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剑帝》 第两千零八十六章 求真之魔 东宫内所有人当场昏迷,脸色苍白流露痛苦。 似陷入梦魇! 絮状黑气自太子体内冒出,他悬空而起,漆黑双目死死盯着,踏入殿内的李娴。 “好大的胆!” “区区初入五气小修,也敢来坏吾大事!” 李娴大惊。 魔! 非人、非鬼、非妖、非精怪。 不入天地五行,不修道统正法,为天地欲孽滋生,数量极其稀少。 一经发现,定遭各方围剿。 可如今,竟有一头修行深厚的魔物,潜伏大虞皇宫之内,甚至附身太子吞噬龙气! 见她脸上慌乱,魔物冷笑,“既然撞破,今日就死吧!”他大事将成,绝不许出半点意外。 抬手黑气滚滚,无数魔魂冲出,面目狰狞,眼珠赤红。 李娴从未与修行界打过交道,第一次动手就面对凶残、可怕的魔物,心底难免惊惧。 可多年刻苦修行,身体本能却比念头更快,她捏动法决,体内太阴之力奔流。 “疾!” 刹那,一株月桂虚影浮现,树身摇曳中,片片霜白落下,看似清透温润,可盖在魔魂身上,却令它们发出痛苦嚎叫,凝如实质的身躯快速溃散。 李娴心头一松! 这魔物的本事,似乎没她想的那般厉害。 却不知对面的魔物此刻,更是吓了一跳。 区区五气小修,他虽非本体亲临,一只手也能轻易碾杀,如今不留余地一击,竟被轻松挡下。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经验稚嫩的女修乃大道统出身,且是最上等那种,才能以五气之境逆伐。 ‘月桂……霜华……嘶!’ 魔物倒吸冷气,死死盯着李娴,‘这怎么有些像是,传说中的太阴道统?!’ 调用魔源感知,对面李娴体内气息,正在快速恢复,补充刚才的法力损耗。 流转之间竟与头顶之上,跨越风雪之外的那颗太阴星,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 真是太阴道统! 魔物黑色双目幽光大盛。 一个修行太阴的五气境,突然出现在皇宫内,这是什么?这是属于他的机缘! ‘吃了她!一定要吃了她!’ 得太阴滋养魔源蜕变,或许他真能一跃而上,成为此方天地,唯一求真的魔。 “女娃娃,死来!” 太子口中咆哮,絮状黑气疯狂涌出,直接撞碎大殿,在深夜风雪中,凝聚一尊八臂十二目巨大魔影。 一声怒吼,魔臂砸落。 这一击,可比三花道妙之境,纵是太阴门人,也要毙命当场。 李娴顿感不妙,修为彻底爆发,“太阴妙法!” 轰—— 这一刻,极高之上的天穹,似微微震了一下,将那密不透风的黑暗打碎。 一道道月华落下,汇聚在东宫之上,将那魔影罩入。 太阴高悬,月华竟似无穷无尽,魔物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可轻飘飘的太阴之力,却似跗骨之蛆,非但无法剥离,反而向体内侵蚀。 前一刻威风可怖的魔影,转眼就破破烂烂——这怎么可能?! 魔物惊骇无比! 他虽非本体,然此刻手段足以媲美三花道妙,却被一道神通打的难以抵挡。 这就是太阴道统的恐怖?! ‘不好!必须逃!若被太阴烧灼魔源,我本体必将暴露。’这小女娃就这般恐怖,其身后长辈可想而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待他准备妥当,自有机会吃了这太阴女修,求真得真! “吼!” 怒吼众,魔影“嘭”的炸开,在月华镇压中,撕开一道裂口。 唰—— 一道魔气逃之夭夭。 “哇!”李娴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 她终归经验太少,硬生生挨了,这魔物自爆一击。 但也正因如此,东宫才只塌了大半,昏迷众人得以保全。 李娴看了一眼,魔气逃离方向,心底隐隐不安。 深吸口气,她拂袖一挥,东宫废墟间众人,飞到大殿之外。 第两千零八十七章 夺舍 虞朝。 皇都。 这一日城门外,来了两名道人,一大一小风尘仆仆。 “老爷,咱们为什么要一路走过来啊?真的好远。”小道童哀叹,白嫩脸蛋皱成一团。 年轻道人微笑,“因为老爷我啊,想仔细看一看这方天地。” 小道童好奇,“您看清楚了吗?” 年轻道人点头,“有了几分眉目,但最终如何,还是要往这座皇城去一遭。”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混乱。 “闪开,快闪开!” “兵武司办事!” 一对铁骑疾驰而来,后面跟着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 入京众人纷纷退避。 “是前日出城的那批人!” “人数少了许多,看这情况是出了意外。” “谁这般大的胆子,竟敢动兵武司的人?” 年轻道人侧首望去。 “咳咳……”可听到车内痛苦咳嗽,及一人说话声,“……伤得很古怪,到底怎么回事?快!伤口又止不住血了!” 目送兵武司一行远去,道人带着道童,顺利进入皇都。 “这位道爷,您两位的文牒请收好,不知此番来京,可定下了住处?我朝重道,京都内亦立下了几座官家客栈,凭度牒可免费入住三日,长住亦有折扣,若道爷不识得路……” 城门军卫满脸笑容。 皇帝年迈,渐生寻仙访道之念,虽未在朝堂明言,但优待佛、道两门的措施,却已悄然施展。 他们这些大头兵,自然不敢怠慢。 年轻道人收好文牒,拱手道:“多谢军爷好意,我与童儿在京中有位故旧,投奔他们便是,无需劳烦官家。” 军卫赶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道爷折煞小人了。” 等两个道人走远,当值的麾下面露惊奇,“胡老大,你今日什么情况?咱们日常做事,虽额外关照这些方外之人一二,却也不至如此吧?嘿……说句您不爱听的,刚才那两位若开口,您都恨不得请进家中,好酒好菜供奉起来。” “是啊,老大您该不会是,看上那位年轻道爷了吧?胡老大,咱可说好的,过两年就让你家二丫头给我当媳妇,您可不能变卦,我丈人酒都请好几回了!” “哎哟,孙有才你这未过门的媳妇,看着有点危险啊……” 一群兵痞大笑。 胡云贵瞪眼,咬牙骂道:“一群杀才,少胡说八道,道爷的玩笑,也是随便开的?!” 见他动怒,众人悻悻闭嘴。 胡云贵垫脚,直到那两位道人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军中出身,在战场厮杀了十几年,三十四岁才熬出头,凭军功谋缺来了皇都守门。对这些道人、和尚,胡云贵向来敬而远之,他只信自己的拳头和手中刀。 可一月前老娘突然病重,四方求医无果,有位游方道人路过,借了一口水喝,给家中留下了一道符。 第二天,老娘就能下床了,那道放在枕边的黄符,却不知所踪。 而今日,这一大一小两位道爷,给胡云贵的感觉,跟当初的那位游方道人有些相似。 冯府。 宅邸规制放眼大虞皇都,亦是一等一的门第,纵然冯氏一向低调,可数代阁老位极人臣,有些风光想压都难。 年轻道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直冲云霄的高楼,拱手道:“这位小哥,在下乃归亭镇故人,今日前来拜访冯氏,还请通禀一声。” 门房眼光毒辣,面前道人虽衣衫普通,却眉眼清亮气度不俗,身边的小道童,亦是唇红齿白样貌出众,当即拱手,“道爷请稍等,小人这便去通禀。” 很快,门房一路小跑寻到管事,“管事大人,府外来了位道人,说是归亭镇故人,小的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 正慢悠悠喝茶的管事,听到“归亭镇”时,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名字他似乎听过,时间过去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嗯? 归亭镇…… “噌”的一声,管事跳了起来,“归亭镇?!你可听准了?!人呢,人在哪?你未曾怠慢吧?”他终于记起来,这是主家冯氏,极少有人知晓的祖居之地。 门房满头汗,“小的怎么敢?那位道爷看着很有气度,小人请他们府外稍等,就赶紧来报了。” 管事冲了出去,“快,将人请进偏厅,我现在就过……不行,我不够资格,我现在去请三公子,你务必招待好!” 在门房敬畏的目光中,年轻道人与道童,被冯府下人恭恭敬敬,带到会客花厅。 冯三公子年岁最小,举止却已有大族子弟风范,拱手道:“罗观主,不知贵观与我冯氏族中,哪位长辈有旧?我年岁尚幼,对家中诸事并不清楚,还请勿怪。” 罗冠想了想,道:“冯弃疾老太傅,与冯玉圭阁老都曾来过观中。” 冯三公子一惊。 老太傅乃冯氏中兴之祖,打下了传承基业,如今神位都在祠堂最上那一排,他本人更是冯玉圭一脉子孙,若这位道长所言为真,竟是祖上数代前的交情,那当真是贵客了。 他神情一肃,多了几分郑重,“罗观主,家父入宫面圣去了,还请您与童子,暂时在家中住下,待父亲返回后我即刻告知,再请观主叙话。” 罗冠点头,“叨扰了。” 冯氏安排的院子很清净,院中还栽了一片竹林。 入夜。 冯东泰尚未回府,月色之下,道人在竹影间饮茶。 突然,他抬头看向那座高楼,“终于忍不住了吗?” 起身,一步迈出。 唰—— 月光微闪,道人已出现在高楼下,仰首可见“奉月”二字。 楼中。 闭目修行的李娴,突然闷哼一声,她脸色变得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白皙、干净的眉间,一团黑气蠕动起来,好似活物般,要钻进她脑袋里。 魂魄惊悸、心神震颤,她暗暗叫苦,‘不好!终是小觑了,这尊魔头的手段!’ 数月过去,伤势逐渐痊愈,本以为宫中与那魔头一战之事,已彻底揭过。岂料今日修行,魔念骤然爆发,竟早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她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这魔头,欲要夺舍我!’ 第两千零八十八章 求真因果 魔念暴起发难,高楼染墨。 便在此刻,楼下道人仰首望来。 下一刻—— 唰! 天穹之上,皓月大放光明,刹那间光华,令整座冯氏宅邸亮如白昼,下一刻便听得一声,瘆人至极的惨叫。 “啊!” 如细刺钻入脑袋,眼前猛地眩晕,好在这感觉只存在一瞬,就消失不见。 恍惚间冯氏众人,竟看到一轮月影,自九天之上而来,落入宅邸间那座高楼。 三公子脸色发白,“管事,刚才你也听到了,那月影……”他闭口不谈,想起冯氏家规,那楼便是他也不能随意靠近,“呼——去向宫中传话,就说家中有事,请父亲速归!” 起身,语气加重,“传命下去,今夜之事谁都不可对外提及,胆敢泄露一个字,直接杖毙!” 李娴沐浴在月光中,魂魄伤势修复,气息很快稳定下去。 睁开眼,便见到月光外那道身影,四十年过去,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月光如水,汇聚在他脚下眷恋不散,就似乎……他才是太阴的主人。 “李娴拜见观主,多谢观主相救!”她恭敬跪伏,大礼参拜。 难怪,那魔头惨叫一声,气息彻底消散,原来是观主来了。 之前,李娴未入修行时,便知观主手段,就似天上人。 如今再见,方知当年的自己,是何等无知……天上人?不,观主应在天外天! 罗冠拂袖,“起来吧。”他略一打量,面露微笑,“修行进展不错,只是欠缺了一些经验,否则这魔头虽厉害,却难以害你。” 李娴脸一红,“弟子尊观主法旨,不敢将修行事轻易示人。” 罗冠摇头,“的确如此,倒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方天地,还有如此诡异的魔头。” 他暗中掐算,结果却一片混沌,这很不合理。刚才是他亲自出手,镇杀了那道魔念,这么深的因果牵连,竟锁定不到魔头本体。 ‘这方天地,似有几分恶念,不欲他求真得全……又或者,这本身便是求真的因果?’ 按下念头,罗冠道:“将你发现魔头之事,完整说一遍。” “是,观主。”李娴完完本本,将接触到皇帝,察觉不对进入皇宫之事道来。 寄身当朝太子,蚕食龙气?这魔头求真,莫非需以龙气相辅?罗冠略一思索,“李娴,你且继续养伤,我去皇宫走一趟。” 唰—— 道人一步迈出,似踏入水波涟漪,当一切归于平静,已来到皇宫之内。 面前,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大殿,他似受了风寒,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陛下,夜深了,天气仍有几分寒凉,您该早点去休息。”老太监低声提醒。 过了一个冬日,皇帝更多几分苍老,他摇了摇头,“朕还不累,将江南道的秘奏,给朕取来。” “是。”老太监双手奉上火漆木匣。 检查过印鉴,老皇帝打开,取出秘奏他忍不住皱眉,喃喃道:“没有……还是没有……”指尖轻敲御案,“老狗,你说这世上,当真没有仙人吗?