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首辅恋爱时》 1. 忍冬(修) 宋侍郎有个好儿子,名叫宋临之。年纪轻轻便有成龙之姿,是当朝最年轻的状元,又是太子伴读,同太子好的似一个人儿似的,前路亮的要照瞎人眼。 可是最近大家再提起这宋临之却是唏嘘一片,只因他快要登上黄泉路了。 要问为什么,就得从他陪太子去护国寺烧香礼佛说起了。 据说那日阴云密布狂风四起,太子拜谢过方丈后便带着人要离开,本意是想着趁雨落下之前回到宫中。 没想到山路下到一半,泼天的大雨倾泻而下,随行宫人慌忙取出遮雨用具,狭窄的山路上顿时乱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利箭穿透遮天雨幕霎时便钻入人群,紧接着一只又一只如箭雨般落下,目标明确直指太子殿下。 侍卫抽出寒刀抵挡,耐不住还是有落网之鱼,万般危急时刻宋临之挺身而出挡在了太子身前,心口瞬间扎入一只箭矢,跌落下马之际又被受惊的马匹踩断了腿。 如今昏迷已有半月,就连太医圣手金太医出手也未能让他苏醒,众人只道是凶多吉少喽。 可惜可惜…… 宋府大厨房内,忍冬蹲在灶口添柴,暖烘烘的火光熏得她昏昏欲睡。 忍冬一向是大厨房里每日来得最早却走的最晚的人,只因她是最下等的烧火丫头,而厨房的规矩则是火要最先起但要最后灭。 所以她永远都睡不够,没人会考虑一个下人的活计是否合理,这样的日子她也早已习惯。 最近宋府愁云惨淡,大厨房这里却颇有点闲适自得的意味。 因为平日里宋府只有早膳是大厨房在准备,各院都有各自的小厨房,午膳和晚膳都是由各院的小厨房在准备。 除了偶尔一些大菜会叫大厨房弄,其余时间大厨房负责的都是府中下人的伙食,相较其他府院的大厨房已经是轻省很多了。 最近则是因为大少爷受伤的原因,连准备早饭都省了,更是闲适无比。 每日省下来的食材,管事的刘嬷嬷和掌勺的崔大娘子会各自拿走一部分,剩下的则是做出各色美食进了大厨房里十几号人的肚子里,连带着忍冬这个最下等的烧火丫头也跟着沾了光看着都没有从前那么干瘪了。 大家心情好了,忍冬也不用那么紧绷了。 小翠和小红也坐在旁边的灶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取暖,磕下来的瓜子皮就直接扔进灶膛里。 瓜子皮燃烧的味道会带出一股香气,忍冬按了按肚子,她又饿了,可是她既不敢向刘嬷嬷讨要一些吃食,也没有钱买零食备着,最下等的烧火丫头过得就是这么苦。 许是光磕瓜子太无聊了,小翠忍不住说起闲话来。 “你们听说了吗?墨香被抬进二少爷房里了。” 小红讶异的出声, “怎么回事,不是说被大夫人指给大少爷冲喜了吗?” “还能是怎么回事,大少爷眼瞅着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了,谁愿意嫁给他等着守活寡啊。” “亏着墨香以前还左一个心悦大少爷,右一个钟情大少爷,见天的眼睛都快粘在大少爷上身上了。如今这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却不要了。” “你也说那是以前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就说咱们府上哪个丫鬟不喜欢大少爷啊,你还不是见到大少爷就走不动道。如今这机会给你,你要不要啊?” “给你才对,你不总说羡慕主子们天天锦衣玉食么,喏,机会来了。” 小翠一口将瓜子皮呸掉, “我才不要,墨香不想守活寡我就想啊,我也不需要用下半辈子换前程啊!” 小翠说完眼睛滴溜溜一转, “我看忍冬倒是合适嫁给大少爷冲喜,管大少爷死不死呢,好得能比在这天天烧火强吧,没准还能多捞点银子送回家,也不至于穷酸的连个面盆都买不起。” “你过分了啊,你再这样我找爹告状去了。” “去吧去吧,一天天就知道帮着外人,我……”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门口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阵寒气瞬间将忍冬吹的清醒过来,小翠和小红也连忙住嘴,起身将腿上掉落的残渣扑落干净,生怕被人抓到两人在偷懒话闲。 忍冬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书韵来了。 刘嬷嬷臃肿的身体此刻显得格外灵活,咻的一下就窜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是书韵姑娘啊,这大冷的天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 “大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太夫人怕是小厨房的东西吃腻了让人提不起兴趣,命我来大厨房寻些有趣的给大夫人换换口味,” 大夫人为什么没胃口宋府上下心知肚明,但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提。 刘嬷嬷暗骂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谁都知道大夫人的胃口又不是大小厨房的问题,想来肯定是大夫人院里小厨房的人黑心甩锅来的。 不过这甩来的锅刘嬷嬷是不想接也得接,于是只得笑着将书韵往灶上引。 “书韵姑娘且看,这是灶上煨的是山煮羊,今儿个刚送来的半扇羊,新鲜着呢。羊腿和羊排二少爷吩咐了要留着炙烤,剩下的羊腩便做成了这山煮羊,冬日里最适合食羊肉了。” “姑娘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再叫崔大娘子炒碟子青菜,那边的屉子里还有蒸好的芙蓉包,配着吃正正好呢。” 书韵淡淡的点了点头,大厨房里的人立马动了起来,洗菜的切菜的炒菜的,不消片刻便将刚才说好的吃食装进了食盒中。 书韵姑娘转身便走,主子身边的大丫鬟是不用干拎食盒这样的活计的,平日里这种偶尔的送饭多是小翠和小红来。 因为基本上除了早膳的时候,主子们单独到大厨房叫菜多半都会给送菜的下人三五文的赏钱。毕竟每次送菜的丫头不是送到就可以了,还要候着等主子吃好后将餐具食盒带回来,也算是个辛苦活了。 小翠和小红是宋府大管事的女儿,大管事知道自己这两个女儿不是侍候主子的那块料,专门替她俩安排到这闲适的大厨房里,刘嬷嬷卖大管事的人情这等好事通常都是交于她俩干。 可今时不同往日,刘嬷嬷扫了眼小翠小红,随后快步走到安忍冬身后捅了捅她的腰, “还不快些拿上食盒同书韵姑娘走,磨磨蹭蹭的别叫大夫人饿到了。” 书韵扭头看了眼忍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说什么,忍冬连忙起身拎起食盒踉跄的跟了上去,余光瞥见的是小 翠如释重负和小红有些心虚的脸。 忍冬在灶口前蹲坐了太久,突然起身不免有些腿脚发麻,可她无处抱怨,只得一边咬紧了牙关努力与那磨人的酥麻感做抗争一边紧紧跟在书韵身后生怕一不留神被人落下。 大厨房在外院,这还是忍冬第一次进到宋府的内院,才刚跨过那道门,风景便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更为精致的雕梁画栋映入眼帘,小径两旁或有红梅绕亭,或有松柏引路,假山怪石上白雪轻覆,即使是冬日也别有一番胜景。 忍冬不敢被这景色迷住只是一味地努力记住来时路,怕万一等下回去找不到路冲撞了哪位主子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迈进了松寿堂,正厅门口两个丫鬟赶紧向书韵行礼并为她打开了门。 还没等进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就将忍冬熏了个迷糊,睫毛之上瞬间凝了些水汽。 忍冬模模糊糊的看见厅中的桌前坐着两位妇人,一位手拿佛珠慈眉善目年龄偏大,另一位虽年纪尚轻,但身形憔悴,不停的拿帕子抹着泪。 书韵走到太夫人身后站定,俯身对太夫人说了些什么,随后向忍冬颔首示意。 忍冬上前将菜品摆放完毕,正踟蹰不知该待在何处之时,看见书韵悄悄给她使了眼色。 忍冬舒了口气将自己藏于角落之中,心道还好这书韵虽看着冷情却是个心热的好人。 “芸儿,这是我叫书韵特意去大厨房拿的山煮羊,你吃些罢,也好暖暖胃。” “母亲,我,我吃不下……” “你这日日不进水米怎么能行,怕只怕临之醒了,你却倒下了。” “母亲说的是。” 大夫人低头去喝汤,汤还未入口,眼泪却啪嗒啪嗒的全落进了碗里。 太夫人叹了口气,收起佛珠轻轻抚了抚大夫人的后背,大夫人当即绷不住情绪,扔了勺子便扑进太夫人的怀中。 “母亲,芸儿心中苦啊!为何,为何他们要如此对待我的临儿,他也叫我的临儿一声大哥整整十七年了呀!” “唉,你又何必病急乱投医,崇礼虽话说的不好听,但也不无道理,你做这些除了让人看咱们宋家的笑话,确实是无用功呀。” 大夫人抬起一双哭的红肿的眼凄凄的看着太夫人, “母亲,连您也要怨我吗?” “我不是怨你,罢了,反正如今墨香已经收进越之房内了,你就不要再折腾了,太子为临之请来的是太医院圣手金太医,你应当对其信任才是。” 提起墨香,大夫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恨意, “母亲,从前是那墨香对我殷勤备至,只求我能让临之将她收入房中,我心知她不是个好的便不曾同意,若不是临之如今这种状况,莫说是正妻,哪怕是个通房我都不会应。” “如今她伙同那女人的儿子摆我这一道,不管我儿今后如何,我定不叫他们好过。不过是个冲喜的丫头,我就不信没了墨香我还找不到其他人了!” 大夫人说完猛地一拍桌子,随后身子一歪竟生生的将自己气晕过去。 书韵连忙去扶,可手上却使不出力气,眼看着大夫人就要落到地上,忍冬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上前拖住了大夫人。 2. 冲喜(修) 忍冬凭着一己之力将大夫人扶到侧厅的软塌之上,随后将大夫人的身体放平摆正,指尖用力掐在大夫人的人中上。 不多时大夫人便悠悠转醒,忍冬又倒了茶水,试温后小心翼翼的喂给大夫人,同时还不断的轻抚她的后背,见大夫人状态慢慢平稳之后才长舒一口气。 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求太夫人大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冒犯的,只是一时救人心切,求太夫人大夫人恕罪啊!” 说罢忍冬便咚咚的磕起头来,太夫人示意书韵将人扶起来。 “小丫头,快起来。你做的又不是什么错事,我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去吧,随书韵去领赏。” 忍冬惴惴的起身,发现太夫人是真的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才欣喜地跟在书韵身后准备离开。 眼见着忍冬就要出了门,大夫人才好似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似的,眼中迸发出光芒,急切的开口拦住忍冬,甚至差点被口水呛到。 “咳咳,你,你叫什么名字。” 忍冬有些不安的停下回话, “回大夫人,奴婢忍冬。” “好忍冬,你怎会这急救之法,又为何照顾起人来如此熟练。” 提起这些忍冬面露难过之色, “奴婢父亲曾是位大夫,奴婢幼时起便跟随父亲在其左右打下手,见过父亲这般处理过。” “合适,太合适了……” 太夫人看到大夫人这副喃喃的模样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芸儿……” “母亲,莫要拦我!” 大夫人面色癫狂的喊道,随后奔下塌握住忍冬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啊,你可愿嫁与我儿?” 忍冬似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晕了,呆呆的看着地面良久,然后轻声道, “奴婢愿意。” 大夫人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口中翻来覆去只一个好字,太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暗暗摇头,叹了口气后起身离开了。 忍冬要嫁给大少爷了! 这个消息将宋府的大厨房炸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仿佛被妖怪施了定身术一般。 小红最先回过神来,颇为同情的拍了拍她的手。 小翠眼里则有一闪而过的嫉妒,酸言酸语的说忍冬以后就是大少夫人了,万一朝大厨房叫菜可要多给她俩这昔日姐妹一点赏钱才是。 又说还不是她和小红今天没去送菜才让忍冬侥幸撞了大运,真论起来她俩还是忍冬的恩人呢。 小红看不惯小翠这副样子当即反驳起她,说她才说过觉得忍冬最适合嫁给大少爷,怎么知道忍冬真当上了大少夫人转头就换了一副面孔。 小翠被戳破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道, “大夫人看上的是忍冬,我去大夫人还未必能瞧得上我呢!” “你既然知道还做什么一直挤兑忍冬,她有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大少爷万一……那忍冬以后的日子说不定比现在还要难。” “喂,到底谁和你才是亲姐妹!” “我这叫帮理不帮亲!” 忍冬没再管两人,同大厨房其他人道别后回到她所在的下人房收拾起行李来。 忍冬东西收拾的很快,她进宋府的时候两手空空,呆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攒了几身下人衣裳和冬夏各一床寝被,被子扛在身上,衣服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忍冬拿着自己东西进了大少爷的云疏院,暂时被安排在偏房,等行了礼再住进大少爷的寝室。 大夫人真的很急,才过了一晚便将喜服送了过来。喜服应当是之前为墨香准备的,忍冬干瘪的身材根本撑不起来,穿着有些空荡荡的。 大夫人派来了她的婢女玉桃来为忍冬梳妆,都说女人穿喜服的样子是人生中最美的时刻。 忍冬看着铜镜中自己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暗黄粗糙的皮肤被轻轻敷上脂粉,黄里透着白,白里又透着灰。干裂起皮的双唇也被染成了红色。 粗糙的头发被挽起,插上了几只金钗,华丽的首饰更是衬得忍冬的脸看起来惨不忍睹。 还好此时玉桃拿起了一旁的盖头盖在了忍冬的头上,忍冬舒了口气,要是没有这盖头,忍冬真的很怕大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会当即反悔。 忍冬跟着玉桃的牵引慢慢走着,远远的就能听到老爷与大夫人在争吵,她下意识的收紧了手,玉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等忍冬终于迈进门,老爷与大夫人才堪堪住口,但是两道明显的粗重的喘气声在偌大的厅里不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人终是平复下来开口说了句开始吧。 忍冬透过盖头下方的空隙看到一个身穿喜服的男人站到了她的身侧。 随着一声礼成,老爷冷哼一声直接甩袖离开,大夫人则是瞬间泪奔又要哭晕过去,玉桃和大夫人的另一位丫鬟玉竹一同扶着大夫人走了。 一瞬间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忍冬的存在,她在完成冲喜这一任务之后就像是个垃圾一样直接被抛弃了。 “嫂嫂,你可识得回云疏院的路。” 旁边的人突然出声,忍冬才想起身边人的存在。 她对这位二少爷当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别说是凭他和大少爷的关系,就是哪怕没有这桩婚事,忍冬也是不想与他产生一丝接触的。 但是忍冬心里也明白,此时她若是不应,怕是再没有人可以助她了,忍冬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识。” “那弟弟今日就好人做到底,帮哥哥把嫂嫂带入洞房吧。” 忍冬当然听得出他这句话里的恶意。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忍冬摇了摇头, “二少爷走在前方,我跟着你便好。” 宋越之嗤笑一声,抬步就走。 宋越之存心刁难,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还特意带着她绕道走。 忍冬感觉他带着她比来时路至少多走了接近半个时辰,得亏她是外院的粗使丫头,但凡她是墨香那样养的像小姐一样的大丫鬟,怕是早就被宋越之甩下了。 等到宋越之终于停下脚步,忍冬听到了一句迟疑的声音, “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怎么?爷好心送你们夫人回来还送出错了?” 那小厮这才想起今天是他们大少爷结婚的日子,而宋越之身边那个穿着喜服的女人就是他 们新鲜出炉的少夫人。 小厮磕磕巴巴的道了谢,宋越之却转头看向忍冬。 “嫂嫂,你怎么不谢谢弟弟。” 忍冬欠了欠身,还没等出声就发现眼前的视线变得骤然宽广,忍冬有些恼怒的抬头看向宋越之,她清晰的在那双眼里看见了他对她的嘲笑与嫌恶。 纵使从前忍冬只是丫鬟,可从刚刚那声礼成落地之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宋家大少夫人。 若她从今日起便表现得软弱可欺,今后无论宋临之是好是坏,她都不再有出头之日。即便是没想长久的留在宋府,她也绝不能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忍冬冷着脸夺回了盖头,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云疏院命令小厮将院门关上。 宋越之被关在门外也不恼,扯出一抹轻笑后留下句愿哥哥在嫂嫂的照顾下早日痊愈便施施然离去。 忍冬昨日进云疏院的时候便知道了云疏院内只有小厮没有婢女,不过得知了刚才那个小厮的姓名是来宝之后忍冬有一瞬间怔愣。 一直听说这大少爷是个才情满腹之人,怎么偏偏给小厮赐了这么个名字。 不过这对于她来说到底还是无关紧要的事,忍冬转头拿个行李的功夫就抛之脑后了。 来宝见忍冬从房中走出来手中还拎着个大包裹连忙上前将其接过,然后拿到了宋临之的寝室内。 来宝将东西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开,忍冬看他面色犹豫便让他开口直言。 来宝说他一直都是住在宋临之寝室旁的耳房之内,宋临之喜静,凡事也总爱亲力亲为不愿让人侍候,他这云疏院内除了来宝就只有一个管小厨房的周大娘,如今忍冬来了,他怕是不好继续待在耳房了。 忍冬当即告诉来宝随便挑一个空闲的下人房住过去便好,想来这院里总共才两个下人房间肯定是够用的。 来宝要搬走,那夜里侍候宋临之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忍冬头上,不过别说是晚上,估计白天也是要忍冬来照料的,毕竟大夫人相中的就是她这份照顾人的手艺。 来宝正交代着宋临之的换药用药情况之时,一妇人端着药碗进入屋内,看见忍冬露出了和来宝初见她时一模一样的古怪表情。 很显然,即使昨日忍冬便住进了云疏院,今日更是穿着嫁衣走出这里,这两位依然没适应云疏院多出了个女主人的事实。又或是也被她化了妆之后活像女鬼的面庞吓得忘记的隐藏心思,谁又知到底是哪样呢? 其实忍冬也还有些飘忽忽的,毕竟从烧火丫头变成宋家大少夫人她仅仅只用了一晚的时间,怎么不能叹上一句世事难料呢? 看着床上这个面色惨白的男人,忍冬不知是该觉得不忍还是该觉得庆幸。 忍冬接过药碗后先是放在床榻旁的小几之上,然后用软枕将宋临之的头垫高,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使他的双唇分开一条缝隙。 随后她用瓷勺舀起药液调整角度后倒入宋临之的口中,那药液竟是一滴不漏的全都被宋临之喝下了,想来药应该很苦,即使人在昏迷,喝完一整碗药的宋临之也忍不住将眉毛拧成了麻花。 来宝和周大娘看到这一幕都不免惊诧,此时别管宋家他人如何看待忍冬,至少她已经得到他们两人的认可了。 3. 回门 忍冬给宋临之喂药期间,周大娘早已离开了房间,来宝更是轻巧的收拾好行李后也离开了。 不知不觉一碗药见了底,忍冬这才细细看起眼前这个安静躺在床上的男人。 能让那些小姐丫鬟纷纷倾心的人样貌必然是不俗的。 英气的剑眉,高耸的鼻梁,即使苍白也难掩精致的嘴唇,双眼虽紧闭但不难想象睁开之时是如何的光彩夺目。 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有一处小小的红痕,是她常年搬柴生出的茧子在喂药时弄上的。 她与他当真是有云泥之别,若不是他如今确实如小翠所说那般有进气没出气,她这滩烂泥估计这辈子连见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忍冬突然起了坏心,想试试到底用多轻的力道才不会将宋临之的皮肤弄红。不一会儿忍冬看着宋临之面上多出的点点红痕,不由得有些心虚,连忙收手跑路了。 忍冬转身卸去妆发,打开衣柜发现竟没有一件为她准备的衣物,她叹了口气,脱去喜服又穿上之前的下人装。 忍冬摸索着寻到了小厨房,没让周大娘另外准备,正好是午膳时候,忍冬就着两人的餐食狠狠地吃了三碗大米饭,吃到后面菜不够周大娘还为忍冬拿来了她自己做的小酱瓜。 终于放下碗筷的忍冬难得有一丝脸红,她从昨日到现在只吃过一顿早饭,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只能不要脸般当了回那抢食的饿死鬼。 “周大娘你做的饭真好吃,不好意思占了你们的份额,要麻烦你们自己再重新准备一些了。” “夫人说得哪里的话,夫人不嫌弃我高兴还来不及,咱们内院的小厨房东西一向备的足,夫人不用担心。” 这话说完小厨房内的三人一同沉默了下来,忍冬心知她这个草草上位的大少夫人目前看起来着实落魄,吃穿用度甚至还赶不上云疏院中的两位下人。 多说无益,目前她能倚仗的就只有大夫人还有那位躺在床上前路未知的大少爷。 想到这里忍冬也不再多做耽搁,连忙回了寝室。 又到了喂药的时候,只见玉桃领了位白发银须的老者进到屋中,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童。 忍冬见状刚要默默退到一旁,老者却示意她喂完药再说,忍冬加快了速度,走开的时候看到老者对她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只见那老者先是翻开宋临之的眼皮看了看,又对着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最后才为他诊脉。良久后,老者的手从宋临之的手腕处离开,随后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小童。 玉桃见此立即转过身去,忍冬也要跟着转,却见玉桃轻轻的摇了摇头,原是那老者要为宋临之宽衣施针,玉桃需要避嫌她却不必。 看着老者下针的穴位,忍冬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却被那老者敏锐的察觉到,老者上下扫视了一番发觉虽从前没见过忍冬,可她不过是个粗衣布衫的下等丫鬟,必然不懂这治病救人的关窍,随即不去管她。 片刻后老者收了针,从小童手里接过一木盒递到了玉桃手上。 “这是太子命微臣带来的千年老参,太子要微臣嘱咐姑娘不必节省,太子知晓这根也撑不了多久,他定会抓紧为宋公子寻来更多续命良药的。” 