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红楼]和亲?不,是开疆拓土!》 1. 第 1 章 “郡主。” 玛瑙端着一小小巧巧的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轻轻放在李云罗的右手边,劝道,“杏仁牛乳已经温好,正适口。姑娘何不热热地饮了,早些安歇,明儿还要参加皇后娘娘的花会呢!” 李云罗伸手取了,却不喝,捂在手里:“今儿中觉歇多了走了困,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略晚一点儿也不打紧,皇后娘娘免了郡主明早的请安,花会更是要到午间呢,急什么。” 说话的是走进内殿的素梅,这名字取得清雅,为人做事却清爽又利落,玛瑙常说她和翡翠正该换个个人去。 素梅有过目不忘之才,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按着掌事宫女的模子培养的。前头在广州,李云罗八个贴身大丫鬟去了三个。回宫后皇后看着不齐整,就把她赐了下来,如今领了一等大宫女的月例。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描金螺钿的托盘,上面摆着一整套金丝银杏狸奴闹蛾的钗环,银杏长寿,老夫人老诰命惯常用这个。不过,这幅钗环上的银杏叶全由拉得极细的金丝编成,难得做得精致,小巧的狸奴由上等和田玉雕出细细的绒毛,更小的红宝石蝴蝶藏在银杏叶中,静时不大显眼,略一动便微微晃将出来,活泼可爱极了,正适合年轻女孩子戴。 不仅如此,素梅的身后还跟着一溜儿长乐宫来的二等宫女,宫女们手中俱各端着托盘。里头有盛放各色宫裳的,有手钏戒指的,有领扣压佩的,端的是珠光宝气、锦绣辉煌。 不过,吸引了李云罗目光的,是一顶铂金镶钻头冠。上头的钻石切割很好,在烛光下,折射出瑰丽绚烂的光彩。 “这是那什么英咭唎进贡的头冠,用料说是什么白金?非金非银的我也不太懂。上头嵌的金刚石倒不稀奇,就是这切割的工艺还算难得。” 素梅见李云罗目光落下,就示意那端着头冠的宫女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说,这也忒素了一些,让您戴着玩就罢了。” 李云罗就放下钟子,拿起头冠来细看,一上手就笑了:“这分量倒是扎实。” 说着,递给围过来看的玛瑙,玛瑙看一回,又递给红菱。红菱最是心灵手巧,给李云罗梳妆打扮的活计一向是她的。 “倒可以梳一个圆髻,只偏簪花钗什么的一应都不好配了,怪道皇后娘娘说素净呢。要配得上,须得拿金刚石新打一些样式差不多的。”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珍珠也可以。” 素梅指挥着宫女们将皇后娘娘的赏赐收起来,又忙忙碌碌地拿笔一一登记造册,嘴里还不停。 “什么金贵的东西,巴巴的就供上这么一顶,还说是他们那儿王后公主才能用的,到底是海外蛮夷,地狭物贫,比不得咱大唐富有四海。” 玛瑙就嗔她一句:“快闭嘴吧,前朝的事也是你能说的?莫仗着郡主宠你,就给郡主惹祸。” 素梅撇撇嘴,不吱声了。玛瑙为人细致妥帖,本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她一向是服的。 红菱就笑了:“可见是一物降一物了。” 李云罗笑眯眯地看宫女们斗嘴,心里也觉得轻松许多,她将那牛乳一气儿喝尽了,拿帕子稍稍按了按唇:“素梅说他们地狭倒没错,不过,正应为如此,他们正满世界扒拉地方呢。如今,物产虽比不得咱大唐,倒也算当世头一份了。” 玛瑙忙笑道:“还是郡主的见识大,照这么说,那什么英咭唎的副使求娶咱大唐贵女,也不算眼空心大?” 她说的,正是前儿在前朝闹得沸沸扬扬的求娶之事,据说万寿节上,英咭唎使节上供了一台蒸汽机,官家龙颜大悦,因问有何求,那副使便道仰慕大唐之地广人博,想求娶一位大唐女子,以结姻好。 还挺谦虚,没开口就公主郡主的瞎说。 这事儿发生时,李云罗只在后宫影影绰绰地听了一耳朵,到底什么情况也没仔细问。她回京没几日,自己的事情尚且没理清楚呢,哪有空关心这个? 李云罗慢慢地喝了牛乳,方道:“是不是的,端看前朝的相公们怎么看罢。”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一层忧虑。 如今的官家固然是英明,照她的眼光看,颇有些故唐李二凤的风采。但是前头太上皇还在的时候留下的问题太大了,曾经被批判否定的程朱理学竟有些死灰复燃之势。 这批人高喊着禁海、举着不可与民争利的旗子,收拢了不少或蝇营狗苟、或不知轻重的人在身边。 为首的,便是做海贸起家的王子腾,如今的九省都检点。 做海贸的闹着要海禁,可笑吗? 不可笑。 不过是想玩儿垄断罢了。 如今的大唐海贸和盐引有些许相似,乃是市舶司发出凭信,凭信上什么航路,多大规模的船都给定好了,商家得先购买凭信,之后再依此而为。 这玩意儿李云罗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果不其然,海贸一块大蛋糕,皇家勋贵占一部分,其余的竟被南方的文官集团给垄断了。 王子腾身为武官,居然和他们勾搭在一起,但凡是个正常皇帝都容忍不得。 如今官家想要废除凭信,恢复开国初年民间大小商贸争相下海的景象,少不得与这些人做过一场。 和英咭唎建立邦交?也是恰逢其会罢了。 自然,这些事李云罗没有说出口,属实是没有必要。 素梅听了,就道:“正是呢,横竖与咱们不相干。” 本朝历尚武,颇有故唐遗风,历来没什么和亲之事,众人听了素梅这么说,都道很是。 红菱挑了一条月色云绸绣丹顶鹤留仙裙,素纱祥云纹窄袖中衣,外罩一条浅紫绣梅及膝半臂,腰间搭一条同色缀白玉梅花腰带,最后拿一条镶金边绣山水纹缀珍珠披帛。 配好了,就让小宫女捧着,展示与李云罗看。 还道:“再带上皇后娘娘刚赐下的金丝银杏狸奴闹蛾头面就使得了。” 玛瑙上前打量一眼:“倒是雅致了,只不过,是不是太素了一些?” “是有一些,不过看着也挺好,没什么不妥当的,就这么着吧。”李云罗这辈子母亲早逝,父亲也在三年前去世了。如今,都已经过了孝期。前头刚回京那会儿,皇后娘娘那是大金大红大紫大绿往她身上堆,怎么鲜艳怎么来,怎么今儿突然就给了这么素净的? 她扭头问素梅,“娘娘可是有吩咐?” 素梅道:“无甚吩咐,只说让您安心赏花玩儿,其余的都有她呢。” 这话来的蹊跷,再想起那副使求娶的事,李云罗心中难免有几分猜测,只不好往外说的。 真有什么事儿,明天花会上就知道了。 “不说这个,倒是前儿我遣人给林姑娘、史姑娘送的东西可都送到了?”又问:“她们看着可还好?” 专管着人情往来的紫苏忙上前一步,回道:“都送到了,史大姑娘精神健旺,还说回头要请您去看马球。林姑娘也说身上好了些,等您有空再聚。” 李云罗听了,方道一声:“罢了,先睡吧。” 就在大大小小的丫鬟服侍中漱了口,刷了牙,卸了钗环装饰、衣裙鞋袜,滚进琥珀已经暖好的被衾。她还以为自己睡不着呢,没想到,听着外头高高低低的蝉鸣声,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随着李云罗的睡去,这座长乐宫的偏殿逐渐声息不闻。 而隔了一个小花园的百米开外,长乐宫主殿内,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正在为她的命运而争论。 “非得是顺宁不可吗?圣上也知道,这孩子在过去三年可是吃了不少的苦!” 这顺宁便是李云罗的封号了,只是由先皇赐下,官家皇后皆不喜,是故少有谈及。官家更是早就直言,早晚要给她换个更好的。 好歹皇后还有点理智,没说什么‘是不是官家也看她没父没母就好用来和亲了?’‘可见也不过是欺负孤女罢了’之类的气话。 官家被刺了也不恼,好脾气地上前擎住皇后的手,拉着人一起在美人榻上坐下。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欺负孤女的嫌疑,只是…… “人选太少了,咱们宗室人本就不大多,比不上前明,成千上百的生。” 如今的大唐帝国才传了第四代,除了先皇子嗣众多,再往前两位皇帝全都不是看重美色的。 当今也是如此,皇后乃是潜邸王妃,两人少年夫妻,素来互敬互重。太子、七皇子都是皇后所出。原本还有一个女儿,只可惜早夭了,没有序齿。 李云罗的母亲和皇后一母同胞,皇后素来拿她当亲生女儿来看。如今官家却说,想让她远嫁海外?! 皇后没有立时炸,那都是在宫人面前给官家面子。 “前头先皇放着先楚亲王遗折不管,非要弄一出过继,结果挑的那玩意儿差点害死顺宁,白让她吃了三年的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您又要送她去和亲!” 皇后凤目倒竖,显然已经怒极。