可朕明明梦到过,那月中的仙子……又或者,是朕德行有愧,治理江山无功,才不能得见仙家……” 老太监跪在地上,“陛下乃真龙天子,统御亿万黎庶,是这四方天下之主,纵有仙人亦不敢怠慢……或许,只是仙人深藏世外,尚不知晓陛下求仙赤诚,否则定降下祥云,接引陛下登天而上。”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这老狗,倒是会说话,可朕年纪大了,不知还能等几年。”烛火跳跃,照得老皇帝面孔明灭阴晴,那藏在眼底的不甘,正炽烈地燃烧。 罗冠看得清楚。 亦听到了,大殿角落里,传出的不屑冷笑。 “人间帝王,竟妄图仙道修行,痴人说梦!” 三道身影,站在大殿阴影间,周遭空气微微扭曲,便将他们身影尽数掩去。 哪怕开口交谈,这方寸之外众人亦无所觉。 这方世界的修行者——除了山君,及当年被覆灭的天尸门外,这是罗冠第三次遇到。 皇帝下令暗查,不知耗费多少,却不知他要找的人,就在眼皮底下。 “暮年的人间皇帝,多是如此,山上见了不知多少。”又一人开口,脸色沉重,“但你我来此,却不知嘲笑这老皇帝的,大虞皇朝中诞生了一尊魔……一尊大魔!” 唰—— 大殿角落,气氛骤然沉重。 他们已仔细探查过,皇宫之内魔迹尚存,尽管过去数月,可魔念之恐怖仍可见一二。 便只是这一二,就令他们心惊,实在难以想象,当今天下尚且太平,为何会滋养出,这般可怕的魔物。 他们已传信回各自道统,想来很快就会有各家强者降临,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这魔头,将其彻底镇杀。 毕竟,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远古时期那般浩劫——天骄陨落,道统断绝,整个修行界差点被彻底打碎! 第三个人突然开口,“兵武司那位快不行了。” “什么?”另外两人惊呼,“你道统中的真人,不是亲自来了?还欲收其为弟子……莫非就连真人出手,都救不了他?” 第三人神色沉重,压低声音,“他被食了命数!” 食命数…… 这是登楼之上,才有的手段。 一尊大魔之外,竟还有一尊大妖吗?这天下何时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模样。 三人对视,皆有一种风雨欲来,黑云摧城之感。 “走吧,去那位家中看一眼。” “命中仙缘者,竟落得凄惨下场,当真可惜。” “也不知几方道统,是否还有人会出手……” 罗冠目送他们离开大殿,又看了一眼,那位还在批阅奏章的老皇帝,转身来到东宫。 果然,太子的情况,与李娴说的一样,被魔头长期蚕食,他魂魄、肉身皆处在崩溃边缘。一身龙气、紫薇帝气,都只剩下薄薄一层,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灭。 皇帝年老,寻仙问道。 太子病危,紫薇飘摇。 一旦出事,大虞朝顷刻间,便将四分五裂,沦为人间炼狱,成就魔道根基。 “唉!”道人轻叹。 他已隐约窥得真相,魔头求真便是,补全自身之契机,不助推一把都算仁慈。 但这一切终归,是因他而起。 人间之血,可染朱袍。 他却不愿。 第两千零八十九章 京都城隍 呜—— 帷幕轻摇,一阵阴风吹来,凡人不可见的雾气,在殿内弥漫。 几道身影踏步而来,神情肃穆,眉眼沉重。 毕竟,命定的紫薇帝星之人无故夭折,便是对阴司鬼神而言,也是极大事端。 鬼神食香火。 人间剧变,他们首当其冲。 病榻之上,太子面露痛苦,生机枯竭魂魄将要离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手指落在眉间。 太子神色一松,沉沉睡去。 阴司几人脸色骤变。 “大胆!” “何人敢扰鬼神事!” 道人转身,面露歉意,“诸位,这虞朝太子遭遇变数,方有这场劫难,实不该命殒今日。” 他翻手,取出县城隍所赠阴司令牌。 阴司几人稍缓,阴司自成一脉,能持此令牌,绝非妖邪之辈。 为首一人拱手,“在下京都城隍座下左判,鄙姓杨,见过先生。”又介绍左右,“此为右判徐通,及夜巡游一十二位,今夜奉城隍大人之命,前来接引虞朝太子入阴司。” 他神情严肃,“先生道妙高深,可强续一线生机,然当朝太子命格极重,先生与我阴司交好,在下才有此提醒……此间因果太大,您万不可插手。” 道人拱手,“多谢杨判提醒,然虞朝之劫,与在下颇有渊源,我无法坐视。” 左判、右判对视,面露为难,眼前道人修行深厚,又与阴司鬼神一脉交好,他们实不愿招惹,可今夜事牵扯太大,若真的网开一面,因果加身恐鬼神之躯,都要彻底崩碎。 道人有所察觉,继续道:“两位判官,在下有一个提议,且暂留虞朝太子片刻,待我入阴司,去向城隍大人禀明,再做决断如何?” 左判、右判齐松口气,“先生开口,我等自当遵从!那便请先生,随我等往阴司一行。” “有劳。” 阴风开路,雾气蔓延,道人与左、右判官,不过略略说过几句话,眼前便已出现了一座,规制极高的城楼,有阴兵重甲巡守,更有勾魂鬼神不时冲天而起。 “左判!右判!” “见过大人!” 往来鬼神之流,皆恭敬行礼,再看向道人的眼神,就透出惊奇。 人间修行者向与阴司井水不犯河水,这人什么来头?竟让两位判官亲自相陪。 城门前杨判停下,拱手道:“阴阳有别,生死相隔,生人无召不得踏入阴司,还请先生在此稍等,我即刻通禀城隍大人。” 徐右判解释,“京都向是如此,先生勿怪。” 方才路上,两位判官皆暗中施展,欲一窥道人修行,可直至来到京都阴城之外仍不得半点。眼前道人与初见并无不同,就像是一介凡俗,可凡人之躯又如何能够,抵御阴司气息侵扰? 越是接触,敬畏愈重。 道人一笑,点头,“既入阴司,自当遵守阴司的规矩,在下在此等候便是。” 真乃道妙高人! 杨判匆匆入城。 未免耽搁,他架起阴风,化为滚滚黑云,很快便来到城隍大人办公之所。 阴司众人纷纷抬头,面露吃惊,向来守礼、自矜的杨判,何时这般急切过?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正处理公事的京都城隍,皱眉看来,“杨判,何故如此匆忙?莫非虞朝太子魂魄,出了什么意外?” 杨判落下阴风,拱手道:“回大人,虞朝太子魂魄,尚未引入阴司,内情正要通禀。” 很快,他将事情道来。 京都城隍面露吃惊,“随手一指,就吊住了虞朝太子性命?这道人好深的道行!可他莫非不知,自身参与的是何种因果?救一命易,逆苍生难!” 杨判道:“下官之前已委婉提醒过,道人并未退却。” “这般底气?看来此人出身道统无疑……罢了,既然入了阴司,又守鬼神之矩,本城隍自当一见。”京都城隍挥手,“杨判,将道人请来吧。” “是,大人。”杨判转身就走。 观阴风远去,城隍一笑,‘看来,这道人修为的确高深,竟让杨判这般在意。’ 道统之辈,冠绝天下,但他身为京都城隍,亦是名义上阴司鬼神一脉的正座。 便是执道统者亲至,也只需平等相待便可。 片刻,殿外传来动静,京都城隍抬头望去,便见左、右判官迎着一人进入大殿。 第一眼,道人平平无奇。 第二眼…… 唰! 城隍骤然起身,又察觉到自身不妥,露出几分尴尬,脚下却无停顿迎了上来,“京都城隍见过先生,先生法驾阴司,本城隍未曾亲自远迎,还请先生勿怪。” 杨判、徐判皆惊。 城隍大人地位极高,早年也曾接触过道统高人,何曾有过这般姿态? ‘这位道人,道妙修行只怕,远在预料之上!’ 幸好,之前他们礼数恭敬,未曾冒犯半点。 道人拱手,“冒昧来访,惊扰了阴司,城隍大人勿怪才好。” 京都城隍道:“岂敢岂敢!先生肯入阴司,是吾等之幸!”他弯腰行礼,“请先生上座。” 道人摆手,“阴司正殿,乃城隍处理鬼神事务之所,在下不敢僭越,城隍大人万勿如此。” 京都城隍心头微松,看来这位先生,是个极好说话,恪守规矩之人。 那就好,那就好! “那请先生上座,来人,快奉茶!”城隍大人一边吩咐,一边道:“先生此来阴司,所为事宜我已知晓,一切便尊先生之意,阴司尽数遵从。” 咳! 刚喝了一口茶的杨判,捂嘴憋得通红,瞪大着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城隍大人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虞朝太子,命殒半途的紫薇帝星……这都直接放任不管,是准备拉着阴司众人,一并承受因果吗?! 道人面露惊讶,拱手道:“多谢城隍大人成全,此事在下既出手,定当处置妥当,不会牵连阴司诸位。” 他确未料到,事情这般顺利。 京都城隍笑道:“先生出手,自然无虞。” 道人起身,“虞朝太子如今命悬一线,既然阴司成全,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京都城隍迈步,“我送先生离去。” 阴城城门。 城隍道:“镇守之故,本城隍不得擅离,便只能送先生到这。” 略一迟疑,“人间紫薇星,贵极帝王命……这样的命数,且不提反噬因果,便是重塑生机都极难,先生若有所需,尽可传话阴司。” 道人微笑,“多谢城隍好意,在下记住了。” “告辞。” 他踏出阴城,一步落下,便已重回人间。 第两千零九十章 人间有仙 京都。 夜已深。 天穹一轮皓月,皎皎生辉。 道人立于天地间,望向皇宫轻声道:“大虞太子,命不当绝。” 下一刻,如尊法旨,天穹骤然亮起。 无数宫人震惊抬头,只见月光璀璨汇聚成羽,落入东宫。 病榻上,濒死枯败的太子,被片片月羽覆盖,精纯、浩瀚的太阴气机融入体内。 干瘪、枯瘦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速度,快速恢复过来,皮肤、毛发显露光泽。 “呃……嘶……”太子喉咙深处,发出一丝呻吟。 意识将醒未醒间,他看到一尊仙人身影,踏月而来,眸如深湖落在他身上。 “汝之性命,是吾代天所予,他日登临大宝,当做一世明君,造福天下万民,不枉今夜因果。” “若有违逆,太阴悬于九天,自有劫数加身。” 唰—— 仙人转身无踪。 太子睁开眼。 东宫外,一阵兵荒马乱。 老皇帝在宫人、禁卫拥簇下,匆匆赶来。 他已睡下,脸上还带着,仓促起身的狼狈,如今却顾不得半点天子威仪,瞪大眼看着眼前一幕。 月光聚羽,照耀东宫! 他突然想到,数月前东宫变数时,曾做过的那场梦,生出斑点的手掌轻轻颤抖。 “醒了!太子殿下醒了!”宫人奔出东宫,满脸狂喜。 老皇帝猛地抬头。 月中仙! 月中仙! 是她……必然是她……太子情况他很清楚,早就药石无效,唯余枯败绝命一途。若非仙人出手,岂能一日复苏……我虞朝竟受上天所钟,得了仙家庇护! 激动过后,老皇帝胸口阵阵发闷,既然仙家庇护虞朝,岂会不知他寻仙之事? 为何出手救治太子,却不愿见他这位皇帝?不,不可能!朕才是天子,执掌五湖四海。 深吸口气,老皇帝环顾周边,大声道:“朕乃虞朝当今天子,若有仙家在场,请现身一见,朕愿奉为国师立庙供奉,享我大虞朝万代香火!” 天地间,一片安静。 九天上落下的太阴之羽,逐渐稀疏、消失,天穹那轮皎月,恢复正常亮度。 老皇帝面露失落。 他却不知,就在身后不远处,三道身影去而复返,正瞪大眼珠看着眼前一幕。 “虞朝太子活了……他竟真的活了……” “命格已碎,气数断绝……这虞朝太子分明,已是必死之局,竟有人逆天改命,强续生机……” 第三人摇头,声音轻颤,“不,你们看清楚,这哪里是强续生机,分明就是再造了一份命数,加持了气运……人间紫薇星,这可是人间紫微星……其中因果……嘶——” 莫说做到,便是想一下,就令他们头皮发麻。 三位在各自道统中,颇有几分地位的修行者,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做不到,各自道统中的前辈,就能做到吗?普通凡人不难……但两者间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快。 必须马上传信回去,大虞京都出现神秘高修,其背景疑似来自,传说中的太阴道统! 老皇帝求仙。 却不知真正的仙家,此刻震骇莫名。 四下张望惊疑万分,却不见天地间,道人的身影……他立于此,融入天地间。 是道人,是一阵风,是一片月,亦是一片月光。 随心而动,显于世间。 阴司。 阴城城门,一众鬼神惊骇瞪眼,他们掌人间生死事,对今夜感受更深。 在鬼神感知中,道人等同于重塑了,一个全新的虞朝太子。 夺天地造化! 杨判、徐判终于明白,城隍大人先前,为何一改常态,对道人那般的恭敬。 ‘此等手段,登楼亦无资格施展,而登楼之上便只有,那传说中的求真道妙……莫非这道人,竟是……竟是一尊人间真仙?!’ 杨判语气恭敬,“大人慧眼如炬,早已窥得前辈高深,幸而我阴司一脉,不曾冒犯半点。” 京都城隍略一沉默,“本城隍之前的确,自这道人身上,感受到了不同气息,却也没想到,他竟达到了这一步……当今天下,竟还有仙人临世,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很快,城隍就笑了起来,“大魔降世,妖邪出山,人间风雨飘摇之际,竟有真仙现世!” “哈哈哈,人间有仙,幸甚幸甚!