玉桃谢过老者并送他离开,忍冬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金太医,果然同她父亲说的别无二样。 不多时玉桃去而复返,将怀中的身契交与忍冬。 “少夫人,大夫人今日一早便命人去官府为您脱了奴籍,如今这身契已无用,大夫人命我交还与你,一百两聘礼也送到您父亲手上了。 大夫人知道这场婚事匆忙已然于你有愧,今日实非想要冷落与你,只是身体不适望您不要介怀。 大夫人已经命管事去为您寻两个丫头了,明天也会有婆子来为您量体定制衣衫,您若是有任何想吃的尽管吩咐大小厨房。 您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好好的照顾大少爷,金太医每隔三日会于午膳后前来替大少爷看诊,今儿个是因为先去看了大夫人才来晚了。 金太医说大夫人忧思过重心脉受堵,情绪不可再大起大落,太夫人下了令大夫人身体没好转之前不许再来看大少爷了,大少爷或者您这边有什么情况您就派人说与我,我一定尽力办的妥帖。 大夫人唯有一个心愿,就是望您对大少爷多多上心,待大少爷醒来,大夫人定不会亏待你。” 忍冬郑重点头送走了玉桃。 宋临之身上的伤共有两处,一处是胸口的剑伤,一处是摔断的腿骨。 忍冬没打算和宋临之同床共枕,一来是怕自己睡着后无意间碰到他的伤口,二来则是害怕万一宋临之醒来看到床上莫名睡了她这么个丑丫头,一时想不开,到时候也许不是她死就是他亡了。 忍冬睡在房间另一侧的榻上,夜里按来宝的说法每一个时辰起床看看宋临之的状况。 三更时分,忍冬探查时发现宋临之额头有些发热,便按照来宝交代的取来酒壶沾湿巾帕,为宋临之擦拭身体用来降温。 不出一会儿,宋临之的体温果然降了下来。 忍冬拆开绑在宋临之胸口的布条,他的左胸口处有一箭伤,白天金太医施针之时她没有看清,如今细细看来伤口处果然隐隐发黑溃烂,可见当时箭上必定还带有毒素。 若说幸运这伤口虽深但却没有伤及心脏,是以宋临之才没有即刻毙命。 但伤口上有毒,本该救治之时立刻将被毒侵染的血肉剜去,才可有助伤口愈合,也不至于让毒继续入侵身体。 可惜那金太医救治手段保守,估计是生怕剜肉之时不好把控,别让那宋临之没死在贼人手里却死在了他的刀下。 于是只能是先想法子解毒,再想法子治伤。如此看来宋临之当真是福大命大,即使这般拖延也活到了现在。 忍冬想起小时候跟在父亲身旁学医之时,父亲最常提起的一句话便是。 “冬儿,你记住,为医者,治病救人,万不可只求续命不求救命,如此那般除了增添患者的痛苦再无无半分用处。” 忍冬将宋临之的伤口重新包好,睡了回去。 次日清晨,周大娘为忍冬送上早饭,来宝也在一旁询问宋临之昨晚的状况。得知他只是发热片刻很快消退后松 了口气, “夫人真是厉害,第一晚照顾少爷便照顾的这么好,大夫人知道的话肯定很是欣慰。您这一晚肯定也没怎么睡好吧,要不您去偏房歇一会儿,这边我先照看着?” “没事,之前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来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小的是下人嘛,应该的。” 忍冬笑了笑没说话,周大娘拽了一把还在那挠头的来宝,将他带出屋去。 玉桃话说的确实准,不到中午管事就领着两个丫头来了,看着与忍冬岁数差不多大,样貌都不算出众,看着没什么心机的样子,果然主子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做事都很周全。 一同来的还有布庄的人,先是细细的为忍冬丈量了身体各处的数据,然后又拿出一木匣,匣中装着一沓裁成小块的布。 忍冬这才知道大户人家竟是这样选布的,她回想着昨天看到宋临之衣柜内的衣物,选了些与那些衣物相衬的素色布料,又选了些称得上身份的华贵布料后便挥手示意可以了。 当天下午布庄就紧急送来了一批用成衣修改过尺寸的衣物,还有下人抬来了妆奁与首饰。 入夜后,忍冬第一次在别人的侍候之下将自己洗了个溜干净,然后被按在椅子上将头发擦净,脸上被均匀的涂满昂贵的面脂。 两个丫鬟中小的那个叫孟春儿,大的那个叫夏心兰,忍冬在管事的建议下为两人改名为春杏和夏兰。 夏兰还在为忍冬擦发,春杏放下面脂后噔噔噔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噔噔噔的跑了回来,回来时候怀里还捧着一个小罐子。 春杏用手指在罐子里一挖,然后就冲着忍冬伸了过来,夏兰一下子把她拦住, “你做什么。” “哎呀你拦我做什么,是猪油,这可是好东西,小时候我洗衣服手裂的不像话我娘才舍得给我用一点。你看少夫人的嘴干的都裂开了,我给她抹点,以后每晚都抹,保准少夫人的嘴没两天就润的跟剥了皮的桃子似的。” 夏兰见忍冬没有拒绝的意思才收回了手,一切收拾妥当后春杏和夏兰住进了来宝曾经居住的耳房,忍冬也继续睡在榻上。 许是因为好久没泡过这么舒服的热水澡了,忍冬竟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直到春杏和夏兰进来准备为她梳妆才将她唤醒。 忍冬心下一惊,连忙到床前去查看宋临之的状况。见到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待春杏和夏兰为她梳妆好后。忍冬吩咐夏兰,让她带她去寻玉桃,说出了她想要回门的想法。 玉桃没将这事禀告大夫人,只是略微思索后,就同意了。 忍冬直到坐到马车上,人还有些恍惚。她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街市中繁华的模样令她感到格外陌生。 还未来得及多加感慨,马蹄声便止步于一小院门口。 春杏上前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声女童清脆的声音。 “谁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忍冬眼中的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喉头发紧半天才发出声来。 “半夏,是我。” 4. 剜肉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小院的木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小女孩径直扑向忍冬的怀里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忍冬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轻拍着半夏的后背,声音滞涩的说道, “阿姐也想你。来,咱们进去说。” 半夏紧紧牵着忍冬的手,一直到忍冬坐在椅子上也没有松手,像是生怕她跑了一样。 等到忍冬坐定,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在屋内外来来回回的跑起来。 不一会儿,忍冬的面前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阿姐,你前日送了银子来,阿爹便给我买了这些东西。你回来的真巧,以前你送银子来,阿爹也不曾这么大方呢,你不知这回是怎么了?” “阿姐你看,这个是城东那家玉酥斋的桂花酥,这个是阿皮阿娘卖的糖酥饼。还有这个,是阿爹昨日买的烧鸡。嘿嘿,鸡腿被我吃了一个,但是这还有一个鸡腿儿。给你,都给你吃。” “对了,还有珠花呢,我去拿来给你挑一只,还好爹爹买了两只,如此正好咱俩一人一只。” 忍冬摸了摸半夏的脑袋,笑着摇头道。 “阿姐现在不缺这些东西,你留着吃便好。阿爹是上工去了吗?半夏替我将他寻回来可好?” 半夏爽快的答应了。临出门前,忍冬拉住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些话,半夏郑重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半夏领着一个男人回来了。光看样貌,会觉得这男人至少年过半百。 一头枯发半黑半白,身形佝偻干瘦,但细看面庞似又没有那么大岁数。 他进屋后,将手中的药包交于忍冬。 “这是你要的补药,我给你拿来了。” 忍冬垂眸。 “谢谢爹。” 男人几度抬手想要抚摸忍冬,终究是叹口气,放下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是我没本事,多亏了你自己争气。” 忍冬摇摇头。 “什么争气不争气的,大夫人赏识罢了。碰巧叫我赶上了,要谢也只能谢老天眷顾。” “爹,我从不怪你,我相信娘也不怪你。半夏还小,即使是为了她,你也要好好的撑下去。” “爹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大少爷才是。” 似乎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半夏将忍冬的手抓得更紧,豆大的泪珠从眼角不停的滑落。 她死咬着唇,倔强的不肯说一句话,但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忍冬。 忍冬帮她拭泪。 “半夏不哭,相信阿姐,阿姐以后还会回来的,好吗?半夏要乖乖吃饭,好好长大,听爹的话。也要帮阿姐照顾好爹,这是阿姐给半夏的任务,半夏可以做到吗?” 半夏赌气般扭过头去,鼻音沉沉的嗯了一声。不知何时,半夏的手已经悄然松开,忍冬起身离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忍冬没忍住还是掀开了车帘。回头望去,半夏正在门口,见她探头痴痴的望着她。 看见半夏想要抬脚追来时,忍冬强忍心痛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加快了速度。 回到云疏院,忍冬先是让夏兰去同玉桃知会一声,她已经回来的事。又吩咐春杏,让她去小厨房通知周大娘替她准备午饭。 忍冬拆开药包,将药包夹层中藏着的几样物品置于榻下,随后又将药包恢复原状。 春杏回来后看到桌上的药包才想起来还带回这么个东西, “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将这补药拿到小厨房了。少夫人这补药每日什么时辰服用最好?我好叫周大娘掐着时辰,煮好了送过来。” “好,你拿去吧。叫周大娘不必多费心,每晚替大少爷熬药时顺带着煮出来便可以。” 晚上的时候,周大娘果然一同送过来两副药。忍冬不动声色地将两碗药调换了位置,将本该给她喝的那碗喂给了宋临之。 忍冬并非觉得金太医开的药方有问题,而是金太医开的药方实在是太好了。温而不燥,补而不积。这样一副好药放在其他人身上,也许是良方。 但是,这用在目前的宋临之身上却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她让父亲帮忙准备的是一副猛药,反正最差也不过是一死。 忍冬不想宋临之死,她需要他活着。这药用了或许有些伤身,但是只要这次宋临之能活下来,日子久了总会调养好的。 次日午膳后,金太医如约而至。 忍冬虽换了药,但宋临之也才不过吃了一副。金太医没有发觉什么异样,依旧是留了句多加照看后匆匆离去。 夜半时分,忍冬先是去耳房,看到春杏和夏兰正在熟睡,又在她们屋内熏了迷烟后,才放心离开。 忍冬回房后悄悄爬上宋临之的床,缓缓解开他的衣衫。 第一个想法是挺白的,第二个则是看起来好像有点好摸。忍冬甩了甩头,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忍冬剪开包裹住他伤口的布带,掏出一个布包,从布包中取出一小罐,将罐中的乌头膏均匀的涂抹在宋临之的伤口周围。 刚开始宋临之还会因为忍冬的触碰产生疼痛而偶尔发出轻哼,慢慢的随着乌头膏起了作用,宋临之终日拧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 忍冬见状拿出一把刀头状似柳叶的小刀。消毒后,缓缓割下伤口周围的腐肉。 她的动作细致,神情专注,很快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一滴汗马上要从鼻尖滴落之时,忍冬快速抬手擦去,生怕那滴汗液落进眼前的伤口里。 腐肉去除的同时,伤口处也流出不少鲜血。忍冬连忙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随后又用细布迅速按压住伤口处。 如此这般,即使宋临之正在昏迷中,又有忍冬为他用了麻药,他还是忍不住痛的发出声来,甚至身子还开始细细的发颤。 直到两瓶金疮药见了底,染血的细布也堆成小山,那血才终于被止住。 忍冬终于长呼一口气,随后将之前太子所赠的人参切片放入宋临之口中之后才有空擦汗。 放 松下来的忍冬心觉庆幸,还好金太医这段时间将宋临之温养的很好,不然出这么多血,即使腐肉去除,估计宋临之这条命也还是保不住。 眼见着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忍冬赶紧将残局收拾好,顾不上被汗水打湿的后背,钻回了榻上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很快便沉沉睡去。 忍冬为宋临之去除腐肉后,宋临之的脸色明显一日好过一日。 玉桃每日都会替大夫人来探望宋临之,她回去后将这一情况禀告给大夫人。 大夫人还留着泪赞叹道,这冲喜真是冲对了。她当时一眼便见忍冬是个有福的,果然将福气带给了她的临儿。 太夫人听闻宋临之好转的消息后也来过一趟,握着忍冬的手也说她是个有福之人。 忍冬对这话不置可否,她确实有福气,若是没福气又怎能这么顺利的顶替了墨香嫁给大少爷冲喜。 不过这福气可不是看出来的,她着实不知道从那日她比难民好不了多少的姿态中哪里能让人看出有福气? 要说那天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忍冬前一秒还在感叹人生无望,后一秒就有机会摆在她眼前,不抓住那不成憨儿了吗? 她故意表现,大夫人照单全收,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呢? 本来忍冬以为这大少爷真的是药石无医,只想着在他死之前琢磨个出路来,不过真看见了才知道还是可以挽救一番的。 忍冬心想如果不是她冒险一试,宋临之再怎么拖估计最多也只有半个月的活头了。 这回金太医再发现不了端倪就过分了,打从听说宋临之有所好转之时他就知道必然出了问题,他深知自己的用药是不可能让宋临之的病情发生如此大的转变的,若非奇迹降临,那便是…… 平日上药这事他是不负责的,只是交代了上药的方法,让宋府的人自己换药。 今日他却上前亲手拆开了宋临之胸口的布带,发现被处理过的伤口之时,金太医神色一凝,但是他却没有声张。 首先这人可以说是替他做了他不敢做的事情,并治好了宋临之。其次,如果让别人知道用此种方法就可以将宋临之治好,而他却一直没有做的话,那他这一世英名就将毁于一旦。 总之,不管做这事的人是谁,其实结果对于他来说是好的。他又何必去多管闲事? 金太医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又细细的为宋临之诊了脉,留下一副调整过的药方后离开了。 忍冬悄悄看过这一副新的药方,暗自点头。刚巧她之前带来的猛药已经不适合了,金太医若说本事还是有一些的,每次药方的变动都十分精妙。 想起金太医走时沉重的步伐,忍冬有些忍不住想笑。要是那老头知道是她替宋临之完成了救治,而她又是谁的女儿,那场景想来便叫人忍俊不禁。 不过此生估计是无法见到那场面了,毕竟她不是专业医者,悄无声息的为宋临之做了如此危险的救治行为已是不妥,虽然结果是好的,不过还是不好宣扬出去,这功劳就算在那老头身上吧。 5. 醒了 来宝听闻金太医说他家少爷不日便能苏醒之后便乐开了花,一边念叨着少爷可算要醒了,再不醒都要瘦没了,一边拉着春杏去找府里的府医询问他家少爷醒了之后能吃点什么药膳之类的补一补去了,打算提前准备好食谱好让周大娘操练起来。 忍冬起初还纳闷怎么这来宝和春杏没几天便变得这么亲密了,难不成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 后来想想,来宝性格活泼却自小就呆在沉静的大少爷身边,平日里见的除了宋临之就只有一个周大娘。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身边却是连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院里多了春杏这么一个年纪相仿性格也相似玩的来的小姑娘,可不是得乐开了花吗,忍冬没去多管,随他们去了。 又是一晚,忍冬正在为宋临之喂药。近些日子除了呼吸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人,突然咳嗽了两声,将药液都咳了出来。 宋临之刚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一双手,正拿着帕子在他的胸口不断的擦拭。又听那人高声喊道, “来宝,快来,你家少爷醒了。” 宋临之疑惑,听着这声音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给他喂药的竟然不是来宝吗? 还来不及想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身影猛然扑到床边,握着他的手痛哭流涕起来。 “少爷,你可算是醒了。这大半个月,叫来宝担心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可算把您给盼醒了。” 宋临之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却没想到牵扯着胸口处的伤口,那痛直通头顶,在他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来,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头一歪就又晕了过去。 来宝见状,吓得人都傻了,鼻涕眼泪都来不及擦,一路鬼哭狼嚎的奔出去去找府医了。 大夫人听闻宋临之苏醒的消息,更是不顾阻拦,硬是命玉桃玉竹两人搀扶着她走了过来。 大夫人进了屋见到宋临之依旧昏睡在床上, “这,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也跟着要晕。 忍冬连忙上前握住大夫人的手,掐住她的虎口穴位为其提神。 “大夫人,您先别晕,听我说。大少爷这样的状况很正常,他昏睡多日,突然醒来,可能身体一时无法适应才又昏了过去。” “不过您放心,以我从前的经验判断,大少爷但凡能醒过来就证明已经没有事了。您一定要打起精神来,若是大少爷等下再次醒来时看到您这个样子心绪受到影响,才真正会耽误恢复呢。” 大夫人听了忍冬的话,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来。而赶来的府医,则是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大夫人,大少爷吉人天相啊!就小的刚才观大少爷脉象已平稳许多,估计再有一刻钟便能再次醒来。大夫人,您尽可以放心了。” 大夫人面色缓和一些,但仍是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着人去请来金太医。 金太医赶到之时,宋临之正喝着忍冬喂的去了油的清鸡汤。金太医见宋临之耳根红红还以为他又烧起来了,连忙走上前去为宋临之把脉,结束后也是一脸喜色, “宋夫人,宋公子恢复神速,老臣实属震惊,幸不辱太子使命啊!依老臣看来宋公子现在只需静待伤口愈合便可痊愈了。” 大夫人听了金太医的话脸色立刻又好了三分,同刚进屋时病殃殃的样子已经判若两人了,她十分真心的不断向金太医道谢。 “宋夫人不必客气,微臣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要不是太子殿下对宋公子如此上心,各种灵丹妙药尽供老臣使用,老臣便是医术再高超也无用,还是要多谢太子殿下才是。” 宋临之听了此话后艰难开口, “临之必不忘金太医尽心救治之恩,也深知临之受伤烦太子殿下忧心,待临之痊愈,定会亲自向太子殿下谢恩,望金太医代为传达。” 金太医捋了捋胡子,笑的眼睛都不见了, “自然自然,老臣刚才观察到少夫人喂您喝的乃是去了油的清鸡汤,便知您府上的医师也是细心之人,但还是想多提醒一句,您已昏迷半月有余,此番醒来后未排气之前只可喝些汤水,待排气后方可用流食,进而逐步恢复饮食。” 宋临之听闻此言双耳的红瞬间蔓延到脸上,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忍冬才小声应下。 大夫人脸上虽然还挂着泪,但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边刚又哭又笑的将金太医送走,那边回来就直奔宋临之的床头,忍冬识趣的让到一边。 大夫人牵起宋临之的手,有些嗔怪道。 “你才醒来,刚刚何必逞能说那么多话,那些话我自会叫你父亲去说。” 宋临之欲张口道歉,却被大夫人一把用手帕捂住了嘴。 “好了好了,不是刚和你说过不要说话了嘛,你那嗓子都哑的不行了你没个数儿吗?” 说着大夫人伸手拉过忍冬。 “临儿,这是我为你新娶的媳妇儿。忍冬是个好孩子,多亏了她,你才好的这么快。一定要好好待她,知道了吗?” 宋临之看见大夫人一脸期盼的看着他,无奈只得点头。大夫人欣慰的笑了,转头又交代忍冬要继续好好照顾大少爷,然后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方才的鸡汤已然变凉,忍冬吩咐夏兰去换一碗新的来。 宋临之咳了咳,张口道。 “你我成婚之时,我尚在昏迷,对此事并不知情,若是知情,必会阻拦母亲。我感谢你的照顾,但你我……并不合适。” “我听来宝说,成亲仪式办的简单,仅仅是府内知晓。待我痊愈后,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向母亲提起,放你自由。也望这段时间你帮我一同做戏,将母亲稳住。在你离开之时,我定当予以重谢。” 夏兰敲了敲门,将鸡汤送了进来。忍冬接过鸡汤,低头掩住自己嘴角的笑。 “忍冬多谢大少爷费心。” 宋临之苏醒的消息是第二天才在宋府传开的,昨日那个时辰,府中的多数人早已歇下。若非大夫人日日忧心宋临之以致寝食难安,恐怕也得今日才能过来。 这是忍冬来到云疏院后过得最热闹的一天,连只闻过其声,未见过其貌的宋老爷也过来了。 宋老爷是和太夫人一起来的,忍冬印象里一向淡然的太 夫人,进屋看见宋临之的瞬间便落下泪来,反观宋老爷面上不光没有关心,甚至还隐隐的透着一丝不耐烦。 要说宋府的这些轶事忍冬劳作之余也是听说过一些的,宋老爷宋崇礼呢当初只是一名穷苦的书生,好不容易进京赶考,待赶到京城后竟连住宿的钱也掏不起了。 彼时距离殿试还有一段时间,宋崇礼苦捱三日后终究支撑不住晕倒在街头。 恰逢京中粮商之首的女儿秦芸绣球选亲,好巧不巧那绣球就砸在了抬宋崇礼的担架上。 接下来的情节就如同那些话本中所写的似的,秦芸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一无所有的俊俏书生。 她有财,他有才。宋崇礼凭借着秦芸的财还有自己的才华,顺利通过殿试,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那话本接下来的故事该怎么写呢?自然是弃糟糠娶名门! 可惜秦芸不是普通的糟糠,她爹可是皇商。而宋崇礼的背景又太过薄弱,向他递来橄榄枝的也仅有一位小小的郎中而已。 宋崇礼权衡利弊后安抚好秦芸,以平妻之礼,将那郎中的小女儿余若彤娶进了门。 世人皆仰望官吏,以士农工商分其尊卑,即使是皇商在那些官员眼里也不过是最低贱的下等人。 余若彤打进门起就没尊重过秦芸,宋崇礼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谁让不论家中两个女人怎么闹,得利的都是他。 