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1. 第 1 章 沈知微回沈府已一月有余,可每日晨起去正院请安时,却还是难以将心绪放平。 三月的京城,细雨绵绵。 烟雾缭绕间,檐角雨珠顺着青瓦,在青石板上溅起圈圈浅浅的水纹。 院中几株海棠被春雨浸得暗淡轻红,风一吹,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屋外廊下,传来刘嬷嬷温和的声音:“姑娘,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知道了。”沈知微从檀香木桌前缓缓起身,对着铜镜再次整理了一番衣襟。 这是她一天里最紧张的时候。 三岁那年,她被人牙子拐进深山,辗转十余年,直到上个月初,沈家才终于将她寻回。 人们说,沈夫人为寻失散的小女儿,十年来踏遍了大梁,从未有一日放弃。 他们也很羡慕她,说她这是得了上天眷顾,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沈知微却不是这样想的。 这世间的事,大都不似外人口中说的那样。 她低着头,带着丫鬟青禾,跟随着刘嬷嬷走过游廊。 细雨淅淅沥沥,几个粗使婆子正在耳房檐下避雨,见她走过,絮絮低语道: “你瞧这二小姐,生得虽标致,可这眉眼……哪里像咱们夫人?” “嘘,小声些。” “我又没胡说。你见过大小姐留下来的画像没有?那才是真像夫人。” “别说了,让人听见,你这张嘴还要不要了?” 沈知微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一旁青禾皱起眉,正要回头呵斥,却被她拉住袖子。 “小姐……” 沈知微摇了摇头,朝她笑笑:“不过几句闲话罢了。” 她笑得苦涩,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夫人,又是不是这沈府的孩子。 三岁前的事情,渺若烟水,了无痕迹。沈知微只知道自有记忆起,便跟在人牙子手底下干活。 雨丝愈发细密,落在廊外青石小径上,人间仙境一般。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地跟随着刘嬷嬷,直到走进正院。 安神香在室内点着,药味却盖过了香气。 沈夫人靠坐在榻上,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目光浑浊。 “母亲。”沈知微有些局促。 年迈的妇人望着门边的少女,却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沈知微心中慌乱,忙规规矩矩跪下:“女儿给母亲请安。” 许久之后,沈夫人才迟缓地点了点头:“……知微。” 沈知微轻轻吐出口气:“……是知微来了。” 沈夫人微笑起来,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可这笑容并未维持多久,她便忽然掩住嘴,重重咳嗽起来。 “夫人!”刘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一手替她顺着后背。 守在榻边的丫鬟也慌忙端来温水和汤药,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母亲!”沈知微也想要上前,可眼看着众人围在榻边,她却是怎么也挤不进去。 倒是刘嬷嬷眼尖,回头看见她,神色稍缓。 “姑娘先回去吧。”她扶着沈夫人,声音温和,“夫人近来病得厉害,有时连我也认不出来,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沈知微抿了抿唇:“母亲的病……” “都是些经年积下的旧疾,急不得。”刘嬷嬷道,“待夫人精神好些,老奴再请姑娘过来。” 沈知微只得点头:“知微明白了。” 她朝榻上的妇人重新行了一礼,才带着青禾退出房门。 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外细雨未歇,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夹在雨声里,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沈知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回府这一个月,她从下人口中听了不少关于母亲的旧事。 说当年沈父英年早逝,族中叔伯欺她孤儿寡母,日日登门纠缠,想趁沈家无人支撑,从中捞取好处。 是沈夫人顶着族中压力,将尚且年幼的沈砚辞送入书院,在风雨飘摇中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家。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沈砚辞十六岁中了解元,被选入翰林院,才算结束。 沈夫人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身体也在十余年中的操劳中彻底垮了。 她如今不过四十余岁,已是两鬓斑白。 沈知微敬畏这样的女人。 她自己性情温吞,遇事总想着退让。 ……与沈夫人也实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难怪旁人会疑,难怪她自己也疑。 若她当真不是沈家女儿,她又会被送往哪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知微便觉遍体生寒。 但比起自己无处可去,她亦替沈夫人感到难过。 这个苍老的妇人寻了女儿十载。若到头来,寻回的仍不是自己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 细雨渐停。 主仆二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一路向西,重新回到了春台院。 这里是沈知微现如今的住所。东风袅袅,细雨打海棠,无不透着“雅致”二字。 青禾让人打来热水,又亲自绞了一张帕子。 “小姐,外头湿气重,先擦擦手。” 沈知微点头。冰凉的手指浸入水中,却始终一言不发。 青禾以为她在为沈夫人的病忧心,劝道:“小姐别太难过。府上请的都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夫人的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知微望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青禾。” “小姐?” “我真的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吗?” “这……”青禾挠挠头。 她是沈府的家生子,幼时曾在正院伺候过两年。但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一点点沈夫人从前的模样。 大概是眉目冷肃,淡淡看上人一眼,便能让对方噤若寒蝉的样子。 沈知微却是不一样的。 她的眉眼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仿佛谁都能揉捏几下。 小姐和夫人……的确不大相像。 可这念头才从心底闪过,青禾便有些懊恼。母女之间,哪有非得处处相像的道理?何况小姐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性情与养在深宅中的小姐不同,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青禾那一瞬的迟疑还是落进了沈知微眼中。 “你也这样觉得,是不是?” 她声音很轻,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不是的。”青禾连忙放下帕子,蹲到她身边,“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年轻时性子强些,小姐性子柔些。可性情不像,哪里能说明什么?” 她绞尽脑汁,又想起一点:“奴婢小时候听人说,大公子的眉眼像老爷,脾气却半点不像。难道只因性情不同,便不是亲生的了?” “再说,刘嬷嬷跟随夫人近三十年,是夫人最信任的人。小姐又是她亲自寻回来的,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怎么可能认错?” “小姐别将那些婆子的话放在心上。” 沈知微低下头,再次打量起水盆中的自己:“可是母亲今日也没有认出我。” 青禾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沈夫人可以因病认不得旁人,却偏偏没有认出失而复得的女儿。无论怎么想,都是令人难过的。 片刻后,青禾一拍脑门,又想了一个法子:“小姐别怕,大公子今日便要回府了。” 沈知微抬起眼:“兄长?” “是呀。听说翰林院修撰的那部《大梁实录》暂且告一段落,大公子今日晚膳时分便能回来。”青禾道,“大公子最是孝顺夫人,也最厌恶府中之人搬弄口舌。等他回来,小姐去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他自然会替小姐做主。” 沈知微再次轻念了一遍:“兄长……” 这个称呼落在唇齿之间,既陌生,又让她生出一丝说不明的期待。 她回沈府已有一个月,却还从未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兄长。 只听说他少年成名,性情冷淡,平日在翰林院当值,近来又奉命参与修撰国史,忙起来时便直接宿在官署,很少归家。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间有淡薄日光落下,几只翠鸟落在湿润的枝头,叫声婉转。 沈知微望着天边由灰蒙变得明亮,心头却没有随着放晴的天色轻快起来。 她忍不住地想。 今夜归来的那位兄长,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会不会也像那些婆子一样,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沈家的人。 * 但遗憾的是,沈知微并没有等来她的兄长。 日影西斜,正院派人来传话,说沈大公子有要事缠身,估摸着得很晚才能归家。 晚膳重新送回了春台院,沈知微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却觉得什么都没有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沈砚辞还没有见过她,自然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翰林院临时有事,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可那点失望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 密密绵绵,叫她心中所有的犹疑与惶惶都悬在半空,无法落下。 或许兄长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又或许,他早已从刘嬷嬷或府中下人口中听说,她既不像沈夫人,也不像死去的沈父。 ……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撤了吧。” 青禾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想要劝说一番,可犹豫间,也只让人将东西收拾下去。 天色尚未全暗。 雨后的庭院泛着清润的凉意,沈知微在屋里坐得心闷,便披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带着青禾去院中散步。 才走到廊下,花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喵——” 沈知微停下脚步。 一只花猫从芭蕉叶后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它的年纪显然已经很大了,背上的毛失了光泽,走路也有些迟缓。 沈知微蹲下身,朝它轻轻伸出手:“狸奴。” 老猫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 沈知微心头一软,又轻声唤了一遍:“小猫,过来。” 花猫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低低叫了一声。 青禾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惊讶:“它竟然肯亲近小姐。” 沈知微也有些诧异:“你认得它?” 青禾蹲在她身侧:“花花是府里的老猫了。听年长的嬷嬷说,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它,日日抱在怀里,连睡觉都舍不得放下。” 沈知微诧异道:“我养过它?” “是。”青禾笑道,“小姐被拐走以后,它还在您的旧院子外守了许久。后来年纪大了,便不大亲人,除了小姐的兄长和它愿意靠近的人,平日谁碰它,它都要躲。” 沈知微重新望向眼前的花猫。 这是府里第一个曾经见过她三岁以前模样的活物。 也是第一个没有避开她的活物。 她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或许她的容貌并不像她的母亲,但猫儿是不会说谎的。 “花花。”她试着叫了一声。 花猫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又朝她掌心蹭了蹭。 沈知微激动道:“它还认得我。” 青禾也笑道:“奴婢就说小姐不必胡思乱想。人会认错,猫儿可不会说谎。” 这话实在没有多少道理,沈知微却愿意相信。 她轻轻挠了挠花猫的下巴。狸奴舒服地眯起眼睛,在她脚边打了两个转,却又忽然被什么声音惊动,转身朝院门外跑去。 “狸奴!” 沈知微连忙起身要追。 花猫虽然年老,钻起花丛来却依旧灵活,眨眼间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姐,别追了。”青禾急忙跟上,“天快黑了,外头石板又湿,仔细摔着。” “我只将它抱回来。”沈知微提着裙摆,循着花枝晃动的方向追了出去。 花猫时隐时现,一会儿从假山后露出半截尾巴,一会儿又钻过低矮的灌木。 沈知微跑得快,青禾在后面追不上,只能喊道:“小姐,慢些!” 沈知微应了一声,再转过弯时,眼前已不是春台院附近熟悉的小径。 暮色悄然降下,她追着花猫,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池塘边。 雨后的池塘笼罩着水雾,枯去一半的荷叶横斜在水面上。 沈知微大着胆子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塘边搭着的紫藤架上。 春日尚浅,紫藤只零星开了几串,旁边的木香却已攀满了半面花架。 