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今天找到狐狸了吗》 1. 捡个人 冬至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桃颂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见胡娘还坐在那台阶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朱墙,身上只穿了件薄小袄,赶忙将她拎起来。 胡娘却突然转过身,张嘴咬向她的手腕。 “啊——”桃颂惊叫一声,手腕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两个牙印,也不知胡娘这牙齿怎么长得,咬起人来可真疼,她眼神哀怨,“这么冷的天,我是怕你不小心把手脚冻坏了,被二皇子见了怜惜,怪罪下来,叫我们受罚。” 胡娘却固执地坐在那台阶上:“我不冷。我身上有毛。” 桃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是被冻傻了不成,你身上那点毛有什么用?” 胡娘神色严肃:“很有用。” 桃颂见她执迷不悟,气得直跺脚,回了里屋,将里头燃烧的火盆搬出来,便关上了门。 听那关门的力度,桃颂应是气急了,但胡娘反而将身旁燃烧的火盆推的更远了点。 她没有撒谎,狐狸身上皮毛,可比任何棉袄都暖和。 正是这样,才有人喜欢猎杀狐狸,将她们做成狐裘。 也不知姐姐到底去哪了,万一被坏人抓了去,做成了狐裘...... 桃颂不知她这番复杂的心思,独自一人生闷气,但想起胡娘瘦小的身子,她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拎起,又不由得软下心来,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袄子。 她对胡娘这么照顾,只因对方和她一样,是个孤儿,有幸被张舞娘看中,才有了容身之处。 冬至寒节,张舞娘正带着其他姑娘献舞于二皇子府中的贵客,只有她与胡娘,一个因雪天地滑崴了脚,一个腰肢还不够软,且被二皇子看中,有意将其留在了院内。 那腰肢不够软的正是胡娘,张舞娘总说可惜了她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若是生在好人家,也能寻个好夫婿,可偏偏是个孤儿。 且胡娘这性子硬得很,不懂变通,这种性子生在底层,恐怕会落得个命比纸薄的下场。 桃颂走后,院里彻底静了下来。胡娘望着沉沉落雪,心头的慌乱愈演愈烈。眼下舞坊众人尽数赴宴,正是难得的空当。 胡娘眸光一凝,灵巧起身,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笨拙学舞的模样,转眼间落地无声,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她不知桃颂时刻念着她,仅在屋内坐了半刻钟,便拿了袄子出去。 “胡娘,我...” 胡娘不知去了哪里,院内空无一人。 而在桃颂看不到的角落,一只狐狸窜上朱墙,飞掠过京城各户人家的房顶。 冬至热闹的气氛与胡娘毫不相干,她靠着纤细的身影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一口气跑至城墙外,到了不远处的草丛,又化成人形,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听姐姐给她讲的话本,都是狐狸化人难,怎么到了她这,就是人化作狐狸难。 胡娘不甘心地锤地,扶着一旁的树起来,她步履蹒跚的走入林间,这里不远处的栖霞山有坐明山寺,顺着林间的小路一路往上即可到达。 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步程缓慢,愈发觉得那明山寺远在天边,但她不愿就此放弃,她好不容易才找着个外出的机会,等与姐姐会面,变回狐狸,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胡娘走走停停,一直到晨光微熹,才堪堪到达明山寺脚下,爬至明山寺后头的桃花溪。 这个季节,桃花树皆已枯萎,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胡娘却仿佛回了家,轻快地窜入林间,抱着干枯的枝丫蹭蹭脸,舒服地眯起眼,明山寺的钟声传来,她才想起正事,一路穿过桃花溪,找到了最深处的那棵大树。 由记得上月,她和姐姐正在树下乘凉,晴空万里却突然落下一道雷,把两只狐狸劈个正着,她痛得四处乱跑,不小心跌落山崖,也不知什么时候化了人形,被上京学舞的桃颂捡到。 那棵树被劈没了半截,黑漆漆得十分丑陋,残留的枝干上还挂着僧人抄写的经文,随风飞舞,胡娘莫名想到桃颂说过,人死了要穿寿衣下葬,那这便是树的寿衣了。 她眼眶一酸,伸出手触摸那粗糙的纹路,指尖却传来一阵刺痛,比她错了动作,被张舞娘打板子还痛些,她尖叫一声,捂着手指,四处张望,委屈地喊着姐姐。 桃花林间骤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胡娘眼睛一亮,跑上前,却对上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那男人浑身透着病气,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侧凹进去,看起来比节食的几位舞娘还弱不禁风些,他身形端正,一袭白衣虽然朴素,但上面鎏金的暗纹,也昭示了此人定是某家贵公子。 贵公子见树下立着另一个人,面上空白一瞬,疏离颔首道:“这位姑娘是...” 他一凑近,便带着股刺鼻的苦味,胡娘对味道极其敏感,皱起脸,龇牙咧嘴地看向他,贵公子身后的侍卫见此情形,上前亮出了利刃。 “咳咳...无事。”贵公子垂眸低咳,两位侍卫将他紧紧挡在身后,胡娘只能顺着缝隙,对上他一双亮得跟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贵公子解释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找一心爱之物...姑娘是否在这棵树周围,见过一只狐狸?” “狐狸?”胡娘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和雪一样白的狐狸,是吗?” 贵公子惊喜道:“是。姑娘见过?” 胡娘见那泛着寒光的利刃,后退一步,警惕道:“你找狐狸干什么?” 莫不是想扒了她们的皮做成狐裘? “不瞒你说,那狐狸曾救过我,我多次寻找,是想报恩。” 胡娘仔细打量着他,见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心想估计又是姐姐救的某个人类,悠悠道:“那狐狸身上是什么味道?” “果香。”贵公子令侍卫放下了刀,走至胡娘身前,他的脸上渐渐起了点血色,“是一股桃子的香味。” 那便是姐姐了。 贵公子见她反应异常,语调急切了点:“姑娘是否知道那狐狸的下落?” 胡娘歪着头,静静地盯着贵公子长长的睫毛,扇动时如同小鸟的翅膀,她的肚子泛起嘀咕,最后那一点理智告诉她,姐姐 救过的人很多,但鲜少有人会来报恩,人类就是这样无情。 不可信。 她说:“知道。” 贵公子又上前几步,胡娘顿时如刚刚那样龇牙咧嘴,后背几乎要撞到那颗树上。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太想知道那狐狸的下落...” 胡娘先前废了大半体力,饿的眼前发昏,连防备的姿态都少了点威慑力,她垂下头,盯着贵公子的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要我告诉你她的下落,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贵公子身旁的侍卫眉头一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姑娘看起来心术不正,恐怕有诈,公子小心。” “无事,要什么我都给得起。”贵公子背过手,“姑娘说罢。” “我想要.…..” “想要什么?黄金首饰,还是绫罗绸缎?” 胡娘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眼前的三人都晃成了虚影,胡娘却以为是扑腾的小鸟,跑上前,紧紧抓住了小鸟如丝绸般柔软的身体,张开嘴狠狠的咬上一口。 “我想吃...乳鸽...” 寒刃再次亮起,侍卫冲上前,抓着胡娘的头发,从贵公子身上拽了下来:“放肆!竟敢对公子不敬!” 另一位侍卫又道:“公子,我看这野女人来路不明,满嘴胡话,且这大早上的,怎会恰好与公子撞上,肯定是使了些手段,听闻公子回京,想借此引起公子注意。” “乳鸽...我想吃乳鸽...我不要吃青菜...” “......” 两位侍卫见被摁在地上的胡娘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喃喃着乳鸽,面面相觑。 “哼,这野女人定是装的。公子且慢,等我探探她的脉搏。” 片刻后,侍卫无语道:“竟然真睡着了。” 贵公子摆摆手:“罢了,瞧她面黄肌瘦,许是饿晕了过去。”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先交给寺院...等醒了,再问问狐狸的消息。” “是,等等——”侍卫扛起胡娘时,无意间瞥见她的衣领后,竟有一小块芍药刺绣,两人警惕的看向贵公子,“是二皇子府上的人。” 胡娘被丢在地上,两人齐齐跪下:“公子,此人不可多留。” “恐怕是美人计。” 明山寺中又一道钟声响起,贵公子喃喃道:“二皇兄...” 十年前,他便是被他的好皇兄推下了明山寺的悬崖,掉进了雪地里,是一只雪白的狐狸救了他。 贵公子道:“我寻找狐狸的消息不曾泄露。” “您刚回京,正是多事之秋,防不胜防。不如将这个野女人丢进牢里审问。” “不用。” 贵公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胡娘,突然蹲下身,撩开她的一侧头发,发现黑发间竟然藏着一小撮白发,贵公子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不似人类头发的触感,更像光滑柔顺的皮毛。 他下了论断:“还是先交给僧人照看,多几个人盯着。” 2. 婚约 “小白?小白...” 胡娘迷茫地睁开双眼,她环顾四周,不见狐影,却有道声音,一直呼喊着她的名字。 “姐姐?”只有一狐知道她的真名,胡娘兴奋地四处乱爬,“姐姐?是你吗?” “是我。” 雾蒙蒙的天空骤然晴朗,一双纤纤玉足轻巧地落在她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清新的果香,胡娘抬起头,对上极其美艳的脸,不过在胡娘眼里,人类都长一个样,只有女子眉心的朱砂痣不同寻常,她迟疑道:“姐姐?” “是我,小白。”雪姬俯下身,挑起胡娘的下巴,“咱都做人了,能不能换个文雅点的姿势。” 她这样四肢攀爬的走路,确实有些不太美观,胡娘闻言不悦,往后一倒:“我不要做人,我只想变回狐狸!姐姐,都怪那雷,我也没修炼什么妖术,为什么劈我...” 她这番是兽类露出肚皮的姿势,明摆着求安抚,但等了许久,也没见她的好姐姐像往常那样舔舔她的肚子。 胡娘有些生气,瞪着一无所动的姐姐。 雪姬心虚地移开眼神:“别闹了小白,现在这样舔来舔去不妥。” 饶是胡娘再迟钝,也逐渐反应过来:“姐姐不想变回狐狸吗?” “当然不是。”雪姬见她这幅懵懂的模样,终究还是软下心来,抚摸着胡娘柔软的肚子,“我施了些法术,给你托梦,过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法术?你什么时候学了法术。” “...我找了个道士学的。” 姐姐向来比她聪明,胡娘没有怀疑,雪姬又道:“这法术只能用半刻钟,下面的话你听好了。” “半刻钟是多久?” “你尽管听着就是了。”雪姬的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一缕妖魂便顺着胡娘的眉心蔓延至全身,令她浑身舒爽,雪姬继续道,“我找那道士看了你的命格,你确实不是化人的命,那道雷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劈到你身上,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变回狐形...” “狐狸想要维持人形,需元阳之气,反之,想要从人变回狐狸,则需吸取阴气,找一个八字纯阴的人即可。” 胡娘问:“怎么吸?” 雪姬犹豫了片刻,点点她的唇,言简意赅道:“多摸摸人家。”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雪姬想了个她能听懂的说辞:“嘴碰嘴。” “需要多久?” “一百天。” “这也太久了吧...山上的桃子都熟透了。”胡娘憋着嘴,下意识地摸了摸唇,“还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你不需要知道。”雪姬的身影渐渐消散,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 胡娘起身,狼狈地上前抓住雪姬的衣角:“姐姐,你在哪里?小白一个人好害怕,我想去找你。” 没有回答,雪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杂乱的声音开始涌入胡娘的耳中,但始终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沉闷的令她眉头直跳,四肢不安分地摆动。 “啊——”她尖叫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 “公子!”侍卫一惊,猛地上前一步,“她醒了!” 神医见胡娘醒来,激动地上前,嘴里念叨着:“七天...这,这是什么奇症,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碰到过...” 贵公子道:“她可有碍?” 神医诊了半天:“无碍。真是奇也怪也...” 贵公子这才松了口气,自胡娘上次晕倒后,已经过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胡娘始终跟个死人,不,死狐一样,只知道呼呼大睡。不仅如此,照看她的小僧使了各种招数,都不能把药喂到她嘴里,眼看着她越来越消瘦,是其中一个侍卫,想了个奇招,叫人将乳鸽煮熟了打成肉汁,灌进胡娘的嘴巴里,才有了点气色。 胡娘不知这些前因后果,只知自己睁眼后又是一屋子的人类,失望得很,对着四位雄性唉声叹气。 见她这幅模样,贵公子身边的侍卫颇为恼怒,但胡娘懒得去辨认他说了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扒开被褥脱了棉袜——指尖和脚趾都是人类的形状,没有爪子,没有肉垫。 侍卫赶忙捂上眼睛,另一只手还不忘遮住自家公子的眼睛,众人皆是被胡娘这不同寻常的动静吓了一跳。 “你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没有教养,怎么能当着外男的面,当众脱了贴身衣物!” 胡娘毫无波澜地瞥了他一眼,心想人类真是奇怪,她们狐狸刚见面的时候还互相闻屁股呢,这算什么。 侍卫不闻动静,迟疑地放下手,只见胡娘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又捂住眼睛:“你,你这女人,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别污了我们家公子的眼!” “你们家公子...” 胡娘驯服了四肢,侧过头,盯着侍卫身后的人,见他紧绷的下颚,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正好姐姐刚刚托梦说,想要变回狐狸,就需吸取人类的阴气。 一百天的计划可耽搁不了,而这一屋子的人类,就数中间站着的那个品相最好。 胡娘下了床,赤脚踏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连那侍卫都未曾察觉到,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贵公子。 她舔舔唇,学着张舞娘的样子抛了个媚眼,据说这是魅惑人类的法子,又发现除她外的所有人都捂住了眼睛,真是抛给瞎子看。 胡娘顿觉无趣,索性丢了前面的流程,按照姐姐说的,与那贵公子嘴碰嘴。 萧怀安莫名感觉唇上一软,他的眼睛还被自家侍卫遮得严严实实,漆黑的空间让感官更敏感,嘴上那柔软湿润的触感动了动,便不再动作。 “嘶——” 他被咬了一口。 “公子!” “怀安!” 两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光慢慢涌入他的眼睛,萧怀安眼前一阵昏沉,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他的手指还放在唇瓣上,比冬至的烛火的还烫些。 待他清醒过来,只见胡娘被那侍卫压着,身旁站了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掩唇娇笑。 萧怀安惊讶道:“母妃?” 宋归雁身旁的嬷嬷扶她坐下:“娘娘见你这几日总往一处跑,特地来瞧瞧,没想到是…” “金屋藏娇”四字还未出,侍卫便不可置信道:“娘娘,这,这野女人,竟敢玷污九皇子!” 宋归雁笑容极为明艳灿烂,看看自家儿子,又打量着胡娘:“玷污得好。” 侍卫如遭雷击:“您,您说什么?她强吻了九皇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定是别有所图。” 宋归雁没有理会他,叫了嬷嬷扶起地上的胡娘,又在榻上放了软垫,让胡娘好生坐着。 她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胡娘想了想:“胡小白。” “胡...白...”宋归雁眼前一亮,“你住在哪里,父母为谁,家里做什么行当。” 人类的问题,就该用人类的回答,这是胡娘从桃颂那边学来的教训,所以她回答道:“孤儿,没爹没娘没家。” “好,好...” “母...” “怀安,稍安勿躁。” 萧怀安刚想说什么,又被宋归雁打断,她的目光全放在胡娘身上:“可有婚嫁?” “什么鸡架?” 萧怀安的眉头越皱越深,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母妃,儿臣说过,此生不会娶妻。” 胡娘还沉浸在美味鸡架里,连宋归雁和萧怀安什么时候起了争执都不曾注意。 宋归雁见儿子执迷不悟,愠怒道:“这位姑娘的容貌,家世,姓名,还有你们的遇见时候,地方...都与那道士与我说的分毫不差。看来真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身边有个知心人也是好事。” 萧怀安顿感荒谬:“婚嫁之事关乎重大,怎么能轻信一个道士?” “本宫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可那道士算准了太多东西,包括你父皇...罢了罢了,你去瞧瞧你六皇兄和表妹,姻缘与那道士说的分毫不差。” “母妃...”萧怀安软下了语气,“我知晓您是为我好,但我是个短命的,不能耽误了人家。” “呸呸呸,是谁在乱嚼舌根,本宫要狠狠地打他十大板。” 宋归雁心疼地抚摸上儿子俊秀的脸蛋:“我会这么坚信,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你看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比方才好点?” 萧怀安身形一顿,宋归雁勾起笑容,问他身旁的侍卫:“长风,你眼神好,过来好好瞧瞧九皇子的气色。” 