想用钱,有身为皇商的岳父大人支援。想弄权,有朝中身为吏部郎中的岳父为他周旋。 未到不惑之年,宋崇礼便已官拜吏部侍郎之位,站上了他那位岳丈终其一生都没能到达的位置,而他依旧有拼搏的可能,可以说这官路走得算是格外顺遂了。 正因如此顺遂,他才更瞧不上秦芸,认为秦芸拉低了他的身份,连带着她生的儿子宋临之也不喜欢,即使这个儿子非常优秀。 忍冬看着面前这个连面子工程都不肯做的老男人,心里不免鄙夷。再看看床上面色仍旧苍白的宋临之,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估计也是心里面根本瞧不上她这个下下等人,也许这便是血脉传承的厉害之处吧。 待宋崇礼和太夫人走后余若彤带着她的一双儿女也来看望宋临之了。 她的儿子便是二少爷宋越之而女儿则叫宋婉之,是府中唯一一位小姐。 忍冬一一见礼。 “夫人,二少爷,大小姐。” 忍冬这声夫人喊的是余若彤,这位虽说是平妻,但真正落在宗法律例上是没有平妻这个说法的,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小妾。 余若彤才不管那些,她让这府里的人都叫她夫人,宋崇礼与那些官员应酬从来都只带着她,她自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宋夫人。 她往椅子上一坐,连眼都未曾抬起来瞧过忍冬一眼。装模作样的关心了几句后,便又领着她的一双儿女离开了。忍冬行礼送别时与宋越之对上了眼,宋越之勾唇一笑让她恶寒不已。 宋崇礼还有一位妾室姓林,林姨娘让她的儿子宋闻之代为过来探望,她自己则没有过来。说是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宋临之,当宋闻之也离开后已然到了午膳时间。 6. 好看 宋临之现在已经可以吃一些粥,馄饨之类简单清淡的食物了。 虽然宋临之多次表示想要让来宝喂他吃饭,但是都被忍冬断然拒绝了,在她无法离开之前她还需要体现她的价值,而她的价值就是照顾他。 忍冬先是喂过宋临之,然后才坐到桌前慢慢用餐。 待春杏夏兰收拾完毕后,忍冬闲来无事取了本书回到榻上自己读了起来,这些无聊的日子里她都是这样度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忍冬感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看去,发现是宋临之正一脸纠结的望着她。 见她看过来,下意识将头扭开,应该是觉得这一行为无异于掩耳盗铃,于是又转了回来。 “咳咳,可否麻烦你也为我拿一本书来?” “您想要看什么?” “就拿那本山海志吧。” 忍冬将书交给宋临之的时候,顺嘴说了句,没想到你还会看这种书。 宋临之笑了笑。 “不然你以为你手中的那一本又是谁的?” 忍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的正是一本游记,她听闻宋林芝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屋中的书可不全都是宋临之的吗? “说的也是。” 许是昏迷太久未曾与人交谈,宋临之突然起了聊天的兴致。 “原来你竟是个识字的?” “小时候父亲教过” 宋临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来这小丫头儿时家境也应当不错才是,这个年代普通人家自己识字已是不易,更遑论再去教家中的女子,只是不知是出了何等变故才沦落至此。 “你是何时被卖进府中的?” “十岁那年,如今入府已有五年之久了。” “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之前不过是在外院大厨房搬柴看灶的烧火丫头罢了,几乎从未离开过大厨房,大少爷没见过我才是应当的。” “那母亲是怎样寻到你的?” 忍冬将那日的经过讲给宋临之听,说完问他, “知道嫁于你的是我,而不是墨香,您有没有一丝失落?” 宋临之眉头微皱。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若是想与墨香有什么怎用等到今日?即便真是墨香嫁于我,我也会将昨日同你说的话再同她说一遍。” “那大少爷可是有心悦之人?” 宋临之没有回答,忍冬也没继续追问,屋子就这样悄然安静下来。 到底是年轻,宋临之自打清醒后真称得上是恢复神速,这也侧面印证了如果当初金太医敢冒险一试没准宋临之今日都能好全乎了。 不过这个好仅限于说的是宋临之胸口上的伤,不包含他的腿。 金太医早已从当初的每三日来一次宋府延长至每旬一次,而他每次来都会被秦芸追问宋临之的腿到底什么时候好,能不能恢复如初。 金太医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骨头没长歪,还要再观察。 其实有一处一直令忍冬感觉挺纳闷的,因为她觉得宋临之好像有一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总是给她一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感觉。 每每秦芸都急得要冒烟了,宋临之还有闲情逸致安慰秦芸,没事的没事的。 不是那种因为怕母亲伤心而假装淡然的安慰,而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以后是否会变为一个瘸子的没事的。 忍冬总觉得宋临之有点享受自己受伤的日子,不过她无法和他确认就是了。 又过了半月,不知不觉已接近年关,宋府上上下下热闹起来,内外院都忙着清扫厅堂,修枝剪叶。厨房里也开始腌蜜饯制糕点,有些年宴之上要用的复杂食材也现在就要开始炮制。 之前在布庄定制的衣裳也送来了,不光是有忍冬的,还有宋临之的。 其中一套颇为扎眼,忍冬清晰的记得自己当初并未选过这种布料,估计是大夫人或是玉桃的安排,她选布料之时根本没想起马上要过年节的事。 春杏上前一下拎起来那件石榴红的短袄拿给忍冬看, “呀,这件衣服的颜色看着真喜庆,这梅花还是用金线绣的呢。瞧,那还有好几件比甲,领口还是狐狸毛呢。” “我就说少夫人衣柜里连件御寒的外衫都没有,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真怕少夫人出门时候被冻病了。不过好在少夫人也不爱出门,天天窝在屋里同大少爷一起看书,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好话赖话一时间都让春杏说尽了,连个打圆场的余地都没给别人留。夏兰看了一眼忍冬,见她没什么反应,继续默默的整理起来。 “对了,少夫人你要不试试吧,万一尺寸不合适呢?” 忍冬和夏兰对视一眼,明白这小丫头就是想看看她穿新衣服的样子罢了。 忍冬没有拒绝,因为这几个月她吃好睡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材较之前已经有了变化。不光是身上长了点肉,甚至身高也有点抽条。 衣服一上身,果然并不是那般合身。宋临之也在一旁看着,忍冬见他似有不满,连忙说道, “怨不得别人,这衣服是我刚来云疏院时,大夫人请人替我定做的,那时我才瘦瘦小小一个,此时穿着有些不合适是正常的,难道大少爷没觉得我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吗?” 宋临之皱着眉头回想,他发觉他好像对忍冬关注的有点儿太少了,其实他自知他每日能落在忍冬身上的目光屈指可数。 首先是忍冬太安静了,有的时候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但他却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其次是他一直并未真正把忍冬当做他的妻子,总觉得看她是对她的一种冒犯。 春杏见宋临之一直沉默不答,自己蹦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少夫人这段时间呀长了不少肉呢,不光是身子胖了些,脸我看都变得圆圆的了。” “还有还有,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站在少夫人旁边,能到她的下巴,现在就只能到少夫人的肩膀了。并且嘴唇和手指也变得嫩滑了,这都是我的功劳呢。” “好,念你有功,明日就叫周大娘给你蒸你最爱吃的鲜肉大包子奖励你。” “嘻嘻,谢谢少夫人,春杏会继续努力的,不过少 爷的衣服怎么没有红色的呀?” 夏兰敲了敲春杏的脑袋, “就你话多,大少爷尚在病中,不能穿艳色的服饰。” 春杏瘪着嘴揉了揉额头。 “我又不是故意的,人家现在知道啦。” 一屋子四个人,除了春杏以外全都齐声叹气摇头。 次日一早,书韵便来到云疏院通知忍冬今日巳时到太夫人的院子里选首饰。 早膳过后,春杏摩拳擦掌的打开了妆奁却被夏兰一把推到旁边,她只好咬牙切齿的承担起替忍冬挑选衣衫的任务。 夏兰梳妆的手艺精巧迅速,先是用篦子为忍冬通发,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梳到发尾,忍冬现在的头发早已不像当初那般干枯打结了,只消一会儿便全部通开了。 随后夏兰放下篦子又取了桂花头油,在掌心搓热,细细抹上去,发丝便泛起柔润的光。 抹完发油只见夏兰两手上下翻飞,三两下便为忍冬梳好了一个随云髻。发髻前方两侧各斜插一把珍珠小梳,发髻之上只简单插两支绒花发簪,耳朵上再配一对单珠耳珰。 眉毛画的是远山眉,腮红只用一点在两颊浅浅晕开,口脂选用的则是温柔的淡杏色。 忍冬瞧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认了,穿着喜服那日上妆后滑稽的样子犹在眼前,如今再上妆已是天差地别。 不过短短两月时间,她便如二次发育般长开了,这好日子真真是养人。 妆发做好后忍冬走到一旁的屏风后,上身穿上月白如意云纹袄,下身着好烟云蝴蝶百褶裙,最后再套上天水碧狐领比甲。 整理完毕后春杏忍不住惊叹出声, “少夫人,你这样可真好看!” 春杏的话不免引得宋临之也有些好奇,又怕偷偷的看显得他很小人行径,索性在忍冬出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扫视了一遍。 “是很好看。” 忍冬笑了笑,狐毛包裹着她的脸颊配上笑弯的眉眼,让见惯了美人的宋临之也不免心神荡漾了片刻。 按理说忍冬这般年纪做这样略显成熟的打扮应该有点不搭,没想到她那股早熟的气质竟意外与其相配。 仅仅是看着这样的忍冬一会儿,不知怎的宋临之感觉本来因为日日卧躺而有些焦躁的心竟慢慢沉静下来。 说来也怪,忍冬好似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人不由自主的对她心生好感放松警惕。 从前宋临之从不对任何人感到信任,也不喜欢有人接近他,乃至他的事情大多都亲力亲为。 可是他清醒的这段时间里都是忍冬在照顾他,他腿伤未愈也是她拿着巾帕为他净身,抛开他最开始的害羞不说,其实仔细回想,他对她一直没有抗拒过。 突然发觉病中的自己一直很信任甚至开始慢慢依赖忍冬的宋临之内心忽然有些慌乱,匆忙将这奇怪的感觉甩至脑后对着马上踏出门去的忍冬说道, “天冷路滑,小心着些。” “放心吧大少爷,有我呢!” 春杏说完一把关上了房门,速度快到让宋临之无法看清忍冬最后的笑颜。 7. 心药 忍冬到的并非最早,但也不算晚。一小丫鬟将她引到了座位上,下首的位置已经有人坐着了,那是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从衣着打扮来看,这人应该就是林姨娘。 不一会儿秦芸和领着宋婉之的余若彤前后脚的到了,分坐在主位两旁。 秦芸坐到了忍冬的上首,余若彤与她相对,而忍冬的对面则是宋婉之,忍冬见宋婉之对她露出微笑来,她也回以微笑。 小丫鬟进去通传,不多时,书韵扶着太夫人走了出来,在座几人这才打破沉默第一次开口,一个个都对着太夫人嘘寒问暖起来。 没聊上多久,几个妇人人手拎着个木箱走了进来。那木箱每个都分为五层,而每层又安有一个小小的把手,层与层之间的距离不算太高,整体看起来像一个精巧的小木柜似的。 为首的妇人先行上前,将木箱放在一旁,拉动把手向外一抽,竟将那一整层都抽了出来,然后那抽屉便成了个托盘被她捧在手上。 托盘上依次摆放着五根金钗,妇人将托盘置于桌上。先是太夫人挑选,太夫人选好后轮到秦芸和余若彤,而后是宋婉之和忍冬,等到她们都挑选过后,最后才是林姨娘。 等所有人挑选过后妇人将那一层托盘放回去然后换上下一盘,如此往复,将整整一木箱的簪子展示完毕。 第一个木箱里有金钗有玉簪,有做工简单的,也有十分精致复杂的。 太夫人只在最开始挑了一只后便不再去看了,余若彤则是和秦芸较劲般的,你挑一只我必也选一只,你挑华贵的我就必然不去选那普通的,直到太夫人咳了两声后余若彤才有所收敛。 大家挑选的时候也并不是纯靠眼缘的,负责该物品的妇人见谁若是对哪支簪子产生了兴趣便会为其介绍。 其他人听介绍的时候都会认真的点头应和,忍冬却只觉得昏昏欲睡,长什么样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子就行。 太夫人是在第二箱都没看完的时候揉着头称累回去休息了的,没了束缚后,秦芸见忍冬并未选出什么,便做主为她挑了一些,从簪到钗,从耳饰到花钿,玉镯和金镯也各挑了一只,品类齐全,一点也没厚此薄彼。 宋婉之那边是挑挑拣拣没看上什么,而林姨娘则是不敢看上太多,总之这也够几个妇人离开时笑的牙不见眼了。 转眼已是午膳时间,太夫人直接留几人在松寿堂用膳。 小厨房的备量不够,又叫人去大厨房点了些菜。 来送菜的是小翠,忍冬看见她一时还有些恍惚,明明两个月前自己还与她在外院同床共枕,如今对那些日子的记忆感觉都有些淡忘了。 起初小翠还没认出她来,直到席间秦芸与她说话的时候,才听出她的声音,忍冬瞬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灼灼的注视着她的后背。 忍冬没去理会,若今日来的是小红,或许她还会与她叙上一旧,但来人是小翠让忍冬觉得没这个必要。 她并非愚善之人,农夫与蛇的故事也流传甚广,她不想做那丧命农夫自然就不会去招惹那毒蛇。 众人午膳后又在太夫人这里待了一会儿坐着饮茶聊天,随后才各自离去。 行至半路身上的热气慢慢散去,忍冬这才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夏兰这才发觉自己将忍冬的比甲忘在了松寿堂,连忙一脸愧疚告罪然后匆匆往回赶。 “去吧,不用着急,我到前方寻个亭子等你,小心路滑。” “少夫人,我想去趟茅房。” 忍冬看着春杏扭捏发红的小脸不免失笑, “你也去吧。” 春杏一边喊着谢谢少夫人一边一溜儿烟跑没了影。 忍冬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背风的小亭钻了进去,亭子的石凳之上都盖有毛毡,以便在冬日里隔绝寒气。 忍冬坐到了石凳上,将双脚微微抬起,这样地上的寒气便不会继续顺着脚传到身上。 寒冷加上寂静让忍冬的思绪有些放空,直到回过神来才不知何时面前竟站了个高大的身影。 忍冬看清他的脸时吃了一惊,忘了自己正悬着脚,一时失衡便要向后跌去。 宋越之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忍冬将其揽在了怀里。 站稳后的忍冬登时便要挣出宋越之的怀抱,岂料宋越之却将她抱得更紧。随后又将双唇贴在她的耳旁, “嫂嫂,你与成亲那日果真是什一人吗?为何我见了如今的嫂嫂总是心痒难耐呢?” 忍冬被宋越之口中呵出的气激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任凭她怎么挣扎宋越之仍是纹丝不动,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那因练武而鼓胀的胸肌随着她的挣扎而越来越贴近她。 “二少爷若是心脏不舒服,我建议你去找府医看看。” 看着怀中女人咬牙切齿的样子宋越之不由得轻笑出来, “嫂嫂,心病还须心药医啊,现在你才是我的药。” “我是你哥的人!你既唤我声嫂嫂为何不尊重于我?” “可是与你拜堂的是我呀,叫你嫂嫂是因为这样才更有感觉。你不知道吗?我最爱抢我哥的东西了。” 忍冬暗骂真是只得了癔症的狗忘喝药跑出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你呀,嫂嫂。不若这样吧,你回去同我哥商量一下,说我可以把墨香还给他,他将你让给我可好?” 宋越之话说完还欲张嘴去咬忍冬的耳廓,忍冬被吓得浑身一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瞬间挣开宋越之,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宋越之我告诉你,我和墨香都不是什么物件,容你在这凭着心情想换便换。你若是不怕别人知道你是个何种卑劣的玩意儿尽管继续来招惹我,不过奉劝你休要将我当做那随心逗弄的猫儿,要知猫奴伸出利爪也能将你挠个皮开肉绽!” 没去管身后之人阴沉的脸色,忍冬快速冲回主路之上。正好同拿回比甲的夏兰迎面撞上。 “春杏呢?” “她去茅房了。” 夏兰看忍冬气息有些凌乱, 忍不住问道,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刚才我去前面的小亭中避风,旁边有只烦人的雀,不停的叽叽喳叽叽喳,怎么赶也赶不开。我烦闷的很,没办法就跑出来了。” “那雀许是饿了吧?” “我身上可没有可供他惦念的东西。” 正巧这时春杏也急匆匆的回来了,忍冬领着她们二人快步离去。 不多时宋越之摸着脸神色莫变的走出小亭缓缓离去,远处观察着这一切的一人这时也匆匆离开。 回到云疏院,上午挑选好的首饰早已送了过来,夏兰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收好。 “看来你今日收获颇丰呀。” 忍冬解释道, “并非我自己选的,都是大夫人为我挑的,我不好拒绝。” 宋临之愣了一下,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闻言忍冬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宋临之拧起了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宋家大家大业怎会差她那点首饰银子,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会约束妻子花钱的人。 想到妻子这块,宋临之觉得忍冬莫不是认为他还是把她当做下人,所以认为她配不上这些东西才这么说因此生气的吧? 他虽然之前说过那些以后要放她自由的话,但在此之前忍冬该有的权利宋临之都会让她享受到的。 宋临之有心解释,但又觉得自己何必去解释。于是只能继续捧起书,别扭的不再去看忍冬。 心烦意乱间却是什么都看不进去,想要躺下歇着,又不小心抻动了腿,忍不住轻哼一声。 忍冬正在卸妆发换成更日常舒适的装扮,听闻宋临之的声响,立刻转过头去。关切的问道, “怎么了?是腿疼还是胸口的箭伤疼?需不需要叫府医?” 忍冬回头的突然,春杏正在往下卸发梳,差点就扯到了她的头发。于是嗔怪道, “少夫人,你莫要乱动,差点将你的头发扯痛了。” 忍冬只是定定的看着宋临之,宋临之见忍冬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只好红着脸摇了摇头,不敢将刚才为何痛呼的原因告诉她。 忍冬见他摇头后才回过头去,夏兰继续为她重整妆发。一切结束之后,她让春杏,夏兰两人站至面前。 “今日我需向你们立一个规矩,你们来的时候我没有说,以为你们必然是懂的,但现在我发现不是的。” “春杏,尤其是你,你要好好听并记住。之前念你年纪尚小你有很多无心之失我都没有计较,但只此一条,你不可再犯。” “你们二人皆是云疏院的下人,云疏院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少爷。纵使你们送来是为了服侍我的,可即便是我也要以大少爷为先,那你们必然更要以大少爷为先。” “所以今后无论在做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只要大少爷有情况,你们都不可以忽视。哪怕是我与大少爷同时有危险,你们也要记住,先顾好大少爷。知道了吗?” 8. 太子 夏兰低声称是,春杏也眼里包着泪点了点头。 忍冬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宋临之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不用非要做到如此地步的。” 忍冬端了杯茶,送到宋临之面前。 “都是应该的,若我有一日离开,她们终究是宋府的人,她们不尽心于你,到时你又怎会留下她们。可你若不要她们,又叫她们去哪儿才好?” 宋临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金太医再次来看诊的时候,身边跟着个衣着华贵的人。 宋临之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忍冬当即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夏兰也极有眼力的带着春杏跪了下去。 “妾参见太子殿下。” 萧允珩笑着坐下, “这便是你那个冲喜娶来的小丫鬟?咱俩亲如兄弟,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一声嫂嫂好?” “你就莫要再笑话于我了,先让她们下去吧。” 萧允珩点头应了,忍冬忙不迭的带着夏兰春杏两人离开,片刻后金太医也出来了,屋内便只剩下萧允珩与宋临之两人。 屋外忍冬自觉无处可去,便领着两个丫鬟跑到了小厨房去给周大娘帮忙。 屋内宋临之先了开口, “可有查到是谁动的手?” 萧允珩脸色阴沉摇了摇头,那帮刺客未经得手立刻便服毒自尽了,即使派了太医尽心抢救想问出点什么也无济于事。 当今圣上景和帝萧垣昭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弱,可太子萧允珩才一十有六,他上面还有六个哥哥,最大的足足有三十四岁了,随便拎出一个都比萧允珩羽翼丰满,支持者众。 只因萧允珩的生母容清虽贵为皇后但却是罪臣之女,怎奈陛下对其实在情根深种在她全家罪无可恕的情况下还是用计保住了她,并为她换了个身份娶进了宫。 可惜容清在天牢的那段日子伤了身子,所以即便宫中皇子公主一个接一个的出世,两人依旧未曾拥有一个孩子,就在两人都不再期盼之时,萧允珩诞生了。 萧垣昭力排众议,萧允珩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这也使得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多次经历了比在腹中之时还要艰险的危急时刻。 萧垣昭深知要想让萧允珩登上那个位置会有多大的阻力,所以他只求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好替萧允珩在他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之前替他好好的守着。 宋临之作为太子伴读已经不知道同他一起经历了多少次的危险了。 有时皇上的赏赐下来的突然,宋崇礼还以为是因为他讨得皇上欢心。只有宋临之知道,那是皇上在感谢他对太子的保护。宋崇礼这官路走的顺,又何尝没有宋临之的一番助力呢?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这次没有查到是谁动的手,那人下手又这么阴狠,父皇担心我,所以一直不让我再出宫。” “我何时怪过你,你若是又出事了我这一箭不就白挨了。