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入东宫[重生]》 1. 第 1 章 临近天明突然下起了暴雨,密密切切地打在瓦片上,时不时伴着震耳的雷声直教人心慌。 东宫窗扉微开,伴着几分燥热的湿气飘进来,宫灯闪烁几下就熄了,很快就有人进来合上窗,重新点上火绒盖上红纱罩。 沈景曜睁开眼,雷光明灭与烛火的照亮中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萧烬一身大红织金蟒纹,腰间束乌角玉带勾勒出极好的腰身,左胸上插着一把箭矢,鲜血在衣服上洇黑了一大片,零零落落滴在地上,再往上是惨白的脸,星星点点的血迹被衬得越发红艳可怖,被血染红的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萧烬踉跄地上前一步,唇一张便溢出更多血来:“太子殿下,你又欠我一次。”身形不稳,直接朝他扑来。 白日的克己复礼,皇家体面,在这一刻消融些许,沈景曜坐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这个疯狗,却捞了个空。 屏风外值守的侍卫江九听到动静,询问道:“殿下可是受惊了?” 沈景曜看着窗前空无一人,捏捏眉心,重新躺下,“无事。” 连续做了两日噩梦,沈景曜再无睡意。 他回到了七年前,崇元二十年。 他披上外衣,掀开床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暴雨之下水意朦胧,花草树木弯折的世界。 春分朝日大典定在三日后,现下礼部、光武寺召集宗室与文武陪祀官,行公斋、预演仪轨,一场雨不知又要牵连多少人。 前世,这场暴雨在上京只下了一日,可浔江布政司临州却整整持续两个月,洪涝之后很快就是瘟疫肆虐,民不聊生。 也就是瘟疫肆虐的第三个月,西夷趁机举兵南下,将军府应召,历时半年,西夷战败,萧将军凯旋归来,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少将军更是被动用私刑,受尽凌辱不说,甚至还被净身。 他那时动了恻隐之心,将人留在身边三年,直到外家陈家被弹劾专权擅政,紧接着母后突然犯了疯病,废后。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 萧烬在这时改头换面入了司礼监,用了两年时间成为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可能是断了根的缘故,行为举止心狠手辣,暴虐无道,还如同疯狗一般处处与他作对。 他与这个死疯狗斗了一年,尤其是在他意外中了下作之药那晚,被萧烬这个阉狗折辱玩弄,咬的满身是伤,还美其名曰为解药性,自此之后,行径愈发恶劣猖狂,毫无顾忌。 他堂堂东宫太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可彼时他式微,只得一次次咽下这份苦果。 一想起萧烬这狗东西仗势瓦解他的势力,步步打乱他的计划,他就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重活一世,越想越气,巴不得与这人再无瓜葛。 可偏偏前世萧烬死在他面前时,那身大红蟒纹被血浸染的暗红,成了他午夜梦回的意难平,仅是想起便胸口顿疼,难以自抑。 他又想起十九岁的萧烬初来东宫时绝望痛哭的模样,“我将军府满门忠肝义胆,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推开窗扉,外面暴雨渐歇,天色霭霭。 沈景曜垂眸看着自己还在发颤抖的手,看了许久,距离将军府的灭门冤案还有一年,现在的萧烬还不曾净身,是上京闺阁女子心目中的肆意潇洒少年郎。 将军府的确无辜,而萧烬这条疯狗也真的会咬人。 护着,代价太大;不护,上一世重演。 不如就先看看这条疯狗值不值得他护。 吹了阵冷风,沈景曜便召了心腹太监李金安进来。 “哎呀,窗户怎么被风吹开了!”李金安一进来就看到窗户开着,连忙小跑过去,将窗户合上,“雨大,殿下身子尚未痊愈,可别再生了寒气才是!” 他吩咐身后的小太监,“你快去给殿下煮碗姜汤,驱驱寒气。”转身就捧着朱红色的金织蟠龙服伺候沈景曜穿衣。 沈景曜打开双臂,任由他摆弄,等金扣白玉腰带束好,他才吩咐道:“一会儿你让人盯着将军府少将军。” 李金安诧异,但也不敢多问,只道了一声“是”,便匆匆离去。 如今将军府风头正盛,有功高盖主之嫌,遭崇元帝猜忌,而司礼监与内阁也在一边虎视眈眈,只等将军府露出破绽,好一击即中。 将军府大多是武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被枪打出头鸟是迟早的事,可偏偏好竹出歹笋,生出萧烬这么一个黑心的,一年的时间就混到掌印太监的位置,将崇元帝哄得毫无戒心。 萧烬年轻气盛,若是天晴,指不定去京城哪里潇洒,可今日适逢暴雨初歇,便是插翅的燕子也该停下休整,应是好找一些。 临近中午,萧烬确切的行踪才传回东宫。 既然重活一世,那他便给这条疯狗套上枷锁,使其为己所用。 不多时一辆幽蓝色的马车出宫后,直奔城郊围场。 马车徐徐停下,沈景曜掀开帘子,马车停的位置隐蔽,不会引人怀疑。 这个时间射猎的人少,再加之下过雨,人就更少了,廊下聚集着一群世家子弟斗蛐蛐,这个时间野外蛐蛐极少,大多都是人工养殖的小玩意。 人群里萧烬一身银色劲装格外显眼,半跪在地上,捏着草须逗弄地上的促织,笑声爽朗清脆,眉目间洋溢着少年的肆意张扬。 自前世将军府倒台,萧烬遭遇变故后,沈景曜便不曾再见过这样的萧烬。萧烬得势后向来强势恶劣,总是想法设法将他逼到无人的角落亲咬他,言语动作毫无温情可言,纵是给萧烬一巴掌,也只会让这阴晴不定的疯狗变本加厉。 现在倒是像个人了。 沈景曜看了许久,眉目也跟着柔和起来,等萧烬站起来,才吩咐江九:“将萧烬以及……那只蛐蛐,捆好带过来。” 江九领命,握着腰间的佩剑过去,可能是脸太冷的缘故,往那里一站就将那些世家子弟吓跑得七七八八,萧烬身边只余下五个人,个个害怕得颤抖。 萧烬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并不把江九放在眼里,“有小爷在,你们怕什么?” “萧少将军,请跟我走一趟。”江九谨记殿下教诲,先文后武。 萧烬冷嗤一声,当即就与江九赤手空拳打在一起,“就你还想抓小爷!” 半炷香不到,萧烬就撂倒江九,在江九震惊的目光下,夺了江九的配剑,听着耳边两个世家子弟的奉承之语,轻哼了一声道:“小爷我可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种小场面,自然不在话下!” 目光扫到角落里的马车,又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江九的配饰,动作明显慢下来,很快被江九肘击在腹部。 江九用了巧劲,逃脱掌控,又借力将萧烬双手反剪按在地上,麻利地拿出绳子将他捆好。 沈景曜透过帘缝看到这一 幕,眉头微拧,以萧烬的身手,不可能会输给江九! 萧烬脸贴在地上,回头看一下江九,啧了一声,似是不满江九的捆人手法。 江九左手抓着蛐蛐,右手将萧烬拎起来,推搡着往马车的方向走。 萧烬半推半就,最后停在马车前,盯着帘子看了许久,突然道:“马车上的,劫财还是劫色,给个准话!” 车帘子被李金安颤抖地掀开,萧烬一眼就看到端坐着的太子殿下,红衣似血,一缕墨发微垂于肩侧,疏离清冷的眸子正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萧少将军,好久不见。”沈景曜看着少年略显稚嫩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是太子殿下啊!”萧烬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笑了,“我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沈景曜沉默许久,冷不丁开口道:“金安,你去将军府知会一声,就说萧少将军当街纵乐,顶撞了孤,孤今日便将他带回东宫,好生管教!” 说完他打量着面前的萧烬,可能脸上少了几分阴郁暴虐,瞧着倒是比前世顺眼了几分,淡淡地道:“将他扔进来,回宫。” 马车迤逦而行,官道水渍未干,车轮声混着水声不绝于耳。 萧烬被扔在沈景曜脚边跪着,不仅不感到屈辱,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太子殿下的脸看。 “还没看够?” 沈景曜不悦,这人的目光倒是一如前世,直白失礼到让人不适,前世往往这样看的时候,萧烬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奉旨”带他去无人的偏殿,变本加厉地咬他,偏偏他还不能抗旨不去。 更无法揭穿这阉狗的罪行,且不说萧烬是太监,单论东宫太子与司礼监掌印关系密切这一条,勾结司礼监的罪名就算是坐实了,以崇元帝多疑的性子,他的太子之位怕是就到头了。 现在的萧烬不是孑然一身,身后还有偌大的将军府牵着,想来行事应会有所顾忌。 想到这里,他忽然生出一丝恶劣的念头。 沈景曜俯身,白皙的指头勾着萧烬胸口的绳子将人拉近一些,萧烬头微扬,沈景曜低头,四目相对,两人鼻尖距离不过两寸,呼吸纠缠暧昧,“少将军,可知孤为何抓你?” 清浅白檀香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迎面而来,萧烬又徒劳地挣了挣手上的绳子,没挣开,他看了沈景曜一会儿,忽然笑了,“太子殿下这般兴师动众,总不会是为了斗蛐蛐吧?” 沈景曜没得到想要的回应,便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少将军猜猜看。” 下颌的凉意沁到骨子里,又翻涌着滚烫的温度,每一分都带着煎熬,萧烬压下心里的念头,眉头微挑,笑的肆意:“不是斗蛐蛐,难不成……是太子殿下看上微臣了?” 车外的江九似是受了刺激一般,开始剧烈的咳嗽,很快,马车的速度更快了。 沈景曜错愕地看着萧烬,前世他与萧烬纠缠了六年之久,却是第一次从萧烬嘴里听到这种荒谬的言论。 沈景曜松开他,轻嗤一声:“你倒是敢想!孤竟不知小将军如此自慕。” 重生以来的压抑情绪似是散了些许,沈景曜松开他,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快速后退的景色。 前世将军府满门抄斩,萧烬入东宫做内侍,于萧烬而言是折辱,带着满腔恨意的折辱,他明白崇元帝的权衡,崇元帝巴不得萧烬夜深人静杀了他,好断了外戚的念头。 2. 第 2 章 马车很快就进了东宫。 沈景曜十岁被立为太子,东宫防卫一开始是崇元帝与陈首辅暗中插手调度,后来被他一点点换成自己人,行事倒也不必拘束。 萧烬沐浴更衣后才被带上来,白色劲装换成斜襟宽袖云纹织金黑衣,腰间束着白玉腰带,更添贵气。 五官俊朗,意气风发,带着些许少年特有的稚气,可因为上过战场的缘故,认真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便显得犀利勇猛,如同鹰隼一般,极具侵略性,只看一眼便叫人心惊。 