人没有解决五年前的问题。 也没有说清那场争执。 可他们第一次开始一起查同一件事。 不是各查各的。 也不是隔着学生传话。 百目鬼临走以前问: “下次谁联系?” 天上回答: “我。” “为什么?” “上次是你定时间。” “这也要轮流?” “公平。” 百目鬼看了他两秒。 “你真的很无聊。” “下周联系你。” “知道了。” 门关上。 天上低头看着桌上空出来的位置。 突然觉得, 这一次的“下次”, 好像已经不需要写在纸背面了。 九月过去以后, 天气终于开始有一点秋天的样子。 至少早上出门的时候, 已经不会刚走几步就觉得热得烦。 我的AO入試也越来越近。 老师现在见到我, 已经会直接问: “今天练吗?” 我也从最开始的: “不要。” 变成: “练。” 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确实很可怕。 “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是什么?” 又来了。 我坐在老师对面。 这一次没有沉默那么久。 “我觉得很难只选一个。” 老师点头。 示意我继续。 “因为农业实习、体育祭、修学旅行,还有和其他学校交流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但是如果一定要选呢?” 我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和别人一起做事情。” 老师抬眼。 “太宽了。” “我知道。” “举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自己负责的东西做好就行。” “后来发现不是。” “有时候要等别人。” “有时候要听别人。” “有时候自己觉得对的,别人不一定觉得对。” 老师笑了一下。 “终于有点像面试回答了。” “我之前不像吗?” “像聊天。” “……”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整理。” 我拿回资料。 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比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会说一点了。 至于文化祭。 名字确定以后, 学校里很快就开始出现: 第一届「結桜祭」 这样的字。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我站住了。 不是「文化祭(暂定)」。 也不是「今年度文化祭」。 真的写着: 結桜祭。 而且前面还有: 第一届。 我盯着看。 音又从后面过来。 “又在看?” “第一届。” “嗯。” “听起来好奇怪。” “哪里奇怪?” “像很厉害一样。” “本来就是正式名称了。” 我指着那三个字。 “可是这是我在教室里随便想出来的。” “不是随便。” “差不多。” “你还写了命名理由。” “那是后来补的。” 音又笑。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没后悔。” 我又看了一眼。 其实…… 还有一点开心。 而真正的文化祭准备, 也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只是通知上的一句话了。 距离開催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各年级开始陆续收到具体安排。 学校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变了。 一年级最明显。 因为他们家里的萝卜, 终于开始陆续被带回学校。 那天早上, 我刚走到楼梯附近, 就看见一个一年级学生抱着一袋东西过去。 叶子从袋口伸出来。 我停下。 “萝卜。” 音又也看见了。 “开始收了?” “应该是。” 接下来几天, 越来越多。 有的人拿来的三根几乎一样大。 有的三根像完全不是一家人。 一根正常。 一根特别细。 还有一根从中间分叉。 我甚至看见一束, 其中一根弯得特别厉害。 水流添路过的时候停下来。 “这个好像腿。” 我看了一眼。 “真的。” 月見里: “你们两个别在人家萝卜面前评价。” 那个一年级学生自己倒笑了。 “我也觉得像。” 最夸张的是下午看到的一根。 不。 三根。 大得离谱。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 音又问: “怎么了?” “老师不是说不能用化肥吗?” “应该没用吧。” “那这个为什么这么大?” 水流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 “天赋。” “萝卜有什么天赋?” “人家会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突然想起一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老师也发了种子。 让我们拿回家自己种。 快到文化祭的时候, 再带三根回来。 我种出来的没有特别大。 也没有特别小。 三根放在一起, 差不多整整齐齐。 老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贴了标签。 200円。 旁边有人: “为什么我才一百?” 老师: “你自己看看。” “能吃啊。” “我没说不能吃。” “那为什么一百?” “你再看看。” 他低头看自己那三根。 其中一根细得可怜。 最后自己闭嘴。 也有人的是五百日元。 又大。 形状又漂亮。 三根摆在一起非常有存在感。 那时候我也怀疑过。 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大? 现在三年级了。 同样的问题居然还没想明白。 萝卜收回来以后, 还要三根绑在一起。 于是走廊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绳子。 普通麻绳。 塑料绳。 彩色绳。 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包装礼物用的亮亮的细绳。 音又拿起一束看。 “这个挺漂亮。” 我看了一眼。 “像送礼。” “送三根萝卜?” “实用。” 一年级负责的老师经过。 “别碰人家的商品。” 我们两个立刻放下。 “对不起。” 最后这些萝卜, 正式開催的时候会集中到3A教室贩卖。 一束一束摆好。 每束都有老师定下来的价格标签。 一百。 两百。 五百。 便宜。 形状又什么样都有。 所以每年都很受欢迎。 一年级忙着自己的萝卜。 二年级也正式进入第二次文化祭准备。 他们已经不像去年那么慌。 至少知道文化祭前学校会乱成什么样。 也知道所谓“之后再搬”, 通常很快就会变成: “怎么还没搬?!” 有几个二年级从我们旁边抬东西过去。 其中一个还在指挥: “先放那边。” “别堵门。” “这个之后还要用。” 水流添看了一会儿。 “突然很像前辈了。” 花落说: “去年他们还是被骂的。” “明年就是他们骂别人。” 我听完笑了。 二年级现在大概还觉得, 自己只是比一年级熟练了一点。 可再过一年, 他们就会站到我们现在的位置。 而我们三年级这边, 也终于开始动了。 各科的具体安排一张张下来。 哪些教室要使用。 哪些东西要提前搬。 哪些设备不能随便碰。 哪些准备必须有老师在场。 班里开始有人讨论: “这个教室是不是要清?” “那我们东西放哪?” “前一天搬来得及吗?” “肯定要提前。” 真正忙起来以后, 原本每天都一样的教室开始一点点变形。 桌子的位置变了。 平时不会出现在教室里的纸箱出现了。 走廊角落多了材料。 老师手里永远抱着一叠新的通知。 有时候甚至上完课, 下一节进来的老师会站在门口问: “这是谁的?” 没人知道。 文化祭还没开始。 学校已经先乱了。 但奇怪的是, 没人真的讨厌这种乱。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是开始以前才会有的乱。 某天下午。 老师在讲台上宣布: “三年级接下来文化祭准备会越来越多。” “但是——” 全班: “……” 这个“但是”一听就没有好事。 “进路不能停。” 果然。 有人趴下。 有人叹气。 水流添小声: “文化祭的时候能不能暂时没有未来?” 月見里: “不能。” “为什么?” “毕业不会因为文化祭延期。” “……” 残酷。 老师继续: “已经确定方向的人按自己的日程准备。” “还没决定的人继续面谈。” “AO、推薦、一般入試、専門学校、就业,每个人时间都不一样。” “不要看别人快,就觉得自己慢。” “也不要因为自己已经定了,就觉得结束了。” 我默默低头。 感觉最后一句在说我。 果然。 老师下一句: “尤其白土。” “为什么点我?” 全班笑。 “你AO还没考。”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放学以后, 我和音又留下来帮忙搬东西。 其实只是从一个教室搬到另一个教室。 距离没有多远。 但来回几次以后, 还是累。 我抱着一箱东西走在前面。 “为什么文化祭第一步永远是搬东西?” 音又在后面。 “因为不搬就没地方。” “那为什么平时要放这么多东西?” “你去问学校。” 我们把箱子放下。 回来继续。 第二趟经过走廊的时候, 能看见一年级正在整理萝卜。 二年级有人在量东西的尺寸。 另一边老师正在确认三年级使用教室。 三个年级都在做不同的事。 却又全是在准备同一个「結桜祭」。 我突然停了一下。 音又差点撞上我。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也好多没什么。” “被你传染的。” 我继续往前走。 其实只是突然觉得, 这个名字好像真的开始属于大家了。 不再只是我写在废纸上的两个字。 也不再只是投票箱里的一张纸。 有人在萝卜上绑绳子。 有人搬桌子。 有人量尺寸。 有人讨论展示。 有人一边准备进路,一边被老师抓回来干活。 这些全部加起来, 才是「結桜祭」。 晚上回家以后, 群里也难得没有人在聊游戏。 水流添: 「累死了。」 月見里: 「你才搬了几趟。」 水流添: 「五趟。」 花落: 「三趟。」 水流添: 「体感五趟。」 五月女: 「我们学校这边也开始准备了。」 寺山: 「今天也在搬东西。」 我看着聊天记录。 突然发现, 原来不只是樱河见。 月杜乃也有自己的文化祭。 自己的准备。 自己的最后一次。 我问: 「你们什么时候?」 五月女发了日期。 和我们不完全一样。 水流添: 「能去吗?」 五月女: 「你先把自己学校的弄完。」 水流添: 「结束以后呢?」 寺山: 「先看时间。」 月見里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发: 「如果能去就去。」 五月女很快回: 「来啊。」 月見里盯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水流添却已经在后面: 「那我也去。」 月見里: 「没人不让你去。」 另一边。 五百城看到消息的时候, 刚从大学回来。 他没有参加他们关于文化祭的讨论。 只是往上翻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五月女发的月杜乃日期。 他停住。 那也是他的母校。 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文化祭。 现在已经变成了: 如果想回去, 需要特意空出时间的地方。 他打开日程表。 看了一眼那两天。 没有马上决定。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聊。 是白土单独发来的。 「前辈。」 下一条。 「AO面试如果问高中三年最努力的事情,我还是觉得很难选。」 五百城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回复: 「那就别先想哪一件最厉害。」 白土: 「?」 「想哪一件最能说明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看到以后, 愣了一下。 不是最厉害。 不是最特别。 而是—— 让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坐在桌前。 重新翻开那张已经被写得乱七八糟的模拟面试纸。 农业实习。 体育祭。 北海道。 校际交流。 游戏。 文化祭。 我一个一个看。 然后突然想起白天。 三个年级在同一栋楼里, 为了同一个文化祭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拿起笔。 第一次没有急着写完整答案。 只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停了一会儿。 第二句。 后来我认识了很多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我看着那两句话。 没有继续。 因为后面应该怎么写, 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而同一个晚上。 天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百目鬼。 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 「找到当年的系统测试人员名单了。」 下面附着一张扫描件。 天上点开。 名单不长。 两校教师。 协助人员。 系统测试相关人员。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 直到其中一个名字。 停住。 那个人, 既不是天上言忘。 也不是百目鬼音玄。 而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 写着: 第三阶段暂停后,仍保留测试权限。 天上盯着那一行。 很久没有动。 随后手机又收到百目鬼第二条消息。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天上没有立刻回复。 因为他当然记得。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名字, 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74.不是所有留下来的东西,都有答案 天上没有立刻回复百目鬼。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那张名单停在最下面。 第三阶段暂停后,仍保留测试权限。 名字就在旁边。 他当然记得。 只是记得一个人, 和知道那个人后来做了什么, 完全是两回事。 过了一会儿。 天上终于回复: 「记得。」 百目鬼几乎马上回: 「我也是。」 然后没有下一句。 两个人像同时在等对方先说。 一分钟。 两分钟。 最后还是天上先发: 「不能只凭这个确定。」 百目鬼: 「我知道。」 天上: 「只是保留权限,不代表后来系统是这个人做的。」 百目鬼: 「我也知道。」 天上盯着那两个“我知道”。 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以前也是这样。 一个人说一句。 另一个人立刻说自己知道。 谁都觉得对方应该明白剩下的部分。 最后, 往往谁也没真正说完。 他停了一会儿。 重新打字。 「下次一起确认。」 这一次百目鬼没有只回“知道”。 而是: 「好。」 另一边。 我根本不知道两位校长正在查什么。 我现在最大的敌人, 是AO面试。 老师再次坐到我对面。 “准备好了?” “没有。” “那开始。” “?” 我已经逐渐明白, 老师问“准备好了吗”, 并不是真的在征求意见。 “高中三年,你最投入的一件事是什么?” 还是这道。 我吸了一口气。 “如果一定要选,我想说校内外的交流活动。” 老师没有打断。 “刚入学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会主动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后来因为学校的活动,还有和其他学校交流,认识了很多本来不会认识的人。” 我停了一下。 “有同年级,也有前辈。” “有同一所学校的,也有别的学校的。” 老师问: “所以你学到了什么?” 以前的我大概会回答: 沟通很重要。 合作很重要。 认识不同的人很好。 听起来都没错。 但也都不像我。 我想起五百城前辈昨天发来的话。 哪一件事最能说明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以前觉得,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现在……” 我想了一会儿。 “会稍微多管一点闲事。” 老师抬眼。 我自己也发现不对。 “这个不能说?” “你继续。” “哦。” “会想知道别人怎么想。” “也会发现,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一个人决定就行。” “还有……” 音又。 水流添。 月見里。 花落。 五月女。 寺山。 五百城前辈。 甚至那两个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校长。 “有些人如果不是因为某一件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 我抬头。 “但是认识以后,就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老师看着我。 没有马上评价。 我开始不安。 “很奇怪?”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等你继续。” “没了。” “……” 老师低头写了几笔。 “比上次好多了。” “能用?” “能。” 我松了一口气。 老师又问: “如果大学入学以后遇到和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你会怎么做?” “先听。” “然后?” “觉得他说得不对的话再反驳。” 老师抬头。 “这个倒很像你。” “谢谢。” “没夸你。” 