再说为你挡箭是我自愿的事,若能以我之命换你平安,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今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不许再这么冲动了,我有暗卫护我周全,用不到你。” “那种情况来不及的。” “来不及也不许!这么多年相处,你虽不是我亲兄长,却对我比亲兄长还好。那些皇兄一个个只想要我的命,只有你会护着我。你若是离去,这接下来的路谁还能陪我一起走?” “你忘了我许你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吗?” 说着萧允珩竟掉下眼泪来,宋临之转过头去不看他失态的样子。 萧允珩很快平复好了情绪, “对了,你那个小媳妇儿不会真有什么说法吧。没娶她之前我那么多名贵药材流水似的给你送来你都不见起色,结果娶了她没几天你便醒了,难不成这冲喜真比灵丹妙药还有用?” 宋临之苦笑道, “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一睁眼便多了位夫人,我都不知日后如何向王家交代。” “你与那王氏女也就去年与你见过一面吧,你不要和我说你俩就那一眼便定了终身,我可不信。” “再说那婺州再远也不至于两个多月都传不过来一封信,我听说你娘最开始可就是修书想求那王氏女暂且先同你成亲的,可那边估计是怕你真死了耽误了那大有用处的嫡女,到现在连个影都不见。” “要我说你们不过是口头定了婚约而已,他王氏做事不地道,你也不必留情面。把那信物一退,之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算了。” “你那个小媳妇儿呢,也好解决。给随便她弄个什么身份,不不不,还是得高点,以后你进了朝堂才好相配。这事儿让我父皇办就成,他熟的很。” “你呢要是不喜欢她到时候就把她放家里当个吉祥物就行,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后你若是再想娶谁便娶呗,不行就学你爹也弄个平妻。” 萧允珩在宋临之身边一向放松,以至于话说的太快脑子没跟上,忘了宋临之对宋崇礼那般行径最是厌恶。 眼看宋临之脸色变得不好,萧允珩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我可给你带来个好东西,你绝对喜欢。” 萧允珩一拍双手,一人将一奇怪物件抬进屋内。 “你看,这是能坐的椅子,这是能动的轮子,我命工部那帮能工巧匠花了不少时日才将这俩组合在一起,如此便成了一个可以推着到处走动的椅子,我为其取名为轮椅。” “怎么样?合你心意不?” 宋临之确实很惊喜,其实金太医之前就和他说过,他已经可以适当的离开屋子去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会更有助于身体恢复。 可他胸口的伤还未完全愈合,若是用那手杖怕是会使伤口再次开裂,只好一直闷在屋内。 连带着忍冬也只能一直陪他在屋内待着,宋临之时常能看到忍冬看着看着书便有些发愣的样子,想必是觉得每日看书也很无聊吧。 这时府中的梅花开的正盛,往年他没受伤的话便会在园中寻一亭子,在亭子四周 围好毡毯,只留一出口用于赏梅。亭中再放上暖炉,取雪水烹茶,邀太子及三五好友畅谈相欢。 今年虽无法与外人一同,但若是能和忍冬一起赏梅,应当也能一疏郁气吧,想到此处宋临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 宋崇礼得知萧允珩来了的消息,立马通知大厨房抓紧准备,在厅堂设宴于午膳时分派人相邀。 萧允珩一口回绝了,只在离开之时跑去云疏院的小厨房拿了一个鲜肉包,一边走一边吃,边念叨着嫂嫂手艺真好就不见了踪影。 忍冬摇了摇头,他怎能知道吃到的刚巧便是她做的呢? 今日午膳云疏院的所有人都陪着春杏一起吃她最爱的鲜肉包,另配清粥小菜,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忍冬将一盘包子放定,宋临之张口说道, “可否烦你将来宝唤来?” 来宝一进屋便问宋临之找他何事,宋临之指了指一旁放着的轮椅,说他想要来宝将他抱到轮椅上。 来宝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少爷,您可太为难人了,我这小胳膊小腿哪能抱动您呀,不然我给你找个护院来?” 忍冬摆摆手, “不用,我来。” 这句话同时将宋临之和来宝两人都惊住了,等到忍冬将轮椅铺好软垫伸手来抱宋临之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红着脸拒绝。 “不行不行,要不我不坐了,还在床上吃。” “怎么?怕我将你摔了?我在外院时一次可以拿两三捆柴,你瘦的几乎就剩骨头架子了,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忍冬态度强硬不容拒绝,宋临之也不敢用力挣扎,便只好硬的像块木板一样被忍冬从床上抱到了轮椅上。 忍冬为宋临之调整好角度后才坐了下来,宋临之则是拿起筷子自己吃起饭来,如此这般忍冬便不用每次服侍完宋临之用餐后才能吃饭了,宋临之对此很是满意。 吃过午膳后,宋临之说想要去园子里赏梅,来宝连忙着人去准备。 房门处有门槛,轮椅不能直接从屋内推到屋外,于是忍冬先是命夏兰和春杏将轮椅铺上厚厚的保暖之物然后再抬至屋外。随后又一把抱起宋临之,将他放到轮椅之上。 宋临之早已换了一套衣衫,保暖性极好,同时身上还披了件狐裘大衣。忍冬又拿过一床锦被盖在宋临之的腿上,随后推着他向院外走去。 夏兰和春杏见到这一幕,并没有过度惊讶。因为刚才来宝就已唾沫横飞的将忍冬这一壮举讲给了他们,就只差把忍冬形容成神兵天降了。 春杏当时还在一旁,真的吗?真的吗?哇,好厉害!是个十分合格的捧哏。 一行人来到了梅园中的小亭,那里早已布置完毕。亭上有台阶,轮椅没法直接上去。忍冬抱起宋临之站在一旁,夏兰春杏两人赶紧将轮椅放进亭中,忍东才又将宋临之放下。 不知道是不是次数多了,宋临之感觉他对于忍冬抱他这件事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了,只不过红的发烫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9. 除夕 亭内的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精巧的火炉内放着几块金丝碳正慢慢的燃着。 夏兰捧着一罐刚采来的枝头雪,加到茶壶之中。随着咕嘟咕嘟声的响起,她打开壶盖将茶叶慢慢放入壶中。片刻后,将两杯热茶分别放在忍冬和宋临之的面前。 宋临之早前便吩咐来宝到大厨房叫了几碟点心,来送点心的人是小红,小红见到忍冬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忍冬招手将来宝唤来,忍冬同来宝低声说了些什么,来宝走到小红面前,将一块碎银子放到小红手里,随后将她手里的食盒接过,挥挥手让小红离去了。 忍冬想着,这外面天寒地冻,要是一直候在一旁等他们到结束,怕是个人都要冻病了。 小红从前不曾与她有过什么龃龉,忍冬也没有那折磨人的爱好。不过她特地叫来宝多赏些银子给小红,忍冬已经能想象到小红回去后,小翠知道此事那气得跳脚的样子了,谁叫忍冬也是个爱记仇之人呢。 说到银子,忍冬心情有点低落。之前在外院的时候,起码每月还有二百文的月钱。可如今她嫁给宋临之也蛮长时间了,除了吃穿用度上好了些,手里是一文钱也没拿到。金玉首饰倒是得了不少,可惜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她离开之时能不能带走。 宋临之未曾看到忍冬郁郁的模样,他久卧病榻,不见风雪。乍见雪落梅开,胸中块垒尽消,心中不免意气翻涌。随即吟诗一首, “漫空飞雪满亭台,一树寒梅破冻开。素艳不随尘俗色,清芬自从冷中来。” 来宝听了极为捧场,啪啪地拍着手说, “好诗,好诗。大少爷你太有才了,出口成章。” 夏兰和春杏也跟着拍手,忍冬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走了出来,也跟着拍手。 宋临之眼里还带着喜意,转头看向忍冬 “你也懂诗?” 忍冬拿了块茯苓糕,一边吃一边说, “不懂,纯属跟着奉承罢了,不过我也不是瞎奉承。想来以大少爷的文采做出的诗,必然是好诗。” 宋临之失笑, “你倒是怪诚实的。” 忍冬没觉得她说自己不懂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倒是宋临之觉得她会懂诗,才叫她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这宋临之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她的。 忍冬虽识字,但从小读的是医书药典。对于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是一概不通。你让她看医书,她可以捧着三天三夜都不松手,但如果是要让她背首名人诗赋那可能要了她的命。 其实忍冬还蛮佩服宋临之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同宋临之窝在房内看书。她发现宋临之看的书涉及的范围很广,那些书中既有儒家经义、历朝正史,亦有诗词别集、琴谱画论和山水游记。 其间还藏有不少杂书,例如忍冬便翻到过,不光有研究星象的确,还有些医书。甚至藏在角落里的,还有不少话本野史。 所有书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有些还有宋临之在上面做的小记。透过那些小记,忍冬觉得她对宋临之也有了一些额外的了解,忍冬认为宋临之那方沉稳的躯壳里未必没藏着一颗跳脱灵动的心。 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除夕。 春杏和来宝在外面兴致勃勃地将院里院外都挂上了灯笼,忍冬则正在屋里给宋临之换药。 宋临之胸口的伤口处新肉已经长了出来,正慢慢收口,只余一圈淡淡的粉。忍冬替他涂了药,又换了新的布带,系好,才将他的衣襟合拢。 随后忍冬坐到梳妆台前,任凭夏兰摆弄。夏兰像是要使出浑身解数般,给她弄了一个繁复的发髻,又将金钗在她头上插的密密麻麻的,压得忍冬脖子都要直不起来了。 做完妆发夏兰取出那套石榴红缠枝金梅锦缎制成的衣裙为忍冬换上,换好后,刚巧被回来的春杏看到。 “夫人,我终于见到你穿这套衣服了,我就知道,这件衣服很配你。你看,多好看呀。” 宋临之也在看忍冬,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很衬你的肤色,你不必迁就我,若是你喜欢这些亮色,等来年春日制衣之时,多选一些也是可以的。” 忍冬却只是淡淡笑着说她穿什么都可以。 春杏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是来宝让我来问大少爷,今年还要不要挂福字了?如果是不想写,管事也派人送来了现成的。” “这就写。” 忍冬将宋临之推至书案前,为他备好纸笔,然后立在一旁静静研墨。 宋临之提笔写下上联,有人温药三冬暖。下联则是,无事读书一日闲。横批,岁月静好。随后又挥墨写了几张福字,春杏蹦蹦跳跳的拿起忙着张贴去了。夏兰跟在她身后着急的说,小心着点儿,墨还没干呢。 云疏院的人简单用过早饭,如此这般折腾,已是接近午时。 宋临之也换上新衣,忍冬推着他向外走去。两人来到松寿堂时,松寿堂内已然热闹非常。 丫鬟小厮来来往往的忙碌着,书韵看到他们连忙将两人引到一旁的暖阁,暖阁不大但足有两层,地龙烧的正热,一进门就有下人过来替两人拿走身披的大氅。 只见暖阁下层放置几张小案,小案上摆满了干果蜜饯还有点心茶水,每张小案旁皆放有一把座椅。上层正中的位置放置了一面巨大的白布屏风,屏风后则是挂着好几盏未燃的羊角灯笼。 暖阁内众人一人一案皆已坐定,忍冬快速将宋临之推至预留好的空位之处,自己也赶紧坐下。 暖阁三面是墙皆无窗,仅有的大门被关上之后周遭迅速暗了下来。上层几名丫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几乎同一时刻将灯笼点亮后纷纷退下,霎时间屏风后亮如白昼,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随着锣鼓板梆先起,弦索悠悠奏响,白布屏风后几个彩绘的驴皮小人在光下映出影子来。皮影艺人手指翻飞,清越的唱腔在暖阁中回荡开来。 天官身穿大红蟒袍,手捧如意,身后跟着一众仙童,影人栩栩如生,满屏祥云缭绕。吉祥热闹的调子,字字句句唱的都是福寿康宁国泰民安。 太夫人看了一会儿,望向秦芸微微点头, “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一场《天官赐 福》戏毕,余若彤阴阳怪气的夸赞着秦芸这戏班子请的好,还问她能不能点出自己喜欢的戏听。 秦芸没有拒绝,问她想听哪出。 余若彤笑着说她最爱看的便是《西厢记》的第一折,尤其是那红娘每次唱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之时她便总能想起她与宋崇礼初见之时。 听见余若彤这么说,一屋子的人都黑了脸,连她身旁坐着的宋婉之也默默低下了头。 宋崇礼不悦的看了眼余若彤,她这才不情不愿的收了声。宋崇礼从丫鬟手中接过戏折子递给太夫人, “还是看看母亲想要听什么吧。” 太夫人扫眼选了一出《将相和》,屏风后立马换了批小人咿咿呀呀的演了起来,待演到廉颇负荆请罪那一折,廉颇影人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蔺相如影人面前。 只见蔺相如影人快步上前扶起廉颇影人,二人并肩而立,尽释前嫌。锣鼓转作明快,台下几人纷纷拍手叫好。 太夫人忽然转头问宋临之, “你可知这出戏演的是什么?” 宋临之答道, “回祖母,这出戏演的是蔺相如以国为重,不计私怨,与廉颇冰释前嫌的故事,是为人臣的表率。” “治家如治国,国如千万家,临之,这个道理你可懂?” 宋临之默默点头,忍冬心中却忍不住冷哼。明明惹事的人不曾负荆请罪,偏偏叫那受尽委屈先去原谅,这老太太面上看着公正,骨子里也是个偏的。 就拿宋崇礼偏宠余若彤这件事来说,她不去管束宋崇礼的行径,只是一味的安抚秦芸。这母子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人卖了还要别人帮他们数钱呢,真是一黑黑一窝,如此看来那日她落的那些泪都不知有几滴是真的。 三出戏唱完,天色暗了下来,众人移步厅堂用起了年膳。厅堂内摆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鸡鸭鱼肉尽有,光是冷盘样样数数便摆了二十七八种。 落座后宋闻之率先端起屠苏酒一饮而尽, “孙儿敬祖母,愿祖母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太夫人笑眯眯的应下了,随后依次是宋婉之,宋越之和宋临之夫妻俩也为太夫人送上吉祥话,宋崇礼及其妻妾也没拉下。 小辈们又轮番敬过长辈,如此一圈下来别人还好,尽管这屠苏酒度数不高大家都浅啜一口即可,但宋闻之看着也已经醉的快要晕过去了。 太夫人连忙叫小厨房熬了醒酒汤过来,众人也因此乐开了花,年宴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 饭过三巡,太夫人终是撑不住先行回去睡下了。宋崇礼,秦芸等人也纷纷离席,桌上氛围一下冷了下来。宋临之示意忍冬推他回去,忍冬凑到他耳旁敲声问道, “不守岁了吗?” 宋临之抖了抖耳朵, “回去再说。” 宋越之坐在他们两人对面看见这一幕将杯中酒饮尽后甩袖离去,宋婉之也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宋闻之早在太夫人下桌时便被林姨娘安排下人将人送回去了,不消片刻桌上便只剩忍冬与宋临之两人了,两人相视一笑走了出去。 10. 称钱 月光如水,照在地面的白雪之上映得周遭亮莹莹的,轮子轧在雪上的声音仿佛成为了这世间唯一的声音。 一进院夏兰便去通知周大娘将交子煮上,一片雪花从树上飘落到忍冬的脸上,她抬头望去对上皎皎明月一时失了神,直到宋临之唤她她才恋恋不舍的低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又是一年了。” 宋临之思索片刻,将腰上的玉佩解下递到忍冬面前, “恭喜你又涨一岁,愿你往日种种皆留在过去,今后唯万事顺遂。突然发觉我还未曾送过你什么,这块玉佩便当作是新年礼物吧。” 宋临之说的话忍冬很喜欢,她接过玉佩, “你这玉佩应当不是什么重要之物吧,日后我离开的时候可以带走吗?” 宋临之先是想说那她不离开不就好了吗,又想着不如就骗她说不重要吧,纠结半天最后说的是, “送你的便是你的。” 忍冬没再犹豫,干脆利落的将玉佩收入怀中。两人吃过交子,子时一过各自睡下。 大年初一,两人早早起床,梳洗过后忍冬推着宋临之到各院拜年,几句吉祥话便能得一个用锦囊装着的压岁钱,忍冬说的很是起劲。 唯独到了宋崇礼那里,拜完年迟迟不给,先是东扯西扯不知所云,然后才暴露目的想让宋临之找个时间同太子亲近亲近,别叫太子将他忘了,最后就给了个轻飘飘的锦囊放了两人回去。 宋临之应当是对他爹这副模样熟悉的很了,根本没什么反应,只有忍冬被恶心个够呛。 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同样拜年归来的宋越之和宋婉之,两人同他们拜年,忍冬根本没想起长嫂也需要给压岁钱这事,还是宋临之从怀里掏出双份的锦囊才糊弄过去。 忍冬和宋临之离开后,宋越之看着手中的锦囊玩味的笑了, “妹妹,你有没有觉得宋临之好像还蛮喜欢那个冲喜丫鬟的?” 宋婉之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这个也想抢?我劝你还是收敛点为好,与其有空做那没有用的事不如多提升提升自己。父亲对宋临之再是不喜也还是得指望他,你若一直是个废物光有父亲喜欢又有什么用?” 宋越之抬手就给了宋婉之一个清脆的巴掌, “你也配同我说废物不废物的?日日殷勤也没见你找到个得意郎君,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嫁的还不如个丫鬟,哈哈哈。” 宋婉之捂着脸愤恨道, “还不是都赖你做的那般荒唐事,原本还有人能看在我是宋临之妹妹的份上对我多高看一眼,结果一个破丫鬟你也要同他抢。你当这宋府的墙是不透风的吗?” “现在外面所有人都知道,与我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宋临之并不对付,再加上我不过区区一个庶女,婚事必然更是艰难了。” “无用就是无用,还诸般借口,一个烧火丫头也能嫁得宋临之这样的人,你莫不是连个烧火丫头都不如?” “将自己妹妹与那丫鬟相提并论你也真是轻贱,你若有本事便去与宋临之争,少在我这发邪火。” 见宋越之又要扬手,宋婉之梗起脖子, “打啊?你接着打!待明日宴宾请客之时都叫旁人看看,宋府的二少爷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妹妹的,好叫你以后也得不了个好姻缘!” 这厢宋越之宋婉之兄妹俩不欢而散,那厢忍冬同宋临之却是温馨无比。 回到房中之后,忍冬兴奋的将收到的锦囊都拆开。 太夫人最是大方,锦囊里面放的是几粒金瓜子,其他人的锦囊里都是或多或少的银锞子。但宋崇礼给的是最少的,偏偏他话还最多,这么算来忍冬就觉得他这儿的压岁钱拿的亏。 不管怎样,苍蝇再小也是肉,忍冬唤来春杏为她取来小称,她想要知道这些金银到底有多少。 “得了银子就这么欢喜?” 宋临之看着忍冬笑的眼都不见了的样子忍不住问到,忍冬说那是当然。 宋临之被噎了一下,随后又问, “那你是喜欢昨日我送你的玉佩还是今日的压岁钱?” “玉佩我能卖了换成银子吗?” 宋临之咬了咬后槽牙 “说了给你就是你的,要卖要扔随你的便。” “那我喜欢银子。” “玉佩不比银子值钱?” “一看你便是说的假话,不能换成银子又怎能与银子相比。” 宋临之直接被气笑了,忍冬又笑眯眯的说是逗他玩的,搞的宋临之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许是她今天心情太好,竟有兴致戏耍起宋临之来,说来也怪,宋临之竟然也接住了她拙劣的玩笑,忍冬看着宋临之的样子乐开了怀。 “少爷莫气,你送的玉佩我自然会好好收藏一辈子,不会拿去卖的。” 本来只是话赶话的调笑,可是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莫名的亲昵呢,忍冬在心中不住懊恼自己这是开心的有些得意忘形了。刚巧春杏拿着小称回来了,打破了一室的怪异气氛。 忍冬将银锞子拢一拢放进秤盘,她一手拿秤杆,一手小心的调整秤砣,最后称出来这些银锞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四两多,金瓜子则是一钱一个一共有六颗。 宋临之将他的那份压岁钱也推至忍冬面前。 “帮我也称称。” 忍冬纳闷怎么堂堂大少爷也计较起压岁钱的数量了,但还是默默称量起来。 宋临之的锦囊明显就比忍冬的丰厚不少,光是金瓜子就有五十一颗,银锞子加起来更是足足有二十多两,怪不得装在怀里都将衣服沉的往下坠了。 忍冬咂舌,果然还是亲疏有别,一边在心中念叨她不羡慕一边万般不舍的将属于宋临之的那份推了回去。 宋临之看忍冬那份不舍得样子就觉得好笑,不舍她在那天人交战,直接说了将他的那份也给忍冬了。 忍冬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为难。 “这可是压岁钱,我 拿了你的不好吧?” “没事,我不信这些。” “那就谢谢大少爷了。” 忍冬高兴的照单全收,将东西都收到一木匣之中,连锦囊也没放过,这东西布料考究绣工精致,拿到外面也能卖上不少银钱。 按照往年惯例,今年景和帝萧垣昭从除夕开始免了三日早朝,且于大年初一这一天,他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 宫宴于午时开启,宋崇礼早上送走了拜年的儿女后便开始准备。巳时不到便出了家门,归来时已接近戌时。 他饮了不少酒,下马时还差点摔摔了一跤,余若彤听说后连忙跑到府门前去接他。 宋崇礼似乎很是高兴,路过云疏院之时,忍冬和宋临之都听到了他放声大笑的声音了。 次日是宋崇礼在宋府宴请同僚好友的日子,他醒来时宿醉还未消,起身坐在床头,双手摁住太阳穴,不住的揉动。 余若彤听见声响后,转身披了件衣裳,然后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伸了过去替代了宋崇礼的手。良久,宋崇礼长舒一口气。 “你尽快着人去大厨房通知他们,将今日宴席的菜品再提升一个品级。这次一定要将他们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但凡有一道菜搞砸了,便将他们全都赶到乡下庄子里做苦力去。” “还有,告诉江管事将酒都给我换成醉江仙,量备的足足的,莫要出现席间无酒可饮的状况。” 余若彤轻轻推了宋崇礼一下,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那宴席要用的东西都是早早就备好了的。突然之间你让我去哪给你弄去。还有那醉江仙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来的人那么多,说喝就喝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不就是银子吗?秦芸有的是,找她要去。” 于若彤心中不满,但却不敢再去反驳宋崇礼,她深知宋崇礼的个性,他交代的事她若是做不到,这宋崇礼指不定要怎么埋怨她。 余若彤想着自己这些年小意温柔的哄着他,总不好这时才功亏一篑。就是想到她又要低三下四的去求秦芸出银子,余若彤就觉得这胸口憋闷。 