沈知微停在花架前,四下寻找那只花猫。 “狸奴?” 她朝前走了两步,身侧忽然传来窸窣轻响。 花猫从紫藤垂落的枝蔓间钻了出来。 沈知微心下一喜,正要伸手去抱,它却纵身跃起,轻巧地扑向花架后的一道黑影。 沈知微心下一惊。 就见那狸奴趴在黑影的臂弯里,熟稔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暮色沉沉,男人立在木香花架下,一身玄色官袍尚未换下。花影与枝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隐约勾勒出清峻冷淡的轮廓。 他垂手抚了抚怀里的老猫,将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你是?” 沈知微僵在原地,并没有回话。 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可就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沈砚辞。 那个她等了一整日,以为不会回来的,名义上的兄长。 2. 第 2 章 * 紫藤垂下细长的花穗,木香开得正盛,细碎洁白的花朵攀满花架。风吹过时,花影轻轻摇曳,在男人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 男人眉眼清隽,神色平静,怀里抱着一只年迈的花猫,本该是很温馨的一幕。 可偏偏叫人不敢靠近。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身上才有的沉静。 沈知微整个下午想过很多次,该如对待这位兄长。 或许他会笑着唤她一声“知微”,或许只是淡淡点头,说一句“回来便好”……又或者,他什么也不说,只静静打量着她,和府里那些婆子一样,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沈家的人。 她将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想过现在的这种情况。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声如蚊讷地唤了声:“……兄长。” 男人却并没有露出多少的惊讶。 他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开口:“你就是沈知微。” 沈知微连忙低下头:“是……” 她觉得自己失礼极了。 前几日刘嬷嬷才教过她在府里应当如何行礼。 可她现下实在是太紧张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一路追来的青禾。 “小姐——”她刚要说些什么,却在看清花架下的人后,脸色一变。 “大,大公子。”青禾慌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沈砚辞再次摸了摸怀里的狸奴。 老猫舒服地眯着眼,半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朝青禾淡淡颔首,又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沈知微:“府中路滑。” “以后不要乱跑。” 目光掠过她略显单薄的春衫:“夜里凉。” “多添件衣裳。” 随口交代完毕,他抱着狸奴,与她擦肩而过。 木香花香从衣袖间淡淡掠过。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知微才缓缓回过神。 她忙俯下身,将青禾搀扶起来。 青禾哪里受过这般待遇,连连摆手后退,望着沈知微,小声道:“小姐别这样,奴婢不敢当。” 沈知微愧疚地摇摇头:“是我追猫心急,连累了你。” 青禾莞尔:“小姐没事的,但咱们下回可别这样了。” “嗯?” 青禾这才解释道:“方才大公子的意思,是叫小姐以后莫要在府里乱跑。沈府规矩多,小姐才回来不久,若叫旁人瞧见了,总归不好。” 沈知微微微偏过头:“兄长很重规矩么?” 青禾点了点头:“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公子待人虽和气,可最不喜旁人坏了规矩。” “去年有个新来的小厮,未经通传便闯进书房送茶。大公子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人将他送去了庄子,听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还有一次,账房一个管事私自改了账册,大公子查出来后,当日便将人送去了官府,半点情面也没留。” 青禾叹息一声:“府里的下人都怕他的。”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望着远处,没有再说话。 暮色一点点落下。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铺在湖面上,将满池春水染成浅浅的金红色。风吹过木香花架,洁白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进池中,缓缓荡远。 沈知微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水面,脑海里却总是不自觉浮现方才那个人的模样。 玄色官袍,站在满架木香花下,眉目沉静,冷冷淡淡。 见小姐似乎是被自己方才的话唬住了,青禾轻声提醒:“小姐,咱们也该回去了。” 沈知微这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但刚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下:“青禾。” “小姐?” 沈知微斟酌着问道:“兄长不是说,今日要忙到很晚么?” “是呀。” “那他怎么会在那里?” 青禾也不太确定:“兴许……是提前回府了吧。” “可若提前回来了。”沈知微望着荷塘对岸,“不是应该先去给母亲请安吗?” 青禾张了张嘴。 这话,她倒答不上来了。 沈知微又道:“而且……天都快黑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春台院吧?” 青禾眨了眨眼,心里竟觉得小姐说得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话,她却是不敢接的。 沈知微瞧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弯了弯眼睛:“这么说来。” “兄长今日,也坏了规矩。” 青禾一时哭笑不得:“小姐……” “这样便好了……”沈知微低下头,轻轻踢开脚边一片木香花瓣,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法不责众,他们都有错。 至少,哥哥今天没有讨厌她。 晚风吹过,木香的香气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踩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不知怎的,心情竟轻快了几分,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一段小调。 那是以前在山里时,常听猎户和采药人唱的山歌。 调子轻轻柔柔,随着晚风飘出去很远。 青禾虽不知道小姐为何高兴起来,但小姐开心,她便也开心。 只是走出几步后,青禾又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如果要从大公子的院子去春台院,最近的路便是要经过这座荷塘。 她回头望向渐渐隐没在暮色里的荷塘。 大概……大公子每日公务缠身,偶尔路过这里,也没什么稀奇。 * 夜色渐深,新月初升于檐角,院中海棠沾着白日水光,空灵高远,不与世同。 正院内,药香未散。 沈砚辞踏进门槛,朝榻上的妇人躬身一礼:“儿子请安来迟。” 刘嬷嬷正在替沈夫人掖被角,闻言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公子还知道来迟?” “不是说今日早些回府么?既回来了,怎么又拖到这时候才来请安?” 沈砚辞神色平静:“原以为翰林院尚有许多公务,不想今日提前散值。回来时身上还穿着官服,便想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免得将外头寒气带进来,扰了母亲养病。” 刘嬷嬷轻哼一声:“你倒是处处有理。” 又转头看向跟在沈砚辞身后的小厮:“长安你也是的。公子胡来,你也不知道提醒?” 被唤作长安的小厮连忙低下头:“是奴才失职。” 旁人不知道自家公子回府后在干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 至于为什么…… 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说。 反倒是病榻上的沈夫人明白了,她挣扎着支撑起半个身子:“砚辞……” 沈砚辞立刻在榻前半蹲下来:“母亲。” 沈夫人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知微……你见过了么?” “儿子见过了。” “那就好。”沈夫人轻轻笑了笑,“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 “大丫头已经走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把知微找回来……她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你这个做兄长的,要多照顾她。” “是。” “她这个年纪,正是该读书识字的年纪……” 沈砚辞却打断道:“已经查实了?” 沈夫人点点头:“是。” 一旁的刘嬷嬷也开口道:“公子放心,老奴不敢认错。” “当年二小姐丢的时候,脖子上戴着一块长命金锁。老奴循着线索找到那户人牙子家里,那金锁一直被收着,与当年的样式分毫不差。” “况且二姑娘的年岁也对得上,不会错的。” 沈砚辞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只插着木香紫的釉长颈花瓶上。 洁白细碎的花朵静静垂落,与荷塘边花架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站在花影下的自家妹妹。 薄衫低髻,粉面飞霞,追着那只老猫一路跑来时,像是山中刚化开的春风,吹得塘中一池肥叶摇曳不止。 沈夫人还在絮絮说着:“她一个小姑娘,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别让人欺负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 转眼间,春色渐浓,院里的木香开了又谢,海棠也换成了一树新绿。 沈知微入沈府,也已有两个多月了。 如今的她,已不会像刚回来时那样,每逢清晨去正院请安,都要站在门内悄悄平复许久的心绪。 沈夫人的病仍旧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沈知微便坐在榻边,陪着母亲说说话,聊起以前的生活。那是苦难而无趣的生活,但沈夫人总是听的很认真。 沈知微没有见过旁人口中那个雷厉风行的沈夫人,只知道眼前的母亲对她很好,很温柔。 不过旧愁淡了,新忧却不等闲。 自回府以来,嬷嬷便日日耳提面命,从奉茶执箸到临帖绣花,无一不教。 沈知微只觉得府里的规矩多如牛毛,稍有不慎便会犯错。头疼之余,还要学那横平竖直的,一笔一画,比山里小路还难走。 她只能宽慰自己,若这字学的好了,换得母亲一笑,也是件好事一桩。 今日除了学习,她还要去参加一个叫做探春宴的活动。 说是一同赏春,实则是将各府未出阁的姑娘聚在一处赏花品茶。 公子们虽同在园中,却是在另一侧的竹林间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两下并不相见。 临行前,沈夫人还特意叮嘱沈知微多出去走走,认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沈知微努力回忆着近日所学的内容,直到马车停下前,还在琢磨着喝茶时候的仪态。 云澹澹,水悠悠,湖岸垂柳依依,院内牡丹娇俏。 沈知微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花厅。 屋里早已坐了十来位姑娘,见沈知微进来,都立刻上前同她嘘寒问暖。 毕竟,在座的人中有不少都听说过她的事。 有人好奇她在外面的生活,她便一一作答。 说到有趣的地方,众人也跟着笑。 偶尔也会有人将目光落到她脸上,悄悄议论一句:“瞧着不像沈夫人。” 若是刚回府那会儿,沈知微大约又要胡思乱想许久。 如今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知道,府里的婆子已经很少说这些话了。 青禾告诉她,大公子罚了那几个搬弄口舌的婆子整整三个月的月钱,还将其中两个调去了庄子。 自那以后,府里便安静了许多。 想到这里,沈知微忍不住叹息一声。 兄长待她,当真很好。 虽只见过一面,可后来却陆陆续续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首饰珠宝,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都很贵重的模样。 她一直想着,该如何谢他。 想着要送点刺绣,可前几日绣出来的一只鸳鸯,还被青禾笑了半天,说瞧着更像只胖鸭子。 沈知微轻轻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盛开的牡丹,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愁。 如果她什么都不会,要送兄长什么才好呢? 屋里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不如行飞花令吧。”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沈知微不会这些。 她想,与其坐在那里看大家照顾自己,倒不如悄悄退出来,免得坏了旁人的兴致。 于是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欲起身离开。 青禾也要跟上,却被她拦了下来:“我就在附近走走,一会儿便回来。” 青禾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都是各府的丫鬟婆子,守卫也不少,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便点了点头:“小姐别走远了。” 沈知微笑着应了一声,出了花厅。 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沈知微沿着溪流慢慢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木屋。 