观今日仙家行事,或许我阴司一脉,皆要受其恩惠!” 鬼神食香火。 皇朝剧变,黎民受劫。 不知多少庙宇、神像,要因此破灭、殒落。 深夜,老皇帝强打着静神,见了一面醒来的太子,又细细询问了一遍醒来的经过,这才一脸茫然、惆怅的离开。 而此时,之前一直留在内阁,处置公务的冯东泰,终于匆匆赶回家中,沉声道:“到底发生何事?竟这般仓促,命人送信入宫!” 三公子面有不安,急忙道:“父亲,奉月楼有变!”当即,将之前太阴之变道来。 “什么?!”冯东泰脸色大变,“你留在这,我亲自去看一看!” 他神情凝重,起身就走。 身为当代冯氏家主,在接掌权柄时,同样知晓了那个,家族最大、最深的隐秘。 仙缘! 冯氏祖上得遇仙人,受赐一道传承,如今在那座高耸的奉月楼中,正有一位长辈潜修。 那是真正的修行者,也是冯氏在世俗地位之外,最大的依仗。 数十年来,冯东泰也只见过那位长辈两面,奉月楼始终安静,今夜为何生了变故? 莫非,是长辈发生意外?!越想越是忧心,冯东泰最后甚至,不顾形象小跑,气喘吁吁来到奉月楼下。 让他稍安的是,楼中灯火亮起,一切安静如昔,‘若有变数,长辈该有警示才是。’ 深吸口气,挥退了所有人,冯东泰恭敬行礼,“家中小辈传信,言太阴之变,东泰贸然惊扰,不知姑姑可还安好?” 短暂沉寂,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东泰,之前确出了一些变故,现已无恙。” 她声音变得凝重,“但有一事我需告知你,冯氏今日来了一位贵客,你必要恭敬侍奉,无论他提出任何需求,都不可违逆,可记下了?!” 冯东泰脸色一变。 贵客? 无论任何要求? 他心思电转,能让数十年潜修,不问外事的姑姑如此郑重提醒,那就只一个可能。 仙人! 莫非今日府上,来的是那位?! 第两千零九十一章 祖宗保佑 冯东泰稳住心神,“姑姑,贵客可是……可是那位观主大人?” 楼中略作沉默,“你知道就好,别传播出去,观主喜清净,勿要令人打搅。” 果然是他! 冯东泰恭敬道:“姑姑放心,东泰记下了!”回到书房,他唤来三公子,沉声道:“今日府上来了客人?” 三公子道:“回父亲,是有位道人,带着一名道童前来,说是归亭镇我冯氏祖上故交。” “儿子不敢擅专,已命人将他们安置在府上。” 冯东泰急忙道:“可有怠慢?” 少见父亲这般姿态,三公子一惊,“绝对没有,儿子亲自招待,于府上安置妥当。” “那就好。”冯东泰起身欲向外去,看了一眼深沉夜色,又停下脚步。 “好了,今夜为父询问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府上来的客人,你也不要多问,下去吧。” 第二天。 一向勤勉的冯东泰,命人向衙署告假,天亮不久便亲自,提着一方食盒来到院外。 他并未敲门,只静静等着。 不大会,院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粉嫩玉琢的小道童,歪着脑袋看他,“我家老家请你进去。” 冯东泰不敢大意,郑重行礼,“多谢。” 进入小院,他一眼就见到,正在竹林下饮茶的道人,一件普通的道袍,头顶别着根墨簪。 晨风摇竹,落影疏淡。 “冯氏冯东泰,拜见观主!昨日,不知观主法驾降临,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道人一挥袍袖,“冯家主不必客气,此来京都,还要多谢府上提供落脚之处。” 冯东泰急忙道:“观主莅临冯氏,乃我族大幸!此处院落,实在有些狭小,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府上最大的院落,还请观主移驾。” 道人摇头,“不必,住在此处就好。”他笑了一下,“此来京都,是有些私事处置,冯家主无需耽误政事。” 冯东泰想到李娴的提醒,“是,一切遵从观主法旨!但京都之内,观主若有所需,冯氏必定遵从。” 留下食盒,冯东泰告辞离去。 道人靠在椅子上,拿起一块糕点,“京都吃食,果真滋味不错。” 小道童眨眨眼。 道人看她,“你想说什么?” 小道童眼睛亮晶晶,“我听冯府的下人说,过两日京都要开一场礼佛灯会,会有很多漂亮的彩灯,还有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 “老爷,我不是馋,就是想见识一下人间的富庶风华……那个,您不是也说了,想多看一看这方天地?观人间繁华,也应该是其中一部分吧。” 道人莞尔,迎着她期待的眼神,笑着点头,“说得不错,既然有这样的热闹,总要见识一番。” 他眼神,落向京都以南。 礼佛灯会吗? 有点意思! …… 京都,某处宅邸。 气氛压抑。 床榻上的年轻人,约二十岁左右,脸色青白,浑身冒阴冷。 几名修行者在院中,望着床头上空,那盏摇摇欲灭的悬空命灯,可以听到房中,压抑的抽噎声。 “参星道统那位老祖,亲自判定的仙缘,二十一年未曾激发,今日竟要折了!” “会不会是算错了?仙缘天赐之辈,皆有大气运,岂会半途而殒?” “呵!这话有胆子,去跟参星道统的人说?他们那位老祖的地位,你不知道?!” “真人亲自出手,也只能以命灯吊住最后一口阳气……这小辈当真可惜了!” 突然。 阴风卷起,迷雾升腾。 几名阴司鬼神,自其中走出。 院中顿时安静。 一名阴差拱手,“诸位上修,于岳青命数已尽,我等前来接引阴魂,进入阴司。” 唰—— 半空中,一道身影浮现,天阳真人拧眉道:“此子与我道统,尚有一桩缘法,还请阴司暂缓处置,再给本座一点时间。” 阴差道:“真人当面,在下不敢欺瞒,因贵道统出手,阴司已然网开一面,否则这于岳青进入京都当日,便应已毙命。” “我阴司行事,自有法度、规矩,不可一而再再而三,还请真人莫要为难。况且,于岳青的状况,真人与阴司都清楚,强行吊命也只是,让他多遭苦楚。” 语气恭敬,举止却不卑不亢。 阴司独立于各道统之外,是会给面子,却不会无限制的迁就。 天阳真人面露尴尬,他试了诸般手段,甚至用了一份随身携带的道统宝药,却依旧没能就回于岳青,如今还在坚持,只因心中不甘。 “呼——”他吐出口气,沉声道:“阴司此番人情,我参星道统记下了。” 说罢退到旁边。 阴司几人拱手,“多谢真人理解。”毕竟是当世,仅剩的几方道统之一,若能顺利解决,他们也不愿再生枝节。 “走吧,引出于岳青的魂魄,带回阴司!” 就在几位鬼神,将踏入房中时,一阵破空声传来,竟有人间武道强者,以极强内力施展轻功,以快逾奔马之速赶至,“嘭”的一声落地,几块青砖齐齐破碎,“同升,老夫幸不辱命,已自老宅祠堂取来玉匣!” 苍老面孔露出疲惫,手掌却很稳,将身前包袱取下,打开露出一方白色玉盒。 房内几人快速迎出,“多谢周老!” “也就只有踏云逐虹的周老爷子,才能在短短两日,往返京都逾老宅两地。” “快,将玉盒带进去!岳青是生是死,就看此时了。” 阴司几人面无表情,众人穿过他们,像是一道影子,他们站在床前,只待于岳青生机断绝,就勾魂离去。 天阳真人等道统修士,下意识皱眉。 他们各般妙法,都不能挽回性命,这些凡人莫非还能有,逆天改命的手段不成?终是一场徒劳。 两鬓泛白的中年人,双目遍布血丝,“我来!” “老爷……”旁边的妇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中年人拿着玉盒,“夫人,别耽搁时间,岳青随时可能撒手。” 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木簪。 中年人默念,“祖宗保佑我儿!祖宗保佑我儿!”咬牙将木簪别入于岳青发间。 第两千零九十二章 神器 阴司鬼神对生死命数最是敏感,脸色齐齐一变。 抬头看去,只见床榻上于岳青苍白、透青的面孔,竟添了一抹红润。 头顶上,那盏摇摇欲灭的命灯骤然安静,便似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 保其命不散,令其气得存! “什么?” “怎么可能?” “嘶——这是何等手段?” 天阳真人等众道统修士倒吸冷气,满脸震骇。 他们早已出手,知晓于岳青的状况,正因为如此,才更感不可思议,只一根木簪而已,竟真的逆天改命? 尤其,此刻法力灌注双目,感知尽数开启,却依旧未能够,自这木簪上感应到,半点不同气机。 便好似,它真的只是一件凡物! ‘神物自晦!’ ‘道妙内敛!’ 众修士或修为不济,眼力却是有的……各家祖上传下,镇压道统的几件宝贝,与这木簪相比,似乎也有几分逊色。 于氏祖上到底,有怎样的机遇?居然能拥有这般宝物!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众人心头——于岳青天赐仙缘,却二十多年未曾显化,参星道统数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或许,这仙缘的确存在,却不因参星而存,更不受参星所引! 思虑转动,余光看向那位,参星道统的天阳真人,果然其脸色沉凝中透着几分尴尬。 阴司几人自然也察觉到,道统众修间的微妙气氛,彼此对视一眼,为首者道:“诸位,今夜另有变数,吾等不好擅自行事,不如先回归阴司一趟,听凭城隍大人决断。” “不错!” “理当如此。” 阴司鬼神转身就走。 今日明摆着,有了不得的人物插手,阴司规矩虽重,却也并非不能够变通。 房内,于氏几人发现了,于岳青状态好转。 “我儿活了!”妇人喜极而泣,不断磕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其余人,亦惊喜万分。 天阳真人深吸口气,一步踏落,已来到众人身前。 可法术遮掩,房内一众凡人,对近在咫尺的修行者,却半点不曾察觉。 他拱手,“参星道统天阳,见过前辈!不知前辈来自何方道统,可愿留下名号?” 今夜阴司勾魂,他束手无策,却有人出手,救下了于岳青。 这便代表着,于岳青与参星道统间的缘法,已然彻底斩去。 但此子乃老祖当年,不惜损耗道行,亲自推演天机,才发现的天赐仙缘之辈,他总归要有个交代。 至少,要知道参星一脉,败在了何人手中。 ‘道妙神器或是祖上传承,又或机缘所得,未必就是那不可招惹的存在……毕竟,放眼天地可与参星比肩者,又有几人?’ 天阳真人不甘! 参星道统的名声,亦需要维护。 木簪沉寂。 天阳真人眼底,露出一丝震惊,‘莫非,神器无主?’难怪,观之没有半点气象,应是久失法力滋养,为存续而收敛己身。 若当真是一件,被于氏祖上,无意获得的神器,归入参星道统,也未尝不可。 当然,道统皆要颜面,参星自不会白拿于氏之物,自会给予应有的补偿! “天阳真人想做什么?” 第两千零九十三章 礼佛灯会 冯府,小院。 道人手捧书册,看的津津有味。 书中讲的是大虞前朝,一位定军侯的故事。 猎户出身,仅凭一把长弓,杀出赫赫威名,最终军功封侯。 最吸引道人的,是书中关于战阵及两军博弈的部分,互相安插暗子,甚至还有多面谍报,可观人性之变。 当然,或许是为了提高阅读欲,又或是调节一下,整书略显枯燥的氛围,书中加入了一些,定军侯与多位红颜交往的过程。 道人本欲跳过,但想了想,做事需有始有终,读书自然也是一样,便怀着几分批判的思想,将这部分审阅再三。 别说,书者颇有几分巧思在里面,道人脸色越发严肃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京都某处,心中生出感知,“原来是他们……” 想了想,道人拂袖一挥。 一阵风吹过窗口,散于无形。 正在打瞌睡的小道童,迷迷糊糊睁开眼,“老爷,怎么了?” 道人不动声色把书合拢,“没事,刚才飞来一只鸟雀,扰了我读书的心境。” 小道童懵懂点头,暗暗嘀咕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懒了?居然睡得这么沉,连老爷的需要都没能提前做好。 心里自责,小道童赶紧起身,给道人倒了杯茶,“老爷,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 以前在山上,她从不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冯府伙食太好,吃多了的缘故? 小道童期期艾艾,“老爷,我知道错了,那今天晚上,咱们……咱们还去礼佛灯会吗?” 道人没逗她,笑着点头,“去啊,之前都说好了。”他将书放到一人高的书架上,“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小道童高兴的直点头。 两人向府外行去,冯氏下人明显得到吩咐,见到两人后纷纷行礼退后,不多问半句。 就在道人带着小道童,将至正门时,一阵脚步声追来,“观主,请观主稍等。” 李娴匆匆而来,带着一丝忐忑,“观主是想夜游京都?不知需不需要,弟子为您带路?” 