江九将他按在地上跪着,然后很有眼色的退出去,门合上。 红烛帐暖,沈景曜正在敲定临州暴雨导致洪涝的对策,被下方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盯得很不自在,一时间恼怒这人来了东宫还不安分。 那眼神就跟看到肉骨头的狗一样,一点都不知道掩饰。 “将军府如今遭圣上猜忌,稍有风吹动,就会万劫不复。”沈景曜目光在他的穿着上停留片刻,见他跪的还算老实,便放下笔,手指微曲起,指腹有节奏地叩击案面,“不知少将军是何想法?” “臣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沈景曜淡淡地道:“既是如此,少将军请回吧。” 萧烬跪着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子殿下,道:“微臣更想知道,站队后能得到什么。” 沈景曜面色沉静:“少将军想要什么?” 萧烬身体绷紧,胸口也在剧烈起伏,显然是紧张到极点,偏偏半开玩笑地道:“微臣想要殿下。” 沈景曜脸色有些难堪,暗骂这人不知好歹,待他得势,萧烬财权美人何愁没有?怎么就偏要折辱他? 想到这里,他声音又冷了几分,道:“上前来。” 萧烬便起身,走到沈景曜身侧,几乎是贴他的腿跪下,黑色衣摆堆压在他脚边,他抬头看着太子殿下,认真的道:“太子殿下想拉拢将军府,将军府亦怕被太子殿下得势后……清算,除非太子殿下拿出足够的诚意。” 沈景曜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前世权臣,想起前世萧烬的恶性,他便也想让这人尝尝被折辱的滋味,拿起案边的薄木戒尺,戒尺微动,轻而易举的挑开萧烬的衣襟,他目光在萧烬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瞬。 见萧烬露出震惊的目光,沈景曜心头涌上一阵快意,可这快意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的东西,让他手上动作微顿,很快戒尺就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而开始下移,滑进腰腹。 他还是想不明白,前世萧烬为何会突然选择谋逆这条下下策,仓促决绝,不留余地。 是因为沈景瑜吗? “小将军当真想侍奉孤?” 萧烬跪在地上,抓住还欲下探的戒尺,手上青筋暴起,眸子里的渴望犹如实质,喉结滚动一下,声音低哑:“想,殿下,别再动了。” 沈景曜瞥了一眼他腿间,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你这疯狗,倒是敢想!” 不是太监,胆子倒更大了,不像前世的萧烬,翻来覆去只会耍嘴上功夫。 沈景曜快速移开视线,要收回戒尺,却被萧烬握得死死的,道:“还不松开!” 萧烬握着戒尺的手又收紧几分,顿了顿,松开,缓了一会儿,才闷笑道:“殿下若是想要这种侍候,臣也可以。” 沈景曜像是烫手似的将戒尺扔在地上,瞥了他一眼,对外面的人道:“江九,找两个人好好给这位少将军松松筋骨!” 萧烬被带出去,临走前,萧烬还特别嚣张:“太子殿下这东宫,无人是我对手!” 沈景曜气的呼吸都不顺畅了,无论是前世是萧烬,还是这世的萧烬,嘴都讨厌的让人窝火。要他说,合该将这人的舌头也劁了才对。 低咳两声,李金安便端着药碗进来了,道:“殿下三年前落入寒潭造成的寒疾尚未除根,今早又吹了冷风,这些天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沈景曜拿起碗一饮而尽,又放回原位,淡淡地道:“金安,你来东宫多久了?” 李金安颤抖地跪下:“回殿下的话,奴才来东宫十年。” “你可知错?” 李金安在脸上扇了两下,一边扇一边看沈景曜的脸色:“奴才知错,不该将您的衣服给少将军穿。” “念你初犯,孤不与你计较,行了,你出去盯着罢,莫要太过分,省得旁人说孤没有容人气量。” 李金安很有眼色的问:“那殿下,可要把人留在东宫?” 沈景曜烦躁的道:“安排他住偏殿,明日辰时将人送回去!” 他本就没打算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走一遍,萧烬愿归顺自然再好不过,若不愿,顶多是费些功夫。 崇元帝年近五十才登基,登基初期荒淫无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已到古稀之年,记性差,人也糊涂,可偏偏就是不放权。 崇元帝信不过内阁,也信不过司礼监,偶尔清醒,便开始膈应东宫,忌惮将军府,打压外戚陈首辅。 若非前世萧烬突然发疯谋逆弑君,还不知要拖上多久。 * 天色昏暗,太阳还未升起,晨雾弥漫。 沈景曜一夜未眠,临州暴雨俨然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上一世临州知府瞒报灾情,直到两个月后河道决堤,家宅良田尽毁,死伤无数,瘟疫横行数月,蔓延四五个城池,朝廷才知晓此事。 上京到临州近千里,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三日路程,若是等上奏,朝廷探查,再拟定方案,个中耽误,不知要葬送多少无辜性命。 虽说他刚重生便派了亲信去临州,可不亲自去看看,心里始终难安。 窗户从外被人打开一道缝隙,沈景曜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萧烬那厮。 屏风外,江九刚起身,就听到沈景曜道:“江九,你出去。” 江九前脚出去,窗户就被彻底打开,一个人就灵活翻进来。 沈景曜半倚在紫檀六柱架子床头,身上只着白色中衣,在窗户打开的瞬间,飞快拉起被子将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遮得严严实实,这才看向来人。 “孤倒不知,萧少将军还有翻窗的癖好。” 萧烬恭敬行礼,一脸正气:“太子殿下不必担心,臣翻窗,但不劫色。” 沈景曜嗤笑一声,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可不信这人的说辞,在上世萧烬得势后第一次翻窗也是这般说的,之后便将他按在床上亲到喘不上气,他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何事?” 萧烬直视沈景曜,似是在确认他的态度,“将军府可以与殿下合谋,但殿下的安危必须由臣把关。” “东宫用人你还没资格插手。”沈景曜斜睨他一眼,见他神情不对,冷声道,“最多两人,下不为例。” 萧烬这人的确是很好的盟友,前世虽说时不时发疯折辱他 ,但也的确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想到这里,他又道:“不许插手孤的事。” 萧烬看着裹得跟雪人似的沈景曜,那双清冷的眸子似是染上世俗的烟火气,他靠近一分,太子殿下便颤抖一下。 “臣定恪守分内之事,绝不逾矩。”萧烬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床前,弯腰与他视线平齐,手撑在沈景曜身侧,一脸无辜地道:“不过,太子殿下,似乎很怕我?” 萧烬身上清浅的味道霸道而强势的侵入沈景曜的鼻腔,他竟觉得有些头昏,下意识攥紧被子,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恼怒地瞪着他道:“你放肆!” 萧烬头微歪,嘴角笑意扩大:“都是男子,臣如何放肆了?还是说殿下……” “江九!进来将这登徒子拖出去!” 刚喊了名字,门外候着的江九与李金安就推门进来,萧烬直起身,仍旧嘴角带笑地看着沈景曜,任由江九将自己推出去。 门扉被江九合上。 刚出寝殿,李金安就靠近萧烬,笑眯眯的道:“萧少将军,殿下吩咐咱家送您回去呢,这边请!” 萧烬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更加郁闷了,“为何不是你进去侍奉,江九送我回去!” 那辆幽蓝色的马车已经在前院候着了,李金安在前面带路,笑着道:“江大人是太子近侍,可不得日夜候着。” 萧烬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近侍,我还想着太子殿下的暗卫实力怎会如此差,他何时来的?”他声音微顿,“我怎没见过?” “月前,一直在寝殿留守,鲜少外出,少将军没见过也正常。”李金安掀开帘子,笑着道,“少将军请。” 马车很快就在将军府门口停下。 萧烬刚踏入将军府,就被黑着脸的老将军拧着耳朵往府内走。 “祖父!祖父!我的好祖父!你快松手!”萧烬一路哼疼,“耳朵要废了!” 刚进书房,老将军顺手就抄起扫把往萧烬身上打。 “家门不幸!怎就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连太子殿下都敢肖想!”老将军显然气极了,“太子殿下如今知晓你的坏心思!赶明整个将军府都要给你陪葬!” 萧烬躲了一下,拿起椅子挡住,惊慌地道:“祖父,你且等等,别打坏了太子殿下的衣裳!” “还有心顾衣裳?哼!老夫今日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老将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震惊的眼睛都瞪得滴溜圆,“太子……太子殿下的衣服?” 萧烬放下椅子,哼了一声:“那可不!” 老将军举着扫把的手都在抖,半晌骂出一句:“你是嫌将军府满门的脑袋长得太稳当吗!” 老将军看着那身衣裳,恨恨地扔了扫把,想踹两脚,又怕弄脏了太子殿下的东西,索性重新捏住他的耳朵,吼道: “你这孽障!我不管你这衣裳是偷的也好,借的也好!尽快还回去!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如何会与男子不清不楚!你最好断了那个念头!明日春分朝日大典结束,你就给随你母亲去相看人家,传宗接代!否则我就亲自清理门户!” 声音太大,吵的萧烬耳朵疼,“祖父,你瞧你,逼了我三年,有这时间,倒不如逼你儿子再生一个!说不定现在都会跑着喊祖父了。再者太子殿下的衣服我都得到了,人还远吗?” 萧老将军打不得,骂不过,气鼓鼓地离开了,一腔怒气下门倒是摔的格外响。 3. 第 3 章 春分朝日大典前两日,突遭暴雨,坛内积水横流,祭祀设施尽数被毁,预演被迫中断,崇元帝收到消息龙颜大怒,因此牵连一干大臣,其中礼部与工部首当其冲。 沈景曜借口寒疾复发推辞,仅在东宫独自行斋礼,倒是免去一顿责罚。 春分卯时,晨曦微露,朝日坛红墙绿柏,庄重幽静。 导引官引崇元帝登拜位,礼乐渐起,衮冕垂旒的崇元帝站在坛上,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侍立在侧。坛下,太子一身朱色朝服立在宗室之首,垂手肃立。文武百官分成两列,内阁首辅、六部尚书在东列,武官将军府西列。 沈景曜余光瞥了一眼左侧后方,与他只有半步之遥的东宫侍卫,见他还算老实,伪装也确无破绽,便收回目光。 