模拟面试结束的时候, 我已经口干舌燥。 走出办公室。 音又居然就在外面。 “你怎么在这?” “等你。” “干嘛?” “回家。” 我看了一眼时间。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到底多久?” “二十分钟。” “那不是挺久?” “我在看资料。” 她把手里的大学资料晃了一下。 确实不是干等。 我们一起下楼。 走到一半, 她问: “今天那题答出来了吗?” “哪题?” “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 “差不多。” “最后选了什么?” “交流。” 音又脚步慢了一点。 “交流?” “嗯。” “为什么?” 我把刚才说的东西大概重复了一遍。 音又一直听。 说到最后, 我突然想起: “而且你也是。” “什么?” “本来不会认识的人。” 她停住。 我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 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 她重新走过来。 “确实。” “什么确实?”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我们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肯定啊。” 我回答得太理所当然。 音又看了我一眼。 没有继续说。 因为对白土来说, 这句话大概真的只是事实。 可对她来说, 如果重新来一次,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承担那个“没有认识”的可能。 走到一楼的时候, 文化祭准备的人还没有走完。 一年级那边正在继续整理带回来的萝卜。 老师拿着价格标签。 一束一束看。 我们本来只是经过。 结果听见: “这个两百。” 我停下。 音又也停下。 那一束三根萝卜大小差不多。 不算特别大。 形状也很正常。 整整齐齐绑在一起。 我: “……” 音又: “怎么了?” “跟我以前的好像。” 老师贴上: 200円 我立刻: “连价格都一样。” 音又笑。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为什么?” “因为我的很整齐。” “你是在炫耀吗?” “这是事实。” 旁边又一束被拿起来。 老师看了一眼。 100円。 一年级学生马上: “为什么?” 老师: “你看看。”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个一年级转头。 我马上闭嘴。 音又压低声音: “你一年级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么问?” “有。” “老师也是这么回答?” “差不多。” 下一束。 非常大。 形状也漂亮。 老师贴: 500円。 我又盯住。 “你看。” “嗯。” “这个也很可疑。” “哪里可疑?” “为什么这么大?” 音又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没用化肥。” “我不信。” “老师不是说不能用吗?” “所以我才奇怪。” 旁边那个萝卜的主人听见了。 很认真地说: “真的没用。” “……” 我立刻: “对不起。” 走远以后, 音又笑到不行。 “你还当面怀疑人家。” “我又不知道他站旁边。” “人家萝卜长得好也有错。” “没错。” “那你怀疑什么?” “太大了。” 这件事一直被她笑到教室。 文化祭准备正式开始以后, 学校每天都会多一点变化。 不是突然整个学校翻过来。 而是一点一点。 今天少两张桌子。 明天墙边多几个纸箱。 后天某间教室门口贴出一张新的安排。 二年级那边也越来越忙。 他们已经不会像一年级一样, 每件事都追着老师问。 可也没有三年级那么熟。 偶尔还是会出现: “这个到底放哪?” “去年不是这里吗?” “今年换了!” 然后几个人重新搬。 我们路过的时候, 水流添看了一会儿。 “第二次也没熟多少。” 花落说: “你第三次也没熟。” “我熟。” “昨天谁搬错教室?” “……” 月見里: “你。” “那是通知写得不清楚。” 三年级开始笑。 二年级听见, 也有人回头笑。 大概每一届都是这样。 一年级觉得二年级什么都知道。 二年级觉得三年级已经很熟。 等自己真的走到三年级, 才发现—— 其实大家还是一边问一边做。 只是已经学会了, 问完继续搬。 正式文化祭还没到。 我却越来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次真的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因为它第一次叫「結桜祭」。 也不是因为我们三年级。 而是因为很多事情, 都在同时往终点走。 我的AO入試。 大家的进路。 最后一次文化祭。 游戏里那件还不能提交的“值得留下的东西”。 还有一些我们根本不知道的过去。 那天晚上。 群里突然收到五百城前辈的消息。 不是闲聊。 是一张照片。 那张2015年的纸。 下面被擦过的部分, 比以前清楚了一点。 仍然看不出完整句子。 但除了: ……毕业以后……说…… 旁边似乎又能辨认出一点。 寺山最先回复: 「最后那个是不是‘吧’?」 五月女: 「我也觉得像。」 水流添: 「毕业以后……说吧?」 群里一下安静。 我把照片放大。 看了半天。 确实。 最后那个模糊的痕迹, 很像: 吧。 于是现在能拼出来的东西变成: ……毕业以后……说吧。 月見里: 「还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花落: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音又: 「更不知道是对谁说。」 五百城前辈最后发: 「所以先别补完整。」 水流添: 「我刚准备猜。」 五百城前辈: 「就是让你别猜。」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笑了一下。 然后又看向照片。 毕业以后再说吧。 如果真的是这句话。 到底有什么事, 一定要等到毕业以后才能说? 我想不出来。 旁边音又刚好发来私聊。 「你在想什么?」 我回: 「那句话。」 她: 「猜出来了?」 「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 又发: 「有什么话一定要毕业以后才能说?」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我以为她去做别的事了。 正准备放下手机。 屏幕亮了。 音又: 「有吧。」 我: 「比如?」 又安静。 最后她只回: 「不知道。」 我盯着那三个字。 “……” 这人今天到底在干嘛? 另一边。 音又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当然知道。 至少她有一句。 已经等了很久。 还要继续等。 等到最后一天。 等白土真正从樱河见毕业。 再说。 而同一个晚上, 月杜乃。 百目鬼重新翻开那份旧人员名单。 那名拥有测试权限的人, 当年确实参与过交流企划。 但不是观察者。 也不是主要负责人。 只是协助系统测试。 他又往后翻。 突然发现, 那个人的名字只出现到某一个时间点。 之后, 彻底消失。 没有继续参与记录。 没有正式退出说明。 也没有留下后续修订文件。 像是从资料里凭空断掉。 百目鬼拿起手机。 这次没有发消息。 直接打给天上。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 “喂。” 百目鬼没有寒暄。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的记录断了。” “什么时候?” 百目鬼报出日期。 电话另一头沉默。 “怎么了?” 天上问: “你再说一次。” 百目鬼重新念了一遍。 这一次, 轮到他发现不对。 那个日期。 正好就在两校第三阶段交流正式宣布暂停以后不久。 但比那张写着: 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的纸, 早了三天。 也就是说—— 在正式资料上, 那个人已经不再参与。 三天以后, 却有人留下了一份记录: 第三阶段暂停后,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管理权限暂由—— 后面的名字, 恰好被撕掉。 百目鬼低声问: “你觉得是巧合吗?” 电话那头, 天上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说: “我不知道。” 这一次, 不是逃避。 是真的不知道。 百目鬼也没有逼他。 只说: “下次把两边的原件放在一起。” “嗯。” 电话准备挂断以前, 天上突然叫住他。 “音玄。” “怎么了?” “当年的事……” 百目鬼等着。 天上沉默几秒。 “下次也说吧。” 百目鬼握着手机。 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 “好。” 电话挂断。 百目鬼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学生那边, 有人留下了一句: 毕业以后再说吧。 他们这里, 隔了五年, 还在说: 下次再说吧。 有些话, 好像总能找到理由往后拖。 可毕业会到。 下次也会到。 问题只是—— 等真的到了那一天, 他们还有没有勇气, 把剩下的话说完。 75.文化祭还没开始,教室先空了 真正进入文化祭准备期以后,我才发现—— 所谓“准备文化祭”,有一半的时间可能都在搬东西。 “这个搬出去。” “这个呢?” “也搬。” “这个柜子?” “柜子别动。” “那里面的东西?” “拿出来。” “拿去哪?” “先放隔壁。” 我抱着一摞东西站在原地。 “所以隔壁等一下是不是也要搬?” 老师停了一下。 “……之后再说。” 我就知道。 距离「結桜祭」正式開催越来越近。 原本还只是墙上多几张通知。 现在已经开始真正影响上课。 有些教室要腾出来。 有些东西暂时移到别处。 平时固定摆着的桌椅开始减少。 走廊里则一天比一天热闹。 纸箱。 纸板。 绳子。 胶带。 写了一半的告示。 不知道属于哪个班的袋子。 还有一把已经在走廊角落躺了三天,却始终没人认领的剪刀。 水流添每天经过都问: “这谁的?” 第三天月見里终于说: “你这么在意就捡起来交老师。” “万一主人回来找呢?” “已经三天了。” “它可能在等。” “剪刀不会等。” 花落从后面经过。 “第四天了。” “你怎么也记?” “每天都看见。” 最后水流添真的拿去交给老师。 老师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教室的吗?” “……” 月見里转身就走。 花落也走。 我跟上。 后面传来: “你们三个等等我!” 一年级那边已经开始正式整理文化祭要卖的萝卜。 3A教室也逐渐腾出位置。 第一次路过的时候, 里面还只是零零散散放着几束。 第二次, 数量已经明显多了。 再过几天, 桌上、箱子里、整理区域, 全是萝卜。 三根一束。 大大小小。 奇形怪状。 价格标签也越来越多。 100円。 200円。 偶尔能看见: 500円。 我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看。 音又终于问: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萝卜?” “我没有喜欢。” “你今天已经看第三次了。” “顺路。” “我们教室根本不在这边。” “……” 被发现了。 我指着里面。 “就是觉得很好玩。” “哪里?” “每个人拿到的种子差不多,最后长出来完全不一样。” 音又也往里面看。 正好有一束长得特别整齐。 她说: “像你以前那个?” “差不多。” “也是两百?” “我的就是两百。” “你已经说很多次了。” “因为整齐。” “知道了。” 她明显已经听烦。 我还是觉得这是重点。 一个一年级学生正拿彩色的包装绳绑自己的三根萝卜。 粉色。 亮蓝色。 还有一根银色。 我看了一会儿。 “这个比萝卜显眼。” 音又说: “挺好看的。” “像萝卜要过生日。” 那个一年级学生抬头看我们。 我马上闭嘴。 音又憋笑。 “你怎么每次都让人听见?” “我声音又不大。” “你的问题不是音量。” “那是什么?” “你每次都在人家旁边说。” 好像也是。 二年级那边,则已经完全进入了“第二次所以觉得自己会,实际还是会出问题”的阶段。 午休时,我们看见几个二年级抬着东西从楼梯下来。 最前面的人说: “这边。” 后面: “不是另一边吗?” “通知写这边。” “昨天老师说另一边。” “哪个老师?” “我忘了。” 四个人停在楼梯口。 集体沉默。 水流添从旁边经过。 非常热心。 “需要帮忙吗?” 对方像看见救星。 “前辈,这个要搬去哪里?” 水流添: “……” 他转头看我们。 我们全部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花落问: “上面写什么?” 二年级学生把纸给他。 花落看完。 “二楼。” “我们刚从二楼下来。” “……” 水流添没忍住。 笑了。 然后被四个二年级一起瞪。 最后我们还是帮他们重新搬回去了。 搬完以后, 水流添扶着墙。 “为什么我要管闲事?” 月見里: “是你先问要不要帮忙。” “以后不问了。” 十分钟后。 另一个一年级抱着箱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走。 水流添: “你去哪?” 月見里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水流添自己反应过来。 “……习惯。” 三年级这边也没有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只是大家已经很会假装自己知道。 “这个放那边。” “确定?” “确定。” “老师说的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确定?” “感觉。” 然后五分钟以后。 老师: “谁让你们放这里的?” 没人说话。 最后全班一起重新搬。 我一边搬一边想, 也许所谓三年级, 只是搬错以后不会再问为什么。 直接搬回去。 真正让班里突然有“最后一次文化祭”感觉的, 反而不是搬东西。 而是一张分工表。 老师贴到黑板旁边。 上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具体的安排。 准备。 当天值班。 整理。 结束后的恢复。 “结束后的恢复”几个字特别碍眼。 活动都还没开始。 已经先写好了怎么结束。 有人站在前面看。 “能不能先别写这个?” 老师问: “哪个?” “恢复。” “为什么?” “晦气。” 全班笑了。 老师也笑。 “文化祭结束以后教室不用恢复?” “可以到时候再说。” “那到时候你留下搬。” “……” 大家马上不笑了。 音又站在我旁边看分工。 突然说: “真的最后一次了。” 我看她。 “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是看见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表。 准备。 当天。 结束。 原来一件事真正靠近的时候, 会连结束都提前写好。 下午,我们两个人还有选修课。 高三以后,大家虽然在同一个班, 但A选修还是会分开。 音又照旧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自己的语言方向选修还没开始。 我的実用数学也还有几分钟。 我站在旁边。 “你不起?” “还有三分钟。” “这是我的座位。” “我知道。” “知道还坐。” “还有三分钟。” 我把书放她桌上。 “那我坐你腿上?” 她一下抬头。 “你敢。” “那你起来。” 她立刻站起来。 我: “这么快?” “上课了。” “还有两分半。” “……” 她抱起自己的东西。 耳朵有点红。 我没注意。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回头。 “白土。” “嗯?” “文化祭当天你别乱跑。” “为什么?” “有分工。” “我知道。” “还有。” “什么?” 她停了一下。 “算了。” “又来。” 音又走了。 我坐下来翻开数学教材。 完全不知道她刚才真正想说的是: 别让我一直找你。 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奇怪。 所以没说。 另一边。 月杜乃的文化祭准备也开始忙起来。 五月女和寺山放学以后留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五月女正整理材料。 寺山突然问: “五百城前辈以前文化祭的时候是什么样?” 五月女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 “想到而已。” 五月女想了想。 “挺普通的吧。” “普通?” “会帮忙。” “然后?” “也会偷懒。” 寺山笑了。 “想象不出来。” “他又不是一直都那个样子。” 说完以后, 五月女自己安静了一下。 她认识的五百城, 本来就不只有现在这个大学生五百城。 还有穿着月杜乃制服的时候。 站在走廊的时候。 参加学校活动的时候。 毕业以前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久了, 记忆会越来越多。 可最近, 她第一次开始发现—— 自己的未来里, 也有越来越多和他没有关系的东西。 料理学校。 厨房。 自己反复做过的菜。 老师的评价。 母亲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学。 她以前会觉得这是不是代表喜欢变少了。 现在却慢慢明白, 好像不是。 喜欢还是喜欢。 只是自己也开始长出别的东西。 寺山看她一直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五月女重新整理材料。 “只是突然觉得三年好快。” 寺山点头。 “嗯。” “你以后还会联系我吧?” 寺山抬头。 “为什么不会?” “比如大学很忙。” “那就忙完联系。” “有新的朋友。” “有新的朋友和联系你有什么关系?” 五月女愣了一下。 