道人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他略微停顿,“你最好带上面纱。” 太阴之力加持,当年本就美丽的少女,如今越发光彩夺目,气质不似凡尘,就这么走到街上,定会引人注目,甚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娴“啊”了一声,脸色微红,“是,弟子明白了。”她伸手一抹,一条月白面纱,便已遮住眉眼之下。 “就这样吧。”道人笑了笑,也没再多说,转身踏入府外。 李娴雀跃跟上。 “观……老爷,您今夜出行,可有心仪之处?” 道人开口,“听说今夜,会有一场礼佛等会,我与童儿久居深山,确有几分好奇。” 李娴眼神微亮,老爷没拒绝她改口! “每年暮春入夏时节,京都都会举办礼佛灯会,举办地点是南庭寺,也是京都香火最盛的大寺院。听闻寺中多位高僧皆佛法精深,主持更是名动数朝的佛门大德。” “礼佛灯会入夜开始,我们现在过去正好,整个灯会将会持续至深夜,甚至有虔诚信徒,彻夜诵经祈求保佑。除此之外,灯会中各种彩灯,也是极具盛名的景观,京都权贵、走卒多在今夜出行,各种吃食、杂耍琳琅满目,算是我虞朝除新年、元宵之外,最热闹的节日了……” 虽修行数十年,但与外界接触极少,李娴依旧保持着,一颗纯粹的少女心性。 在冯氏,她是修行者,又辈分极高,只能端着些身份。但在道人面前,全无这些包袱,叽叽喳喳眉眼弯弯。 小道童听得两眼亮晶晶,下意识舔了下嘴角。 夜幕初临,距南庭寺尚有一段距离,便有点点灯火亮起,照亮一张张鲜活面孔。 有老妪被孙儿搀扶,笑呵呵慢慢向前,有贵人出行,马车中传来女子欢快的笑声,不远一条城外引入的溪水,杨柳依依之下,年轻男女隔着些距离彼此对望,眼神害羞又缠绕。 道人观眼前人间,嘴角勾起。 咕噜噜—— 一阵声响传来,李娴面露吃惊,小道童面红耳赤,“我……我午后睡饿了……” 摊位上,一阵阵香味飘来,应是某种油炸的果子,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浆。 道人从袖口取出一串铜钱,“给你,去买点尝尝。” “谢谢老爷!”小道童拿着铜钱,一溜烟跑到摊位前,排在队伍后面。 摊主生意兴隆,忙得额头冒汗,刚送走上一位客人,面露茫然,“呃……后面的客人,是有事离开了吗?” “没有,我在这呢,你看不到吗?”小道童努力垫脚。 她鼓起嘴巴,暗道若非老爷不许,我现出本体来,直接能铺满这条街。 摊主连声道歉,“哎呦!小道爷对不住,是我没看到您,不知您想买点什么?刚出锅的果子,有桂花、梨花、桃花、甘果等口味,或者一样都给小道爷装点?” 小道童忍住口水,“你说的没错,都装点。” 摊主笑呵呵装袋过称,躬身送到面前,笑眯眯道:“小道爷慢走。” 小道童蹦跳着回来,取出第一块果子,“老爷吃!” 规矩还是要有的。 道人笑着接过,放入口中,“不错,味道很是鲜甜。” 又伸手,“再给我三块,剩下你与李娴分着吃吧。” 李娴捏着果子,看了看小道童,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道人,眼底有些迷惑。 老爷他,不应该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吗?怎么感觉,他吃起来津津有味呢。 人越来越多,花灯更加密集,各种款式、花色,甚至还有能够活动的,照映的灯光似流水。 一名富家公子手持折扇,带着几名小厮走过,突然脚下一定,痴痴看着前方。 白衣女子掀起面纱一角,低头吃着什么,露出极好看的嘴角,如这夜里的微风般,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 “啊?”略微恍惚,富家公子再抬头望去,女子已不知去向。 怅然若失时,耳边听得窃窃私语,“刚才那道人,你们看见了吗?” “确有几分风采呢。” “是啊,笑得好温柔。” “可惜是个道人。” “道人怎么了?听说不禁婚嫁的……” 一阵笑闹传来,是几个妙龄少女,此刻脸色红红的。 ‘什么道人?不知所谓!’富家公子轻哼,真是一群肤浅女流! 一甩折扇,匆匆追去。 可惜最终也没再能见到,那女子的身影。 第两千零九十四章 魇物 南庭寺。 虞朝第一古刹,号八百法螺,常年香火鼎盛。 而在这礼佛灯会当日,更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道人站在寺庙大门外,两侧是各种贩卖的摊位,吆喝声不绝于耳。 “上好的古松檀香,最宜敬献佛前,可保心想事成,所念皆愿!” “卖香油咯,长明灯专用!” “花灯,礼佛的花灯!” 有年轻僧人站在庙内,虽微微皱眉,却也未曾出言阻止。 只是摊贩之辈,不得靠近三丈,需守佛门最后一线清净。 “嗝——”小道童肚子圆鼓鼓,“老爷,香油好香啊,是用来点灯吗?真浪费。” “也不知道,喝一口什么滋味?” 道人敲了一下她脑袋,“不许买了,你今夜已吃得够多,也不怕撑坏了肚皮。” 一甩袍袖,他向寺中行去,几名摊贩脸色古怪,一个道人来寺庙中做什么?莫非还想参拜佛祖,改换门庭不成。 犹豫着,其中一人开口,“这位道爷,今日礼佛节,进寺庙不好空手的,您看要不要买点香烛?” 道人看了一眼前后,果然来寺中之人,皆持进献之物,他想了一下,“倒的确不好失礼,但我这身份,上香就不必了。” “还请摊主,给我三人各来一盏彩灯便是。” 摊主没想着真能成交,喜笑颜开,“好嘞!道爷您三位,要什么价位的彩灯?您放心,我摊位上的灯,都是京都老师傅的手艺,绝不拿次品糊弄客人。” “普通的就好。”道人顿了一下,“她们两个的,选精致点的。” 最后小道童既喜欢鱼龙灯,又喜欢彩蝶灯,看着两个左右为难。 道人笑了一下,提起彩蝶灯,“那我就选这个吧,等下你想玩了,就再换一下。” “谢谢老爷!”小道童高兴坏了,提着鱼龙灯跑起来。 李娴掩嘴轻笑,原来观主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毕竟,买这种彩蝶灯多是女子,她手中提着的,也是一盏类似的白兔拜月灯。 “阿弥陀佛!” 寺门前的年轻僧人,见香客登门,便双手合十行礼。 尽管遮掩,可看道人的眼神,还是有些好奇。 大概,道人来和尚寺中,在大虞的确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道人并不在意,他只是来溜达一圈。 提灯进入南庭寺,人潮汹涌,入眼主殿及两侧偏殿,都涌满了上香的宾客。 僧人们盘坐殿内,低声颂念佛经,木鱼声、法螺声,充斥于耳。但这一切,并不引人烦躁,反而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中正温和,让人心中平静。 ‘果有几分修持!’道人可以看到,南庭寺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佛光。 一圈圈佛家文字,不时凝聚、消散。 “表姐不必担心,阿宁她今夜拜了佛祖,定可得佛法庇护,纵真有几分晦气,也该彻底消散了。” “希望如此吧,我刚才向寺中捐了十斤香油,只求佛祖开眼,护持我这女儿。” 声音自前方传来,是礼佛结束的一行人,道人抬头看去,胡云贵粗糙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正低头与身边妇人说话,与道人目光对碰,呆了一下旋即大喜,匆匆近前,“道爷!真是好缘分,没想到今日,小人竟在此处又遇到您了。” 他满脸笑容,语态恭敬。 道人拱手,“原来是守城门的军爷。” 胡云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道爷您千万别再折煞小人!” 妇人面露惊讶,“云贵,这位道爷你认识?” “呃……有过一面之缘,道爷是有真本领的……”胡云贵含糊了一句,突然想到什么。 他犹豫一下,拱手道:“道爷,在下冒昧,有一件事恳请您帮忙,当然我绝不敢平白叫道爷出手,定会给您报酬。” 道人目光落在两人身后,这姑娘约二八年岁,颇有几分姿容,只是如今脸色苍白,整个人恹恹的,像是病了一样,正有气无力地提着一盏花灯。 “嗯?”他微微皱眉,旋即归于平静,“是这位姑娘的问题吧?” 胡云贵道:“道爷慧眼!没错,正是我这侄女,她月前跟朋友一起踏春,回来后便夜夜噩梦,说……说是有一黑发遮面,穿着红衣的身影,一直在梦中追她……道爷您看,这……这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说完,双手合十拜了再拜,不敢冲撞寺中神佛。 别看之前,劝慰表姐时,胡云贵表现得镇定,可心里也犯嘀咕。 噩梦持续一个多月的,必然是有问题,而且据宁宁说,那身影追她越来越紧。 惊恐之下几乎不敢入睡,再这样下去,只怕一个花一样的少女,要被活活折磨死。 道人看向寺中,“我刚才听闻,你们已拜过佛像捐了香油?寺中僧人未曾,给这位姑娘看过吗?” 妇人道:“看过,给了一卷佛经。” 道人看了一眼,佛经是凡物,并无佛光加持。 这寺中明显,是有修持之辈的,居然察觉不到这姑娘身上,沾染的阴煞气机? 既然得见,便是缘法。 道人伸出手,“宁宁姑娘,你手中的彩灯,可否暂借在下?” 恹恹的少女,闻言看了一眼父亲、舅舅,见两人点头,这才低声道:“好。”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道人接过来,指尖点了一下彩灯表面,烛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那灯光似乎比之前,略微明亮了一些。 胡云贵与妇人瞪大眼,却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好了。”道人笑了笑,将花灯还给少女,“提着这盏灯,晚上回家挂在床头,不要熄灭,明日就没事了。” 少女提灯,竟觉得一股暖意,自灯火中传来,身体深处盘踞的阴寒快速消散。 原本苍白的面孔,多了一丝红润,她福灵心至,直接拜下,“多谢道爷救我!” 道人未避,受了她这一礼,笑道:“好了,最近多休息,快点回家吧。” 胡云贵且不知,妇人却发现女儿冰凉的手掌,此时变得温热,她满脸感激连连道谢。 寺中一道人,本就引人注意,又有了这一幕,不少眼神汇聚过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名年轻僧人快步而来,看到道人神色一怔,旋即双手见礼,“贫僧觉行,见过先生。” 又转身,温和面孔流露歉意,“先前当值的师弟马虎,未察觉这魇物的气息,贫僧匆匆赶来,幸而有先生在才并未闯下祸事,当真是万幸。” 第两千零九十五章 素斋 道人挑眉。 虞朝皇帝正满天下地,不惜代价寻仙,南庭寺就在眼皮底下,这般举动居然能隐藏至今? 觉行略有一丝局促,“一些小手段,亦是无奈之举,还请三位施主日后莫要宣扬,贫僧在此谢过。” 除胡云贵三人外,周边众人竟好似,没想到刚才所说。 甚至关注点,都会周边吸引过去,说话间便各自散去。 寺中如初,香火梵音。 ‘佛家在人心方面,果有几分精妙。’道人笑了笑,道:“听这位法师的,快些离去吧。” 胡云贵急忙点头,“多谢道爷!今日来得匆忙,身上只带了这些银钱,还请道爷收下。” 看着亮晶晶的碎银,及散开的铜钱,小道童眸子明亮,“老爷!人家真心道谢,您不收反而不好……那个,总要让人家安心些,对不对?” 好吃的! 银子、铜板都能换好吃的。 能换好多好多! 这一夜,小道童见识到了银钱的厉害。 道人无奈,“那就收下吧。” 嗖—— 胡云贵只觉得手一轻,小道童两手紧握银钱,如果露出尾巴,一定摇得欢快。 ‘不亏是道爷身边的小道爷,那小短腿,居然跑得这么快。’ 三人再度行礼,转身离去。 觉行看着小道童,一副偷鸡成功的模样,露出迟疑,“刚才似乎,感受到一丝妖气,定是我修行不够,跟在先生身边的人,怎可能与妖有关?” 他弯腰,“贫僧在这,向小先生道歉。” 小道童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道人不动声色,只道:“今夜在寺中出手,颇有几分冒昧,还望贵寺勿怪。” 觉行恭敬,“先生哪里的话,今夜若非您出手,他们三人归家,恐要出大事。” 他看来,“刚才,小僧见先生出手,那彩灯中的烛火,似多了几分纯阳气机,此中神妙难言,不知先生修行的,可是阳明一脉道统?” 道人摇头,“非阳明。” 觉行一怔,非阳明之修,却能掌握纯阳之妙,这位道人的修为,只怕还在料想之上。 “先生好修行,道法高深!” “觉行师兄!觉行师兄!”又一僧人跑来,面色惶恐,附耳道:“师兄出事了……” 觉行脸色一变,双手行礼,“先生,寺中有些事情,觉行先行告辞,招待不周之处,请先生勿怪。” “法师请自便。” 目送僧人匆匆离去,道人目光微闪,旋即归于平静。 