若非此时文武百官宗室皆在,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将这胆大包天之人丢出去。 迎神乐声停歇,崇元帝率百官四拜,迎神之后便是奠玉帛,三献礼,读祝官高声诵念祝文,百官齐齐跪拜,春风微扬,拂动满场朱红衣袂。 从彻馔到送神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可能是萧烬在旁侍候的缘故,沈景曜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 他身后站着的就是二皇子沈景瑜与四皇子沈景安,无论是哪个,他都不愿萧烬被盯上,甚至于有些恼怒萧烬竟敢伪装成侍卫跟进来。 朝日大典礼毕,崇元帝退回具服殿换回常服,乘銮驾回宫,百官依次退散。 “太子殿下!”二皇子沈景瑜兴冲冲的跑过来,“我今日没骑马,顺道将我捎回去呗!” 沈景曜衣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回头打量着他这个皇弟,见他并无异色,才嗯了一声。 沈景瑜进了红马朱辂后,沈景曜看向萧烬时眸色深了些许,道:“你与江九换一换。” 萧烬面上恭敬,心里已经把二皇子骂了几百遍,不情不愿的上马,跟在朱辂后。 沈景瑜惬意的伸伸腰,重重地叹了口气:“四皇弟这几日不知为何跟吃了火药似的,我可不想去触他的霉头,日日看他的脸色,真是烦死了,等我找到那个女子,就立马自请去封地,远离这上京的是非!” 沈景曜哼笑一声:“找了三年也不曾找到,若是人女子不在上京,你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怎么可能!”沈景瑜急了,“太子殿下,那日你也在,你可亲耳听到了,她说她是上京人士,临走前还对我抛媚眼呢,肯定是对我芳心暗许,这三年指不定是在考察我的真心!” “侠女呢!哪个肯困于宫墙?肯定是瞧不上我皇子的身份,在等我表态呢!” 沈景曜想起前世萧烬护着沈景瑜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又开始酸涩起来。 对他,便是百般折辱,对沈景瑜,对沈景瑜……沈景曜深呼出一口气,没了根的狗东西!还如此不老实! 沈景曜看向沈景瑜满脸憧憬模样,意有所指:“他那雌雄莫辨的模样,指不定是个去根的太监!” “太监?”沈景瑜眼睛瞬间就亮了,“太监好啊!太监就更妙了!”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她就是女子。” 沈景曜不想与他说话,索性合上眼假寐。 一路无语。 马车停在东宫,沈景瑜离开,江九与李金安侍候太子下车。 一下车,目光就盯着萧烬,偏偏萧烬还要凑过来,沈景曜不想看到他,淡淡的道:“你日后不必来了!” 萧烬顿住,沈景曜与他擦肩而过,回去换了身衣服,便去皇宫面见崇元帝。 临州一事耽误不得,前世崇元帝经过祭祀便混沌了三日,做了不少荒唐的事。 养心殿外,掌印太监李德全凑近,道:“太子殿下,陛下刚从光武寺回来,龙体欠安,现下正准备休息。” 沈景曜嗯了一声,李德全便推开门,引他进去。 李德全凑在崇元帝耳边,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有要事禀奏。” “儿臣参见父皇。今日朝日祀典已毕,祭大明之神,祈四海年丰。儿臣心中,却挂念浔江农事。”他俯身叩首,缓缓道, “春分时令,正是浔江播种紧要之时。浔江数郡,乃是天下粮赋之根本。儿臣恳请父皇恩准,令儿臣前往浔江,巡视浔江民情,体察耕稼农事。沿途可代父皇宣慰地方耆老,查官吏施政得失,安抚乡野百姓。 儿臣轻车简从,不扰地方,不惊州县,事毕即刻返京,绝不迁留在外。 望父皇恩准!” 崇元帝神情倦怠,眯着眼打量沈景曜,见他面上温润端方,眉眼间仍残留些许病气,略沉吟片刻,道:“储君出京,乃是大事……既有此心,便准你。切记,少干预地方刑名军政,速去速回。” 太子叩首领旨,离开养心殿,返回东宫,立刻下令东宫属官整备安车,打点南下行装。 现下临近中午,纵使再急,也不能给自乱阵脚,让人抓住把柄。 回房时,见门口跪的板正的萧烬,李金安推开门,低声道:“殿下刚走,他便跪着了。” 沈景曜进去,李金安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两个端着膳食的内侍。 用完膳,他看向门口仍旧跪着的人,“都出去罢,让他进来。” 李金安诧异地看了一眼门外的人,殿下向来都是他们侍候,怎这少将军一来,便用不到他们了?思及还要收拾南下的行装,便领命匆匆离开。 出门时,他拍了拍萧烬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少将军,殿下素来心软,认个错,便过去了,快些进去吧,莫让殿下久等。” 萧烬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刚关上门,就听到太子殿下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朝日大典是能随意胡来的地方?” 萧烬手按在门上,手背青筋浮现,转身快步走到太子殿下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跪在太子殿下脚边。 “臣易过容,无人会知晓臣的身份,”萧烬见他在发抖,声音又放轻了一些,“殿下,你答应过的,让臣安插两个人。” “孤是答应你安插两人,可没说让少将军来东宫做侍卫!” 萧烬收回目光,反问道:“江九可以,为何我不行!” “江九是阉人!” “我也可 以……”萧烬下意识接话,接到一半就僵住了。 沈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将军可以什么?” 萧烬兀自笑了,“臣以为太子殿下喜欢女子,原来竟是太监,殿下的爱好,果然是非同凡响。” 沈景曜抬头看着萧烬,眸色微沉:“萧少将军,仅凭这一句,孤就可以治你大逆不道的罪!” 想起沈景瑜,他咬牙切齿的道:“这次孤全当你见人心切,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就滚回将军府!东宫可不留栓不住的疯子!” 萧烬听到太子殿下说见人心切,以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心头的火热隐有燎原之势,他弯腰低头,与太子殿下视线平行,一脸期待的道:“殿下既已知晓,那……那能不能全了臣的心思?日后臣定然听话,殿下让往东绝不往西!” 沈景曜也是在沈景瑜死后,才自以为看透了萧烬对沈景瑜的心思,他便更厌恶萧烬,可偏偏此后萧烬存心折辱他,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道:“待孤到那个位置,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待孤登基,自会让你们两个苦命鸳鸯团聚! 萧烬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靠近一些,看着太子殿下微红的唇,心思微动:“那臣现在能不能讨要一点好处?” “离孤远些!”过近的距离,沈景曜生出了几分恼意,恼这人不知分寸。 萧烬便后退一步。 那些压迫感消散,沈景曜重新找回主场,道,“孤明日动身去浔江,此去怕是要耽误些时日,”他扔给萧烬一块令牌,“不知可能缓解少将军的相思之苦?” 凭此令牌,萧烬便能以东宫侍卫的身份进入皇子府见到沈景瑜。 萧烬接过,指尖摸索着上面的纹路,小心翼翼的贴身放好,三年的相思,一块令牌哪里够?于是,他壮着胆子道:“江九实力差,恐护不好殿下,臣可否易容跟随?” 沈景曜探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珍而视之的模样,心里又堵得慌,好在这人并未立刻去找沈景瑜,心口的压抑似是散了一些,也乐意对他态度好些:“随你。” 这人一向能忍,前世在东宫三年,狠心三年不见沈景瑜,费尽心思爬到高位,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景瑜。 纵使萧烬帮他良多,可萧烬也曾发疯瓦解过他的势力,在床榻之上更是对他百般折辱,纵使没有那物什,也总能让他露出难堪的窘态来。 相反对于真正喜欢的人,反而畏手畏脚。 “殿下——” 沈景曜回神,目光深沉地看向萧烬:“何事?” 萧烬喉结滚动一下,似是犹豫许久,才轻声问:“今晚,我能不能代替江九,在屏风外侍候?” “孤不需你侍候,”沈景曜眼睫微垂,揉揉眉心,想起这人还不曾用午膳,便开始赶人,“你且出去吧,孤现在看见你就烦心。” 他在萧烬人生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庇护了萧烬三年,到头来,却被当成替身肆意折辱,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恨意与不甘心外,还藏着一些他不敢细究的东西。 现在细细想来,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吧。 4. 第 4 章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 朱红色的东宫安车停在宫门外,太子殿下一身白色常服掀帘登车,此次出行只带了东宫近侍江九、陈昭,贴身太监李金安,以及伪装护卫的萧烬。 萧烬身着青色劲装,骑马在车厢一侧,他盯着前方车辕外侧坐板上李金安的侧影许久,恨不得把人盯个窟窿来。 不一会儿,安车窗口红纱帘,红罗帷幔卷起来,露出太子殿下精致的侧脸与白皙细腻的脖颈,一片锦红与晨光的映射下,衬得太子殿下越发俊秀端庄、高不可攀。只一眼,萧烬目光就移不开了。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殿下赏赐的、用于慰籍相思的玉佩,心口又渐渐腻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喜欢太子殿下许久了。 三年前的观澜阁,人声鼎沸时,太子殿下意外落水,为了避嫌,他随手扯了块布遮住脸,从二楼栏杆一跃而下,将人从寒潭里捞出来。 那时的太子殿下意识模糊,搂他脖颈搂的很紧,整个人都在他怀里细细颤抖,还抓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他那时本可以叫人进来,但鬼神神差的就自己给太子殿下更了衣,直到换好衣服后,受惊的人才堪堪醒来,疏离道谢,言语之间还称他……姑娘? 还真是可爱的紧。 只一眼,便叫他心如擂鼓,非他不可。 可惜,那时二皇子沈景瑜进来得太快,聒噪又烦人,再者太子殿下并未想过负责,不然他就可以顺利成章赖上,也不至于白白蹉跎苦守三年时间。 好在太子殿下如今知晓自己的心意,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 这一路,萧烬一直都在自我劝慰,直到半个月后遇见当朝新科状元,池砚清。 靠近临州一带,天色昏暗,乌云密布,恰在这时,前面的马车停下,有人下马等候。 