长风也不信那套虚的,正准备狠狠找茬,盯了自家主子许久,久到萧怀安都有些不自在。 “跟本宫说实话。” 长风不敢欺瞒:“不知道哪里变了,但精神气确实比方才好点。” 宋归雁对这番回答很满意:“那道士说,你那命定之人与你八字相补,对你的病情大有益处。” 神医在此时上前,搭上萧怀安的脉搏:“九皇子前几日受了风寒,脉象虚弱,底子也如一滩死水...不知为何,刚刚,竟有起死回生之象。” 宋归雁笑得花枝乱颤:“我的怀安,这下你可懂了,这姑娘,命中旺你。” 胡娘见几个人类交谈了一堆听不懂的话,勉强辨认出以前桃颂与她说过的宫中秘辛,隐隐约约记得几个皇子公主,具体事迹她不想管,只知道这几个人是比较厉害的人类。 “姑娘,本宫虽念着自己的儿子,但也不会做那强盗之事,你若是无意,本宫也不会勉强。” 宋归雁拉过胡娘的手,安抚道:“先不管那道士说的话,本宫第一眼见你也是十分欢喜,我家这个虽是皇子,但本宫绝不会让他与其他兄弟那样,仗着权势娶三妻四妾,花天酒地,你竟无父无母,本宫便认你为义女,亲自为你准备嫁妆,你意下如何?” 萧怀安蹙眉:“母妃。” 宋归雁埋怨地扫他一眼,胡娘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半宿,可惜桃颂与姐姐都未与她说过婚嫁的事,但看这几个人类紧张的样子,应是极为重要。 她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关乎她的狐生。 胡娘看向萧怀安:“你的八字,可是纯阴?” 萧怀安拧起眉,脸色确实比刚才红润了许多,连愠怒都有了生机。 宋归雁闻言一怔,替他回答:“是,姑娘怎么知道?” “有狐...人跟我说过,我需找八字纯阴之人。” 宋归雁一喜,牵起胡娘的手,越看越喜欢:“那不巧了!你与怀安,就是命中注定。” 胡娘并不懂什么命中注定,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病歪歪的贵公子,八字纯阴,恰好是她想要的人。 她应了那所谓的婚约。 “娘娘。”长风见宋归雁一发不可收拾,在她耳边低语,“这姑娘的衣服上绣了二皇子府的家徽,他对咱们九皇子...” 但他不知胡娘听力极好:“二皇子?我认识。” 长风被吓得一颤,胡娘神色坦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被桃颂捡到后,跟着他身边的张舞娘学舞...他这人不好。” “怎么不好?” “不让我吃肉,只给我吃青菜...整日来烦我,叫我给他暖床。” “......” 萧怀安先一步打破沉默,直言道:“母妃,儿臣不信她。也没有男女之情。” 宋归雁面色一僵:“前二皇妃薨逝时,萧百齐曾立誓三年不近女色,他行事自有分寸...你若不信,我命人验她的身子。” “母妃!此事与她是否与二皇兄有染无关!何况,二皇兄行事,当真有分寸么?” 嬷嬷脸色微变,半晌,斟酌道:“依老奴之见,殿下不如先与这位姑娘相处十日。十日之后,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 “十日...” 一小僧坐在窗下,手里搓着灯芯,耳朵却高高竖起,细听屋内之言。 “若凭,佛灯可做好了?莫要理会俗事。” 老僧立于树下,朝他招手。 若凭便是日常照料胡娘的那小僧。见师父前来,忙将搓好的灯芯奉上。又远远望见那头宋归雁出了门,朝他们颔首,九皇子则跟在贵妃身后,神色不虞。 小僧到底年纪小,好奇道:“师父,那九皇子气色较之初来时好了许多,莫非真如那道士所说,是命定姻缘?” 老僧慈眉善目,摇了摇头,步履迟缓,声音幽幽: “情窍未开,痴心难了...此时情浓,他日缘尽...原是孽缘,一场空啊...” 3. 任务 胡娘被接到九皇子府上,萧怀安虽不认同这桩亲事,但也没亏待她,这几天她顿顿有肉吃,还能自由出入府中,过得十分舒坦,宋归雁身旁的嬷嬷告诉她,想要每天过这样的日子,这十日就抓紧九皇子的心。 不用每天,胡娘只需一百天。但十日显然有些不够。且萧怀安更关心的,好像是那只狐狸。恐怕对她这么好,也是因为那只狐狸。 第九日的时候,胡娘去了二皇子府。 过几日是皇帝的寿辰,萧怀安准备画一副瑞雪丰年图当做寿礼,听闻胡娘去二皇子府的消息,笔尖一顿:“她怎么进去的?” 长风无语道:“翻墙,还打晕了外头的小厮。” 纸上的墨迹晕的更深了些:“进去多久?” “半刻钟不到。顺带...”长风犹豫道,“顺带扛出来一个人,在自己院里放着。” 萧怀安阖上眼,将画了一半的瑞雪丰年揉成一团,换了张新纸:“去挑礼,准备赔罪。” “是。” 长风前脚刚走,胡小白就从院外翻了进来,她从来不走寻常路,有时会出现在屋顶,有时会从窗外进来,就是不从正门进来。 胡小白今日穿了件杏黄色的开衫,衬得一张小脸活泼娇憨,她手上还拿着一串肉丸,大喇喇地登堂入室,目光炽热,毫不掩饰地盯着神色紧绷的萧怀安。 “萧怀安!”她道:“该完成任务了。” 萧怀安刚起草,被这声吓得一抖,他抿起唇:“...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今日得早点,我有事。” 她有什么事,这几日除了在他府上上蹿下跳,吃喝玩乐,便是跑去明山寺找僧人玩,除了今日有些特殊。 莫非是与二皇子有关? 萧怀安正仔细想着,胡小白已经蹦到了他身前,捧住他的脸。 胡小白的手心一直很热,如永不熄灭的小火苗,在冬日比任何暖炉都管用,但也正是这幅热情,把萧怀安吓得不轻。 他侧过头,扔了手上的画笔,想一把推开胡小白,又无处下手,别扭地挡在身前。 胡小白桎梏着他的手腕,掰正他的脸:“五天了,你给我碰一下嘴巴会死啊?” 萧怀安涨红了脸,他一正经皇子,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女子,除了他母妃,就是受过调教的宫女和府中婢女,他哪见过这样的架势: “你,你这是非礼。” 胡娘见他实在抖得厉害,又有些喘不上气,转而抱紧了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她不悦地喃喃道:“先说好了,这样简单的摸摸,可没嘴碰嘴来的管用。” 萧怀安虽然虚弱,长得却很高,这样的姿势对他而言不算轻松,但不知为何,有道温度顺着胡小白的手掌,从脊背传至全身,让他十分舒坦,舒坦得想要昏昏欲睡,他垂下头,不争气地靠着胡小白的肩头。 这便是他们每日要完成的任务——神医言单靠触摸,萧怀安身体里常年累积的郁气,竟已去了两成。 至于是什么缘由,宋归雁找遍名医与宫中的太医,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萧怀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他心中动摇,正苦恼十日后该如何是好。 胡娘却没想这么多,心里只有那一百天,她摸摸萧怀安的背,觉得还不够,又牵起他的手,将十指都摸了个遍,萧怀安的耳朵红的如姐姐眉心那颗朱砂,她又踮起脚得心应手地玩弄。 “够了。”萧怀安往后退了一步,拍开身上不停作乱的手,“我感觉好多了。” 胡娘却说:“你是好了,我可没好。” 萧怀安虽抗拒,但胡小白要是闹起来,他一个弱男子扛不住,宋归雁也下了命令,为了让萧怀安好起来,其他人不得阻拦胡小白的触碰,长风见自家主子逐渐好转,对胡小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而言之,萧怀安喊破嗓子都没人来救他。 他只好分出一只手让胡小白抱着,另一只手继续画那瑞雪丰年,试图忽略那过于强烈的存在,但僵硬的笔调,还是暴露了心绪。 实在无法安心画下去,萧怀安想起了正事,开始问起狐狸的事。 胡小白的回答依旧是:“哦,她近几日不在,去外面玩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托梦了。” “......”萧怀安抽出了手,“你在耍我,很好玩吗?” “我没骗你。我倒想问问你,一定要找那狐狸做甚?” “报恩。” 胡娘一板一眼:“你在耍我,很好玩吗?” 萧怀安一怔,又听她说:“你们这些人,最喜欢狐裘。” “我府上,和我母妃从不穿狐裘。” “哼,我才不信,我姐姐说过,人只会把生灵的存在当做理所当然,就算收养了做宠物也是为了自己舒心。” 萧怀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辩解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谁知道。”胡娘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她对气味极其敏感,萧怀安身上的气味,明显是比其他人还纯净许多。 “等等,你说你姐姐?”萧怀安眼底涌上一丝怀疑,“你不是孤儿吗?” 此时正巧有婢女在门口喊道:“白姑娘!您带回来的那女子醒了。” 胡娘面上一喜,扭头就走:“谁跟你说我没有姐姐,我这就去见姐姐。” 她在婢女的惊呼下跃上朱墙,萧怀安偌大的院内,又静寂下来。 胡娘抄近路到了自己院内,对上桃颂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唤了声她的名字。 桃颂睁大眼睛:“胡娘?” “是我。”胡娘不喜欢桃颂身上的绳子,上前帮她松绑,面上得意,“怎么样,这里对你们人类来说,算不算好地方?” 桃颂一时恍神:“算...这里是哪?你怎么在这。” “哦,这是萧怀安的房子。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原来那个破房子,我今日趁着门口那小厮是新来的,才把你偷了过来。” “萧,萧怀安...!” 桃颂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见院内虽然布局简单,但从细节和物品材质都可看出十分考究,与二皇子府上的不相上下,定是哪位富贵人家。 她迟疑道:“你说这是九皇子府?” 胡娘点点头:“这里是萧怀安的房子。” 桃颂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你傻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可直呼皇子名讳!” 况且这皇子,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一个。 萧怀安出生时,正巧碰上宋归雁被诬陷谋害皇嗣,皇帝厌屋及乌,在萧怀安九岁前都没召见 过他,九皇子也因宫里人不待见,身体留下了病根,而后宋归雁被证清白,复了贵妃之位,皇帝心下愧疚,想起这个儿子,为尽力弥补,寻遍天下名医,又送他去药王谷休养,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上。 九皇子的受宠程度,京中百姓心知肚明,只有胡娘这个笨姑娘,还不甚清楚。 胡娘不理解,语出惊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当着他的面叫,也没什么事。” 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太多,桃颂后知后觉,胡娘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身旁的婢女也对她十分恭敬。 “先不说这个人,你无故失踪这么多日,莫非一直在九皇子府上?” “是。他娘说让我们成婚。” “什么!” 桃颂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变成你要和九皇子成婚了!” “我需要萧怀安。”胡娘想了想,如实回答,“他也离不开我。” 高门大户尚且因婚嫁有多少腌臜事,更别说天衡权贵,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胡娘一个傻姑娘怕是不能全身而退,桃颂担忧地抓住胡娘的手,苦口婆心道:“你想清楚了,他们好端端的,找一个普通女子成婚干什么?” 胡娘才不在意这些:“随便她们,反正过了一百天,我就走了…” “你还想和离!” 胡娘以为桃颂想吃梨,便问婢女有没有梨,婢女回这个季节不产梨,胡娘拉上桃颂,去厨房找其他好吃的。 “胡娘!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桃颂拍拍自己的脸,确认这真不是一场梦。 胡娘肚子又泛起了嘀咕,敷衍道:“听了听了。” 她熟练地摸进厨房,才发现厨房多了一批新鲜的肉,胡娘两眼放光,却被嬷嬷拦住:“姑娘,这些肉碰不得,殿下待会儿要用来喂狐狸。” “狐狸?”胡娘指指自己,“我就是狐狸啊。这肉就是给我吃的。” “姑娘,您就别逗老奴笑了,是真狐狸。” 胡娘茫然道:“什么?” “有人今日进献了一只狐狸,九皇子叫我们这些下人准备狐狸爱吃的东西。” 话音刚落,胡娘便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仔细闻着,空气中是有若有若无的同类味道,但那同类很压抑,胡娘从前在族群里最是护短,伸长了脖子,终于找到了关在笼子里的狐狸。 “等等——” 胡娘叫停了那些人,蹲下身,见那虽是只白狐,但不是姐姐,松了口气。 白狐龇牙咧嘴,一脸戒备,胡娘只恨现在不能化成狐形,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叫旁边的小厮放了这无辜的狐狸。 “这...姑娘,这是九皇子一直在找的那只,我们也不敢放。” 胡娘叉着腰:“你们要对这只狐狸做什么?” “当然是好吃好喝喂着,养在九皇子身边,不会差的。” 小厮刚说完,那狐狸便发出了低沉的嘶吼,胡娘知晓,它不想待在这里,它想回到山野。 胡娘作势要打开笼子:“放了它。” “姑娘,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以。你们不能欺负它说不了话!” “胡小白!” 就在此时,萧怀安恼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准你放了我的狐狸!” 4. 无耻 下人们皆恭顺行礼,唯有胡娘站在中央,撩起袖子道:“狐狸不喜欢这儿,你得把它放回该去的地方。”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咳咳——”萧怀安这趟来得仓促,没来得及穿披风,风一吹便止不住轻咳,他看向那狐狸,眸光渐软,“这就是我要找的那只狐狸。” “它不是!哪个坏人抓的它?”胡娘蹲下身,挡在笼子前。 萧怀安蹙眉道:“是明山寺的僧人,桃花溪只有这一只白狐...你还能比他们更了解不成?” 胡娘闻言啐了一口:“我呸,什么僧人,束缚天地生灵,将它们带离家乡,就是坏人!” 这明晃晃的顶撞让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萧怀安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明山寺乃圣上钦赐宝刹,里头哪位不是修行多年的得道之人,岂会存半点儿歹念!不过是替我找只狐狸罢了,就要被你扣上道德败坏的污名!” “修行多年又怎样,我还见过僧人在寺后偷吃肉呢!一切都是你们为了满足私心找的借口罢了!你果然目的不纯!你也是大坏人!” “你...咳咳——” “殿下!” 长风与众林甫一踏入府中,便听自家主子沉重的干咳声,两人软了腿:“还愣着干甚!叫谢大夫过来!” 众林是那日偶遇胡娘的另一位侍卫,办事归来听闻婚约一事,只觉荒谬,两人去赔礼时,萧百齐明里暗里道着胡娘不忠,叫他们疑心四起,见胡娘如此无理取闹,更是不爽。 “来人,将这个以上犯下的女人给我关起来!” 众林乃贵妃亲选之人,在府中颇有威严,自是不敢有人忤逆,不多时便有人架着胡娘,将她拖回房里去。 胡娘身手再怎么敏捷,也架不住被一群人摁着,她本能地反抗,锋利的指甲划破下人们的手臂,众林神色一凛,唤了更多人来。 “放开我!” 胡娘对人类的厌恶之情愈发浓烈,她猛地回头:“萧...” 只见萧怀安靠在众林身上,半阖着眼,长风轻拍着他的背,为他一点一点顺气。 “殿下,喝点水,可好些了?” 萧怀安张了张嘴,喉间泄出呻吟,终未言一字。 胡娘想宣泄的委屈,也在此刻扼住,她难得平静,下人们松了口气,趁她怔神的间隙,在屋外落了锁。 胡娘呆坐在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浮现那只可怜的白狐,一会儿又是萧怀安脆弱苍白的脸庞,狐狸实在无法处理这样杂乱的思绪,缓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怀安这是把她当做那只狐狸一样关了起来! 她顿时气地上窜下跳,气势汹汹地拍着门,外头候着的小厮捂起耳朵,为难道:“姑娘,小的也是奉命办事,别再折磨小的了。姑娘与殿下情深义重,殿下肯定在跟您赌气呢!没过多久就会把姑娘放出来了!” 胡娘也知他们与那只狐狸一样无辜,躺回床上生闷气。 过了许久,外头都没动静,窗户也被封的死死的,胡娘肚子泛起嘀咕,啃着桌上半块猪肉铺解馋,她用力撕扯,好似在撕扯那可恶的萧怀安——她已下定决心,大不了换个纯阴之人,世上这么多人类,她就不信只有萧怀安这一个例外。 胡娘躺回床上,蜷缩起身子,眯眼凝视着那不停跳动的烛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自化成人形,狐狸异常浅眠,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胡娘便警觉地睁开眼。 桃颂吓的向后仰去,被胡娘一把捞起。 “桃颂?你怎么在这?” 她垂眸,原来是桃颂拿了块湿帕子,为她擦拭指尖留下的油脂。 桃颂眼神幽怨:“被那个凶巴巴的侍卫扔进来的,说我一个外人,没地方安置,只好把我和你放在一块。” 胡娘笑道:“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贸然顶撞九皇子!现在完了,二皇子府我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我该去哪...” “为什么不好?萧怀安虽然是个坏蛋,但他的房子又大又暖,也不用为了节食整日吃青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胡娘...”桃颂摇摇头,苦笑道,“该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身上带着奴籍,换个地方也只不过是换个人伺候,竟然要伺候,就得时刻注意主人的心情,主人心情不好,我也要跟着受苦...” 胡娘盯着她的眼睛,脑子里蓦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带出来,是自己做错了吗? 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到底是贪得无厌,还是生存本能? 胡娘辩不请,偏过头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是二皇子府好,还是这儿好?” “都不好...”桃颂将棉被分她一半,呼吸渐渐平缓,“自由身最好...” 第二日一早,胡娘被一阵叩门声吵醒,她立马从床上爬起,轻而易举地推开门。 宋归雁身旁的嬷嬷笑容和善,唤了婢女过来:“昨日可苦了姑娘,娘娘今早叫宫里的御厨准备了早膳,姑娘梳妆打扮完,便前去用膳吧。” 她身后还跟着个黑脸的众林,目光犀利地打量着胡娘,越打量越是为主子愤愤不平——这般不修边幅,粗鲁无礼的女人,怎么配得上他家风光霁月的九皇子,贵妃娘娘定是被那道士骗了,才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决定! 但见胡娘换了装扮,青丝挽作双丫髻,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灵动。身上是件浅粉的短衫,人比春花还鲜嫩三分,不施脂粉,便已肤白如雪,吹弹可破。众林怔了一瞬,暗骂金玉其内,败絮其中,长风说得不错,指不定是二皇子派来的美人计。 