抬手,敲了一下小道童的脑袋,“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钻进钱眼里了。” “啊!”小道童痛呼一声,又高兴起来,“老爷,钱,好多钱,能买多少好吃的啊,我有钱啦老爷!” “小财迷!”道人甩袖就走。 小道童倒腾着小短腿,“老爷去哪?” “刚才看寺中,有卖素饼的地方,逛了许久有些饿了,正好去尝尝。” “素饼!老爷等等我!” 李娴眼眸深深。 世人修行皆为登天,做那天上人……但老爷他似乎,格外的喜欢这人间呢。 身为虞朝第一大寺,南庭寺规制极高,有着五主殿,十八偏殿,又有塔林、梅林、桃园、僧侣院、藏经楼等,今夜除了僧人居住,及研习佛法之所,大部分区域都对外开放。 道人吃着素饼,跟着人流向前,来到一株菩提树下。 他脚下一顿,抬头多看了几眼。 “老爷喜欢菩提树吗?我虞朝佛门,多喜种植此树,以显佛法无边教义精深。”李娴察觉到,道人情绪几分变化。 道人伸手,拍了拍树干,“倒是一株古木!菩提啊……”他摇摇头,想起许多过往。 无人注意到,本随夜风轻轻摇摆的菩提枝叶,在道人手掌落下时,骤然停止。 似受惊般,遮蔽天日的树冠,都收缩了一圈。 道人回过神来,歉意一笑,“抱歉,刚才想到一些事,并非故意吓你。” 菩提树上佛光隐现,这株栽在寺中的古木,经千百年佛法熏陶,已启了几分灵智。若无变故,或许再千百年后,某一日树下便会,走出个一袭青衣的僧人。 李娴道:“老爷在对谁说话?” 道人笑了笑,“无事。” 夜色渐浓,可寺中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拥挤。 各色彩灯,被游人带入寺内,有的提在手中,有的被挂在亭廊之下。 灯火跃动,丝丝香气传来,小道童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作响。 “老爷,你闻到了吗?好香!” 她嘴角亮晶晶。 “哈哈,好可爱的小道爷!”旁边,一富家员外笑着开口,“小道爷闻到的,是南庭寺的礼佛宴,仅在灯会这一日深夜,对香客们开放。虽只是素制席面,但滋味却是一绝,每年都要提前预约,才能一饱口福之欲。” 小道童脸一垮,“要提前预约?老爷,咱们吃不到了!” 富家员外看了一眼道人,又余光扫过,静静立在身后的李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略微思索,拱手道:“这位道爷,在下姓李,世代居住京都,若几位不嫌弃,可以跟我们一起赴宴?” “不过,我李家也只订得一席,若三位赏脸应允,便只好与我们挤一挤了。” 道人迟疑,“会不会叨扰?” “无妨无妨,只是稍挤点,寺中素菜量极大,我们加在一起也足够吃的。” “那便多谢了!” 小道童格外认真,“谢谢员外!” 李员外大笑,“我府中也有几个小辈丫头,却皆不如小道爷漂亮,待小道爷长大了,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姑娘。” “道爷,这位小姐,请跟我们一起过去吧。” 李员外身边,带着一位不似正室的夫人,以及家中子侄、女眷,共有七人。 再加上道人一行,便足足十位。 一席素斋正常是八人围坐,但寺中僧人对此并不阻止,只要坐得下便可添凳子。 礼佛宴开在一座,毗邻桃园的大殿内,小道童突然有些失落。 道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想桃儿了?” 小道童点头,“老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桃儿姐姐啊?” “很快。” 第两千零九十六章 妖 小道童的忧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南庭寺的素斋,当真名不虚传! 一道道素斋,做得极其精致,滋味更是不凡。 一时间,大殿中只剩下,碗筷的碰撞声。 “嘶——好吃,真好吃!” “那还用说?南庭寺的素斋大师傅,之前可是宫里,给太后娘娘专门做素宴的。” “听说,是祖上几代人的手艺。” 道人也连连点头,尤其一道炒青笋,明明没有太多调料,却烹制得格外鲜美。 李娴也低声道:“老爷,这素斋的确好吃。” 她也只是曾听冯家人提起过,今日是第一次吃到。 李员外喝了口茶,笑道:“道爷可还满意?论素斋席面,南庭寺当真是首屈一指!” 道人点头,“色香味俱全,名至实归!今夜多亏了李员外,我们才能吃到,实在多谢。” 李员外摆手,“相见即有缘,我观道爷与小道爷,甚是亲近呢!” “咳!”李家一位公子,红着脸道:“不知道爷在哪家道观修行?日后若有机会,定要登门拜访。” 道人摇头,“我与小童云游来京都,道观距此远在千里之外,只怕不方便。” “那倒是可惜,不过今日相见便是缘分,不知道爷等下可还要,再去城中游玩?我家中车马很大,可以省些力气。”说话间,李员外瞪了一眼自家两个儿子。 臭小子,眼睛都快钉到人家姑娘身上了,真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他也不知为何,对眼前道人,总是下意识的,心存几分敬畏。 道人正欲开口,突然“轰”的一声闷响,随即“呼啦啦”风声响起,吹得窗扇“哐当”作响。 不少人吓了一跳,甚至丢了手中碗筷,有孩童自睡梦中惊醒,张嘴大哭起来。 “啊!我儿别怕,娘在这!” “刚才还群星闪烁,怎么突然打雷?” “好吓人的动静,那一声惊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殿内僧人快速上前,将门窗紧闭。 “诸位施主,今夜突然变天,恐怕要下雨了,还请不要慌乱,留在殿内便是。” 果然,声音刚才落下,外面就“哗”的一声,大雨如注。 “这雨,果然下得很大!” “暮春时节,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 “没来及避雨的人,只怕要淋透了。” “听,又打雷了!” 轰隆隆—— 雷光穿过门窗,落在众人脸上,虽然是在殿内,可不知为何,还是一阵紧张不安。 李员外轻咳,“这天气,倒是有些反常,之前也没听说,要变天啊。”他紧了紧衣袍,看向道人,“道爷,您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道人如实道:“之前住在山中,天气倒是多变,但京都的气候,在下也不熟悉。” “道爷之前是在山中久居啊,难怪带着几分出尘气……”李员外的声音,被一道惊雷打断。 轰! 滚滚闷响,在大殿回荡,众人一时失声。 而殿内,维持秩序的僧人,不知为何一个个,也脸色紧张。 无形之中,似有一只看不到的大手,攥住了众人的心神。 死寂中,外面风雨声更加清晰,竟隐隐可以听到,某种压抑的“嘶嗬”喘息声。 “爹,我害怕!” “这天气不对,外面怎么了?” “法师,可否去外面看看。” 一名僧人开口,“诸位施主勿要多想,今夜只是突然变天,风雨雷霆之势盛些,很快就能过去……” 嘭! 门窗一声巨响,就像是被人,从外面狠狠拍了一下。 “啊!”守在后面的僧人,吓得大叫起来。 刚才安抚众人的僧人,脸色也变得青白,僧袍内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 第两千零九十七章 岂容孽畜撒野 “娘,好冷!我好冷!” “大夫,有没有大夫?我爹快不行了!” “娘子,娘子你别吓我,只是淋了雨而已,快睁开眼啊,你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 偏殿中,一片惊慌失措。 一声惊雷暴雨倾盆,并非所有人,都恰好在室内。 淋雨的有很多人,这雨很冷,最先受不住的,就是老弱妇孺。 此时,一个个紧闭着眼,脸色青白。 风雨中,两团腥气飞来,其中一团透着血光。 怪笑自旁边腥气中传出,“血娘子,你不是找了一具上好的替身,眼看着就能借尸还魂?怎么今日,一副虚弱不堪模样,甚至连本幻化之相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闭嘴!”血光中,女子咬牙切齿,她模样极美,脸上血肉却缺了几块,露出血色骨头。 本来一切顺利,最多再有三五日,她就可顺利夺舍,岂料今日入夜不久,突有一道纯阳之力落下,将她缠在那女子身上阴气,直接焚烧殆尽。 甚至就连她本体,都遭到反噬。 腥气中,走出一瘦高男人,“别这么大火气!刚才我就察觉你状态不对,趁着几位妖王大人围攻那群和尚,偷偷掩盖气息,帮你潜入此处,这人情你得记吧?” “嘿!我要的也不多,等你伤势恢复了,随我去洞府住上一月,让哥哥我也尝一下,那飘飘欲仙的感觉,如何?” 血娘子脸色稍缓,扫了他一眼,“这可是你说的,若被我吸得道行衰退,可别后悔!” 瘦高男人大喜,“那是自然!”他伸手一指,“为表诚意,今日这里的血食,先紧着你吞噬,虽说都是些凡人,也能让你恢复几分。” 血娘子掩嘴低笑,“行,黑狼你放心,待我恢复之后,定会好好报答你。”她看向偏殿,眼底炽色大作。 呼—— 她吐出一口血雾,凝聚成一张赤色鬼脸,张开大口就要将殿内众人生机,直接吞噬干净。 可就在这时,血娘子脸色一变,心底生出极大惊悸。 下一刻—— 啪! 啪! 脚步踩进水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血娘子猛地转身,“谁?!” 黑暗中,道人踏步而来,风雨近身自动消散,落脚处泥污退散。他眼眸平静,却似无尽深海,只是对望瞬间,本能预警就疯狂尖叫! ‘和尚庙里,哪来的道士?’ 不对!不对劲! 此人必然,是个厉害角色! “黑狼,帮我拦住这道士,老娘伺候你一辈子!”血娘子尖叫。 嗖—— 瘦高男人转身就逃。 命都不在了,还享受什么?该死的,几位妖王大人并未提起,寺中还有个这么恐怖的道士啊? 坏! 今日只怕要出大事。 逃! 必须赶紧逃到,几位妖王身边,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道人皱眉,“原来是你。”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血娘子就是缠住宁宁姑娘的魇物,被烧了一具分神,居然还敢跑到他面前。 他屈指一弹。 血娘子脸色大变,只觉得赤浪扑面,似有一颗燃烧大日,正面砸了过来。 ‘是他!’ 是那个,坏了她夺舍大计之人。 阳明! 这般恐怖的纯阳之力,必然是这一道统的真人。 “真人饶命!妾身愿献上三魂,供真人驱使!日后生杀予夺,尽在真人掌控!” “不,真人我知错……” 第两千零九十八章 劫气 “不好!” “谁敢暗算本王?!” 四头妖王怒吼,身躯轰然坠地,砸出巨大深坑,任体内妖气翻滚却无法挣脱。 南庭寺众僧又喜又惊! 这四头孽畜的厉害,他们刚才亲身经历,如今竟被人直接镇压,毫无反抗之力。 到底是谁,居然有这般手段?!但如今却不是多想的时候,四头妖王被镇压,群妖无首正是反击的好机会。 “妖王爷爷被镇压了!” “快逃!” 群妖本是乌合之众,有大妖带领才敢逞凶,如今失去主心骨,很快崩溃四散。 觉行僧袍染血,脸色苍白,只差一点他今日,就要葬身妖口。 看向塔林入口,他神色一怔,“那位先生……出手的居然是他……”他双手合十,恭敬道:“小僧代表南庭寺,多谢先生出手相救,此番恩德我寺上下永不敢忘!” 众僧眼神落在道人身上,见其神色、风度,心底又是一凛。 好个厉害的道人! 镇压四头妖王,竟不见半分吃力,如闲庭信步一般。 ‘是哪家道统的高人?’南庭寺乃佛家金蝉道统一脉,亦是正统的修行界一员,只因佛门需广纳信徒收集香火为用,这才深入凡尘,消息渠道并不缺少,却对眼前道人极其陌生。 四头妖王虽被镇压,却凶焰不减,“哪来的道士,在和尚庙里多管闲事?现在就滚,本王饶你不死!” “臭道士,敢对本王动手,待我日后寻到根脚,必将你道统上下吃个干净!” 道人冷笑,“聒噪!” 轰—— 四妖王身躯,被恐怖力量撕碎。 但下一刻,诡异事情发生,它们破碎的骨肉精血,居然再度融合到一起,死而复生。 南庭寺众僧大惊,“不死不灭!” 一老僧似想到什么,失声道:“劫气!这些妖物,是应劫而生。” “什么?” “天下太平,并无灾难降世,哪里来的劫气?” “但眼下情况,确是劫气无疑!” 复生的鹰禽妖王,振翅大笑,“好叫你这道人知晓,吾等应劫而生,劫数不散,吾等不灭!任你是大真人,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又如何?却杀不得吾等性命!” 它赤金双瞳,紧盯着道人,“这般手段,你又能施展几次?待法力枯竭,纵是大真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哈!”黑蛇妖王尖叫,“大真人的骨血滋味,我等还不曾品尝过,今夜倒是意外之喜!杀光这群和尚,再吃掉这尊道统大真人,吾等必然实力大涨!” “道士,你可怕了?” “怕也晚了!