萧烬辨认那人的穿着,然后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前几日状元游街风光无限,他很快就对号入座,这人是新科状元池砚清。果不其然,李金安掀开帘子低声说了一句,安车在靠近那辆马车时徐徐停下。 池砚清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太子殿下,臣已在此恭候多时。”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身墨香书卷气。 萧烬瞬间警铃大作,他想起状元游街时,太子殿下便在他邻桌品茶,相背而坐,两步距离。他听太子殿下与人说状元郎好颜色,天纵之资。 文弱书生,不堪一击,怎就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安车内,朱红色的帘子被分开,沈景曜笑着招手道:“池卿,进来细说。” 池砚清弯腰进入车厢,坐在沈景曜对面,两人有说有笑,声音很低,隔着车轮声马蹄声,落到萧烬耳里便不剩什么了。 他看一眼,太子殿下在笑,再看,还笑,萧烬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便控制着马贴向车厢,重重地敲了一下车厢:“太子殿下,要不要喝水?” 沈景曜本不想理他,可听到他声音发紧,还是应了:“车内有水。” 又过了一会儿,萧烬又敲敲车厢,说的义正言辞:“太子殿下,朝廷禁止结党营私,笼络官员,太子殿下更应该以身作则!” 车辕外侧的李金安没忍住看了一眼萧烬。 池砚清疑惑的道:“殿下,他是?” 萧烬裂开嘴,朝着池砚清恐吓道:“我自然是太子殿下护卫,不过平日里也最喜欢宰你们这些文弱书生。” “不得无礼!”沈景曜训斥完,便放下帘子,淡淡地道:“不必管他,继续说。” 上一世萧烬得势就见不得他好过,先是拿池砚清开刀,以德行有失为由,将其驱逐出京,再将他的暗桩户部侍郎苏云霄关进司礼监,逼他低头服软,可他真服软了,萧烬便更生气,行事也愈发猖狂疯魔,件件桩桩简直恶劣至极。 这一世,他掌握先机,将军府与沈景瑜便是他手里最好的筹码,可不惯着萧烬,他偏要训一训这头烈狼。 “真如殿下所言,临州暴雨已下半月有余,但州府百姓大多持客观心态。”池砚清眉头紧锁,“殿下派人寻的方士已在州府散布‘预言’,只是见效甚微。” “现下澜江江水节节抬升,乡间圩堤多处渗水,崩损的也不在少数。知府瞒情不报,这雨再不停,照这个趋势,澜江的土石大坝决堤,洪水便会直涌府城。” “孤此行视察为名,不宜大动干戈,亦不可长期逗留。” 池砚清拿出一张纸,铺在绯红小几上,纸面平整,画着临州的地图,水道枢纽皆在其上,除此之外,还有圈红的地方,池砚清道: “按照殿下的吩咐,这些圈红的地方是临州的粮贾,盐贾,以及一些殷实户的位置,”池砚清有些惭愧,“臣人微言轻,只劝得一二。” 沈景曜再次掀开帘子,再有十里,便会进入暴雨的范围,侍卫江九与陈昭皆披上雨具。 “殿下,”萧烬未穿雨具,单手牵着缰绳,一本正经地道,“前方暴雨,与外人同乘,恐有不便,不如,”他目光越过沈景曜,盯着池砚清,言里话外都在赶人,“想必池公子也是个守礼端方,恪守君臣之道的正人君子?” 池砚清如何听不出这人的意思,还不等太子殿下开口,便主动道:“殿下,臣突然想起,还有一些要事未曾处理,臣在肃宁行台恭候殿下,届时再行汇报。” 沈景曜嗯了一声,车辕外侧的李金安便让马夫停车。 人一下车,还未走远,萧烬便喝道:“赶路!莫要耽误殿下的要事!” 沈景曜深呼一口气,朝萧烬招手,“你过来些,孤有事吩咐你。” 萧烬便靠近窗户,目光落在沈景曜的脸上,见他面色不愉,便咽下喉间的酸涩,轻声解释:“殿下莫要气恼,临州人多眼杂,臣也是怕殿下落人口实,平白遭上头猜忌。” 沈景曜等他说完,便交给他一卷地图,道:“事态紧急,你带着陈昭去探查一番澜江大坝,务必仔细,快去快回,孤在肃宁行台等你。” 萧烬攥紧卷轴,目光奇异地扫了一眼太子殿下,一时间念头纷杂,汹涌如潮水,“是!” 沈景曜目送他们二人骑马远去,前世瘟疫肆虐,崇元帝派他前往临州,治水、安置流民,处理瘟疫,在临州滞留半年之久,这里的情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此番安排,一来,有心试探萧烬,二来,他也想看看如今澜江大坝的破损情况,如果能修自然是极好的。 雨水密切地打在车盖上,些许水汽顺着窗帘缝隙漫进来。 再往前,道路隐于水下,路不好走,安车的速度又慢了一些,沿路也瞧见不少百姓在冒雨拜黄大仙,祈祷雨停。 又过了三日,安车才停在肃宁行台。 浔江布政使得知太子殿下要来,早就在此候着了,马车甫一停下,实木踏几层层堆高,与车辕平齐。 李金安撑着伞,刚准备掀开帘子,伞就被人抢去了,他吓了一跳,才发现是萧烬:“哎呦!吓死咱家了!你怎么走路也没个声音?” “殿下。”萧烬没搭理他,他匆匆赶回来,只是为了赶快见太子殿下,“属下回来了。” 沈景曜听到萧烬的声音,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冷雨水汽迎面而来,他看向车外,街道积水覆盖,污浊水浪漫过围观百姓的小腿。 油伞严严实实罩住车门,沈景曜扶车厢木框,下车时他瞥见萧烬站在积水里,还算乖顺安分,便将手递给他,踩着踏几落地。 布政使目光扫向临州 知府,脸色微僵,但还是上前一步,在雨声里禀奏:“积水漫道,泥泞不堪,无法行叩拜大礼,恳请殿下恩准,臣等立于此参见殿下。” 沈景曜站稳收回手,目光扫过阶前积水,又看一眼临州知府,微微颔首:“灾地不拘常礼,诸卿行揖礼便是。” 官员站着行礼,可身后撑伞站在积水里的百姓,却纷纷跪在积水里伏地叩拜。 沈景曜缓声开口:“诸卿免礼,叫百姓们都起来,淫雨积水,不必行此大礼。” 布政使便吩咐衙役传谕,路边百姓纷纷起身。 布政使在前方带路,引太子殿下朝行台内走去,其他官员紧随其后。 肃宁行台是接待钦使大臣的四进官院,增建东西跨院,后院有花园、水榭亭台,红墙高墙隔离外界喧嚣。 李金安与江九,陈昭三人被萧烬赶去寝阁收拾东西。 萧烬跟在太子殿下后侧方半步之遥,目光警惕地扫向在场官员,尤其是在这群枯柴肥矮中鹤立鸡群的池砚清。 进入正厅落座后,便有侍女奉茶,萧烬单手握着腰间的剑,侍立在太子殿下身后。 沈景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孤奉命来浔江一带巡查,如今耕播要时,临州却突降天灾,连日暴雨,此等累及百姓生存之大事,京城为何从未收到奏书?” 布政使椅子还没捂热,就连忙跪下,神情惶恐,“殿下,入梅淫雨,本就是临州常事。起初临州知府只说有雨,臣便以为是梅雨提前,寻常天象,并未在意,谁曾想临州知府隐瞒实情。是臣监管失察,未能料到底下竟敢隐瞒暴雨天灾一事,臣甘愿受罚。” 萧烬看了一眼稳坐的临州知府,朗声道:“可不止暴雨!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探查澜江大坝,以及沿途圩堤,其中圩岸大面积决堤,渗水的更不在少数。” 临州知府这才匆忙跪在地上:“殿下,臣冤枉啊!圩堤大多属安宁县管辖,他们最早上报称圩堤渗水,已让乡丁修补,并未言明圩堤大面积决堤,下官也是根据他的上报处置,哪里料到他瞒报实情?” 坐在最尾的安宁县知县脸色惨白,也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殿下明查,下官当初早已经将险情尽数写明,文书层层递上,下官也不知为何,递给知府的文书,竟只剩下寥寥数语。” 正厅内,知府与知县二人陷入僵持,互相推诿,真相如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布政使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沈景曜看着他们二人争得脸红气粗,是非曲直他心里门清,可眼下暴雨未停,澜江水位日益增高,再拖下去澜江大坝摧毁,满城百姓便会落得前世一般下场,若是现在将这些官员尽数拿下,谁来治水泄洪,救济灾民?受罪的还是百姓。 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沉缓:“够了。何人瞒报、文书真伪暂且放下,待暴雨停歇洪水退下再细细核查,如今灾祸将来,不是尔等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太子目光看向知府、布政使:“你即刻调拨粮食,发往受灾乡野。知府亲赴堤岸,派人征民,督率加固各处圩堤,安置百姓。知县派人日夜驻守澜江大坝,不得擅离。各位即刻着手办理,不得拖延。 孤会暗中派人随行监察,各位的一言一行都将记录在册,上传京都。谁再敢有半点敷衍欺瞒,二罪并罚,绝不轻饶。” 在场众人齐齐躬身领命:“臣等遵殿下谕令。” 等他们退去,沈景曜便去了寝阁,萧烬一路跟随。 从上京过来一路颠簸,沈景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竟觉得格外疲惫。 他没瞧见李金安,又听到身后有声音,以为是李金安,便伸开双臂,道:“侍候孤更衣。”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5. 第 5 章 萧烬从背后圈住太子殿下的腰,脸浅贴在太子殿下柔软的发间,清雅的白檀香让他有些许迷醉,以至于生出许多妄想来,他克制着想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缓缓取下白玉腰带放在一边。 他捏着太子殿下胸前衣襟的手紧了紧,这是他离太子殿下最近的一次,这个念头让他僵了一瞬,才将心上人的外衣褪下,喉结滚动中,他低笑出声:“殿下,这算是这三日的赏赐吗?” 他家殿下怎么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他跟了一路都没有察觉,还任由他更衣。 “你!” 沈景曜冷不丁听到萧烬的声音,尤其是身后的热源触手可及,过近的距离,让前世那些暧昧而热切的记忆开始翻涌,萧烬恶劣归恶劣,但不可否认,每次都将他侍候得都极好。 他没回头,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声音却不可控的暗哑,“你想要什么赏赐?” 蓦然想起这人对沈景瑜的心思,那些他压抑的念头倏地散了,心头又多出一些恼怒来,转身揪住萧烬的衣襟,拉向自己:“你这疯狗!倒是痴情不改!” 萧烬看着他,两人距离不过一寸,呼吸纠缠,又酝酿出一丝旁的什么,他眸子暗了些许,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沈景曜的唇,笑道:“殿下好眼光,微臣除了实力强外,最大优点就是专情。” 沈景曜现在不想看到他,撒开手开始赶人,“孤知道了!滚吧!” 萧烬目光落在沈景曜雪白的中衣上,道:“殿下方才还问我要什么赏赐,微臣来的匆忙,没带衣服,想讨一件殿下的衣服。” 沈景曜这才打量着他,萧烬腰部以下尽数被雨水打湿,因为深青色的缘故,并不是很明显,又脏又湿,他颇有些嫌弃的道:“去找李金安。” 萧烬满意了,快步离开。 沈景曜看着微合的门,一时间有些烦躁,这萧烬既是钟情沈景瑜又为何次次都寻他的衣服穿?