官家身边陆大监悄悄一摆手,内殿的宫人们立刻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也不能说是和亲。” 在皇后的嗔视中,官家颇有点讪讪,“那英咭唎的副使也不是什么王子王孙。” “您倒是提醒我了,那劳什子副使达西无官无爵,空有个副使的名头,身份上还还差着一层呢!”皇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阴阳怪气,“您到底看中顺宁哪儿了,您与我说说,我这就让她改了去。” 陆大监头压得低低的,半阖着眼睛恨不能自己是个聋子。 “梓潼还是这么促狭。” 官家倒是不在意,只管搂着皇后笑得东倒西歪,被皇后锤了好几下也不撒手。笑完,方叹道,“正是因为顺宁处处都好,所以朕才要选她。” 此世正逢前所未有之大变。 那英咭唎使团带来的大师制作的灯具、马鞍,绘画版画、什么珍贵香料、金贵珠宝,在大唐朝上衮衮诸公来看不过等闲,唯有那些天体仪、蒸汽机,叫那有识之士耳目一新。 便使了纨绔二三,哄了那使团里头的年轻人,见天儿美酒美人陪着、好茶好曲儿听着,马球博戏玩着,大把的金银撒下去。那些英咭唎人本就没什么保密意识,又见他们不过问一些殖民地风物。只要说一说,便既得了游玩,又能彰显英咭唎的强大,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官家这一头方知道海外尚有千万顷丰沃之无主土地,有那物阜丰盈却武备稀烂之国度。那些古籍中的国度,正被那英咭唎、真真国的人当牲畜使唤。 听完之后,官家不免感叹一声太祖(唐光武帝)英明,早早留下祖训,绝不可禁海。虽然先皇闹了出幺蛾子,海事让以王家为首的蛀虫垄断了去,但到底联系从未断绝。 自那之后,前朝的小朝会就一天几次的开。 一句话,那海外小国尚且做得,他们泱泱大唐便拿不得?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官家这么细细解释了,又道:“远嫁是假,经略外海方是真。若只寻一寻常女子,便是大家闺秀、得了公主之尊亦是无用,非得有那常人不及的智勇才行。” 另一层的考虑便隐秘些。 云罗自幼在皇后膝下长大,与太子亲如兄妹。说句难听的,宫里头那正经公主妹子,在太子心里的分量可能还不如云罗。 有了她在,官家不用担心等自己崩后,下一任官家会不理外海,人亡政息。也不用担心以后,外嫁的贵女会胳膊肘往外拐而不顾娘家——云罗乃是太子手把手启的蒙,打小儿假充男儿养大,精通华夷之辩,他一向是放心的。 这么一扒拉,哪里还能找出比云罗更合适的贵女来?是以,哪怕官家自己也舍不得这个自小在膝头长大的侄女,也不得不为大唐让步。 事涉前朝,又和经略外海这一千秋大计有关,便是皇后有那千般推托,万般理由,也是张口结舌,再说不出来。 气闷半晌,到底红了眼眶。 “梓潼莫怕,此事尚且要问一问顺宁,若她不愿,那便再择人选。” 皇后便垂泪道:“圣上难道不知,顺宁打小有远见、有巧思,又兼心性阔朗。你原也常说,若顺宁生个男儿身,必叫朝堂添一柱石!她要知道,又怎会不应?” 官家心说,我又怎会不知?就是看重顺宁那不输朝中男儿的本事心气,才选中她的。只这话需藏在腹中,即使双方皆心知,也不能述之于口。说出来了,恐又要挨锤。 便搂了她轻抚脊背:“明日再说,先安歇罢。” 2. 第 2 章 日上眉梢,懒起梳妆。 “几时了?” 端坐梳妆镜前,李云罗由红菱轻柔地给她梳发。只见她巧手这边一挽,那边一抿,不多时,一个娇俏玲珑的飞仙髻就梳好了。 立在一边捧着妆发等物的素梅扭头看一眼外间的立式大摆钟,回道。 “回郡主的话,快辰时了。” 也就是说快八点了,对古人来说,这个时间是真的很晚了。 “皇后娘娘遣了云鹭姑姑来说,那儿外命妇正请安呢,且得有一会子。叫您别急,只在殿中慢慢地用了早膳,再去不迟。” 正说着,玉苕捧了衣裳簪环来,李云罗打眼一眼,正是昨晚挑的那套,不由笑道:“罢哟,正是一年春景好,这一杆子给我支到寒冬去了,快换了时令衣裳来,姨妈那边自有我去分说。” 她忙下去更换不提。 玛瑙瞅着这边打扮得差不多了,便去外间问道:“早膳可都得了?” 管着李云罗这个郡主膳食的大宫女金粟便回:“都得了。御膳房的小卢子看着时辰呢,他正在外间候着,怕送早了冷了去。” 玛瑙便一点头,拿出一角银子来:“赏他。” 这一角银子不多,不过三五钱左右。非是李云罗吝啬,而是给多了,这些小太监反而一星半点都落不下,要叫上头搜刮了去。才半两银,上头看不上,倒能留下来。 那小卢子得了钱,果然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传膳去了。 见玛瑙回转过去,金粟就立在里间等候,只听郡主一声:“摆膳罢。” 她忙出去唤上在外等候的二等宫人,四人一抬,将两抬小几稳稳当当搬进里间。小几上摆满膳食,汤面都不曾晃动一下。 八个宫人垂着眼,不敢目视贵人,放下案几之后,就在前头宫女的带领下退出里间,行动间声息不闻。 膳食摆好,李云罗方坐下,打眼一瞧。 一罐子红枣牛乳小米粥,一罐子碧粳米熬的鸭子肉粥。红木攒心食盒里头奶油松瓤卷酥、藕粉桂糖糕、枣泥山药糕、胭脂米做的红豆山楂桃花糕,牛乳酥酪。粉瓷盘里头碧莹莹清爽小菜,椒油莼齑酱,鸡髓笋零零总总又有八样。 还有那小小巧巧的豆腐皮包子,鸡肉馅儿的水晶包,以及李云罗小时候‘发明’出来的红糖红豆馒头,奶黄包,流沙包。 杯杯盏盏、碗碗碟碟,摆了两案子。 李云罗指了几样赏下去:“这两样给青黛和紫苏,玛瑙和红菱也去,先热热地喝碗粥。这里有素梅她们伺候呢。” 然后,挑那清爽不油腻的,这下一筷,那吃一口,最后配上一盏牛乳粥,吃了七分饱便停了。 “下剩的还有好些,你们分了罢,还热着呢。” 这是惯例,主子吃不完的份例,由下面宫人们分了去——又不脏,都是公筷公勺,她没什么心理压力。宫人们自己的份例用不上的,就和膳房商量了,直接折银分润。所以,宫中受宠不受宠,底下人的日子是天差地别。 此乃题外话,不必多提。 琥珀奉茶、素梅捧巾,玉苕奉上香膏,金粟盯着收拾杯盘碗盏,底下还有二等宫女跪捧痰盂、金盆。 等她在素梅、琥珀的服侍下用完早膳、漱口净手,玛瑙和红菱她们便已经收拾好自己,红菱再过来给李云罗点上胭脂,披上披帛,玛瑙侍奉穿鞋,装扮便算完成。 “走吧。” 在落地大玻璃镜前左右看了看,无甚疏漏之处了,李云罗方满意点点头。 她如今所居,乃是皇后长乐宫之后殿,精精巧巧的一处房舍,离着主殿稍微有一段距离。这房舍原是她年幼时入后宫所居,如今三年后再见,一应摆设恍若旧时。 一行人迤逦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主殿。 行礼拜见过,李云罗就被皇后搂在了怀里,儿啊肉啊的摩挲。 这是又咋了? 李云罗悚然而惊,上一次皇后娘娘这么搂她,还是三年前太上皇横插一手,非要给她刚去世的父亲过继一个儿子呢。 结果自然不用说,那玩意儿前头刚进了大理寺狱里头吃牢饭。新仇旧恨加起来,官家连舒服一点的宗人府狱都不让他住。 所以,又出啥事儿了? 太上皇不是已经变成先皇了么,还能闹啥幺蛾子? 李云罗压下心中不敬的想法,耐心地听皇后儿一声肉一声的诉说,终于弄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简单的来说,就两字。 远嫁。 皇后心里苦啊,早先官家出于种种考虑应了人英咭唎使节的求娶,只是泱泱大唐,总不好在史书上落得一个拿公主和亲的名头吧? 她就给出了个主意。 正好宫里有两个先皇所出公主适龄,须得选个驸马。干脆就把京里头正值芳龄的贵女才俊们普通一请,带上这英咭唎的副使,办个花会。 在花会上,男才女貌的看对了眼,缔结婚姻,怎么都说得过去。甭管朝堂朝野的明眼人是怎么想的,反正写在史书上,便不是和亲。 这样一来,岂不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就是皇后出主意的时候,官家没敢告诉她,他看重的是云罗。 昨晚才这么一说,坏菜了。 皇后一晚上没睡好,官家瞅着她那脸色,早上愣是没敢说话,悄无声息溜出了长乐宫。 李云罗:这……难怪姨妈一副大受刺激的样子。 李云罗这辈子母亲去得早,皇后觉得先楚亲王一个大男人照顾不好她,又怕他续弦,叫她吃亏。所以,她打小是在皇后娘娘的身边长大的。 毕竟,她母亲和皇后娘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嫡亲的,感情一向极好。 倒是父亲那边,祖上是开国皇帝唐光武帝之幼子,传到她这一辈,和皇室嫡支还没出五服。她父亲便是无嗣,日后的香火也有皇室操心。 所以,先楚亲王很是看得开,无意续娶,更不愿多一个继子,来欺负自己的独女。 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官家选她,还真的是最合适的。 “姨妈,您该为我高兴才是。” 