今夜你杀死我们一次,已被劫气侵染,只能沦为我等腹中血食!” 南庭寺老僧双手行礼,“这位先生,多谢今夜出手相助,南庭寺在劫难逃,愿拼尽一切手段,为先生争取时间。” “以先生修为,只要离开此地,自可设法斩断劫气,避开这一场劫数!” 觉行沉声道:“不错,我寺感念先生之恩,定不会让先生,随我等一起应劫。” 他深吸口气,“诸位师兄、师弟,且随我上前,以佛门之法镇压妖王,助先生脱身!” 道人扫过老僧,又看向觉行、觉文等一众僧人,微微一笑,“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劫气吗?” 他杀死四个妖王时,的确感受到了,一份特殊的气机,令它们原地死而复生。 这方世界果然,有些不同寻常之处,至于劫气的由来……或许,还与他有些关联。 既如此,解决了便是! 道人抬头,此刻风起云涌,雷雨不绝。 倒是刚刚好。 第两千零九十九章 佛与恶蛟 南庭寺众僧上前,尘封二十四年的佛塔,缓缓开启。 “孽畜!哪里逃!” 怒吼中,一道黑影飞出,张牙舞爪,赫然是那恶蛟残魂。 紧接着,一道佛光落下,如大网锁住恶蛟。 恶蛟残魂咆哮,“贼秃!本蛟只求活命,再阻我脱身,今日就同归于尽!” “阿弥陀佛!”广御禅师自佛塔中走出,身形消瘦双目坚定,“贫僧一死又何妨?今日,纵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脱,也绝不会放任你,危害天下苍生!” “贼秃!贼秃!”恶蛟残魂尖叫。 唰—— 佛光收回,没入广御禅师体内,他闷哼一声口鼻溢血。 面颊、脖颈及露出的双手,皆冒出大片黑色经脉,狰狞可怖! “主持!” “广御不可!” “快救主持禅师!” 老僧痛心疾首,“广御,何至于此啊!以身封魔与魔一体,你这是舍了一身修持,与这恶蛟再难分割……唉!” “主持慈悲!” 南庭寺众僧肃然起敬。 几个年轻僧人,眼睛通红。 广御闭上眼,几息后睁开,眉眼间仍有痛苦,嘴角却露出微笑,“舍我一人,封印此恶蛟,可活命无数,正是我佛之慈悲,亦是贫僧的缘法。” “师叔,及诸位寺中同修,不必太过在意,只是今日之后,还请永封这座佛塔,让我与这恶蛟,再不现于人间。”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 众僧纷纷俯首。 一时间,佛光弥漫,悲悯自生。 道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突然道:“广御禅师当年,自封入佛塔,镇压恶蛟残魂,当真是为护持众生?” 觉行一怔,吃惊道:“先生此言何意?我寺主持舍身封魔,自是一心为天下!” “还请先生慎言!” “南庭寺受先生大恩,自当铭记于心,但广御禅师的名声,绝不容许玷污!” 道人神色平静,“请广御禅师回答。” 广御神色淡然,“是。” 道人突然大笑,“好个禅师,果真修行深厚,泰山崩于前,亦可面色不改。” “但有些事,眼见也未必为真!” 他抬手一握。 轰隆隆—— 天穹之上,银白撕裂黑暗,刹那落下,将广御吞入其中。 炽烈雷霆,灼灼天地! “啊!”广御痛苦低吼,“先生为何对我出手?广御错在哪里?” 南庭寺众僧惊怒,“先生住手!” 老僧低喝,“退下!” 他上前,“尔等欲冒犯佛陀耶?先生既出手,便是对广御的考验,贫僧相信先生,定会给南庭寺一个交代。” 道人淡淡道:“自然。” 轰! 雷霆更甚,肆虐的雷光,照亮这片天地。 “孽障,还不现出原形!” 广御沉默不语,他抬头,黑色密鳞如蛇甲,遍布全身。 “道士,本禅师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今夜,是你逼我的!” 魔气汹汹,将佛光吞并。 刺啦—— 血肉撕裂,和尚光脑袋旁边,又冒出第二个脑袋,赫然是一颗狰狞的蛟龙头。 “贼秃,早跟你说了,这道士不好骗,你非要试试,若一开始就动手,又岂会被镇压?”恶蛟怒吼,“快些动手,将这些人都杀了,与本蛟彻底融为一体,哈哈哈哈!” 老僧低头,满眼悲痛、失望。 “主持……” 第两千一百章 镇魔 恶蛟头惊恐,“贼秃,别叫了,快想办法逃命,本蛟可不想陪你死在这!” 它怕了。 一指而已,便碾碎魔念,它与广御融合状态下都被重创。 ‘该死的!真仙,居然真是真仙!’ 这方世界历经大劫,少数道统得以保存,踏入登楼已是极限,何曾有人求真? 尤其虞朝地处偏僻,更无大道统镇守,竟有这么一个厉害角色! “天魔解体!”广御大吼。 轰—— 滚滚魔气直接自爆。 他施展了魔头保命秘术,以损失大部分修为的代价,强行挪移出这片天地。 道人冷笑,“想逃?在下可还没让你走。” 他抬手,五指一按。 刹那,南庭寺所在这方天地,一切陷入静止。 这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禁锢,便是时间的流逝,都出现短暂停顿。 爆发的魔气,似地底黑色岩浆,就要撕裂空间,逃向四面八方。 可如今,却被强大力量镇压,就像是一朵绽开的,漆黑地狱之花。 恶蛟双目变成漆黑,“广御,你逃不掉了,不如就留下,挡住这个道人!” “本蛟不奉陪了!” 广御痛苦的面容扭曲,肩膀生出的第二颗蛟龙头,竟硬生生拖着一截颈椎脱离,“嗖”的一声飞走。 镇压之法,镇的是广御。 与我恶蛟何干? 这般逃命的魔道手段,当真诡异无比,罗冠不察之下,差点让这恶蛟得逞。 “哼!” 低喝中雷霆万钧,一道又一道天雷,劈在蛟龙头上,将它硬生生打落在地。 “道士!你可知我是谁?你若胆敢动本蛟,就算你是真仙,也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道人伸手一握,蛟龙头快速缩小,落在他手中时,已变成一颗黑色的透明圆珠。 一条恶蛟,正被困在其中,张牙舞爪却逃脱不得。 “咳咳咳……”广御大口吐血,一身几乎求真的气息疯狂跌落。 转眼,就沦为凡人。 一生苦修,甚至不惜与魔头合作,最终却落得一身修为,尽数被掠夺的下场。 “可笑,可笑啊!”广御大口喘息,满脸自嘲,“本禅师总以为,未来定有一番成就,却大错特错,或许从一开始,师尊就看出我心底的阴暗,才要压我修行。” 他双手合十,“师叔,广御知错了,恳请师叔念在,未曾闯下大祸的份上,将我带回禅林埋葬。” “寺中诸同修,望以我为诫,莫入歧途……” 广御死去。 老僧叹气,“阿弥陀佛!先生,广御已死,恳请先生留其全尸,保全他最后一份颜面。” 道人神色平静,“便如法师所言。” 桃林旁。 礼佛宴大殿。 李娴面露担忧,“已过去好久,老爷不会出事吧?” 小道童肚子圆鼓鼓,“放心,这世上还没人,能伤到咱们老爷。” 李员外小声道:“小道爷,道爷真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刚才那颗狼头,咱们可都看到了,那……那可是妖怪……” 他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刚才只看了一眼,妖狼狰狞模样,便深深印入脑海。 第两千一百零一章 窃食命数之辈 李娴看了一眼老皇帝,眼眸平静无波。 她出手,救的是虞朝皇帝,为的是天下安稳。 无关个人。 唰—— 身影一动,她飞出殿外,追着道人气息而去。 很快,李娴落在塔林外,快步近前,“老爷,您没事吧?” 道人点头,“无妨。” “老爷,刚才小青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是我没看住她。”李娴面露不安。 道人语气平静,“我已知晓,不必担心。” 李娴松口气,“那就好。” 她退到旁边,眼神好奇地看向,南庭寺一众僧人,及远远望向此处的道统群修。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当世修行者。 道人看向漆黑天穹,感应着天地间流转的冰冷气机,口中轻喝,“散!” 下一刻风雨俱歇,乌云快速散去,露出晴空万里。 一轮圆月高悬,群星闪耀。 丝丝缕缕月光,自九天之上而来,落入南庭寺中,将劫气残余尽数化解。 受风雨侵袭,昏迷、病重者,纷纷在呻吟中醒来,只觉得一股温热气息,在体内游走,驱散沁骨阴寒。 南庭寺众僧双手合十,“先生慈悲!” 一念改天象,灭劫续生机。 当真仙人手段。 道统群修看着眼前一幕,心头重重一跳,是他! 当日皇宫之内,出手救下虞朝太子的那位太阴修士,也只有这般人物,才可硬抗因果。 天阳真人深吸口气,躬身拜下,“参星天阳,拜见先生。” “迎风!” “土裕!” “长庚!” “黑羽!” 诸道统修士,“拜见先生!” 疑似太阴? 不,一念驱天象,召太阴之力降临,这位乃是真正的,太阴执掌者尊位。此等手段,他们各自道统中皆已失传,唯当世真仙方可施展! 大劫潜伏,天地剧变之前,有一位太阴真仙出世,对各道统而言亦是依仗。 心头敬畏之余,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股阴风吹来,带着庙宇香火中,那份特殊的香气。 大雾弥漫,一众阴司鬼神到来,为首的正是京都城隍,及左右杨判、徐判二位。 京都阴司,今日倾尽而来! “阴司鬼神。” “他们怎么来了?” “是广御跟死去的妖怪,阴司要来清扫战场。” 天阳真人拱手,“见过京都城隍!” 其余道统修士,及南庭寺众僧也纷纷行礼。 阴司鬼神一脉独立于道统之外,地位超然。 京都城隍名义上,乃天下鬼神之首,他们自当礼敬。 京都城隍略一拱手,便匆匆上前,面露笑容,“先生,今日又见面了,阴司职责所在,需清扫战场残余,以免滋生邪祟、恶鬼,为害人间,打搅先生之处,还请勿怪。” 道人还礼,“城隍大人言重了,诸鬼神自便就是。”说话间,又对杨判、徐判两位点头。 “多谢先生!”京都城隍一挥手,“速速动手,将残魂、碎魄、余阴尽数收摄,莫要留下隐患。” 第两千一百零二章 顶尖的大妖 虞朝京都以南三千里,有一片巍峨大山,绵延又数千里,与另一个国度大魏依山划界。 两朝受山势所隔,虽是临近之国,彼此却鲜有接触。 可今日,在这数千里群山之中,却有雷霆轰鸣响彻九霄,更伴随着某种低沉嘶吼。 一座山村。 深夜时分,雷暴突然爆发,恐怖动静席卷方圆百里,村民自沉睡中惊醒,惊恐看向天外。 只见远方天际,雷光照耀下,有巨大黑影浮现,一前一后正在搏杀。两者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天巨响,雷霆都被压下。 “老天爷!那是什么?” “一头狐狸,居然有九条尾巴!” “后面是条大蛇!” 村长脸色惨白,厉喝,“闭嘴,这是山里的老爷,岂是我等可以窥探?!” “跪下,都跪下,求老爷开恩,给咱们留条活路!” 哗啦啦—— 村民跪了一地,不断磕头。 巨响远去,雷暴随之飞走,远远还能看到,雷光撕裂远方漆黑天穹。 九尾狐驾妖风逃遁,纯白毛发染血,满脸惊怒。 南庭寺外,她只是远远观望,不料竟突然来了一头厉害的妖王,一路追杀至此。 ‘该死!这蛇妖哪来的?欺人太甚!’ 轰—— 身后传来可怕妖气波动,九尾狐尖叫一声,尽管全力抵挡,还是被砸飞出去,撞碎一座大山。她善于隐匿、伪装、偷袭,正面厮杀起来,本就比同境大妖弱上一筹。 更何况,身后这条蛇妖,不知何处学来的手段,法术威力惊人。随手打出,就让她狼狈不堪,若非主人赐下的宝物,怕是已遭其毒手。 “燃血秘术!” 轰—— 九尾狐周身爆发血光,速度暴涨一截,直奔千里大山深处。 ‘到了!就快到了!’ ‘该死的蛇妖,待我家主人出手,必叫你生死两难!’ 唰! 妖风之中,一只青蛇探出头来,竟好似一座小山,整个庞大身躯绵延几百米。 它望着九尾狐逃离的方向,竖瞳收缩,“好可怕的妖气!” 大妖,顶尖的大妖。 只怕比老爷口中,提及的那头大魔,都差不了多少。 ‘不能再追了!就留在这,给老爷指路便是。’ 哼哼! 管你什么大妖,只要咱家老爷到了,统统都镇压。 妖风吹散,卷起大片迷雾,青蛇盘山而隐,巨大身躯藏匿不见。 另一边,九尾狐又狂奔数百里,终于来到一座大山前。 她哀鸣一声力竭坠风,庞大妖躯滚落,撞碎不知多少山石古木。 一群小妖惊骇,“是九尾娘娘!” “快,快去禀报祖爷爷!” 不用小妖传信,九尾仓皇的气息,已惊动沉眠山底的存在,天象随之变化,云层低垂凝聚出一张面孔,“嗯?九尾你遭遇何事,竟被逼到施展燃血秘术!” 九尾狐咳血,声音急切,“主人,南庭寺生变!妾身尊主人之命,未曾亲自出手,只在寺外观望,一切原本顺利,不料半途竟有一道人出手,打杀了四头应劫而生的妖王,更将那广御、恶蛟一并镇压!” “妾身见机不对,欲暗中离开时,不知哪里来了一条蛇妖,一路追杀我进了千里大山!此蛇妖手段厉害,若非主人赐下的宝物,妾身早已遭遇不测!” 面孔皱眉,下一刻庞大神念冲天而起,向虞朝方向疯狂延伸,“嗯?没有……已逃了吗……”也对,它的气息即便深藏大地,也瞒不过大妖,只要靠近三百里内,定然能够察觉。 神秘道人?这就是,让它隐隐不安的源头吗?哼!果然大劫降临时,人族修行者也不会束手待毙。 