想起前世萧烬事后总喜欢将他的里衣穿在身上,无论脏皱,毫不忌讳。 他实在疲惫困倦,便浅睡一会儿,临近天黑,李金安让人端着晚膳进来。 李金安一边给他更衣,一边担忧的道,“殿下三年前落入寒潭,寒疾未愈,如今连日奔波又逢暴雨,您的身体如何吃的消?” 沈景曜问:“外面情况如何了?” 李金安道:“江九与陈昭监督官员,并未出意外,只是城中盐商粮商肆意夸大事实,趁机哄抬物价,惹了乱子出来。您歇下后不久,萧少将军便出了行台,见到这一幕后动了怒,以东宫的名义命令知府拿人,现下人已经关在府衙大牢。” 沈景曜闭眼,轻叹了一口气,用完膳后,才道:“传孤旨意,命知府明日将那些人带上来,孤要问话。” 李金安刚吩咐完这件事,就撞上新科状元池砚清与布政使求见。 他刚返回殿下寝阁,就顺着微敞开的门缝里看到萧少将军跪在太子殿下面前,距离近的过分,尤其是萧少将军此时穿着太子殿下的衣服,不仅敢大逆不道地将衣服堆在殿下衣摆鞋面上,还目光灼热地直视太子殿下,这……这简直逾矩到没眼看! 李金安装作没看见,敲门,低声道:“殿下,新科状元池大人与浔江布政使求见,现下已在正厅等候。”说完就在门外守着。 他是知道先前萧少将军于寒潭救下殿下一事,后来殿下与萧少将军偶遇次数多了,萧少将军的心思,他也猜出一二。 只是,太子殿下是储君,萧少将军怕是要一颗相思扑到冰块上,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寝阁内,沈景曜站着,见萧烬贴着他腿跪下,一时间竟觉得毛骨悚然,上一世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往往这样亲密跪着时,这人下一步就该上手动口了。 沈景曜后退一步,萧烬便膝行一步,直到后腰贴在桌棱上,不得不停下。 “殿下?”萧烬疑惑的看着他。 沈景曜对上他的目光,索性也不躲了,便越过他朝寝阁外走去,冷冷地道:“要跪便好生跪着,孤回来再收拾你!” 萧烬精神一振,挺胸收腹,跪的板正。“是。” 沈景曜出门,他在临州最多只能逗留一周,必须尽快处理好这里的事,杜绝瘟疫的发生,前世便是在这里处理瘟疫后续事宜,尚且顾及不到上京,听到将军府出事,匆匆赶回去时已经迟了,他保住了萧烬的命,却保不住将军府,也保不住萧烬的命根子。 他看了一眼寝阁内,垂眸对李金安道:“走吧。” 他也的确动了惩治那些盐商粮商的念头,治水开销不小,临州财库不可擅动,上奏朝廷等户部拨钱,其中耽搁,是拿百姓的命去填的! 临州官商勾结,牟取暴利,上一世临州的惨状与他们不无关系,间接导致无数勉强活下来的人家破人亡。 萧烬倒是胆大。 步入正厅,沈景曜扫了一眼布政使与池砚清,便在主位落座,他猜测是富商入狱一事。果不其然,布政使行完礼,道: “殿下,臣今日来,是有一惑事想与殿下禀明。”他微微垂首,“方才府衙奉命拿下一众盐商粮商,下官听闻是东宫侍卫代传殿下旨意,令知府拿人收押。刑狱捉拿本是州府职责,纵使当时街道异动,情势所迫,可按规矩,也应当由殿下下旨,才可进行调度。 臣心中不安,不知此番拿人,确是殿下亲授旨意,还是侍卫擅作主张?” 沈景曜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布政使多虑了,天灾水祸当前,奸商哄抬物价,恶意敛财,若不遏制届时人心溃散,并非好事。此事是孤令亲侍先行传命,拘拿奸商,以安民心。孤已拟好令旨,稍后便派人移交按察使司,你让他们按流程办事即可。” 布政使闻言,心头一凛。原本准备好的话术被尽数堵回,只得躬身道:“原来是殿下的意思,下官这就让他们尽快处理。” 池砚清扫了一眼布政使,对太子殿下行礼,道:“殿下,临州地势低,又临近澜江,若是暴雨持续,澜江水冲破大坝,江水倒灌,那百姓又该如何生存?此事必须奏明圣上,令现下州府对此先行防范,以免酿成大祸。”他目光落在布政使身上,“洪涝之后,最易生疫,一步错步步错,浔江布政司辖下各州官吏,皆难辞其咎。” 布政使万万没想到这个对他频频示好的新科状元会在这时给他下跘子,一时间脸色格外难看:“池大人未免言之过重,不过暴雨数日,浔江之寻常天象,如何就洪涝灾害了?疫病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寻常天象?布政使可有统计民伤几何?圩堤损坏几何?澜江水位连日上涨,在布政使眼里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什么事才是大事?”池砚清冷笑,“若是布政使无心民生,臣也可代为上传天听。” 布政使额头冷汗直冒,脸上表情僵硬,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被人当面点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又拉不下脸说池砚清言之有理。 “池卿!”沈景曜轻声打断池砚清,旋即看向布政使,“这雨的确邪乎,池卿说的也不无道理,灾民与牲畜的尸体合该妥善处理,从根本上杜绝疫病发生。” 布政使刷地跪在地上,顺势道:“殿下点播,让臣醍醐灌顶,臣这就下去安排,定不 负殿下所托。” 这场洪涝死的人无几,可谁知道雨何时停,停了还好,不停可就真的应了池砚清的话,那时甭提他的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布政使擦擦额头的冷汗,又道:“殿下来浔江一趟,臣在春梨阁布下宴席,给殿下接风洗尘,恭候殿下大驾。”一边说一边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如果太子殿下来,那就说明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不来就棘手了。 沈景曜声音冷冽:“暴雨临头,布政使竟还有闲心布置这些虚头!看来你这位置坐的挺清闲啊!” 布政使扑通一声跪下:“臣思虑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沈景曜敲打一番,末了,又道,“地势凹陷区百姓危在旦夕,即刻下令,将百姓迁往高地,逐户清查人口,登记造册,妥善安置。”说完便让他行礼退下。 驱散奴仆,正厅只剩下沈景曜与池砚清。 池砚清行礼道:“殿下,除临州外,隔壁州府,乃至邻司皆无水患,为何不上奏请旨,将水分洪导入其他区域?亦或者让百姓去其他州府暂避?” 沈景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崇元帝头脑清醒,这的确是个办法,拨钱施压,能极大程度避开这一场灾祸。只可惜如今的崇元帝忘性大,再加之内阁户部从中阻挠,若是批复再拖上一周,来来回回少说也要耽误月余时间。 他等得起,可百姓等不起。 “孤已传音回京都,布政使怕担责,亦会找靠山。”沈景曜眉头微拧,“现在孤担心的主要是洪涝之后可能导致的疫病,池卿,孤如今最信任的人只有你,疫病起源乃是人畜尸体处理有无妥当,孤念此就寝食难安啊!” 池砚清行礼:“殿下且安心,臣这就去督查此事。” 待池砚清离开,夜已经很深了,他也出了正厅,立在檐下。雨还在下,灯笼的红意给密切的雨滴映上一抹艳丽的、似血般的色彩。可可真是一场要命的雨。 沈景曜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寝阁里还有人在等着。 他问李金安:“他还在寝阁?” 李金安笑眯眯地道:“在呢,刚才还派人过来询问殿下去向,奴让人转告,说您在与状元郎议事。” 沈景曜眼皮子一跳,有前世他与池砚清夜谈要事,被萧烬作弄一夜的经历,他现在生怕那人如同前世一般发疯,就快步朝寝阁走去。 推开寝阁门,看到人还跪的老实,长舒一口气,就听到身后的门轻哒一声被人合上。 沈景曜在心里把萧烬骂了一遍,又恼李金安好端端关门,他面上不显,故作从容的走向萧烬,“起身吧,此事孤已按下,下次行事不可鲁莽,行了,你且退下,孤要就寝。” 萧烬不动,也不回头,只是语气沉闷地道:“殿下,臣知错,甘愿受罚,在此跪一夜。” 他早已经换了位置,从书案前,换到床榻前,不动稳如泰山。 沈景曜简直气笑了,“行,你乐意跪便跪。”他对寝阁外的李金安道,“还不进来,侍候孤更衣就寝!” 李金安小步跑进来,还端着安神羹,他将安神羹放在床边小方几上,一边侍候殿下更衣,一边打量着跪在床边的萧烬。 见萧烬目光放肆,他便侧身挡住萧烬的视线,轻声问:“殿下,今晚萧少将军在,可要江侍卫值夜?” 沈景曜瞥了一眼萧烬,道:“不必了。” 他知萧烬是故意的,可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借口将人撵走,左右这人还有将军府与沈景瑜这两个软肋,谅他也不敢在这里胡来,想跪便随他吧。 6. 第 6 章 可能是萧烬在床边跪着的缘故,沈景曜睡的并不安稳,到后半夜又猛然被血染金銮殿的噩梦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干净的手。 手里无弓。 他侧目又看向跪着的、鲜活的、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的萧烬,心口那股压抑闷疼似是也跟着散去一些。 “殿下?”萧烬看着太子殿下眼尾泛着红意,眼里似是泪在翻涌,他小心地问,“可是做噩梦了?” 沈景曜哑着嗓音,命令道:“把上衣脱了。” 萧烬疑惑地看着他,见太子殿下是认真的,没怎么犹豫便将上衣脱下。 常年训练的躯体,肌肉稍稍鼓起,线条流畅精美,肤色柔白,透着清冽的少年感,光洁的胸膛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沈景曜的目光在他左胸上停留许久,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被子,眼睫颤了颤,又很快移开目光。 那里没有血迹,也没有他亲自射的箭伤。 不是梦,不是错觉。 他真的重生了。 萧烬被看得浑身发僵,这……这简直上一次的戒尺更加过火,他忍不住想:许是殿下知晓他的心意,想先验验货? 沈景曜合上眼,一时间有些不想承认自己干下的蠢事,他重新躺回去,无力地道:“行了,穿上吧。” 明明萧烬还没对自己做什么,怎么偏偏他就又做了一次孟浪之事,反倒像是自己对萧烬有企图似的。 萧烬膝行到床前,一脸期待:“殿下也可以摸摸。” 沈景曜拉被子盖过头,闷声吐出三个字:“滚远点!” 耳边传来一阵低笑,紧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似是在穿衣服。 “殿下,我可比池砚清那种软脚虾好看多了,他们那种人只知道闷头读书,死板又无趣,到时候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了。” 沈景曜不语。 萧烬又道:“他能做的,我不比他差,他做不了的,我能做,我还可以伺候殿下……殿下,你看看我。” 沈景曜便裹着被子起身,见他衣服穿好,便盯着他,似是想把他看透,先发制人:“萧烬,你在孤床前跪了一夜,如今又开始诋毁池卿,究竟想做什么?” 萧烬直视着他,“我想离心上人近一些,一刻都不愿离开。” 好一个想离心上人近一些! 沈景曜嗤笑,这人还真是专情!句句不离沈景瑜!