青瓦覆顶,精巧玲珑。屋前栽着几丛牡丹,屋后却是一整片翠竹连绵,风过时如一片碧色的海,沙沙作响。 这木屋的出现虽有些突兀,但让沈知微惊讶的是,木屋旁边,竟还架着一只秋千。 秋千已经有些年头了。 它缠在高大的老槐树上,却收拾得很干净,应是常有人来。 沈知微眼睛微微一亮。 在山里的时候,她会爬到最高的树上摘野果,也会骑着村里的老黄牛,一路晃晃悠悠走到山脚。 只是回了京城以后,规矩太多。 嬷嬷说姑娘家要慢些走,不能爬树,也不能奔跑。 她都一一记住了。 可如今四下无人…… 她悄悄抿起唇,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轻轻坐上秋千。 脚尖一点,秋千便慢悠悠荡了起来。 沈知微胆子大,荡得也高。 裙摆随着风轻轻扬起,耳边掠过竹林里的风声,与溪水潺潺交织在一起。 荡得久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着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紧张,也仿佛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眼前风景更令人愉悦的事情呢? 但也就在她笑的同时,竹林深处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谁?”沈知微登时被吓了一跳。 秋千慢慢停下,她站起身来,循声望去。 就见层层竹影中,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男子声音清润,含着几分笑意。 “原以为这里只有溪声与风声……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略微停顿,隔着一片竹影,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姑娘莫要误会,在下无意惊扰。只是沿溪而来,走得久了,有些口渴。” “敢问姑娘,这屋中可有人家?在下想借清水一碗。” 3. 第 3 章 沈知微没有听懂男人最开始念的那句词。 什么叫“露浓花瘦”? 花开得这样好,怎么会瘦呢? 她想不明白。 不过倒是听懂了后面的话。 沈知微摇摇头,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住在这里的。” 竹林那边的人似乎对这个回答颇有些意外,许久不再回话。 沈知微担心对方真是来找人的,犹豫片刻,道:“那个……要是不介意,你在这里等等?” 竹影微微晃动,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四目相对,沈知微也很诧异:“兄长?” 来人竟是沈砚辞。 今日他没有穿官服。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束了个青玉革带。 春风过竹林,衣袂轻起,晃得沈知微心神恍然,却又无端生出几分不敢放肆的拘谨。 她连忙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兄长。 她原本应该高兴的。 见来的人是沈知微,沈砚辞蹙起眉:“怎么是你?你的丫鬟呢?” 他随口一问,沈知微却控制不住地磕地绊绊道:“我……我让青禾留在花厅了。” 沈砚辞皱着的眉并没有松开:“今日探春宴,你为何独自在这里?” “里面……在行飞花令。我不太会,便想着出来走走。” 她低着脑袋,又像是想起什么,上前一步:“是我不好,和青禾没有关系。” “是我自己偷偷出来的。” 说完,又鹌鹑似地缩了回去。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她便已经将所有的罪责大包大揽在自己的身上。 沈砚辞望着她低垂的脑袋,沉默了。 风吹过溪水,木屋前那架秋千还在轻轻摇晃。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又缓和了几分:“我没有怪你。” 他不过问了两句话,怎么她倒像是快哭了。 见沈知微仍低着头,沈砚辞顿了顿,想了个理由:“这里偏僻,今日园中宾客众多,你独自出来,总归不妥。” “下次若想出来,让青禾陪着。” 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心翼翼抬起眼:“兄长……为什么也在这里?” 沈砚辞扫了一眼那间木屋,淡淡道:“今日探春宴,男女虽分席,却并非全无往来。” “主人家特意留了这一处地方。” “若两家长辈都有此意,年轻人便会借着赏景问路,讨上一碗茶水,与对方说上几句话。” 他说得委婉,沈知微却难得地听懂了。 她想起前几日嬷嬷教规矩时,似乎也笑着提过这样一句。 说有些人家讲究风雅,年轻公子不好贸然上前,便会寻个由头,譬如问路,譬如讨一碗清水。 原来方才兄长说借水……是这个意思? 脸“腾”地一下涨红,沈知微张了张嘴:“我……” “兄长,我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沈砚辞蹙眉,但却不是因为这个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皱眉。 自父亲病逝那年起,他便再没有任性的时候。 沈家看着风光,实则四面皆敌。族中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他只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至于婚事,母亲虽提过许多次,但他总说,再等等。 如今的他,还没有资格去谈一门毫无顾虑的姻亲。 门第太高,是牵制;门第太低,是拖累。 他从未想过,将一个无辜的姑娘拉进沈家这潭浑水里。 直到那日,在荷塘遇见了自己的妹妹。 后来又有一天,母亲靠在病榻上,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你也该有个家了。”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 今日赴宴,本也是应母亲的意思,与礼部尚书家的姑娘见上一面。 刚才在竹林里,他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绛色衣裳的粉红佳人,在这里悠悠荡荡地弄着秋千。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来来往往,衣袂飞扬之间,牡丹都失了颜色。 他忽然觉得,和什么人有一个家,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自禁上前询问,却又是自家妹妹。 那悠然成风,似要飞上云端的心又落了下来,只剩满地牡丹。 风吹过竹林,沈砚辞收回思绪,望着眼前仍低着头的妹妹,喃喃:“第二次了。” 沈知微身子轻轻一颤。 果然……兄长是在说自己不守规矩。 第一次,是自己偷偷追着狸奴跑到荷塘。 第二次,是现在的擅自离席,一个人跑到这里。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才刚回家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兄长替她出头,替她罚那些碎嘴婆子的恩情。 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搅了兄长的事。 鼻尖一酸,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沈砚辞微微一怔。 他不过才说了四个字,她怎么就哭了? 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转过身去,递到身后:“擦擦吧。” 沈知微懵懵懂懂地接过。 “不是什么大事,整理好仪容,早些回去,别让青禾担心。”说完,他没有再停留。 月白色的衣摆掠过满地落花,渐渐消失在竹林尽头。 * 那天之后,探春宴上的事很快就没人再提了。 只是没过多久,青禾便从府里几个婆子闲谈中听来一件事。 说礼部尚书家的姑娘,最后并没有与大公子定下来。 具体缘由无人知晓。 沈知微不知道兄长后来究竟有没有见到那位姑娘。 可她总觉得,这件事多少与自己有关。 心里那份愧疚又重了几分。 她也想着应该将兄长给自己的那方手帕还回去。 可只洗净叠好,又显得太没有诚意。 于是便拿起针线,打算绣点什么东西弥补一下。 这些日子,她跟着嬷嬷学女红,又长进了不少。 她拿起哥哥之前给她的锦帕,一针一线,在那一角绣了一枝海棠。 海棠是春日里开得最好的花,也是她回府以后,见得最多的花。 只是绣好了,东西却始终没有送出去。 兄长总是很忙。 她晨起请安时,他已经入宫;她傍晚回院时,他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思来想去,竟连见上一面都难。 最后,她终于想出一个笨办法:堵人。 于是乎,春日末的某一天,天还没有大亮,沈知微便抱着一个小小的锦盒,站在砚松院门外。 砚松院是哥哥沈砚辞的住所。晨起有雾笼着庭院,风一吹,满是潮湿草木的气息。 她时不时踮起脚往里望一眼,又飞快缩回来。 活脱脱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青禾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沈知微抱紧怀里的锦盒,固执的摇摇头:“没事的。” 又道:“要是害怕,我就说都是我的主意。” 青禾又朝着砚松院里的下人使眼色。 可他们却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连青禾都劝不动二小姐,他们怎么能行呢? 就在小厮们都手足无措之时,院门终于打开。 沈砚辞一身绯色官袍,自廊下缓步走出,显然是要去早朝。 见状,沈知微连忙抱着锦盒,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停在他身前:“兄长!” “你怎么在这里?”沈砚辞问。 沈知微赶忙将怀里的锦盒递过去,目光殷切:“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有……谢谢兄长!” 沈砚辞目光落在那锦盒上,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院里的下人便也不敢动。 沈知微不明白沈砚辞的心思。 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知微。” “嗯?” “你是我的妹妹。” 沈知微眨了眨眼。 晨风拂过她额前几缕碎发,带着淡淡的,不属于皂角的清香。 沈砚辞望着那几缕柔软的黑发,目光飘忽:“这些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离家多年,既然回来了,照顾你是应该的,并非为了让你报答谁。” “以后不用特意谢我,也不必想着还礼。” 语罢,他终于接过那个锦盒,朝身后的小厮递了过去:“收好。” 随即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跟在身后的小厮抱着锦盒,朝沈知微笑了笑:“二小姐别放在心上。” “大公子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说话难免急了些。” 沈知微轻轻点头。 兄长说得没有错。 他照顾自己,只是因为自 己是沈家的二小姐。 这个妹妹哪怕不是她,他都会如此。 她低头踩着青石板,想着这些日子的种种事情,和青禾一起朝春台院的方向走去。 兄长原本是可以有一门很好的亲事的。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听起来就很好很好的样子。 可惜被自己给搅了。 兄长一定是在因为这个生气吧? * 同日,沈砚辞回来得很晚。 宫里议事比往常久了些,等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还留着两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推门而入时,桌案旁那只锦盒仍静静放在那里。 是今晨沈知微送来的。 小厮一直抱着,后来见他忙着出门,便依着吩咐,放回了房里。 沈砚辞目光落在那锦盒上,原本想着要人将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 他并不喜欢欠着什么。 尤其这还是自己妹妹费尽心思准备的谢礼。 他没什么多余的心思来应付这个刚回来妹妹,也不太知道怎么和这个同他没有什么感情的妹妹说话。 更何况…… 可不知为何,经过桌边时,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屋里只燃着一盏灯。 昏黄的烛火映在锦盒上,他想起今晨沈知微欲语还休的神情,伸手将盒盖打开了。 食物的甜香缓缓散出,里面是一碗早已凉透了的七宝素粥和两块海棠酥。 最角落里还有一块叠好的手帕。 正是前几日,他递给知微擦眼泪的那一块。 只是如今,手帕一角多了一枝浅粉色的,并不算好看的海棠。 沈砚辞静静看了许久,随后唤来了今晨帮他放锦盒的小厮:“长安。” 门外的小厮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进来:“大公子。” “为何不告诉我,里面装的是这些?” 长安一愣,他原以为会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但还是回道:“公子……您今晨赶着上朝,小的不便多嘴。” 又想,您清晨那模样,就算是有心想问,也没有那个胆啊…… 沈砚辞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碗粥上:“罢了,是她让茶厨房做的吧?” 长安摇头,支吾道:“是……二小姐自己做的。” “厨房的嬷嬷说,二小姐学了好几日。” “这碗粥熬了一个多时辰。” “海棠酥也是吗?” “前阵子,二小姐日日带着青禾去院子里捡海棠花,说是晒干了,可以做糕点。” 沈砚辞将海棠酥拿起。大概是因为和粥长时间一起关在盒子里,海棠酥已经不脆了。 他欣赏着糕点精美的造型,想起方才那张手帕上绣得很是一般的海棠花。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的手艺吗? 又想着沈知微收集海棠花的模样,轻轻咬了一口。 豆沙细腻绵软,花香淡淡,但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 沈砚辞皱着眉,还是将那海棠酥咽了下去。 又听见长安道:“今日做好这海棠酥后,二小姐还给老夫人,夫人,还有院里的嬷嬷们都送了一些。” 沈砚辞动作微微一顿:“每个人都有?” “是……”长安观察着沈砚辞的表情,揣测道:“要是大公子觉得这一个没有那么好吃了,我再去茶厨房拿些?” “不用了。”沈砚辞想,原来是每个人都有。 又想,这海棠酥甜得实在是都有些发苦了。 长安道:“不过……这碗七宝素粥,应是只做了一份。” 烛火轻轻晃了晃。