然后笑。 “也是。” 寺山看她。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次换五月女说。 两个人对视几秒。 一起笑了。 同一天下午。 大阪青凪大学。 五百城下课以后,没有马上回家。 他坐在图书馆里。 桌上放着那张旧纸的复印件。 ……毕业以后……说吧。 他最近总会不自觉看这句话。 不是因为已经知道答案。 正好相反。 因为越来越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话, 需要等毕业? 他原本只是把这句话当成2015年游戏留下来的线索。 可看得次数多了以后, 总会想到别的。 白土也快毕业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他把纸翻过去。 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打开白土的聊天。 而是打开日历。 樱河见文化祭的日期, 他已经从群里知道了。 月杜乃的日期, 也在。 两个都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以前他是学生的时候, 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回高中参加文化祭, 需要特意看自己的大学日程。 他正看着, 手机收到五月女的消息。 「前辈。」 五百城: 「怎么了?」 五月女: 「我们文化祭你回来吗?」 他停了一下。 回复: 「还没确定。」 五月女很快: 「哦。」 只有一个字。 五百城看了一会儿。 问: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五月女: 「很乱。」 「每天都在搬东西。」 五百城笑了一下。 「每年都一样。」 五月女: 「寺山刚才还问你以前文化祭是什么样。」 「我说你会帮忙也会偷懒。」 五百城: 「为什么只记得后面?」 五月女: 「因为是真的。」 聊了几句。 话题自然结束。 五月女把手机放下的时候, 心情还是很好。 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 反复去看聊天记录。 因为旁边还有一张料理専門学校的申请资料。 她拿起来。 继续 填。 喜欢的人会不会回来参加文化祭, 她当然在意。 可明年自己在哪里, 也开始变得同样重要。 晚上。 我们八个人的群里突然开始讨论: 文化祭到底要不要互相去。 水流添: 「我想去月杜乃。」 五月女: 「你来啊。」 水流添: 「真的?」 五月女: 「文化祭本来就可以来吧。」 寺山: 「看日期别撞。」 月見里: 「我也想去。」 这次他没有等别人问。 直接说了。 水流添马上: 「那一起。」 月見里: 「可以。」 五月女: 「那到时候我带你们转。」 月見里看着这句话。 开心。 很简单。 然后他又看见水流添在下面发: 「我要吃好吃的。」 五月女: 「你是来参观还是来吃?」 水流添: 「都要。」 月見里也笑了。 喜欢两个人, 并不会让每一次开心都变得复杂。 有时候只是其中一个说“来啊”。 另一个说“一起”。 他就会同时觉得—— 都很好。 寺山问: 「那樱河见呢?」 音又: 「你们也来。」 我: 「先说好,我当天可能很忙。」 水流添: 「谁不忙?」 我: 「那你带。」 水流添: 「凭什么?」 花落终于出现: 「到时候谁有空谁带。」 非常合理。 群里安静三秒。 然后一致同意。 五百城一直没说去不去。 我看见他的头像在已读里。 没问。 如果他有时间就来。 没时间也没办法。 这件事在我这里很简单。 但音又看见他一直没说话, 却多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群聊。 她不希望自己每一次都在意。 可她还是会在意。 尤其是白土根本不知道, 有两个人都在等同一天。 毕业那一天。 一个已经等了很久。 另一个, 也一样。 第二天。 文化祭准备继续。 我们终于开始正式清理三年级要使用的教室。 桌子一张张搬出去。 椅子叠起来。 平时放在后面的东西重新整理。 我和音又抬同一张桌子。 我这边先走。 她那边后退。 “慢点。” “我很慢。” “你要撞墙了。” “哪边?” “你后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说。” 砰。 桌角还是碰了一下。 我们两个同时停住。 看墙。 没事。 看桌子。 也没事。 我说: “没人看见吧?” 旁边水流添: “看见了。” “……” 音又: “闭嘴。” 水流添: “我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说了。” 一群人又笑起来。 桌子继续往外搬。 一张。 两张。 三张。 原本熟悉的教室, 一点一点空下来。 我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特别奇怪。 每天坐在这里的时候, 从来不会认真看这个房间。 可东西一旦被搬走, 才发现: 原来教室这么大。 音又站到旁边。 “在看什么?” “教室。” “每天都看。” “今天不一样。” 她也往里面看。 黑板还在。 窗户还在。 讲台还在。 只是桌椅少了以后, 人的痕迹突然变淡。 音又轻声说: “毕业以后也是这样吧。” “什么?” “我们东西全部拿走。” 我没说话。 她继续: “然后下一届进来。” “桌子重新摆好。” “又变成别人的教室。” 我想了一下。 “正常啊。” “我知道。” 她笑了笑。 “所以才有点讨厌。” 我看她。 “有什么好讨厌的?” 音又没有回答。 我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 我走进去, 站在已经空出来的一大片地方。 然后突然想到。 “音又。” “嗯?” “毕业以后回来参加文化祭吧。” 她愣住。 我继续: “不是说这个名字以后还会用吗?” “到时候回来看看。” 音又站在门口。 没有马上回答。 “好。” 只一个字。 我点头。 “那说好了。” “嗯。” 她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问: 如果我们不在同一所大学呢? 如果以后住得很远呢? 如果有新的朋友呢? 因为好像已经不用问了。 至少白土已经在一个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未来里, 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而就在我们继续搬下一张桌子的时候。 校长室里。 天上收到了一份从旧资料库调出来的文件。 不是人员名单。 也不是会议记录。 是一份系统测试日志。 日期, 正好是第三阶段暂停后的第四天。 上面只有一次登录记录。 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旧账号编号。 天上把编号记下来。 然后打开当年的人员权限表。 一行一行找。 找到的时候, 他的手停住。 这个账号, 不属于那个“第三个人”。 也不属于百目鬼。 他看着对应的姓名栏。 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 给百目鬼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可能查错方向了。」 百目鬼很快回复: 「什么意思?」 天上重新看向那份记录。 第三阶段暂停以后, 第一次重新登录那个系统的人—— 是他自己。 76.登录过,不代表继续过 百目鬼的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天上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接通。 “喂。”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天上重新看向电脑。 旧系统测试日志只有很简单的一行。 日期。 时间。 账号编号。 登录。 退出。 账号对应的人,确实是他。 “暂停以后第四天,我登录过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以后,百目鬼问: “你记得吗?” “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嗯。” “言忘。” 百目鬼的声音沉了一点。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刚才还说那个保留测试权限的人可能继续过,现在第一条日志却是你。” “所以我才说我们可能查错方向了。” 百目鬼没有马上说话。 天上把日志继续往下翻。 “只有一次。” “什么?” “这个账号之后没有继续登录。” 百目鬼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呢?” 天上报给他。 又是一阵安静。 百目鬼说: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嗯。” “那天是工作日。” “嗯。” “暂停以后第四天。” “对。”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登录?” “我不知道。” 这一次百目鬼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因为他也知道。 五年前的一次普通登录, 如果当时没有发生特别明显的事, 确实可能早就忘了。 “有没有操作记录?” “正在找。” “只有登录退出?” “现在这份是摘要。” “原始日志呢?” “申请调取了。” 百目鬼停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 “算了。” 天上居然听见他叹了口气。 “你先别自己乱猜。” “我没有。” “你有。” “……” “你以前一沉默就是在乱想。” 天上没反驳。 百目鬼又说: “登录过,不代表是你继续做的。” “我知道。” “也不代表那张‘管理权限暂由——’后面写的是你。” “嗯。” “所以等原始记录。” “好。” 电话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 可谁也没挂。 过了一会儿。 天上忽然问: “音玄。” “嗯?” “如果最后真的是我呢?” 百目鬼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登录以后保留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但是我现在不记得。” “那就查清楚。” “……” “你想听什么答案?” 天上看着那一行账号编号。 “没什么。” 百目鬼却继续: “就算真的是你,也先弄清楚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做。” “别看到一个账号就给自己定罪。” 天上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挺会说。” “什么意思?” “以前你不会这么说。” 电话那头静了。 天上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可话已经出去。 百目鬼没有生气。 只是问: “以前是哪一次?” 这句话太直。 天上反而答不上来。 最后百目鬼说: “下次。” 天上低声: “嗯。” “这次是真的下次说。” “好。” 电话挂断以后, 天上第一次觉得—— 他们之间那些拖了五年的事情, 好像真的正在一点一点逼近一个不能再往后拖的位置。 而我这边, 也差不多。 当然不是感情。 是AO入試。 正式面试前最后一次校内练习那天, 老师把我叫进去。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连老师坐的位置都没变。 可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想逃了。 “开始。” “好。” “请说明你报考大阪青凪大学的理由。” 我回答。 没有卡。 “为什么选择AO入試?” 也回答了。 “你在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 而是在想怎么说得更清楚。 “是和别人一起完成各种活动的经历。” 老师抬眼。 “刚入学的时候,我比较习惯只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因为学校里的活动,还有和其他学校交流,我认识了很多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我发现,一件事情最后变成什么样,不是只看自己做得好不好。” “也要听别人怎么想。” “有时候还要承认,自己一开始想的不一定对。” 老师问: “最明显的一次改变是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最后想到的, 居然是最近的文化祭名称投票。 “我给文化祭取了名字。” 老师当然知道。 但没有打断。 “最后进了候选。” “投票的时候,我没有投自己。” 老师问: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另一个候选也很好。” “那如果最后你的名字没有被选中呢?” “会有一点遗憾。” 我老实说。 “但是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全校的文化祭。” 我说完以后, 自己突然明白了。 以前的我可能会觉得: 既然是我想出来的, 当然希望大家选我的。 现在还是希望。 可希望和“必须”不是一回事。 “最后虽然选中了。” 我说。 “但我觉得它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我的名字了。” 老师第一次没有马上问下一题。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老师?” “嗯。” “有问题?” “没有。” 他低头,在评价表上写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 “这句话记住。” “哪句?” “最后那句。” 我想了想。 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我的名字了。 “面试能说?” “问到合适的问题再说。” “不能硬塞?” “不能。” “哦。” 老师看着我。 “白土。” “嗯?” “差不多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差不多?” “面试。” “结束了?” “今天结束了。” “不是,我说以后。” “正式考试以前不用每天来了。” 我坐在那里。 突然有一点不习惯。 前段时间天天被抓来。 现在老师突然说: 差不多了。 “真的?” “你想继续?” “不想。” “那就回去。”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老师又叫我。 “白土。” “嗯?” “正式面试别背。” “我没背。” “你会背。” “……” 被看穿。 “记得自己为什么去就够了。” 我点头。 “知道了。” 门外。 音又又在。 这次我一点都不意外。 “二十分钟?” 她看时间。 “十八分钟。” “进步了。” “谁进步?” “老师。” 她把资料收进包里。 “结束了?” “嗯。” “怎么样?” “老师说差不多了。” 音又停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 “应该吧。” “你怎么这个表情?” “突然不用练了,有点奇怪。”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被折磨习惯了?” “可能。” 我们一起往教室走。 走廊已经比几天前更乱。 正式開催越来越近。 准备也终于进入了最忙的阶段。 一年级的萝卜基本收齐。 3A教室门口甚至开始贴起销售相关的告示。 我经过的时候, 又想进去看。 音又一把拉住我的书包。 “走。” “我就看一眼。” “昨天看了。” “今天可能有新的。” “萝卜不会一天换一批。” “价格可能会变。” “不会。” 她硬把我拉走。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我们自己的东西还没搬完。” “萝卜也很重要。” “那是人家一年级的。” 我被拖回三年级。 班里已经有人开始抱怨。 “这个到底放哪?” “昨天不是说那边吗?” “那边满了。” “谁放满的?” “我们。” “……” 熟悉的文化祭准备。 二年级也越来越忙。 有时候走廊堵起来, 三个年级的人一起抱着东西站着。 老师只能喊: “先让中间过去!” 然后所有人往两边挤。 一年级抱萝卜。 二年级抱材料。 三年级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重的箱子。 我站在中间, 突然笑了一下。 水流添问: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最近怎么都爱说没什么?” 我指了指前面。 “一年级。” 又指旁边。 “二年级。” 最后指自己。 “三年级。” 水流添: “然后呢?” “都堵在这里。” “……” 他看了一圈。 也笑了。 “这就是连接?” 我愣了一下。 月見里刚好从后面过来。 “你们两个别连接了,先让路。” 于是“连接”被迫结束。 放学以后, 寺山给音又打了电话。 她最近第三次去了那所大学。 不是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 只是预约参加了一次面向报考生的小型说明。 “还是那所?” 音又问。 “嗯。” “怎么样?” 寺山走在车站附近。 她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她会先说: 课程设置。 资格。 就业。 通学时间。 学费。 这次她说: “我好像真的想去。” 音又笑了。 “终于。” “很明显吗?” “很明显。” 寺山也笑。 “可是我还是会想,另一所某些条件更好。” “那就想。” “不会影响吗?” “会啊。” 