他松开被子,下床越过萧烬,站在桌前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让他头脑清醒一些。 上一世这个时候,除了寒潭意外,他与萧烬不曾有交集,倒是朝日大典后,萧烬与沈景瑜交好,还时不时在他跟前晃动。 即便是一年后,萧烬被净身,他废了很大功夫,才让崇元帝“顺水推舟”把萧烬推进东宫,可萧烬却从未念过他的好。 沈景曜抓着桌边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他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转身看着萧烬:“萧烬,孤可以答应你,若你与将军府全力助我,待我登基,便许你心想事成。” 萧烬目光热切:“殿下,不骗我?” 沈景曜觉得这目光格外刺眼,声音又冷了一些:“前提是,你不可再逾矩。” 萧烬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理解太子殿下这个前提条件,但看他神色不虞,也很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沈景曜没了困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便吩咐萧烬:“你带上陈昭伪装一番去城里暗中打听打听,若是洪涝遇难者的尸体,百姓是如何处理的,溺亡失踪者又是如何处置的,以及百姓温饱可有缓解,回来后一一禀报。” 萧烬没出声,沈景曜一回头就看到萧烬半个身子趴伏在他床上,出声冷斥道:“萧烬!” 萧烬撑着床,颇有几分不舍地站起来,解释道:“殿下勿恼,臣只是跪久了有些腿麻。” 沈景曜冷眼看着他,他跪的位置与床尚且有些距离,怎就那般巧扑到他床上? 将人打发走,沈景曜站在窗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萧烬于寒潭救了他,他前世亦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护住萧烬一命,也……算不得白眼狼,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合该两不相欠。 可偏偏,也是他在金銮殿的死局里一箭射杀了萧烬。 总归,是他欠萧烬。 沈景曜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可惜萧烬心不在他身上,这一世也注定了只有利益牵扯,再无其他。 记忆里那些厮磨暧昧,似是散不尽的春风,迎面拂来,无孔不入,挣不脱逃不过,只能徒劳地沉浸在岁月的长河。 萧烬啊。 “殿下。”萧烬不知何时折返,声音在门外响起,很快就推门而入。 沈景曜怔怔地望着他,见他拿起自己的衣服便这边走来,无端生出几分紧张,面上平静地问:“拿孤衣服作甚?” 萧烬没觉得哪里不妥,道:“李金安不在,臣侍奉完殿下穿衣,再去。” “放下吧,不必。” 萧烬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在他的肩膀上,一点点给他穿好,“臣听李金安说,殿下寒疾未愈,还是莫要着凉了。” 沈景曜任由他穿,只是淡淡的道:“你逾矩了。” 萧烬拿着玉带的手顿了一下,低声道:“臣是武将,向来自由惯了,也请殿下也莫要对臣要求太过苛刻。” 穿好后,萧烬又打量了一圈他家太子殿下,确保万无一失后,这才离开。 沈景曜也跟着出门,一眼就看到门外值守的江九,他顿了顿,问:“何时来的?” 江九道:“丑时三刻。”他与李金安换的班。 “可曾离开?” 江九道:“不曾。”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连忙又补一句,“属下听力一向不好,刚才没听到殿下与萧侍卫的声音。” 沈景曜看了江九一眼,这江九太过老实,性子也直,上一世可没少被萧烬欺负,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纵使听到什么,也该烂在肚子里。” “属下绝对将殿下命令萧侍卫脱,”江九顿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属下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沈景曜脸色彻底黑了,摆摆手,“行了!你可以闭嘴。孤这里也不需你守着了,你去监视澜江大坝维护进度,若有变故,即刻来报。还有让陈昭也继续监视着圩堤的情况,非常情况,可放弃部分圩堤,万事皆以百姓安危为先。” 江九领命离开。 李金安让人端着膳食进来时,沈景曜正站在门外看着积水出神。 “殿下,知府那边已经将人送过来了,现下都跪在正厅里。殿下用完膳,可要去看看?” 沈景曜问:“那几人可还安分?” 李金安笑着道:“哪里肯安分,还在嚷嚷着让您做主呢!奴怕吵到殿下,便让人将他们嘴堵上了。” 沈景曜用完膳,天色彻底亮了,雨仍在下,并未因为重生而改变分毫。 提笔写了浔江布政司临州现状的密奏,吩咐人快马加鞭送入上京,暗中交给崇元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德全。 前世在这时,他并不信李德全所谓的投诚,也是后来将军府出事,李德全给他发了紧急消息,他才得以匆匆赶回去救下萧烬,后来也陆陆续续帮他良多,李德全是可用之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李金安去正厅。 还未曾进去,就听到呜哼声聒噪闹耳朵,沈景曜前脚刚踏入正厅,看到太子殿下,地上跪的东倒西歪、被绑着手 脚、塞着嘴的人,大多都安静下来。 李金安观察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眼色,就是示意边上那个腰间跨刀的凶悍侍卫给那六个人松绑。 六人以盐商为首,齐齐跪下行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沈景曜坐在桌案前,便开始翻看李金安整理出来的浔江布政司往年暴雨卷宗,没看下方那六人,也没说让他们起身。 他们跪的安分,没人敢吭声,整个正厅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看完卷宗,又开始看这六人的资料,直到下方有人低咳一声,沈景曜这才抬头看向下方六人。 “临州连日洪涝,孤实在忧心,竟忽略了诸位,不知你们心里可有怨怼啊?” 六人连忙伏地叩拜,“草民不敢,殿下忧国忧民,实乃南国之幸。” 怨怼?谁敢怨怼?经过这一遭,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子殿下不好惹。 原本他们还打算出去,散布太子殿下纵容侍卫欺压百姓,仗势欺人的谣言,最好传到上京去,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无心顾及临州,早日返回上京。 现如今,这一连串的敲打,他们如何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这次怕是不放放血,就很难从衙门里囫囵出去。 可放血?那可是他们的心头血,心肝肝,谁舍得交出去?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嘛!所以他们一合计,打定主意死扛,他们就不信了,太子殿下真的会处死他们。 “诸位都是商人,背靠临州良田人口,如今连日暴雨,良田将倾,百姓生活困苦,”沈景曜目光冷了一些,“你们种种行径,可真是让孤寒心呐!” “殿下此言差矣,区区暴雨罢了,能有多严重?我们是商人,此举有何过错?”米商硬着头皮反驳,为自己争取,“一人出钱,一人出货,买卖皆是自愿!自古便是如此,没人强迫他们!” 沈景曜笑了,眸子却极冷,李金安便已经下去了,对那人左右开弓:“敢对太子殿下不敬!当罚!” 剩余五人脸色都很差,为首的那人道:“殿下这是何意?” 沈景曜目光扫过他们,道:“如今圩堤损坏不在少数,暴雨再持续恶化,后果你们应当清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今日诸位捐资百姓,待汛期安稳,孤自会向圣上奏请嘉奖,诸位家族后辈的仕途科考,朝廷亦会酌情关照。” 仕途科考? 在南国,商人地位最低,无缘科考,家族后辈子子孙孙亦是如此,可如今太子殿下说可以让他们后辈科考入仕途? 这可是改变他们家族命运的机会,纵使散尽家财,他们都要试试的!救济灾民,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暴雨?暴雨能下几日?指不定今日行善举,明日雨就停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们自然是乐意搏一搏的,可看到为首的大哥犹豫,他们也不敢贸然答应。 “殿下金口玉言,我等愿为殿下效力。”为首那人恭敬行礼,言语试探,“交换凭信后,我们即可动身筹备物资。” 沈景曜哼了一声,知晓这群人的秉性,便示意李金安给他们写个凭信:“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看。” 商人科举入仕,是内阁年初便已拟定好的,崇元帝也落了红印,春闺之后已在京都正式颁布,只是消息并未传到临州而已,如今倒是个好由头。 落印后,六人才离开。 沈景曜合上卷宗,捏捏眉心,若是他登基,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可他那个父皇,实在是太能活了一些。 可惜,养心殿的太医是淑妃的人,拉拢不得。 他又忍不住想起萧烬来,萧烬那时为了掌权,究竟是从哪儿寻来的宝药,竟然能让崇元帝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唇齿不清的? 7. 第 7 章 沈景曜想了想还是提笔给内阁首辅写了一封信,兹事体大,需搅动上京朝局,倒逼崇元帝正视灾情。 李金安侍候在旁,沈景曜道:“飞鸽传书,让东宫属官寻一些乞儿、平民,以及术士之类,散播流言,称临州暴雨连天,此兆乃是天意示警。”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行事务必隐秘,半点不可牵连东宫。” 李金安笑着道:“殿下安心,东宫的传讯密符是苏云霄大人发明的,旁人可看不懂。” 沈景曜哼笑一声,又吩咐道:“拿孤的令牌,去知府调拨一批人,盯着那六大商户的一举一动,无论老幼,莫要放走一人。” 李金安道:“将军府赤峰军在浔江驻守有五千人,殿下可要……” “不必!知府的人足以。” 赤峰军…… 沈景曜轻叹一口气,将军府在边关驻扎三十万赤峰军,又在全国十四布政司各地驻扎五千人,仅明面上就有二十七万,战无不胜,尤其是赤峰军全是老将军一手带起来的,只认将军府,不认朝廷。 别提崇元帝忌惮,就连他都发怵。 待他登基,萧烬正值年轻气盛,张扬肆意,握着这样一只军队,安分守己便罢了,可若是如同前世一般疯……那他又该如何把这头狼按下去,驯服。 前世萧烬身体有损,有权有势,将赤峰军送给他,但代价是他自己。 