胡娘不喜众林身上的味道,路过时故意踩了他一脚,气焰之嚣张,叫众林差点忍不住咒骂,又因嬷嬷的警告,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地盯着少女背影远去。 “姑娘,可还符合你的口味?”嬷嬷问道。 “还成。” 宋归雁知晓胡娘偏爱荤腥,叫人炖了碗乌鸡汤,若是寻常,胡娘三两下就将那鸡吞了,但那嬷嬷站在一旁,时刻盯着她,竟叫她浑身别扭,食不下咽。 良久,嬷嬷无奈道:“姑娘可还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胡娘思索片刻:“莫非已经十日了?” 嬷嬷颔首:“姑娘总算记起来了,昨日殿下给娘娘传信,直言对姑娘无意,还是不成婚为好...” “切,搞得我对他有意一样。” “娘娘也是这个意思。若两位实在话不投机,强拧在一处也是彼此折磨,那桩婚约便罢了...这几日姑娘对殿下的照拂,娘娘都看在眼里,心里是感念的,恰好娘娘在汴州有位娘家侄儿,年岁相当,尚未婚配。虽贫寒,但人品端方,姑娘若是乐意,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也算有个依傍。” 胡娘戳着软烂的鸡腿:“那我还能见到萧怀安吗?” “女子既已成婚,便不好与外男接触了。” 胡娘一顿,下意识回答道:“那怎么行!” “姑娘,这是规矩。” 那块鸡腿被戳得不成样子,胡娘托腮苦恼道:“就没有其他人是纯阴命格嘛...” “姑娘有所不知,便是寻常百姓家添丁,也少不得要请先生推演一番八字。这纯阴之命,向来被视作不祥,妇人若卜得此卦,多会用药推迟产期,以求避开。独独我们九皇子...彼时娘娘正幽居冷宫,无人照拂,天意如此,才在那般时辰生了下来。” 胡娘懵懂地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这京中只有萧怀安一个纯阴命格?” 嬷嬷幽幽道:“就算有,谁家敢认?为着孩子往后的婚丧嫁娶,也得死死瞒住。” “麻烦死了!”胡娘将筷子一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凑近嬷嬷,“能不能请娘娘想个办法,让萧怀安跟我把婚事办了?” 嬷嬷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姑娘若能这般想,那便是最好不 过了。娘娘盼着殿下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康健,自然有她的打算...只看姑娘愿不愿意搭把手了。” 眼下也无旁的出路,胡娘只得应下,嬷嬷便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半晌,嬷嬷行了礼:“老生在宫里还有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等等——”胡娘起身扯住她的衣袖,“你方才说的那人,真有那般厉害?” 嬷嬷神色讶异:“自然,那可是万人之上。” “那他能办成一件事吗?” “姑娘但说无妨。” “我有一个朋友,不想当奴,想自由身,他能办吗?” 嬷嬷一怔,随即失笑:“这算什么难事?便是我们娘娘开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胡娘得了准信,可心里还是没底,嬷嬷走后,她在桌前坐了许久,盯着碗里那半只鸡,唉声叹气。残羹渐冷,萧怀安身边的婢女唤胡娘,才叫她回过神来。 “张嬷嬷呢?”萧怀安收起那幅画,问一旁侍奉的长风。 “一刻钟前便已回宫了。” 萧怀安搁下茶盏,望向外头沉沉落雪,指尖不耐烦地叩着杯沿。 众林手中抱着那只白狐,嗤笑道:“那女人也忒高看自己了,明明离这才几步远,耽搁这么久,怕不是还在生闷气。” 萧怀安接过他手中的狐狸,转身便要往里屋走去。婢女却在此刻来报,胡小白匆匆赶来。他闻言一顿,叫长风与众林先退下。 胡小白肩上还残留着落雪,白皙的脸上沾了泥点子,鬓发微乱,稍显狼狈,沉默地站在那。 这倒是稀奇,平日里来找他,哪天不是咋咋呼呼,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这样乖顺,倒叫萧怀安不适应。 诘问化作几声轻咳,萧怀安叫婢女拿了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污点,又递上热茶:“怎么来得这么晚?” 胡小白抿了口茶,皱起脸:“呸呸呸,萧怀安,你这水怎么是苦的,真难喝!” 说罢她骤然俯身,咳得龇牙咧嘴,整间屋子瞬间喧闹起来,婢女一面捧了白水递上,一面打量着萧怀安微沉的神色,解释道:“雪天路滑,白姑娘在路上跌了一跤,这才误了时辰。” 萧怀安抿起唇,抚摸着怀中那团柔顺的毛发,胡娘闷下那杯水,抬眸正对上那只白狐。 白狐也侧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萧怀安道:“想必张嬷嬷今早...” “你真觉得这是你要找的那只狐狸?”胡娘打断他的话。 萧怀安一怔:“当然。” 胡娘心里泛起了嘀咕,若萧怀安口中的报恩是以这种方式,姐姐不来也罢,只是这狐狸实在无辜,身上的气味无不昭示了它的抗拒。 “恩将仇报!”她冷哼道。 萧怀安拉下脸:“我为它准备上好的肉,舒服温暖的窝,还有玩乐的假山,我若对它不好,它怎会乖乖躺在我怀里。” “乖?”胡娘翻了个白眼,心想萧怀安也太小看她们狐狸了,又想起嬷嬷所说婚约作废一事,眯起眼,“听说你不想跟我成婚?” 萧怀安正色道:“是。那道士来历不明,并不可信,国师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如今这般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况且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胡小白,你干什么!” 胡娘才懒得听那些弯弯绕绕,起身捏着他的脸:“我管你能活几岁,你必须跟我成婚!不然我怎么摸你!” “你,你...无耻!下流!卑鄙!” 萧怀安仰起脸,屈辱地看着她,眼眶微红,叫胡娘想起粉红的樱桃,刚刚那杯茶实在太难喝,白水都压不下去的苦涩,若是有酸涩甜蜜的东西润润嗓子便好了。 这般想着,她吻上萧怀安的眼帘。 萧怀安浑身一僵,奋起挣扎,却被胡娘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唔!” 白狐无语地阖上眼,耷拉着耳朵隔绝那些暧昧的声响。 5. 赐婚 嘉平初二,正值天子寿辰。萧怀安唤人将画仔细裹了,乘车入宫。 “殿下,这女人行事粗鲁,娘娘准她入宫,怕是会惊扰圣驾。”众林道。 萧怀安瞥了眼那头正准备上车的胡小白:“随她。” 前几日宋归雁将胡小白认作了义女,对外称借住在九皇子府,才叫她继续留了下来。 虽说胡小白近日消停许多,甚至称得上冷淡,平日里摸过他的手便仓促离开,但这样异常,倒是叫萧怀安心神不安。 行至一半,萧怀安放心不下,吩咐道:“众林,你去她车上提点一二。” “是,殿下。” “等等——” 众林恭顺回头,萧怀安斟酌道:“还是叫长风去吧。” 长风正在为萧怀安剥橘子,闻言擦了手,匆忙下车,是以他一进车内,胡娘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胡娘捂住鼻子:“什么味道!离我远点!” 长风嗅了嗅身上:“没什么味道啊。” 胡娘皱起脸,缩在角落,愤怒地瞪着长风——平白无故带着一声难闻的气味过来,定是萧怀安故意来气她的! 长风不明所以,面上尴尬:“今日圣上万寿宴,不可有失。殿下特令我前来叮嘱几句。” 那柑橘味丝丝渗入鼻腔,胡娘只得憋气,故丝毫没听清长风说了什么,等长风走后,便将头探出窗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怎么说?”萧怀安正在车内闭目养神。 “没说什么。” 胡小白平日最讨厌他人立规矩,萧怀安愈发觉得不对劲,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时,众林问道:“长风,你一直闻自己做甚?” 长风无奈:“白姑娘说我身上臭。” 这满车都是清新的柑橘香,哪有什么臭味,众林黑了脸冷哼道:“他这是讨厌殿下,连带着看你也不爽,明摆着骂我们臭味相投呢!” “真的吗?”长风确定身上没臭味,松了口气,“我怎么觉得白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前几日还问我昙花一现是什么意思。” “她问这干甚?” “不清楚。” 萧怀安一怔,隐隐想起两人前几日的对话。 “殿下,到了。”车夫唤道。 长风与众林这才停下胡小白到底有没有心机的争论,敛目整肃,扶着萧怀安下车。 胡小白在身后,离他们十几步远,面带嫌弃,众林压低声音,怒道:“看来我说的没错,这女人就是不喜殿下。” 萧怀安念胡小白第一次进宫,本想与她同行,闻言挥袖加快了脚步,来接应的太监见九皇子心情不悦,献了几句殷勤客套话,便识趣地噤了声,低头引路。 即使这样,一个是贵妃之子,一个是贵妃义女,到了寿宴上,也不得不并肩而坐。 胡小白今日穿了件海棠红的缂丝小袄,梳着双螺髻,青丝间插着宋归雁前几日刚赐的步摇,小脸精致,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在一众贵女中也十分出挑。 若她没有在案下偷偷玩弄着九皇子的手,萧怀安还真以为她换了性子。 两人在桌下暗自较劲,也不知胡小白哪来这么大手劲,萧怀安手掌生疼,他本想低声呵斥,偏头却见胡小白嘴唇微颤,面上血色全无。 想必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有些害怕罢了。 萧怀安别扭地停下动作,只道:“轻些。” 他哪知,胡娘是被那满桌的柑橘味熏得头昏脑涨,若不是今日事关重大,她恨不得拔爪就跑。 好在皇帝进殿时,胡娘按照嬷嬷教的那样,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竟是挑不出错处。 “今日朕生辰,众卿不必拘礼,同饮此杯,共贺大铭太平江山。” 殿中歌舞升平,二皇子唤了舞娘献艺。萧怀安偷偷扫了眼身侧,却见胡小白目不斜视,专心盯着桌角的橘子。他唇角微扬,低头掩去几声轻笑。 丝竹声歇,皇帝抚掌笑道:“老二这舞排得好。赏。” 萧百齐忙起身,谢礼道:“儿臣谢父皇恩典。愿父皇圣寿无疆,千秋永固。” 萧怀安在此时不疾不徐地放下酒盏,离席至殿中:“父皇,儿臣也备了一份薄礼,愿为父皇寿。” 皇帝挑眉:“你才回京不久,竟已备好了寿礼,倒是有心了。” 萧怀安展开那幅《瑞雪丰年图》,满殿灯火映上去,众人只见苍山负雪,白皑皑间屋舍俨然,百姓檐下堆着新粮,用笔苍劲有力,用墨浓淡相宜,一副肃穆又安宁的景象。 “好!”太子萧盛赞叹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来也巧,孤的侧妃为父皇准备的贺礼,与老九这瑞雪丰年图甚是相配。” 皇帝来了兴致:“既与老九的画相配,那朕倒要好好瞧瞧了。” 侧妃所作为《松鹤延年图》,笔力不输萧怀安,更独有一份女子的温婉,两画并展,一为盛世之景,一为福寿之兆,圣上龙颜大悦,厚赏二人,深深压过了方才二皇子的风头。 “儿臣代侧妃谢父皇隆恩。待她病愈,定当亲至御前尽孝。” 宋归雁眼中欣慰:“太子自从纳了侧妃,整个人都宽和了许多,看来是有人细心照料的缘故。” 胡娘闻言狐躯一震,下意识地攥紧身旁,却抓了个空,她咽了口唾沫,看向殿中央站得笔直的萧怀安。 方才一群人叽里咕噜一大堆,都未曾入她的耳,只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嬷嬷教习的话,不敢懈怠。 “朕听闻贵妃前几日收了义女,今日可有跟着怀安一同前来?”皇帝看向席间。 胡娘僵硬地转动脖颈,一板一眼地走至萧怀安身旁:“回皇上,正是民女。” 胡小白跪下时,头上步摇微颤,如同清泉相击,在萧怀安耳边跳动,虽说动作有些迟缓,但胡小白跪得端正,正是这端正,才叫他心口突突直跳。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中流转,直到胡娘膝盖发酸,才开口:“朕听闻你是怀安的命定姻缘,有助于怀安身子康健,如今一看,怀安确实比四年前离京时好了不少。” 萧怀安神色微滞:“是父皇送儿臣去药王谷,才叫儿臣捡回了这条命。与旁人无关。” 宋归雁道:“怀安,不可意气用事。” “儿臣没有意气用事,儿臣与她并不相配。” 殿内一时寂然,满座敛声静气。明眼人皆知,贵妃与皇帝蓦然提起此事,是为赐婚之意。 皇帝指尖叩着桌沿,猛然一顿,看向殿中央的那名女子:“你便是胡小白?” 胡娘抬眸,不卑不亢道:“是。” “朕想为你二人赐婚,你意下如何?” 一道麻意从尾椎骨冲至天灵盖,叫胡娘恍惚忆起从前学习捕猎,受姐姐考教的时候。 “望,望陛下体察...”胡娘一噎,心虚地盯着萧怀安的衣袍,“此前我与殿下拌嘴生了嫌隙,才叫殿下说了气话。十日相处,我常近身侍奉殿下,不免肌肤相触,私下有情,还请陛下赐婚,若能得偿所愿,我必守在殿下身旁,盼殿下身体得以痊愈。” 此言一出,世家贵女不免低声嗤笑——大庭广众之下,直言私相授受之事,不愧是乡野出生,逾矩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颔首:“竟有这般内情,生为皇子,行事不可始乱终弃,加之此事关乎你性命安康...既如此,朕便做主,赐婚于你二人,待钦天监择定良辰,便行大婚之礼。” 胡娘神色迷茫,萧怀安一言不发,虽说是命定姻缘,但一个是无意的皇子,一个是贪慕虚荣的乡野鄙人,除了容貌,无一处相配,并肩而跪,惋惜又滑稽。 “臣妾谢陛下隆恩。”宋归雁美眸斜睨,唇边笑意不减,“怀安,你父皇如此为你身体着想,还不谢恩?” 天子金口玉言,萧怀安垂眸,下颚紧绷:“儿臣,谢过父皇。” 胡娘对上宋归雁满意的眼神,便知这事成了,眉眼一弯,梨涡浅浅,欢天喜地地一拜: “多谢陛下!你真是大好人!” 席间低声笑语更甚,萧怀安冷着脸,将胡小白拉回席上。 胡娘得了势,这会儿看众林都觉得顺眼,转头向他俏皮地做鬼脸,却见众林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厌恶不减,胡娘顿觉无趣,一面想着自己以后回到桃花溪的日子,一面无聊地打量着四周。 这一眼,就与对面的二皇子撞个正着。 萧百齐冲她咧起嘴,举起手中酒盏,胡娘心情极好,勉强分给他一个眼神,便继续沉浸在美好狐生的幻想里。 这一幕被萧怀安尽收眼底。 胡娘一人春风得意,他人却是面色阴沉,心事重重,万寿宴过后,萧怀安便径直去了宋归雁宫里。 宋归雁阖上眼,张嬷嬷正在为她拆着头上沉重的朱钗,虽卸了胭脂水粉,但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任谁都看不出,她曾在冷宫落魄到差点死去。 九年,宋归雁与萧怀安在冷宫整整待了九年。 张嬷嬷并未停下动作:“娘娘,殿下来了。” 宋归雁柳眉竖立:“你若不喜欢,等身体好了,休了便是,何必如此计较。” “正是因为儿臣不喜休妻,才不想叫母妃乱点鸳鸯。” “你这是在为那女人说话?”宋归雁沉声道。 张嬷嬷叫旁的宫人退居殿外。殿中点了上好的炭火,都叫人忘了何为冬雪冰冷。 “母妃也是女子,也知婚姻之苦...” “够了!”宋归雁扫落桌上胭脂,厉声呵斥道,“你以为她是无辜的?若她不愿,怎会答应!” 萧怀安一哽,别开眼神:“她心思单纯,虽说跋扈但良善,对我也无意。” “这都可以装。怀安,莫非是你离京太久,都忘了宫中是些什么人?虚情假意,佛口蛇心,只要有关富贵,权力,谁都可以做到如此!” “儿臣清楚。” 宋归雁软下语气:“既清楚,就别因外人叫我们母子生了嫌隙,怀安,这宫中只有我们是彼此值得信任的人。” 她的手很冷,指腹间还带着茧子,是从前在冷宫洗衣时落下的毛病,刺得萧怀安皮肤生疼,他紧咬着唇,抬眸对上还未来得及藏匿的野心。 “母妃...”萧怀安想起另一双手,暖融融的如同火炉。 “您想让儿臣身体好起来,到底是真心为儿臣身体找想,还是旁的什么?” 宋归雁一怔:“当然是真心为了你的身子。” 萧怀安抽出手:“儿臣知道了...此外,您执意要胡小白嫁与我,便请好好对她。儿臣也会...把她当做妻子一样对待。” 贵妃瞧着他低顺的眉眼好一瞬,良久,垂眸敛去眸中锋芒,视线只落于案上那支翡翠簪。簪身侧面碎了一道痕,不甚好看。 “知道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萧怀安出宫时,天色已黑透了。道上不见灯火,夜深人静。 马车行至半途,蓦地停了。 长风掀帘道:“殿下,雪太大了,属下叫人铲开些。” 车内铺着上好的羊绒垫,暖气氤氲,如置春室,萧怀安阖着眼,剑眉紧锁,指节泛白,似是睡了过去。 雪很快便铲尽了,长风吩咐车夫缓行,莫要惊扰了殿下。 萧怀安头一歪,靠在车窗上。坚硬的质感,叫他想起从前靠着冷墙的日子。 婢女细碎的声音自那头传来:“九皇子怎的这般听话?娘娘叫他把暖阁让给二皇子,他便真让了...” “倒不如说咱们娘娘,怎的对二皇子这般好?九皇子才是亲生的啊。” “你懂什么...国师预言九皇子活不过二十,娘娘只得另寻依靠。万一九皇子真去了...还有二皇子...他若真是个短命的,这暖阁与其余东西,本就是二皇子的。” “你说得对。在这宫里,生得再尊贵,没那个命享,也没用啊。” “真可怜...” 6. 朋友 一行人回到府时,已是三更时分,雪仍未停。 “殿下,小心路滑...”长风道。 萧怀安面上带着困倦,对上灯火通明的九皇子府,骤然回神,他侧过头,笑容无奈:“长风,你这是吃了多少柑橘。” 长风红了脸:“贵妃娘娘赏了好多,属下一时贪嘴。” 萧怀安看向那头烛火敞亮的院子,落下一句多食柑橘易生热,便进了屋。 屋内胡娘正斜倚在床边昏昏欲睡,鼻尖忽传来一股浓重的柑橘味,熏得她一激灵,从床上坐起。 哪来的臭味! 萧怀安听闻动静,解披风的手一顿,戒备地看向里屋——这院内严防死守,应是进不了人的。 两人脚步迟缓,迟疑地挑起帘子,皆被一张玉雕般的脸晃了眼。 “是你!” “你怎么在这?” 胡娘面上喜色未停留多久,就被那冲天的柑橘味熏得后退一步,嫌弃道:“你身上好臭!” 萧怀安看向她身后,果不其然,床榻凌乱,他拉下脸:“谁准许你进我屋的?” 胡娘捂着鼻子:“唔...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好进的!” 刚刚还在宴上偷摸牵着他的手,现在又是这幅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再加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萧怀安怒道:“那是你一厢情愿才有的婚事!从今往后,我不许你随便进我的屋子。” 他一靠近,胡娘便向后退去,脸色发白。 “小心!” “哎呦!” 胡娘一个不注意,后腰便撞上了桌角,疼得她哀嚎一声,委屈地揉着腰:“都怪你!” 萧怀安听她叫的实在可怜,便有些心疼,对上她埋怨的眼神,又狠下心:“谁叫你来这。” “你一个雄性,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你别胡说八道,这跟我是雄是雌有什么关系。” 就在两人争吵之际,小厮在门外来报:“殿,殿下...” 萧怀安尽力平复呼吸,开门道:“何事?” 小厮小心觑了一眼胡娘,支支吾吾:“狐狸...狐狸...” 萧怀安顺着他视线,扫了一眼胡娘:“狐狸怎么了?” “狐狸跑了!殿下!小的们都看得好好的,白姑娘...白姑娘进去后,那狐狸就跑了!” 一涌而入的风吹散了萧怀安身上的柑橘味,也叫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胡娘放下手,叉腰道:“我就是不喜欢看它被关着,所以将它放了。” 小厮见萧怀安在风中发梢凌乱,唇色淡薄,哆嗦着软了腿,萧怀安冲他摆摆手:“跑了就跑了,你走罢...” 早在见到狐狸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不是自己想找的那只,只是与胡小白赌气,才将它留了下来。 