寺山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你又不是要把其他学校的优点全部忘掉,才能喜欢这一所。” 寺山站在车站前。 突然没说话。 音又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也来?” “什么?” “最近大家都说没什么。” 寺山笑出声。 挂电话以前, 她说: “音又。” “嗯?” “谢谢。” “谢什么?” “你之前让我不要带表格去。” “有用?” “有。” “那就行。” 电话挂断。 寺山站在站前, 没有立刻去坐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学的方向。 第三次。 还是不想马上走。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问: 为什么? 有时候喜欢本身, 就是一个理由。 五月女那边也终于在两所料理専門学校之间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其中一所所有条件都赢。 实际上另一所通学更方便。 学费也稍微低一点。 可她真正站进实习厨房的时候, 最喜欢的是第一所。 那天晚上。 她把两份资料放在桌上。 母亲经过。 “还没决定?” “决定了。” 母亲停住。 “哪边?” 五月女把其中一份推出来。 “这个。” “为什么?” 五月女想了想。 “我想在那里做东西。” 母亲看她。 “就这样?” “嗯。” 过了一会儿。 五月女自己笑。 “寺山可能会说我以前不是这种决定方式。” “寺山是谁?” “朋友。” “哦。” 母亲拿起资料看了一遍。 “那就准备。” 没有特别隆重。 没有电视剧一样的拥抱。 就是一句: 那就准备。 可五月女回房间以后, 还是给寺山发: 「决定了。」 寺山: 「第一所?」 五月女: 「嗯。」 寺山: 「果然。」 五月女: 「你怎么知道?」 寺山: 「你第一次去回来以后说了十九分钟。」 五月女: 「你计时了?」 寺山: 「大概。」 十九分钟。 原来自己早就有答案。 只是比自己晚发现。 月見里也正式开始准备美容専門学校的报名材料。 水流添则还在和自己的志望理由较劲。 两个人放学后坐在教室后面。 月見里填表。 水流添咬着笔。 “‘将来希望从事的工作’……” 他抬头。 “我到底写什么?” 月見里: “动物相关。” “太宽。” “动物护理?” “也不完全是。” “保护活动?” “也想。” 月見里放下笔。 “那就写现在能确定的。” “什么?” “你想让因为人的原因没地方去的动物少一点。” 水流添看他。 “这能写职业栏?” “不能。” “……” “所以职业栏先写你最接近的。” “哦。” 水流添重新低头。 过了一会儿。 “你以后真的给我剪头发?” 月見里没抬头。 “等我会了。” “那多久?” “不知道。” “毕业以后?” 月見里的笔停了一下。 “应该吧。” “那说好了。” “嗯。” 水流添继续填自己的表。 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月見里却低头笑了一下。 毕业以后。 最近这个词出现得越来越多。 有人等毕业以后告白。 有人约毕业以后回来参加文化祭。 有人约毕业以后剪头发。 有些约定说出来的时候, 根本不像约定。 可只要有人记得, 它就会慢慢变成真的。 周五。 天上和百目鬼再次坐进那间小会议室。 桌上这次放了两校的原始资料。 人员权限表。 测试日志。 暂停通知。 还有那张残缺的纸。 百目鬼第一句话就是: “解释。” 天上: “我说了我不记得。” “那就从记得的地方开始。” 天上坐下。 百目鬼把登录记录推给他。 “暂停以后第四天。” “嗯。”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嗯。” “你的账号。” “嗯。” “退出时间。” 天上低头。 五点四十九分。 只有七分钟。 百目鬼说: “七分钟。” “看到了。” “如果你要继续开发系统,七分钟够吗?” “不够。” “如果只是进去确认东西呢?” “够。” 天上看着那两个时间。 五点四十二。 五点四十九。 他突然皱眉。 百目鬼立刻注意到。 “想起什么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天上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旁边拿起当年的校务日程。 翻到那一天。 下午。 教师会议。 结束时间—— 五点三十五分。 天上盯着那行字。 百目鬼也看见了。 “会议结束七分钟以后。” “嗯。” “你回了办公室。” “应该。” 天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 会议结束。 空下来的办公室。 已经宣布暂停的交流活动。 他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非常模糊的东西。 电脑。 登录页面。 还有一份…… 没有发出去的东西。 天上睁开眼。 “我可能不是去继续系统的。” 百目鬼没有催。 “我是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天上看着他。 “我不知道。” 百目鬼脸上刚出现一点熟悉的烦躁。 天上马上继续: “但是我记得——” 他停住。 这一次, 不是故意不说。 而是在努力把那段已经模糊的记忆从五年前拉回来。 “那天我本来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百目鬼的表情变了。 “给我?” “嗯。” “什么?” “想不起来。” 百目鬼盯着他。 “最后给了吗?” 天上沉默。 这个答案, 他反而知道。 “没有。”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百目鬼问: “为什么?” 天上看向那张第三阶段暂停通知。 然后说: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 他停住。 五年前没说出口的话, 终于走到门口。 百目鬼没有打断。 天上抬起眼。 “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再和我一起做了。” 百目鬼没有动。 很久以后。 他只问了一句: “谁告诉你的?” 天上怔住。 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 也不是: 你误会了。 而是—— 谁告诉你的? 天上看着他。 第一次意识到, 他们五年前真正错开的地方, 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早。 77.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你的?” 百目鬼问完以后, 天上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而是这个问题和他记忆里的顺序不一样。 五年前,他一直以为事情很简单。 两校交流方案出现分歧。 第三阶段暂停。 百目鬼不同意继续。 两个人争执。 后来再也没有共同提交修订案。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 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百目鬼不想继续了。 可现在百目鬼问的是: 谁告诉你的? 天上慢慢开口。 “没有人直接告诉我。” 百目鬼皱眉。 “什么意思?”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天上又停住。 记忆太久了。 只剩下一些很碎的东西。 走廊。 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几个人说话。 自己的名字。 还有百目鬼的声音。 “我记得你说……” 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 百目鬼没有催。 “你说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会议室安静了。 百目鬼看着他。 “我说过。” 天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百目鬼继续: “但我说的不是交流活动。” “……” “也不是你。” 天上抬头。 “那是什么?” 百目鬼看着他。 很久。 最后却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更像被什么荒唐的东西气笑了。 “五年。” “……” “你因为半句话,五年没问我。” 天上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没办法反驳。 百目鬼问: “你听见前面了吗?” “没有。” “后面呢?” “也没有。” “就一句?” “……嗯。” 百目鬼闭了一下眼。 “言忘。” “嗯。” “你以前到底为什么这么麻烦?” 天上低声: “你以前也没来解释。” “我根本不知道你听见了什么!” 声音一下高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五年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突然回来了。 不是温柔。 不是怀念。 而是—— 他们以前就是会这样吵。 百目鬼先移开视线。 “算了。” 天上却说: “不算。” 百目鬼重新看他。 天上重复: “这次不算了。” 很轻。 但没有退。 百目鬼沉默了几秒。 重新坐好。 “行。” 他把那张旧纸往旁边推。 “那从头说。” 天上点头。 百目鬼说: “当时第三阶段方案里,有一部分人提出,既然隐藏身份以后跨校持续联系增加,就应该把系统做得更强。” “强制延长联系。” “增加完成次数。” “甚至有人提过,把是否继续联系也放进评价。” 天上皱眉。 他开始有一点印象。 百目鬼继续: “我不同意的是这个。” “关系无法由规则建立。” 天上突然说。 百目鬼停住。 那句话后来出现在记录04里。 系统只能提供相遇的机会。 百目鬼看着他。 “你记得。” “现在想起来一点。” “我当时说继续那种方案没有意义。” “不是说继续交流没有意义。” 天上没有说话。 五年前只听见的一句话, 终于第一次有了前后。 百目鬼靠回椅背。 “然后呢?” “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连你都不想见了?” “……” 问题突然从系统变成了他们两个。 天上低头整理纸。 “今天先查资料。” 百目鬼: “你刚才不是说这次不算了吗?” “……” 自己说过的话, 回来得特别快。 百目鬼看着他。 天上最后只能放弃整理那几张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纸。 “因为你后来一直避开我。” “我?” “嗯。” “我以为是你在避开我。” 两个人再次安静。 百目鬼慢慢问: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避开你?” “你不回消息。” “你先不回的。” “我有回。” “隔了三天。” “……” 五年前的两位校长, 在这一刻突然显得非常幼稚。 天上问: “所以你是因为我三天没回?” “不是只有那个。” “还有什么?” “很多。” “比如?” 百目鬼张了张嘴。 最后: “下次。” 天上看着他。 百目鬼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 天上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别笑。” “好。” 百目鬼拿起纸。 “先查系统。” 这一次天上没再逼。 至少已经往前走了。 而且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五年前让交流活动停止的“意见不一致”, 和让他们两个人彻底分开的误会, 并不是完全同一件事。 只是当时发生得太近。 后来被他们自己混成了一件。 至于暂停后第四天。 天上为什么登录系统。 又想拿什么给百目鬼看。 仍然不知道。 原始日志还在等。 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些。 我们现在忙得连校长今天有没有来学校都不会注意。 因为文化祭越来越近。 我进教室的时候, 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我的桌子呢?” 音又从里面回答: “后面。” “为什么在后面?” “刚搬的。” “谁搬的?” “我们。” “为什么?” “老师说的。” 我往后看。 果然。 桌子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整齐排列。 空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大。 我走进去。 “那我坐哪?” 音又指旁边。 “暂时那里。” “那是谁的位置?” “我的。” 我看她。 “那你呢?” “旁边。” “旁边是谁的?” “……” 三秒后。 我们一起发现了问题。 “这样搬下去大家最后是不是都没位置?” 后面花落说: “所以今天下午还要重新排。” “……” 我把书包放下。 “那刚才为什么搬?” 没人回答。 文化祭准备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搬一次。 有些搬两次。 有些搬完以后发现不对, 再搬回去。 甚至有东西绕学校一圈, 最后回到原来的地方。 水流添抱着一个箱子回来。 “这个不用搬。” 我问: “你刚从哪拿来的?” “三楼。” “原来在哪?” “这里。” “……” 他把箱子放回原位。 “不要说。” 我点头。 “我不会。” 月見里从门口进来。 看见箱子。 “你不是刚搬走?” 水流添: “……” 我转身就走。 不能笑。 走出教室以后还是笑了。 下午,体育委员也被叫去帮忙确认文化祭期间部分公共区域的安排。 我和音又一起过去。 另一个男生已经在了。 老师说了一堆。 人流。 安全。 不能堵住的地方。 需要注意的区域。 我听到一半, 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体育祭的时候, 也是我们三个站在老师旁边听安排。 那时候天气还热。 音又还戴着深蓝色鉢巻。 现在已经秋天了。 同一个学年。 却像过去很久。 老师突然问: “白土,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刚才说什么?” “……” 音又在旁边低头。 明显在笑。 “不能堵通道。” 老师看我。 “还有呢?” “注意安全。” “这句话什么时候都能用。” 旁边男生没忍住。 老师叹气。 “算了,再说一次。” 回去的时候, 音又终于笑出声。 “你刚才在想什么?” “体育祭。” “为什么?” “就突然想到。” “最后一次体育祭?” “嗯。” 音又走了几步。 “现在是最后一次文化祭。” “嗯。” “以后还有什么最后一次?” 我认真想。 最后一次冬假。 最后一次新年。 最后一次学年末。 最后一次穿这身制服。 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来学校。 想得越多, 越烦。 “别数了。” 我说。 “为什么?” “数完感觉马上就要毕业。” 音又看了我一眼。 笑。 “你也会觉得快?” “当然。”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什么时候说不在乎?” 她没有回答。 只是心情突然变好了一点。 放学以后, 水流添没有留下搬东西。 他要去専門学校相关的个别咨询。 出门以前, 月見里问: “资料带了?” “带了。” “笔呢?” “带了。” “之前写的志望理由?” 水流添停住。 翻包。 五秒。 十秒。 “……” 月見里: “没带?” “在桌子里。” 他冲回座位。 月見里站在门口等。 “你以后真的能照顾动物吗?” 水流添一边翻抽屉一边说: “照顾动物和记得带纸没有关系。” “有一点吧。” “没有。” 找到以后, 水流添跑回来。 “走了。” 月見里: “加油。” 水流添已经跑出去两步。 又退回来。 “你也加油。” “我今天没有面试。” “那就随便加油。” 说完跑了。 月見里站在那里。 笑了一下。 花落从后面经过。 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月見里马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 这两个字最近确实出现得太多了。 水流添那天去咨询的时候, 被问: “为什么想学动物相关?” 他已经练过很多次。 也写过很多遍。 可真正面对陌生老师的时候, 第一句还是: “因为我喜欢动物。” 说完以后, 他自己就觉得不够。 老师没有催。 “还有呢?” 他想起保护设施里那只没有靠近他的狗。 “我以前觉得照顾动物,就是给它吃的、摸它、陪它。” “后来发现不是。” “有的动物不想让人靠近。” “有的害怕人。” “有的可能已经不相信人了。” 老师点头。 “然后呢?” “所以我想学。” 水流添停了一下。 “我想让因为人的原因失去归处的动物少一点。” “我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让全世界的殺処分变成零。” “但是如果连眼前这一只该怎么照顾都不知道,想再大也没用。” 说完以后,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段话没有背过。 老师却笑了。 “这个很好。” 回家路上, 水流添第一时间把结果发到群里。 「我今天说得巨好。」 我: 「自己说?」 月見里: 「具体多好?」 水流添: 「老师说很好。」 花落: 「那确实不错。」 水流添马上把自己说的话大概发了一遍。 五月女: 「这不是挺认真的吗。」 寺山: 「比你平时认真。」 水流添: 「我平时也认真。」 月見里最后只回: 「挺好的。」 水流添: 「就挺好?」 月見里: 「很好。」 水流添满意了。 我看着群聊。 突然觉得, 大家好像真的都在一点一点找到自己的答案。 