倘若让秦芸出了银子,就必然不可能在宴席之上将她忽略了去。秦芸一句钱都是她花的,到时候余若彤辛辛苦苦操持,全成了为她秦芸做的嫁衣。 但若是让她用自己的嫁妆家私去填补也是不可能的,她才不像秦芸那么傻呢。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余若彤将事情吩咐下去,让丫鬟去通知管事处理,她则是梳洗打扮过后往秦芸的院落走去。 宋崇礼领着宋越之在门前迎客,今日来赴宴的人格外多,甚至还有带着厚礼不请自来的人,他都一脸笑意的将人请了进去。待礼单写了长长的一串儿实在是无处下笔之时,门口才没有那么热闹了。 男人们都安排在了正厅,足足摆了十桌还不止。女眷们没有男眷多,也摆了有六七桌。 余若彤先前估算的分量根本不够,只得着急忙慌的去安排协调。而秦芸则在内院的花厅负责接待女眷。 11. 官运 余若彤看着秦芸一脸笑意满是雍容的与那些官家太太小姐们握手相谈之时,她恨的牙都要咬碎了,要知道往日那可都是她做的事情。 要不是宋崇礼这安排事发突然,让她来不及提前从秦芸手中扣银子。又怕万一秦芸事后反悔不认,那么多的钱再需要她自己填上,她才不会咽下这口气呢。 宋崇礼在前厅正春风得意,根本不知道余若彤此时在后宅已经气得恨不得将他撕吞入腹了。 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大家皆是喝着茶水,吃着小食,一边互相恭维着一边等待开席。不多时,有丫鬟小厮将桌上的茶水撤去,然后再将菜品一一摆上。 甫一开席,吏部员外郎便提杯敬向宋崇礼。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吏部尚书之位,已然非你莫属,往后大人可要看在以往情分的份上多多提携下官才是。” 宋崇礼开怀大笑举杯回敬, “周大人客气,同衙共事多年,何分彼此,必不会将你相忘的。” 周大人坐下后,为宋崇礼敬酒的人便此起彼伏,其中不只有宋崇礼所在的吏部的官员在恭贺他,另有兵部、礼部侍郎及大理寺少卿等人也都一一在席间敬贺于他,厅中氛围一时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宋崇礼的那些文人墨客之友也起了兴致。比拼着为宋崇礼献上了几首诗,诗中马屁直将宋崇礼拍的飘飘然。听了那诗中所言,好似他今日做了尚书,明日便能官拜宰相了。 宴席期间还有人多次试探宋崇礼,上任后会如何选官,尤其那南下治理水患的缺还一直空着呢,有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宋崇礼听闻后都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扔了回去,左右不过是为官为臣,皆为陛下所用,急陛下之所急,忧国家之所忧。选官之事,并非他一人能言语的,还是要耐心等待。 宋崇礼只是看着醉了,其实他清醒的很,那些人多是不同皇子手下的人,对谁多说两句必将被另一人记恨上,他才没有那么傻。 虽然他儿子表现得很明显,是坚定的太子党。但其实宋崇礼自己始终保持中立,虽然因着宋临之和太子亲近,他得了不少好处。但那又不是他主动要的,况且宋临之虽然是他儿子,但老子也可能管不住儿子和谁交往啊。 他这个人心思活,他所在的吏部还是很多人想要拉拢的,他才不在乎谁坐江山,只要他不随意站队,谁坐江山也不耽误他稳站朝堂。 这朝堂之上看的从来都不是谁站得高,而是谁走得远,看那前吏部尚书是怎么跌下去的就知道了。 再说要是不小心站错队,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儿。万一有一天太子真的倒台了,大不了牺牲个儿子而已,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谁人不想往最高的地方爬?但宋崇礼有他自己的节奏。他要的不是铤而走险,而是徐徐图之。 内院之中也是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前些日子还对宋婉之爱搭不理的贵妇人同贵女们,今日也一个个都对她展露笑颜。 宋婉之一开始还纳闷,后来从她们的言语中才听出,原来是父亲要升官了。 余若彤听闻也是喜不自胜,嘴上却谦逊不已,一口一个哪里哪里,你们夫君也肯定有高升那一日。可那得意的样子,却是怎么掩也掩不住。 秦芸自然也是开心的,可是听着她们恭维宋婉之与宋越之,难以自抑的想起自己那尚不能起身站立的儿子,不免又觉得伤怀。 席间人声鼎沸,而她只越发觉得疲累,于是谎称身体不适便离席了。 余若彤自是巴不得她离开,而席中的贵妇小姐们,虽然嘴上热络,其实哪一个心中都不曾瞧得起秦芸。秦芸离开后,气氛反而变得更好了。 秦芸一路径直走向云疏院,忍冬同宋临之两人也正在用膳。 桌上是四菜一汤,四菜分别是清蒸鲥鱼,冬笋炒腊肉,麻油拌菠菜还有五彩烧豆腐,汤则是老鸭萝卜汤。虽看着清淡,但却让秦云觉得比前面宴会那些奢靡珍馐更能引起她的食欲,秦芸当即命人添了碗筷坐到桌前同两人一起吃了起来。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秦芸放下了碗筷,脸上略带歉意的对忍冬说道, “今日不曾带你赴宴,你心中可有怪我。” “大夫人哪里的话,本身我也不想去的。我又不懂那些规矩,即便是大夫人与我讲了,愚笨如我也没有记住多少。万一做错了什么事,不光自己面上过不去,还会给宋府丢脸。如今只用在后院陪大少爷一起,我反而更自在呢。” 本来秦芸昨日就给忍冬送来了新的合身的衣衫,并交代了她赴宴的一些细节。可今日一早,太夫人便派了人来通知忍冬,叫她不必去了,还是留在院中照顾好大少爷便好。 初闻这个消息,宋临之面上有些气愤,忍冬却觉得更好。她还问他。 “我不去,你不该觉得放心吗?我若是去,以什么身份去?况且,如果是以你妻子的身份,那日后离开之时,就会多了许多麻烦。如此这般,最好不过了。” 宋临之想说些什么,见忍冬这个态度也说不出口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将他已经习惯忍冬,不想让忍冬离开的这件事告诉她。 其实太夫人和他爹的态度一直都很明显,而宋临之自认对母亲也有一些了解。 别看她平日里对那些因她身份而怠慢她的人多有怨言,气他们将身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但真落在实处上,她也未必能完全不在乎身份门第。其实往往越是装作不在意的,才最是在意。 宋临之觉得也就是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好透,秦芸觉得他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人,并且依着她迷信的想法,也许真的认为是冲喜救回了他,所以才对忍冬千好万好。但若有一日,他真的恢复如初,保不齐她才是最想让忍冬离开他身边的人。 宋崇礼如今已官拜吏部 尚书,他则是宋家的嫡子,同时他又与太子关系颇好,以他的才情,日后若入了朝堂,必然是位极人臣,怎么看忍冬与他也是无法相配的? 他也明白,忍冬一直的愿望都是离开。他没有信心能将她在这宋府之内护好,于是也没有勇气张口,让她为了他留下。 况且他也好像不是特别了解自己的心意,他不知道自己对忍冬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依赖。他总觉得或许是一种雏鸟情结吧,在他昏迷醒来之后,最先见到的是忍冬。 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去,昏迷的日子里,他有无数次都觉得自己即将踏入黄泉。在最后关头,不知是何方神圣发力,将他一把拽回了人间。 死过一回的人,心境必然是不同的。从前他只知道努力,为了母亲能一展笑颜,他拼了命的去争,去展现自己的作用,以求父亲能高看他一眼,如此母亲才能在余若彤面前直起腰来。 他也曾是个爱玩爱闹的孩子,可惜成长的路上他慢慢就知道了,这个家里只有被爱的人才有玩乐的权利。而他,只能拼尽全力,才能迎来一丝关注。 如今伤病未愈,对他来讲,这一遭是祸也是福,他一时竟觉得无比轻快。十八年来,不,应该是十九年来了。仿佛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清闲时光,真希望这腿能好的慢些,再慢些罢。 皇上那日在宫宴漏了口风,也没叫宋崇礼多等,年后一上朝升官的旨意便下来了,出宫门的时候不免又是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恭贺于他。 话说宋崇礼这官运是真的好,要知道,他之前是吏部左侍郎,而前吏部尚书则是从吏部右侍郎升上去的,在这个位置也才将将坐了三年。 那时得知是右侍郎得以擢升,宋崇礼还气的在家打砸了一番。没想到才短短三年,他便因家中族人犯事,被拉下了马,远远打发去一个小县做了个县令,这乌纱帽转头就戴在了宋崇礼的头上。 而且这宋崇礼从布衣之身一路走至现在,当初朝堂之上,多少世家大族出来的官员瞧他不起,可偏巧他最是争气。当初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不少还得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家中贤妻美妾,对他都是尽心尽力,更有个宋临之那般的儿子,如此争气。 若重活一世,谁不想当一回宋崇礼,过过他那样的日子。当然这也只是他们私下相聚时的一句玩笑罢了,能有家族托底,到底是不同的。那宋崇礼,且得盼着自己没有错处可被拿,不然便是再没有从头再来之日了。 宋崇礼回到府中,一家人聚在一起又是一番庆贺。席间余若彤提起,此番宋崇礼升官,待日后宋越之进入朝堂他便也能去她父亲当初助力他那般去助力宋越之。 宋崇礼叹息一声, “那也至少要越之能考取功名才行啊。” 宋越之脸色一下变得阴沉,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宋崇礼虽心中不满,但到底喜爱这个儿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12. 参商 宋越之心下气闷,路过一颗梅树之时一拳打在其上。花瓣簌簌落下,更衬得他面色可怖,如同戴了那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一般。 他也并非没有能力,只不过不在行文,而在习武。 少时宋崇礼为宋临之和宋越之分别请了文武两位老师教导,让他们习武,本意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未曾想宋越之对习武异常感兴趣,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如此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倒是颇为相得益彰。 可惜余若彤偏不叫宋越之习武,首先是她曾听闻父亲讨论朝政,常说武官没有前途。天天以命相搏,终日驻守边疆不得归家,到头来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因害怕功高盖主而不受天子待见。文官能世代相传,而武官多繁荣不过三代。 余若彤不想儿子去受那个罪,再加上她一心想要同秦芸较劲,觉得自己的儿子,文采怎么能比不过一个商妇之子,于是更是逼着宋越之弃武从文。 宋越之年少时同宋临之关系还是很好的,他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与哥哥比个高下。凭什么哥哥善文就是好的,他习武便是差的。 但抵不住余若彤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她这一生已经被秦芸压了一头,必不可以让他的儿子再被秦芸的儿子压一辈子。 再者说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给了一人,分给另一人的便少了,真算起来他本就是庶出,有些东西嫡庶有别,便是宋崇礼想给也不能给。 余若彤说过,宋临之与宋越之便如同那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宋临之明亮之时便叫人瞧不见宋越之了,反之亦然。 而宋越之能做的,便是保持自己长亮,余若彤总是说她唯有此愿而已。 宋越之也有他自己的愿望所以这一路走来他觉得格外辛苦,自己的心愿同母亲的期盼将他拉扯着,将他扯成两个人,又不断的揉在一起。 他真的好痛苦,痛苦到好想让所有都同他一般痛苦,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心里舒畅一些。 出了正月,天气渐暖。忍冬推着宋临之出门的次数便更多了。 偶有几次碰见过宋越之,他不是对宋临之出言讽刺,便是在言语之间轻薄忍冬。 若是宋越之只说宋临之,宋临之便一脸淡然不去理会,仿佛很习惯他这般模样了。可若是宋越之将话题扯到忍冬身上,宋临之就会沉下脸同他辩驳,然后厉声将他赶走。 宋越之的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宋闻之才更令忍冬感到不适。 明明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见到忍冬和宋临之时也是谦逊有礼,一口一个哥哥嫂嫂的叫着。但是忍冬总觉得他面上笑着,骨子里却冷冷的,配着他尚是稚嫩的面庞,直叫人感觉毛骨悚然。 忍冬也曾遇到过宋婉之,恰逢在宋越之刁难他们之后。她一脸尴尬的替宋越之向他们道歉,嘴里说的是, “嫂嫂莫要怪他,他这个人向来有些疯癫。” 宋婉之这一行为倒是让忍冬感到诧异了,原来他们这对同父同母的兄妹竟关系也不是那般好。这宋府虽然子嗣不算繁盛,但就凭着这四人,摆个戏台子也能唱出大戏了。 “母亲,找我何事?” 待秦芸坐定,太夫人拉过她的手。 “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前些日子王家派人送了信儿,今儿个才到。说娴儿将要来探望临之,算算日子,这会儿也差不多要到了” 秦云听了太夫人的话,脸色一僵。声音干涩的说道, “她这会儿子来做什么?再说临之已经娶妻。她来了,不合适吧?叫我们怎么待她呀?” 太夫人拍了拍秦芸的手, “我原也是你这般想的,可是这人来都来了,不好叫人连门都不进就赶走吧,到时不知别人该怎么看咱们宋家了。” “其实你心中如何想的,我也知晓。毕竟临之和娴儿的婚事也未曾有过口头之约,而且京中又那么多人知晓此事。若争论起来,咱们未必站得住脚。何况现在忍冬那丫头和临之也未曾上了户籍。要我说,这一切,还有的商量。” “母亲,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之前是因着临儿病重才没去,后面咱们家事情又这么忙,我本想着不日便派人将他们的户籍处理妥当了的。” “你先莫急,且听我说。咱们家临之是有大出息的人,日后必能平步青云。忍冬这丫头是个好的,可惜身份实在是低了一些。若临之真同她做了正经夫妻,日后必将授人话柄,叫人总将这事儿拿来说。” 太夫人见秦芸脸上似有不满,连忙又捏了捏她的手。 “我说这话,你莫吃心。我知你嫁与我儿,也受了不少委屈,听了不少闲话。但你与忍冬那丫头还有不同呢。你沉下心来想想,便知道我这一番良苦用心了。” 秦云一张嘴张了又合,沉默了半晌,终是说道, “可是临儿的腿还没好全。” “你也说了是还没好全,不是不能好了。再说凭着临之和太子的关系,即便是真出现你担心的那种状况。有太子关照,还怕什么?再者说这娴儿还没来,你怎知她就一定会介怀呢?” 秦芸咬了咬牙, “王家那帮人我还不了解,当初被赶出京城无奈到了婺州落脚,眼见别人攀不上,又瞧着咱们家临之有出息,便巴巴的往咱们身边凑。可是年前临儿出了事儿,你瞧他们那个态度?” “如今临儿见好了,倒是知道来了。因着如此,我心中对那王静娴自是喜欢不来。要我说我儿怎么这么命苦啊,一个两个的皆是如此。要不是有忍冬,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先别着急下定论,待娴儿来了再说。万一不是她不想来,确实是另有隐情呢?只一件事,你先不要为忍冬上籍,先等等再看。” 秦芸擦了擦眼泪勉强一笑,说了句都听母亲的。 秦芸没想到,太夫人说的差不多要到了,竟是这么快。 隔日一早,便有一下 人来到宋府通传,说是他家小姐已经到了京城,正在城内的一方客栈稍作歇息。待休整片刻后,便会登门上访。 秦芸得知这一消息后,连忙命人收拾出一方客院。即使过年期间宋府已经全面整理过一次了,她还是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将边边角角都再次打扫一番。 别看现在王静娴父亲这脉落没了,但他们祖上可是婺州王氏一脉。虽非最顶级的门阀,却也世代簪缨。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他们回到祖地婺州的生活也是宋府不可比拟的。虽然秦芸已经不属意让王静娴做她的儿媳了,但是面子却是万万不可丢的。 王静娴没叫宋府众人久等,不到午膳时分便入了府。她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华贵异常,将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不少人痴痴的跟着一路跟到了宋府门前。 只见那马车缓缓停稳,车帷是上好的墨色锦缎并缀着银线流苏。车顶四角各立一只铜铸瑞兽,在日光下显出矜傲的神态。 拉车的两匹白马毛色油亮,鬃毛修剪得齐整,额前各缀一枚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乌木打造的车厢轮廓沉敛厚重,车壁上有暗纹雕花。车帘则以银线绣着婺州王氏的家徽,底下坠着一排细密的珍珠坠子,随车行微微晃动。 车夫将马稳稳停住,跳下车辕,利落地摆好脚凳。车帘从内被掀开,一衣着考究容貌靓丽的女子走下车来。 正当众人疑惑为何马车如此华贵这女子为何如此素净之时又一与她衣着相似的女子也下了车。两人一同伸手,一双素手搭在其上,随后出来的才是王静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之前那两位看着如同大家闺秀般的女子竟只是个侍女而已,再看那小姐的通身气度便又觉得很是合理。 她穿一件月白色暗纹缎面对襟短袄,领口与袖口皆滚着一圈细密的兔毛,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下身是一条藕荷色织金云锦裙,裙褶打得十分整齐,走起路来纹丝不乱。 发髻梳得极为规整,正中插着一支白玉竹枝簪,两侧各配一莲纹玉梳,再无多余饰物。耳上是一对玉珠衔环耳坠,玉环不大,下坠小巧精致的玉珠做流苏状,日光一照,纯净的如同透明一般。 她脸上只略施粉黛,眉宇间有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静之感。 若单论相貌,她并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她往那儿一站,偏生让人移不开眼。腰背挺直,肩颈舒展,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若她进的不是宋府而是皇宫似的。 门房将人引入府中,秦芸一早就派了玉桃和玉竹两个大丫鬟在二门处候着。玉桃见王静娴一行人走得近了,连忙同玉竹一起迎了过去,屈膝行礼, “王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夫人已在花厅备好茶点,请随奴婢来。” 王静娴微微颔首,声音清和, “有劳姑娘。” “小姐不必客气。” 13. 静娴 王静娴跟在玉桃玉竹身后往内院深处去,她的两个丫鬟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处。她们前进之时只盯着脚下的路目不斜视,和几个不住偷看的宋家下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看了定然直呼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 花厅里太夫人坐在主位,秦芸端坐在她下方,尽管心中不喜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 王静娴进门后,先后向太夫人和秦芸行了一礼。起身后柔声说道, “母亲一收到伯母的书信便命我出发了,我心中亦对宋公子的伤势多有惦念,于是一路加急赶来。奈何婺州于京城实在是路途遥远,于是今日一到我便匆然入府,还望太夫人、伯母不要见怪。不知现如今宋公子如何了?” 太夫人着人将王静娴引到座上,笑眯眯的说道, “我已看过你母亲的来信,知晓了事情原委。原是那送信之人路上遇了雪灾才误了事情,此事怎能怪你呢?临之这些日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只余那断腿还有些不利索,你且放心便是。” 王静娴又向着秦芸歉意一笑,秦芸又怎能不知这不过是借口罢了,但是碍于颜面也不能当面戳穿,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略微颔首。 太夫人与王静娴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关心路上是否辛苦,又问婺州那边气候如何?他们一家是否适应?王静娴皆一一作答,交谈间态度亲昵却不失分寸,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聊了许久,也不见宋临之的身影,太夫人眉眼间显露些许不悦,正欲叫书韵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见忍冬推着宋临之进了花厅。 太夫人拧起了眉毛,明明已经通知过忍冬不必过来了,怎料竟还是她推着宋临之来的。 王静娴看见宋林临之身后推着他的忍冬,打扮明显不是普通婢女模样,面上也毫无波澜,想来对宋府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是有所了解的。 她起身向宋临之行礼,抬头之时已是眼眶微红,此番竟是欲语泪先流。 “宋公子,得知你受伤的消息后,静娴便同母亲说了要来探望的事情。奈何得知消息时便已有耽搁,加上冬日行路多有艰难,这才耽误了时日。如今见你气色尚可,静娴心中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静娴说的情真意切,泪水也随之落下,竟好似早已与宋临之情根深种的模样,言语间全然不提宋临之此时还瘸着的右腿。 说实话,这王静娴哭的确实令人动容,但绝不是那眉头微红,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之感。相反,她哭得极为克制,几滴泪从脸颊滑落再被她用手帕悄然拭去,那模样叫人只觉得她格外真诚。 相对于王静娴,宋临之便表现的好似有些冷情冷意。只是淡淡回复道, “多谢王小姐挂念,如今我已大好。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王静娴并没有在意宋临之语气之中的疏离,她仍是温声说道 “宋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叫我静娴就可以,若是宋公子不介意的话,今后我便也叫你临之了。” 不待众人反应,王静娴便又转头对着太夫人说道, “静娴这次前来母亲还交代了一件事,那便是我与临之的婚事。如今我们已到适婚年龄,合该将成婚一事商议一下了。” “我母亲的意思是,我此番过来后就先住于宋府,她同静音寺的了悟大师从前有些交情,可以托他为我和临之合算一个好日子,待日子定下来后,我父母便带着嫁妆从婺州赶来,如此便可免了我来回奔波。” 