她大致算了算,现在的西方应该不是那个贵族的舞会上都有人随地大小便,以至于需要发明高跟鞋来避免某些东西的时候了。 虽说平行世界,但世界发展变化还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您也说我打小就不安分,如今有这么一个可以看到外面广阔的世界,甚至青史留名的机会,我又怎么会放弃呢?” 蒸汽机刚发明没多久,却还没来得及应用在轮船上,英咭唎应该还没来得及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 相应的,大唐自己的蒸汽机也没能进入大规模商用,还在矿山那边折腾,两边的工业化进度差不太多。 既然如今官家、朝堂上的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了外海的重要,那么她就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不客气的说,她远嫁海外,总比其他大家闺秀去要好一些——后人比起今人来,并不一定优越,李云罗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她所自信的,只是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所知晓的信息而已。 至少,她知道应该搜罗哪方面的科学技术以及人才之类,又要避免哪方面的问题毒害。 李云罗不敢说能做出多大的贡献,但至少,可以避免一些弯路。 “再说了,有大唐作为娘家,哪个敢不敬 我?” “说得好,我大唐儿女,就应该有这样的气概。” 外头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正是如今大唐官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皎皎如玉的青年,乃是皇后所出太子殿下。 又是一番见礼过。 官家并没有多留,今儿皇后举办花会,也就是变相的相亲宴,外命妇带着家里的小姑娘们都已经进宫了,待会儿年轻的小伙子们也要来,他待久了,免不了让大家不自在,也容易叫人生出其他想头。 之所以过来,主要还是为了和李云罗见一面。就像是他昨晚和皇后说的那样,问一问她心中可有想法。 听得那些话,他就知道自己不必再忧虑,心情愉快地在皇后一把又一把的眼刀子中,去了前朝。 官家急匆匆地走了,皇后这才叹了口气,摆摆手,无力道:“你这孩子,哎……” 名垂青史,听着固然风光,但远嫁他国,万一受了气,大唐再强,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是按部就班,在朝中找一个仪宾(郡主丈夫),便是有事,还有她呢! 等她薨了,也还有太子,安安顺顺的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只这千言万语,看着云罗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皇后实在是说不出来。 她扭头,嗔太子道:“见了你妹妹,怎不说话。” 嗯,看得出是亲生的。 太子板板正正地坐着,被嗔了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木小盒子来,递给李云罗。 既是堂亲、又是姨表亲,还从小一起长大,李云罗也不需要忌讳什么,接过来打开一看。 银票? 数一数,两万两,很不少了。 太子淡淡道:“添妆。” 皇后气了个仰倒,一拍桌子:“顺宁还没嫁呢!” 唬得大小宫人忙围上去:“娘娘仔细手。” 李云罗哭笑不得,只得道:“哥哥也忒实在了些,您以后用度不少,何必再拿这么些出来?” 太子不好当,当今固然是个明君,但正因为他是明君,所以他并不娇惯太子。如今这两万两,只怕是太子多年攒下。 她又怎么能拿? 正要推拒,就听上头道:“拿着吧,他到底是男人,以后怎么都差不了他的。” 李云罗看去,就见头戴小凤冠的皇后头疼地摆摆手,“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行了,既然太子都添妆了,想必也知道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品行了吧?还不快给我们娘俩说说。” 说完,就拿眼睛觑着自己的大儿子,老阴阳人了。 李云罗低头,哎呀,这茶杯上的花纹可真花纹啊。 太子恍若未觉,面色就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无波:“菲兹威廉·达西,英咭唎人。他们的传统是名在前,姓在后。名字来自他母亲的家族,他母亲是伯爵的女儿。家族拥有差不多燕京大小的土地已经一百多年,影响力比较大,可比作古时世家门阀,他是这一代的当家人。” 听到这里,皇后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了。虽然世家在这块土地上消失已经快要一千多年,但国公小姐出身的皇后显然是知道世家这两个字的含义的。 这代表着在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上,他们有近乎无限大的权利。 作为皇后,她绝对不会希望世家重新出现,但既然在其他国家那就是好事。是云罗未来的夫家?那就更好了。 当然,能不嫁最好。 太子还在给皇后介绍年龄相貌、家庭情况、人品之类,挑选女婿必看的项目,看皇后的表情,算是嫌弃中带着点满意。 而李云罗则在瞳孔地震。 菲兹威廉·达西? 傲慢与偏见?! 3. 第 3 章 花会开始。 皇后只略坐了坐,说了两句话,关心了一下底下几个年轻人的长辈,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身板笔直,人高马大的异域青年。 心里勉强点了头。 嗯,长得不错,至少对着这张俊脸不会让人吃不下饭。身板儿也可以,听说跑得了马、也端得起枪。挺好,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家里听说只有一个小妹妹。好,没有公婆直接就当家,给云罗省了一大半的事儿了。小姑子还小,好相处就慢慢教着,不好处也无所谓,一副妆奁的事情。 哦对了,英咭唎的习俗,不需要兄嫂额外置办陪嫁。 更好了,省事。 就这么几眼,皇后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只面上不漏出来。 “行了,我那儿还有事忙,你们年轻人自在逛着。想什么吃的、玩的,就去找张成。张成?” 张大监忙一躬身:“老臣在,娘娘尽管放心。” 皇后点头:“交给你我放心。” 说完这句,她拍一拍李云罗的手背,就在一致的恭送声中离开了。 这镇山太岁一走,底下就迅速的热闹起来。 达西惊讶地看到原本还规矩地仿佛能用尺子量微笑角度的贵女们,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圈子,凑在一起聊了起来。遇到男子也不故作害羞,认识的便大大方方地打招呼,问候一下彼此的近况。不认识的,就略福一礼,彼此路过。 顿时,满园子都是翠袖红裙、环佩叮当。 来了大唐之后,他也不是没见过带着侍女和护卫上街的淑女,甚至还见过不少穿着男装骑着马出去游玩的贵女——当时,她们跨骑马匹还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只是这么多身裹绫罗绸缎,头戴金银珠玉的贵女们凑在一起,达西也是第一次见。 “英咭唎也有这样的花会吗?” 美景在前,陪着达西一起来的鸿胪寺刘少卿也只是略扫一眼。他家里头已经有贤妻娇儿,来这里,纯粹是陪眼前这个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福气的英咭唎人。 达西也没多看,除了盯着人看很失礼这一点外,也是因为在大唐,目视贵人会被视作不敬。 “在英咭唎社交季,伦敦几乎每天都会有舞会。”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社交季,用词比起使节团里的其他年轻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相当朴素了。 这也是刘少卿看得上达西的一点,稳重,人品也还行。 听达西说,英咭唎未婚男女可以拉手跳舞,刘少卿便笑道:“听上去,倒是比我们这里还要开放一些。” 在如今的大唐,未婚男女之间能在有长辈的情况下见面,就比如今儿的花会。但说话是没什么,上手可万万不成。 不过,比起前明那会儿,可谓是天翻地覆了。刘少卿家里不过寻常,但他的妻子家却是书香门第。