不是同一天。 也不是同一种答案。 有人已经决定学校。 有人还在比较。 有人开始报名。 有人准备面试。 有人准备工作。 以前老师让我们填进路调查的时候, 一张纸像在逼人决定一辈子。 现在反而觉得, 那张纸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决定, 是在一次一次去看。 一次一次说。 一次一次发现: 这个好像是我想要的。 我的正式AO入試也终于到了。 前一天晚上。 我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三遍。 音又发消息: 「准考证。」 我: 「有。」 「资料。」 「有。」 「笔。」 「有。」 「交通路线。」 「知道。」 过了一会儿。 她又发: 「早点睡。」 我: 「你比我妈还烦。」 音又: 「那你睡。」 我把手机放下。 十分钟后又拿起来。 五百城前辈也发了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加油。」 我回: 「嗯。」 没有问考试内容。 没有再给建议。 和开放校园那天一样。 他好像一直很清楚, 哪一步应该让我自己走。 第二天。 我坐上去大阪的车。 不是去玩。 不是生日。 不是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 是去考试。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查到大阪青凪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它还只是手机屏幕里的一个名字。 后来变成: 想去看看。 再后来。 我想考这里。 现在, 我真的在去考它的路上。 到学校以后, 周围全是和我一样来参加选拔的人。 有人在看资料。 有 人和家长说话。 有人一直低头。 我找位置坐下。 没有看见五百城前辈。 挺好。 如果这时候突然看见他, 我可能反而更紧张。 轮到我的时候。 我走进去。 鞠躬。 坐下。 前几个问题都和练习差不多。 为什么选择青凪。 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 为什么参加AO入試。 然后。 果然来了。 “高中三年中,你认为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不是老师练过的原句。 可我突然一点都不慌。 我想起那间越来越空的教室。 想起北海道。 体育祭。 农业实习。 图书馆。 月杜乃。 游戏。 还有现在已经挂在学校里的三个字。 我回答: “我以前觉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面试官看着我。 “但是高中三年,我认识了很多原本不会认识的人。” “也参加了很多一个人做不完的事情。” “所以现在,我会更想知道别人怎么想。” “也会接受最后的答案,不一定完全按照我最开始想的样子。” 其中一位面试官问: “有具体的例子吗?” 我想了一下。 笑了。 “最近,我们学校给文化祭征集正式名称。” 我把「結桜祭」的事情说了。 不是为了炫耀名字被选中。 而是说: “我自己也进入了最终候选,但是投票的时候没有投自己。” 对方明显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另一个名字也很好。” “那你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选中吗?” “希望。” 我回答得很快。 “但是希望自己被选中,和认为别人必须选我,是两回事。” 说完以后, 我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 我以前没有练过。 面试官也停了一下。 然后问: “最后呢?” “我的被选中了。” “现在是学校文化祭的正式名称。” “恭喜。” “谢谢。” 我笑了一下。 “但是被选中的那一刻,它就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了。” 说完以后。 我突然想起老师。 这句话记住。 原来真的用上了。 面试结束。 我走出教室。 直到走出大楼, 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 给音又发: 「考完了。」 几乎秒回。 「怎么样?」 我站在校园里。 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还行。」 音又: 「那就行。」 第二个消息。 发到群里。 「结束。」 水流添第一个: 「这么快?」 我: 「不然我在里面住?」 五月女: 「辛苦了。」 寺山: 「先别复盘。」 花落: 「同意。」 月見里: 「去吃东西。」 我看着这些回复。 笑了。 最后才单独给五百城前辈发: 「考完了。」 他没有秒回。 大概在上课。 我也没等。 收起手机。 然后一个人重新走了一遍开放校园那天走过的地方。 那时候旁边有音又。 后来遇见五百城前辈。 今天只有我自己。 可我反而更加确定。 就算这里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 我还是想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手机震了。 五百城前辈。 「辛苦了。」 下一条。 「感觉怎么样?」 我回: 「想来。」 过了一会儿。 他: 「那就等结果。」 只有这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 往车站走。 而樱河见那边。 音又放下手机以后, 盯着我那句: 「我觉得还行。」 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自己的进路资料上, 把大阪青凪大学旁边原本用铅笔写的: 第一候选 重新描深了一遍。 不是因为白土今天去考了。 至少, 不只是。 她已经去过。 看过。 想过。 比较过。 她知道自己在那里也有想学的东西。 只是现在, 她终于愿意承认另一件事。 如果自己想去的地方, 刚好也有白土。 那确实很好。 非常好。 傍晚。 校长室。 天上收到旧系统的原始操作日志。 暂停后第四天。 17:42。 登录。 17:44。 打开一份未提交草稿。 17:46。 下载。 17:48。 删除服务器端草稿。 17:49。 退出。 天上看着屏幕。 所以他没有继续系统。 他进去, 只是为了拿走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的文件名仍然留在日志里。 交流企划?后续修订案_未提交 天上盯着它。 一点一点, 想起来了。 那是他写的。 不是正式文件。 没有共同署名。 甚至没有交给学校。 是第三阶段宣布暂停以后, 他一个人重新整理的方案。 原本想给百目鬼看。 不是为了说: 我决定继续。 而是想问: 如果改成这样,我们还能不能一起继续? 可是最后, 没有给。 天上下载了它。 从服务器删掉。 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至少, 他一直以为没有。 可问题随之出现。 既然服务器上的草稿被他亲手删除。 后来那个越来越接近“游戏”的系统, 又是从哪里拿到那些设计思路的? 固定组合。 匿名身份。 自由公开联系方式。 活动后的持续联系。 这些东西, 有一部分原本就存在于共同讨论。 可还有一部分—— 天上忽然拿起电话。 百目鬼接通。 “又怎么了?” “找到我那次登录做了什么了。” “什么?” “下载草稿。” “然后?” “删除。” 百目鬼沉默了一下。 “什么草稿?” 天上说出文件名。 电话那头, 彻底安静。 很久以后。 百目鬼问: “那份修订案……” “嗯。” “是不是有一个功能,活动结束以后,不再由学校统一公开参与者身份?” 天上的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 百目鬼没有回答。 “音玄。” 仍然没有声音。 天上站起来。 “你看过?” 百目鬼终于开口。 “看过。” 天上怔住。 “什么时候?” 电话另一头。 百目鬼很轻地说: “五年前。” 天上握着手机。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份他以为从来没有交给百目鬼的东西—— 百目鬼看过。 78.原来你看过 “你看过?” 天上又问了一遍。 电话另一头。 百目鬼没有否认。 “看过。” “什么时候?” “五年前。” “在哪里?” 这一次,百目鬼沉默得更久。 “你删掉以后。” 天上皱眉。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你现在在哪?” 百目鬼报了地点。 还在月杜乃。 天上看了一眼时间。 “我过去。” “现在?” “嗯。” “言忘。” “怎么了?” 百目鬼像是想阻止。 最后却只说: “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 这一次, 没有“下次”。 天上真的去了。 到月杜乃的时候,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 文化祭准备留下的痕迹却到处都是。 走廊边靠着材料。 有些教室还亮着灯。 远处偶尔传来学生和老师说话的声音。 天上站在校门里, 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很熟悉。 五年前,他来过很多次。 不需要提前问路。 甚至知道哪边楼梯走过去更快。 后来, 一次都没来。 百目鬼在办公楼入口等他。 看见人的时候, 第一句话是: “你真来了。” 天上问: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所以我来了。” “……” 百目鬼转身。 “进来。” 两个人没有去校长室。 还是找了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 百目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 不是学校正式档案夹。 很薄。 边角已经有一点旧。 他放到桌上。 天上没有马上打开。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里面只有几张纸。 第一张。 标题: 两校交流企划?后续修订案 天上的手停住。 不是扫描件。 不是重新打印。 是五年前的纸。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修改痕迹。 箭头。 删除线。 补写。 其中一页写着: 真实姓名及联系方式不应作为活动结束后的强制公开项目。 下面: 由参与者自行选择是否交换。 再往后。 系统的作用应止于提供相遇与继续交流的机会,不对关系本身进行评价。 天上没有说话。 这些话后来确实出现在了系统里。 百目鬼坐在对面。 “想起来了吗?” “这是我下载的那份。” “嗯。” “为什么在你这里?” 百目鬼看着他。 “你给我的。” 天上抬头。 “我没有。” “你有。” “我记得我没给。” “你没有亲手给。” “那是谁?” 百目鬼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 “你还记得那天为什么下载以后删掉吗?” 天上慢慢说: “因为我不想留在学校服务器上。” “为什么?” “已经暂停了。” “还有呢?” 他想了一会儿。 五年前的画面, 比之前更清楚了一点。 那时候他已经以为百目鬼不想继续。 自己却还是写了修订案。 写完以后又觉得可笑。 一个人写有什么用? 所以他登录。 下载。 删除。 原本想带走。 “我打印过。” 天上突然说。 百目鬼没有动。 “对。” “办公室。” “嗯。” “我把它放在……” 记忆断了一下。 天上闭上眼。 打印机。 纸张。 订书机。 文件袋。 然后有人进来。 “有人帮我拿过。” 百目鬼终于开口: “现在想起来了?” “还没有名字。” “那个人就是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天上睁眼。 百目鬼把另一张旧记录推过来。 正是最近查到的那名系统测试协助人员。 “那天,他去樱河见拿测试相关资料。” “看见你打印的修订案。” “你让他……” 百目鬼停了一下。 “带给我。” 天上完全没说话。 过了很久。 “我让他带给你?” “对。” “那我为什么一直觉得没给?” 百目鬼看着他。 “因为我没回复。” 会议室彻底安静。 天上终于明白了。 他没有亲手送。 只是最后一刻, 把那份本来准备收起来的东西交给了一个正好要去月杜乃的人。 大概还说了: 如果方便的话。 给百目鬼。 然后等。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有回复。 于是他以为—— 百目鬼看都不想看。 “你为什么没回?” 天上问。 百目鬼没有躲。 “因为我以为你不是给我看的。” “……” “什么意思?” 百目鬼把修订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块空白。 现在却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签。 不是天上的字。 上面写着: 天上先生说,这是暂停后的个人整理资料。请确认保管。 天上盯着那句话。 百目鬼说: “他拿来的时候,只说是资料。” “我问是不是你让我给我的。” “他说——” 百目鬼停了一下。 “只是让我确认保管。” 天上: “我没这么说。” “我现在知道。” “那时候呢?” “那时候我不知道。” 百目鬼看着那几页纸。 “而且那时我们刚吵完。” “我以为你不愿意再和我一起改。” “只是把最后整理的资料送回来。” 天上低声: “所以你没回。” “嗯。” “然后我因为你没回,觉得你连看都不想看。” “嗯。” 两个人对视。 荒唐得甚至不知道该先气谁。 百目鬼突然问: “你当时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天上努力回忆。 最后, 终于想起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那个人拿着文件袋。 问: “这个也带去月杜乃吗?” 自己犹豫很久。 最后把资料递过去。 “如果百目鬼有空……” 后面呢? 天上皱眉。 百目鬼问: “想起来了?” “可能。” “我可能说——” “如果百目鬼有空,就让他看看。” 百目鬼闭上眼。 天上也不说话了。 一句: 让他看看。 最后变成: 确认保管。 一个等回复。 一个以为不需要回复。 然后两个人都把沉默, 当成了对方的答案。 百目鬼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天上也笑了。 “浪费五年。” 说完以后, 两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五年是真的。 不是误会解释清楚, 就能重新变成没有发生过。 百目鬼把资料合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 “嗯。” “我虽然看过这份修订案。” “但我没有把它做成后来的系统。” 天上点头。 “我也没有。” 两个人的视线, 同时落在那张便签上。 第三个人。 他接触过纸质修订案。 保留过测试权限。 也负责过两校之间的资料传递。 条件越来越齐。 可仍然没有证据证明, 后来那个“游戏”就是他继续做的。 天上说: “先别下结论。” 百目鬼: “我知道。” “尤其别让学生先把他当答案。” “我也知道。” 天上看他。 百目鬼皱眉。 “看什么?” “没什么。” “……” 轮到百目鬼被这三个字烦。 离开以前, 天上站在会议室门口。 突然回头。 “音玄。” “嗯?” “那份修订案。” “怎么?” “你当年看完以后觉得怎么样?” 百目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五年前没有得到的回复。 隔了五年, 终于重新问了一次。 百目鬼低头看着文件夹。 “有几处很差。” “……” “有一部分太理想化。” “……” “还有两处逻辑根本没整理好。” 天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无语。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你知道。” 百目鬼安静下来。 最后, 他很轻地说: “我想继续。” 天上没动。 “当年看完以后,我想的是——” 百目鬼看着他。 “如果你还愿意改,我就继续。” 五年前没有收到的回答, 终于到了。 只是晚了五年。 天上低头笑了一下。 “你早点说。” 百目鬼立刻: “你早点问。” “又怪我?” “本来就有你的问题。” “你也有。” “我没说我没有。” 又要吵。 可这一次, 两个人都笑了。 天上走出月杜乃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觉得五年前的事情全部解决了。 没有。 他们还有很多没说。 还有第三个人。 还有后来的游戏。 还有为什么学生最后真的收到了那个系统。 可至少有一句话, 已经不需要再等下次。 我想继续。 第二天。 我去学校的第一件事, 不是看文化祭准备。 是等AO结果。 虽然结果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出来。 但人很奇怪。 明知道不会有, 还是会看。 音又看我第三次确认手机。 “今天不会出的吧?”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时间。” “教室有钟。” “……” 我把手机扣下。 水流添从后面问: “紧张?” “不紧张。” “你昨天不是说考得还行?” “对啊。” “那你紧张什么?” 我想了一下。 “考完觉得还行,和结果出来是两回事。” “有道理。” 月見里: “你别一直问她。” “我关心。” “你关心的方式很烦。” 水流添转头。 “你今天怎么一直管我?” 月見里: “你坐我前面。” “哦。” 我没注意。 花落注意到了。 但花落什么都没说。 他最近越来越觉得, 有些事情旁观比提醒有意思。 文化祭准备还在继续。 三年级教室已经和正常上课时完全不像了。 但真正当天要怎么摆, 还没有彻底完成。 