这话一出仿若惊雷乍响,震得一屋子人都失了言语。忍冬颇为疑惑,宋临之若有所思,秦芸心不在焉。太夫人则是撑起笑容又与王静娴交谈了几句说是体谅她舟车劳顿派人将她送了出去。 王静娴进到秦芸为她安排的院子里,甫一进屋,两位侍女便前后忙活起来。 许是许久不曾回到汴京了,待在生着暖炉的房屋之中,王静娴一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遂让她的侍女知絮将窗打开。 王静娴向窗外外看去,此时恰逢冬雪消融,新叶未发,院中唯余一棵只剩光秃枝杈的桃树立在那里。 王静娴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知蕙上前将窗关上, “小姐当心,莫要冻坏了身子。” 知絮也凑上前来, “小姐,你今日说完那番话后,我见那宋太夫人与宋大夫人皆变了脸色。此番行径无异于逼婚,他们定当有所怀疑,我们今后该怎么在这宋宅自处啊?” 王静娴捏了捏眉心。 “该怎么办怎么办,除非这宋家能舍下颜面将咱们赶出去。如今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若是不照着父亲说的做,离了这宋家也回不去王家。” “再者说姑母还在这京城之中,有她替父亲看着,他虽远在婺州,但得知我的一举一动也轻而易举。” “早说晚说都是说罢了,我若是在这儿待上一两个月都不曾提出返程,他们也必然会去探查发生了什么。早早叫他们知晓也好,还能与他们见招拆招。” “可是小姐,听说那个冲喜丫头已经与宋少爷拜过堂成过亲了。” “他们那算哪门子拜堂?再说,父亲说姑母告诉他,他们至今还未曾为那丫头上籍。我必然是要做那宋临之的正妻的,他如今腿伤未愈,应该也未曾与那丫头有过什么到时若是能送走最好不过。” “不过今日看他那样子,可能颇对她颇为喜爱,那便收入房中,做个妾室也可以。反正这男人都要纳妾的,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可是小姐,我还是替你委屈。夫人如此急匆匆的将你赶了过来,逼着他们娶你,也不怕他们将来不把你当回事儿。” 知絮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知蕙也忍不住默默抹起眼泪。王静娴叹了口气,拿着帕子为她们擦去泪水。 “叔祖父早就盘算着将我们一家赶出祖宅了,忍了那么多年,如今终是忍不下去了。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荣光,若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狼狈。”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世间的女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我不听父亲的,又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即便是不为了父亲哥哥,我也得为母亲着想不是?何况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屋内三人的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就如同屋外房檐上那流下的雪水一般不断的往地上滴。 “我与那王静娴虽已订婚,但却并不相熟,从前也只见过一面。” 忍冬抱着宋临之刚放到床上,宋临之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焦急的解释到。 忍冬回头望着宋临之因紧张而用力的手,忽然笑了。 “大少爷你不必向我解释的,任谁看了都知道你与王小姐两人是天作之合。而我,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你曾说过要放我自由的,你还记得吗?” 宋临之沉默了半晌, “若我说,我想让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呢?” 忍冬轻笑, “大少爷,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宋临之红着脸默默的点了点头,那手也从袖子上拿开,转而向忍冬的手伸去。忍冬侧身躲开,冷冷的看着宋临之。 “大少爷,你可以同我说说,你喜欢我什么吗?” “我也说不清楚。” “论才情家世我比不上王小姐,论样貌我也并非出色,堂堂宋家大少爷拉着个丫鬟的手说离不开,说出去都能叫人笑掉大牙。何况你连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难不成是怕离了我没人抱得动你了?” 宋临之被忍冬的冷嘲热讽气的够呛,胸口不住的上下起伏, “安忍冬,你说话太难听了!丫鬟怎么了?丫鬟就不用婚丧嫁娶?” “我就是不想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碰我怎么了?我是不清楚我为什么喜欢你,但我一想到有一天你要离开我就心慌的厉害,我心里想到我会娶别人我就满心抗拒,我只想同你一起不可以吗?” “我即使现在每日如同个废人一般需要你抱来抱去你也从未嫌弃过我,我和你在一起之时就感到安心,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忍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的?” 宋临之听到忍冬的问题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以为忍冬是你进府后管家给你起的名字,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偷偷看了你藏在妆奁里的身契,不过你放心,我没动地方,看完又放回去了,不过你还留着那身契做什么?” 那身契是忍冬不放心宋家特意留着的,怕他们没给她放了良籍,打算以后出府再核验一番用的。 忍冬看着宋临之心虚的样子心里也没有那么防备了,心里想着或许他在面对其他事上都很成熟了,但这些年他身边连个丫鬟都不曾有,面对感情也不过是个单纯的毛头小子。再者说细细一想,她又有什么值得他哄骗的。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如人,这份情才更显得真。 忍冬姿态软了下来,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大少爷,或许,你想先了解一下我吗?” 14. 身世 忍冬开始与宋临之讲述起她的身世来。忍冬犹记得小的时候,她家虽算不上富裕,但也绝非清贫。 他们住在一个小镇上,父亲开了一家医馆,他们就住在医馆后面的小院里。忍冬的父母很是恩爱,没几年便又给她生了个妹妹叫做半夏。 父亲的医术很好,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但能得他救治的却只有少部分。因为他父亲的医馆有几条规矩:一,非疑难杂症,不治。二,不遵医嘱者,不治。三,无法接受病人不治而死者,不治。 而且父亲还有一点很奇怪,就是这人若是病入膏肓,父亲便是连给他们开些缓解的汤药都不肯。母亲也因为这事儿多次埋怨父亲,说是即便没有多少时日可活,能让病人在他们最后的日子里活的舒服一些,也是功德一件。 可惜父亲不这么认为,父亲说遇到这种人还不如叫他开副毒药,早日让人解脱才好。那些人明明大多都已混混沌沌,眼都睁不开了,一脚踏入鬼门关,身边的亲人却偏偏要扯着他们,不让他们走。 若是真有的救也行,可他明知那些人药石无医,为何还要继续延长他们在这世间受苦的时日?送这些患者来的人不是为了患者,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忍冬记得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她,认真的同她说:忍冬,若是爹爹有一日也到了那般地步,你便给爹爹一个痛快,爹爹到时会很感谢你的。娘亲嗔怪的打了父亲一下,不叫他再乱说。 父亲定下这几条规矩也是有原因的,他行医问药爱剑走偏锋,寻常病症,他治着没有挑战性,非得是别人都治不了的那疑难杂症,他才能提得起兴趣。 而且若是别人拿了他的药方,再去给其他医生看,必然将会受到那些医生的阻挠。所以他不看不遵医嘱者,他开的方子执行便是。 而最后一条,是因为父亲年轻时曾拜入一位名医门下。那名医看父亲颇有天赋,悉心教导。 可父亲爱冒险的性子始终改不了,那名医说父亲日后必会将人治死,于是把他赶出门去,所以父亲才立了这项规矩。可父亲虽立下这项规矩,但他却从来没治死过任何人。 直到一日,一身穿华服的男子,抱着一美貌妇人闯进了父亲的医馆。那妇人腹部隆起,下身血流成河。父亲一看便说,这孩子是留不得了。 那男人面色痛苦,沉默片刻,还是接受了。于是父亲便说,若想保下这妇人的命,只有一个方法,那便是剖腹取子。 那男人听了父亲的话怒不可遏,一把拽住父亲的衣领。问他,若是将人腹部剖开,这人又如何能活? 父亲说,剖腹之后待取出死婴再将其缝上,悉心照料,必然能活。男人若是不能接受,现在便可以带着妇人离开。 那男人气的更是收紧了手,母亲见父亲被衣领箍的面色发紫,连忙上去求饶。男人一眼便看见了母亲隆起的腹部,对着父亲说道,你说能活是吧?那便先用你夫人的命一试。 父亲大骇,当即挣扎起来。可那男人一脚便踹于母亲腹上,于是母亲也开始流起血来。 父亲声音打着颤,命我赶紧准备热水工具。他一面安慰母亲一定会没事的一面为母亲灌下一碗碗麻沸散,随后父亲拿着柳叶刀划开了母亲的腹部。 母亲果然挺了过来,可那妇人却因失血过多救治不及时而身亡了。男人悲痛欲绝,一剑捅进了母亲的心脏,忍冬捂着妹妹的眼睛流着泪看着那男人抱着妇人的尸体扬长而去。 母亲不是父亲治死的,但却是因父亲死的第一个病人,从此父亲一蹶不振。 忍冬从小也展现出了学医的天赋,父亲也日日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她想将医馆撑起来,可没人找她这个小孩子看病。还是好心的同行将他们余下的药材全都买了过去,于是忍冬才能带着父亲妹妹艰难生活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忍冬将药铺卖了,一家人搬去了一个小院,可是没有进账,钱总有花没的那一天。忍冬看着家中仅剩的十几两银子,想起巷口的张牙婆说这些日子有个宋府正托她采买下人。 忍冬想了想,转身便将自己以十二两的价格卖给了宋家,成了宋府的一个烧火丫鬟。 忍冬不光将自己卖身的钱给了父亲,连每个月的二两月银都一个月不差的送了回去。 离家已有六年,她很想家。若有机会,她真的很想回家同妹妹一起,东市买糕点,西市买肉包。 她不想做宋府的大少夫人,她也不想做宋临之的妻子。她只想做爹爹的女儿,做半夏的姐姐。 宋临之听完忍冬的讲述垂下头去, “是我不对,竟未曾了解过你。” “大少爷,你的未曾或许是不想,又或是根本想不起来。你若是碰上心仪的字画都会定然会想要探查究竟是何人所作,可见我在你心里或许连个物件都不如。”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从未关心过我的过去,也不曾问过我想要的将来。你若是养只猫儿养只狗儿,养的时间长了要是那猫狗走丢你也会难以适应觉得不舍,大抵你对我便是这般情感罢了。” “再者说我本就配不上你,要不是因为冲喜这档子事我还在外院干着那搬柴烧水的粗活,能侍候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又怎敢嫌弃你,照顾你不过是我的本分而已。” 宋临之被忍冬最后一句伤了心,本有心反驳,一时间也无力开口了。 况且他被忍冬说的也心生怀疑了,他今日确实是冲动了,王静娴的到来让他失了分寸,怕忍冬介怀着急表明心意,没想到好像反倒将她推得更远了。 或许他真的没有认清他自己的感情,或许他对忍冬真的不是正常的男女之情。 忍冬吹灭了油灯,两人分卧各塌谁都没再言语。 其实忍冬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没有感受到宋临之的心意,她也并不是如她所说那般觉得宋临之对她毫无感情。 恰恰相反,忍冬知道宋临之确实是动了心,其实情之一字哪里能说的那么清,能单凭一事去判断爱与爱不爱。 忍冬是故意说的这么狠绝的,目的就是断了宋临之的念头。 她对情信也不信,信是因为她父亲自打母亲去世后便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若不是还有半夏要他看顾,他怕不是早就随母亲去了,是以忍冬相信这世间有如此深情直教人生死相许。 但她也不信,父亲和母亲的相遇便是始于母亲同人私奔却又被人无情抛弃,幸得父亲搭救才得以存活,所以忍冬也不信每个人的心中情的重量。 母亲这一生因情而生又因情而死,忍冬觉得情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所以她不要了,无论是好的是坏的都不要了。 谁人能不对宋临之这样的翩翩儿郎动心,忍冬也不能免俗。可她心中权衡过利弊,她爱不起,便只能狠心将他推远了。 他这样身份的人可以给很多人爱,也会有很多人爱他。忍冬只想将她的爱给父亲,给妹妹直到妹妹有了好的归处。 若将来有那样一人愿意如同父亲对母亲那般全心全意对她,她也可以分一些爱给他,但她希望那人可以来的晚一些,因为中间她想留着时日也爱一爱自己。 宋崇礼下了值一到家,太夫人便将王静娴的事同宋崇礼说了,随后宋崇礼略微一打听便知晓了其中缘由。 当年王静娴母亲的妹妹身为贵妃却谋害皇嗣,被谋害的皇嗣还是最受宠爱的萧允珩。本该牵连致死的罪名因为王静娴的祖父拿出一块先皇所赠的免死金牌才得以幸免于难。 但为了不继续留在京中碍皇上的眼,于是举家搬回王氏祖地婺州。 王氏的规矩是族人搬离祖地的话便要将祖地的田产铺面交回族中分配,若再回来需得族人重新按意愿将这些东西还回。 这些族人本就因为受他们牵连而被皇上打压而满含怨恨,又怎会愿意还回。 还好王静娴的叔祖父还念及亲情愿意拉扯他们一把,先是赠与他们一处宅子,后又将三间铺子交由他们打理,虽不是将铺子直接赠与他们,但是打理期间的收入是全然归于他们的。 初时还好,王静娴的父亲和哥哥总觉得等到皇上淡忘或者万一贵妃的儿子三皇子登上大统他们便有能有出头之日了。 可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十多年,眼看着东山再起无望,家里的男人都泄了气,酗酒的赌博的流连花楼的,铺子里赚的银钱很快就不够用了。 然后便是舔着脸去叔祖父那里求,求来了再挥霍一空。最近他们再也没法从叔祖父那里要来一分了,又听闻宋崇礼又升官了,想起了这门婚事。 本来王静娴母亲藏起秦芸送来的书信就是怕她的丈夫和儿子想将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换取钱财,怎料被发现后竟是遭受了一顿毒打。还怨她不早点说,要是能赶上为宋临之冲喜保不准能多要上一些聘礼。 王静娴看着母亲凄惨的模样无奈坐上了最后能装点门面的马车之上,极尽招摇的来到了宋府,好叫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宋临之的这桩婚事。 现在婺州那一家子估计正翘首以盼在家等着宋临之的聘礼呢,到时聘礼到手,说是给王静娴送嫁妆,但早已成了空壳的王家能抬来足数的空箱子都算是不错的了。 15. 求娶 宋崇礼得知这事气的牙根发痒,回来将这事告知太夫人与秦芸之后,秦芸不住哭诉自己的儿命不好,还好还有忍冬为他撑着福气,太夫人也是又气又尬,只能不断的拍着秦芸的后背安抚她。 而宋临之也正在屋内听萧允珩同他讲这件事,听完之后叹道, “她也是个可怜人。” “嫂嫂怎么看?” 忍冬正在心里暗暗点头赞同宋临之的话时却被萧允珩点名,被吓了一跳。 “妾方才想着午膳将至,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留下用膳,若是用膳小厨房备的不知太子能否入眼。一时分神,并未听见太子殿下与大少爷说了什么。” “我每次见你,你都会给我带来一丝乐趣,看来你们云疏院的饭我是非吃不可了,不用过多准备,好让我看看临之平时的口味是什么样的。” 按照平时忍冬和宋临之的习惯,午膳和晚膳皆是四菜一汤。因着今日太子殿下前来,虽然他说了不想被特殊对待,但忍冬还是让周大娘又加了四道菜。 即使是这样肯定依旧比不上他在宫里吃到的华贵,但也满满摆了一桌子,看起来颇为丰盛。 萧允珩夹了一筷子栗子烧鸡,颇为惬意的眯上了眼。 “临之这口福不浅啊,你院里这厨娘做的,我吃着比你家大厨房的饭菜还要合我胃口,手艺也不见得比宫中的大厨差到哪里去。” “我原还想着你好几个月都不曾入宫,会不会想念我那儿的吃食?如此这般看来,你应当是不会了。” “允珩说笑了。我每日吃的不过是些寻常食物,哪里比得上你在宫里吃的山珍海味。” 萧允珩皱眉, “这做饭看的是手艺而不是食材,你若是偏要如此谦逊,我可要治你个欺上之罪了。” 宋临之明白,萧允珩这不过是玩笑话,无奈的摇了摇头,夹起一口凉拌甘荀放入口中。 萧允珩诧异的睁大了眼, “我记得你不是不爱吃这甘荀吗?记得从前在你府中相聚之时,孟乾有一次点了道甘荀炖羊,他见你不曾动筷还劝你说这般做法的甘荀比羊肉还好吃,自带一股清甜,让你一定要尝尝。但最后你也没吃过一口。今日这是?” “做法不同罢了,那久炖的甘荀入口绵软不得我心,不似这凉拌的甘荀清脆可口,入口便让人心生喜悦。” 萧允珩还要辩驳,宋临之夹了一筷子凉拌甘荀放入他的碗中, “甘荀补肝明目,读书人最是需要了,我看你以后也该多吃一些。” 萧允珩看着时不时就夹上一筷子甘荀的忍冬,心中有些明了了。直到离开之时,他脸上还挂着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的直叫宋临之想打上他一顿,哪怕是拼上得个以下犯上的罪。 王静娴就这么悄悄地在宋府住下了,所有人都不去管她,连宋越之这回都没动心思去招惹她。 下人们在秦芸的安排下也不曾怠慢于她,吃喝和日常用物都按时送去。不过但凡是王静娴前去问候,太夫人和秦芸便不是这个头疼便是那个脑热,谁也不见她。 更别提宋临之那了,她刚一来便听说他找了两个护院守在门口,从前都不曾有的,摆明了是防她。 又或是宋临之同忍冬在府中散步之时,若是碰巧她也出门,那便立马有人紧紧跟着她。见到她往他们所在的地方去了,便客客气气的引着她往别处去。 她也不想成日这般毫无教养的追着一个对她无意的男子途遭人厌恶,她也曾经是名满汴京的贵女典范啊。 可是每每想起父亲信中所写,母亲身娇,身上青淤之处若非用最贵的凝香消痕膏便不会消散,可惜家中钱粮吃紧,只盼着能她早日让宋家将聘礼送来,以免母亲受苦。 王静娴想到父亲拳拳落在母亲身上的画面心便发痛,痛的直想将自己的胸口锤碎。 她不懂时间是怎样从她身边将温厚可亲的父亲和端方持重的兄长偷走的,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丢了便不会再回来。她只能尽她最大的努力去拯救母亲,哪怕赔上自己。 这一府之中有人忧愁,有人更为忧愁。秦芸看着神色不解摇头离去的金太医面露愁容,伸手摸上了宋临之的伤腿。 “临儿,我这般碰你,你可还疼?” 宋临之摇了摇头,秦芸反而更愁了。 “金太医也说目前你的断骨已然愈合,就算是没有恢复如初,但也应当可以拄杖而行了呀,怎么会还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呢?” “我也并不知晓为何,许是再休养一段时间便能好了也未可知。” 忍冬也为此纳闷过,还曾多次趁喂药之时在药中加入安眠之物,待宋临之熟睡之后替他针灸,但显然也没什么作用,着实古怪。 忍冬不免想起父亲,若是让父亲负责医治,定会重新敲断宋临之的腿,好看看重新长一遍会不会好,毕竟曾有他的一位病人就是这样治好的。 要不是这么做风险太大,忍冬真的也想试试了,宋临之这样迟迟不好,她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要知道凡事最忌讳拖沓,迟则生变。 如此又是半月有余,风平浪静之际没想到竟传来了宋婉之即将婚配的消息,与她相配的那人是翰林院学士孟修贤之子孟乾。 忍冬刚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后来想起太子曾经说过他们一同与宋临之相聚的事情,这么看来此人必然是宋临之与太子的共同好友。 父亲又是翰林院的学士,想必也曾进入到国子监之中读过书。那么他与宋临之和太子便应当是同窗之时相识的,如此看来应当是个良人。 忍冬虽与宋婉之没有多少交集,但从仅有的接触来看,她觉得宋婉之与其母余若彤还有其兄宋越之并不相似,起码她没有发现宋婉之对宋临之和她展现出什么敌意。 忍冬隐约觉得宋婉之在宋府过得并不快乐,其实这府中细数之下又有谁是快乐的呢?所以若她能得一良缘离开这宋府,忍冬心中亦为她庆贺。 这出婚事听说是 孟乾自己向他爹提出来的,孟修贤本不同意,嫌弃宋婉之是个庶出的。 但是孟乾应该是铁了心要求娶宋婉之,一下子掐住他爹的命脉,说若是他爹同意的话,他便再努力一番,试试能否考取功名。 孟修贤打了孟乾一顿,咬着牙应下了。无他,孟修贤虽身为翰林院学士,文采斐然能教得太子及众多王公大臣的子嗣,但却教导不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眼见着孟乾在国子监内浑浑度日,成日除了吃便是吃。而那宋家大郎宋临之年纪轻轻却早已出监,只待伤好便由陛下赐官了。 而他这个儿子同宋临之年岁相仿,也曾一同参考,可等到放榜之时却连名字都瞧不见,国子监同僚纷纷安慰,反倒更让孟修贤烦心了。 孟修贤心里知道,孟乾并非蠢钝如猪,他就是懒惰,也不爱钻营官场,于是一直逃避而已。 要是真因为娶个媳妇便可以激发孟乾的斗志,孟修贤觉得这笔买卖不亏。而且那宋婉之虽为庶出,但却是宋临之的妹妹,也不算太说不过去,便随了孟乾的心意。 纳吉过后,孟乾以拜见岳父岳母之名登门宋府。宋崇礼备宴款待,阖府上下尽数到齐。 忍冬曾耐不住好奇问过宋临之一嘴这孟乾是个什么样的人,宋临之说了许多他们一起的趣事,令忍冬记忆最深刻的便是,宋临之曾多次反复提及孟乾对于饮食一事颇有研究。 今日一见到孟乾本人,忍冬便明白了宋临之这句所言非虚。 孟乾此人既不像宋临之一般玉树临风,也不像宋越之那般潇洒健硕。 他有些胖,但却不是大腹便便看着就油腻的那种,只是一张脸圆圆的,身子也圆圆的,看着令人颇为心生好感。 宋临之与他同岁,忍冬却时常觉得宋临之那双眼过于深邃,一眼望过去,让人无法透过那双眼得知他的心思。 而这孟乾要说也是即将娶妻生子的人了,但是那双眼却单纯的让人一眼看过去便将他看了个透彻。席间不论别人问他什么,起承转合间皆能落在一个吃上。 余若彤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看来我们家婉之跟着你,定然是吃喝不愁了。” 孟乾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是必然。” 看着余若彤好似要气倒的样子,忍冬差点都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其实众人都看得出来,余若彤并对孟乾并不是很满意。但宋崇礼却觉得宋婉之能嫁给孟乾,已然是高攀了。 那孟修贤教导太子多时,若日后太子登基,念及旧情,待他资历深厚后必会授予他太傅之职。 再加上这孟乾虽不显学识,但他同太子交好,也称得上是个有利条件。 何况他还是家中独子,愿意娶宋婉之为正妻,还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总之一顿饭算是吃的翁婿尽欢,除了席间有位不请自来的人稍微破坏了些气氛。但因着她一直一言未发,所以这顿宴席也算是平安无事的结束了。 16. 不娶 王静娴跟在忍冬和宋临之的身后,看见众人都走远了,加快速度几步上前将两人拦住。 “宋公子,你为何不愿娶我?