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这块海棠酥给吃完了,又问:“她是不是快上女学了?” 长安连忙答道:“是。先生和书院都已经定下来了,再过几日便开始。” 沈砚辞点了点头:“明日去库房挑一套笔墨纸砚,送去春台院。” “告诉她,不必回礼。” 长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沈砚辞坐在桌前,望着那方绣着海棠的手帕,将它重新叠好,放回盒中。 随后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七宝素粥,慢慢抿了一口。 粥已经失了热气,入口却很柔和。 他低着头,又拿起另一块海棠酥。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他就着燃去大半的烛火,默默将盒子里的粥和糕点都吃了。 4. 第 4 章 * 原本定在秋初开课的女学,因先生届时另有要事,便提前到了夏初。 听闻这样的消息,青禾原以为沈知微会垂头丧气。 毕竟就她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二姑娘是不喜欢去女学的。 前些日子嬷嬷提起此事时,她还抱着刺绣愁了半日,问女学里的姑娘是不是都会作诗,若自己一句也接不上,该怎么办。 可临到入学前几日,她却忽然勤快起来。 白日跟着嬷嬷认字,夜里还要伏在灯下练上几页。 大公子送来的那套笔墨,被她仔仔细细收在案头,连砚台边缘沾上的一点墨渍,都要亲手擦干净。 青禾看得稀奇:“小姐最近怎么这样用功?” 沈知微正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闻言手腕微微一抖,道:“我本来就很用功。” 青禾看了一眼桌上七歪八斜的字,到底没有拆穿。 沈知微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确实是不大喜欢女学。 那里有太多她听不懂的诗句,也有太多她从未见过的规矩。可青禾前几日从外头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孙姑娘也在那间女学里读书。 正是约会时哥哥应该见的,真正的人。 她还惦记着兄长那桩未成的姻缘。 孙姑娘会去,那她便先同孙姑娘说上话,再想办法与她熟悉起来。等两人熟悉了,便可以邀她来府中赏花,吃茶。 到时候,兄长自然也能见到她。 说不定两人再说上几句话,那桩没能定下来的婚事,便又有了转机。 她虽也知道这事轮不到她做主,可总得做些什么才甘心。 更何况兄长才送了她笔墨纸砚,她总不能连学也不好好上。 只是再多的用功,放在空缺的十年面前,似乎也显得太少。 女学开课第一日,先生讲的是前朝诗文。 堂中姑娘大多早有根基,先生才念出上句,便有人能接出下句。轮到沈知微时,她错愕地站了半晌,连那几个字究竟出自哪里都不知道。 后来又写字。 旁人的小楷端正清秀,落在纸上如一排细细的簪花。 她的字却像是被狗啃了似的。 先生看了许久,皱着眉,一边拿戒尺敲她的掌心,一边又说些什么“朽木”啊,“雕”啊什么的。 沈知微却从未挨过这样的罚,掌心很快便红了一小片。 下课时,青禾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吹了又吹。 沈知微却顾不上这些。 巳时只有一刻钟的歇息时间。 她远远看见孙姑娘带着丫鬟出了学堂,连忙将手藏进袖中,不顾仪态地匆匆追了上去:“孙姑娘。” 前方人影脚步一顿。 孙令仪回过身,看见是她,神情有些意外。 “我能同你一起走走吗?”沈知微摸摸鼻子,笑问道。 孙令仪并不认识沈知微。 但想起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道:“自然可以。” * 女学设在城南一座旧园里。 学堂后有一条青石小径,沿路种着玉兰和碧桃。春日已近尾声,枝头花落了大半,石缝间却生出许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在日光下迎风招展。 两人并肩往前走。 沈知微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倒是孙令仪先问:“听说沈姑娘是前些日子才回沈府的?” “是。”沈知微点了点头,“回来还没有多久。” “难怪。”孙令仪目光落在她藏进袖中的手上,“方才先生问的那些,本就是小时候便要学的。你从前没有读过,一时答不上来,也是寻常。” 她声音温和,并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沈知微心里顿时觉得,这位孙姑娘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孙令仪弯了弯唇:“慢慢学就是了。” “十年没学的东西,总不能指望一日便全补回来。” 这句话正说到了沈知微心里。 她连忙点头,又觉得只是谈自己,实在不能达到今日出来的目的。 想了想,小心翼翼将话头转开:“其实我兄长也这样说。” 孙令仪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沈大人吗?” 沈知微连忙道:“兄长虽然看起来严肃,其实待人很好。” “我刚回府时,什么都不懂。府里的下人说错了话,他便替我罚了人。后来我没有笔墨,他也让人送了来。” 她越说,越觉得兄长的好处实在很多。 “他还从不嫌我学得慢。” 虽然从不过问。 “即便说话有时冷一些,也不是在生气。” 他毕竟还是收了她的礼。 孙令仪安静听着,眼前不由浮现出探春宴那日。 她赶到木屋时,沈砚辞已经站在溪边。 春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神色淡淡的,似乎正想着别的事情。她来迟了,他也没有露出不耐,只是温和有礼地同她说了几句话。 并不亲近,也没有半分失礼。 她心中很是欢喜。 毕竟那样的人,即使没有温情,也至少应当是世间最稳妥的夫婿。 但后来两家没有再提婚事。 她虽未曾在人前表露,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如今听沈知微这样说,那一点原本压下去的心思,竟又悄悄浮了起来。 她迟疑片刻,像是随口一问:“你兄长……近来可有相中的姑娘?” 沈知微心中顿时一喜:“没有。” 她答得飞快,又怕显得太过刻意,连忙找补道:“兄长从探春宴回来以后,便一直忙着公务。” “他应当只是太忙了,暂时无心顾及这些。” 又郑重道:“并不是因为孙姑娘不好。” 孙令仪一羞,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并没有问这个。” “哦。”沈知微也后知后觉红了脸。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路旁的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过了一会儿,孙令仪低头笑了笑:“你的字确实还要多练。” 沈知微不知为何话题又转回了这上面,茫然抬头,孙令仪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端庄的神色:“若是不嫌弃,往后课间可以来找我。” “诗文不懂的地方,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沈知微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沈知微顿时高兴地忘了掌心的疼。 她看着身旁温柔端方的孙姑娘,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青色连裙,一颦一笑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即使没能同兄长定亲,也愿意教她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读书。 这样好的姑娘,若是做了她的嫂嫂,一定再合适不过。 * 一刻钟的歇息转眼便要过去。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铜铃,孙令仪抬头看了看天色,两人便重新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 这座旧园原是前朝一位老王爷的别院,后来几经转手,才被改作女学。园中亭台曲折,只借着中间那棵最大的树木,在东西两侧各辟出一处学堂。 女学与私塾两处虽只隔着一堵花墙,平日却各有门户,并不往来。 但今日不知为何,在两人路过小径时,花墙旁那扇平日紧闭的门竟开了。 沈知微与孙令仪绕过一株枝叶繁茂的桃花树,就见一名年轻公子从门后走来。 大约也是听见了铜铃,正匆匆赶回西院。 双方猝不及防在小径上撞见,一时都停住了脚步。 孙令仪最先反应过来,迅速侧身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沈知微也忙依葫芦画瓢。 初夏的风穿过花木,枝头残留的几片碧桃花瓣被吹落下来,轻轻沾在她的发间。 男子就这样恍了神似地看着沈知微。 眼前之人半张脸藏在衣袖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身旁的青衣姑娘虽也生得端庄明丽,眉眼大方,却如庭前开得正好的牡丹,叫人一眼便知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 而她却是石缝间才沾过晨露的一枝海棠。 虽然常见,但偏偏风一吹那花叶,便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站在几步之外,痴痴地盯着她们瞧。 沈知微起初并未察觉。 等了片刻,却不见对面的人离开,才悄悄从袖后看过去。 恰好撞上那道毫不遮掩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窘又恼。 嬷嬷虽没有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形应当如何处置,但她也知道,一直盯着旁人看,是十分无礼的事。 她没忍住,小声问道:“你……你看够了吗?” 那男子猛地回过神来,耳根一下红了:“我并非——” 他才说了三个字,沈知微已经拉住孙令仪的手:“我们快些回去吧。” 孙令仪也不愿久留,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避到小径一侧,低着头于男子身旁匆匆走过。 一阵花香随风掠过,那男子下意识转过身。 却只能看见杏色裙摆穿过斑驳树影,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回廊之后。 “姑娘留步!”他忍不住追出两步。 然而回廊尽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方才那两道身影。 只剩下一片不知从谁发间落下的碧桃花瓣,在青石路上轻轻打着旋儿。 男子站在原地,望了许久。直到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追来,他仍没有收回目光。 “公子!”小厮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先生都已经回去了,您怎么还站在这里?” 万景澄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将落在石板上的那片花瓣捡了起来。</p >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躺在掌心里,风一吹便会散去。 小厮见他神情古怪,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公子在看什么?” 万景澄怔了片刻,忽然低声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小厮听得满头雾水:“什么山?什么台?” 万景澄这才恍然,转身便往女学的方向走:“来不及同你解释。” “我得去问问,方才那位姑娘是哪家的。” 小厮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公子,使不得!” 万景澄脚步一顿,不悦道:“为何?” “那里是女学!”小厮急急道,“您这样闯进去,明日御史的折子怕是就要送到尚书大人的案头了。到时候挨骂的是您,挨板子的可是小的。” 万景澄扫了眼不远处的洞门,,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花瓣,仍有些不甘:“方才过去的有两个人。” “穿杏色衣裳的那个,你可看清了?” 小厮摇头:“小的只顾着追您,哪里看得清?” 万景澄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厮跟了他多年,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这副模样。 他看看那片花瓣,又看看女学紧闭的院门,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公子……您这是瞧上哪位姑娘了?” 万景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将那片花瓣小心收进袖中。 小厮眼珠转了转,很快笑道:“这有何难?您是户部尚书府的二公子,京中有多少人家盼着同万家结亲。只要打听清楚是哪一家的姑娘,还怕见不到吗?” “更何况女学又不是只开今日一天。这些日子东西两院都在授课,总能再遇见的。” 万景澄闻言,眉梢终于微微舒展开来。 可之后的许多日子,万景澄都没有再见到那位杏衣姑娘。 西院每日巳时歇息时,他便就在这难得的空闲中装作无意的在那条青石小径上来回走上几遍。 可那条小径始终空空荡荡。 偶尔有几个女学生匆匆经过,也都不是那日的人。 他哪里知道,沈知微自从得了孙令仪的应允,每逢课间便抱着书册去找她。 一刻钟的歇息本就不长,孙令仪替她讲上一页诗文,再教她认几个生字,铜铃便又响了。 她学得认真,只可惜落下的实在太多。 旁人幼时便背熟的文章,她要花上几日才能勉强记住。 至于写字,更是进展缓慢。 横竖虽比从前齐整了些,可写得久了,墨迹也时常洇成一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径旁碧桃落尽,石榴花渐渐红满枝头。有蝉声从树梢间一阵一阵传下来,昭告着夏日的来临。 天气彻底热了,女学也到了暂歇的时候。 散学那日,先生照例将众人的课业一一看过。 轮到沈知微时,他难得的没有训斥:“比来时好了些。” “只是诗文仍旧生疏。这个夏日不可懈怠。切记,秋后回来还要再考。” 沈知微就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回府以后,也一直有些提不起精神。 桌上摆着带回来的书册,沈知微翻了几页,又默默合上。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可今日先生问起前几日讲过的诗,她仍旧答得磕磕绊绊。 