所以他知道,前明那会儿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那时候别说像现在这样男女都有的花会了,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姑娘出嫁前竟一直被关在绣楼之上。 更有那极端的,因女儿接了男仆递来的一块饼,竟逼迫女儿绝食自尽。 本朝太祖尤其痛恨,呼之为杀子。 说远了。 总之,当少卿的也不可能和一个外国人说这种丑事,虽说都是前朝的事情了,但华夏到底一脉而承。 还是说正事。 “皇帝陛下已经择定了下嫁的贵女。” 刘少卿用带着些羡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幸运儿,那可是顺宁郡主,要不是他已成婚,说不得也要嫉妒一下这小子。 满京上下,谁不知道顺宁郡主乃是先楚亲王独女,还自小在皇后膝下长大,竟比先皇所出正经公主都要体面一些——如今官家所出公主最大才五岁,尚且一团孩气自不必说。 又是开国唐光武帝幼子传下,这一脉一向单传,如今只剩郡主一个。前儿皇帝恩典,叫户部封存之楚亲王府半数财物尽数返还,不必入官。 刘少卿在户部有一二同年,曾听他们说过,那赫赫扬扬三四百万的财入了户部就叫严严实实地收了起来。皇帝早有严令,不许挪用,可见本就不准备收。 只因为前儿太上皇在时,非不管先楚亲王遗折所奏,弄了一出过继。皇帝大约是不放心那过继来的,才想着先收了东西,以免侄女儿被那玩意儿仗着太上皇的势,吃了绝户。 他在心中难免腹诽先皇连个小女孩儿都欺负,实无帝王之气。面上则一丝儿不漏,慢慢地与达西说起郡主身世来,最后道:“信儿已经是作准了,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圣旨赐婚。” 顺宁郡主?亲王之女? 震撼过后,达西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 大唐皇帝将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室之女嫁给了他! 这给达西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在他的设想中,大唐的皇帝陛下会让人挑选一位勋贵家族的女儿,这也是他最大的期待。达西从来没想过,居然会是一名郡主! 即便在最荒诞的梦中,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或许有人会说,作为开国皇帝的幼子一脉,以血缘关系看,李云罗和皇室大宗已经远了许多。也就作为未曾降爵的亲王,才在宗室中有着独一份的体面。 但是,对来自西方的达西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 在西方,王室严格遵守着内部通婚,绝不外流的原则(私生子不算,他们的血统不被承认)。而大唐皇帝陛下的这个决定,意味着大唐皇室的血统将会在达西家族中延续下去。 这在将血统奉为圭臬的西方是不可想象的,而这个决定,对潜移默化中一直接受着这种影响的达西的冲击,也可想而知。 他整个人都懵了。 见状,刘少卿宽容地笑了笑,这么大个的金馅饼砸下来,这小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应有之义。 他不由心道,就这便傻了?今儿皇后娘娘办了花会,主要是为了在史书上免去和亲之名。而这面子有了,里子当然也要顾好。 顺宁郡主肯定是要封公主的。 这是长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但在明旨降下之前,刘少卿并不会和眼前的年轻人说。 横竖是给金馅饼上镶宝石的好事儿,早一点晚一点知道都没什么区别。 “我……” 达西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还没等他捋清思绪,就见一个身着二等宫女服饰的女子前来,低头与刘少卿说了什么、 刘少卿点点头,对达西道:“跟我来。” 两人跟着那位宫女,穿花过水,路遇不少少年才俊、勋贵之女。并没有人来为难,最多投来些许好奇、羡慕的眼神。 可见都是聪明人。 他们来到一处湖边的凉亭里头,就见上首坐着一个头戴凤簪,身着大红色团福对襟长袄,腰系绿色缂丝五彩袷马面裙,脚踩彩蝶栖缀迎春珍珠弓鞋,色如春花、眉如墨画,恍若神女的端庄女子。 女子身侧站着四个身穿豆绿色襦裙、穿金戴银、模样标致的大宫女,底下另有五六个小宫女肃容而立。 达西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迅速敛去脸上的异色。作为英咭唎少有的大地主,达西家族一直坚持与贵族联姻,以保障家族利益。所以,他见过不少的贵妇,此次出使之前,也于宫廷觐见过。 但从没有一女性像现在这样,仅仅坐着,还什么都没说,就自带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威严——毋庸置疑,她是美丽的,在她那尊贵、端庄与从容的气度之前,这点美丽似乎显得不再重要。 “见过郡主,郡主福安。” 他忙跟着刘少卿一起作揖行礼。 李云罗含笑道了一声:“免。” 又请他们坐下,另端上茶水点心来。 这处凉亭地势偏高,视野很好。当然同样的,众人也能看到亭中之人。 是的,就算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是演戏,但这出戏还是得按部就班地唱下去,唱得所有人都看见,唱得板上钉钉不可。 这出戏便是大唐顺宁郡主和英咭唎副使,一位英俊的年轻人相谈甚欢。 不过,倒也并不完全是演戏。 “这么说,你们还看到了大鱼喷水?” 李云罗一边听达西讲他在航海途中遇到的趣事,一边和自己的记忆印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喷水,想是鲸鲵?”她看向刘少卿,面带问询之色。 刘少卿点头称是:“郡主好见识,古人《岭表录异》有云,鲸喷沫成雨,鼓浪成雷。今观澜居士所著的《 四海传》,尤爱鲸鲵,以大海之灵谓之。” “不过过看了几本杂书,听人说了几句闲话罢了。”笑着谦虚了一句,见达西不是很理解,李云罗就用大白话解释了一下刘少卿的那句文言。 达西目光落在身着浅杏色宫装的郡主身上,目光克制、一触即回, 直到现在,他依然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但是在看到郡主那带着笑意的眼睛时,他终于回过神来。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刘少卿略略说了两句话,就自觉地指了一个事儿走了。 横竖这副使的汉文还可以,说起话来不会叫人听不懂。就是苦了郡主,那么文雅的一个人,如今说什么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全都换成大白话才行。 要是李云罗知道刘少卿的想法,多少得说一句,把她看得太高了。 达西的中文学得其实还行,虽然目前停留在只能进行简单日常交流的程度,但说话时并没有外国人说中文时那可怕的口音。她觉得这样就很不错了,词汇量可以学,但口音重她是真的受不了,听到都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么说,你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是的,她叫乔治安娜,今年十二岁,目前在家中,由家庭教师教导。等她稍微再大一点,我考虑让她去贵族女子学院,多交几个朋友。” 这不是达西为了讨好郡主才这么说,而是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乔治安娜还小,离进入社交还早。彭伯里周围体面人家中又没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淑女,一直将她拘束在家里,对她的成长并不利。 他又给郡主说了些他托人打听过的女子学校,有寄宿的,也有非寄宿的。有专为贵族女子设立的,也有招收贫穷女子的。 达西当然不倾向于后一种。 李云罗就笑道:“上学的确是好事,只要学校老师人品正直,去学点东西交个朋友总是好的。” 她毕竟经历过现代教育,脑子也正常,心里对贫寒女子肯定是没偏见的。 只是,如今是18世纪。 眼前的这位达西先生的确是最早的霸道总裁,人品经过广大网友认证的靠谱。但是,她不会否认,这个人是有时代局限性的。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阶级观念才奇怪吧。 这也没什么,她打小在宫廷长大,早就已经习惯了。 