那日汴京城多少人?眼见着我走进你们宋家的大门。如今,这一晃已经快两个月了,难道你们宋家就打算将我这么一直晾着吗?” 宋临之没有被王静娴的情绪所影响,抬头望着她淡淡的说道, “你父亲那边的情况如今已经都摆在明面上了,我们宋家必然是不可能主动扛起这座大山的。而这些时日以来将你忽视,本意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给你留些颜面。” “你今日也已经看到了,我妹妹不日就会与孟乾成亲。孟乾父亲,孟乾甚至是我,我们都是太子的人,我们宋家如今已经与太子紧紧的绑在一根绳上了。” “而你姨母则是三皇子的生母,不管怎样,我们之间已是不可能了。你还是早做准备,收拾好了便可以通知我,我着人将你送回婺州。” 其实王静娴知道宋临之说的都是对的,在今日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若是宋崇礼想要多压一分宝在三皇子身上,她还有机会进这宋家的大门。可今日席间,她了解到孟乾身份的时候,便知这一切再无可能了。 “你既知我家中情况,便也应当知晓我已无路可退。你若是赶我走,那又与叫我去死有何不同?” 王静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缓缓伸到宋临之面前, “这是你我初见之时你送我的信物,想来你对我也并非全然无情吧?” 宋临之看到王静娴拿出的玉佩,搭在轮椅把手上的双手瞬间收紧,他拽了拽忍冬的衣袖,面上急切之色尽显。忍冬虽然不解,却没有驳他的面子,按照他的意思,附耳过去。 宋临之凑到忍冬耳旁悄声说道, “那一块不过是我让来宝随意从库房中拿的,与我赠你的那一块意义大有不同,你不要多想。” 热气吹到忍冬耳上,忍冬难得红了耳根,没想到这种时候他却只想着与她说这些。忍冬没绷住脸色,气恼地将他推了回去。 王静娴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她默默的收回玉佩,随后毅然跪到了地上。 “小姐!” “小姐!” 两声急促的呼唤同时响起,知蕙与知絮慌忙间想要扶起王静瑶,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宋公子,人人皆说你为人正派心地良善,便是看到了路边乞食的野狗也会驻足相助。” “如今静娴已不敢奢求嫁你为妻,哪怕我自愿为妾,也不行吗?我只求宋公子仁慈,能备一些聘礼送回婺州,以救我娘亲一命。” 王静娴说罢便俯身将头往地上重重一扣,忍冬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将她拉起,强硬的搀住她的手臂,不叫她继续再叩头。 宋临之也吓了一跳,而且这王静娴摆明了是在给他戴高帽,他从前哪来的时间连路上得野狗都要关注。 眼见着忍冬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他心里苦的跟吃了黄连似的,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又何苦?便是真送去一笔钱又有何用?一旦这笔钱财用光,你母亲又当如何?” 见即便如此宋临之还是没有答应下来,王静娴惨然一笑,泪水无声的滑落下来。 “我堂堂婺州王氏嫡女,王静娴!自幼由清河崔氏祖母悉心教养,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擅。如今自甘做人妾室,却依旧不被接纳!” “我本不欲走这最后一步的,若宋公子实在不愿,那我也只能出了这宋府大门,随意找个城中富商,委身于他,以换取些丰厚银钱。但想来如此,你们宋家面上也定然不会好看吧?” 忍冬一直扶着王静娴,她能感觉到她的身躯在不住的发颤,嘴上说的决绝,但言语之间的哽咽已经暴露了她的恐惧。 宋临之赶紧解释道, “王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我是说我确实不能娶你,但是我并非不愿助你。” “我可以派人将你母亲接来汴京。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我母亲收你做义女。” “到时你同你母亲便可以安心的住在宋府,我不会让母亲在吃穿用度上短了你们母女的。” 王静娴黯然的摇摇了摇头, “行不通的。” “我本想着,如果可以,将你给的聘礼一部分送回去安抚父兄,一部分则留下买一些京中的铺子自己打理。日后也好能有个进项,定时送些银钱回去,父兄才不会继续为难我们母女。” “但若按照宋公子你这般做法,我父兄拿不到银钱,必会纠缠于我们。到时你宋家也会受影响,又哪有安稳可言?” 忍冬闻言垂眸沉思片刻,然后附耳与宋临之说了些什么。宋临之眸光一亮,让知蕙知絮扶起他们家小姐。 “王小姐,你先不必自苦,待我回去想个更周全的方法,再与你商议。切记,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王静娴眼神空洞的点了点头,被知蕙知絮两人共同搀扶着走远了。 回到屋内,王静娴脸上颓然之色一扫而尽,由知蕙知絮服侍着换衣上药后沉思静默起来。 “宋临之,好啊好啊,我堂堂一朝太子,身份权利就是这样由你利用的?” “你若是不愿……” “愿!怎么不愿?就是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宋临之听完萧允珩的话面露难色, “可我的腿还未好。” 萧允珩拍了拍宋临之的肩膀, “要知道,我看重的一向是你的才华。” 然后萧允珩便离开了,离开之时 宋临之离开那日,宋府上下都出动为他送别,连孟乾这个准妹夫也来了。 宋崇礼看着这个身子不便仍受皇上太子器重的儿子神色复杂,余若彤站在宋崇礼身边嫉恨的看着宋临之,面上故作不舍,暗地里恨得快将袖中的手帕给撕破。 宋越之看了看宋临之的腿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忍冬,眼 中隐约露出一点担忧之色有很快隐去。 宋婉之和孟乾一同站在最边上,宋临之略带歉意的看向他们, “可能赶不上你们大婚了,莫要怪我,待我回来再为你们送上大礼作为补偿。” 孟乾连忙摆手, “礼物什么的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宋兄你平安归来才是。” 没听到孟乾说这话之时秦芸还能忍住,听到孟乾的言外之意秦芸彻底崩溃了。蹲在宋临之面前一边嘴里念叨着太子怎么这么狠的心,一边握着他的手不住的流泪。 宋崇礼咳嗽了两声,秦芸抽抽搭搭的转换了话头。 这边嘱咐宋临之腿还没好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及时说出来,若是赈灾的钱粮不够可以修书到附近的秦家米铺,叫他外祖父捐点。 那边则是嘱咐忍冬要好好照顾宋临之,要记得带宋临之远离危险的地方,她将儿子交给忍冬了,让忍冬别叫她失望。 宋临之和忍冬都一一应下了, “母亲,你若是再交代下去天都要黑了,万一船不等儿子先走了怎么办?” “不等你那便不去了,让他们自己去!” 众人皆知这是句玩笑话,莫不说这宋临之跟不就不可能不去,就说那赈灾的船也不会不等宋临之这个陛下亲封的巡河宣抚使就先行出发。 “放心吧,儿子定然全须全尾的回来。” 眼见着马车都走远了,秦芸还在门口痴痴的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默默流泪,宋崇礼难得的没有对此显现出不耐烦,而是轻柔的揽着秦芸的身子将人带入府内。 马车行至官渡,太子派来保护宋临之一行人的侍卫早已守在渡口,一见到马车停下来便迎了上来。一人帮忙抬轮椅,一人帮忙拿行李,倒是省了来宝他们的事。只是有人看见是忍冬将宋临之抱上船的还是不免面露异色,宋临之皆置若罔顾。 本来宋临之是不想让忍冬跟着一起受苦的,要知道那宣州一带水网纵横,境内更是有两条江水久治久患,雨季来临之时极易发生洪灾。 这些年更是几乎年年出事,当地的知州换了一个一个又一个,朝中下发的河工银更是一笔一笔往过送,却都无济于事,反而好像越是治理情况就变得越糟似的。 平心而论谁人不知这其间必是有人作祟,但山高皇帝远,景和帝每每欲派人前去调查之时,朝中老臣皆是推诿,新官又难当大任,长此以往便搁置了下来。 如今经年累月已成景和帝心中一块大石,眼看着夏季来临秋雨又至,景和帝为此愁的又是消瘦了几分。 景和帝的身体本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萧允珩协理朝政忧心他的身体,曾向景和帝提出想要亲自南下治理的方案,但景和帝未曾应允。 恰逢宋临之对他有事相求,萧允珩心思一转便生出了让宋临之代他前往的这一想法。 诚然以宋临之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萧允珩所托之事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是做出这一决定萧允珩也是经过了认真思考的。 17. 同床 首先这是治理水患而非行军打仗,所以不需要宋临之舞刀弄枪,腿坏了脑子没坏不是? 其次是宋临之目前尚未入朝为官,这次也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的治水临时使臣之命而已,没人能从官职上做什么文章。 最后一点便是宋临之的父亲宋崇礼虽然私德有损,但为官为臣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若是想威胁宋临之只能在宋崇礼这下手,可这宋崇礼滑不溜秋活像个泥鳅叫人抓不住错处来。 如此盘算下来只有宋临之才能担此大任了,要怪就只能怪能者多劳罢。 宋临之对萧允珩所思所想也多有了解,要说不是因为这条伤腿他怕是早就入朝为官了,那这差事八成也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只是此去不单单是治理水患这么简单,其中艰险更是不能言语。 怎奈当宋临之和忍冬提出他可以在途中将她放在一个安全的洲县待他回来再带她离开之时,忍冬却断然拒绝了。说话时她一脸严肃, “太子殿下有命,我岂敢不从。” 宋临之虽于感情一事上没有什么经验,但他隐约感觉忍冬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一心只想着离开他的,心中不免也有些窃喜。 “春杏你快来看,这河里有好多大鱼。” 春杏噔噔噔跑过去同来宝一同趴在船沿上往下看, “真的诶,看着好像都要赶上我手臂那么长了,不知道能不能钓起来,应该能挺好吃的吧?” 夏兰一脸无语的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两人的后领将两人拉了回来。 “咱们这船因着赶路行的如此之快,你们若是一不小心跌了下去,就不用想着鱼好不好吃了。到时候就换成我和少爷少夫人一起问问那大鱼,来宝春杏好不好吃啊?” 春杏闻言脸色大变,连忙又往甲板中间站了站,惊魂未定的问道, “鱼也会吃人吗?” 夏兰一脸神秘莫测, “你猜这河里的鱼为什么能长得这般大?还不快和我一块去给少爷少夫人收拾舱房去,天天的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春杏被吓的哇哇大叫的走开了,来宝怕被夏兰说早就躲到一边去了,看见人走了才敢冒头出来。 忍冬看着这几人笑闹没忍乐出声来,宋临之偏头看见忍冬的模样后也眯起了眼, “当初还说不想带春杏呢,要是真没带哪有这等好玩的场景可看。” 忍冬收了笑, “如今也不想带,她只当这是出游玩乐呢,真到了宣州就笑不出来了。” “再说了,你不也不想带着我来着?” 两人同时没了声响,一同抬眼向远处望去。 河道不是很宽,仅能同时容纳四五条船一齐前进。他们此行足有二三十条船,船上载着的都是用以赈灾的物资,有钱有粮,还有一些寻常药材,每艘船上皆有人数不少的官兵看守。 这些船都不是大船,汴河水窄,若船太大了碰到别的船队之时通行会不太方便。但是此时河道中只有他们这一只船队,是太子下的命令,先行拦住了其他的船队,待他们离开一段时间后再放行那些商船渡船。 他们的计划是先行水路从汴京行至泗州,到了泗州后需要换船,因为汴河在这里汇入淮河,淮水的河道宽风浪大,小船会承受不住,此段行程快着些大约会用上不到二十日。 而从泗州入淮之后,继续顺流而下,过楚州、扬州再走十日便可到江宁府。 到了江宁府宋临之一行人便会同船队分开,宋临之等人转行陆路前往宣州,不足十日即可到达。而船队则是依水而行继续行水路,后与他们会合。 因着他们这次本来就是赶在雨季之前出发的,人到宣州之时估计也就是六月初,物资也就能比人晚个七八日便会抵达,所以耽搁不了什么。 甚至要是宋临之抵达后安排得当,研究好防洪关窍,也许能在源头就阻断今年洪灾的发生,这些物资还得原路返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这一切都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但愿事情能真如他们期盼的那样顺利。 汴河的河道管理有些疏松,初上船一路顺畅之时众人还没什么感觉,等到和前面的船队碰上了,是不是要排在他们后边等着过闸,他们才真真的开始难受上了。 船上的官兵都是水兵,对这摇摇晃晃的水路早已习惯。 可宋临之等人皆是第一次坐船行远路,晕船之际想要趴在船头吐个痛快却想起夏兰的话,于是几人一人捧了个盆找个角落吐了起来。 本来同他们一船的官兵面色如常,可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竟也有人受不住吐了起来。 春杏将那些秽物倒入河中,好些鱼儿争相着分食殆尽了,春杏又是一阵恶心。 于是忍冬赶紧趁着过闸之时命人将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停靠到放有药材的船只旁边,问清了此行带走哪些药材之后报了些药名,那船上的士兵将忍冬所说的药材找出包好,轻巧的抛到了他们的船上。 忍冬借着船上的小厨房煮了一罐子汤药,他们五人一人一海碗灌下去果然舒缓了不少。 虽然几人的呕吐是止住了,不再吃什么吐什么,但是还是晕啊!看天晕、看船晕、看着水更晕。上船前忍冬和宋临之还带了些书准备路上打发时间用,这会儿也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于是几人便成日的躺在舱房里睡觉,这下好了,梦里也是晕晕的。 到了泗州那日,天空下着小雨,本来只用停留一日便可换船完成,但因这雨虽小越下个不停,怕粮药淋湿,只得等雨停了再搬运。 如此一来他们至少得在泗州多停留一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连宋临之也悄悄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下了船,住到了城中的驿馆里,瞬间便将驿馆挤了个满满当当。 宋临之出示了官牒,驿丞有些纳闷今年这朝中派来治水的人怎么来的这般早,宋临之有气无力的笑了一下, “防患大于治患嘛。” 驿丞这才反应过来几人已经被这长途的水路折磨的半死不活了,连忙将几人送入房中。又着人送来热水,出去时问到, “要不要下官叫大夫为各位大人诊治一番?” 宋临之本想着忍冬便通医 术就不用叫大夫了,不料忍冬却是直接谢过那驿丞同意了他的意见。 待驿丞走后忍冬抱起宋临之放到了床上,替他除去外衣随后盖上了被子,而她则是靠在桌边闭着眼小憩等待大夫的到来。 宋临之本想说些什么,但飘摇半月有余,如今能平静的躺在床上让人很难不想闭眼静静感受一会儿,没想到这眼一闭便沉沉睡去。 宋临之醒来之时天色漆黑无比,让人无法判断时辰。他顺着身旁沉静的呼吸声看去,竟看到忍冬与他同盖一被正睡得香甜。 宋临之一下便想起自己睡着之前正是想问这屋内只有一方床榻忍冬要怎么休息来着,没想到忍冬竟然直接…… 宋临之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生怕自己将忍冬吵醒,强迫着自己快速平静下来。 宋临之心里想着,他们是夫妻呀,合该这样的,有什么可激动的。可是心脏却一下一下在胸膛用力的跳着,如鼓如雷。 忍冬皱了皱眉,不多时慢慢睁开了眼。睡眼朦胧的看向宋临之, “你醒了?”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起身留下句等会儿我就走出门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宋临之还没有安抚好他的心脏的时候忍冬端着个碗进来了,凑近了能闻见药味儿。 宋临之接过喝了一口,眉毛登时就拧在了一起。忍冬见状笑了, “你别看这药苦,但是效果好着呢,要说这驿丞果然贴心,叫来的大夫十分擅长治疗晕船之症。” “我们都是下午就喝上了,晚餐时便恢复了胃口,春杏和来宝每人吃了五个大包子还没够,要不是厨房说没有了他俩还能接着吃。” “别小口喝了,苦药要一口气喝才受得住,我留了粥刚才替你热上了,你喝完正好我去拿来。” 宋临之感觉忍冬有点将自己当小孩子哄,可他明明比她大上许多,但他好像对此并不是很反感,于是只一味地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响的将那碗苦死人的药一口闷了。 待喝完粥,宋临之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看着忍冬问道, “你如此这般同我睡在一起没关系吗?” “那我不和你睡在一起别人就不当我们睡在一起了吗?左右大家都知你我是什么关系,又何必避讳。” “你是少爷我总不好叫你打地铺吧,我又舍不得自己受罪睡地铺,便只能睡在一起了,再说了我们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怎么?你不愿与我睡在一起,难不成你赶我去睡地铺?可你叫我以什么名头去向那驿丞再要套被褥呀,我竟不知大少爷是个如此心狠的人。” 宋临之被忍冬一连串的话说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像说愿意也不对,不愿意也不对。 只能默默放平自己的身体盖上了被, “你睡你的,我何曾不许了。” 忍冬这才脱了鞋子上到床上,身形轻巧的跨过宋临之,掀起被子躺了下来。 宋临之感受到他的心脏又急促有力的跳动起来。 宋临之疑惑极了,明明是自己身躯的一部分,却为什么不受他的控制呢? 18. 危席 等到宋临之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然是日头西下了。从他进入驿馆之时算起,如今已满打满算睡了一个昼夜之久了。 忍冬将晚膳拿上来,并告诉宋临之换船一事已处理完毕,明日便可出发的了,宋临之点点头。 他们二人正吃着饭呢,来宝敲门进来,身后隐约还能看见春杏在那儿探头探脑。 来宝扭捏了半天才说道, “少爷,我们可不可以出去逛逛这泗州啊?之前你一直没醒,我们也没敢出去。” 宋临之转头看向忍冬, “你不让他们出去吗?” 忍冬摇了摇头。 来宝见宋临之误会,赶紧摆摆手, “不是的,我们没有问少夫人,想着得有您的准许,我们才能出去。” 宋临之悄悄观察了一下忍冬的反应,随后说道, “去吧,莫要太晚回来,以后这种事,你们问过少夫人就可以了,不用非得来请示我。” 来宝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好一会儿后,宋临之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忍冬, “你要和他们一起去吗?不用顾及我的。” 忍冬又是摇头。 “你不想去倒也正好,这会儿子去就算逛也逛不尽兴,等咱们处理完水患的事,回程之时我再带你好好玩一玩。” “其实听说泗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要说有趣,还是扬州有趣。不过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还未曾去过。想来你也应当没有去过,正好我们可以一同看看这扬州到底有趣在哪里。不过我们也可以沿途都逛逛,想来如果事情处理得当的话允珩应该不会介意我晚点回去,但如果是处理不得当的话……” 忍冬不知道扬州到底有趣在哪,但是她知道宋临之有趣在哪。不过是纯纯的同床共枕了一晚而已,各种小心思便藏也藏不住了,这样的人真的能同宣州那些老狐狸们周旋得来吗? 这回再上船,有了泗州大夫给准备的晕船药,他们五人的状态明显好多了。 临行前驿丞还送了他们一盒香膏,香膏的主料是薄荷,闻起来很清爽。若还是有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将香膏涂在人中之上,顿时便能让人清醒几分。 泗州到江宁府的这段水路就好走多了,虽然水路宽阔风浪较大,但船也更大了更稳了。如此从淮河顺流而下,不多不少刚刚好十日抵达了江宁府。 江宁府的驿馆比泗州大很多,也更为舒适,忍冬还是照旧让驿丞为他们挑了间一楼的房间。 宋临之正在与驿丞交谈,他想托驿丞帮他准备一辆马车外加两匹骏马,因为太子派的侍卫阿七和十一自然是要一路跟着他们的。 正说着话呢,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带着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驿馆,驿丞赶紧俯身参拜, “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那人笑眯眯的摆了摆手,径直略过驿丞站在了宋临之的面前。 “哈哈,听闻宣抚使到了这江宁府,本官下了堂就过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呀。” “听闻宋宣抚使还未有正式官职,那谢某便斗胆与宣抚使与以兄弟相称吧。见你年纪尚轻,我叫你一声宋老弟,可否?” 宋临之眉头一挑。 宋临之来之前便已做了一些调查,这江宁府的知府名为谢秉文,出身陈郡谢氏,祖地陈郡后举族南迁至江宁,是此地有名的世家大族。 但谢秉文并非一开始就出任江宁知府的,虽说起点比别人高,但也是从苏州知事、苏州知州,一步一步爬到江宁知府的这个位置上的。 他身着绯袍,目前也不过是五品官级。宋临之虽无官身,但是宣抚使这个名头本身就很唬人,从前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任职此位。所以按理来说,宋临之此时也等同于三品以上大臣。即使谢秉文不把宋临之当做上官对待,但也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劳烦府公奔波了,实在过意不去。我处到江宁本该先行到府上拜会,但我身负皇命,时间紧任务重,只今晚稍作休息后,明日便会离去了。本想着等回程之时再来叨扰,没想到府公竟屈尊降贵到这驿馆与我相见,实在是令宋某惶恐啊。” 那谢秉文像是没听出宋临之言语间的嘲讽之意一般,一双大掌拍在宋临之的肩上。 “哎呀,不必如此客气!宋老弟,叫我谢兄便可。我知你有要务在身,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吃顿饭的功夫总是有的吧?今日晚上我设宴,老弟带着弟媳去我那里吃,好叫我为你接风洗尘一番。” “不便麻烦了吧?在船上待了这么久,我和内人都有些累了,不如……” 没等宋临之把话说完,谢秉文重重的捏了两下他的肩膀,嘴角带笑语气却十分冰冷的说道, “其实今日宴席的主人另有他人,我劝老弟还是不要拒绝的好。” 宋临之神色微凝。良久后,长舒一口气。 “好。” “一路舟车劳顿容谢兄让我稍事休整一番。” “没问题,宋老弟,我等你啊。” 说完谢秉文便又大笑着离开了驿馆。 忍冬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歪了歪头。这人给人的感觉好生矛盾,明明从长相到气度都仿若个文人墨客般,但行事作风却活像个山匪。 从前只觉得人不可貌相是说那些外表粗犷却内心细腻之人,没想到今儿个也能用在外表细腻却内心粗犷之人身上,怪哉怪哉。 