沈知微趴在桌边,指尖轻轻拨着笔架上的紫毫:“是不是我真的很笨?” 青禾正收拾她带回来的纸张,闻言连忙回头:“小姐怎么会笨?” “可我学了这么久,还是不会。” “别人都会的,我总要问孙姑娘许多遍。” 她叹了口气:“先生今日还说,秋后回来要再考。” 青禾想了想,将手中的纸张放下,宽慰道:“小姐只是从前没有学过,才比旁人慢一些。” “再说了,大公子那么厉害,小姐是大公子的妹妹,往后一定也会很厉害的。” 沈知微抬起头:“兄长吗?” “是呀,府里谁不知道,大公子十五岁便中了乡试,后来春闱、殿试也一路顺顺当当。听说他小时候读过的书,看上一遍便能记住。” 沈知微听得有些出神。 她知道兄长读书很好,府里的嬷嬷提起他时,也总是一脸骄傲。 可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遇到不懂的地方,其实也可以去问他。 兄长既然送了她笔墨纸砚,想来也是盼着她好好读书的。 她却日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发愁,连试也没有试过,便先觉得兄长不会管她。 沈知微慢慢坐直了身子:“青禾。” “嗯?” “兄长这些日子还要去衙门吗?” 青禾想了想:“听长安说,夏至前后朝中休沐,大公子应当能在府里歇上两三日。” 夏至,沈知微低头算了算,便是后日。 5. 第 5 章 于是乎,夏至那日,天才蒙蒙亮,沈知微便带着备好的豌豆糕和夏至面去了兄长所在的砚松院。 她又是抱着书册,又提着锦盒的,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她,脸色便变了。 上回二小姐过来送礼,大公子虽没有当场发作,可院里的人却都是心知肚明的不敢再在大公子面前提起什么回礼不回礼。 如今见沈知微又抱着东西站在门口,几个人只觉得头都大了。 “二小姐怎么又来了?” 一个年长些的小厮连忙迎上前,陪着笑道:“大公子今日难得休沐,许是还未起身。二小姐若没有要紧事,不如先回去?” 沈知微摇了摇头:“我有事找兄长。” 小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神情愈发为难:“小姐,大公子先前已经说过,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我不是过来送礼的啦……这个是夏至面。”沈知微晃晃手中的篮子,又觉得这样说似乎仍像是来送东西的,又道,“我还有别的事。”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 上次她也是这样站在院外,说只是想谢谢兄长。 ……他们实在不想再跪一次。 那年长的小厮斟酌片刻,道:“二小姐有什么话,不妨告诉小的。等大公子起身,小的替您传。” 沈知微却是不肯。 她今日是来请兄长教自己读书的,这样的话怎么让旁人替她说。 低头想了想,她从锦盒旁边的小碟里拈出几块豌豆糕。 “这个给你们。” 几个小厮的目光顿时落在了那几块豌豆糕上。 浅绿色的糕点方方正正,淡淡甜香馋的人口水直流。 他们都是尝过二小姐手艺的。 那甜而不腻的滋味,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要好上不少。 一时间,几个人脸上的神情更纠结了。 收了,怕大公子发怒;不收,又实在有些可惜。 正犹豫间,院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清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几个小厮动作一僵,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沈知微也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沈砚辞正站在门内。 他似乎是才起身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与平日入衙时身着官服的模样相比,少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 “兄长。”沈知微抱紧手里的东西,小声唤他。 沈砚辞不悦的眯眯眼:“你怎么又来了?” 沈知微忙道:“我这次不是来回礼的。” “那是?” “我是来请教兄长的……” 她观察着兄长似是有些不耐烦,快速道:“女学里的先生讲了许多诗文,我总是记不住,字也写得不好……今日听说兄长休沐,我才想着来问问,绝不是特意来送礼的!” 沈砚辞静默片刻。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锦盒,落在一旁几个小厮手中尚未来得及藏起来的豌豆糕上,语气淡淡:“怎么?又是所有人都有?” 几个小厮顿时将头垂得更低。 沈知微连忙摇头:“不是的,这些只是给他们尝一尝。” 她将怀里的锦盒往上托了托:“我还给兄长备了夏至面。” 像是怕他不信,她当即便要打开锦盒给他看。 无奈那锦盒做得宽大,她一只手还抱着书册,只能用另一只手费力去掀盒盖。才刚打开一半,整个盒子便险些从怀里滑下去。 沈砚辞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盒底。 待到沈知微回神,沈砚辞已顺势将锦盒拿到自己手中。 他偏头唤了一声长安,身后的小厮立即从后面上前,将锦盒接了过去。 沈知微看着空下来的手,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兄长,成不成?” 沈砚辞原本想说,这不合规矩。 她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进出兄长书房的小姑娘,应该懂得避嫌。 话到嘴边,却见沈知微将书册抱到怀里,朝他伸出了两只手。 “先生总说我写得不好,还总打手板。” 晨光下,那双手便这样摊在他面前。 那并不是京中闺秀该有的手。 手指纤细,却算不上柔嫩。指腹和掌心都覆着一层薄茧,或许是从前劈柴留下的,又或者是替人洗衣时磨出来的。 而今,那上面又添了戒尺落下的痕迹。 沈砚辞看了许久。 沈知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也没有很疼。” “就是先生说,我若再写不好,秋后还要继续罚。” 沈砚辞终于收回目光。 他侧过身,让开了院门:“进来吧。” 沈知微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问:“真的?” 沈砚辞撇她一眼:“仅此一次。” 沈知微顿时又欢欣雀跃了起来。 方才还小心翼翼站在门外的人,一下便有了精神,抱紧书册从他身旁走了进去。 经过那几个仍跪着的小厮时,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豌豆糕,悄悄比了个口型:“你们记得吃。” 几个小厮没有一个敢应声。 直到沈知微的身影跟着沈砚辞进了院子,他们才慢慢抬起头。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长安手里还提着那只锦盒,神情却比旁人更复杂些。 砚松院的规矩向来严。 大公子不喜旁人擅自进他的书房,便是他们进去洒扫,也都有固定时辰。 若是耽搁得久了,或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轻则罚俸,重则便要调出院子。 这些年,府中也不是没有旁人来过。 族中的长辈、同窗旧友,甚至夫人院里的嬷嬷,到了这里也都要先通传。 可二小姐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公子便让她进去了。 至于大公子方才脸上那一点迟疑,究竟算不算得上兄长对妹妹的心软,他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二小姐与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 沈砚辞也觉得,自己大约是昏了头,才会放她进来。 砚松院向来不许旁人随意进出。 他想,果然是编书编的久了,连脑子都不清醒了。 沈知微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她进了书房以后,谨小慎微的在沈砚辞示意的位置坐下。 书房很大,却并不显得空。 靠墙立着几架乌木书柜,层层叠叠放满了书册。窗前是一张宽阔的书案,案上笔墨整齐,桌边还摆着一只窄口青瓷瓶。 瓶中没有插花,只斜斜放着一枝青竹。 竹节修长,叶色清润,被晨光一照,便在桌面落下几道疏淡的影子。 沈知微坐在那枝青竹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大约是怕碰乱桌上的东西,她坐得很直,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可她只是这样坐着,那株多年不开花的竹子,却仿佛在这一刻开出了花来。 沈砚辞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竹子开花,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说吧。想学什么?” 沈知微立即将怀里的书册放到桌上:“诗文和写字,我都有许多不懂。” 沈砚辞翻开最上面那本书,看了两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却都如龟爬般。沈砚辞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出,这学习之人究竟是用心还是散漫。 低咳一声,他道:“背诗还是写字,你只能选一样。” 沈知微愣了愣:“为什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才刚亮,兄长今日又不用去上朝,分明还有一整日的时间。 但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又央求道:“不能两个都教吗?” 沈砚辞却神色不变:“不能。” 沈知微本来也没有指望他全都答应。 今日能够进来,已经比她预想中好了许多。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将那本诗册推到一旁。 “那便学写字吧。” 诗文还能请孙姑娘慢慢讲。 可她的字实在写得太难看了些。 便是日后当真将孙姑娘请来府中,她总不能连请帖上的名字都写不端正。 沈砚辞没有多问,让长安取来一叠宣纸,铺在她面前。 “先写几个字给我看。” 沈知微提起笔,依照平日所学握好笔,在纸上慢慢写下“沈知微”三个字。 她写得很认真。 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唯恐偏出分毫。只是越想将字写得端正,腕上用的力气便越重。写到最后一个“微”字时,笔锋已经被整个戳在宣纸上。 她放下笔,略带期待地看向他:“如何?” 沈砚辞垂眼沉思片刻:“握笔的姿势没有错,但腕上用力太重。” 他取过另一支笔,蘸了墨:“执笔不可一味用力。指实,掌虚,腕要稳,笔锋才能活。” 他说着,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辞。 墨色浓淡相宜,横竖之间如鸟飞留下的痕迹般舒展自然,弯钩又似鸾鸟回旋飞翔。 沈知微原本是要看他如何运笔的,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了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顺着那只手,慢慢看向他的脸。 从前她怕他。 每次见面,或是低着头,或是只敢匆匆看上一眼,从未这样仔细端详过。 如今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兄长生得确实很好看。 不苟言笑时,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垂眼写字时,又敛去了平日里萧萧肃肃的锋利,只剩下安静的专注。 又想果然教书先生说的不错,方正自温润,玉德如其人。 沈知微想得出神,直到沈砚辞放下笔,抬眼看她:“你在看什么?” “我……”沈知微眨眨眼。 沈砚辞看了一眼桌上的字:“让你看我是如何落笔,不是让你盯着我看。” “对不起。”她低下头,很诚实地说道,“只是兄长生得太好看了,我一时没有留神。” 沈砚辞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微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悄悄抬头看他。 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再走神,便不必学了。” “哦。”沈知微连忙坐直,不敢再看他的脸。 心里却有些不明白。 旁人听见夸奖,大多都会高兴。 为何兄长被人夸了,反而像是更不高兴了? 大约还是不喜欢她。 沈知微心中难过,很快又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她只要好好学,早些把字写好,再同孙姑娘多亲近些。等她们熟悉了,便可以将孙姑娘请进府里。 孙姑娘那样端庄知礼,又会作诗写字。 兄长一定会喜欢她。 如此弥补过错,他就不讨厌自己了。 沈知微重新提起笔,认真照着他方才写的字临摹起来。 沈砚辞坐在一旁,偶尔出声纠 正。 “腕抬高些。” “笔锋不要压死。” 沈知微一一照做。 只是她明白了道理,手却总跟不上。 沈砚辞看着她握笔的手,眉头越皱越深。 他从未教过旁人写字。 少年时同窗请教文章,他只需点出一两处,对方便能明白。后来入了翰林,身边来往的也都是自幼熟读经史之人,更不会有人连如何发力都要反复教上许多遍。 偏偏沈知微听得认真,做起来却总差一点。 沈砚辞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手放松。” 沈知微依言松了松手指,却仍旧不对。 他伸出右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知微的手很小。 方才摊开时,只看见掌心的薄茧与红痕。如今真正握住,才发现她的手腕是那样细,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他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笼住。 沈砚辞指尖微僵。 几乎是瞬间,他便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逾矩。 兄妹虽亲,却也早已不是幼时。 更何况书房门窗紧闭,屋中只有他们二人。即便长安就在外面,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字,也绝不该是他会做出的事。 他原该立刻松开。 可沈知微已经回过头来。 她离得很近,眼中茫然:“兄长?” 沈砚辞又犹豫了。 如今突然松手,反倒显得他心中有鬼。 