李云罗又问了问小姑娘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玩什么,聊了一些海外风物,花会差不离便散了。 达西恍恍惚惚地出了宫。 来大唐出使,是因为父亲去世,传承的土地被盯上。若要将家族的土地的产业安稳的继承下来,少不得要动用舅舅的人脉。只是,舅舅还有表哥,菲兹威廉伯爵家的人脉不可能一直给他用。 正巧,碰到这次出使。达西家族和伯爵家一商议,都觉得与其将人脉花费在继承之事上,还不如在使团买个职位,到时候出使有功,回来多少能获得一个爵位。 有了爵位,就算是无法继承的骑士,这种糟心事自然迎刃而解。 求娶贵女也是家族的期待,对达西家族来说,如果自身有机会获得爵位自然是最好。若是没有,自然需要达西尽量向上联姻,以保证家族的利益。只不过,之前在社交季,他一直没能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幸运。 这次来大唐,舅舅的好友,正使莫雷伯爵就给他出了个向大唐皇帝求娶贵女的主意。 一开始达西是有犹豫的,大唐和英咭唎可不一样,不会有舞会来让他接触到高贵的女子们,未来妻子的相貌、家世、品德皆一无所知。况且,大唐女子固然好,但她的家族根基都在大唐,去了英咭唎后恐怕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不过,他此行特地请的通译朋友安德森给达西分析之后,他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事实也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甚至可以说,太正确了。就算是出主意的莫雷伯爵恐怕也想不到,皇帝会允嫁宗室贵女。而在西方,王室血脉只会在王室之间流通。 他飘飘忽忽地回到了住宿的客栈,被安德森一拍肩膀,登时一激灵。 安德森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怎么了,看样子,是有好消息了?” 达西这才回过神来,用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恍惚的口吻道。 “我要娶郡主了!” 4. 第 4 章 那头,菲兹威廉·达西全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砸晕了头。 这一边,李云罗也在感慨呢,原来这是综名著的世界,不光是红楼,还有傲慢与偏见。 不过,这些都不算要紧。 要紧的是,这位未来的夫婿长相不错,还没有西方人常有的浓重狐臭,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毕竟,这直接影响到她日后婚姻生活的质量。 眼前这位和95版的达西先生在外貌上颇有相似之处,只身形没有那么健壮。这也正常,在西方过于健壮的身材会被认为是不贵族、需要体力劳动的下等人才会那样。 不壮,但也说不上瘦削。作为西方人,他本身骨架子高大,再穿上深蓝色的克拉夫(现代西装的雏形),更显得宽肩削背,身高腿长。 传说中的双开门大约就是这样了。 李云罗心中满意,愿意远嫁是一回事,但对象要是个丑人,她看多了也影响食欲,不是吗? 现在这个就挺好的,也算是去了最后一层的顾虑。 这想法一落下,她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坐在一边,特地来陪她的史湘云忙牵了她的手:“怎么就……” 李云罗忙按住她的手:“别说我了,听说,你可是订了才貌仙郎?” 这虎丫头,还在宫里的,啥都敢说。 湘云脸红了,忙抽了手:“我好心来陪你,你反倒打趣起我来。” 李云罗懒懒地倚靠在绣枕上,笑道:“这算什么打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常事耳。” 又问,“我也是短了神了,还没问你,前儿我送你们的东西都拿到了吗?你林姐姐这段时间可好?身子如何了?吃什么药?怎么这次没来?” 湘云忙分说道:“东西都得了,你才回京,千头万绪的,能想到咱们,就已经是你的心了。” 说到这里,面上不由露出点忧色,“林姐姐身子倒比小时候好了许多,她原只是先天不足,如今大了自然好了,只时令交感,偶有嗽疾,吃几贴药也就好了。只是……” 说到这里,她略有犹豫。 李云罗就道:“怕什么,咱们打小儿的交情,难道我去了这三年,竟都一笔勾销了?” 湘云被她这么一激,不由跺脚道:“你也是个不识好人心的,我便说了,你还能怎地?” 说罢,便凑上来,小声将前几日贾府抄检大观园的丑事给说了。 听完,李云罗便心道,这还真怪不得湘云。贾家的丑事,哪怕外头都传遍了,也不能从她这个打小被贾母庇护教养过的姑娘口里传出去。 再者,她固然是郡主,是宗室,还真不能插手到臣子的家事之中。千百年来,但凡是是个正常的皇室,都没这么做的! 人抄自己的家,把自家小姐的名节摔在地上踩,你一外人,就算是皇家人,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别的我不好说,但我请小姐妹在自家住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人能说我。” 湘云眼睛一亮,继而犹豫:“这倒是个好主意,只老祖宗怕是不放心。” 李云罗便笑道:“放心,贾老太君是聪明人,再不会不放心的。” 家都快让姓王的给鸠占鹊巢了,她这个做老祖宗的连嫡亲的外孙女儿都已经护不住。到时候李云罗现成的梯子递过去,还怕她不接? 刀都架脖子上了,先保命罢! 湘云默然半晌,方道:“那我先去和老祖宗说说?” 李云罗想了想,道:“也可以,但只悄悄说与她知道便是。”又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心大的,得亏抄检那会儿你不在,否则定好的婚事也要平添波折。” 如今的大唐虽风气开放尤胜故唐,但也没个拿姑娘名节开玩笑的道理。这可不是现代的时候,当家长的闯进自家女儿屋子里翻检,大不了关上大门吵上一架,出了门照样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再怎么说,这时代也是封建阶级社会,对女性的压迫还是存在的。 湘云无话可辩,两人安静吃了中饭,李云罗便遣紫苏送她出宫。 送走了湘云,李云罗想着林黛玉的事,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就站起来在内殿原地溜达。想去找皇后姨妈,又因为突然想起这时辰都在歇中觉而住了脚。 没奈何,最后只能心烦意乱地坐回榻上。 说起她和林黛玉的友谊,还得说到她的父亲先楚亲王。她父王是个极善诗书,格外风流的人物,和林黛玉的父亲可谓是一见如故。 李云罗比林黛玉大两岁,说是看着林妹妹长大的也没错。 后来就算分开,两人之间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 见郡主不在意已经定下的夫婿,反而为自己的小姊妹烦心,玛瑙心里暗自纳罕,嘴里却安慰道:“您别急,婢子已经让小卢子悄悄地去和云鹭姑姑说了,等娘娘醒了,您再去也不迟。” “也好。” 李云罗要了碗茶,喝了两口定定心,这才把脑筋转回自己的事上来。 她把八个大宫女都喊来,道:“倒是忘了和你们说,我的前途已经定了,须得漂洋过海,去那万里开外的西方。 我想着,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很不必跟着我去那边,把骨肉分离。若是担心姨妈那儿的想法,且宽心,自有我去说。” 也不等她们开口说话,李云罗先摆手,“行了,先做事去吧,不必着急,回头是走是留,只管悄悄说与我听,再不必怕的。” 几人听了,只好福了福身,先下去了。 不一会儿,玛瑙和素梅各自掀了帘子进了内殿,两人正面对上,先是一惊,继而一喜。 李云罗才端起茶来,就见她们举步进来,不由放下茶盏,只见她们深深拜下。 “回郡主,婢子愿随郡主去,再无二心。” 李云罗忙下榻扶了她们起来:“这是怎么说?” 玛瑙便道:“我和素梅都是家里人卖进宫的,蒙宫里女官们教导,学了些道理,早就打定主意不回去的。” 出宫回了家,说不得就要被卖第二遍。到时候,可就不一定能碰上好人家。 郡主仁和心宽,怕她们不好意思,还让悄悄的说,就冲这份心,玛瑙就觉得自己但凡多犹豫一会儿,都是对自己未来的不尊重。 做下人的,不就是盼着遇到一个好主子么? 听到她们都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李云罗叹了口气:“作准了?我可不是故作大方,你们要不乐意去,我替你们安排一个前程还是容易的。” 