这一世的萧烬是正常人,萧老将军、萧将军尚在,他想要赤峰军,极难。 觉得正厅太闷,他便出了行台,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浑浊的积水,水已漫到百姓小腿。 以前世的情况来看,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临州的百姓疏散到附近的州府去,可其中牵扯太大,个中利害,他一个太子可做不了决定。 若是崇元帝举棋不定,耽误太久,他就只能行非常之举。 * 萧烬刚出肃宁行台,在临州府转了一圈,街道上尽是污浊的积水,上面浮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沿路走过去,百姓们聚集在间间紧闭的粮铺外头,哭喊连天。 昨日那些商贩的谣言噱头,终究是击溃了这群百姓的心理防线,无论价格高低,他们只怕买不到粮,怕一家老幼饿肚子,可惜那几个奸恶敛财的商贩又开始闭门不出了。 萧烬恨不得将那几个该死的商贩全部就地处决,把粮盐衣裳全部给这些可怜的灾民。 可他得顾及着太子殿下,顾及将军府,如今身在临州,无人可用,他又怕长久下去,灾民暴乱累及太子殿下,便立马掉头,去了百里开外的赤峰军营地,让一百赤峰军伪装成平民百姓分散在临州各地,打听临州人畜尸体处理一事。 人多力量大,他们探访两日后,才带着二十名精锐,赶往肃宁行台,好巧不巧,刚进临州范围,就在官道上撞上了六辆马车,马车身后有十几个官兵淌水追。 萧烬深蓝避水油衣微动,长剑拦路,声音在暴雨里也格外清亮,“此路不通。” 那六辆马车非但不停,反而加速冲上来,萧烬冷笑一声,挥剑斩杀为首的两匹马,五个人咕噜噜从马车里滚出来。 他身后的五辆马车也不得不停下,里面的人争先恐后下车,四散逃窜。 萧烬一看都是大熟人,嘴角咧起来,吩咐身后的赤峰军:“都捆着,将人带回去。”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享惯了福,淌水跑两步便开始喘,赤峰军一手拎一个,捆好扔在积水里。 为首的盐商认出萧烬,又看看身后的追兵,心里清楚他们逃不了,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抓回去,“我们与太子殿下早已经商议好,你们这般行径是想抗旨不成?” 其余几人附和: “对!我们只是去邻司调拨临州所需物资,你还不快速速放了我们,若是耽误了太子殿下的旨意,你一个侍卫担待得起吗!” 米商小臂使劲挣了挣,手指从绳缝里挣扎出来,艰难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白纸黑字落了东宫御印的纸,抖开:“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雨水很快就将纸张打湿,被他身边的赤峰军拿走。 萧烬可不信太子殿下会让这几个硕鼠拖家带口离开,收剑下马,走到米商跟前,从赤峰军手里接过被雨水浸湿的纸张,除去太子御印处还算干爽,其余字体尽数花了,黑漆漆的一团。他将那处鲜红的御印小心翼翼地护好。 “这是什么?”萧烬冷笑,“随意拿一张模糊不清的纸就说是太子殿下的旨意?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刷地抽出剑来。 米商眼睛瞪大,浑身发抖,气急败坏:“你怎敢!你一个随行侍卫也敢不认东宫御印!” 他本以为弄花字迹、御印当真,便可压下这名东宫随行侍卫,一个侍卫怎敢不认东宫印?可谁曾想,这侍卫竟然以字迹模糊不清就轻飘飘揭过。 看着萧烬在暴雨中越靠越近,他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来,挡住身后的惊恐哭闹妻女老母,回头看向盐商:“你们不也有凭信!还不快拿出来!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威胁道:“老子若是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身后的官兵也追上来,看到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萧侍卫,便连忙道:“大人,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看守这六大家族,追了两日,此次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萧烬嗯了一声,下颌微抬,对身后的赤峰军道:“将他们塞进马车,速回临州府,等殿下裁夺。” 赤峰军的动作算不得温柔,将人单手抓起来像扔小鸡仔一样扔进马车里,砸的马车阵阵闷响,随行的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又被老人捂着嘴,只余下哼哼声,盐商欲言又止。 萧烬在骑马在前,身后二十名赤峰军赶着马车跟随在后,水已浸了半个轮子,纵使竭力扬鞭,马车也跑不快,倒是车轴转动时的咯吱声让人心惊,似是下一瞬就会断裂。 至于步行的官兵就更慢了,已经甩开几里地。 天黑之前,萧烬总算是回到肃宁行台,脱了油衣扔给门口的侍卫,快步朝着寝阁走去。 一眼就瞧见寝阁外的李金安,他三步并两步过去,低声道:“殿下已就寝了?” 李金安看看天色,嗔笑道:“哪能呢!殿下与池大人有要事在谈。” 萧烬暗自咬牙,这个点哪有在寝阁谈事的?还是与池砚清,说着他就要去推门。 李金安忙拦下他,稍稍提高声音,能让寝阁内的人听到,“萧侍卫,殿下在议事,您纵使再急,也不能这般闯进去!” 萧烬还没说话,就听到寝阁内传出太子殿下清亮的声音:“让他进来。” 萧烬看着李金安,李金安应了一声“是”连忙收回拦着萧烬的手,还将门打开,等萧烬进去又将门合上。 沈景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烬,道:“起来吧。”收回目光,看着桌案上的地图。 池砚清在地图上指了几处,道:“这些是临州境内所有可容人的高地,如今水位渐涨,若是迁移,须得尽快。” 沈景曜吩咐萧烬:“你且去知府,传孤命令,核查临州剩余丁口,着实全部迁移高地。” 萧烬应下,又道:“属下回来时,撞见六大商户出逃,已将他们抓回来,等候殿下处置。” 池砚清诧异的看向萧烬,没忍住开口:“你将他们抓回来作甚?让他们死在外头不更好 ?”他又看向太子殿下,“殿下,不如将他们几人舌头拔了,手脚砍了,省的再出变故!” “殿下若想杀人,属下现在就可以去办,不劳池大人费心。”萧烬眉头微挑,拉踩完,看都不看池砚清,连忙对太子殿下表忠心,“不过,六大商户在浔江一带产业无数,临州产业还不足十分之一,纵使杀了他们,也不足以填补临州洪涝造成的亏空,倒不如将他们关起来物尽其用,待暴雨停歇再进行清算?” 纵使要杀,也该在他们离开时,而非现在,杀人固然容易,可收尾工作又是一大麻烦。 池砚清:“……” 沈景曜:“……” 萧烬见太子殿下不答复,他疑惑的道:“殿下,可有不妥?” 没一个省心的! 沈景曜捏捏眉心,轻声道:“暂时收押,莫要动他们,你先去传孤的命令。” 萧烬应声“是”,但人不动。 沈景曜问:“还有何事?” 萧烬目光落在池砚清身上,心里格外不爽,道:“殿下,夜深露重,池大人何时离开?” 沈景曜蹙眉看他。 萧烬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池砚清的手腕,不着痕迹的用力,面上笑的人畜无害,“殿下,我与池大人一见如故,也想与他秉烛夜谈。” 池砚清手腕疼得脸色泛白,刚想反驳,腕骨几乎快被捏碎,对上萧烬警告的目光,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臣想起来还有要事去处理。” 沈景曜目光在他们交叠的衣袖上顿了一下,前世这两人一见面就掐架互斗,现在倒是关系好的很!也不见得他对沈景瑜多痴情专心,对谁都这般没分寸,想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烦躁,懒得多看:“都退下!” 萧烬得令,扯着池砚清就往外走,刚出门就松开他,将门关好。 池砚清揉揉手腕,暗中打量着这个侍卫,冒失莽撞,毫无规矩,殿下也不曾怪罪,说明此人身份不俗,定然非寻常侍卫,再观他那一身蛮力,不是京都世家读书人。 脑海里百转千回,排除了无数的可能,最后猜到一个人——萧烬,他心头一震。 跟在萧烬身后,停在拐弯处,刚站稳就被掼在墙上,硬邦邦的小臂横在他的脖颈处,呼吸艰难: “萧少将军,你这是何意?” 萧烬看着他涨红的脸,气笑了:“你倒是能耐,太子殿下连我的身份都告诉你。” 池砚清直视着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都是为殿下做事,少将军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这般阴阳怪气。” “太子殿下,是我的!”萧烬松开他,冷冷的警告,“太阳落山之后,你若是再敢踏进殿下寝阁一步,我定不饶你。” 池砚清懂了,殿前争宠,没想到萧少将军竟是小孩心性,不由觉得好笑:“这种事可不分先来后到,你我各凭本事!殿下用谁,殿下说了算!你与其在这里拈酸吃醋,还不如好好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 看萧烬脊背僵硬,以为他大受了打击,便好心提点,“日后殿下身边的能人才俊只会更多,秉烛夜谈更是常有的事,你今日拦得了我,他日难不成还要拦住太子殿下身边所有人?” 池砚清点到即止,临走前他又道:“别忘了殿下吩咐你的事。” 萧烬并未反驳,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冷嗤一声,摸出怀里的玉佩,摩挲一会儿上面的纹路,才收起来朝着肃宁行台外走去。 文人果然迂腐顽固,他当然知道他家殿下要的是什么,他也给的起! 而他萧烬想要的东西,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得到! 8. 第 8 章 从肃宁行台到知府距离并不远,一个时辰足以,萧烬回去的时候,被告知太子殿下已经就寝,李金安不让他进,他站在寝阁跟李金安大眼瞪小眼。 李金安笑眯眯的道:“殿下特意吩咐,不可放您进去,您也莫要为难咱家。” 萧烬哪里甘心,在门外盯了一会儿,就趁黑摸去后窗,可刚打开窗缝就对上江九的凝视的目光。 萧烬:“……” 萧烬压低声音,问:“殿下睡了吗?” 江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上看书的太子殿下,摇摇头,然后道:“殿下方才准备睡,被你吵醒了。” 萧烬:“……” 胡扯,明明他都没发出声音! 沈景曜无奈合卷,眸间隐有几分倦意,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萧烬满意了,推开窗,手一撑轻巧的翻进来,他拍拍江九的肩膀:“你可以出去了,今晚我守夜。” 江九微怔,看向太子殿下,见太子殿下颔首,才躬身退去,关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他一眼,见萧烬贴床跪在脚踏上,江九脚下一个踉跄,飞快离开。 