况且教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学会。 归根结底,是他没有说清楚。 沈砚辞垂下眼,重新看向纸面:“看着笔。” 他握着她的手,稍稍放松她指间的力道,带着她一笔一划。 沈知微初时还有些紧张,渐渐却只顾得上看笔尖。 原本总显得僵硬的笔锋,在他的带动下终于有了起伏。墨迹顺着宣纸铺展开来。 一个“沈”字很快便写好了。 比她先前写出的所有字都要端正。 沈知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像是终于寻到了诀窍,等沈砚辞松开手以后,连忙自己又写了一遍。 虽然仍不及他写得好,却已比先前舒展了许多。 “兄长,你看。” 沈砚辞退回书案另一侧,淡淡应了一声:“尚可。” 沈知微十分高兴。 她重新蘸了墨,又照着旁边的字,一笔一画写下“沈砚辞”三个字。 这一次,她写得比自己的名字还要仔细。 最后一笔落下,她将纸推到他面前。 “是这个意思吗?” 宣纸上,他的名字端端正正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笔画还很生涩,结构也并不算好。 可一眼看去,竟比她方才写过的任何字都要顺眼。 沈砚辞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是。” 沈知微弯起眼睛:“那我是不是学会了?” “是。”他顿了顿,干巴巴道,“你已经学会了,可以回去了。” 沈知微听出这是在赶人,却没有半点不高兴。 今日兄长肯让她进书房,又亲自教她写字,已经远远超过她原先的预想。 她将书册重新抱进怀里,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兄长。” 走到门边时,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夏至面要趁赶紧吃。” “豌豆糕这次没有放太多糖,兄长应当会喜欢。” 沈砚辞站在书案后,没有看她:“知道了。” 沈知微这才放心离开。 房门开了又合,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却忽然起了一阵风。 盛夏的清晨分明已经有了闷热之意,那阵风却不知为何格外大,穿过半开的窗扇,将书案上的几张宣纸吹得轻轻掀起。 沈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才走到桌前,将那几张纸一一收起。 最上面一张,是沈知微最初写下的名字。 下面一张,是方才教过以后写的。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将最初那张揉起,随手丢进一旁的废纸篓。 至于后一张……他将纸折起,压进了案上一本书中。 “长安。” 门外很快传来应声。 长安推门进来,刚要询问,便听见沈砚辞道:“今日之事,不许传出去。” 长安一愣:“哪一件?” 沈砚辞抬眼看他。 长安立刻低下头:“小的明白。” “外面的人也一并敲打。” “若有谁多嘴,自去领罚。” “是。” 长安退到门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书案。 砚台旁还放着两支笔。 一支是大公子平日惯用的。 另一支细一些,笔杆上沾着一点未干的墨,应当是二小姐方才用过的。 长安没有多看,很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沈砚辞低头翻开手中的书,却许久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窗边那枝青竹仍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却只觉得吵闹。 明明是夏至,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风?将他的心都给吹乱了。 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沈知微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以后,总要嫁人的。 等她出了沈府,今日这样荒唐的事,自然也不会再有。 6. 第 6 章 * 自那日得了沈砚辞指点,沈知微的字竟当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后来连横竖之间也渐渐有了几分章法。 虽称不上清秀端正,至少不再七歪八斜。 连带着背诗也顺畅了许多。 有一回青禾听她在窗边背书,中间竟没有停顿,忍不住夸赞道:“小姐这些日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字,夜里还要再背上一个时辰,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知微却仍旧觉得是兄长教得好。 况且,记住归记住,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仍旧常常弄不明白。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院中石榴结了果,枝头的蝉声也渐渐稀了。待到夜里的风吹过窗纱,已经带上几分凉意时,庭前的梧桐叶便开始一片一片落下来。 转眼又到了女学开课的日子。 旧园里的花木褪去了夏日浓绿,青石小径两旁的枫叶却染上了一片深深浅浅的赤色。 复学第一日,先生照例考校众人的功课。 轮到沈知微时,她规规矩矩站起身,将暑中背过的一篇诗文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虽有两个字的音仍旧读得不够准确,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支支吾吾,半日接不上下一句。 先生抚了抚胡须,又看过她交上去的临帖,难得没有皱眉。 “这个夏日没有偷懒。” 又道:“字虽仍有几分生涩,腕上却稳了不少。照这样练下去,明年便能有些模样了。” 这是沈知微入学以来,第一次听见先生正经夸奖她。 下课以后,孙令仪将她的字拿过去看了许久,很是诧异:“不过一个夏日,你怎么进步这样快?” 沈知微也很高兴:“是兄长教了我。” 孙令仪微微一怔:“沈大人亲自教你写字?” “只教过一次。” 沈知微怕她误会兄长日日都有空闲,连忙解释:“兄长公务繁忙,没有多少时间。那日恰好休沐,便教我如何运笔。后来我照着他教的法子练,果然好了许多。” 她说着,又从书册中翻出一张纸。 上面是她前几日写下的一首诗。字还算不上好看,笔画间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孙令仪看了片刻,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惊叹。 她原以为沈砚辞只是在仕途文章上出众,却没想到连教人写字也这样有法子。 那日探春宴上,他与她说话时虽温和有礼,神情却始终淡淡的。如今听沈知微说起,才知道他并非当真冷漠,只是不善将关切显露在人前。 若是日后…… 孙令仪想到这里,耳朵微微有些热,很快便将那张纸放了回去。 “沈大人学问这样好,你得空多向他请教,总不会有错。” 沈知微连连点头。 孙姑娘既这样敬佩兄长,想来两人的确十分般配。 她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打算并没有错。 午后的铜铃响过,两人又照例沿着学堂后的小径散步。 秋日的风比夏日轻缓,枝头红枫被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旋落下来,停在青石路上,像是有人不经意间洒下一点朱砂。 孙令仪正同她讲上午先生提过的一句诗,话还没有说完,前方洞门后忽然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双方迎面撞上,皆是一怔。 孙令仪最先回过神来,连忙侧过身,以宽袖遮住了半张脸。 沈知微也下意识要避开,但目光落在来人脸上,却又停住了。 那男子一身紫衣黑袍,腰间系着一枚翠色玉佩,眉目仍旧是上次那副明朗模样。 正是初夏时,在小径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的那个人。 沈知微认出他以后,顿时有些警惕:“怎么又是你?” 万景澄也没有料到,会这样突然再见到她。 自从那日以后,他每逢两院歇息,便要到花墙附近走上一遭。等了整整一个夏日,始终不曾再遇见那道杏色身影。 如今秋日才刚开学,便让他撞了个正着。 他先是怔住,随即眼中便浮起掩不住的喜色:“姑娘还记得我?” 沈知微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 毕竟从前从未有人这样盯着她看过,她自然很难忘记。 她没有回答,只拉了拉孙令仪的衣袖:“我们走吧。” 两人刚要从旁边绕过去,万景澄却急忙上前半步:“姑娘留步。” 沈知微却并不愿停留。 万景澄似乎也知道自己挡路不妥,很快退到一旁,又规规矩矩朝两人行了一礼。 “两位姑娘莫要误会,在下绝无轻薄冒犯之意。”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万景澄道:“自初夏偶然一见,在下心中一直惦念。原想再遇姑娘时,向姑娘赔一赔那日失礼之罪。” 沈知微连连摆手:“没……没关系。” 她没有听明白,孙令仪的眉梢却轻轻动了一下。 观此人的神态举止,分明是对沈知微一见倾心,又苦等了数月,时至今日终于遇上。 只是这位公子看着衣冠楚楚,说起话来却未免太直白了些。 万景澄并不知道孙令仪正在心中如何评价自己。 他见沈知微仍旧不答,又道:“在下姓万,名景澄,家父现任户部尚书。并非来路不明之人,姑娘大可放心。” “若不算唐突,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家中又是哪一府上?来日在下也好让长辈正式登门致歉。”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 孙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心中越发笃定,这位万公子只怕并不是想登门致歉。 沈知微却听得似懂非懂。 她只听明白,他姓万,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还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难道是想同她结识? 可他们一个在西院读书,一个在东院读书,又从前只见过一面,为什么忽然要结识她? 沈知微觉得古怪,却也不好叫人问了半天,自己一句都不回答。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姓沈,叫沈知微。” 万景澄顿时惊喜交加起来:“沈姑娘?” “家兄可是翰林院编修沈砚辞?” 见沈知微轻轻点头,万景澄脸上的喜色便再也遮不住了。 原来她竟是沈砚辞前些日子才寻回府中的妹妹! 他家长兄与沈砚辞曾同在一位大人门下办事,平日里虽不算至交,来往却也不少。沈、万两家同在朝中,门第相当,家中长辈也都相识。 若他当真有意求娶,这桩婚事岂不是再顺遂不过? 万景澄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仍努力维持着端方模样:“原来是沈大人的妹妹。” 他笑着又行了一礼:“今日总算知道姑娘名姓了。” 沈知微越发觉得他说话奇怪。 她怕再留在这里,他又要问些自己听不懂的问题,匆匆回了一礼,便拉着孙令仪往前走:“铜铃快响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景澄没有再拦。 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穿过红枫,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 跟在身后的小厮从洞门后探出头来:“公子,这回可算问到了?” 万景澄心情好,难得没有斥他偷听:“沈知微。” 他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顺耳。 小厮也有些惊讶:“竟是沈编修家的二姑娘?” “正是。”万景澄转身往西院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我大哥与沈大人素有来往,过些日子寻个由头,请他探一探沈家的意思。” 小厮吓了一跳:“公子这便要去提亲了?” “自然不能这样着急。”万景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总要先打听清楚沈姑娘的年岁、生辰和喜好,再挑一个合适的日子,让家中长辈正式登门。 如今既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往后总不会再连见一面都难。 他等了整整一个夏日,总算没有白等。 * 万景澄是心满意足了,可沈知微却是捶胸顿足。 她今日特意来找孙令仪,除了听她讲诗,原本还想请她到沈府赴宴她下个月的生辰宴的。 谁知被那位万公子拦住,说了好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一时慌张,竟将这件最要紧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又想,虽然很想邀孙令仪来府中,可生辰宴究竟要如何操办,兄长还没有同她说过。 若是自己先将客人请了,到时候府中另有安排,也是不好。 更何况,她从前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还是回沈府以后,母亲亲口告诉她的。 那是夏末某日,她正照例去正院请安。 沈夫人难得清醒,靠在床头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刘嬷嬷:“再过多久,便是知微的生辰了?” 刘嬷嬷愣了一下,很快低声答道:“还有两三个月罢。” 沈知微坐在榻边,听见这句话,也有些茫然。 这些年在外,她从未正经过过生辰。 最初养她的那户人家只记得,她是冬日被买回去的。后来几经辗转,再也没有人再提。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辰大约也同姓名一样,早就遗失在了那十年里。 沈夫人却抬起手,缓缓摸了摸她的发顶:“是九月初七。” “你生下来时很小,哭声却响,抱到我怀里以后便不哭了。” 沈知微怔怔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来到世上的那一日,也曾有人清清楚楚地记得。 沈夫人说了没多久,便又咳了起来。 刘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待咳声稍止,她仍旧握着沈知微的手,不肯松开:“从前亏欠你的那些,已经补不回来了。” “今年的生辰,总要好好办一办。” 刘嬷嬷在一旁红了眼睛,低声劝道:“夫人放心,大公子一定会安排妥当。” 