胡娘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惊异道:“你不训我?” “你会听我的话吗?” “不会。” 胡娘耸耸肩,见萧怀安身形单薄,好似风一吹便会倒,为他关上了门,又学着人类的样子给他倒了杯茶,做完这些,她搓着手:“该给我摸摸了。” 萧怀安搁下茶盏,垂眸道:“在这之前,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狐狸的下落?” 胡小白老实回答:“她不方便。” “什么叫不方便?她受伤了?” “她去外面玩啦,我找不到她。” 萧怀安沉默一瞬:“胡小白,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真的。” “你为什么与狐狸那么熟?” “她是我的朋友。” 萧怀安对上她坦荡荡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胡娘瘪起嘴:“你不信我,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把终身大事都托付于你。你既然自称我的未婚妻,为何还要有所隐瞒?” “终身大事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胡娘道。 萧怀安凝视着她漂亮的眼睛,如同黑葡萄般闪亮,天真无辜如同琉璃,但这份天真,有时是一种残忍。 胡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扭捏道:“为什么不说话嘛...到底能不能给我摸啊?” 萧怀安起身,冲里屋走去,被胡娘一把抓住手臂,生生往后拽,胡娘本想发怒,却对上他通红的眼眶。 “是你求的这门亲事,是你要跟我成婚。”萧怀安偏过脸哑声道。 胡娘只觉他长长的睫毛如同簌簌落下的雪花,十分可爱,不由得感慨,萧怀安真是她见过品相最好的人类,刚见面时还因病过于瘦弱,养了这么几日,倒是愈发秀色可餐起来了。 萧怀安趁她愣神,甩开她手:“你说说,你与我成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骤然抽离,叫胡娘指间止不住蜷缩,她不满道:“当然是找八字纯阴之人。” “八字纯阴的人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因为我找不到其他人啊。”胡小白想去牵他的手,却被躲开,“嬷嬷说,你们这些人类,不知是什么毛病,会隐瞒自己的八字。” 萧怀安狠狠掐了把手心:“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胡娘难得陷入了沉思——仔细想着,萧怀安每日与她行事都一副小家子气,摸他一下手便要躲半天,偶尔运气好点,能嘴碰嘴,也是弱柳扶风,亲几下便不行了,喘得快要背过气。府上更是规矩诸多,一会儿不让她上树,一会儿不让她多吃...还有那一众族群,吃个饭还要行这么多礼,也不知作秀给谁看。 萧怀安逼问道:“你可想好了?” 胡娘点点头:“是,只有这一个原因。” “我知道了。”萧怀安背过身,叫人看不清神情,“摸完这天,便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会为你找一八字纯阴之人。” 他这般顺从,倒是叫胡娘有些不好意思,连拥抱的力度都小了几分。 “萧怀安,我可以亲亲你吗?” “随你。” “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 第二日,萧怀安因为肚子受了冷风吹,脾胃虚寒,卧病在床。 胡娘难得良心发现,想去看望,却被众林堵在外头,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叫胡娘想起昨日宴会上那明黄色的身影,不爽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张嬷嬷办事利索,昨夜和赐婚圣旨一同到的,是给桃颂去除奴籍的消息,桃颂喜极而泣,跪下磕头,叫胡娘不知所措。 今日她打算与桃颂同去挑间铺子开面馆,也是出去兜风。 昨晚吸够了阴气,胡娘心中异常舒坦,从前厌恶京中人类气息太盛,过于吵闹,如今却只觉纷纷扰扰,颇有生机。 桃颂告诉她,这叫春风得意马蹄疾。 “马蹄?桃颂,你说马蹄和猪蹄,哪个会更好吃点?”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嗤笑。 “像你这样的蠢货,也不知怎么配得上怀安哥哥。” 这声音张扬清脆,胡娘转过脸,见是一衣着华贵的女子,腮凝新荔,娇憨可爱,叫她想起清甜的梨子。 “你是谁?”胡娘饶有兴趣。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斥责道:“见了郡主,还不快行礼!” 桃颂挡在胡娘身前:“凭什么要行礼,这可是圣上钦定的九皇子妃。” 女子半是轻蔑,半是恼怒:“还没成婚,便称不上王妃,况且她这般不懂礼数,说不定很快就被退婚了!” “那也轮不上你。”桃颂趾高气扬地挺起胸,“你心心念念的怀安哥哥,昨日还与我家姑娘在房里待了一夜呢,怕是这辈子都退不了婚。” 女子气急,指着胡娘:“你,你...” 梨子变成红彤彤的柿子,胡娘咽了口唾沫,桃颂见她神游天外,无奈地戳戳她。 胡娘站直身子,歪着头指向自己:“我?” 女子见她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湿了眼眶:“你,你根本配不上怀安哥哥!我与怀安哥哥青梅竹马,他绝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胡娘不懂她为何而哭,抓过桃颂的袖子,轻声问道:“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青梅指的是女子,竹马指的是男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哦...”胡娘似懂非懂,想起心情不佳的萧怀安,忽地眼前一亮,“这位小青梅,我带你去见萧怀安吧!” 女子哭声一滞:“你突然说这作甚?” “萧怀安又生病了,也不见人,如果你去,他一定会开心的!” 她脸上笑容真挚,女子瞧了她好一会儿,不知她心中打的什么算盘,最后心一横,答应与她一起走。 “先说好了,怀安哥哥若是见了我想退婚,你可别怪我。”女子仰起脸,婢女拿着帕子为她拭泪,妆虽被弄花了些,但别有一份我见我怜的气质。 胡娘看呆了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 一行人回到九皇子府,声势浩大。 “孟宁郡主?”众林疾步赶来,又看向她身后的胡娘,满眼“你又闯祸”了的意味。 胡娘并不理他,转而问女子:“你叫孟宁?” 女子无语地瞥她一眼:“孟宁是我的封号,我叫栖珏。” “嗯嗯,好听。”胡娘笑道 。 栖珏越过众林,步入院内:“众林,怀安哥哥现在在哪?我想见...这是谁?” 众林望向堂中大摇大摆坐着的那人,蹙眉解释道:“这是殿下托我寻的人。” 胡娘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窥见那人身上不纯净的气息,皱起脸,不动声色地将桃颂拉了回来。 男人名叫李二,是京城郊外八字全阴之人,甫一对上两位玉雪冰肌的娘子,便昏了头:“大,大人,这便是你说的漂亮娘子?” 众林虽厌恶胡小白,但也见不得这种流氓行径,更何况这还有个身份高贵的郡主,立刻拔了刀。 寒光在前,李二瘫下身子,偏又不服气地啐了一口:“呸,不是你说要给我找娘子,我才来的!” 胡娘看向众林:“这是萧怀安给我找的人?” 众林扫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栖珏因李二的唐突,惊疑不定地站在角落,得知此人来历,蓦然眼前一黑:“这也太可恶了!他萧怀安再怎么不喜,也不能拿这种货色侮辱人!” “这么多年,我算是看错人了!”栖珏气的扯坏了帕子,牵过胡娘的手,“你叫胡小白是吧?跟我走!本郡主为你找个好婚事!” 知晓萧怀安这般行径,连互不看好的郡主婢女与桃颂都狠狠白了众林一眼,挥袖离去。 胡娘任由栖珏拽着,出了府才后知后觉抽出手:“你不去看萧怀安了?” 栖珏愤愤道:“去看那欺人太甚的玩意作什么!若是不愿与你成婚,规规矩矩退婚便是了!何必这样,令人作呕!” “那可不行。我不想和他退婚。” 栖珏恨其不争:“这天下这么多男人,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在栖珏眼里,胡娘俨然成了可怜的痴情人,京中传言的贪慕虚荣,在她眼里化成了乌有。 “不行,只有他才能跟我成婚。” “你...他都这样羞辱你了!” 胡娘不懂什么是羞辱:“他昨天还给我摸了一宿呢,他对我挺好的。” 这等闺房秘事,栖珏红了脸,又看向四周,凑近胡娘耳边:“我说句难听的,即使没有羞辱,你这王妃也不好当。” “为何?” 胡娘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半晌,那头的众林姗姗来迟,胡娘囫囵吞下那几句话,便想回府,栖珏见她执迷不悟,长叹一口气,将一枚玉牌交给她: “以后若是碰上什么事,来我府上。” 胡娘告别了栖珏,攥紧了那枚玉牌,见众林额上薄汗,步履仓促,问道:“你想去茅厕啊这么急?” 众林下颚紧绷,黑了脸——他自诩最是忠心,今日却把萧怀安气的咳血,他愈发觉得自己看轻了胡娘。 胡娘回到院中,见萧怀安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神医正为他把脉。 众林忙跪下:“殿下,白姑娘回来了。” 萧怀安唇间沾染了一丝血气,加之苍白的脸色,如同冬日绽放的红梅。 “我说过,要家世清白,容貌正中,品行端庄...咳咳——你拿这种货色来糊弄我?” 众林脸色煞白:“属下命人找了一个上午,只打听到这一个...本欲打发走,没想到郡主恰好前来,这才冲撞了...” 萧怀安眉间微蹙:“自己去领罚。” “是。” 胡娘的视线一路跟着众林远去:“要怎么罚他?” 长风解释:“打二十大板,扣去一月月例。” 胡娘想起从前闯了祸,被姐姐拿桃枝抽屁股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行,一不小心将他打死了怎么办?” 长风本想说众林是皮糙肉厚的习武之人,萧怀安却摆摆手:“那便免去板子,扣除两月月例。” 长风面带讶异:“是。” 据谢大夫所说,萧怀安咳出了郁结的淤血,也算因祸得福,胡娘推开长风,殷勤地搂着萧怀安回房,与他说着今日发生的趣事。 “既知郡主心悦于我,为何还要将她带到我府上?” “她是你的青梅,我想你见了她会开心。” 萧怀安停下脚步,抿起唇:“不必理她,她与京中世家公子,皆是青梅竹马。” 胡小白每次碰到难以理解的事时,便会一言不发,直到提起下一件事,她的脑子才会重新运转。 “栖珏虽刁蛮,但本性不坏,你在京中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 胡小白懵懂地点点头,咀嚼着朋友两字,拍拍脑袋:“对了,我还要陪桃颂去看铺子呢!我先走了!” 手臂间的温度骤然抽离,萧怀安回头,只见雪中一大一小,亲密并行的两排脚印。 7. 雪夜 两人的婚事定在腊月十四。九皇子府骤然忙碌起来,张嬷嬷每日前来府上,手把手教习王妃该学会的管家之事,胡娘连字都不认识,学起这些自是苦不堪言,终于到了腊八,才得空与萧怀安一同去明山寺祈福。 “绿酒一杯歌一杯...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生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萧怀安一怔,偏过脸,见胡小白双手合十,冬日暖阳透过满殿香火,浮尘间她的轮廓若隐若现。 钟声落下,看不清,摸不透。 胡娘许久未听萧怀安许愿,睁开半只眼,见他定定地凝视自己,别扭道:“你怎么不许愿?” 萧怀安匆忙移开眼神,薄唇轻启:“你从哪学来的这诗?” 胡娘眼中得意:“从前我与桃颂一起学舞,张舞娘用这首歌为我们打拍子.…..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怀安莫名想起万寿宴上,舞娘们腰肢柔软,玉足轻点,眉目含情的模样,登时耳廓微红,轻咳几声,虔诚地看向佛祖: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卿卿千岁,二愿...郎身常健,三愿…如同雪中梅,岁岁长相守。” 腊八时节,前来明山寺祈福的百姓众多,摩肩擦踵,胡娘需要踮起脚,才能听清萧怀安的声音。 “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萧怀安别过眼神,胡娘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颚。 “没什么。” 胡娘瘪起嘴,偶见桃花溪探出寺外的树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萧怀安一看便知她是何想法:“你想去那边玩?” “今日人太多了。”胡娘埋怨道。 萧怀安颔首:“回去罢,过几日再来。” 胡娘站在原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你先走,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保证天黑之前回来。” “去哪?” “后山。” 她带了点私心,那是狐狸族群冬季会生活的地方。 萧怀安顺着她的视线,遥望那头雪影稀疏的山头,蹙眉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上了马,留长风与众林在山下候着。 胡娘第一次骑马,顿感新奇,起初颠簸时有些害怕,抓紧了萧怀安的手,萧怀安放缓了速度,才叫她渐渐感受出一丝快活。 “萧怀安!你还会骑马!”胡娘惊喜地喊道。 风吹乱了她的青丝,露出她发间柔软的那撮绒毛,抚过萧怀安白玉般的脸颊,痒意如同蚂蚁啃食,一下一下地勾人魂魄。 他眯起眼:“学过,但从没像今天跑这么快。” “为什么?你不敢吗?” “不,是大夫说我这么跑,会把身子骨颠碎。” “那现在呢?” “托了你的福。” “这下知道我的重要了吧。”胡小白放声笑道。 “嗯。” 那触感时刻不停地撩拨着他,叫萧怀安有些呼吸不畅。直到风停,青丝又遮盖了那撮绒毛,他才勉强感受到了山间雪与泥土的味道,却不知为何,失落地垂下眼眸。 “萧怀安,去那边!” 胡娘瞧见那颗大树,眼前一亮,萧怀安调转马头,迈入林间。 这条路崎岖,马走的极慢,萧怀安听她道这里的树,灌木丛,虽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胡小白却说的津津有味,好似走近了自家后院。 “就在这儿下。” 胡娘灵巧地下了马,林间隐隐可见一个窄小的山洞,她眼前一亮,又蓦然看向身后的萧怀安,捧起他的脸,在他嘴角重重亲了一口。 “给你的报酬,在这乖乖等我。” 萧怀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被那一吻亲的发蒙,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小白鬼鬼祟祟地消失在林间。 他快速揉了下嘴巴:“光天化日...无耻...” 胡小白去的格外久,萧怀安搂紧了衣袍,抚摸着马背,隐隐有些担忧,准备前往寻找,背后忽地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他警惕地转过头,附上腰间匕首,正对上萧百齐的脸。 “九皇弟。”萧百齐坐在马上,背着箭篓,嘲弄道,“好久不见啊,你怎么在这?” 萧怀安眼底如一潭死水:“我倒是想问二皇兄怎么在这。” 萧百齐拎起手上垂死的雪兔:“未婚妻善书,我便想着,亲手为她做一只兔毫笔。” 那日宴后,萧百齐在岭州一案立了功,皇帝大喜,感念萧百齐为早逝的前妻守寡多年,为他赐婚尚书府嫡女。 那只兔子胸膛间插了只箭,还未咽气,双腿挣扎,萧百齐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小时候,也是这般红着眼求我。” 萧怀安攥紧了匕首,沉声道:“皇兄还记得。” “当然记得。”萧百齐居高临下,“那时你刚从冷宫出来,父皇为你寻了明山寺的高僧祈福,总算是在我眼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我并未故意向你炫耀什么,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那只兔子剧烈抽搐一下,在萧百齐手上彻底咽了气。 “你说得对,不管是故意还是有意,都不重要了,如今你娶那无权无势的粗鄙丫头,娶一双我不要的破鞋,而我娶尚书府嫡女,这只是个开端罢了...九皇弟,你觉得,父皇这次会站在谁那边?又或者说,贵妃娘娘会站在谁那边?” “父皇对皇子一视同仁,唯储君不同...皇兄此言,莫非觊觎东宫?至于母妃,二皇兄已归舒妃,与她再无干系,自然帮亲生子。” 萧百齐凝视他许久,嗤笑道:“多说无用,我的好皇弟,你成婚那天我就不来了,皇兄祝你与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说罢他策马而去,留下的只有激起的尘土与兔子的血迹。 天色沉沉,应是晚来欲雪。 萧怀安心中虽恼怒,但还念着胡小白。 “你...” 胡小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树后,头上还沾着落叶。 她拣下那片叶子,吹了口气,叶子在空中盘旋,最后落在萧怀安靴上。 “走吧。” 萧怀安沉默片刻:“好。” 正当他们离开之际,那匹马却突然抽搐,口吐白沫,跌倒在地,萧怀安见马鼻尖青黑,神色一变:“马被下了毒,我们回不去了。” “是有人要害我们的意思吗?” 萧怀安眸中戒备:“是。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赶紧离开。” “我知道一条小路。”胡娘牵过他的手,信誓旦旦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跟着我走,保证天黑前能下山。” 他们在林间狂奔,冷风灌入萧怀安的肺部,那撮绒毛再次扫过他的脸,遮挡住他的视线,萧怀安在朦胧一片中,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与二皇兄...到底有没有关系...” 胡娘专心看着眼前的路,只觉脚下越来越沉重,她低头一看,暴雪淹过了小腿,寸步难行。 “不能再走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没有回答,萧怀安如攀附着狐狸的菟丝花,穿过漫天风雪,跑向未知的前方。 胡娘带着他往上爬,找到了一处山洞,颇为懊恼:“若不是这该死的雪,我们早就出去了!” 她跑得浑身燥热,解下披风,又见萧怀安大喘着气,将披风放在地上,充当软垫:“呼...快坐下...对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萧怀安捡起披风,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过来,别离雪太近,会染风寒。” 两人缩在一件披风里,包裹成球,叫胡娘想起兔子屁股上的尾巴,咯咯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我们这样,回去又要被众林训了。” “训你,不训我。”萧怀安脸上恢复了血色,“你方才去了何处?” “去看了我的朋友。” “朋友?这山上还有其他人?” “不是,是狐狸朋友。他们冬天会像我们这样躲在山洞里。” 萧怀安正色道:“你没在骗我。” “我骗你作甚,我记着你的话呢,要成婚的两人,不能欺骗对方,不是吗?”胡娘从怀中掏出一个野果,上面还残留着浅浅的狐狸牙印,“你看,我与他们关系可好了,到了嘴边的东西,也要分给我。” 