素梅就笑道:“再好能好过留在郡主身边?您就依了我们罢!” 李云罗被她说得心里熨帖,道:“真作准了?” 玛瑙和素梅异口同声:“作准了。” “行。” 总算有了点好消息,李云罗心里熨帖,各赏了她们一副赤金的钗环。 两人忙谢恩不提。 5. 第 5 章 封公主的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封号都选好了,正熙。 正熙,征西,官家还真是半点都不带掩饰的,纯欺负外国人听不懂大唐语。 小朝会上,诸位相公默默摇头,倒也没有为此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正熙都是好字,作为封号半点问题都没有。也就是这位待封的公主关系到后续大唐对西方的经略,否则,这点小事还轮不到他们去讨论。 一开始,列位相公是不同意官家的想法的。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么做都有和亲的嫌疑。既然人求娶贵女,只管从破落勋贵里找一女子,陪上一副妆奁嫁他便是,何苦来选上宗室郡主? 不过,在官家把李云罗在学堂时写得策论拿出来之后,相公们纷纷表示: 咳,这话又说回来了,寻常贵女又怎撑得起泱泱大唐的脸面?还须得顺宁郡主这样才德皆备之奇女子才行。 有一位年轻些的,把李云罗的策论看了又看,道一声:“可惜。” 就有另一位笑道:“确实可惜,没生做男儿身。不过,去了海外,倒也不负了她一身才学。” 众人皆道很是。 李云罗看着被送回来的曾经的黑历史,还是被前朝大佬们删改批注过后的版本,感动地差点没一脑袋钻进地缝里去。 “玛瑙,玛瑙?” “哎,来了。”玛瑙忙从外间放下正在做的绣活,掀了帘子进门,“姑娘要什么?” 李云罗强撑着摆摆手:“取一个匣子来,把这收起来,回头我还要看。” 尴尬归尴尬,该学还是得学。不过现在,先让她逃避一下现实。 玛瑙也不多问,取了一个挖云描金的匣子来,小心将书稿收拢了放进去,还拿了一个铜锁小心锁好。 将钥匙贴身放好,见郡主仍旧怏怏的,她不敢招她,只安静退了下去。 李云罗心里也琢磨呢,公主这事儿定了也就定了,早晚的事。倒是林妹妹那边,姨妈说叫她稍安勿躁,只管等着便是。 听得这么说,她才安心了些,想来官家已有定论,她也只能等着了。 这一等,倒先等到了册封典礼。 三月廿一,和风细细。 公主册封,乐祝太和。 正使侍中兼吏部尚书萧岘持节,副使给事中裴聿捧匣。 时辰已到,裴给事中奉册,萧尚书持节捧册宣读: 维景朔元年,岁次癸丑,春三月戊辰朔,越二十有一日戊子。 皇帝若曰: 王者敦叙宗盟,茂亲以固邦本;弘敷德化,甄善以启徽章。天潢支派,咸荷恩光;有嘉淑质,宜升显秩。《诗》咏肃雍,《易》称归妹,古今彝典,朕率由焉。 咨尔故楚亲王独女,旧封顺宁郡主。毓秀藩垣,禀资端静。夙承家范,娴《诗》《礼》之箴;久践闺仪,著柔嘉之誉。端谨持躬,淑问彰于宗邸;温恭秉素,令闻达于宸扆。 故楚亲王,昔作翰藩,恪恭王室,忠勤著于简编。眷念勋裔,宜加崇锡。是用稽于旧章,进升封号,册命尔为正熙公主。 今遣侍中兼吏部尚书萧岘为正使,给事中裴聿为副使,持节,礼册授尔。 於戏!正以立心,熙以广惠。尔其敬修壶范,慎守箴规。永承先考之令望,益敦天家之懿亲。若膺厘降之命,务敦二姓之好,以固邦交。毋恃荣封而怠于持礼,祗服休命,可不慎欤! 赞礼官高唱:“读册毕!” 萧岘合起玉册,转手交给身旁副使裴聿。 裴聿双手捧玉册匣,趋前,拜授。 李云罗肃容拜下,方接过玉匣,递与身后女官。 赞礼官唱:“受册!” 此时,礼官上前,引李云罗入殿更衣。早就已经等着的玛瑙、红菱等人屏息凝神,手脚利落地去了她头上郡主规制的七树花钗冠,以及身上的翟衣。 继而换上公主规制的褕翟、九树花钗冠, 来不及再穿衣镜里观赏自己现在威仪赫赫的模样,李云罗稳了稳神,重新迈步出去。 还要拜谢帝后呢。 随着赞礼官:“拜。” 李云罗大礼拜下。 赞礼官:“兴。” 她才起身。 此时官家携皇后上前,开口诫谕: “册命既授,尔为正熙公主。宜恪守壶范,永念宗藩之望,慎持天家之礼。钦哉。” 李云罗再拜:“臣女恭领圣谕。” 皇后眼内泪光隐隐,道: “今膺徽封,实赖先考之勋。壶范所重,贵在自珍,此孝之大。汝当存仁恕之心,敦循矩度,勿忘家声,善自护持。吾亦常为汝祈福。” 李云罗再拜:“荷皇后慈悯,臣女不敢忘。” 赞礼官高声唱:“册礼毕!” 这便礼成了。 典礼结束,李云罗回到自己的殿内,才喝了口茶,就有官家身边的杜大监前来,乃是帝后有赏赐。 因为单子比较长,两位便提前吩咐了,叫坐着听。 官家御赐: 1.公主仪仗全幅。 2.十六抬金顶三龙六凤重翟大礼轿一抬,八抬银顶六凤八宝仪仗轿一抬,八抬华盖缂丝妆花十二花神燕居轿一抬。[注1] 3.凤舆一辆,重翟车一辆,九花珠璎宝车四辆,翠盖朱轮仪车四辆。 4.六龙九凤重翟冠一顶,三龙六凤珠翠冠一顶,六凤六翟常礼冠一顶。 5.和田玉雕万福如意一柄,金镶玉雕福寿如意一柄,象牙嵌玉雕禄寿如意一柄,黑檀嵌玉如意一柄,金镂空嵌八宝瑞云如意一柄。 6.祖母绿翡翠全副头面、红宝全副头面、羊脂玉全副头面。 7.金嵌宝头面十二副、翡翠头面十二副、赤金头面二十四副。 8.钗、钏、环、镯、簪、梳、步摇、华胜、项圈,各二十四箱。 9.美玉十箱、翡翠十箱、各色宝石十匣、合浦夜明珠一匣、上品珍珠十斛。 10.四季制式宫装各三十六套,各色锦缎大氅、皮毛斗篷各三十六领。 11.妆花锦缎百二十匹、织金蟒锦百二十匹、珍裘皮毛百件。 12.上古珍玩器皿百件。 13.天南异种、宫内上品香材百箱。 14.赤金百两、白银一万两。 皇后赐: 1.六凤六翟礼冠一顶。 2.九树花钗冠一顶。 3.赤金嵌宝石英咭唎式冠一顶、赤金嵌翡翠英咭唎式冠一顶。 4.汉玉檀柄如意一柄,掐丝珐琅流云如意一柄,翡翠三镶福寿如意一柄。 5.翡翠头面三副、宝石头面三副、碧玉头面三副、赤金嵌宝头面十副、珍珠攒花头面十副、纯赤金素风头面二十副。 6.簪、钗、步摇、梳、钏、环、镯、花钿、华胜、项圈,各二十箱。 7.各色异宝五匣、良玉珍石五箱。 8.缂丝十二花神通景屏风一座。 9.古瓷珍玉文玩二十箱。 10.四季宫装各十二套,锦缎大氅、皮毛斗篷各二十四领。 11.妆花锦缎六十匹、织金蟒锦六十匹、珍裘皮毛五十件。 12.少府秘制御用上品宝药十箱。 13.宫廷秘制脂粉、养发香油各十匣,香胰、洁面粉各十匣。 14.白银五万两。 李云罗听完,忙起身拜谢,起身后和杜大监道:“太厚爱了些。” 别的先不论,只说这赏赐中凡是带了龙凤的,其实都是皇后的规制。其工艺极其复杂,这么些冠戴赏赐下来,少不得是挪用了皇后姨妈的份例。 杜大监笑道:“官家与娘娘爱惜,您只管领了便是。” 说完,忙又殷勤地凑上前来给新出炉的正熙公主请安。 “大监快别臊我了。”李云罗受了陆大监一礼,便伸手虚扶,机灵的素梅忙上前扶他起来。 陆大监取出一个洁白细腻的羊脂玉瓶,道:“我也有礼呢,只别嫌弃。” 李云罗忙道:“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亲手接了来,递与玛瑙,又请大监落脚喝茶。 大监坚辞,李云罗无法,亲与了一个装了金锞子的荷包。陆大监知道这是早就预备好,大家皆有的,方才接了去了。 送走了陆大监,李云罗这才坐在内殿,受了宫女中人的拜,笑着道一声:“赏。” 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大把撒下去,无论是有品的还是粗使的,都有一份儿。 整个殿内登时热闹了十分。 李云罗卸了大衣裳,摘了花树冠,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服,舒舒服服地倚在大迎枕上,看后院门那边的小宫女们挑选宫花。 上百支纱绢堆的宫花,就这么散在整个树根抠出来的大案几上,明媚鲜妍极了。凡是路过的宫女中人,皆可挑选。 这个说:“金英翠萼带春寒,我叫金英,正该戴这迎春呢。” 另一个又道:“你戴那玉兰的才好看,衬你的耳珰。” 莺声燕语,春意浓浓。 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还有那形容俊秀的中人,路过此地,悄悄撷取一支,簪戴在纱帽上,更显风流了。 李云罗正看得有趣,就见红菱手里擎了一支半含苞的新鲜牡丹走了进来,小心地拿小银剪子修理了花枝。 “今天是公主的好日子,您嫌累着了,不戴那沉甸甸的也罢。到底也不能太素了,正该簪上花儿,也不负它鲜艳这一遭。” 她一边说,一边拿来与她簪上,扶正了端详一会儿,方满意点头。 琥珀忙取了一面小圆镜来,照与李云罗看。李云罗看了眼,心里满意。 谁说古人簪花不好看?这可太好看了。 便笑道:“我只想着让脑袋轻省些,倒未曾想到这一节。嗯,今年的花儿出落得好。” 琥珀收起金丝嵌八宝玻璃镜:“要我说呀,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公主去。