老师一再强调: “现在只是准备。” “别今天就把所有东西堆进去。” 有人问: “那什么时候?” “按安排。” “安排什么时候出?” “快了。” 全班: “又是快了。” 老师: “你们很急?” 有人: “因为每天都在搬。” 老师看了一眼走廊。 沉默。 “……确实。” 难得老师也承认。 午休。 我和音又坐在临时挪过的位置吃东西。 现在我们的座位离得比平时更近。 因为桌子少了。 音又看了一眼。 “文化祭结束以后又要搬回去。” “嗯。” “好麻烦。” “你不是嫌最后一次太快吗?” “和嫌搬桌子麻烦不冲突。” “也是。” 我吃了一口。 突然问: “你青凪什么时候准备报名?” 音又停了一下。< /p>“快了。” “真的第一志愿?” “嗯。” “另一所呢?” “留着。” “哦。” 我点头。 继续吃。 音又看着我。 “你就这样?” “什么?” “没什么。” 她原本以为, 白土可能会说: 那我们就能一起了。 可白土没有。 有一点失望。 但下一秒, 我又说: “你要是也来青凪就好了。” 音又抬头。 我还在吃。 “开放校园的时候不是说过吗?” “以后放学还能一起吃饭。” 音又看着我。 “你记得?” “我又没失忆。” “……” 她低下头。 “哦。” 轮到我奇怪。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我已经懒得问。 过了一会儿。 音又突然说: “我会自己考进去的。” “当然。” “不是跟着你。” “我知道。” 我抬头。 “你不是都说了课程适合你吗?” “嗯。” “那就一起考。” 我说得非常自然。 音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已经考完了。” “那你考。” “……” 气氛瞬间没了。 她白了我一眼。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什么气氛?” “没什么。” “又来。” 下午。 寺山终于把自己的第一志愿正式写进了进路资料。 没有铅笔。 没有括号。 没有: 暂定。 就是学校名字。 写完以后, 她看了很久。 以前做决定以后, 她第一件事总是重新检查: 是不是还有更优解。 这次也想。 但她忍住了。 她把笔盖盖上。 五月女从旁边看见。 “写了?” “嗯。” “确定?” 寺山看着她。 “确定。” 说完以后, 她自己笑了一下。 原来“确定”并不意味着: 我已经证明这是所有选择里最正确的。 有时候只是: 我愿意选这个。 五月女也拿出自己的料理専門学校资料。 “我也写了。” 两张纸放在一起。 完全不同的方向。 寺山说: “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了。” 五月女: “现在也没说大学一定和高中朋友一起吧。” “我知道。” “而且还能见。” 寺山点头。 “嗯。” 五月女突然笑: “我们怎么最近一直在讨论毕业以后还能不能见?” 寺山想了一会儿。 “因为真的快毕业了吧。” 两个人同时安静。 然后五月女立刻: “不说了。” “为什么?” “烦。” 寺山笑。 这句话, 倒很像白土。 而樱河见这边。 我放学前收到老师通知。 “白土。” “嗯?” “结果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当然会。” “还有。” “什么?” “文化祭当天别因为进路已经忙完一部分,就到处跑。” “我什么时候到处跑了?” 老师看我。 我想了一下。 体育祭。 校内宿泊。 平时。 “……知道了。” 走出教室。 走廊已经被夕阳照得有点黄。 我经过墙上那张: 第一届結桜祭 又停了一下。 下面已经贴出了正式日期。 两天。 九点到十六点。 越来越近。 我突然开始期待。 不是因为名字。 就是想知道。 最后一次文化祭, 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群聊。 拿出来。 是大阪青凪大学的通知。 我站在走廊中央。 没动。 点开。 页面加载得很慢。 或者只是我觉得慢。 然后。 结果出现。 我盯着最上面的字。 看了两遍。 第三遍。 合格。 “……” 我没有叫。 也没有跳。 只是站在那里, 突然不知道第一条消息应该发给谁。 老师? 音又? 家里? 群里? 五百城前辈? 最后我转身。 音又还没走。 她就在教室里。 所以根本不用发。 我推开门。 “音又。” 她抬头。 “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 “我考上了。” 她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猛地站起来。 “真的?!” 声音大得隔壁都可能听见。 我被她吓了一跳。 “你小声点!” “给我看!” “你不信我?” “不是,给我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着屏幕。 合格。 很简单的两个字。 音又抬头。 笑得比我还开心。 “真的。” “我都说了。” “白土。” “嗯?” “恭喜。” 我看着她。 这一次也笑了。 “嗯。” “谢谢。” 我成为了班里, 也是这一届里最早把毕业以后去向真正定下来的人。 可那一刻我还没有想到这些。 我只是觉得—— 原来从第一次在手机里看见“大阪青凪大学”这个名字开始, 一路走到这里, 真的走到了。 而音又握着我的手机, 比我更早想到另一件事。 白土已经有地方去了。 接下来, 轮到她自己。 不是为了追上白土。 而是为了有一天, 真的能站在自己选择的地方, 再走到她旁边。 79.最先结束的人,还没有毕业 第二天早上。 我刚进教室, 老师就叫住我。 “白土。” “嗯?” “听说结果出来了。” 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师看着我。 “你昨天不是发消息了吗?” “……” 想起来了。 昨天从学校回去以后, 我先告诉了音又。 然后告诉家里。 再发给老师。 最后才发到群里。 消息发得太多, 已经忘了顺序。 “合格了。” 我说。 老师点头。 “恭喜。” “谢谢。” 本来以为就这样。 结果早会的时候, 老师站在前面讲完文化祭的事, 突然说: “还有一个。” 我正在翻东西。 根本没抬头。 “白土。” “嗯?” “你自己说。” 我抬头。 “说什么?” “结果。” 全班一起看过来。 我: “……” 为什么要公开处刑。 老师: “不是坏事。” “我知道。” “那说。” 我只好站起来。 “青凪……合格了。” 教室安静半秒。 然后: “这么快?!” 我就知道。 前面有人直接转过来。 “你不是才去面试?” “嗯。” “结果已经出了?” “嗯。” “你以后不用考试了?” 我想了一下。 “这个学校的话,不用了。” “太好了吧!” “你已经结束了?!” “我们还在写志望理由!” “我连第一志愿都没完全定!” 教室突然乱起来。 老师敲了两下讲台。 “安静。” 有人马上问: “老师,她以后是不是可以不来进路指导了?” 老师: “部分不用。” 全班: “好羡慕。” 我坐下。 突然第一次意识到: 好像真的很早。 老师看了一圈。 “白土只是选择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 “有人AO。” “有人之后参加推荐。” “有人一般选拔。” “有人専門学校。” “有人就职。” “时间本来就不会一样。” 刚才还在说羡慕的人慢慢安静。 老师继续: “所以别看见别人决定了,就觉得自己晚了。” “也别因为自己决定得早,就觉得已经全部结束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 我: “为什么看我?” 全班笑了。 老师: “因为主要是说给你听。” “……” 我才刚合格一天。 老师继续: “大学合格不等于高中毕业。” “文化祭。” “课程。” “实习。” “该交的东西。” “出勤。” “一个都不会因为你合格就消失。” 我点头。 “知道了。” 后面水流添小声: “梦碎了。” 我回头。 “我本来也没做这个梦。” 他: “如果是我,我昨天就开始做。” “做什么?” “觉得自己毕业了。” 月見里从旁边说: “所以老师才不会先让你毕业。” 又笑起来。 早会结束以后, 我桌边马上围了几个人。 “面试问什么?” “难吗?” “几个人?” “紧张吗?” “志望理由背了吗?” 我: “一个一个来。” 以前我一直觉得, AO是我自己的事。 现在才发现, 最早考完的人还有另一个作用。 给后面的人当参考。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没有特别刁钻。” “但是会顺着你的回答继续问。” “所以别背得太死。” 有人问: “你不是最爱背吗?” “……” 老师在讲台上: “我也这么说过。” 我回头。 “老师你不用参加。” 午休的时候。 音又被我抓着改她的材料。 “这里为什么这么长?” “哪里长?” “这一段。” “这还长?” “你一张纸快写成作文了。” 音又把纸抢回去。 “我是语言方向。” “语言方向就可以不换行?” “这跟换行有什么关系?” 我指着其中一句。 “这个你昨天不是说得更简单吗?” “哪句?” 我读: “希望通过大学阶段对于语言表达及人与人之间交流方式的学习——” 读到一半我就停了。 “你平时不会这么说话。” 音又: “这是志望理由。” “志望理由也还是你写的。” 她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老师改我AO材料的时候, 好像也差不多说过。 “你就写你为什么想去。” 我说。 “不是已经写了吗?” “写得像学校官网。” “……” 音又瞪我。 “你合格以后很嚣张。” “我昨天以前也是这么说。” 她低头重新看。 过了一会儿。 真的划掉一行。 我: “看吧。” “闭嘴。” “哦。” 安静不到一分钟。 她又问: “这里呢?” 我凑过去。 两个人继续改。 教室另一边。 花落正在和老师确认农业相关大学的资料。 “家里人怎么说?” 老师问。 “让我自己决定。” “回家继承呢?” “也让我自己决定。” 老师点头。 “那你自己呢?” 花落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这个问题, 他总会说: 还没决定。 现在还是没有完全决定。 但好像已经能说得更具体。 “我想先出去学。” “经营、流通、加工这些,都想看看。” “然后再决定回不回来?” “嗯。” 老师问: “如果最后不回来呢?” 花落想起父亲说的: 家还在。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老师笑了一下。 “这就行。” 花落拿回资料。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正好碰见准备进去的一个男生。 对方手里拿的是就职资料。 两个人互相让路。 男生问: “你大学?” “嗯。” “决定了?” “差不多。” 花落看他手里的东西。 “你呢?” “附近那个公司。” “之前说的?” “嗯。” 男生笑。 “我妈昨天还问我要不要再考虑大学。” “你想吗?” “不想。” 回答得特别快。 “我挺喜欢这里的。” “奶奶也在。” “工作我也去看过,觉得可以。” 他说完耸肩。 “所以就这样。” 花落点头。 “挺好。” 两个人没有互相说: 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也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 只是一个准备离开。 一个准备留下。 然后一起回教室。 下午。 老师发下来新的文化祭准备安排。 我一看到纸, 第一反应: “又要搬?” 老师: “你现在为什么看见文化祭就想到搬东西?” 全班有人回答: “因为一直在搬!” 老师无话可说。 这次倒不是单纯搬东西。 离正式举办已经越来越近, 值班、准备、清扫、公共区域注意事项都开始细化。 两天。 每天九点到十六点。 以前觉得七个小时很长。 现在看着安排表, 只觉得: 根本不够。 有人问: “午饭什么时候吃?” 老师: “轮换。” “如果忙到没时间呢?” “所以才轮换。” “如果客人一直来呢?” “所以才轮换。” 老师重复第三遍以后, 没人再问。 我低头看表。 音又从旁边凑过来。 “你第一天哪段空?” “这里。” “我看看。” 她拿笔对。 “我这段也差不多。” “那一起吃饭?” 她抬头。 “你要跟我一起?” “为什么不?” “没什么。” 我现在已经对这三个字过敏了。 “你最近能不能换一个回答?” “换什么?” “比如‘好的’。” 音又忍着笑。 “好的。” “……” 更奇怪了。 “还是算了。” 她终于笑出声。 放学以后, 我们又经过3A。 一年级那边已经不像之前只是准备。 门口的告示明显完整了很多。 我刚想停。 音又: “不许看萝卜。” 我: “我还没说。” “你的脚停了。” 我低头。 确实停了。 “就一眼。” “你昨天也一眼。” 我往里面看。 今天多了新的500円。 “你看那个!” “白土。” “特别大。” “走。” “真的特别大。” 最后她还是被我拖着看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 盯着那束萝卜。 音又沉默几秒。 “……确实大。” 我立刻: “对吧?” “没用化肥?” “老师说不能用。” “……” 这次轮到音又怀疑。 里面一年级学生突然抬头。 我们两个同时转身。 走。 走出一段以后, 我说: “你刚才也怀疑了。” “没有。” “你停顿了。” “我只是惊讶。” “就是怀疑。” “不是。” 终于轮到我笑她。 另一边。 水流添正式开始准备専門学校的报名。 他把资料摊满桌子。 月見里过来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问: “东西都带了?” 水流添: “带了。” “确定?” “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月見里伸手。 “志望理由。” 水流添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看。” “照片?” 又拿出来。 “看。” “需要的证明?” 水流添: “……” 开始翻。 月見里看着他。 十秒以后。 “在家。” 月見里一句话都没说。 水流添: “你别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在说‘果然’。” “我没说。” “你脸说了。” 最后还是得第二天再准备。 可临走的时候, 水流添突然问: “你那个美容学校呢?” “也快了。” “第一志愿就那个?” “嗯。” “那我们都専門。” 月見里点头。 “嗯。” 水流添想了想。 “但是学的完全不一样。” “废话。” “以后如果你的店旁边开动物医院呢?” “为什么一定是动物医院?” “方便。” “方便谁?” “我。” 月見里笑。 “你先考上再说。” 水流添马上: “你也是。”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 然后一起收东西。 谁也没发现, 他们最近说“以后”的次数, 已经越来越多。 月杜乃那边。 五月女已经开始认真准备料理専門学校的申请。 寺山坐在旁边。 看她检查材料。 “第二遍。” 五月女说。 “什么?” “我已经检查第二遍了。” 寺山: “那再检查一次。” 五月女抬头。 “你不是说不要一直比较?” “比较学校和检查材料不是一回事。” “……” 有道理。 五月女继续检查。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问: “文化祭那天,他们真的会来吗?” 寺山: “谁?” “樱河见那些人。” 寺山看她。 “你想问的是全部,还是某个人?” 五月女立刻: “全部。” 寺山没拆穿。 “日期没撞的话应该会吧。” 五月女低头。 “前辈还没说。” 果然。 寺山问: “你希望他来?” “当然。” 五月女这次没有否认。 “但他不来也没办法。” 寺山稍微愣了一下。 以前的五月女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纠结很久。 现在她只是把下一张申请材料拿起来。 “他现在也是大学生。” “又不是以前想回来就回来。” 喜欢没有变。 只是她的生活, 终于不再围着一个答案转。 寺山看着她。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会问我,他不来是不是不想见你。” 五月女: “……” “我以前这么烦?” “嗯。” “你为什么还跟我做朋友?” “习惯了。” 五月女拿纸轻轻拍她。 两个人笑起来。</ p>晚上。 群里又开始讨论文化祭。 水流添: 「谁先办?」 寺山: 「我们。」 我: 「那我们可以去?」 五月女: 「你不是刚合格就准备玩?」 我: 「文化祭又不是玩。」 花落: 「主要就是玩。」 我: 「……也是。」 月見里: 「日期我看过,应该能去。」 水流添: 「我也。」 花落: 「看学校准备情况。」 音又: 「我也是。」 我看着消息。 突然想到: 「五百城前辈呢?」 发出去以后,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五百城前辈: 「那天暂时没课。」 五月女几乎马上: 「那回来吗?」 这次群里安静得更明显。 过了一会儿。 五百城前辈: 「应该回。」 五月女: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她盯着那个“应该回”,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写自己的材料。 而五百城也没有退出群聊。 他正在看另一个日期。 樱河见的「結桜祭」。 两个学校的文化祭并不在同一天。 所以理论上, 两个都可以去。 他把两个日期都存进日历。 没有告诉白土。 因为去不去樱河见, 还不需要现在说。 更何况, 他自己也还在想。 自己以什么身份去? 月杜乃。 他是毕业生。 樱河见呢? 朋友? 前辈? 游戏里曾经的搭档? 还是一个已经等了快两年, 却什么都不能说的人? 最后, 他关掉日历。 离毕业还早。 至少现在, 他还是五百城前辈。 两天以后。 天上和百目鬼终于拿到了那份修订案相关的全部残留记录。 纸质版在百目鬼那里。 服务器版被天上删除。 按理说, 到这里就应该结束。 可是测试日志里, 还有一次文件读取。 不是天上的账号。 日期: 天上删除服务器草稿后的第二天。 百目鬼看着记录。 “不是删除了吗?” “对。” “那怎么读取?” 天上继续往下看。 读取来源不是正式服务器。 而是—— 个人测试环境。 两个人同时安静。 那张被撕掉名字的纸重新出现在脑子里。 第三阶段暂停后,个人测试环境保留。 管理权限暂由—— 百目鬼低声: “有人提前复制过。” 天上点头。 也就是说。 在天上删除正式服务器上的修订案以前, 它已经被复制进了个人测试环境。 而第二天, 有人打开过。 百目鬼问: “账号呢?” 天上往下看。 不是第三个人的个人账号。 是一串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测试编号。 没有姓名。 但权限来源有记录。 两个人顺着那一行往前追。 最后停在: 权限建立者。 百目鬼的手停住。 权限建立者, 确实是那个第三个人。 可使用者是谁, 依然不知道。 天上说: “所以还是不能证明是他。” “嗯。” “他建立了测试账号。” “但谁拿到了账号,我们不知道。” 百目鬼盯着屏幕。 “如果是他自己,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账号?” 天上没有回答。 这也是问题。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份个人测试环境, 究竟只是为了继续测试。 还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已经有人准备把“交流企划”变成后来学生真正使用的“游戏”? 百目鬼靠在椅背上。 “学生现在查到哪里?” “还停在第三阶段暂停。” “那张撕掉的纸呢?” “他们不知道。” 百目鬼点头。 “先别给。” 天上看他。 百目鬼马上补: “不是瞒。” “我知道。” “我们自己都没弄清楚。” “嗯。” 两个人已经开始会主动解释这件事。 大概因为五年前的代价实在太大。 天上把资料收起来。 百目鬼突然说: “言忘。” “嗯?” “那份修订案。” “怎么?” “有一句我当年就不同意。” “哪句?” 百目鬼翻到其中一页。 指给他。 活动结束后,由参与者自行决定关系是否继续。 天上: “哪里有问题?” 百目鬼说: “不是这句话有问题。” “那是什么?” “你旁边写的备注。” 天上低头。 自己的字。 已经很淡。 如果对方没有继续,也应视为正常结果。 天上看了一会儿。 “这也没错。” 百目鬼: “作为系统设计没错。” “那你不同意什么?” 百目鬼看着他。 “你当年什么都喜欢这么想。” 天上没明白。 “别人不回复,是正常结果。” “别人不继续,是正常结果。” “别人走了,也是正常结果。” 百目鬼的声音很平。 “你从来不问为什么。” 天上彻底安静。 “音玄。” “嗯。” “你是在说系统吗?” 百目鬼看着他。 几秒以后。 “不是。” 这一次, 没有下次。 天上没有移开视线。 百目鬼也没有。 可就在这时。 门外有人敲门。 “校长?” 两个人同时回神。 百目鬼闭了一下眼。 “进。” 老师推门进来。 “文化祭那边有件事需要确认。” “好。” 百目鬼站起来。 走到门口。 天上还坐在那里。 百目鬼回头。 “等我。” 两个字。 天上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门关上。 天上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五年前。 他最擅长做的事情, 就是看到别人离开以后, 告诉自己: 正常。 这一次。 有人离开以前, 却先对他说: 等我。 他低头看着那张旧纸。 突然觉得, 也许他们真正需要重新学的, 从来不只是怎么查出游戏是谁做的。 而是怎么在一个人转身以后, 不立刻以为—— 他不会再回来。 80.文化祭以前,先去别人的学校 百目鬼离开以后, 天上真的没有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还是那些五年前的资料。 他本来可以继续看。 但那句话一直停在脑子里。 等我。 很普通。 普通到学生每天都会说。 等我一下。 等我收书包。 等我换鞋。 等我一起回去。 可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对彼此说过这种话了。 十几分钟以后, 门重新打开。 百目鬼回来了。 看见天上还坐在那里, 他脚步停了一下。 “还真在。” 天上抬头。 “不是你让我等?” “嗯。” 百目鬼重新坐下。 “文化祭的事。” “忙?” “开始忙了。” “我们那边也是。” 很自然的一句。 说完以后,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们那边。 以前他们经常这样说。 你们学校。 我们学校。 今年你们做什么。 我们这边什么时候。 后来连这种没意义的话都没再说过。 百目鬼拿起刚才那张修订案。 “刚才说到哪里?” 天上: “你说我不问为什么。” “嗯。” 天上看着他。 “那我现在问。” 百目鬼的手停住。 “为什么?” 这一次, 问题没有对象。 为什么不回复。 为什么避开。 为什么觉得没有意义。 为什么五年都没有回来。 可以问的太多。 百目鬼最后只说: “今天先查资料。” 天上笑了。 “又来。” “不是不说。” “那是什么?” “太多了。” 百目鬼看着他。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句话反而让天上安静下来。 他点头。 “那慢慢说。” 百目鬼也点了一下头。 “嗯。” 这一次, 没有人逼另一个人一次把五年全部解释完。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 五年既然已经过去, 也没必要假装一个晚上就能全部拿回来。 先把今天说完。 再说下一次。 但“下一次”, 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拖延。 是真的还会见。 而我们这边, 终于迎来了一个不用搬自己学校桌子的周末。 因为月杜乃的文化祭先到了。 群里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确认。 水流添: 「明天几点?」 五月女: 「你不是看过?」 水流添: 「再确认。」 寺山: 「你怕记错?」 月見里: 「他连报名材料都能忘。」 水流添: 「那次是意外。」 月見里: 「两次。」 水流添: 「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群里安静了两秒。 花落: 「因为他在旁边。」 我: 「有道理。」 水流添没有继续追究。 我看了一眼集合时间。 然后问音又: 「明天一起走?」 她: 「不然呢?」 我: 「问一下。」 音又: 「一起。」 很简单。 第二天。 我和音又到车站的时候, 花落已经在了。 “这么早?” 我问。 花落: “你们晚了两分钟。” “那也叫晚?” “对提前到的人来说算。” 音又: “别跟她争。” 没多久, 水流添和月見里也到了。 两个人居然一起。 我看了一眼。 “你们怎么一起来?” 水流添: “车站碰到。” 月見里: “他差点坐错方向。” “我没有。” “你站在另一边。” “我只是看。” 音又小声跟我说: “你信吗?” “不信。” 五个人到齐。 至于五百城前辈, 他没有和我们一起。 因为他本来就是月杜乃毕业生。 说是直接过去。 去别人的学校参加文化祭, 感觉和自己学校完全不一样。 明明都是高中。 校门。 走廊。 教室。 学生。 可从进去的第一步开始, 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 这里不是樱河见。 音又拿着文化祭资料。 “先找五月女她们?” “嗯。” 水流添已经在看周围。 “先吃东西不行?” 月見里: “你刚到。” “文化祭就是要吃。” 花落: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我们还没争完。 就听见有人叫: “白土!” 我回头。 五月女从人群里过来。 寺山在后面。 五月女看了一圈。 “真的都来了。” 水流添: “不是你让来的吗?” “我知道。” 寺山看向花落。 “你也有空?” “今天有。” 然后她看见音又。 两个人对视。 明明已经认识很久。 但每次现实里见到, 还是会有一点: 啊,这就是游戏里那个搭档。 音又先说: “好久不见。” 寺山: “其实群里天天见。” “那不一样。” “也是。” 我左右看。 “五月女,带路。” 五月女: “为什么一来就使唤我?” “你说带我们转。” “……” 她自己确实说过。 “行。” 于是我们跟着她走。 月杜乃的文化祭和樱河见的气氛不太一样。 我一开始还会下意识比较。 这个我们学校没有。 这个我们那边可能会怎么做。 这个走廊比我们宽。 后来就不比了。 因为每个学校热闹起来, 都有自己的样子。 有人站在门口招呼。 有人抱着东西跑。 有人已经明显累了, 还在喊: “欢迎来看——” 我看着觉得特别熟悉。 音又问: “想到我们学校了?” “嗯。” “还没开始你就累?” “我是想到到时候也会这样。” “你昨天不是很期待?” “期待和累不冲突。” 音又笑。 “这句话最近很常用。” 走到一半。 五月女突然停住。 我差点撞她。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前面站着一个人。 五百城前辈。 没有制服。 当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月杜乃的走廊里, 还是比站在青凪大学的时候更像“前辈”。 五月女先开口。 “五百城前辈。” 他回头。 “你们到了。” 我: “前辈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水流添: “你对这里很熟吧?” “毕业学校。” “那你也带路。” 五月女立刻: “我在带。” 水流添: “可以两个人。” “为什么需要两个?” “怕你迷路。” “这是我学校!” 又开始了。 五百城前辈笑了一下。 寺山站在旁边看。 没有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 五月女今天从见到五百城前辈开始, 确实开心。 只是没有像以前一样, 立刻把所有注意力都放过去。 有人来叫她。 “五月女!” 她回头。 “怎么了?” “那边缺人!” “现在?” “嗯!” 五月女转回来。 “我得过去。” 以前的她, 也许会因为五百城刚回来而犹豫。 今天只说: “你们先转。” 然后看向五百城。 “前辈也自己看吧。” 五百城点头。 “你去忙。” “嗯。” 她跑了。 寺山也被同班同学叫走。 一下子, 本来负责带路的两个人都没了。 水流添看向五百城。 “前辈。” 五百城: “干嘛?” “靠你了。” “……” 于是毕业生被迫重新上岗。 走了一段以后, 五百城突然停在一个楼梯口。 “怎么了?” 我问。 他看着旁边。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一起看。 我: “那以前什么样?” “那边原来有一块公告板。” “现在没了?” “嗯。”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很小的变化。 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对毕业以后第一次认真回来逛学校的人来说, 很明显。 音又问: “会不习惯吗?” 五百城想了想。 “有一点。” 水流添: “才毕业一年多。” “学校又不会等我。” 他说得很自然。 我却想起了我们已经开始搬空的教室。 毕业以后, 学校当然还会继续。 文化祭也会继续。 甚至名字都会继续。 只是里面的人换了。 走到另一边的时候, 有人突然从后面叫: “五百城?” 五百城回头。 是以前认识他的老师。 “真是你。” “好久不见。” 老师看了我们一圈。 “带朋友回来?” 五百城: “算是。” 我突然发现。 在青凪大学, 别人认识的是现在的五百城前辈。 可在这里, 有人认识的是高中时候的他。 两边好像都是他。 又不完全一样。 老师问: “大学怎么样?” “还好。” “还打球?” “偶尔。” “有空回来看看。” “嗯。” 老师走以后。 水流添立刻: “前辈以前是不是问题学生?” 五百城: “为什么?” “老师那个语气。” “哪里像?” 月見里: “我觉得挺正常。” 水流添: “你不懂。” 五百城: “你很懂?” “……” 水流添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中午。 我们终于找到五月女。 她忙完一段, 坐下来休息。 五百城递给她一瓶饮料。 “给。” 五月女愣了一下。 “我的?” “你不是说一直没喝水?” “谢谢。” 她接过去。 很开心。 但也只是开心。 她没有偷偷去想: 这是不是特别的。 因为刚才五百城也给我们买了。 如果以前, 她可能会自动把那一瓶从其他瓶子里单独拿出来。 现在不会了。 她拧开喝了一口。 问: “你们逛得怎么样?” 水流添: “前辈带路。” 五月女: “没迷路?” 五百城: “……” 我: “他差点因为公告板停下来。” “什么公告板?” “以前有,现在没了。” 五月女想了一下。 “那个去年就拆了。” 五百城: “去年?” “嗯。” 他没说话。 原来有些变化, 早就发生了。 只是毕业的人不知道。 寺山后来也过来。 几个人坐在一起吃东西。 月見里问五月女: “你申请准备怎么样?” “快交了。” “决定那所了?” “嗯。” 水流添: “料理専門?” “对。” “以后可以吃你做的东西?” 五月女: “你先付钱。” “朋友没有优惠?” “没有。” 我: “那五百城前辈呢?” 话一出口。 五月女停了一下。 五百城也看过来。 我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前辈也付钱?” 五月女: “当然。” 五百城: “很好。” 水流添: “为什么你听起来很高兴?” “至少不是只收我钱。” 五月女笑了。 然后低头吃东西。 其实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 很想说: 前辈可以不收。 但最后没说。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只是她越来越想让自己以后做出来的东西, 先属于自己。 不是为了某个人才学。 也不是为了某个人才好吃。 如果有一天五百城真的来她工作的店里, 她希望他吃完以后说好吃。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而是因为真的好吃。 这好像比“免费给他吃”更让她期待。 下午。 我们继续逛。 中途寺山被老师叫去帮忙。 五月女也再次离开。 最后变成我们樱河见五个人加五百城前辈。 走到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 五百城突然问: “你合格以后怎么样?” 我知道在问我。 “没怎么样。” “老师没让你提前毕业?” “老师昨天刚说不能。” 五百城笑。 “果然。” 音又在旁边说: “她现在已经开始帮别人看AO材料了。” “我没有帮所有人。” “你昨天看了三个。” “顺便。” 五百城看我。 “挺适合你。” “什么?” “先走完的人,回头告诉后面的人哪里容易摔。” 我: “我没有摔。” “比喻。” “哦。” 走了一会儿。 五百城又问音又: “你呢?” 音又没想到会问自己。 “我?” “青凪。” 她停顿一下。 “第一志愿。” 五百城点头。 “决定了?” “嗯。” 他没有说: 那以后你和白土就一起了。 只是问: “自己想去?” 音又看他。 这个问题, 她已经被问过很多次。 可从五百城嘴里出来, 意义又有点不同。 因为他们两个都知道, 白土在那里。 “嗯。” 音又说。 “我自己想去。” 五百城: “那就加油。” “谢谢。” 很普通。 可音又心里那一点一直存在的防备, 忽然少了一点。 她不喜欢五百城喜欢白土。 这一点不会因为他说一句话就改变。 可她也知道。 至少在白土的未来这件事上, 这个人从来没有试图替白土决定。 甚至也没有替她决定。 他们都只能自己走。 至于毕业那一天—— 那是另一回事。 快离开的时候, 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八个人。 五月女还在忙。 寺山也没赶回来。 只有六个人。 水流添举手机。 “先拍,等下找她们再拍。” 五百城: “为什么每次都要拍?” 我: “来都来了。” 音又站到我旁边。 月見里被水流添拉过去。 花落站边上。 五百城前辈在后面。 咔嚓。 很普通的一张。 后来五月女和寺山终于回来, 又拍了一张。 这次八个人都在。 水流添看完: “上次八个人是不是体育祭?” 我想起来。 “对。” 深蓝色鉢巻。 银色星星。 夏天。 这一次已经是秋天。 背景也从樱河见变成月杜乃。 五月女说: “毕业的时候再拍一张。” 她说得特别自然。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水流添: “谁毕业?” 五月女: “我们啊。” “前辈已经毕业了。” 五百城: “我再毕业一次?” 大家笑起来。 五月女: “我是说我们毕业的时候,八个人再拍。” 我: “那就拍。” 音又看了我一眼。 五百城也没有说话。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那一天, 对他们来说不会只是一张照片。 回去以前。 五月女送我们到校门附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杜乃的文化祭还没结束。 里面依然很热闹。 有人进。 有人出。 而我们只是来了一天。 我突然想到。 再过不久, 就轮到他们来樱河见了。 到时候, 我们才是站在学校里面等人的那一边。 我问音又: “你说他们来我们学校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很不一样?” “肯定。” “哪里?” “萝卜。” 我: “……” 她终于主动提萝卜了。 “你也喜欢上了?” “没有。” “你明明记得。” “因为你天天说。” 我笑。 电车来的时候, 大家上车。 水流添和月見里坐到一边。 花落坐旁边。 我和音又坐一起。 走了一天, 所有人都有点累。 水流添本来还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安静。 我看窗外。 突然问: “音又。” “嗯?” “明年我们也去大学文化祭吧。” 