萧怀安接过那果子,确实是兽类的咬痕。荒谬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与他们成为朋友的?” 胡娘与他靠得更近了些,勾着他的一缕发梢玩,垂首喃喃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为了保护我,被老虎吃了,是他们在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将我养大。” 这还是胡小白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亲人,萧怀安呼吸一滞,听她继续道: “我饿了七天七夜,直到长大也是最 瘦弱的那个,有狐说我活不过四岁,但我还是平平安安的长到现在。所以...”胡小白抬眸,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定也能好好活下去。” 萧怀安被那炙热的眼神,刺得面上发烫:“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你与我成婚,就是为了自己的身子吧。” 萧怀安身形一僵:“你方才听到我与萧百齐的话了。” “听到了一点...你与他并不对付,娶了我,便是叫你比不过他,不是吗?” “不...” 胡娘垂下头,转而在地上无聊地画圈:“栖珏也与我说过,我与你并不相配...我虽不懂你们人类的婚姻,但我也知,两狐相争,弱者得次等巢穴,于族中位份亦低...你便是那弱者,而我便是那次等巢穴。但请放心,等过了一百天,一百天...我便离去,你只需每天给我摸摸就好。” 萧怀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夺过她手中的树枝,扔出了洞外:“谁说的你是那次等。” 胡娘呆滞地望着孤零零的树枝:“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那是小人之言。” 胡娘瞪他一眼,萧怀安又改口道:“咳咳——这里的小人,不包括栖珏,只包括二皇子。” 他偷瞥了胡娘一眼,见她神色并无异常,方继续道:“我娶妻,不为争权夺利,更无与萧百齐一较高下之意。况君子娶妻,不论对方贫富,都当相敬如宾,更不可三心二意,叫妻子受了委屈,落人口舌。” “赐婚那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怀安一噎:“我,我那日只是觉得,你受他人挑唆,对我未必是真心实意,女子若是嫁错人,不仅祸害自己,也祸害后代...且我是个短命的...” “我呸呸呸,谁说你是个短命的,我不允许你死,不然谁给我摸!”胡娘捂住了他的嘴。 外头是白茫茫一片,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种色彩,萧怀安挣扎着掰开她的手:“总之,既然你要嫁给我,我便会对你好。” 胡娘不悦道:“照你这么说,换谁与你定下婚约,你都会对她好。” “不...”萧怀安别扭道,“当然是要,品格好...不能太有心机...容貌也不能太丑...” 胡娘亲昵地搂过他的肩:“什么嘛...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君子...罢了罢了,不管你是小人,还是君子,只要每天给我摸摸就好。” “光天化日...无耻...” “什么鸡翅?”胡娘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指间摩挲着那枚野果,面有不舍,“这外头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吃这个了。” 她咽了口唾沫,费劲将野果掰成两半,带牙印的那块留给自己,另一半递给了萧怀安。 萧怀安接过果子,迟疑片刻,轻咬一口,登时被酸得皱起了脸,又将果子塞回胡娘怀中。 “你吃罢。” “那可不成,你要是饿死了...” 萧怀安打断她:“你可与那些朋友,问过狐狸的下落?” 胡娘心虚地别开眼,装作也被那果子酸到的模样:“问过,她去了别的山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啦...真是不巧...你这般执着,那只狐狸到底帮了你什么?” 萧怀安抿起唇,瞳孔里倒映着洞外落雪,白茫茫一片。 胡娘戳了戳他:“我把终身大事都交给你了,为何还要瞒我?” “......”萧怀安攥紧了手,口中尽是那果子苦涩酸劣的余味,叫他喉间梗塞,“我十岁那年,父皇见我身子不好,命明山寺的高僧为我祈福...” 胡娘啃着果子,仔细想了想——太久以前了,她记不清。 “那日也是这样的雪。我在桃花溪碰见了二皇兄,他将我推下了山崖...是那只狐狸将我刨了出来,而后我们相依为命,在悬崖下待了十日...” 胡娘懵懂地点点头,暗道姐姐真是了不起,萧百齐也真是个杀千刀的坏人。 不过这群人斗来斗去,还是不能叫姐姐掺和进来。 她拍拍胸膛:“我会叫朋友们留意姐...狐狸的下落。” “嗯...”萧怀安抱紧了双膝,有些困顿。 “萧百齐说,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雪压低了树枝,好大一声坠在地上。 “什么?”胡娘没听清。 “无事。” 8. 阴阳 极静的时候,除了雪花落下的声音,便是心跳声。故当耳边的心跳声消失,萧怀安骤然清醒。 “胡小白?” 山洞很小,一眼便能发觉胡小白不在身边,萧怀安起身看向洞外,胡小白走时,将两件沉沉的披风都盖在他身上,此时沾了一地灰,萧怀安将其捞起,踏入风雪中。 暴雪过后,即是艳阳晴天,但山间积雪消的缓慢,萧怀安步履艰难,在茫茫天色中唤着胡小白的名字。 良久,他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上,脸上沾了积雪,湿淋淋地附着在眉眼上,他抱着那件披风,如一尊静默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雪中。 “萧怀安?” 胡娘手上拎着一条鱼,见此跑上前,拍拍他的脸:“你怎么了!醒醒!” 萧怀安迟钝地偏过脸,却正对上那条鱼,黏腻腥臭的气息擦过他的脸,萧怀安胃中翻江倒海,当即吐了出来。 胡娘被吓了一跳,拎起他:“你,你别死啊!” 萧怀安一面半死不活地压着她,一面试图将那条披风挂在她身上。 “好了好了,我穿就是了!”胡娘手忙脚乱地套上披风,两人互相依靠至洞中,“你出来干什么!” 胡娘身上的温度比寻常人高许多,她额上沾着薄汗,衬着白玉般的脸,如同漂亮的冰晶,萧怀安喉间发紧:“找你…你去哪了?” 胡娘一怔,抬眸对上他干涩的唇,忙往他嘴里塞雪。 萧怀安皱起脸,不悦道:“咳咳咳——我问你去哪了?” “抓鱼,我怕你饿着。”胡娘将那条鱼扔到他面前,“喏,吃吧。” 萧怀安许久未动,胡娘瞪着他:“怎么?不满意?” 念着萧怀安昨天只咬了一口野果,胡娘便起了个大早为他抓鱼,光破除冰面就废了好大的力气,鱼虽小,也总比没得吃好,但见萧怀安这般木头模样,叫她又急又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先生火。否则会拉肚子。”萧怀安长叹一口气,为她裹紧披风,只露出一张小脸,“我走不远的,在这乖乖等我。” 胡娘站在洞口,萧怀安挑拣着干燥的树枝,用匕首削去外头潮湿的树皮,做了个简易的生火工具。 胡娘两眼发光,肚子饿得咕咕叫:“萧怀安,你好厉害。” 萧怀安靠在璧上,半阖着眼:“从前我与母妃,就是这样...” “什么?” “没事。”他抿起唇,“将衣服脱了,挂在那头烘干。” 胡娘身上热的很,准备解了衣衫。 萧怀安脸一黑,转过脸:“我说的是鞋袜!” “哦...”胡娘瘪起嘴,“鞋袜就鞋袜,干嘛这么凶嘛...” 胡娘晾好了鞋袜,便盯着那鱼,咽了口唾沫,却不知为何心口一紧,瞳孔渐渐失去了聚焦。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许久没有动静,萧怀安软下声音:“好了没?” 胡娘狐躯一震:“好,好了。” 萧怀安转过头,见胡小白托腮蜷缩着身子,琉璃瞳孔中倒映着燃烧的火光,裙摆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腕。 胡娘见他视线所落之处,不自在的缩起爪子,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萧怀安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上前撩开衣袍,抓过她的小腿。 果不其然,衣袍遮挡下是青紫高肿的皮肤,如同水墨画上晕开的污点,异常扎眼,叫萧怀安心中泛起丝丝酸楚。 胡娘止不住瑟缩,却被他牢牢抓住:“怎么受伤的?” 胡娘只好老老实实回答:“崴了一脚。” “昨天?” “你怎么知道!” 萧怀安见她这幅不痛不痒的模样,心中愈发愧疚,快要喘不过气来:“你别想骗我,我学过药理。” 说罢他扯下身上的一块布,轻柔地为胡娘包扎:“疼就告诉我。” 胡娘不喜四肢被束缚,从前受了伤,也是叫姐姐帮忙舔舔就好了。可萧怀安神色紧张,胡娘就任由他去了,毕竟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偶尔生个小病都会死去。 脚腕被裹成一个巨大的包子,胡娘翘翘腿:“不舒服。” 萧怀安便叫她搁在自己的腿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胡娘便又笑道:“舒服!” “别乱动。”萧怀安松了口气,鱼肉已熟,他刮去外头焦黑的皮,剔除鱼骨,吹了吹,送到胡娘嘴边,“吃吧。” 胡娘大口撕咬着鱼肉:“萧怀安,你别当那什么皇子了,和桃颂一起去开面馆吧。” 萧怀安嘴角勾起浅笑:“我只是将鱼烤熟了而已。” 两人不知,众林与长风在外头焦头烂额地找了一夜,幸而太子侧妃曾在这山间采风过,知晓几处可躲人的位置,再加上胡娘遗落在河边的耳饰,才叫两人摸到了山洞里。 两人一进去,正对上啃着鱼头的自家殿下,与靠在他怀里熟睡的胡小白,带着一众亲兵跪下:“属下来迟,还请殿...” 话音未落,萧怀安示意他们噤声,指了指呼吸安稳的胡小白。 九皇子与未婚妻失踪一天一夜,惊动朝野,圣上震怒,派了亲兵去找,偏又碰上山间暴雪,视线受阻,寸步难行,好在第二日两人平安回京。 皇帝问起为何而困,九皇子只道自己身子刚好,便想纵马驰骋,这才连累了胡小白,皇帝见他言语中尽是维护之意,不再多语。 当日太子特去探望萧怀安,坐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离去,出了府先去京中最好的铺子挑了只兔毫毛笔,才回了宫。 胡娘对此一无所知,因为腿伤,萧怀安不允许她出去玩,但拗不过她顽皮好动,叫人做了把轮椅,平日里到不远处转转倒是方便。 两人婚期将近,众林找遍京中八字全阴之人,要么被萧怀安嫌弃家里太穷,要么被嫌弃眼斜嘴歪,好不容易找到个凑合的,却要去边塞参军,与胡小白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众林斟酌道:“殿下,不如去京城外找找。” “罢了。”萧怀安正核对着礼单,淡淡扫了他一眼,“三日后便要成婚,怕是没哪个时间。” “三日...” 胡娘躺在床榻间,数着而后的日子。 张嬷嬷叫婢女将浑身瘫软的胡娘扶起:“是,姑娘,只剩三日了。” 胡娘哀嚎一声:“嬷嬷,我腿疼!今日也学不了礼了!” “娘娘说过,姑娘既受了伤,其他礼节便算了罢。” “多谢娘娘!”胡娘面上欣喜。 “只是除了管家之事,待人之礼,女子成婚,还需学另一项...”嬷嬷捧上一本书,只留两个婢女,叫旁人退下,“姑娘在其他方面虽愚钝,但狐媚天姿,此事应尚可。” 胡娘看到书就头疼,并未起多大兴趣:“什么嘛...” 两位婢女展开那书,只见那书竟全是图画,只有批注的几行小字,胡娘来了兴趣,凝神看去,似在研究什么新奇物件,半晌道: “他们两个,是在□□吗?” 寻常闺秀看到这赤裸的图,皆是面红耳赤,羞而不语,胡娘却是坦荡得很,目不转睛地盯着纠缠的男女,嬷嬷嘴角一抽:“是,这叫周公之礼。” “出血了。”胡娘的眼神在其中一幅图上停留片刻,蹙眉道,“我朋友说□□不舒服,一不小心还会怀上小宝宝,能不做吗?” “不可,夫妻间阴阳交合,乃天地正道,人伦之常,有何可避?且作为王妃,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头等要务。” “阴阳交合...”胡娘喃喃道。 “白姑娘,此书留于你,老奴先退下了。” 张嬷嬷走后,胡娘对着那本书发呆,满脑子都是“阴阳调和”,桃颂这会儿正忙着面馆的事,栖珏则在百里之外看望祖母...至于萧怀安,她不会管家之事,便全权由他接管,婚期将近,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姐姐...”胡娘合上那本书,摊开四肢,盯着床顶,帷 幔落下,如同禁锢她的笼子。 “小白好想你…” 胡娘在思慕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场梦格外长,胡娘站在雪地间,还以为是姐姐来看她,兴奋地四处乱爬,却未曾见到任何狐影,不免有些失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爪子,骤然对上滚烫的火堆。 “啊——!” 胡娘炸了毛,往后跳去。 “不要害怕,不会烧到你。”有人安抚道。 胡娘向四周看去,只看到个依稀的人影。 “谁?” 那人自顾自道:“你是狐狸,可以吃生食...我是人类,不可以。” 那道声音忽远忽近,在胡娘耳边盘旋,忽地有人揉弄她的头顶,胡娘下意识地咧起嘴——不是姐姐的爪子,冰冷小巧,是人类小孩的手。 但不得不说,那小孩手法高明,胡娘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面舒服地昏昏欲睡。 “小狐狸,你生的真可爱...” 萧怀安核对完礼单,得空去看了胡小白。 门外婢女道张嬷嬷只待了一个时辰便离去,自那之后,胡小白便一直待在房里。 他推门而入,听到了微小的鼾声,再往里走去,不由得掩唇轻笑。 胡小白正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一侧脸颊如同柔软的馒头,萧怀安伸出手指戳了戳,却不小心沾染了胡小白嘴边的涎水。 “......” 一向有洁癖的萧怀安今日凑巧没带帕子,举着那根沾了涎水的手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胡小白翻了个身,手上的书也自然落在地上,萧怀安双手接住,才不叫这点动静吵醒了她。 胡小白双唇微启:“萧怀安...” 萧怀安勾起手指,等到那涎水干了,才稍稍回神。 他凝视着胡小白漂亮的脖颈,心想嘴都亲过了,还怕这些干甚,胡小白平日里最嫌他小家子气,这么一来,岂不是正对了她的话,一个快要成婚的男人,将来要肩负起照顾妻儿的重担,可不能这样扭扭捏捏。 不像话。 萧怀安狠狠掐了把自己,放下那书,又有些好奇——这书没有书名,亦不知作者,嬷嬷前几日也为他送来一本,但他那日忙,便搁置在一旁。 只见第一页写着:“阴阳交泰,万物化生。男女精血,合而成胎...调情,择时,知节,凝神,种子,承嗣...” 再往下则是目录—— “初交图,二交图,九法,十二式...” 萧怀安一头雾水,这么多字,胡小白真的看得懂吗? 翻到第二页,他才了然。却也在看清的那一刻,猛地扔出了书。 “咚”的一声,动静不小,胡小白似有所感应,烟眉紧蹙,不安分地动了动。萧怀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视线不知往哪放,那根手指更是燥热无比,急得他恨不得将其割了。 他落荒而逃。 “殿下!” 长风见萧怀安从胡小白房中出来,忙上前报喜:“方才我们在京中为白姑娘找了户极好的人家...又有才,又有钱,相貌也不错,品行端正,家中简单,公婆良善...” 长风说到后头,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萧怀安的眼神实在太恐怖,叫他打了个寒噤:“殿,殿下...不喜欢吗?” 萧怀安瞪着他:“你这么喜欢,你嫁给他。” 说罢挥袖而去。 长风软了腿,却又不敢追上去,只好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直叹气的众林:“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众林耸了耸肩:“表面意思。” “我,我没有断袖之癖啊!” 众林笑出了声,意味深长道:“都到这步了,及时止损,才能叫殿下舒心呐。” 长风似懂非懂,跟上众林脚步:“可殿下不是不喜欢白姑娘吗?” 众林翻了个白眼,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废什么话,赶紧准备三日后的婚礼去。” 9. 成婚 腊月十四,无雪,月轮将满,乃是成婚的良辰吉日。 寅时初,胡娘正睡得香甜,张嬷嬷唤其沐浴梳妆。 胡娘睡眼惺忪,婢女只允她抿一口蜜水与些许糕点,没过多久,她就饿得直嘟囔,一脸怨气地被摁坐在桌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素净脸庞,美人眼角带了抹绯红,加之潋滟困意,更显娇媚。 妆娘赞道:“姑娘这般倾国色,不施脂粉也好看。” 胡娘打了个哈切:“那便别施。” 张嬷嬷进来瞧了一眼:带着姑娘先去沐浴。” 胡娘泡在热水中,蒸腾的水汽叫她浑身舒坦,又差点睡去,直到外头有人高声报皇太子驾临,下人为胡娘套上繁重的嫁衣,这才叫她清醒。 太子代帝指婚,众人听了信,忙给胡娘梳妆。 张嬷嬷掩唇轻笑:“不急,自有人催。” 胡娘正想着到底是催还是不催,屋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咳咳——传,传闻烛下调粉红,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卸,留着双眉待画人。” 是萧怀安。 胡娘眼前一亮,探头看向门外,对上依稀的红绸人影,喊道:“萧怀安,衣服好重,我走不动!” 屋外沉默片刻:“忍着。” 胡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见嬷嬷捧了顶瞿冠:“姑娘别急,还有更重的呢。” 跟在嬷嬷身后的是一位妇人,面容和善,体态丰韵:“我来为姑娘行上头礼。” 妇人立在狐娘身后,木梳缓缓滑过胡娘青丝。 “一梳,青丝顺理,夫妇同心,琴瑟静好。” “二梳,云鬟初成,敬慎持身,睦于宗亲。” “三梳,绾发加笄,白首不移,瓜瓞绵长。” 木梳一顿,妇人惊讶道:“姑娘发间这是何物?” 平日里为胡娘梳妆的婢女回到:“不知,像是长在姑娘头上似的。” 妇人指尖轻点,但礼不可停,便用梳子轻轻抚过那撮小绒毛。 胡娘莫名眼眶酸涩,这场景,仿佛叫她想起了从前为她舔毛的姐姐。人类总说女子婚姻重要,可胡娘向来不在意,毕竟这场婚礼的目的本就不纯,学礼也是胡乱对付,可今日九皇子府上这么一布置,倒是叫她心中五味成杂。 “殿下真是宠姑娘,知晓姑娘腿脚不便,就这么几步路,也准备了轿子。” 胡娘飞快地揉了把眼睛,被婢女们笑道:“原来姑娘也会有这般多愁善感的时候。” “多愁善感是什么意思?” “是心中难受的意思。” 胡娘点点头,瞿冠便扯到了头发,痛得她哀嚎一声,随即再也止不住泪:“我,我想姐姐了!” 众人以为她是喜极而泣,红盖头蒙蔽狐狸视线,在泪眼婆娑间像一条红河。 胡娘被扶出了门,搭上桃颂的手。 “姐姐在这呢。” 胡娘一怔,指尖向前探去,却在上轿时抓了个空。 轿子摇摇晃晃,胡娘整颗心悬在半空中,不安如浮萍。 她咬着唇,泪更狠,洇湿嫁衣,鲜红的一块瞬间暗沉,沉重地滴进萧怀安心中。 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与她交握,胡娘便又感觉轿子没这么抖了,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朝着那一块红色空隙看去,映出一方天色,是属于萧怀安的色彩。 