这花儿一戴,竟衬得人比花更娇艳了。” 众人皆笑说很是。 李云罗笑嗔她一句:“哪儿借的胆子,拿我打趣起来?” 正说着,玛瑙和素梅提着裙摆走进来,身后两个二等宫女一个捧着账册,一个捧着笔墨。 见她们来了,李云罗不等她们福身行礼,摆手道:“赶紧喝口茶歇一歇。” 这两个丫头自表过忠心,就分别管了库房的钥匙和账册。素梅有过目不忘之能、管着账目自不必说,玛瑙也是个心思极稳妥的,虽拿了钥匙,却并不擅专。 凡有出入,必有三人签押,即管钥匙她自己,管账册的素梅,以及支取或送来东西的人。 李云罗心道,怪道云鹭姑姑称赞,说她是个妥帖的,果然半点不错。 果然,即便这般,玛瑙到底还是先福身行礼,再不拿大的。起身后,先不说话,把琥珀端来已经温凉的茶一气儿喝了大半盏。 喝完,这才吐出一口气,嗓子微哑:“库房都满了,云鹭姑姑临时给拨了两间房,这才塞下。” 李云罗正笑眯眯看她喝茶呢,听了这话,讶道:“这是怎么说?” 赏赐单子她是听了的,东西也捡那要紧的看了,其余箱箱匣匣的,数量上也算不得出格。这事先早腾出了五间大库房,竟还不够? 素梅便揉着手腕子道:“您去看一眼便知道了。” 这么一说,李云罗不免生出些许好奇来,挥退了正在给她捶腿的小宫女,起身下地:“走,去看看。” 半晌之后,她站在洒扫干净的库房中,仰头看着那得用梯子才能够到顶的大橱柜,不由陷入。 “姨妈,管这叫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那陆大监下了值,就见自己的干儿子王平恪束手立在门边,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行了,别干站着了,滚进来。” 进了屋内,王平恪也没叫小黄门动手,自己亲泡了一杯茶奉与陆大监,唤了一声:“干爹。” 陆大监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茶杯一撂,恨恨道:“还干爹呢,上辈子欠了你的!好好的印绶监佥书不做,那海外是什么好去处不成?” 王平恪笑了笑,没应这句,只道:“我原该三年前,就与郡主一道去广州的。” 宗室郡主不可使内侍,在宫里倒罢了,皇后爱惜,谁能说出不是来?可是出了宫,就得按照礼制来。 陆大监也自知失言,冷冷一哼,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作准了?” 王平恪大礼拜下:“请干爹依允。” 陆大监没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 等他走远了,跟在陆大监身后听喝的小黄门这才探头探脑地延着门缝儿溜进来。 “爷爷,刚才那是王佥书?” 陆大监斜眼睨了他一会儿,方慢悠悠道:“行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给你干爹打听消息呢?” 他收了好些干儿子,里头最看重的莫过于王平恪那倔小子。如今眼看着他要自毁前途,也难怪其他小子们闻着味儿撵上来。 那小黄门干笑一声:“哪能啊,我这是怕您气坏了身子。” 陆大监:“哼,油嘴滑舌的东西。” 小黄门再不敢说话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上前给他捶腿。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头顶上飘来悠悠一声长叹。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半点强求不得,罢哟。” 6. 第 6 章 大礼既成,李云罗殿里这两日俱各人疲马乏,歇了两三日,她才去正殿与姨妈辞别。 皇后只觉她在宫内时间太短,又苦留了数日,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也是无法,就像之前说的,等着李云罗去处理的事儿千头万绪的,再想留在宫里躲清静,实在是不能了。 辞了姨妈,李云罗被玛瑙和素梅扶着,登上了十六人抬的银顶六凤八宝仪仗轿。轿子珍珠做帘绣缎为帐,轿中人一抬眼,就能看到外头的景象。 轿子前面是公主仪仗,从前往后依次是:红杖一对,清道旗一对,绛引幡一对,戟氅一对,吾杖一对,仪刀一对,班剑一对,立瓜一对,卧瓜一对,骨朵一对,镫杖一对,响节二对,青方伞二把,红彩画云凤伞一把,青孔雀圆扇四把,红花圆扇四把。 轿后是红纱灯笼二对,拂子二柄,再随后按制本该是内使担交椅、脚踏、水盆、水罐,两名女官随轿步行,贴身侍女、仆妇数人尾随。 因李云罗所得赐物众多,故裁去此项,换成二十几辆大车,一应人等只管乘车便是。 此外,还有绣衣卫校尉数骑按辔随行护卫。 走在车马道上,众人纷纷避让。路过的人有的对着轿子的方向浅浅作揖,也有的只做未见,这些都是无妨的。 前者不会因为有礼就被贵人看重一步登天,后者也不会因此而被他人侧目而视。 这还得从本朝开国太祖皇帝说起,他老人家一向严禁皇室勋贵高官之属扰民,除非正面交际,否则并不要求行礼。 且在本朝,非祭拜天地、祖宗这样的大事,不行跪礼。也就是说,就算是平民百姓,见了官家,也只行拜礼。 区别程度,不过是腰躬得深些、久些罢了。 最初的时候,反对声不绝于耳,尤其百姓可见官不跪这一条,深受诟病。只太祖是开国皇帝,他打定了主意,打着理学、伦常旗子的人再跳也无用。 如今几代下来,大唐人早就习惯了。 经过一处坊市的时候,李云罗闻到熟悉的酱香味,便问道:“是不是快到曲江亭了?” 在外头随侍的内官王平恪便应一声是,他笑道:“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想来公主是闻到他们家炸鹌鹑的味道了?” 不是王平恪瞎猜,这曲江亭的炸鹌鹑乃是长安一绝,每到饭点,香飘十里。 到了地方,公主的仪仗慢慢停下来。 李云罗并未下轿,只掀开珠帘看了眼,就笑了。无他,站在曲江亭门口揽客的小厮她认识的。 那小厮也注意到了停下的仪仗队,他往李云罗这边一看,眼睛登时亮了。 “公主殿下。”他忙上前行礼,笑容腼腆,“您回京啦?” 李云罗隔着轿帘笑道:“我走的时候你还没留头,一去三年,难为你倒还记得我,怎的今儿没去上学?可是有人不让你去?” 说到后面,声色已厉。 小厮忙摆手,连声道:“不是不是,我上学呢,不对,我今天不上学,也不对。” 他一急,话都有点捋不清。 还是王平恪开口解了围:“殿下,今儿休沐。” 那小厮涨红着脸猛点头。 李云罗的神色这才和缓下来:“是我误了,几年不曾去学堂,哪里还记得什么日子。” 小厮又连连摇头。 正说着,里头的掌柜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个大礼拜下:“公主殿下福安,殿下一向可好?” 李云罗知道自己是误会了,也没说什么,笑着道了一声免,又吩咐道:“今儿还有的鹌鹑都送我府上去,另预备上几桌上好的席面,一会子绣衣卫的兄弟们来吃。” 掌柜的忙连声应了,李云罗这才对那小厮嘱咐一声好生念书,莫要辜负了天赋,若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只管去公主府上寻她便是。 又让玛瑙取了笔锭如意和状元及第的金锞子,赠予他之后,仪仗队才又缓缓动起来。 等仪仗队走远了,那掌柜的这才抹着冷汗直起身,见小厮还捧着金锞子看着仪仗队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忙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捧着宝似得哄着他进屋。 “佩瑜啊,我知道你是想帮忙,只公主殿下的嘱咐你也听到了,咱们回去行不行,你要看书也行,休息也成,只这活计可万万不能再做了,老头子可经不起第二回这么吓。” 小厮听了,这才慢慢回转去。 酒楼里的食客们见了,皆哄笑,并不以为怪。口角伶俐的,还要打趣他们两句。 有那外地来的不解,就有知内情的替他解惑道:“这可不是什么小厮,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神童,五岁便可数到千,百以内的加减张口就来,都不带打个顿儿的。” 那外地来的行商不由露出羡慕之色:“原来是这样,这可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 p>本朝和历代前朝都不同,尤其重视教育。凡到了年纪的孩子必须去上学不可,乃是五年制义务蒙学。蒙学只有国文、算学、历史三科,但有这三科足以筛出真正的读书种子来。 神童更不必说,只要被发现,就没有被埋没的道理。 官老爷们年年考评,就等着天上降下个文曲星呢! 这边李云罗也在和不知就里的玛瑙说呢:“那孩子命不好,生下来就被丢进了养生堂。不过他自己机灵,一丁点大就晓得跑出来找吃的。