寝阁内静谧无声。 沈景曜穿着绯红中衣,墨发散开,几缕垂落在胸前,锦被将腹部以下遮住,他将书放在床头小几上,这才看向萧烬。 萧烬贴床跪得端正,目光灼热,一瞬不瞬地凝自己,沈景曜不知他在看什么,又无端恼火,冷声道:“盯着孤作甚?有事说事。无事便退!” 这人明明喜欢沈景瑜,却偏偏要用这种沾染欲望的眼神看着他,折辱他!就如前世一般。 萧烬迟钝地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两张纸,“臣奉命查人畜尸体一事,现已归总。临州暴雨罹难者五人,皆已妥善土葬;下落不明者一十三人,臣已派人搜寻。” 沈景曜伸手接,指尖无意触在萧烬指节,他微顿片刻,不动声色抽出那两张纸,垂眸快速阅览,片刻后淡淡道,“做的很好。” 萧烬又道:“还有一事。” 沈景曜捏着纸的骨节用力到泛白,见萧烬迟迟不开口,抬眸看他:“何事?” 萧烬微微倾身,手臂轻搭床沿,察觉到太子殿下似乎抖了一下,他眉头微皱,又连忙将手放下去,恭敬道:“殿下孤身前来,能用之人极少,臣擅作主张,调了一百二十名赤峰军伪装成寻常百姓潜伏周遭,暗中听候殿下差遣,不会被旁人看出端倪。” 沈景曜眉头微拧,微微俯身,抬手扣住萧烬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冷笑:“私调赤峰军,萧少将军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萧烬抬眸直视他,眼神坦荡:“臣十岁便上阵杀敌,虽无军功傍身,但赤峰军信服我,西夷南蛮北羌皆惧我,殿下,我比将军府更有价值。” 沈景曜摩挲着他的下颌,目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唇上,眸色暗了些许,“孤不明白少将军的意思。” 萧烬目光微垂,看着面前的白中透粉的手臂,淡淡的白檀香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腔,让他呼吸急促了一些,低声道:“臣想说,殿下不必惧我,臣愿做殿下手里的利刃,赤峰军三十万将士也可尽数听命于您,助你得偿所愿。” 沈景曜收回手,觉得好笑至极:“将军府若是拿赤峰军找崇元帝换一道赐婚圣旨,他定然应允,又何必拐弯抹角找孤!” “臣不信他,更不愿殿下受半分委屈。” 沈景曜笑了,声音微凉:“若孤登上那个位置,给你们赐婚的前提,是要你交出全部兵权,你也肯给?” 萧烬心头骤热,即刻身手握住沈景曜微凉的手,“殿下若是应允,便是命,臣也给了。” 沈景曜见他能为沈景瑜做到这个份上,骤然抽回手,冷声道:“即是如此,孤期待着萧少将军取得赤峰军的兵权的那一天。”为了情爱自断利爪,届时的将军府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萧烬简直愚不可及! 萧烬却突然站起身,立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榻上人,眼里的贪念不加掩饰,“殿下。”他还想要奖励,一套衣服哪里够?早已压制不住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他想要更近、更私密的恩宠。 沈景曜下意识拢紧锦被,缓缓吐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声音平稳,道:“明日随孤出去一趟。回京之后,孤予你三日时间私下见面。”三日,足够他与沈景瑜互诉衷肠。 萧烬呼吸急促了一些,衣袖下的手虚虚握了一下,他望着太子殿下,“殿下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他得寸进尺,“现在江侍卫想必已经歇下了,臣可否代替他在屏风外守着殿下?” 窗外守着的江九:“??” 沈景曜允了。 - 后半夜,沈景曜再次从血染金銮殿的噩梦中惊醒,噩梦如影随形,挣脱不得,自他重生起便一直纠缠不休。 “萧烬。” 屏风外即刻传来萧烬的声音:“臣在。” “萧烬。” 萧烬快速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床边俯身,“殿下,可是魇着了?” 沈景曜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人,眸光翻动间,似是掺杂着晕不开的痛苦,他错开目光,看着床顶的帐幔,轻声道:“无事。” 萧烬细心地给他掖好被子,又取出丝绢将他额头的薄汗拭去。 沈景曜突然伸手,用力攥住他的手腕,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手,“你不必如此。” 萧烬捻了捻手指,手腕上面还残存着太子殿下手心的凉意,收拢手指,他看向太子殿下,他有些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侍候心上人不是应该的吗?怎就不必如此! “臣,心甘情愿。”萧烬看着太子殿下的眼睛,“殿下若不喜,可以拒绝。” 沈景曜闭眸:“孤素来不喜。你若不甘,可带着将军府另投其他皇子派系,你我此前全部交易,尽数作废。” 萧烬沉默许久,闷闷地道,“臣不明白,为何江九李金安都可以侍候,唯独臣不可以?臣能做得比他们更好!”他握住沈景曜放在被子上的手,“殿下能不能别总推开我。” 沈景曜淡淡地道:“松手!” 萧烬闻言松开,连忙收敛情绪,转移话题,“那殿下再歇息片刻,卯时臣唤您起身。” 说完他就退回屏风后的窄小软榻上将就着睡,萧烬腿长,睡在狭小的软榻上,长腿无处安放,半悬在外头,他没了睡意。从怀里摸出一枚木络佩,中间是紫檀方牌边缘圆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极简云纹,外面以青蓝色丝线编络,下方坠着短穗。 自从殿下送他玉佩,他便日夜想着回一份定情信物,在最恰当的时机送给殿下。 只是太子殿下这些天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上次殿下做噩梦对他极尽亲密,这次又与他保持距离,这种怪异的割裂感,他一时捉摸不透,索性也不想了,殿下能允他近身,便是好的。 想到被关押在行台的六大商户,他收起木络佩,换了身衣裳,悄悄摸出去。 巡夜的赤峰军带路,他来到地下囚室,三十多号人,只有六人被绑着,其余扔在一间牢房哭喊连天。 并未动刑,那六人却已憔悴了不少,萧烬冷声道:“大灾当头,尔等恶意敛财,搜刮民脂民膏,按律当斩,殿下仁善,暂留你们性命,你们却不知道好歹!” 萧烬抬手示意。赤峰军常年戍边,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撬开间谍俘虏的嘴。 片刻后,囚室内惨叫声持续不断,他站在炉火前,手里握着铜把手,另一端是火红灼热的 烙铁。 “日后殿下若问起,便说他们六人企图越狱。”炉火映红了萧烬半边冷峻的脸,“既然不肯听话,那就先让他们学会什么叫怕。” 盐商胳膊腿被卸掉,身上见不得光的地方更是插了好几根铜针,疼晕几次,再睁开眼,面前散发着恶臭的粪水让他眼前一黑,恐慌的看着萧烬。 “我们要见太子殿下!” 其余五人亦是狼狈不堪,个个脸色煞白,眼泪鼻涕混流,鲜血混着身下的污物淌了一地,尤其是看着萧烬拿着烙铁走向牢房,他们更是吓得肝胆俱裂:“我们……我们愿意归顺,为殿下分忧!” 卯时将至,萧烬回来,待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后,才轻步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殿下睡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绯红中衣整整齐齐没入锦被里。 萧烬俯身,手覆在太子殿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殿下,卯时到了。”人未醒,他便盯着上面那只手看,圆润细腻,白皙透亮如美玉,看得他心头欲念翻涌。 他艰难的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再次覆上去,贴了许久不舍得挪开,他又拍了拍,“殿下,醒醒!”仍未醒,他便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收拢在掌心,而后两只手捧着合拢,“殿下。” 直到太子殿下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萧烬瞬间回神,忙将那只手放下,轻声道:“卯时到了,臣侍候殿下更衣。” 沈景曜嗯了一声,萧烬便扶着他起来,看着他微皱的中衣,心中雀跃,轻声询问,“殿下中衣可要换下来?” 沈景曜在身上扫了一眼,淡淡的道:“你转过身去。” 今日要穿的衣物李金安早已备好,放在床头小方几上的托盘里。见萧烬转身,他快速换好中衣,穿好衣服鞋袜,待整理完毕,他越过萧烬,道:“李金安。” 萧烬见他衣冠整齐,愣了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李金安已经打热水进来,开始侍候殿下洗漱。 心头酸涩起来,明明他就在这里,殿下却习惯性唤旁人侍候梳洗挽发,他自问手艺不输李金安,为何殿下始终不愿他亲近? 雨下了近一个月,今日倒是小了一些,出了肃宁行台,江九已在朱红安车边候着了。 水位漫过大半的车轮,并不适合出行,他撑开油伞,扶着太子殿下上踏几,进入安车。 “去澜江大坝。” 萧烬眉头微皱,水位渐涨,澜江大坝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决堤的风险,殿下金尊玉贵,如何能涉险? 萧烬对李金安道:“此行由我随侍殿下足以,李公公不必跟着。” 李金安见殿下默许,只得退下,望着萧烬坐在车辕外侧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安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生面孔。 萧烬扬鞭驱马,马车在积水里缓慢前进,走了一程,他掀开帘子道:“殿下,今日百姓迁入高地,顺利与否,可要去看看?” 沈景曜道:“大坝若毁,临州危矣,孤不亲眼看看,心里始终难安。”他挑开帘子,零星雨水溅进来,他看着外面的雨幕,目光最后落在衣衫半湿的萧烬身上,“你既调了一百二十名赤峰军,便让他们去盯着,此事不可差错。” “雨大,殿下莫要着凉了,”萧烬将帘子放下,对安车后喊了一声,“萧南。” 萧南很快就策马靠过来,“少将军。” 萧烬道:“今日百姓迁入高地,你着人去盯着,六大商户那边也不可松懈,密切盯着,谁再敢出逃,格杀勿论!另带二十人过来随驾,速去速回。” 萧南领命离开。 萧烬拧了一把湿漉漉的衣摆,就握紧缰绳,控制马车朝大坝的方向驶去。 天际黑云压城,与地平线相接,雨幕之下一片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