母狐狸在危险环境中,会把公狐狸当做依靠。 可萧怀安不是狐狸,手也很瘦,握久了不舒服。 萧怀安不知她心中这番想法,只觉她今日异常沉默。 “胡小白?”他轻唤了声。 萧盛站在新人面前,无奈道:“老九,还以为你是个稳重的,怎么比我还急。” 堂客闻言一阵哄笑,萧怀安松开了手,局促地站在堂中,两人共握上一根红绸,萧怀安却还感觉那红绸似一条滚滚燃烧的沸水,烫得人五脏六腑皆要融化。 太子朱衣玉带,清朗的声音传遍喜堂: “圣上垂恩,赐你二人缔结良缘,合两姓之好,望尔二人,同心相守,慎待家室,白首不离...吉时已至,行拜堂大礼!” 萧怀安瞥了眼身旁,可惜对上的是红盖头,他在此时,莫名很想看见胡小白是什么神色,是如刚刚那样泪眼婆娑,还是与他一样,惴惴不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新人入洞房!” 萧怀安接过玉秤杆,指尖颤抖,却又不敢表现太过怯弱,轻轻挑落胡小白头上的盖头。 胡小白早就哭花了脸,但脂粉糊在她脸上,并不杂糅滑稽,反而叫她的皮肤泛着漂亮的颜色,比红更清,比粉更艳,加之水光滟滟的睫毛,如同水扇划过他心间,令他一时失了语言。 不知他作丹青,能否有这般颜色? 桃颂见萧怀安显然是一副被勾了魂魄的模样,得意地笑道:“殿下,该行合卺礼了。” 胡小白不喜茶,自然也不喜酒,萧怀安便让人换成了花蜜水,余光打量胡小白的神色,发现她脸上并未异常,不知是喜是恼。 撒帐后,萧怀安刚迈出门,又忽地回头道:“我走了。” 胡小白正难受地扯着衣袍,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嗯。” 萧怀安挥袖而去。 一回到宴上,便是众宾客毫不留情地调笑。 有人道:“殿下娶了美人就是不一般,回来赴宴一步三回头,百般不情愿呢!” “老九,看来是我们扫了你的兴致。”箫盛举盏,一饮而尽,“罢了罢了,皇兄祝你与王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多谢皇兄。”萧怀安颔首。 箫盛忽地一顿:“对了,还有早生贵子!” 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萧怀安心中疑虑,但很快又被另一股燥人的情感替代。 早生贵子,岂不是要行那事? 而后觥筹交错,萧怀安脑中都回荡着那句“早生贵子”,他颇为恼怒,与人推杯换盏,借酒浇愁。 九皇子刚回京,圣上恩宠不怠,平日里众人想拜见皆被推拒,正巧趁着此次机会巴结萧怀安,便一涌而上,上前祝贺。 萧怀安尚保持着几分清醒,不离箫盛身旁。 箫盛颊边带了点醉意:“老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孤与你成婚。” 此言一出,众林既想笑,又怕唐突了太子,正色道:“殿下,天色已晚。” “无碍,我与皇兄...” “去去去。”箫盛搁下酒杯,“从前怎不知你这般粘人,不止你一个人成了婚,孤也有侧妃呢,正催着孤回去。” 萧怀安看了眼箫盛身侧的侍从:“皇嫂何时来催过?” 箫盛面上尴尬,背过身:“早朝前便嘱咐过我了!老九,孤为你忙活了半天,你就放了我吧!” 萧怀安心口一紧,只得点点头,唤人送别太子, 他走后,府中外客竟无一人与萧怀安熟络。 萧怀安侧过身,望向那头红烛艳艳的屋子。 “殿下。”长风在此时跑来,“您快去吧!白姑娘都睡着了!” 萧怀安蹙眉,上前一步,忽意识到什么,又慢下步调:“睡了便睡了。我也困了!” “殿下这般精神抖擞,哪里困了?” 众林又一次拉住长风:“叫殿下一个人去。” 是以萧怀安越靠近那间屋子,身边便越静,转头一看,长风与众林都没了踪迹,屋外的桃颂见了他,不情不愿地行礼退下。 他浑身僵硬,推开那扇门。 屋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胡小白拆冠合衣,正在里头呼呼大睡,双腿缠着喜被,半边都没留给他。 萧怀安被气笑了,也莫名松了口气,坐在一旁,垂眸戳了戳胡小白的脸庞。 新婚之夜离去,怕是会叫她陷入非议。 故萧怀安脱了衣衫,往里头躺去,却在落榻时,吓得脚下一滑,跌倒在胡小白身上。 他面色通红——胡小白就在身侧大喇喇的摊着那本书,成何体统! 不对,他们今日成婚,应该是成体统的。 可他与胡小白并未互通心意,怎能行那种事?还是成何体统! 他脑子冒烟,丝毫未注意到身下扭动的胡小白,等反应过来,已被踹到床角。 “萧怀安,哪有你这样求欢的!” 萧怀安缩在墙角,指了指自己:“我,我求欢?” 胡小白一脸理所当然:“你在这个时候叫醒我,不是求欢是为了什么!” “你别胡说八道!我堂堂皇子,怎么可能求欢!” 胡小白拿起那本书,摊开其中一幅画,下面批注着小字“调情”,展示在萧怀安面前:“你这样勾引我!不是求欢是什么!” 萧怀安下意识地抱紧胳膊,无力解释:“我没有勾引你!” “你有!”胡小白恼怒,又踹了萧怀安一脚。 辩驳之际,一缕幽香闯入他的鼻腔,萧怀安偏过头,看向屋中燃烧的香炉。这个时候出现,是为助兴之用,胡小白脑子这么不清醒,大抵也是因此。 他下床,倒了杯茶扑灭那香。 “好了!吵醒你是我的错,睡吧。” 胡小白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敏感几倍,自是头昏脑胀,浑身无力,连萧怀安的脸都看不清,她将书扔在地上,抱着被褥继续睡了过去。 萧怀安觉得那书碍眼,踢到了床底,随后吹灭红烛,自觉地躺在最里面的角落。 但黑暗叫他更加敏感,那些微小的动作在他耳边放大了几十倍。 胡小白在这间房内干了什么?是否有偷偷吃食?是否与桃颂聊天解闷...竟叫他一时无法入睡。 至夜深人静,九皇子府一改白日喧嚣,只剩树梢落雪的声音,人心却还是异常燥热。 下雪了,好像自己第一次与胡小白见面的那天。 他转过身,背对着胡小白,耳后却吹过一道风,忽远忽近,他往后摸去,只触碰到一片柔软的肌肤。 萧怀安弹坐起来,借着外头朦胧的月光,看清了胡小白浅亮的眼睛。 “萧怀安。”胡小白拭着眼角,看向四周,“婚礼结束了吗?” 萧怀安忙点点头:“很晚了。” 胡小白往后倒去,瘫在床上,鼻尖不再有那股过分旖旎的香味,叫她神清气爽。 萧怀安迟疑片刻,蹑手蹑脚地爬回榻间。 胡小白拉着他的衣袖,懒散道:“去,把蜡烛点亮了。” “该睡了。”萧怀安身形一僵。 “快去!”胡小白不耐烦地催促道,“你今日长什么样,我还没看过呢。” “挑盖头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 “我忘了。” 萧怀安轻声道没什么好看的,却老老实实下了床,红烛重燃,微黄的灯光照在萧怀安脸上,如同暖玉透着温润的柔光。 胡小白就那样静静地盯了好一会儿,似是感慨:“你是我见过长得第二好看的人类。” 被那道炙热的目光舔舐,萧怀安浑身像是有只蚂蚁在咬,连声音都是颤抖的:“第一是谁?” “我姐姐。” 萧怀安眉头紧皱,上床抢过了被子,不悦地想——桃颂充其量只算个清秀的小姑娘,怎比得上他风光霁月。 “喂!你抢走了我盖什么!” 他闷声道:“你方才也是那样,怎么你行,我就不行。” 胡娘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在屋里四处寻找被子无果,弯腰看向床底。 “萧怀安!” 萧怀安恼怒道:“有话快讲。” 胡娘跳上了床,推推他的肩膀:“我们忘了行阴阳交合之事!” 萧怀安推开她,将脸埋入被子里。 胡娘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又变成木头了!” “不,不成...” “为何不成?”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之人。” 胡娘见他闷在被褥下,只露出头顶和通红的耳廓,如雪地里探出的红梅,她一看便忘了什么两情相悦之事。 那书上所作,算是更亲密的“摸摸”吧? 既然更亲密,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想回到山间。这重重叠叠的帷幔,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萧怀安许久未闻动静,不免怀疑,胡小白这是生气了?亦或是有些伤心难过。 他探出头:“反正那事不成,但亲...胡小白!你,你把衣服穿上!” 胡娘捏住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穿。” “唔!…” 亥时中,九皇子妃解去罗裳,唯余鸳鸯肚兜。肌肤莹润胜雪,忽见红痕一缕,乃是九皇子鼻血涔涔而下。皇子骤觉身中火炽,一股劲力自小腹源源涌出,未及思忖,便为王妃所制,衣衫尽褪。 二人辗转数番,王妃通体畅然,面上餍足,尚欲再续,却见九皇子双目紧阖,额角汗出如浆,已然晕厥。 丑时二刻,帐内犹有细碎声响,似潺湲流水,又若清泉漱石。帘幔间倩影摇曳。九皇子妃踞坐其上,见夫君苏醒,眉眼间漾出狂喜。皇子虽体倦力竭,却复为意绪所牵,低唤卿卿。 新婚燕尔,两人但知沉溺缱绻,世间诸事,皆不及此欢愉。直至更鼓遥传,帐中终静。 10. 弱肉 腊月十七,雪稍停了会儿,府上下人撤了红帐,却一如前几日般喜庆。 原来是九皇子近日心情大好,赏了全府上下双份月例,就连谢神医在进门时都收到了两个大红包。 “殿下身子如何?” 谢神医抚着胡须,颔首道:“已无大碍…但问殿下,成婚那天,房事行了多久?” 萧怀安小腹一紧,面上尴尬,沉声道:“长风,你下去吧。” 屋内只剩两人,谢神医从小跟在他身边,小时还在他屁股上施过针,但萧怀安仍不免难以启齿。声音细如蚊蝇:“大约...两个时辰...” 谢神医眼前一黑,险些向后倒去:“以殿下的身体状况,两个时辰万万不可...寻常男子这般纵欲,也是受不住的。” 萧怀安紧咬着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该怎么说,他被胡小白强摁着,行了不止两个时辰!不是他纵欲,纵欲的另有其人。 “不过...”谢神医打量着他红润的神色,“本以为殿下会肾火衰竭,不曾想有起死回生之际...” 谢神医一身信奉药理,这么一来,倒是叫他一筹莫展。 “罢了...为殿下身体安康找想,切莫在行这么久房事,半个时辰尚可,老夫再与长风送几壶药酒,殿下行事前,小酌几口,有助于延长...” 谢神医后头说了什么,萧怀安一概没听进去,送别之时,脑中亦昏昏然。直到长风回来侍奉,才猛然惊醒,凛声道:“你什么时候收过谢大夫的药酒?” 长风打了个哆嗦:“成婚那天...谢大夫怕殿下受不住,特地嘱咐我将合卺礼的酒换成药酒。” 萧怀安拉下脸,怪不得那日他无故身体发热,原来是受了那药酒的影响!他本不是纵情声色之人,恰巧碰上天时地利人和,才叫胡小白占了便宜,吃到了嘴里。 “以后谢大夫给你酒,你自己喝罢。” “是。”长风一怔,又道,“不行,殿下,我又没媳妇,身体也好...” 萧怀安狠狠瞪他一眼,长风便噤了声,战战兢兢地想殿下这几日阴晴不定,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正巧此时众林来报,贵妃娘娘身体渐好,是时候去宫中请安了。 萧怀安起身,叫长风带上那盒老参,整衣前往宫中。 分明是一起骑过马的关系,但萧怀安见府外一辆马车,不由得心乱如麻,步履都慢了几分。 然而车内空空如也,萧怀安坐立不安,问道:“胡小白呢?” “谢大夫方才看了您,就去找王妃了。” 萧怀安攥紧衣袖,望着窗外大门,好一会儿那道轻巧的身影才撞入他眼中。 胡娘与长风打了招呼,跳上马车:“萧怀安!” 萧怀安别过眼神:“嗯。” 胡娘前几日去了桃颂的面馆,对玩弄面食颇有兴趣,一心想着从宫中出来就去找桃颂,上了车将手中暖炉塞给萧怀安,便一言不发,梨涡浅浅。 萧怀安捧着暖炉,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见她这番心情极好的样子,憋了半天,好奇问道:“晚来了这么久,可是谢大夫说了什么?” 胡娘闻言坐的离他更近了点:“他说我脉象强劲,生龙活狐。” 萧怀安缩起身子:“还有呢。” “还有...”胡娘不怀好意地凑到他耳边,“谢大夫说殿下身子无恙,今晚可以继续行房事了,但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正在此时,马车经过石子路,剧烈抖了一下,长风在车外听着磕碰的声音,心口一紧,忙叫车夫停下。 “殿下...” 长风犹豫片刻,挑起半边帘子。 车内青丝缠绕,一双细白纤嫩的手紧扣住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细微的啄吻如同春水,荡起涟漪。 长风放下帘子,正视前方:“继续走。” 这位武力高强的侍卫难得乱了步调,颇为苦恼,按这个进度,以后有了小殿下,他与众林岂不是要忙成陀螺? 可惜那两位金枝玉叶的主子不知他这番想法,吻的难舍难分,到了宫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胡小白舔了舔唇,勾起萧怀安的下巴:“夫君,到了晚上,在房中好生等着奴家。” 萧怀安正沉浸在天雷勾地火的暧昧中,经他这么一说,黑了脸,咬牙切齿地咀嚼方才那话。 这又是从哪学来的淫词! 故而下车时,长风见到了一个神清气爽的王妃,与神色阴沉的殿下。 他撇了撇嘴,暗道差事难当,以后碰上这种好事,还是轮给众林罢。 不同于那日万寿宴沉沉雪夜,今日天气极好,雕楼画栋,玉阶彤庭,胡娘不由得看晃了眼,听桃颂说,这是萧怀安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辈子都爬不进来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厚厚的屏障——若是硬要爬上这朱墙,怕是会跌落的很惨。 萧怀安与她并肩而立,胡娘攥紧了他的袖脚:“你小时候就在这儿玩?” 萧怀安一顿,抿起唇:“没有玩。” “为什么?不好玩吗?” 萧怀安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专心看路。” 到了贵妃宫中,连胡娘都感受到了,宋归雁在那老头心中,大抵是有些不同的。 贵妃祖籍在江南,宋府便是园林样式,皇帝与贵妃青梅竹马,感念儿时两人情意缱绻,特在宫中照着贵妃未出阁时住的院子,建了座园林。 两人跟着张嬷嬷绕过一座湖石假山,亭台轩榭沿水而筑,宋归雁横卧在榻上,只着一件月白立领袄,松松挽着?髻。 亭间药香弥漫,宋归雁身上气味浑浊,胡娘皱起鼻子,行礼时慢了一步,宋归雁倒也不恼,接过胡娘递来的茶,微抿了一口,苍白的唇色稍显红润。 胡娘落了座,与宋归雁相处是她唯一安静的时候,或许是她身上的味道太艳,过于强烈的情感交织,叫她难以承受。 萧怀安献上百年老参,眸中担忧:“天凉,母妃怎么不待在屋里。” 亭中又添了新碳,宋归雁掩面轻咳:“在这能看到金銮殿,也能看到西边你府上,比闷在屋子里舒坦。” 胡娘探头望去,这层层叠叠的屋檐高墙,哪有什么金銮殿,更没有九皇子府。 萧怀安却道:“母妃想念儿臣,儿臣日后便带着小白多来宫中走走。” “你既已娶了妻,成天往我这跑,算什么样子。” 两人寒暄几句,提起成婚之日,宋归雁见儿子虽沉默,但红光满面,便赏了胡娘新的衣裳与首饰,盼她日后多加照拂。 胡娘囫囵应下,不多时又见张嬷嬷带着太医前来:“娘娘,该敷药了。” 萧怀安带上胡娘回避,胡娘悄悄侧过头,只窥见莲藕般的一截手臂,往上竟是纵横交错的暗红伤疤,胡娘一惊:“贵妃娘娘受了什么伤。” 两人来到一处偏殿,萧怀安叫退旁人:“前日太后带着其他女眷赏梅,一婢女不小心泼洒了炭火,母妃挡在太后面前,肩颈处受了伤。” “听起来可真疼。”胡娘打了个寒噤,“太后是谁?” “圣上的母亲,我的祖母。” 狐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起来像是氏族中厉害的存在。 “那名婢女呢?” “打死了。”萧怀安平静地陈述道。 胡娘凝视着炭盆中噼啪作响的火花:“桃颂说过,这叫弱肉强食。” “不算。是那位婢女犯了错。” “可要是贵妃娘娘犯了错,那位婢女能将你母妃打死吗?” 萧怀安一怔:“自然是不能的...怎地突然说这个?” 胡娘垂眸玩弄着衣服上的刺绣:“没事...” 萧怀安察觉她心情不佳,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在偏殿坐了没多久,宋归雁那头便好了,只是张嬷嬷再来传唤时,直言道胡娘看起来身体不适,不如在偏殿歇息。 萧怀安叫人备了宫中时兴的糕点与肉干,为她搂紧衣袍:“乖乖在这等着。” 临走前,萧怀安回头看了一眼,又命长风守在门口。 胡娘与长风 无聊地坐在门口,对着狭小的院子唉声叹气。 “真无聊...” 长风早有预料:“花园就在旁边,王妃要不要去走走?” 胡娘起身,嘴边还叼着肉干:“走!” 花园与宋归雁宫中是不同的景象,胡娘踢着雪,长风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顺道打量着胡娘的神色,小两口阴晴不定,一个比一个麻烦,真叫他发愁。 “那是什么地方?”胡娘停下脚步。 “是温室。培育了些娇贵的花。” 胡娘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与宋归雁身上的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部分更浓郁刺鼻,她本该避之不及,却捕捉到另一股熟悉的香味。 “桃花...” 长风斟酌道:“温室并未种桃花,大多是...” 胡娘疾步朝那走去,长风无奈跟上,自顾自道:“大多是牡丹。” 胡娘踏入了那暖融融的温室,对那什子牡单牡双并不感兴趣,直直冲着中间赏花的那女子去了。 “姐...” “娘娘!” 女子在婢女的提醒下转过身,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算不上宋归雁那般美艳大方,也算不上她姐姐般清冷出尘,胡娘不免失落。 “你是哪家的小姐,这么不懂规矩?” 长风赶来,冷下脸行礼:“舒妃娘娘。” 舒妃林显荣指尖拂过牡丹花瓣,笑容温婉:“莫非是九皇子妃?” “是。” “那日我怕传染了病气,便没赴宴,只听百齐与我说,他的九皇弟有了未婚妻,倾国倾城,身段不俗,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胡娘问道:“你是二皇子母妃?” 林显荣并未回答,而是拉过她的手,浅笑时与萧百齐眉眼极为相像:“我今日见了你这孩子,极为欣喜,陪着我一同赏花可好?” 胡娘被她身上的味道熏的皱起脸,朝后退去,她试图抽出手,但林显荣抓的异常紧,长长的指甲嵌入她的皮肤,带来些许刺痛。 长风脸色一变:“还是不叨扰舒妃娘娘了,我家殿下还在栖霞宫等着王妃...” “怀安这孩子,他能天天见王妃,让我一会儿又如何?” “恐怕要令您失望了…”萧怀安神色严峻,风尘仆仆地从那头赶来,一字一句道,“本殿下的王妃不喜赏花。” 林显荣挑眉:“真是可惜...这牡丹开的这么艳...” “这般雅性,舒妃娘娘自己欣赏吧,皇兄也将娶妻,何必揪着我家王妃不放。难不成是怕皇嫂清流之女,娘娘与其不好相与?” 林显荣还是那般和善的笑容,眼底却带了丝狠厉,默不作声地折断了一缕枝丫:“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没什么好赏的...毕竟再艳的花,总有一天会枯萎,不如做那枯燥无味的树,有强大的枝干撑着,才能经久不衰...” “九皇子,你觉着,若是你父皇撤了这温室,这朵花还能存活多久?” “呕——!” 回应她的是胡娘毫不掩饰的呕吐声。 林显荣的笑容崩塌一瞬:“看来王妃身子不适,九皇子还是快点叫太医来看看罢。” 胡娘一阵反胃,扯着萧怀安的衣襟:“恶心...” 萧怀安嘲弄地扫了眼林显荣,扶着胡娘出了温室透气。 没走出几步,长风钦佩道:“王妃这招实在高!把林显荣气的脸都绿了!活该!” 萧怀安扶额:“还愣着干嘛,去唤太医。” “哦...”长风挠挠头,“原来是真不舒服啊,我还以为是装的呢。” 若是平时,萧怀安也就信了,毕竟胡小白为了亲近他无所不用其极,偶尔装个可怜也是常有的事。可现如今胡小白抖得厉害,叫他不得不害怕。 萧怀安身上纯净的味道丝丝渗入胡娘鼻腔,她大吸一口,稍稍缓过神,只是不愿离开他的怀抱,闷闷道:“萧怀安,我想离开这里。” 