虽说此番无功而返,但道人杀了广御镇了恶蛟,那头大魔还能忍住?最好两者大打出手,本妖坐收渔翁之利。 第两千零一十三章 梦鬼 虞朝。 京都南门。 道人出门远行,风吹衣摆发髻微动。 他似有所觉,脚下微顿。 但只略一迟疑,便继续远去。 夏日时节暖阳滚滚,可道人行经之处,却有一股凉意散开,酷热暑气顿消。 拥挤在一处进出城门众人,紧皱眉头随之一松,妇人怀中哭闹的孩子,咬着手指安静下来。 马车里,老太君靠在竹制软榻上,即便侍女卖力摇扇,汗水依旧止不住。 更何况这一路奔波劳累,她微闭着眼,难掩倦怠之色。 突然,一阵凉风吹来,老太君只觉浑身舒泰,她睁开眼。 风卷起窗帘,隐约可见一道人,与车马背道而驰,往京都外行去。 “嗯?”老太君坐直身体,微微瞪大眼。 侍奉的孙媳,急忙道:“老太君,您怎么了?可是哪不爽利?” 老太君眼神不太好,道人的身影,很快模糊不见。 ‘应是看错了吧。’ 她摆摆手,又闭上眼,“无事,刚才似看到一位故人……陆鸢丫头,岳青到底如何了?老婆子问他们,一个个都说没事。可若没事,岂会让老周两地奔波,取了祠堂供奉之物。” 陆鸢眼眶微红,“这……不敢欺瞒老祖宗,青哥他遭了意外,情况似乎太好,爹命周老请供奉之物,便是为了给青哥续命,也……也不知青哥他现在如何了……” “别哭。”老太君闻言,脸色反而松了几分,“既然你爹命人,取来了那件东西,只要青哥还有一口气在,便一定能保住。” “让车夫快些进城,老婆子身体撑得住。” 车轮滚滚,驶过城门。 …… 道人出了京都,待人烟稀少,只一步落下,两侧景物便如浮光掠影极速后退。 天上日头,将至正午时,便已横跨数千里,来到绵延群山边缘。 “道爷,这位道爷,可是要进山?不如跟我们一起,可让道爷轻省一些。” 林荫间,一群行商聚在一起,正在进食、修整,其中一名壮年汉子相邀,语态恭敬。 道人拱手,“多谢好意,只是在下另有要事,不便与诸位同行。” 行商汉子提醒,“既如此,道爷独自进山,可千万小心,莫要往太深处去。” “这几千里大山,多有野兽横行,小人手里有特制的药膏,可驱散一些蛇鼠虫蚁,道爷取些吧。” 道人扫过商队,中年汉子身后,有一年轻后生,正靠在一块石头上不断轻咳。正午时分,乃暑气最盛时,他却脸色苍白,甚至有些畏寒之相。 眯了眯眼,道人拱手,“那就多谢了。” “道爷不必客气。” 取来药膏,道人随意道:“身后这位,与老哥有些挂相,是家中晚辈吗?” 汉子点头,“是我家中二子,受不得种地的苦,非要跟我出来跑行商,实在拗不过,只能带他出来试试。” “观令郎气色,似有不妥。” 汉子含糊道:“那个,昨夜途径一片荒地,睡觉时受了风寒,我已给他煎服了随身带的草药,待发发汗再睡上一觉,就可无事了。” 其余行商脸色,却有些古怪。 道人笑了笑,道:“在下行走在外,也略懂些医术,不如让我诊下脉,也算回报了老哥赠药之谊。” “那……也好,就麻烦道爷了。” 果然不是风寒。 道人一搭手,便察觉这年轻男子,身体亏空严重,几近枯败之相! 他不动声色,“老哥好心肠,在下有些话不得不说,令郎这只怕,并非偶感风寒这么简单。” “我非危言耸听,若继续耽搁,恐老哥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行商汉子脸色一变,“道爷此言何意?不过一场风寒,岂会丢掉性命……” 第两千零一十四章 大日金乌 土地庙。 庙宇破败,四面漏风。 好在是夏日,勉强可以容身。 行商几人聚在一起,虽不冷,却依旧点燃汹汹篝火。 哪怕一个个,被烤炙得大汗淋漓,却无人退后半步,眼神时不时望向,昏迷不醒的刘二郎。 突然,一声轻哼自刘二郎口中传出,殿内陡然一静,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他面色潮红身体蠕动,行为逐渐离奇。 刘老大神色紧张,“噤声,都噤声!” “所有人靠近火堆,若这小子真有什么不对劲……”他握紧柴刀,“不必留手!” 突然,一声惨叫,自刘二郎体内传出,竟有一名女子虚影钻出,仓皇逃向庙外。 “谁敢算计姑奶奶,我乃赤阳山老祖的姬妾,你敢伤我,老祖绝不会放过你……啊!” 惨叫戛然而止。 一团火焰,把女子虚影烧成灰烬。 “爹……”刘二郎睁开眼,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刘老大满脸余悸,‘竟真招惹了妖鬼!’ 他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多谢道爷,救我儿性命,此后家中必立长生牌位,日日进香!” 赤阳山。 山底深处。 “啊!”凄厉惨叫,令遍山小妖,齐齐一个激灵。 下一刻,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炽烈、可怖的阳煞之气,令天地间急速升温。 “老祖救我,快救我!”女子凄厉尖叫。 透过火光,可隐约看到其中,是一极美艳的女子,身姿婀娜动人。 可随着火舌焚烧,这女子面容、血肉焦糊、脱落,露出下方高粱杆扎的骨架。 其本体竟是纸人! “放肆,何人敢在我赤阳山伤人!”怒喝中大地轰鸣,一只大手伸出,抓向纸美人。 可很快,这声音就闷哼一声猛地撒手,散发一股焦糊。 “老祖!老祖!”纸美人苦苦哀求,可她天生畏火,又如何能抵挡,这般可怕阳煞。 嘭! 身躯化为飞灰。 “好!好!”赤阳山轰鸣,沉睡的火山复苏,滚滚浓烟冲天,伴随着岩浆喷发。 无数小妖尖叫着四下逃窜。 “明阳道统,好一个明阳道统!害我爱妾,本老祖决不罢休!” 轰—— 岩浆冲天而起,浇筑出一张火焰面孔,恐怖气息爆发,方圆千里一片死寂。 这便是,一尊即将求真的,顶尖大妖的威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好叫老祖知晓,杀你爱妾的并非明阳道统,而是在下。” 道人踏虚而来,神色平静。 身后跟着一个小道童,白嫩可爱。 九尾狐尖叫一声,满脸怨恨,“主人,追杀妾身的蛇妖,就是她!求主人出手,将其挫骨扬灰!” 火焰面孔沉默,那双燃烧的双目,死死盯着道人。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甚至,这道人竟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蠢货!哪里是她逃出生天,分明是给人带路了!’ 火焰面孔开口,声音低沉,“这位先生,我赤阳山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道人扫了一眼,被烧成灰的纸美人,又看看跪地的九尾狐。 第两千零一十五章 求真在即 道人抬头,直面煌煌大日,“徒具其表!” 若当真是大日降世,以他如今状态,怕是只能提前遁世。 但只凭这只大日金乌,还不够。 明阳道统如何,道人并不清楚,但金乌诞日亦是妖,既是妖邪之辈,雷霆可破之! 轰—— 九霄之上,巨响若天倾,雷云快速堆积,千万雷霆打落。 炽烈雷光,将大日灼灼,都盖住了几分。 金乌大笑,“臭道士,火与雷乃近支,吾生三足乃大日金乌,天下火属奉吾为尊,你妄图以雷霆伤我,当真是可笑。” “这雷,只能为老祖我,更添三分火势,今日定烧得你骨肉不存,形神俱灭!” 果真,随声音落下,火焰之势暴涨一截,可道人眼眸深处,却划过一道嘲讽。 他的雷,与旁人却不同,欲借雷势也要看,会不会被雷霆所噬! 数千里群山中,几名修行者脸色惨白,望向远方一幕—— 大日降世,雷霆卷天,浩荡荡毁灭大势,只远远看一眼,便令几人通体冰寒。 “国师,这交手的,到底是何方存在……”魏国镇国公,以武入道的顶尖强者,此刻声音颤抖。 此番,魏国一行秘密进入群山,是为帮君王寻找一种,可延续寿数的宝药。 恰好,便遭遇了这场雷火之争。 国师没回答,“哇”的一声吐血,脸色惨白,‘大日金乌、真仙……’他双目通红,滚下血泪,只因刚才运转秘法,强行窥探了一眼。 “国师!” 几人大惊,更感骇然。 已然登楼的国师大人,乃魏国首屈一指的存在,竟只因多看一眼,就遭受反噬。 “走,快走……”国师气若游丝。 镇国公苦笑,“来不及了。” 雷与大日已然碰撞。 轰! 恐怖巨响,紧随而来的是飓风般的冲击,魏国一行毫无抵抗能力,被直接打飞。以赤阳山为中心,方圆百里区域夷被为平地,所有大山、树木悉数不存! “啊!”凄厉惨叫,自雷火中爆发,金乌翎羽脱落,身躯撕裂开无数伤口,凄惨万分。 “不可能,火与雷相近,你怎么可能,令雷霆伤我!”它奋力挣扎,金子般的血液不断洒落,借此再度助涨火势,可任凭它将法术催发到极致,却烧不穿重重雷网。 “祖爷爷败了!” “逃,快逃啊!” 群妖彻底溃散。 九尾狐满脸恐惧,“主人怎么会输,就算当世真仙,也绝对做不到这点!” 青蛇吐信,竖瞳鄙夷,“你这狐狸无知?我家老爷的厉害,岂是你们能懂得。” 它张开大口,“给我死来!” “不!”九尾狐被妖风镇压,落入青蛇口中。 咕咚—— 小道童揉了揉,鼓鼓的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道士!老祖不会放过你,绝不会!”雷火中,大日金乌的本体,几乎被毁灭。 嗖—— 一道金光闪现,遁出天外。 隐约间,是一抹金乌虚影。 道人心有所感,望向金乌精魄远遁方向,“应因果命数而生,原来是这样……” 妖与魔,难共存。 这方天地最终,只能孕育出一位求真者,也正是道人一直,在等待的登天之阶。 如今,道人出手斩妖,加速了这一进程。 那大魔求真在即! 小道童摇摇晃晃,“老爷,您怎么不追啊?” 道人提起她,“不追了,它有自己的去处。”弹了一下小道童的脑门,“什么东西都吃,晕不晕?” 小道童结巴,“有……有点……头晕晕的,渴……老爷我觉得好热啊……” 道人拂袖一挥,小道童昏睡过去,脸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吃就吃了吧,对妖属而言,吞吃其他妖物,本就是提升实力的方法之一。” 大日金乌伏诛,赤阳山地脉失去压制,此时彻底爆发。 轰隆隆—— 第两千零一十六章 皇明 餐桌上很沉默。 魏国一行耷拉着脑袋,人高马大的镇国公,扣着手指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醒来的国师大人,真的很想一睡不起,挤出笑容,“先……先生,您先用,我们还不饿。” 道人微笑,“同是客人,岂能厚此薄彼,诸位无需客气,一起用饭就好。” 小道童抄起碗筷,吨吨吨! 你们在阿巴阿巴阿巴什么?香喷喷的饭菜摆在面前,不赶紧吃真脑子有病! 道人端起碗。 国师龇牙咧嘴,小心陪吃,“都愣着干什么?先生说了,吃,都快点吃啊!” 一阵味同嚼蜡。 大半桌饭菜,都进了小道童的肚子,她晃点着脑袋又有些犯困了,贪吃的后遗症,暂时还没恢复。 道人让她靠在身上,看向国师,“诸位口音似有不同,应不是虞朝之人吧?” 国师很老实,“回先生,我等来自山对面的魏朝,奉皇命进山,寻找续命宝药。” 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同行几人。 道人好奇,“既是魏朝人,为何往这个方向来了?”他看了一眼天上群星,没错,就是往虞朝而去。 国师想跪,“那个……之前我等不知先生身份,暗中窥视了几眼,还请先生勿怪……” 见道人神色平静,他闻了闻心神,“咳!其实,就是受先生与那大日金乌交手余波冲击,被拍飞了几百里,后来镇国公又迷路了,兜兜转转将我们带到此地。” 镇国公迷路? 道人挑眉,“看甲胄、封号,镇国公应是兵家大将吧?” 镇国公尴尬,“是,但我天生方向感不好,受帝命册封镇守京都,从不外任。” 以武入道的筋骨强悍之辈,居然是个路痴?这是气血太盛,被冲昏了头脑? 道人哑然失笑。 老村长忧心忡忡而来,几人停下交谈。 “诸位贵客,今日来我村中做客,本是鄙村之福,小老儿不该过来叨扰,可眼下我村中却有一桩,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恳请几位贵客出手,我等感激不尽!” 不远处,一群村民远远张望,神色紧张。 道人拱手,“村长不必客气,我等奔波之人,既得村中招待,自当有所回报。不知发生何事?力所能及范围内,必不叫村长为难。” 老村长赶忙道谢,“不瞒诸位贵客,我村世代久居深山,常遇一些难以解释的怪事,为庇护宗族延续血脉,祖上自山中请来一尊神像,我等常年供奉,倒也能护持村中一二。” 说到这,他面露恐惧,“可昨夜,不知为何地动山摇,恐怖异象接连爆发,远方大山深处,有太阳坠落又有万千雷霆降世,我村上下惊悸,皆不能眠。” “待天亮后,才发现村中供奉神像,竟裂开了一道口子,供奉时再无回应……我村数百人,皆受神像庇护,才能在山中求活,神像破裂等同断了生路。” “不知诸位贵客可知,昨夜之源是什么?或许我们能找到办法,救回神像。” 道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国师低头装死。 