那老掌柜看他可怜,就收养了他,原也没承望他如何。” 说起来,这孩子的才能还是李云罗发现的。那会儿她父王还在,耐不住她磨缠,就带了她出来吃。一日,她瞧见他小小一点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就去看,一看登时惊为天人。 遇到活的天才了! 如此一来二去的,就有了交情。 回到府中,曾经的敕造楚亲王府已经重新打造了牌匾,成为了敕造公主府。横竖都是亲王府的规制,里面一应陈设竟都不必改了,叫少府上下无不额手称庆。 忽然就得了旨,要备一副公主的妆奁倒不算什么。先皇所出的九公主和十公主本就到了年龄,少府作为掌管皇家私产的部门,早就开始预备了起来。 如今,只把那之前已经备好的妆奁先挪了来,再按照嫡公主的份例多添上几分,事儿便齐了,满破不过十万银子,算个什么? 麻烦在这位公主日后须得出海,一应准备和寻常公主不同。 正熙公主、及朝堂上派遣的回访使节出海,船只得备齐,此其一。 这边儿有原楚亲王府,是省了。但去了海外,总不能让公主久居夫家,不是个大国体面,须得营造公主府。海外开府,材料、人工、运输都是麻烦事。此其二。 公主府乃经略海外之中心,皇帝特命按照正经藩王规制备齐整套公主府官署,其中光亲事府和帐内府兵士便有七百多人,还有公主邑司、文官参谋部以及行政事务部,相当于一个海外小朝廷。人员难定,此其三。 除公主府官署外,皇帝还命备齐农、百工、乐工伎人各数百人,此其四。 最后,为彰显大唐煌煌之仪,还要准备数千部不涉密之文书典籍、牲畜、种子、机关精巧之物随公主出嫁,此其五。 以上随便哪一项就够户部和少府焦头烂额的。 此乃额外话,暂时休提。 7. 第 7 章 只说那曲江亭将炸好的鹌鹑送了来,随着食盒一道来的,还有好几份精心整理过的报纸。 李云罗一看就笑了:“那孩子还记得我爱看这东西呢。” 翻一翻,长安日报,京都时报,官方的民间的,正经的不那么正经的,应有尽有。 和发行于众的报纸不一样,这些报纸都是报社用了上好的纸、墨,专供达官贵人的版本。曲江亭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酒楼,备着这些并不奇怪。 粗略一看,头条竟是我自己。 口吻还出奇的统一,先从楚亲王乃是太祖幼子一脉说起,多少功绩,如今只得一个孤女,并无嗣子,已经除国。 故加封郡主为正熙公主,以告慰楚藩先祖在天之灵。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虽说在有识之士看来有欲盖弥彰之嫌,但对普罗大众来说,这点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长安东城。 达西和安德森两人正在一处离鸿胪寺仅隔了两条街的茶馆里喝茶,莫雷伯爵这段时间沉迷于大唐果酒,不和他们一处。其他使团里的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成天待在马场里面,一待就是一天。 还学会了泡大澡堂子。 也就他们两人爱好比较‘素’,达西这段时间又正在努力学习大唐官话,一来二去,倒比在船上的时候更亲近些。 “要说祖辈之德荫及独女也不算出格,史上亦有先例。” “依我看说是祖辈却不尽然,谁不知道先……”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如今那个被硬塞过来的嗣子被下了大理寺狱,圣旨都下了,官家觉得亏欠,难免补偿一些。” 就有另一个声音问:“什么圣旨?” “查原楚亲王府过继宗子,托宗枝之荫,怀枭獍之心,蓄谋毒害郡主、不孝不悌,情罪滔天。着即刻销毁其过继文书,收回金书玉册,革去宗籍,贬为庶民。依律判处绞刑,秋后行刑。” “……你怎么背得这么清楚,小时候上学堂没见你这么好记性啊?” “他哪儿是背的,喏,都在报纸上呢!” “嗨,我说呢。不是,不对啊,那应该关在宗正寺狱啊,怎么跑大理寺去了。” “我说你脑子转不过弯来吧,指定是他身上还有别的罪行。说不得,也是有人不乐意他在宗正寺狱舒舒坦坦地活到秋后。” “该!蓄谋毒害郡主,哪来的胆子?” “又蠢又毒,不过我倒觉得,不全是为这个。” “哦?那你说说看。” “你们不知道,咱们官家登基……”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恨恨道:“你才是,哪来的狗胆,这也是能浑说的?” 另一个声音忙打圆场:“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倒是觉着这位公主的封号有点意思。” “正者,端直也;熙者,光明也。都是好字,这有什么可说的。” “非也非也,熙乃兴广之意,兴邦广化,光大德教。”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这是公主封号,想来此熙乃是和洽、和乐雍熙耳。” “从前在学校考几分啊,还掉书袋。我倒是觉得,恰如其音,说不得又是一朵金花。” 一言既出,众人纷纷道该死。 听到这里,安德森突然高声唤来小二,吩咐道:“那刘家西施的甑糕,替我买上一碟子来。” 说着,递给他一钱银子,“剩下的是你的赏钱。” 隔壁高谈阔论的,正是一群穿着士子襕衫的年轻人,他们被安德森的声音给唬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是两个外国人,方松了口气。 不过,到底是不敢再继续高谈阔论了,略吃了两口茶便匆匆离去。 达西见人都走了,才问安德森:“这是怎么了,有问题吗?” 安德森姓范佩西,荷兰人,不过却是在大唐出生,长到十几岁,才跟着做生意的父母回到荷兰。前年在剑桥游学的时候,听说他们使团招会大唐官话的人,便自告奋勇来,如今在使节团里任着通译一职。 来大唐后,一开始并不是很顺利,安德森出面用自己的人脉解决了不少问题,逐渐的,作为正副使的莫雷伯爵和达西在大唐的事情上更仰仗他了。 安德森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他们议论的就是郡主。” 郡主封了正熙公主这件事,对方早晚会知道,现在隐瞒毫无意义,还不如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 p>果然,达西听了,先是惊讶:“郡主成为公主了?”随即大惊失色,“有人要谋害她!” 安德森忙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回椅子上:“放心,没成功,罪人已经被抓起来下狱了。” 又给他倒了杯茶压压惊。 达西食不知味地喝了口茶水,听了安德森的解释,回想起之前见面时李云罗那红润健康的面庞,脸上的血色这才慢慢回转过来。 见他冷静下来了,安德森这才收回手,叮嘱了一句:“回头你可千万别问这事。” 和使团中的人不一样,安德森这段时间一直在收集各种各样的报纸,对这件事情的始末了解的比较详细。 虽说报纸为尊者讳,隐去了关键之人。但这种事只要看一下时间,不难得出结论。 先楚亲王去世时,先皇还是太上皇。能让宗正寺将一位亲王的遗折弃之不顾,搞出一个人家写明了不要的嗣子,最后还真过继成功了,光一个做宗正寺卿的老王爷分量可不够。 这里涉及到当时官家和太上皇的双日之争,如今的公主乃是小辈,长辈的丑事,她是没法开口说的。 达西虽不明所以,但他很乐意听从朋友的劝告。 他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些年轻人说的话,有些他听懂了,有些没有,没听懂的他直接开口问:“他们赞美公主是一朵金花,有什么问题吗?你突然就打断了他们。” 安德森心中暗道自己刚才做得太明显了些,但当时他确实不能再让他们说下去了,否则保不齐对方就会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那些话大唐人自己说说没事,叫身边公主的未来夫婿听见就不大好了。 为什么? 《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中,木阁寨主,号定天王,名木羽。有一女名木金花,又名木桂英。 穆桂英,女将军也! 只要是个常听戏的,刚才就猜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略压低一点声音:“没什么,只是在大唐,这么直白地称赞一位公主,多少显得有点轻浮。打断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 达西一听有理,点头赞同:“确实如此。” 安德森暗抹一把汗,心道还好自己刚才反应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