萧怀安身形一僵,抚摸着她的青丝,看不清神情:“好...” 11. 遇刺 自胡娘从宫中出来,行事并无异常,只有萧怀安察觉她大抵是不悦的,每夜与他行事不过半个时辰便匆忙离去。 胡娘当然不是什么谨遵医嘱的人,只是兴致缺缺罢了。 白日里府上没什么事,胡娘会去后山看看狐狸朋友,随后便是去桃颂的面馆凑热闹。 桃颂此时干的活不比二皇子府上轻松多少,但她乐在其中。胡娘见此半悲半喜,喜在桃颂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悲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与萧怀安竟只相处了一月。 她何时能与桃颂一样,回到山林间,不再被高墙束缚,过上曾经只要吃喝拉撒的狐生? 萧怀安是捆住她的链子,但胡娘并不恨他。 人道“弱肉强食”,胡娘既是狐身,自然也认这条法则。可狐与狐争,鸟与虫斗,乃至其他生灵的较量,皆是以一身强悍之力,压过另一身强悍之力...绝非人类这般,以一脉高贵出身,压过一脉低微出身。 心不服,口亦不服。 萧怀安便是那高贵出身里的一个。若将他搁进山林野地,这副病弱身子,早该被猛兽撕吞入腹。可他偏偏是个人,偏偏又生得尊贵,于是便能护住胡娘,甚至有一日,也能杀了胡娘。 胡娘隐约懂了,张嬷嬷口中的恩赐是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她为了继续活下去,讨好萧怀安才是正道。可姐姐说过,狐狸若是一味倚靠他物,终究只会沦为猛兽盘中餐,也会沦为公狐狸的掠夺对象。 胡娘在这样反复纠结中,对萧怀安忽远忽近。 两人这般看不透对方的心思,夜里行完事,便背过身,各自心事重重。 萧怀安咬着唇,攥紧了被子,脸色阴沉,他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了问题在哪。 他接管掌家之权,又准许胡小白四处游玩,不问家事,甚至免了她去宫中请安,说到底,只是嫌他不行罢了! 从成婚那日惊天地泣鬼神的两个时辰,到现在敷衍的半个时辰,胡小白就这样理所应当的厌弃了九皇子,每日完成任务,便叫他自生自灭去了,丝毫忘了萧怀安也只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 可萧怀安再怎么不满,也不会做那下贱的求欢模样。近日萧百齐有所动作,叫他忙的脚不沾地,直到两人前往盛州那天,他才有空喘上一口气,也恶劣的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报复—— 不让胡小白与自己一辆马车。 九皇子胸有成竹,盛州路途遥远,胡小白这样的性子,定不到半日就会闲不住,哀声载道,求他与自己说说话。 过了半日,萧怀安故作平静地问道:“胡小白呢?” 长风问了后面的车夫:“王妃出了京城,便睡过去了。” 萧怀安猛地合上书。 “殿下要是想王妃,我现在就将她唤醒。” “不准。” 萧怀安挑起帘子,他们正路过潘湖边界,湖面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是京城中不曾有的壮阔。 末了,他轻声补了一句:“不想...” 他正想放下帘子,却见车外骏马飞驰,一道花香掠过,随后是飞舞的青丝,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脸庞。 “王妃!”长风惊呼,看向身后被夺了马的侍卫。 萧怀安呼吸一滞,心中气极:“长风!把你的马给我!” 胡娘一路疾驰,温和的湖风在速度加持下一点一点变得凌厉,带着些许滚烫的黄昏,在皮肤上留下灼烧的风痕。她横跨整个潘湖,回头望着被抛之脑后的景与人,长舒一口气。 狐狸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湖,如此美丽的残阳, “胡小白!”萧怀安怒气冲冲地远处赶来,对上胡娘的笑容,却立马熄了火。 胡娘的轮廓笼罩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辉:“萧怀安,我喜欢这里!” 萧怀安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而是与她一起沐浴在风中。 “你刚学会骑马,不要跑这么快。” “哦...”胡娘兴奋地抚摸着马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湖,它叫什么名字?” “潘湖。” “你带我出来,是为了看这些吗?” “是...也不是。” “听不懂。” 萧怀安别过眼神:“我们此行是去盛州。” “盛州...”胡娘正疑惑那是什么地方,忽地想起栖珏前几日寄来的信,眼前一亮,“是栖珏看望祖母的地方!” 萧怀安点点头:“也是我老师所在的地方。” 胡娘眼中埋怨,但笑意不减:“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我就不在路上睡觉了!” “我早就说了。谁叫你跟我发脾气。” “我没有朝你发脾气。” “你有。” 胡娘正想捏捏萧怀安的脸,被他一把拍开,策马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九皇子的车队正在不远处等候,胡娘屁颠屁颠的跟上:“那你说说,我哪里发脾气了,我是差点烧了厨房,还是与明山寺的僧人打了起来?亦或是在你书房乱涂乱画...” 没有。 胡小白这几日乖得很。 只是不理他而已。 胡娘在一旁喋喋不休:“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民女恪守本分,不知何时招惹了这位公子,口出狂言诬陷民女,民女是有夫之妇,怎会与外男行苟合之事...” 这般前言不搭后语,萧怀安顿感荒谬,又涨红了脸:“你,你在说什么!” 胡娘做了个鬼脸,下了马冲进他车里。 长风在一旁思索道:“殿下,这是京中流行的话本,陈娘殉夫里的一段。” 萧怀安将眼神转向他:“你给她看的?” 长风举起手:“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而后前往盛州的路上,萧怀安多加试探,甚至被迫玩了几场角色扮演,总算知道了胡娘从哪学来这些东西。 原来陈娘殉夫话本的作者,正是栖珏,除了去面馆凑热闹,胡娘平日还会找栖珏的大丫鬟,叫她把话本读与自己听。 故而萧怀安去拜访沈府时,见到栖珏,冷笑道:“江陵笑笑生,许久不见啊。” 栖珏身形一僵,拉过胡娘轻声道:“他怎么知道?” 胡娘在她狐疑的打量下,老老实实回答:“我可没告诉他,他自己猜出来的。” 栖珏只想做个神秘的传奇女子,被揭穿身份,很是不爽,但又不能对萧怀安怎样,只能推却了胡娘一览下一话的请求,叫她记恨上了萧怀安。 胡娘时时刻刻想着那下一话,撺掇长风去栖珏房偷书时被抓了个现行,两人大吵一架,萧怀安心想栖珏这丫头行,自己也行,提笔就写,结果别说什么有趣的话本,满纸四书五经,惨杂着狗屁不通的故事,连长风看了都直摇头。 好在夫妻床头吵架 床尾合,萧怀安夜里演了几场柔弱书生,胡娘演了几场摄人心魄的女妖,此事就算翻篇。 这日胡娘与栖珏用着茶点,两人许久未见,自是无话不说。 胡娘恋恋不舍地放下那话本:“等我与萧怀安离开盛州,你与我们一起走罢。” “不可。” “为何?难不成是因为萧怀安?唔,那我们两先走,让他跟在后面。” 栖珏掩嘴羞涩地笑了起来,瞧了瞧四周,凑在她耳边:“我心悦沈家三弟弟。” 说罢她拿出一副男子小像,胡娘隐约有了印象,评价道:“他品相不错。” 栖珏停下笔,滔滔不绝地讲着她与沈家三弟小时如何相识,又如何被迫分离,到了京城又怎么对他念念不忘... 胡娘疑惑道:“可你从前在京城,不是要嫁给萧怀安吗?” “他好无聊。”栖珏撇撇嘴,揉弄着胡娘的脸颊,“说起来,你到底喜不喜欢萧怀安?” 胡娘含糊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起初我以为你用情至深,执意要嫁给他,如今一看,怎么感觉你毫不在意他?” “没有不在意...”胡娘眨了眨大眼睛,辩驳道,“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也希望自己能快点离开。盛州虽是个好地方,但胡娘还是更喜欢桃花溪。 栖珏戳了戳她的脑袋,长叹一口气,心道真人的感情,可比话本复杂。 胡娘看完剩下的话本,便回了屋,向萧怀安打听沈家三弟的事。 沈家三弟沈向南与萧怀安同出一师,颇有才学,只是为人沉默寡言。 “你问他干什么?”萧怀安想起沈向南那张俊脸,警觉道。 “栖珏整日想着他,你能不能找个机会,让他们多说说话。” 原来是栖珏那丫头桃花病又犯了,萧怀安莫名松了口气,又沉思片刻:“三日后,一起去登山如何?” 胡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捧起萧怀安的脸,落下重重一吻。 萧怀安不自在的推开她:“但说好了,到了那天,无论何时,你都要抓住我的手。” 胡娘乖顺地点点头,又后知后觉道:“我们每次出去,不都是手牵手嘛?” “不一样。” 萧怀安偏过脸,眸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三日后,萧怀安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邀沈向南一同登山,顺带满脸怀春的栖珏。 两人除了共出一师,并不熟络,九皇子又将心放在王妃身上,沈向南便与栖珏交谈。 胡娘一面搂紧了萧怀安的手,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后方两人的悄悄话。 “向南弟弟,看看他们,也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牵着手。” 沈向南道:“她们是夫妻。” “等我们成为了夫妻,也可以这样牵手吗?” “可以...” “......” 萧怀安实在不知,这样的两人还有什么撮合的必要。 胡娘倒是觉得十分有趣,与萧怀安对视一眼,便咯咯笑了起来。 萧怀安无奈地挑起她发间的碎叶,就在此时,一道冷箭骤然穿过林间,插在地上。 “啊——”栖珏惊叫一声,躲进沈向南怀中。 沈向南看那箭尾端束了黑羽,脸色一变:“是玄羽教!” “来人,保护殿下与王妃!” 12. 养鸡 时维二月十九,观音诞时,瀛洲地办起了庙会,香客从观音庙归来,趁着闲情品茗听书,故而茶馆内弥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瀛洲路通四海,鱼龙混杂,两位侠客步入茶馆,斗笠掩面,小二上了茶,便听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 “诸位看官,平日里听惯了才子佳人,今儿个我同你们说说这朝中大事...” 座中嗤笑:“还是说寻常戏文罢。朝堂上的事,留给那些当官的去听。咱们平头百姓哪里听得懂?况瀛洲天高皇帝远的,与我等有何相干?” 说书人道:“非也,诸位可知玄羽教?” 众人疑惑,唯有几个亲属在中原的商户解释:“此教在中原地区猖狂,号'天腐食肉,锄奸惩恶'。杀奸官奸商,颇得民心。” “玄羽教初立之时,确是这般行事。”说书人颔首,意味深长,“据说教中之人每行刑之后,必以密信呈报朝廷,揭发奸佞罪行。因其行事仗义,领袖又神秘莫测,朝廷遍寻不得,圣上亦未曾下旨剿灭。直至北渊犯境,玄羽教取了边关大将蓝觉性命,圣上震怒。” 座中有人插言:“我听闻蓝觉此人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性情暴戾,许是因此被玄羽教盯上?” 说书人叹道:“虽如此,然蓝觉乃不可多得的将才,抗北渊立下赫赫战功,他这一死,边关险些失守。玄羽教虽上书陈其罪状,圣上却不肯轻饶,遂降旨命太子追缉。” 而后说书人将太子除玄羽教之事娓娓道来。满堂听客屏息凝神,听得入神,皆赞太子英明神武,堪当来日明君。 座中一名侠客随众人称叹,手上笨拙地剥着南瓜子,桌下还不忘轻踹同伴一脚。 “不想太子竟这般厉害。” 那同伴挪了挪身子,压着嗓子道:“歇够了便赶紧动身。” “没歇够。”侠客瘪了瘪嘴,将桌上的南瓜子拢成一个圈,“还有这么多没吃呢。” 同伴无奈,为她去壳剥子。 “看来这玄羽教不过昙花一现,是该走到头了。”话音刚落,说书人陡然一转,“诸位,可也是这般想的?” 那侠客重重地点了点头。 “实则不然!玄羽教领袖被太子所弑后,其子接掌教派,竟抖落出一桩惊天秘闻!” 侠客素来爱听话本,闻得此言,连瓜子也不嗑了,桌下不自觉缠住同伴的腿,两眼放光,激动难耐。 “那玄羽教新主声称,太子早先与其父有私,如今得了朝廷旨意,便翻脸不认人!” “可有证据?”座中有人问道。 “那新主取出一枚玉印,乃是初代余家之物。余家当年因谋逆获罪,被同族检举,而那检举之人,正是太子母族一脉!圣上闻奏,命人搜检东宫与余家旧宅,竟查出往来密信,而其太傅便是传信之人!” 众人听罢,唏嘘不已:“太子聪明绝顶,又仁善爱民,深得圣上赏识,何必铤而走险...” “朝中亦有人为太子说情,言其许是遭人诬陷,故圣上迟迟未下决断...说到此处,便不得不提另一人,那便是体弱多病的九皇子。” 侠客偷瞥了一眼同伴,见他神色如常,只垂眸专注地剥着南瓜子,剥完一粒,便顺手塞进她嘴里。 “九皇子乃贵妃所出,圣上对其宠爱非常。九皇子刚娶了妻,便前往盛州,拜访当年辞官归隐的恩师,却在盛州遭玄羽教毒手,与王妃一同坠下山崖,不知所踪。贵妃闻讯,一病不起,圣上更是痛彻心扉。偏生九皇子此行未对旁人言明去向,只太子与他有书信往来,这一下,私通玄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圣上忍无可忍,终将太子废黜。” 这下侠客懵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短短几句话,她便从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脑中顿感烟雾缭绕。 瀛洲路远,民风淳朴,竟也三三两两议论起众皇子来。提及无德娇惯之人,众人便惶惶不安,提及有才干的,便又松了口气,觉着自己还能多活一日。 总而言之,被罢黜的太子与早死的九皇子,是当之无愧的出局者,无人提起。 侠客吞下最后一颗南瓜子,因心绪不宁,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 “苦——!”她皱起小脸,分明是女子清甜的声音。 已有眼尖之人,细细打量起角落那两位侠客。其中一名侠客身形一僵,却并未起身离去,仍散漫地端着茶盏。直至说书人论起东宫之位花落谁家,那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才渐渐移开。 “依在下拙见,二皇子曾结岭州一案,倒也算有几分能耐...” 趁此机会,两位侠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离去。 “萧...” 萧怀安一路牵着胡小白的手至暗巷,捂住她的嘴。 巷外一队兵卒模样的人走过,他们这一路虽畅通无阻,并未暴露身份,但不得不防。 等那队人远去,两人乔装打扮,带上□□,再出暗巷,已是寻常夫妻模样。 胡娘喜爱侠客装扮,不免失落,却也乖乖听了话,只因他们借着水路辗转多地,见青山高耸,落日长河,比拘于一地有趣数倍。 唯一不足的是萧怀安在逃亡途中落下了不可言状的毛病——那日二人携手跃入山下长河,长风本应追随而下,偏生郡主崴了脚。沈向南一介文人难以反抗,长风得令,无奈回身搭救,就此被拖住了脚步。九皇子与王妃顺流漂了半日,方才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萧怀安因此染了风寒。 胡娘兴致极高,自不想萧怀安拖慢了步程,两人夜里干柴烈火,比在京城还刺激快活。这么做虽有成效,但萧怀安第二日又肾虚腿软,晚上又因胡娘触摸精力充沛,这么循环,竟不如风寒叫他舒坦! 相比之下,胡娘红光满面,任谁都看不出那是狼狈落难的九皇妃。 她挽着萧怀安的手,轻声问道:“贵妃娘娘病了,你不回去看看?” “无碍。”萧怀安撩起她耳边碎发,两人宛若恩爱夫妻,“母亲有谢神医与太后身边的人照料。” 两人靠着精湛自然的演技出了城,胡娘很快就不想那什子贵妃,太子了。 “我们去哪?” “哪也不去。”萧怀安带着她走了好些里路,在郊外村中一处破旧宅子前停下。 此屋四面漏风,圈内两只鸡好似风干的纸片,院里结满了蛛网,推开里屋门,尘土飞扬,竟是不见四周景色——这是众林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藏身通信之处。 萧怀安掩袖轻咳,视野朦胧,向身旁摸去:“咳咳...你若是嫌弃...我们...我们可换个地方...” 许久没回应,萧怀安心下一凛,见屋内并没胡小白身影,忙出了门,却见胡小白对着圈内两只鸡流口水。 “......”萧怀安沉默片刻,“胡小白,你有 没有心!” 胡小白目不移视:“可惜了...就当啃鸡架了...” 说罢她伸手,将那有气无力的鸡提起,萧怀安拦住她:“你想吃鸡,我们去城中买。” “太远了,我不想去。昨日你还说萧百齐查的紧,要是因此暴露了怎么办?” 萧怀安脸一黑,脑中忽又灵光一现——他们要在此处待上一月,以胡小白的性子,不到一日就会去外头惹是生非。 于是萧怀安泪眼婆娑,道这一路上为她买吃食,不知花掉多少盘缠,已然吃不起饭了,这两只鸡是最后的口粮,胡小白这么做是要斩断两人的活路。 胡小白向来不懂盘缠之事,加之萧怀安哭起来霎是好看,稀里糊涂的放下那两只鸡,并应下了萧怀安给的任务——养活那两只鸡。 这对一只爱吃鸡的狐狸来说着实是个难事。 胡小白愁的直叹气,家中穷的揭不开锅,萧怀安时常盼着鸡能生蛋,胡小白顿感责任重大。 这日长风终于赶到了瀛洲,与九皇子会面时,见王妃趴在桌上,怀里捧着一只鸡睡了过去,惊道:“王妃竟如此听话?” 他又将视线转向自家殿下,见其眼眶微红,又一惊,跪了下来:“属下来迟,叫殿下受苦了。” 萧怀安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郡主怎么样了?” “从您坠崖那日到现在,未曾停过搜寻。” “好。” 长风掏出怀中的信:“贵妃娘娘望您稍安勿躁,保重身子。” 萧怀安神色一软,接过那信,见熟睡的胡小白,便去里屋与长风密谈。 等两人满脸凝重的出来,胡小白丝毫没有苏醒之际,皆松了口气。 “容属下说句实话...”长风犹豫道,“事关重大,殿下带着王妃一同出逃,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萧怀安并不恼:“长风,假若真如你说的一般,你猜猜我的死讯送达之时,王妃会是什么反应?” 长风思索片刻无果,众林曾说胡小白或是心机深沉之辈,或是至善至纯之人,总而言之,无法看透。长风打量着萧怀安的神色,斟酌道:“会伤心一段时日吧?” “伤心...吗?”萧怀安摇摇头,嘲弄道,“你错了,她会立马找下一个合适的人成婚。” “殿下既知如此,怎还任由这不忠的女人留在身边?” “我毕竟是假死,她也不是真寡妇,等我回了京,她将成为众矢之的...长风,你该走了。” 长风不宜久待,灵巧的身影投入沉沉黑夜,投入风云诡谲的棋局。 萧怀安站在原地,凝视着空荡荡的院子,一阵冷风袭来,他骤然回神,上前关门,却在转身时心口一紧。 胡小白怀抱的那只鸡歪着头,眼神僵硬涣散,已然没了呼吸。 萧怀安忙冲了出去,可这茫茫天地,哪里还有长风的影子,更不会有人在大晚上卖鸡。 无事,胡小白根本就不会养鸡,要被她养的活蹦乱跳这才不正常,况且也不是他弄死的鸡,慌什么...萧怀安这么安慰自己。 他正想当做视而不见,直奔里屋,等胡小白醒来,便道自己一直在抄写书画,可路过胡小白,却听到几声细小的梦呓: “我一定...养好鸡...一定...养活你...” 九皇子脚步一顿,深深地看了眼王妃。 13. 姻缘 第二日一早,胡娘发觉自己的鸡胖了半圈,登时困意全消,直呼自己是养家的大功臣,萧怀安一反常态,心虚地附和着,囫囵吞下米汤,便嘱咐胡娘在家好好呆着,自己则上街卖字画。 