镇国公等人,大气不敢出。 昨夜之源?嘿!你这老头,可真是敢问、会问。 喏,不就在这呢! “咳!”道人脸色不变,“村长所言,我与国师几位,刚才也在讨论,却不知内情。” “不过,这神像之事,对国师而言,应当不是大问题,对吧?” 国师强笑,“那个……自然,先生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老村长大喜,“当真?哎哟,几位贵客若能救回神像,便是我村中的大恩人!” “那个,不知国师什么时候能出手?实在是,神像不修复,村中上下难安啊!” 道人笑了笑,伸手抄起小道童,“国师,劳你受累,我们一起过去看一眼?” 国师伸手,“先生请。” 村庙到了。 不过是一间土房,搭了几片山中烧制的瓦块,稍微宽敞些。 老村长朝神像跪地磕头,“小老儿就在门外等,不急,不急!” 说完,关门退出去。 道人捡了个,进香时的草蒲团随意坐下,让小道童靠在身上。 “国师,在下有个问题,还请解惑。” 国师拱手,“先生请问。” 道人开口,“观你等身份,似乎皆在朝堂,魏朝知晓修行事?” 国师点头,“不错,在我魏朝上至朝堂诸公、皇室贵胄,下到黎民百姓、贩夫走卒,皆知晓修行。” 道人好奇,“这是为何?我观这方天地,道统隐匿不出,修行鲜少显于人前,倒似乎有一层,看不到摸不着的限制。” 国师面色微红,眼眸发亮,“事实本是如此,好叫先生知晓,我魏朝数代之前,也与虞朝无二,修行隐于世外。但千年前,我朝一位皇子邀天之幸得皇明贵女青睐,是日上国天使降临,贵女依郡主之礼下嫁大魏,此后修行事在魏朝,便不再是隐秘,但需尊皇明训诫,不得对外宣扬,亦不可付诸武力。” 道人眯眼。 皇明? 他当年曾查询典籍,此世国号为明。 可虞朝也罢,魏朝也好,却与“明”字无关,今日随口一问,竟似拨云见日,窥得几分真相。 新潮涌动思念纷纷,道人脸色不变,却知晓“皇明”二字,牵扯此世大因果。 “皇明是哪一朝?与魏国又是什么关系?” 国师大惊,看了一眼道人,见他神色平淡,竟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表述。 “那个……先生日后,若在外人面前,万不可这般随意,若被扣上一顶,蔑视皇明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擦了擦冷汗,继续道:“我魏朝也好、虞朝也罢,乃至周边的越、离、幽等国,皆为皇明附属,奉其为宗主国……只不过,绝大部分凡人国度,对此并不知晓。而皇明,乃我世最强大、最繁荣昌盛之地,传闻有道妙三千,法相遍地,如先生口中所谓道统,并不归属皇明之内。” 道人神情微凝,“道统不入皇明?莫非这天下,还有道统不能触及之所?” 国师郑重,“没错!道统高高在上,为上古修行传承延续,但皇明却在道统之上。此事并非隐秘,先生寻任一道统修士,皆可询问此事,下修绝不敢欺瞒半点。” 第两千零一十七章 敕令,点石启灵 既如此说,皇明之事应无虚假。 道人道:“此皇明一朝,位在何处?” 国师摇头,“下修不知。” “嗯?” “下修真的不知!”国师冒汗,这位可是生生,镇杀了大日金乌的当世真仙。 “皇明乃天朝上国,曾降临天使至我魏朝,可这天下却无人真正,进入过皇明境内。就好似……好似皇明之存在,在此方世界之外,又或是某处特殊地域。” “下修为魏朝国师,曾翻阅典籍,似乎天下各道统,知晓几分关于皇明之秘,却对此讳莫如深,从不对外提及。” 道人闭上眼。 这一刻,他是天上月,是夜间星,是山中云,是林上风。 身合天地,交感四方。 国师鸡皮疙瘩起一身,看着眼前的道人,眼珠瞪得滚圆。 他捂住嘴巴,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暂时以法术取代,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天人合一!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人合一。 嘶—— 只站在身边,他竟隐约觉得自身修为瓶颈,都出现了几分松动,似有大道流淌而过。 呼—— 道人睁开眼,呼出口气。 的确奇怪! 以他如今境界,全力之下此方世界皆可感知,即便有些模糊之处……可皇明乃是一方国度,如国师所言,统御千万里疆域。 竟真的查无此地。 他抬头,见太阴星高悬,又见星海闪烁,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莫非,皇明在天? 一丝惊悸降临,道人斩断念头,那一屡恐怖气息,缓缓消散。 皇明! 好个皇明! 看来,只有等尘埃落定时,才能一探究竟了。 国师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方才,受道人气息影响,他只觉大道生发,整个人沉浸在震惊与欢喜之中。 可突然,似浩劫降临大道将崩,一身修行如大日焚烧,整个人要被烧成灰烬。 即便,这感觉瞬息即逝,他仍吐出一口鲜血,落地“嘭”的一声燃烧起来。 道人拂袖,一股气息稳住国师,“抱歉,刚才有些意外,倒是连累你了。” 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国师,笑得比哭难看,“没……没事,是下修修为不济……” 只几分气息变化,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这就是真仙吗?却又觉得不太对,古之典籍中,对真仙的记载也有一些,不曾听闻这般恐怖。 道人安慰,“放心,你好生休息几日,便可恢复伤势,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他拱手,“皇明之事,多谢国师告知。” “能为先生效力,是下修的荣幸。”国师赔笑。 之前是看了一眼,便丢掉半条命。 今天更离谱,只靠近了些,差点就变成灰! 他能怎么办?不过忍着。 事已问毕,道人看向神像,果然一条裂缝,自头部直达胸腹。 微微眯眼,神像根脚自现——原是山中一块灵石,吸纳日月精华,逐渐诞生灵性,为吸纳香火提升修行,遂托梦村中先祖,被迎回村中立庙安放。 这些年来倒也真真切切,护持村中百姓,不曾伤、食性命。 ‘是因昨夜事,被吓的逃遁,导致神像破裂?’道人略一思索,脚下一踏。 “此像之灵何在?” 呼—— 一阵旋风出现,在神像前汇聚,几片残破衣角落下,表面闪烁着暗淡神光。 嗯? 道人皱眉,以他的手段,虽不善于拘神之法,但区区荒野小神,即便逃出千里之外,也该被直接唤来。 怎么只有几片烂衣破衫? 国师咽了口口水,“那个……先生,或许此地守门神,并非被吓跑了,而是……呃,而是被生生骇破了胆子,已魂飞魄散……” 道人一怔。 吓死了? 不会吧! 好歹也是食了香火,护持一地的守门神,就这么点本事吗? 但再想想,昨日大日金乌殒落,雷霆席卷天穹,皆是震慑妖邪的恐怖手段。 第两千零一十八章 太平盛世 五日后。 虞朝京都。 小道童欢呼,“老爷,咱们终于回来了!” 道人“嗯”了一声,面露微笑。 他在昨日适应了,因果带来的压制,这才甩袖向前,一日归返。 小道童眨巴眼,“老爷,咱们现在回冯家吗?我看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还没吃饭呢。” 道人牵起她,“走,先吃饭再回去。” “老爷真好!” 京都一如既往的繁华,长街行人接踵摩肩,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一股香气飘来。 咕噜噜—— 小道童的肚子发出抗议。 道人看去,只见热气腾腾间,摊主忙碌无比,竟是卖馄饨的。 他眼眸深了一瞬,“想吃?” “想!” “那就走。” 道人近前,拱手道:“店家,麻烦来两碗……不,来三碗馄饨,要大碗的。” 摊上忙碌的有四人,一对年老夫妇,一对年轻夫妇,看样子是家中两辈人。 老摊主急忙道:“好嘞,这位先生请稍等,咱们现做的馄饨,很快就出锅。” 他扫了一眼小道童,略有为难,“不过,这会正是饭口,位置不多了,不知先生您是否方便……” 道人扫过,果然这处摊位上,几乎已坐满人,“可否拼桌?” 老摊主道:“自然可以,只是这要先生您自己找,实在对不住,您别介意。” 道人摆手,“无妨。”他眼神微顿,落在摊位边缘,一张清闲却又不闲的桌面上。 那桌上只一人落座,可身边却跟着,几个一看就知道,绝不好招惹的护卫。 是以,虽食客众多,却没人愿过去。 道人拉着小道童,走上前,“这位老先生,店家生意火爆,不知可否让我们,在此拼桌?” 此人锦衣华服,只是一个背影,亦气度不凡。 他抬手,阻止护卫发声,“可以,先生自便就是。”余光在小道童身上略微停顿。 道人微笑,“多谢。” 略微擦拭桌面,拉开椅子落座,道人顺着眼神望去,可见一座高楼冲天而上。 奉月楼! 老先生怔怔看着,几乎入神。 很快,新鲜出锅的,热腾腾的馄饨送了上来,店家儿子小心看了一眼那位老先生,低声道:“这位道爷,实在对不住,您多担待。” 道人摇头,“无妨,小哥快去忙吧。” 小道童努力伸手,抓起筷子递给道人,“老爷,您先吃。” 看她一副急不可待模样,道人略感欣慰,这小丫头终于,识得几分礼数了。 “好,你也吃。” 一个馄饨入口,咸香鲜美,竟滋味不俗。 小道童更是已经大快朵颐,“好吃!好吃!老爷,这是什么饺子?真好吃!” 道人微笑,“这叫馄饨,不是饺子。慢点吃,有两碗呢,不够还可以再加。” “嗯嗯,我知道啦老爷!” 小道童吃得太香,动静也不小,凝望高楼的老先生,先是皱了一下眉头,随即肚子传出“咕噜”声。 他顿了一下,哑然失笑,回身看向两个拼桌的客人,一个年轻的道士,一个小小的道士。 道人微笑,“打搅老先生了,请见谅。” 初看平平,但一身通透气息,却遮掩不住。 老先生摆手,“先生不必客气,本就身处市井之间,自当享受这份烟火气息。” “去,煮一份馄饨来。” 护卫匆匆离开,很快端来一碗馄饨。 老先生吃了一口,只觉腹中温暖,随口道:“这位先生,应该不是京都人士吧?” 道人点头,“不错,我与童儿初来京都不久,老先生如何知晓?” 老先生道:“这家胡记馄饨,在京都开了百年,是几代传承的老店,你们却像是第一次吃到,这并不难猜。”顿了顿,他似来了兴趣,“先生觉得,这京都的风貌如何?” “京都繁华,百姓安居,虽不算路不拾遗,但夜间亦无宵禁,称得上一句太平盛世。”道人如实开口,语气平淡。 却也正因为这份平淡,才更显真实,而非平日里那些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之言。 小道童忙里偷闲,“还有还有,京都有好多好吃的,比别的地方都多!” “哈哈哈哈!”老先生大笑,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自得,“先生与……这位小先生所言,倒也不错。” “不过,京都居大不易,此地物价不低,先生既然是远道而来,官家亦有几处安置之所,可减少许多花费。” 道人拱手,“多谢提醒,不过在下与童儿,如今暂且借住在,一位故人家中,并无不妥。” 老先生点头,“那当是好客之家。” “不错。”道人放下碗筷。 两碗馄饨,也已进了小道童的肚子,她迷迷糊糊,又开始打瞌睡。 道人拱手,“我家童儿困了,在下先送她回去,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老先生点头,“好,日后若有机会再见,我请先生吃其他京都美食。” “多谢老先生美意。”道人笑了笑,抱着童儿离去。 几名护卫眼神锐利,紧盯着道人背影。 一道压低的尖细声音,在耳边响起,“老爷,要不要命人去调查一下,这道人的来历?” 老先生皱眉,“朗朗乾坤,又在我大虞京都,莫非还敢有人害我?莫要多事!” 又吃了一个馄饨,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座奉月楼,“走吧,该回宫了。” 道人没惊动冯府下人,先回到院子,将小道童放下。 想了想,抬手点在眉间,“贪吃的小家伙,也不怕撑坏肚子。” 且帮她一下吧,只是不知这一睡,要睡多久。 道人笑了笑,为她盖上被子,又出了冯府。 …… 于家。 老太君自沉睡中醒来,只觉得静神好了许多,身上一些不适,也大幅缓解。 “来人。” 婢女鱼贯而入,孙媳亲自服侍,“老祖宗您醒了,府医就在外面,若觉得哪不爽利,即刻命人过来看看。” 老太君摆手,“今日倒是觉得,比前几日更舒服些。”她顿了一下,“昨夜睡下后,可有人来过房中?” 婢女急忙道:“没有,老祖宗睡觉浅,婢子们早得了吩咐,不敢在您休息时打搅。” “嗯……那或许,是我做梦了。”隐约间觉得,昨夜似乎有人,在她床前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