她转头。 “哪个大学?” “青凪啊。” “你都还没进去。” “早晚进去。” “你现在真的很嚣张。” 我笑。 “那你考进来。” 音又看着我。 “嗯。” 这次她没有说: 如果。 只是: 嗯。 像是真的已经开始把明年的秋天, 放进自己的未来。 当天晚上。 天上收到百目鬼发来的照片。 是那份旧修订案最后一页。 下面还有一行非常不起眼的手写字。 之前被折痕挡住, 他们一直没注意。 不是天上的字。 也不是百目鬼的。 只有一句: 如果不强制公开,那要不要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天上看了很久。 这句话已经非常接近后来游戏的规则。 身份可以隐藏。 活动完成以后, 是否公开由参与者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说。 也由自己决定。 他给百目鬼打电话。 “看见了?” “嗯。” “不是我的字。” “也不是我的。” 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比对第三个人的笔迹。 第二天, 旧资料里的签字和手写测试记录被找出来。 百目鬼把两张纸并排。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不一样。” 不是他。 至少, 这句话不是那个第三个人写的。 天上也确认了一遍。 确实不同。 线索非但没有收紧。 反而又多出了一个人。 或者—— 一个他们早就认识, 却还没有想到的人。 百目鬼问: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看过这份东西?” 天上没有答案。 而那张纸上, 五年前不知道是谁写下的问题, 仍然安静地留在那里。 要不要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另一边。 我躺在床上, 看着今天八个人的照片。 然后顺手发了一句: 「毕业再拍。」 五月女: 「说好了。」 寺山: 「嗯。」 水流添: 「我要站中间。」 月見里: 「为什么?」 水流添: 「显眼。」 花落: 「拒绝。」 五百城前辈: 「到时候再说。」 音又最后一个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放下。 谁也没有发现。 五年前有人写下: 什么时候说,由他们自己决定。 而五年后的我们, 真的每个人都有一些话, 正在等自己的时候。 81.轮到我们等别人来了 从月杜乃回来以后, 学校里的时间突然变快了。 明明每天还是一样上课。 一样早会。 一样午休。 一样放学。 可墙上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小。 距第一届「結桜祭」还有—— 七天。 六天。 五天。 我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 第五天的时候, 音又终于问: “你为什么每天都看?” “确认。” “它又不会突然多一天。” “万一呢?” “不会。” 我站在倒计时前。 “少一天倒是有可能。” “那叫正常。” 她拉着我走。 文化祭越近, 正常上课和文化祭准备之间的界线也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刚上完数学, 下一节还没开始, 已经有人从外面探头: “能借两个人吗?” 老师: “不能。” “就十分钟。” “不能。” “五分钟。” “……” 最后借走三个。 我看着。 “这不是比一开始还多?” 老师: “别说。” 老师也放弃了。 一年级的萝卜已经基本准备好了。 我最近被音又禁止专门绕路去3A。 理由是: “你自己的文化祭也要开始了。” 但正常经过不算。 所以我正常经过的时候, 还是会看。 100円。 200円。 500円。 各种颜色的绳子。 还有一束不知道为什么绑了金色蝴蝶结。 我站住。 “音又。” “不要。” “我还没说。” “不要评价人家的绳子。” “很好看。” 她停了一下。 回头。 “你这次居然不是说奇怪。” “本来就好看。” 我往里面看。 “很像礼物。” 音又也看了一眼。 三根萝卜。 金色蝴蝶结。 确实很像一种非常奇怪的礼物。 “如果有人送你这个呢?” 我问。 音又: “萝卜?” “嗯。” “看谁送。” “我呢?” 她愣了一下。 我完全只是随口问。 音又却认真想了两秒。 “收。” “为什么?” “能吃。” 我: “你也太现实了。” 她看着我。 心里想的却是: 你送什么我大概都会收。 当然没说。 距离文化祭还有四天的时候, 水流添终于把専門学校的申请材料完整带齐了一次。 月見里甚至检查了两遍。 “照片。” “有。” “证明。” “有。” “志望理由。” “有。” “其他资料。” “有。” 水流添得意。 “看见没?” 月見里: “恭喜你终于学会带东西。” “你说得像我五岁。” 花落从旁边经过。 “前几天确实不像十八。” “你们今天为什么都攻击我?” 没人回答。 他抱着文件袋。 临走以前又回来。 月見里抬头。 “又忘了?” “没有。” 水流添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一下路线。” “你不是去过?” “确认。” 月見里接过来。 帮他看。 “这里换车。” “我知道。” “那你还问。” “确认。” 月見里把手机还给他。 “到了发消息。” 水流添很自然: “知道。” 然后走了。 花落还没走。 月見里看他。 “你怎么还在?” “拿东西。” 他从自己桌里拿出一本资料。 然后看了月見里一眼。 月見里: “你想说什么?” “没有。”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有。” 花落想了想。 “你们关系挺好。” 月見里顿了一下。 “本来就挺好。” “嗯。” 花落走了。 只留下月見里一个人坐在那里。 本来就挺好。 当然。 可“挺好”到底是哪一种好, 他现在越来越不敢细想。 因为一细想, 就会同时想到两个人。 五月女。 水流添。 然后更麻烦。 他低头继续填美容専門学校的材料。 先管自己。 至少这个答案, 已经确定了。 距离文化祭还有三天。 寺山正式递交了大学相关申请材料。 交出去以后, 她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外, 第一反应居然还是: 是不是有哪里可以再改? 她甚至已经准备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不改了。” 旁边五月女问: “你在跟谁说话?” “自己。” “吓我一跳。” 寺山看她手里的资料。 “你的呢?” “也快。” “还检查?” “最后一次。” 寺山: “你昨天也是最后一次。” 五月女: “昨天是昨天的最后一次。” “……” 这个逻辑居然没办法反驳。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 五月女突然说: “他们那边也快文化祭了吧。” “嗯。” “我们要去?” 寺山看她。 “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是确认。” 寺山笑。 “去。” 五月女点头。 走了两步。 她又问: “五百城前辈会去吗?” 寺山: “不知道。” “哦。” “你可以问。” “不要。” “为什么?” 五月女想了一下。 “他想去就去。” 寺山看着她。 五月女马上: “你别又说我变了。” “我没说。” “你脸上有。” 不知道为什么, 最近所有人都开始从别人脸上读句子。 距离文化祭还有两天。 我的教室已经彻底不像教室。 正常上课变得越来越勉强。 老师站在前面。 看着明显已经没有心思听课的我们。 “还有两天。”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很期待。” 还是没人说话。 “但现在是上课。” 后面有人小声: “老师也知道我们听不进去。” 老师: “我听见了。” 全班笑。 最后还是上完了。 下课铃一响。 整个班像解除封印。 桌子动。 人动。 材料动。 老师站在讲台旁边, 差点被我们一起带走。 “慢点!” 我和音又抬东西往外走。 她突然问: “你还记得一年级第一次文化祭吗?” “记得啊。” “除了萝卜。” “……” 为什么要特别排除萝卜。 我想了想。 “那时候觉得三年级特别厉害。” “我也是。” “现在呢?” 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 “骗人的。” 音又笑出声。 “我也觉得。” 原来三年级没有突然变成什么都会的大人。 只是比一年级多参加了两次文化祭。 多搬错几次东西。 多被老师骂几次。 然后轮到一年级看我们, 觉得: 前辈应该知道。 其实我们也在问。 只是声音小一点。 下午。 老师把最后几项注意事项说完。 “明天主要是最终准备。” “后天正式开始。”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后天。 终于变成一个这么近的词。 有人问: “老师。” “嗯?” “第一届真的写‘第一届’吗?” 老师看向门外已经做好的标识。 第一届結桜祭 “当然。” 全班不知道为什么, 一起看向我。 我: “看我干嘛?” 有人说: “命名人。” “别这么叫。” “結桜祭之母。” “更不要。” 全班笑疯。 音又趴在桌上笑。 我转头。 “你还笑?” “很好啊。” “哪里好?” “結桜祭之母。” 我拿纸卷轻轻敲她。 她躲开。 老师在前面: “不要打架。” “我没打。” “我看见了。” 我坐回去。 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外。 第一届。 原来从今年开始, 以后真的可能有第二届。 第三届。 第四届。 那时候已经没有我们。 可名字还会在。 我突然觉得, 那个长期任务好像离答案近了一点。 在毕业以前,找到一件你认为值得留下的东西。 名字算吗? 我不知道。 而且系统说: 不要急于回答。 所以我没有打开游戏。 更没有提交。 当天放学。 花落没有马上回家。 他站在学校外面, 看了一会儿远处。 文化祭以后, 秋天就真的快结束了。 再之后, 所有人的未来会越来越具体。 他最近也开始正式准备大学申请。 农业。 经营。 流通。 加工。 以前这些词, 都是家里的事。 现在慢慢变成: 自己想学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 父亲刚好发来一张照片。 家里的地。 下面一句: 今年这边卖得比去年快。 花落回: 「为什么?」 父亲: 「你不是要学吗,自己想。」 “……” 连聊天都变成考试。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回: 「等我回去看。」 父亲: 「行。」 花落收起手机。 他突然觉得, “离开家去学”, 和“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好像也不一定是相反的事。 有时候出去, 只是为了以后回来时, 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文化祭前一天。 学校几乎完全进入准备状态。 走廊里全是人。 一年级的萝卜已经正式摆好。 这次音又没拦我。 因为我们本来就要经过。 我站在3A门口。 看了一会儿。 三根一束。 一排一排。 100円。 200円。 500円。 我突然找到一束特别普通的。 大小差不多。 形状也整齐。 200円。 我指给音又。 “看。” 她顺着看过去。 “像你的?” “嗯。”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自己一年级那三根萝卜具体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 挺整齐。 两百円。 可站在这里, 就是会觉得很像。 音又说: “明天应该很快就卖掉。” “为什么?” “看起来不错。” 我点头。 “那挺好。” 然后我们走了。 没有拍照。 也没有再多看。 因为那不是我的萝卜。 我的早就在两年前, 不知道被谁买走了。 说不定已经被吃掉。 想到这里, 我突然笑。 音又: “又怎么了?” “没什么。” “说。” “我在想,我以前的萝卜可能早就被人炖了。” 音又: “……” 她沉默两秒。 “你刚才是不是还在感动?” “有一点。” “然后就想到炖萝卜?” “萝卜本来就是吃的。” 她彻底无语。 下午最后一次全校确认。 广播响起。 提醒明天的时间。 安全。 来校人员。 各区域安排。 最后。 广播里正式念出: “第一届結桜祭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开始。” 我正在整理东西。 手突然停了一下。 第一次从学 校广播里听见这个名字。 和自己写在纸上的时候, 完全不一样。 音又就在旁边。 她也没动。 广播结束。 教室重新吵起来。 我问: “刚才听见了吗?” 音又: “全校都听见了。” “不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最后只说: “感觉挺奇怪。” 音又看着我。 “我觉得挺好听。” “真的?” “真的。” 我笑了一下。 “那就行。” 同一时间。 天上和百目鬼正在比对那句陌生笔迹。 如果不强制公开,那要不要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能找到的旧资料几乎全部翻过一遍。 教师。 企划人员。 系统测试人员。 当时参与整理记录的人。 都不一样。 百目鬼靠着椅背。 “会不会不是工作人员?” 天上抬头。 “什么意思?” “最初不是学生交流活动吗?” “嗯。” “那为什么我们一直只在查工作人员?” 天上的手停住。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句话。 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这个“他们”, 当然可以是工作人员对学生的称呼。 但也可能—— 是某个参与过活动的人, 在讨论自己和其他参与者。 天上说: “学生?” “有可能。” 百目鬼立刻去翻最早的参与者记录。 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 第三阶段。 人数不少。 而且五年前的学生, 现在早已毕业。 查起来会比工作人员难得多。 可他们终于发现, 自己之前一直有一个默认前提。 认为后来游戏的继续者, 一定是老师。 一定是工作人员。 一定是拥有正式权限的人。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真正想让这件事继续的人, 一开始只是一个参加过交流活动的学生呢? 百目鬼低声: “那测试账号就有意义了。” 天上点头。 第三个人建立账号。 却未必亲自使用。 那么他有没有可能, 把账号给过学生? 还不知道。 没有证据。 所以仍然不能下结论。 天上把参与者名单合上。 “先查。” “嗯。” 百目鬼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明天文化祭?” “嗯。” “第一届結桜祭。” 天上看他。 “你知道名字?” “你之前说过。” “我说过?” “说过。” 天上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提过。 百目鬼问: “学生取的?” “嗯。” “谁?” 天上说: “白土。” 百目鬼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游戏。 调查。 两校交流。 体育祭。 一路查到他们五年前的学生之一。 百目鬼笑了一下。 “挺合适。” “什么?” “名字。” 天上也笑。 “我也觉得。” 百目鬼把资料放下。 “明天忙吧。” “会。” “那今天到这里。” 天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 百目鬼突然问: “外校可以去?” 天上回头。 “文化祭?” “嗯。” “可以。” 百目鬼点了一下头。 “哦。” 然后没了。 天上看了他两秒。 “你想来?” 百目鬼: “我只是问。” “想来就来。” “……” 天上说完, 自己先走了。 没有逼他回答。 因为有些事情, 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就好。 文化祭前夜。 我躺在床上。 群里比平时安静。 大家明天都有事。 五月女: 「我们下午过去。」 寺山: 「嗯。」 月見里: 「到了联系。」 水流添: 「我去接。」 我: 「你知道自己明天在哪吗?」 水流添: 「……知道。」 花落: 「这个停顿很危险。」 群里终于热闹了一会儿。 五百城前辈没有说来不来。 我也没问。 音又私聊我。 「早点睡。」 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叫我睡?」 她: 「因为你每次都不睡。」 我: 「明天又不用考试。」 音又: 「但要七点多到学校。」 我: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她又发: 「白土。」 「嗯?」 聊天框显示了一会儿: 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发来的只有: 「明天见。」 我: 「废话。」 「当然明天见。」 对面没有再回。 音又躺在床上。 看着那句: 当然明天见。 笑了一下。 现在的白土, 觉得明天见是理所当然。 她希望以后也是。 第二天早上。 我比平时更早到了学校。 校门已经开了。 里面有人走动。 老师在确认东西。 学生抱着最后的材料跑来跑去。 秋天早上的空气有点凉。 我站在校门前。 抬头。 入口处已经挂好了正式标识。 第一届結桜祭 下面是: 9:00—16:00 我看了几秒。 然后听见后面有人叫: “白土。” 我回头。 音又朝我走过来。 “早。” “早。”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 “终于到了。” “嗯。” 我们一起往里面走。 学校还是那所学校。 可今天, 我们第一次不是在准备「結桜祭」。 而是真的要开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