他走后,胡娘蹲在鸡圈旁,对着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鸡左看右看,甚是满意,脑子里幻想着日后鸡孙满堂的画面,发出阵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瞧得入迷,故而周正找上门来时,不敢靠近,胡娘去舀水时,才发觉站在门口的男人。 周正神色窘迫,抱着怀中那只死鸡,讷讷道:“叨扰姑娘了,我是住在村西头的周正。” 胡娘戒备地打量着他,她此时带着□□,一副农家小妹质朴的模样,但遮挡不住那双荡漾着琉璃光色的瞳孔,如黑葡萄般美丽的眼睛。 周正半是怯懦,半是羞涩的低下头:“姑娘莫怕,我挨家挨户问遍了村里人,只为归还这一锭银两。” 胡娘将视线转向他怀中那只鸡,分明是死透了,她心中产生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在为那只鸡悲伤。 “我今早起来,见这只鸡死去,本想埋了,却发现不知何人在它腿上绑了银子。” “鸡死了,为什么不吃,而是要埋了?”胡娘道。 周正垂眸,眼底带了丝怅然:“我爹娘从前就是吃了暴死的鸡,没多久便走了...” 说及此处,他喉间发哽,又看向胡娘身后的鸡圈:“姑娘日后若遇此事,还是埋了妥当。否则恐染疫病,伤身害体,得不偿失。” 周正身上的气味骤然转悲,扑面而来,这是个可怜的人类,胡娘心中怀疑渐消。 气氛沉默片刻,周正拿着那块烫手的银子,想起正事:“这锭银子来得蹊跷,我不敢擅自处置,只好来问问姑娘,可知其中一二?” 什么一二三四,胡娘不晓得,周正问了一圈,在原地打转,又不敢交给官府那群贪财鼠辈,只得小心翼翼地包起银子,好生藏着,告别了胡娘。 “等等!”胡娘盯着他怀中的死鸡,若有所思,拉住了他的衣袖,“你会养鸡?” 周正猛地往后退:“是。家中有五只鸡。” 胡娘面上欣喜,拎起角落中另一只病殃殃的鸡,虚心求教,周正拗不过她再三请求,收下了这个小徒弟。 是以萧怀安归家时,不见胡小白身影,鸡圈里的鸡还少了一只,只有他昨晚偷,不,应该说买的那只,与他大眼瞪小眼。 萧怀安又急又恼,一面告诫自己胡小白没那么聪明,一面在村中四处寻找,终于在西边一户人家,发现了俯身看鸡的胡小白。 而这户人家,正是村中唯一养鸡的人家,也是他昨晚鬼鬼祟祟溜进来的地方! 他心下一沉,侧身站在土墙后,远远地窥视着胡小白的神情。 周正双手捧起一只鸡崽,胡娘伸出指尖,揉弄着那一小团毛球,抬眸笑道:“这么小,我一口便可以吞下!” 那双眸子骤然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周正别过眼神,察觉距离过近,身体却还跟个木头似得,定在原地。 真可爱,简直叫人呼吸不过来。 周正红了脸:“我,我还不知姑娘名字...” “我叫胡...”幸而胡娘尚留几分理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我叫卿卿。” 胡娘想起萧怀安除了喊她大名,便是“卿卿”。此名读起来情意缱绻,舌尖落而犹有余香,周正止不住喃喃道:“卿卿...是何姓?” “姓胡。”不知何人替她回答。 胡娘与周正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这位兄台,我的妻子姓胡,随夫姓。”萧怀安脸色阴沉,下颚紧绷,“你找她有何事?” 他手上还拎着一只烧鸡,衣着朴素,相貌简单,然身姿挺拔,掩盖不住贵气,胡娘跑上前,接过他手上的烧鸡,直言道这是自己的夫君。 周正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不过多时便烟消云散。 “原来是胡姑娘的夫君,姑娘向我讨教养鸡之法,这才跟到了此处。” 胡娘点点头:“夫君,周正哥养鸡好生厉害!” 萧怀安不欲多事,淡淡扫了一眼周正:“多谢兄台,卿卿顽劣,便不在此多扰了。” 说罢便揽过胡娘,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肩膀。 此时周瑶自灶房而出,正想看看自己弟弟与那姑娘相处的如何,却见姑娘要走,忙喊道:“姑娘,何不用完午膳在走!” 那搂着她的男人转过身,眼中带着怨气:“不劳烦您了。” “不行。” 胡娘身形一顿,推开萧怀安,周瑶为了招待她,下了功夫准备美味佳肴,怎么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他不吃,我吃。” 萧怀安不想在这户人家多待一秒,一来院子里冲人的鸡骚味总是叫他想起昨夜狼狈爬入鸡圈的模样,二来周正此人心怀不轨,趁着他不在勾搭有妇之夫,胡小白不可在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四人僵持不下,眼见烧鸡要冷,胡小白扒着周家门不想走,萧怀安终败下阵来,不情不愿的跟上。 那只烧鸡充了公,虽说废不了萧怀安多少钱,但他心中依旧不快,毕竟对外说辞可是他将字画全卖了,才凑齐了这只烧鸡的钱。如此感天动地,胡小白却要将其分给两个生人。 周瑶想的却是萧怀安气度不凡,能写字画,是个读书人,若能攀上关系,日后打个照面也是极好的。若不能,全当感谢胡娘对自家弟弟的照料了。 “胡姑娘与夫君是何许人?从前怎不曾于村中见过?”周瑶殷勤地为两人满上浊酒。 萧怀安散漫地抿了一口,蹙眉道:“一介穷酸书生罢了,北边遭了灾,带着卿卿逃来,路上花光了盘缠,只得在这村中胡乱安身。” 他提起北方旱灾,神色戚戚。周家姐弟见状,不忍多语。 胡小白敲着周瑶口中的佳肴,疑惑道:“周姐姐,这是什么?” “这叫蚝。” 瀛洲靠海,萧怀安猜测是某种贝类,周瑶为其演示,撬开蚝壳,挑拣出里头绿白相间,粘稠的蚝肉。 胡娘从未吃过海物,自是不适应蚝咸涩腥气的味道,但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将那块蚝肉咽了下去,她偏头看向萧怀安,对方神色无常,不动声色地饮下了她那杯浊酒。 “说起来,我有一不情之请...”周瑶见几人不似方才生疏,便趁势开了口。 萧怀安眯起眼,下意识看了眼胡小白:“周姐姐但说无妨。” “我家弟弟,相貌端正,身强力壮,性情温和,只是一直说不上亲事...” 萧怀安暗道与我何干,故作惊讶道:“这是为何?可是哪里出了差池?” 周瑶面有难色,周正亦是。 “若是寻常差池,也就罢了...偏生我这弟弟,是娘胎里带的,改不了。”周瑶长叹一口气,“别家姑娘听闻我弟弟是纯阴命格,克死了父母,哪个肯嫁?” 胡小白正啃着鸡腿,闻言一顿:“周正哥哥的爹娘是吃坏了肚子才死,怎么就 变成被克死了?” “是如此...可他们只信纯阴命格,村中人跌了一跤,也要怪我弟弟在不远处...” 周瑶抹了泪:“我见胡姑娘待我弟弟如常,想必家风如此。不知家中可有待嫁的姊妹?若是不嫌,或许能说一门亲事...我弟弟攒了这些年银钱,加之我夫家的帮衬,在镇上买座小宅子,两口子过安生日子,倒也不成问题...” “纯阴命格,确是不易婚配...”萧怀安眉心直跳,于案下攥紧了衣袍,偷眼瞥向胡娘,见她正戳着碗中蚝肉,面色苦恼。 他道:“嫌弃此等命格的姑娘,强求也是勉强。不勉强的,自是正缘,顺其自然便好。” “胡兄所言极是,姻缘之事,不可强求...”周正淡然一笑,举杯与萧怀安相敬,转而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胡兄,我今晨见家中鸡死了一只,脚上竟绑着半锭银子,着实蹊跷。胡兄昨夜可曾见过什么古怪之人,到我家鸡圈去?” 萧怀安身形一僵,装作醉态:“我身子弱,夜里早早就歇下了。” “......” 两人离了周家,一个心事重重,一个步履轻快,胡娘孑然一身,自是没有什么姊妹,此事就算过去了,她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调笑萧怀安竟然吃得下那蚝肉。 “我从前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萧怀安道。 胡娘来了兴致,凑上前去:“会有拐枣那样难吃吗?” “应是没有的...”萧怀安嘴角勾起笑意,“你什么时候吃过拐枣?” “唔...忘了,也许是特别小的时候,记不清了。” 胡娘确实没有吃拐枣的记忆,但她见到拐枣便心里发怵,舌根泛起丝丝苦涩,她莫名觉得,那应该是极难吃的。 “拐枣只长在山野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怀安无奈道:“我又不是一辈子待在宫里...” 瀛洲的空气带着潮湿,两人回到屋中,唇间也沾染了潮湿。 令胡娘惊异的是,这次主动的竟然是萧怀安。 “你亲我作甚!” 萧怀安亲完,同样不可置信的揉揉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胡娘方才竟然说他与拐枣一样难吃,他觉得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甚是可恶,等反应过来已经吻上她的唇了。 妖孽,胡小白绝对是个妖孽!不然那周正才见了她一面,也不至于被迷了心窍。若没有他这个夫君,胡小白这样天真,早就成为周家人了。 胡娘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白白送上来的礼物不要白不要,当即就霸王硬上弓,与萧怀安白日宣淫。 在这样习以为常的暧昧中,萧怀安却有了一种可悲的想法——换成谁来,胡小白都会这样吻他。 比如他从前找的那些纯阴命格,比如今日的周正。而其他人,也会轻而易举的爱上胡小白的美貌。 胡娘不喜萧怀安失神,抬起他的下巴:“想什么呢,赶紧动动。” 萧怀安瘫在床上,如一条死鱼:“那周正也是纯阴命格...” 胡娘怔然,歪着头,趴在他胸膛上看着他:“所以呢?” “你...去找他吧。”萧怀安偏过脸。 胡娘清晰的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夫君为何脸上这么平静,心跳却如雷声急促的落下。 姐姐道,对付心口不一之人,便以心口不一应之。 胡娘的指尖在他的胸膛打着圈:“我们不是成婚了吗?我不找他,我就找你。” 14. 唯一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一老者在字画摊前驻足,捋着胡须端详半晌,“这题字与宫闱景致倒是极配...只是这人物情态不足,落笔畏手畏脚,终究差了几分意思。” 萧怀安抬眸,懒懒瞥了老者一眼,自顾自将画收起。 老者气得胡须倒竖:“你这后生既想做字画生意,也忒不虚心求教了!” “我卖画只为温饱,不为精益求精。” 老者摇头叹气,拂袖而去。不多时,便有一仆从寻来:“胡公子,我家老爷命我来问,那幅《戏鸟图》做到哪一步了?” 萧怀安递上画轴:“已至三戏——拆假意鸳鸯。” 仆从含笑接过,将银钱奉上:“小的明白了。” 萧怀安收起剩下的字画,掂量着手中的银钱,穿过几条巷子,转入书肆。 为胡小白挑话本着实是桩难事。既不能失了趣味,又不能教坏了她。故而萧怀安时常会在书肆待半日,细细拣些能入眼的,方才买回家去。 书肆老板见是熟客,殷勤地捧出一册近日新出的话本——《若梅耍夫》。 “公子,这可是精刻的,只给您一人留着。” 精不精刻的,萧怀安倒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他读字,胡小白在一旁听着罢了。他随手翻了翻:“讲的什么?” “这书的内容,可是绝无仅有...”书肆老板凑近些,将其娓娓道来,“讲的是梅州县令之女韩若梅,因才情出众,被班师回朝的侯爷看中娶进门去,夫妻恩爱。不料几年后她那青梅竹马考取了状元,也在京中任职。二人重逢,旧情复燃。若梅见侯爷功高震主,渐渐失了圣宠,便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白日哄着状元,夜里哄着侯爷。这等心机手腕,着实精彩得很哪!” 萧怀安闻言脸一黑,推拒了那书,咬牙切齿道:“为妻不忠,为人三心二意,成何体统!” “公子...这...” 萧怀安未听多余的解释,面色不悦,仿佛这书肆是什么脏地方,疾步离开。 没走几步,他路过烧鸡铺,照旧买了一只。油腻之气扑鼻而来,闻着竟有些反胃。瀛洲的烧鸡堪称一绝,然连食十余日,任谁都要生腻,除了胡小白那等嗜荤如命之人。 不料胡小白今日也只啃了一块鸡腿便罢。 萧怀安搁下筷子:“身子不适?” “没有。”胡小白摇头,“周姐姐今日给我做了烤蚝,我吃着竟觉得不错。” 萧怀安抿起唇:“这是终于想起它的好来,寻着新欢了?” 胡小白咽了口唾沫,起身道:“等着,我去为你拿些烤蚝来!” 九皇子独坐在屋中,盯着那只被冷落的烧鸡良久,长叹一口气。 他跟烤蚝计较什么?况且胡小白还答应过他,不会找别人。 话虽如此,他望着那空荡荡的破旧大门,良久未回神。待腹中饥馁,方觉残羹已冷。此时一只白鸽掠过,停于案边。萧怀安摆正神色,取下它足边信筒。 “端月十二,圣上召见二皇子,二皇子自金銮殿出,受贵妃传唤,转而往栖霞宫去,出来时携了一盒御厨所制条头糕...” 萧怀安攥紧了信纸。 他幼时曾听老师说起江南条头糕的滋味,心向往之。宫中御厨自不乏擅制条头糕之人,但他每向宋归雁提及,宋归雁总道条头糕叫她忆起从前在江南的日子,思念祖父。 而萧百齐一提,宋归雁便总是做的。不管他如今是不是自己名下的孩子。 他得以隐于瀛洲,除却几个亲信,便只有萧盛与宋归雁知晓。倘若宋归雁倒戈萧百齐,不愿再瞒了呢? 他将一无所有。可笑,分明是亲生母亲,他却不得不防。 萧怀安将那封信烧了,又从案下默默翻出一页残破的纸。那是瀛洲定下的第一日,他收到母妃来信,原是十分欣喜,舍不得烧尽,在火光吞没信纸之前,堪堪留下一角。 ——“此次计划,务与王妃修养好身子,展颜安。” 真到那一日,他剩下的,恐怕只有胡小白了。 烛火将信纸分割成黑烟,散入空中,九皇子在这静默中,忽然很想见王妃。 胡娘心心念念那鲜甜的烤蚝,一路赶到周家,却只有周正在院中,拿着一小桶泔水喂鸡。 “周正哥!”胡娘大摇大摆地进了里屋,望了一圈,“你姐姐呢?” “方才赶回镇上瞧侄儿去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胡娘道想让萧怀安尝尝白日里的烤蚝,周正笑道:“原来如此,家中虽剩不多,但也能叫胡兄大饱口福。” 周正转身便往灶房走去,却不小心脚下一滑,将那桶泔水都泼在了胡娘身上。 胡娘捂着鼻子,只觉身上臭气熏天,周正手足无措,慌不择路,打了清水,又拿出周瑶的旧衣裳:“胡姑娘,先穿这件顶一顶吧!” 胡娘对味道甚是敏感,一时干呕不止,再加之身上黏腻的触感,当即就夺过周正手上的衣服,冲进里屋。 周瑶身材矮小,日常所穿又是瀛洲特有的妇装,胡娘拿着那件衣服,摸不着头脑,唤了声周正。 周正在外头守着:“胡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遇到大麻烦了!” 她讲的煞有其事,周正迟疑地看向里屋,一节莲藕般细嫩的手臂伸出厚重的帷幔:“这衣裳该怎么穿啊?” “不可!胡姑娘!”周正阖上眼,“你,你别乱动,我叫胡兄过来!” 说罢他忙背过身,却对上一张冷落冰霜的脸。 萧怀安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因着避开了烛火,周正并未看到他的神情,只瞧见了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好似下一秒便会呼到他脸上。 他心下一沉:“胡,胡兄?” 萧怀安越过他,直直往屋里冲去,怒不可揭:“胡小白!你这不知羞耻的女人,在做什么!” 那细白的手臂受了惊,收回帷幔内,却被另一双手抓住,牢牢地锁在胸前。 胡小白白皙的躯体上残留些许清水滴,泛着淡淡的月辉银光,半件衣裳滑落,香肩敞露,加之泫然欲泣的小脸,叫人血脉膨胀。 这一幕在萧怀安眼里却是致命的毒药,在摄人心魄的痛感中,他看清了那些虚伪美好的表面。 ——“...白日哄着状元,夜里哄着侯爷。这等心机手腕,着实精彩得很哪!” 原来是一出《胡小白耍夫》。 胡娘手腕疼,头也疼,不由得皱起脸:“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穿衣裳。” 萧怀安静静地俯视着她,许久未语,周正得知不妥,在门外将前因后果说了,只望她莫怪胡姑娘,错在自己唐突。 胡娘后知后觉,甩开萧怀安的手:“你用的着这样小鸡肚肠吗!” 萧怀安本渐渐平息的怒火,又尽数返了上来。他粗暴地为胡娘系上衣服,又在外头套了件自己的衣衫,拉起她的手冲出门外。 胡娘头上也盖了衣服,遮挡住了视线,一路被萧怀安裹挟,令她很是不爽,埋怨道:“萧怀安,你发什么疯?” 萧怀安身形一僵,停下脚步,随即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显然是被气 的不轻:“我发疯?我倒想问你发什么疯!” “周正哥都说了,我只是想换个衣服!” “呵,你露出手臂给她看,就是所谓的只是想换个衣服!” “露出手臂又怎么了!我以前还不穿衣服给人看呢。” 胡娘清楚,狐狸与人类天差地别,但见萧怀安那嘲弄的神情,还是止不住说了气话。 萧怀安眼前阵阵发黑,竟是站不稳身子,捂着胸膛眼眶发红,在剧烈的喘息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到底是哪里亏待了你!京中哪位皇子妃,有你这样自由!有你这样不问家事!有你这样以下犯上!不忠夫君!你说,我到底是哪里亏待了你!” 胡娘蓦然鼻尖酸涩——萧怀安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成婚前是病弱,成婚后是她也看不清的情感...那大概是一位君子对自身的约束。 “所以呢,你要打死我吗。” 像贵妃打死那名婢女一样,轻而易举的夺去狐狸的性命。 萧怀安一怔,下意识地想反驳,他从来没想过打死胡小白,他只是害怕胡小白的单纯,天真,总是叫他不争气的陷入未知的境地。那是一个可怕的境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就像此时,他控制不住对着胡娘发脾气,寻求一个答案。 “我不会打死你...”萧怀安咽下喉间的血气,“但作为你的夫君,我有权管教你。” 狐狸从小遵循的,是丛林法则,在那道雷劈下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受到人类的管教。只要她长着人类的心脏,人类的面庞...这些枷锁便无处不在。 ...她受够了。 “我不喜欢受人管教,你找其他听话的王妃去吧,反正我也是要走的...” 萧怀安瞳孔震颤:“你说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你去找其他听话的王妃!”胡娘没缘由的感到委屈,拔高了声音。 “咳咳咳...还有一句,还有一句,你要走去哪…又为什么要走!” 胡娘抹了把泪:“一百天。我说过,一百天过后,我要走。” “......” 萧怀安沉默着,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身体的不适沉默,还是因被遗忘的一百天沉默。 胡娘的身影晃成了虚影,他眯起眼试图看清:“胡小白,你是我最,最,最讨厌的女人...” “你说的没错...”他直起身,嗤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现在就去找一个听话的王妃...好叫你也如愿以偿...去找一个不爱管教的夫君...” 他应该怪自己忘了那一百天,却将错处推到了胡小白身上。在她面前,自己总是做不了君子。更应该怪自己明明没有那个好命,却总是做着白日大梦,渴望有人能将他当作唯一。 萧怀安缓步移向他们的“家”,胡娘跟在他身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堪堪错过他的衣袖。 “我们...到此为止...” “萧怀安!” “殿下!” 萧怀安倒在了门口。幸而有前来传信的长风接住,这才叫他没有磕到头。 胡娘心有余悸:“他怎么样?” 长风是习武之人,从前跟着萧怀安在药王谷,也学了些药理,他见自家殿下青白的脸色,与嘴角溢出的鲜血,面色一白:“怒火攻心,得赶紧给找大夫。” “我,我摸摸他有用吗?”胡娘牵住萧怀安的一根手指。 “长风...”萧怀安半阖着眼,不动声色的抽出手,“带我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