沈夫人又立即让人将沈砚辞请了过来,仔细嘱咐。 她近来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沈知微来了,她也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唯独提起这个生辰时,她格外清醒,断断续续问了许多。 仿佛只要亲眼看着女儿过完这个生辰,她便能放下一切,含笑而终了。 沈知微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今日没有贸然开口,或许也是好事。 她总该先问一问兄长。 等兄长点了头,再亲自请孙姑娘来府中,也显得郑重些。 况且若孙姑娘当真来了…… 她便可以将人带去园中赏菊,也可以请她尝一尝府里的桂花糕。 兄长若是得空,自然也能见上一面。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中方才那一点懊恼很快便散了。 她重新挽住孙令仪的手臂:“明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同你说。” 孙令仪看了她一眼,含笑问:“今日不能说?” 沈知微认真摇头:“要先问过兄长才行。” 秋风从小径尽头吹来。 枝头一片红枫轻轻飘落,恰好停在她们脚边。 沈知微低头扫了一眼,拉着孙令仪绕了过去。 * 当日散学以后,沈知微原想着等兄长回府,便立即去问一问生辰宴的事。 谁知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天黑。 沈砚辞近来似乎依然很忙。 酉时过后,砚松院仍旧没有半点动静。长安也不在府中,只留下几个小厮守门。 沈知微先回自己院里用了晚膳,又抱着书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更鼓响过一遍,仍旧没有听见前院传来马车声。 她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让青禾提了灯笼,同她一道去了砚松院。 守门的小厮远远瞧见那盏灯,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经过前两次,他们如今已经不敢问“二小姐怎么又来了”,只硬着头皮迎上前,陪笑道:“大公子还未回府。二小姐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来?” 沈知微摇头:“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 小厮面露难色。 让她进去,自然是不敢的。 可若叫她站在门外等,大公子回来瞧见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怪他们怠慢。 几个人低声商议了一阵,最后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院门旁避风的地方,又让人端了一盏热茶出来。 沈知微原本说不必这样麻烦,但那小厮却连声道:“夜里石阶凉,二小姐可千万别坐在地上。” 她只好道了谢,在院门外坐下。 已是初秋,夜风从园中吹来,带着湿润草木的气息。 沈知微坐得无聊,便从青禾手中要来一个装点心的小纸匣,小心翼翼蹲到草丛边。 一点幽绿的光从石阶旁掠过,忽明忽暗,转眼又没入草叶深处。 她估摸着是前几日落过雨,所以附近草丛里还藏着几只迟迟未去的流萤。 她将那流萤捉了几只放进纸匣子,将匣盖虚虚合上。 青禾见状,忍不住道:“小姐当心些,别叫草叶和匣子划了手。” “我知道。”沈知微低着头,将纸匣凑近灯笼,“等兄长回来,便放了它们。” * 沈砚辞从翰林院出来时便已很晚,后来又被人留着说了一会儿话,待到回府,夜色已经深了。 下了马车,远远便看见砚松院门外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树影之下,沈知微穿着一件浅色披风,坐在院外的小杌子上,低头看着膝上的纸匣。 四周夜色深沉,唯有她身旁那一盏灯笼和匣中的流萤是那样明亮。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沈砚辞不觉停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长安看见,忙要上前通报,也被他抬手止住。 直到一只流萤从匣口飞出来,沈知微抬手去接,才无意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她一下站起身来。 “兄长。” 纸匣险些从膝上掉下去,青禾连忙替她接住。 守门的几个小厮也纷纷上前行礼,神情都有些忐忑。 沈砚辞没有责问他们,只看向沈知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 沈知微见他神色不算难看,才小声道:“我有一件事想问兄长。” 沈砚辞扫过她身旁的茶盏:“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是我的生辰宴。” 沈砚辞神色微动:“怎么了?” “我想请一个人来。”她说着,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在试探他的意思。 沈砚辞淡淡道:“你想请谁?” “孙令仪。” 怕他一时想不起,又连忙补充:“就是礼部孙尚书家的姑娘。先前探春宴时,兄长也见过她。后来我去了女学,她帮了我许多,还常常教我读诗。” 沈砚辞自然知道。 但却不是因为探春宴上见过。 “你想请她便请。” 沈知微欣喜道:“真的?” “生辰宴原本便是为你办的。你有相熟的姑娘,递一张帖子过去便是。” 沈知微听见这话,终于放下心来。 她今日在女学里忘了开口,原本还懊恼了许久。如今得了兄长应允,明日便能正正式式去请孙令仪了。 “多谢兄长。”她笑得高兴,连方才等了大半夜的疲惫也一下散去了。 沈砚辞看着,却没有立刻让她回去:“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沈知微一怔:“什么事?” 沈砚辞并未立即开口。 今日从翰林院出来时,万景衡特意在门外等了他片刻。 万景衡是万家长子,与他同在周大学士门下做过事,性情稳重,办事也算妥帖。两人平日虽来往不算频繁,彼此却颇为熟悉。 那时万景衡先说了几句公事,临分别前,才像是无意间提起,家中幼弟前些日子在女学附近偶遇了沈家二姑娘。 说是什么弟弟万景澄回府以后念念不忘,央着家中长辈打听沈家的意思。万家并无贸然上门之意,不过两家本就相识,若沈家也有为女儿议亲的打算,倒可以先让两个孩子在长辈眼皮底下多见几面。 沈砚辞当时听完,只说要先回来问过母亲与知微。 万家门第不低,万景衡为人又端正,想来家风也不会太差。 况且万景澄虽年纪尚轻,平日偶有跳脱,却并无什么恶名。 若沈知微自己也愿意…… 沈砚辞收回思绪,看向她:“你认识万景澄吗?” 沈知微没有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名字,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日红枫小径上那个身穿紫衣的年轻男子。 “认识。” 沈砚辞眉心微动:“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知微仔细想了想:“初夏时见过一次。今日女学开课,又碰见了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 沈知微回忆着万景澄那些文绉绉的话,只觉得仍旧有些听不明白。 “他说上次见面有些失礼,想向我赔罪。后来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府上的。” 沈砚辞眯了眯眼,道:“所以你便告诉他了?” 沈知微被他的语气问得有些心虚:“他先告诉了我他的名字,还说他不是来路不明之人。我若一句都不回答,好像也不大礼貌。” 沈砚辞看着她的眼睛。 那真是一双漂亮而坦诚眼睛。 显然直到此刻,也没有明白万景澄为何要打听她的姓名与家世。 她对谁似乎都是这样。 旁人递来三分好意,她便恨不得还回去七分。人家稍微说得客气一些,她便觉得若是拒绝,反倒是自己失了礼数。 沈砚辞心里无端生出一点烦躁:“他也是你的朋友?” 沈知微有些疑惑。 她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孙令仪自然是她的朋友。 可万景澄…… 她与他总共才见过两面,连他说的话都没有完全听懂,怎么能算朋友? 沈知微迟疑道:“现在应当还不算。” “现在?”沈砚辞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沈知微愈发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却仍照实答道:“他好像想同我结识。日后若是再见几次,或许便算得上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 纸匣中的流萤忽然撞了一下匣壁,淡绿色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过。 沈知微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兄长,他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 正因为没有什么明显不妥,这件事才更应该顺理成章。 他前些日子才想过,沈知微很快便要及笄,府中也该开始替她留意合适的人家。 今日万家便主动递来了话。 门第相当,彼此知根知底,万景澄又对她有意。若她也不排斥,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沈砚辞垂下眼,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你的生辰宴,也请他来,如何?” 沈知微更加意外了:“请万公子?” “万家与沈家素有来往。” 沈知微想了想。 她并不在意万景澄来不来。 今日特意等在这里,只是想请孙令仪。 于是点点头:“全凭兄长做主。” 沈砚辞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神情,更加烦躁起来。 果然,无论是谁对她示好,她都不会拒绝。 沈知微揣测着沈砚辞的表情,问:“兄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此事我会安排。” 沈砚辞想,若此时将万家的意思说破,或许会吓着她。 况且生辰宴尚有一月,是否合适,也要等真正见过以后再论。 沈知微连忙笑着向他道谢:“那我明日便去请孙姑娘。” 她弯腰拿起放在石阶旁的纸匣,想起里面还有几只萤火虫,便将匣盖轻轻揭开。 几点幽绿的光从纸匣里飞出来。 掠过树梢,落进草丛,又在沈砚辞袖边盘旋片刻,才慢悠悠飞入夜色。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向他行礼:“那我就不打扰哥哥啦。” 沈砚辞道:“夜深了,让长安送你。” “不必,青禾陪着我呢。” 她提起灯笼,带着青禾沿来路慢慢离开。 昏黄的灯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长廊转角。 沈砚辞仍旧站在院门前。 长安在一旁等了片刻,小心问道:“公子,可要进去?” 沈砚辞没有应声。 草丛里还残留着一点流萤的微光,明明灭灭,很快也不见了。 万景衡今日说,万景澄对他妹妹颇有好感。 他当时听见,只觉得来得正好。 如今沈知微自己也并不排斥,按理说,这件事便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沈砚辞转身走进院中,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 “长安。” “公子?” “给万家的帖子先不必急着送。” 长安一怔:“那方才大公子不是已经答应二小姐——” 沈砚辞淡淡看了他一眼。 长安立刻闭上嘴。 “生辰宴尚有一月。”沈砚辞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过几日再说。” 7. 第 7 章 * 但最终,沈砚辞还是把万家的帖子送出去了。 他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小时候,族里有个堂兄叫沈怀礼,两人一起在族学读过书。 后来沈砚辞中了举。沈怀礼借他的名帖,替岳家揽了个河工采买的差事。开始说只是借沈家的名头用用,等钱周转过来就还。 沈砚辞知道后,问道:“你收过不该收的银子吗?” 沈怀礼不认,沈砚辞就自己去查账,把来往书信一封封摆到族老面前。不少人替沈怀礼求情,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事情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何必做这么绝。 沈砚辞当着大家的面,烧了沈怀礼送他的那幅字。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来往。 有人说他冷情,他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已知道是错,便该在事情变得更坏以前停下。今日念着旧情留一步,来日便可能要用更多东西填补这一时的心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很早以前便明白的道理。 如今万家主动递来话,沈知微又不曾表现出抗拒,他实在没有理由将此事搁置。 * 而在及笄礼前几日,沈知微也终于得了机会,亲自邀孙令仪来府中观礼。 孙令仪听罢,又是笑着道喜,又是问她礼服可曾备好。 沈知微一一答了,末了也有些不解:“不过是过个生辰,怎么有这样多的讲究?” “及笄可不比寻常生辰。”孙令仪笑道,“过了及笄礼,你便是大姑娘了,往后家里也该替你留意亲事了。” “亲事?” “自然。相看合适的人家,议亲、定亲,待三书六礼走完,便该出嫁了。” “就像你和我兄长那样?”话一出口,沈知微就意识到似乎不应该这么说。 孙令仪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沈知微有些若有所思,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感觉。 又问:“那嫁人以后呢?” “自然是操持中馈,侍奉公婆。待有了孩子,还得教养儿女。若夫君在外为官,家中诸事便更要替他料理妥当。” 沈知微想了想,忍不住道:“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有做不完的事?” 孙令仪笑道:“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嫁个知冷知热的夫君,夫妻和睦,儿女孝顺,已是很好的福气了。” 沈知微摇头,觉得这福气没什么意思。 她好不容易学会认字,难道往后只能日日管账、带孩子? 孙令仪见她皱眉,问:“你不想嫁人?” “倒也不是。”