即使谢秉文已经摆明了这是场鸿门宴,宋临之也不得不去,他也想知道那个不能让他拒绝的宴席的真正主人是谁。 他同忍冬换了身衣服梳洗一番,没带上来宝他们,只两人一同前往谢府。 刚一见到主位坐着的锦衣华服之人之时,宋临之还没猜出这人是谁。他一开口,身份立马了了。 原来他是多年前便自请离京的大皇子萧允谦,不,现在应该说是临川王了。看来他这些年日子应该过得很好,那圆润的身形让人已经看不出他往日的模样了。 “临之,多年不见你已经长这般大了,都已娶妻了,何时生子啊?” 宋临之微微俯首,并点了点忍冬的手背示意她行礼。 “多谢王爷惦念,不过想来王爷久居江宁对京中之事已不大知晓。单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生子已是奢望。” “哦?不是说并非不能痊愈吗?” 萧允谦没有直说,但是话语中的意思已经表明了他对京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此直 白的将他对汴京有所窥视的事实暴露在宋临之面前,领宋临之难免心下一紧。 萧允谦看到宋临之的样子嘴角露出一抹嗤笑,就叫这么个毛头小子来,看来萧允珩身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了。 “叫你来是吃饭的,光呆在那儿干嘛?快些入席呀。” 桌前有一空位,忍冬将宋临之推至空位处,随后安静的坐到他的旁边。 “要说父皇也真是的,将宣州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就这样交给你,不明摆着是要为难于你吗?我久居江宁,哪次来治理水患的官员路过江宁不得同我唠上一唠,结果都是一去不复返。你与允珩交好,他没有为你求情吗?” 宋临之心中森然面上却只露出一抹苦笑, “天子旨意,允珩也是没有办法,我都理解的。”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说道, “不过圣上也知此事艰难,我临行时他许我一诺,不论此次水患治理结果如何他必会保我一命。” 听闻此言,萧允谦的筷子不经意落在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静默了半晌,放下筷子。 “将这道菜撤了吧,味道不好,以后不要叫我再见到这道菜。” 随后萧允谦抬手举起酒杯,笑敬宋临之。 “便是如此,我就祝你一切顺利。” 宋临之故作慌忙的拿起酒杯回敬,然后一饮而尽。 “多谢王爷,临之借王爷吉言。” 这场饭吃的可谓是如坐针毡食不下咽,席间刀光剑影晃的忍冬可谓是目眩神迷。 出了谢府,晚风一吹,后背的冷汗激的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轮椅的把手处也有湿乎乎两个手印。想着宋临之面上淡定,心里也如此紧张,忍冬顿觉放松下来。 又走了一会儿,忍冬闻到街边卖胡饼的小摊儿传来的香气,对着宋临之问道, “你想吃胡饼吗?” 宋临之回过神来,嗅了嗅,然后点头。 “吃。” 见忍冬一动不动,只是一味殷切地望着他,他意识到什么。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没掏到钱袋。这才想起自己打受伤以后便再也没出过府门了,现如今他都没有揣钱袋的习惯了。 忍冬见此略微失望的说道, “我还想着让你请我呢,看来我只能买我自己的份儿了。” 宋临之这才知道忍冬身上有银子,顿觉无语。 “你先替我垫上,等回去我叫来宝给你拿一锭银子,够你将这胡饼摊买下来了。” 忍冬一边数钱买胡饼,一边嘴里念叨。 “那你是说大话了,一锭银子肯定买不下来这样的胡饼摊儿。” 宋临之感觉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人气到如此咬牙切齿,待忍冬将胡饼递给他后,他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这胡饼竟还挺香。 他有意让忍冬再去买一个,却怕忍冬再朝他要一锭银子。发觉自己此时的想法后,宋临之突然笑了。 因这一闹,他已然把刚才在谢府的紧张与惶恐抛之脑后了。 宋临之偏头看了看站在他旁边迎着晚风啃着胡饼的忍冬,心想莫说是银子了,他真想将整个人都给她,全看她肯不肯要罢了。 19. 石头 宋临之离开之时,来给他送马车的变成了谢秉文。 “这是王爷命我为宋老弟精心挑选的马车和骏马,无论宋老弟成功与否,可千万不要忘了将它们归还于我。毕竟这两匹马,我可是喜欢的紧呢。” 宋临之颔首致谢。 “谢兄忍痛割爱,宋某感激涕零,必然好生将养他们。还与谢兄之时,好不叫他们消减分毫。” 谢秉文又是重重的拍了宋临之肩膀两下,他挥袖离去的身影不知怎的,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悲凉。 谢秉文准备的这辆马车已然很是宽敞,座位上还贴心的包裹了软垫。可是一旦将宋临之的轮椅放进马车之后,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想要五个人一同都坐进马车里是不太可能了。 车内除了宋临之和忍冬,还需留一人把扶着轮椅。虽然将轮椅放倒之后能正正好卡在车厢的两侧不会轻易晃动,但是以防行进途中遇到什么意外,使得马车加速或急停,轮椅会因此撞上忍冬或宋临之,又或是飞出车外砸伤车夫,还是需要有人对轮椅进行看顾的。 来宝他们三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让春杏来做这个人。 春杏一开始还乐呵呵的,觉得能坐在马车里也挺好。虽然不能抱着侍卫精瘦的腰与他共乘一匹马,但是坐在车里随时能吃吃喝喝,而且软垫可比那马鞍舒服多了。 马车的速度慢慢提升,春杏初时还觉得乘坐着疾驰的马车颇为有趣。毕竟在京城中,那些马车行驶都是慢慢的,几乎与走无异,这样的体验对于她来说颇为新奇。 可时间一久,她就耐不住性子了。忍冬和宋临之两人只知道低头看书,车里静得跟没人一样。 她侧身掀开车帘,向来宝喊道。 “来宝?来宝!你同我换会儿呗,车里太闷了,我也想在外边透透气。” 来宝怎能不知车内此时是什么情况,正是因为想到这些,他才选择乘马的,自然不会同意。 春杏有些失望,她比较喜欢跟来宝同乘一匹的十一。那侍卫看着面色白白净净的,不像侍卫,倒有点像是哪家的公子。 和夏兰同乘一匹的阿七,则是身材有些魁梧,看着有点吓人,但是此时也挑不得什么了。于是春杏又央求夏兰同她换,没想到她竟然被自己最喜爱的夏兰姐姐背叛了。 夏兰也不同意和她换,没办法,春杏只好哭丧个脸,跑到马车外面的车辕上,同车夫并排坐着唠起嗑来。 又是没挺过多久,春杏揉着臀肉钻了回来。没有办法,车辕上没有软垫,颠的她实在难受,还是静点就静点吧。 没安稳一会儿,春杏又折腾起来。她先是从包裹里掏出杏仁酥,吃的满嘴掉渣。然后又嗑起了瓜子儿,咔嚓咔嚓。最后拿出了蜜煎,把自己吃得直打饱嗝儿。这回忍冬和宋临之可算是不看书了,全都看着她耍宝。 直到夜深,他们也没能赶到下一个驿站,只好借宿在附近一个寺庙中。 方丈一脸和蔼的接纳了他们,春杏还在不停的打嗝,方丈身边的小僧弥好奇地瞅着她,春杏一时害羞的红了脸。 等到吃晚膳的时候,那小僧弥忽然在春杏身后大叫一声,春杏吓得差点儿将碗里的素面洒了。 方丈沉下脸斥责他, “石头,不可无礼。” 石头用他稚嫩的童声说道, “方丈,你看这位施主不嗝了。这是我娘曾教给我的方法,管用着呢。” 四周众人一同笑了起来,春杏仔细感受了一下,还真是不再打嗝了,于是也跟着笑了。 笑完春杏问方丈石头没有法号吗?方丈摸了摸石头的头, “曾经给他起过一个,他不愿意改,我想着也没什么所谓,便随他去了。” 第二日走的时候,来宝为方丈送上了一锭银子充做香火费,方丈没有推辞,笑眯眯的收下了。 春杏还特意拿了包蜜饯送给那小僧弥。对着他说, “石头,谢谢你,你要好好长大。” 说罢众人离开,方丈与小僧弥两人站在寺门口为他们挥手送别。 坐上马车之后,春杏从车窗探头向后看去,石头还站在那里不停的挥手。于是她也把手伸出去挥起手来,直到不知马车已经行驶出去多久,也许是早就看不到石头了,她才将身子收回来。不一会儿,竟啪嗒啪嗒落下泪来。 忍冬连忙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背上温声问道, “这是怎么,难不成是舍不得你那包蜜枣吗?” 春杏一下子破了功,噗嗤一下笑的连鼻涕都喷了出来,一下害羞的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转过身去快速用手帕将脸收拾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春杏才抽抽搭搭的转过身来,满是怨念的看向忍冬, “少夫人,你就知道欺负我!” 忍冬眯着眼又在她背上来回轻抚几下以示安抚, “好啦好啦,这不是为了逗我们的小春杏一笑嘛,你看,多有作用。快和我说说,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 春杏的情绪重新变得有些低落,瘪着嘴绞了会儿手帕才缓缓说道, “我有个弟弟,也叫石头。他生了很重的病,家里没钱买药,才将我卖了换药的。我家住在桃花村,离汴京城里太远了。如今离我被卖也很长时间了,我都不曾回家看过,也不知道弟弟怎么样了,病有没有好。” “你因为弟弟才被卖掉,不会因此记恨他吗?” 春杏见闻话的人是宋临之,诧异又有点紧张,忍冬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继续说下去。 “不会啊,家里都吃不起饭了,卖掉我也是迟早的事。我的两个姐姐也都是被卖掉的,姐姐还曾托人送信回来,在好人家的府里当丫鬟很享福的,就像我现在这样,比当初姐姐信中说的还要好。” “而且爹娘卖我们的时候都不像是别人家那样随便卖给来村里收人的人牙子的,而是带着我们租了牛车,赶好久的路到汴京城里,亲自找那些牙婆打听有没有好人家,然后再带着我们去那户人家门口看上一看才会将我们卖掉。” “我们被卖掉不是为了吃苦的,是为了享福去的。我离开家时弟弟还太小,才五岁,那病听说很凶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挺过去。” 忍冬摸了摸她的头,又掏出一包樱桃煎递给她, “他一定已经好了,你不要担心。等这次我们回去了,我便给你放假一段时日,叫你回去看看他好不好?” 忍冬虽对着春杏说话,眼睛却看向宋临之,见他微微点头,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春杏不知何时眼泪鼻涕又流了满脸,一边抬头说着少夫人你人真是太好了一边拿起一颗蜜金桔塞进了嘴里。 几颗樱桃煎下肚,不用人再哄春杏自己就恢复如常了,忍冬无言,转头与宋临之相视一笑。清风微微掀动车窗的帘子,缝隙中隐约能见车外的人脸,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也与忍冬他们别无二致。 如此赶路多时,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未曾赶上驿馆,而他们为了赶路也经常是过县门而不入,多是借宿乡民家中或到寺庙歇脚。 马上要到宣州了,才碰巧在入夜前见到一间驿馆,众人歇了口气,这几日住的地方都不便麻烦过多麻烦人家,他们一行人已经足足有六日没有洗过澡了。 夏兰甚至感觉抱着阿七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隐隐传来的汗臭味,她曾悄悄闻过自己,觉得自己身上应当是没有什么异味的。好在她坐在后面,即使自己身上也有味道,因为风的缘故阿七必然也闻不到,如此想着她便放下心来,搂起那侍卫更为放松起来。 一进驿馆,几人让驿丞安排好房间后一人要了桶热水便钻进房间搓洗起来。 宋临之一开始还同忍冬推拉,直到忍冬说, “还是先给你洗吧,若是我先洗怕是舒服的能直接睡着,到时别再叫我淹死在浴桶中都没人知道。” 宋临之有些怀疑忍冬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在试探他,他没敢回话,只点点头,然后就被忍冬扒光了衣服之后放进浴桶搓来搓去。 等到忍冬也洗完澡,她果然如同先前说的那般已经恨不得倒头就睡了。这边擦着头发,那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好不容易熬到夏兰帮她把头发擦干,夏兰一出门她就提步向宋临之走来准备上榻睡觉了,却被宋临之一把拉住,让她帮他去取一样东西。 忍冬见夜已深,四下无人,披了件衣服便往马厩中去。依宋临之所言分别在两匹马的马鞍上都找到了夹层,仔细掏了掏,掏出两本小册子,揣在怀中带回来递给了宋临之。 宋临之一拿到那册子便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忍冬有心催促他快点,要不她没法熄灯睡觉。 但是见到宋临之越看严肃的神情,不免有些好奇,想到这东西是从谢秉文给的马身上找出来了,顿觉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忍冬的困意一下子就消散了,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那谢秉文准备的,还是谢秉文身后的临川王萧允谦准备的。 宋临之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两本薄册翻看完毕,语气沉重的说道, “原来如此。” 20. 大夫 忍冬心中好奇,就这宋临之的手看了一眼。 她心想反正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宋临之出什么事她肯定也跑不掉。看一眼就算帮不上忙,知道了是什么万一真的出现问题她也好有所准备。 没想到这册上记录的全是萧允谦克扣赈灾粮款、受贿收贿以及雇赁民众造器养兵的事。 即便这册子只是用于记录而没有附上实证,但是只要有心侦查,真相必然会有所显现。 忍冬也将全本翻看完毕,小心翼翼的放下册子,面色凝重。 “这册子若是记录属实,恐怕……” “没错。” 宋临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丝茫然一丝恐惧一丝焦虑剩下的则是深深地无力。 “怪不得我一到江宁他便敢邀我前去并且将态度直接摆在明面上,这趟应该是凶多吉少了,连累你了,当初我要是坚定一点不许你跟着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干嘛,当务之急是让皇上太子知晓此事好早做准备吧?” “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宋临之从萧允谦那日的态度便明白他可能要图穷匕见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萧允谦会准备的那么万全。 说实话,在这之前萧允珩曾问过宋临之,宋临之觉得他的六个哥哥谁最想和他争夺皇位甚至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宋临之会先是和他细细的分析,三皇子和他有仇,五皇子生母家中掌有重兵,六皇子在他出生之前极为受宠曾一度有传言他会成为太子,然后得出结论就是每个人都有可能。 但是宋临之数来数去之时从来都不会将大皇子算上,因为他真的存在感很低。样貌个性皆不出众,文采也是平平,刚好应上那句中庸之道。 也有大臣曾在萧允珩未出生之前提议应当立大皇子为储君,因为皇后无所出,按照礼制,长幼有序,所以是他。 可是皇上没有同意,朝中大臣反对者也众多,便不了了之了。 后来萧允珩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他便自请离京,想要到母族居住的江宁府定居。 皇上允了,赐了他一套大宅子,整整修建了五年才得以竣工,还让他在临川郡食邑五千,封号临川王,可以说是很大方了。 而萧允珩也曾与宋临之讨论过这个哥哥,临川王府未竣工前萧允谦依旧住在京城,有时他进宫时萧允珩会碰到他,见他不像其他哥哥那样见到他就满身恶意,也曾因期待兄弟之情而忍不住凑近他。 萧允谦还是那样淡淡的,对萧允珩既不亲近也不拒绝,等到临川王府竣工,他便拖家带口的离开了,后来便是只有每年过年才回来。 再后来萧允珩越来越大,遇到的意外也越来越多,萧允谦便向皇上告病,连过年都不回来了。 景和帝以为他是见不得兄弟之家手足相残,还给他送去很多赏赐。 宋临之真是没想到啊,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不过令宋临之想不通的是,谢秉文和萧允谦的母族同属一族,为何会收集他的罪行交于自己呢?如果这次他能活下来的话再去问他吧。 按照原计划到达宣州后,宋临之才发现宣州的情况变得如此之差。 宋临之先是去拜会了宣州知州何望山,请求他协助治理水患查验河堤之,却被他以公务繁忙直接拒绝。找他要每年的灾伤簿和堤工簿也装作没听见,甚至连河道舆图也不肯给他看,只说有事就去找他的通判。 无奈他只好找到宣州通判周栋,周栋到时还算客气,但只是一味地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 “宋公子,在下没有知州的命令实在是不敢私自行动啊,您就不要为难下官了。” 他只能转过头再去找何望山,这次却是连门都进不去了,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两人耍了,拿他当蹴鞠踢着玩。 宋临之早就预料到会受到阻碍,但是没想到他们连演都不演了。官路走不通就走民路,宋临之直接去到河堤处查看。 此时未到雨季,河水还未上涨,泥土筑造的堤坝表面干涸,宋林芝让来宝去堤坝之上取一块来让他看一看。 来宝刚一踩上去,那河堤就四分五裂开来,土块簌簌落下,来宝顺手捡起一块儿跑了回来,递到宋临之眼前。 “给,少爷。” 宋临之盯着那土块沉默半晌,然后用手轻轻一捻,土块顿时散如泥沙,落在他的腿上。他低头一看,沙土之中掺杂着不少草屑烂根。 宋临之又让忍冬推着他沿着堤坝缓慢前行,只见堤面上有多处塌陷开裂。 开裂的地方很多,但从缝隙中能看到的木桩却很少,足以见得桩木竖立有多稀疏。 那些暴露在外的桩木不少已然腐朽,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年年修缮的样子。 宋临之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河堤要怎么阻挡每年汹涌而来的洪水。 宋临之抬首环顾四周发现一路走来这附近未曾看见什么村落农田。 若说这一点,其实是很不合理的。如果河道周遭没有村民作物需要保护,这堤坝不修也可以。但是仔细查看的话,还是能看出这里曾经有过房屋建造的痕迹和有人生活过得痕迹。 那么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呢?难不成都在往年的洪水里死光了?可这块处堤坝望眼一看便知颇长,周遭的千顷良田就这么任由其荒废吗?宋临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茅草屋,茅草屋上方有炊烟升起。走近了,还隐隐能闻到香味。 来宝上前敲门,半天才走出一老者。宋临之客气地向他拜礼, “敢问老伯,可知为何这周围都没有人烟?又为何只有你一人居住在此?” “你都说我住在这儿了,我老头子不算人啊?现在这年轻后生管的倒宽呢,我住在这里碍你事儿了?我知道了,你肯定又是那京城派来的官儿吧。一个个装的人模狗样却不干人事,最后还不是要听我们王爷的。” “听王爷的?” 老者自觉失言,赶紧止住了话头。 “去去去,不要耽误我吃饭。我这把老骨头了,饿死了你们负责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驱赶他们,然后一把将门关上。 宋临之脑中的疑惑更深了,老者的行为实在让他难以理解。若是这些年,萧允谦一直在贪墨宣州的赈灾款,那么此地的平民百姓对他必然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朝廷派来治理水患的官员不得人心,村民反倒是崇拜起萧允谦来。 可若是说他没有贪墨,那本册子记录的难道是假的吗?难不成这一切是谢秉文和萧允谦给他设下的一个圈套?想借着他的手扳倒萧允珩吗? 可是因着此事事态严重,早在到宣州的第一天宋临之便命阿七和十一以他们特殊的方式将这一消息传送回京城了,难不 成这才是萧允谦想要的结果,他真的中了萧允谦的计谋? 想不通,真的好想不通。 这边宋临之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绪不可自拔,那边的忍冬则是上前轻轻敲了一下老者的门。 “老伯,我方才见你腿脚不是很利索,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我会些医术,要不要我为你看诊一番?” 忍冬等了一会儿,见老伯没回话,又继续说道, “你久居水边,行走间膝盖不敢轻易弯折,我猜想你应当是得了痹症。你是不是膝盖处一直肿起,若是以手指按压便会形成一个坑,半天恢复不了?” “要是你的症状和我说的一致,你真的要好好注意了。你若现在只是在阴雨天发痛的话还好治,如果是已经发展到只要入夜变凉就会痛的话就难办了。你若是信我,就开门让我替你看看。” 屋内吃饭的声响变小,片刻之后,老者竟真的重新将门打开。 “小丫头,你真的是大夫吗?” “现在还称不上,若是以后我真能开个医馆,你再叫我大夫也不迟。” “你这小丫头口气还挺大呢,我就没见过哪个女人能开医馆!也就是老头子我心善信你一回,那你便给我看看吧。” 忍冬本想在草屋中为他看诊,可是草屋光线实在太差,于是便搬了把椅子,让老者坐到了外面。 “两只腿的膝盖都有此症状吗?” 老者点了点头,于是忍冬将老者两只腿的裤脚都向上卷去,随后两个肿的像发面馒头的膝盖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忍冬按了一下,果然如她所言那般久久弹不回来。 “疼了几年了?” “旧毛病了,得有七八年了吧。我们这些住在这儿的,岁数大了都有这毛病。前两年不在水边呆着,已经好多了。可是今年轮到我回这儿看着,一下子更严重了。” 宋临之听了老者的话越发感觉云里雾里,为什么前两年不在这里了,为什么今年要回来,又看着什么? 宋临之张了张嘴,看见忍冬认真为老者诊治的样子又按耐下来。 忍冬翻了翻老者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老者舌淡胖,苔白腻,舌下两条青筋紫黑怒张。这说明风寒湿三气杂质在他体内已经年累月。是以寒邪凝滞致气血运行不畅,于是便成了这痹症。 忍冬探查完毕后, “你这病无法根治,但是我可以施针为你稍微缓解一些痛苦。你应当是未曾好好吃药吧?若是好好吃药的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这般地步。” “你们这些官老爷官小姐哦,真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那药贵哦,哪里经得起我一年一年的吃。岁数大了,不如省点钱留给子孙。你要是给我扎针只管一会儿的话,那我就不扎了。舒服了再痛,就扛不过去了。” 老者起身要走,忍冬一把将他拽住又按回座椅上。 “我先替你施针缓解一番,然后我会告诉你几个穴位,到时你可以自己拿艾柱隔着姜片儿灸上一灸。晚上再用艾叶煮水泡脚,水要没过脚踝,泡到微微出汗即可。每日如此,虽不能根治,但若按照我的方法坚持下去,起码保你不会再日日疼痛。” 那老者眼睛一亮,然后欣慰的拍了拍忍冬的手。 “小丫头,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们想了解什么,你这法子若真是有用,到时我再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