沈知微想了想,“可一辈子这样过,未免也太无趣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间铺子,卖包子或糕点。” “最好开在热闹街上,早晨卖包子,午后卖甜糕;生意好,再雇两个人。” 她想,钱还是得自己有办法得到时才安心。 孙令仪笑:“堂堂沈家姑娘,怎么想去街上卖包子?” “卖包子怎么了?” 孙令仪莞尔:“难不成你还要亲自揉面、烧灶不成?” 沈知微急了:“我做的糕点很好吃!下次给你尝尝!” 孙令仪惊奇:“你还当真想过?” 沈知微点头,又不好意思:“不过眼下还不成。我才刚学会认字,账也算不好,母亲身子又不好,我想多陪陪她。” 孙令仪啼笑皆非。 她自幼听长辈教女子贤惠持家,却没人问过她,若不必顾虑这些,自己想做什么。 但还是道:“行啊,等你真开了铺子,先请我尝尝。” “自然。不过亲姐妹明算账,你若日日来吃,我也不能总不收银子。” 孙令仪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我付。” 沈知微满意了,又挽住她:“后日一定要早些来。刘嬷嬷说及笄礼要行好几回礼,我怕记错。” “放心,我一定早些到。” * 九月初七很快便到了。 沈家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天才蒙蒙亮,正门前便挂起了新制的灯彩。檐下悬着一串串红绸,庭中花木也重新修整过,通往中院的青石路上铺了细软的红毡。 沈家人丁不旺,沈父又早已去世。 沈夫人重病在身,府中大小事情,都落到了沈砚辞一人肩上。 辰时刚过,宾客陆续登门。 沈砚辞一身绯色官袍站在前院迎客,来往之人无论官阶长幼,他都应对得体。偶有与沈家关系亲近的长辈感叹沈父早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带开。 今日是沈知微的及笄礼。 他不愿让任何人提起那些不该在今日提起的旧事。 * 正院里,沈知微正忙得晕头转向。 天不亮,她就被刘嬷嬷叫起,沐浴、绞面和梳发。 “加笄后先向夫人行礼,再转向宾客。千万注意,衣袖别碰倒香案。大公子赐字后,谢长兄教诲。” 沈知微一知半解地听着刘嬷嬷的教诲:“忘了怎么办?” 刘嬷嬷笑:“放心,老奴提醒你。” 她还是有些不安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裙。 这衣服是沈砚辞早先备的。正红配玄色,衣缘绣海棠,腰间束带,佩绶玉饰,一动就响。 “太麻烦了。”她小声说。 青禾忍笑:“一辈子就这一回,旁人想麻烦还没有呢。” 刘嬷嬷也说:“今日过后,姑娘就长大了。” 除了府内中人,孙令仪来得也很早。 她今日是特意来陪沈知微的,进门以后便一直留在后院。见沈知微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便替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别怕。待会儿你只管看着刘嬷嬷,她怎么示意,你便怎么做。” 沈知微热泪盈眶地回握住她的手:“幸好你来了。” 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今日大约连门都不敢出。 及笄礼很快便正式开始。 沈夫人特意请了与沈家交好的宁安伯夫人担任正宾。 沈知微听说,宁安伯夫人年长温厚,膝下有一个儿子,在京中素有贤名。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入中堂。 礼服裙摆拖过红毡,玉佩随着脚步轻响。 她紧张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沈夫人。 沈夫人今日精神难得的好。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锦衣,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添了些淡淡的胭脂。虽然清瘦,眼中却十分明亮。 见沈知微进来,难得的笑了笑。 沈知微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她依照刘嬷嬷先前所教,一步步走到席前,跪坐行礼。 宁安伯夫人净手焚香,替她正笄束发。 堂中一时十分安静。 沈知微微微低着头,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发笄落入发间时,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头发枯黄杂乱,替人做活时嫌碍事,便随便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礼毕后,她依次向母亲、正宾与在场长辈行礼。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砚辞才从外堂走进来。 他方才在前院迎客,官袍未换,腰间佩着玉带。堂中坐着的多是女眷,他神色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沈父不在,他便要以长兄身份代行教诲之礼。 沈知微看见他,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沈砚辞站在她面前,垂眸望向她。 今日的她与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她总穿浅淡颜色,头上也只簪一两件素净首饰。如今朱衣玄裳,长发高束,钗冠上的金翅蝴蝶停在鬓边,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 脑中一阵恍惚,却是凤烛,喜帐,还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悄然拢了拢眉头,很快移开目光。 他想,不该选这么鲜红的衣裳。 直到宁安伯夫人笑着提示让他为令妹赐字,沈砚辞这才开口道:“知微。” 沈知微抬头看他: “知微幼年离家,今朝归府,历经风霜而本心未改。” “棠有柔枝,遇春而发;昭者,明也。” “今日赐你字——昭棠。” 昭棠。 沈知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感慨还是哥哥会取名字。 沈砚辞看着她,却不再上前:“愿你此后,如棠花向阳,明净自持,不惧风雨。” 沈知微俯身行礼:“知微谨记长兄教诲。” * 整个上午,沈夫人精神出奇地好。 她坐在中堂,陪来道贺的女眷说话。 有人问起知微小时候,她断断续续能说几句。 偶尔想很久,也不见疲态。 刘嬷嬷又高兴又担心,几次劝她回房歇息,她都摇头:“今天是知微的好日子,我再坐会儿。” 上午礼成,下午便没那么拘谨了。 男宾多留在外院饮茶论事,女眷则在中院赏花说话。府中请了乐师在水榭奏曲,园中四处都摆着茶果点心。 沈知微终于从一重又一重的礼数中脱身。 她悄悄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与腰,觉得今日比在女学背十篇文章还要累。 孙令仪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方才在堂上还端端庄庄,怎么一出来便这样了?” “方才有那么多人看着,我哪里敢乱动。” 沈知微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头上的簪冠也重得很。我总怕一低头,它便整个掉下来。” 孙令仪笑得更厉害了。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却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 今日兄长忙了一个上午,都没有在中院停留。 孙令仪虽与她同在一处,却连沈砚辞的面都没有见上。 若这样下去,她特意将孙令仪请来,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沈知微想起前几天琢磨出的一个法子:“园后荷塘的秋荷还没有全败,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孙令仪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避开人多的回廊,沿着一条小径去了荷塘。 初秋的莲叶已经开始枯黄,水面上只余零星几朵晚荷。好在岸边还种着大片木芙蓉,正值花期,粉白花朵开得明艳。 此处离中院稍远,来往的人也少。 孙令仪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游鱼,忽然 听见身旁的沈知微“呀”了一声。 “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翻了翻衣袖,撞似一脸懊恼:“我给你备的东西忘在中院了。” “什么东西?” “一本书。” “嗯?” 沈知微也觉得这借口太皇而堂之,怕自己再多说两句便要露馅,只匆匆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便回来。” 不等孙令仪回答,她便提着裙摆沿原路跑了。 颇有一种百米冲刺之感。 孙令仪虽知道沈知微这话是在框她,但鉴于对方心思单纯,她便也没做多想,只道:“慢点走!” 就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佩绶碰撞之声很快消失在荷塘边的一角。 * 沈知微一路绕到前院,激动着自己的计划,却发现最难的一环,竟然是将自己的哥哥叫出来。 前厅里坐了满满一屋人。 沈砚辞正在与几位长辈说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前来敬酒的年轻公子。 他今日既是沈家家主,又是主人,一时根本脱不开身。 沈知微躲在月洞门后看了许久。 她不敢直接进去,又不敢叫小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传话,只能焦急地在墙边来回踱步。 偶尔沈砚辞向门外看上一眼,她便赶紧探出半个身子,想让他看见。 可他很快又被旁人叫住。 沈知微试了几次,沈砚辞始终没有注意到她。 正焦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沈姑娘?” 沈知微回过头。 万景澄站在不远处,手中正握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今日也穿得十分郑重。 一袭深青色锦袍,比在女学时少了几分跳脱。只是见到沈知微以后,眼中的笑意依旧藏也藏不住。 “你怎么躲在这里?” 沈知微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他。 厅内正有人向门边走来,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拉住万景澄的袖口,将人一起拽到了廊柱后面。 “嘘。” 她紧张地探头看了一眼。 直到那位宾客从门旁走过,才松了口气。 可万景澄却像是忽然不会动了。 沈知微今日穿的是及笄礼服。 朱红上衣衬得肌肤愈发白净,玄色长裳曳在脚边,衣缘海棠纹在树影下若隐若现。 平日里她总显得安静温顺。 今日钗冠高束,却平添了几分郑重端丽。 她的神情十分紧张,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还按在唇边,示意他千万不要出声。 鬓边那只金色蝴蝶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一颤。 仿佛下一瞬,便要从她发间飞下来,直直落入他心口。 万景澄只顾着看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知微放下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万景澄根本不知道她方才说了什么,却仍旧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无论是什么,都能。” 沈知微觉得他今日比在女学时还要古怪。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她朝前厅方向指了指,低声道:“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将我兄长请到后园荷塘去?” 万景澄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沈大人?” “对。” “为何要请他去荷塘?” 沈知微更困惑了,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他都没有听见吗? “总之是有要紧的事。”她双手合在一起,眼中带着恳求。 “你帮我把他叫过去便好,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万景澄看着她。 她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却躲在廊柱后,偷偷摸摸求人替她传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做什么正经事。 可她既然开了口,他便连缘由也不想多问。 万景澄转身便往前厅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荷塘在何处?” 沈知微连忙替他指了方向。 “沿着中院东边的小路一直走,看到水榭以后再往北。你只要让兄长去那里便好。” “我记下了。” 万景澄进了前厅。 他虽性子跳脱,但到底是户部尚书之子,又常跟随长兄在外应酬。想要从席间请出一个人,并不算难。 果不其然,沈砚辞很快便听了万景澄的话,朝荷塘方向赶了过去。 万景澄心中还惦记着沈知微,并没有与沈砚辞同路。 他回到方才的廊柱旁,但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月洞门外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红叶,廊柱旁也不见那道朱红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又探头朝中院方向望了望。 沈知微显然已经走了。 万景澄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方才被她抓住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手,将那处衣料仔细抚平。 虽没有等到人,好歹今日也替她办成了一件事。 这样算来,他们总该比先前熟悉了一些。 8. 第 8 章 * 沈知微并不知道万景澄心里在想什么。 趁他进前厅同兄长说话,她便提着裙摆,沿着另一条小路悄悄绕回了荷塘。 荷塘岸边立着几块供人歇脚的太湖石。她左右看了一圈,躲在了一丛木芙蓉后面。 荷塘边,孙令仪正站在看着游鱼。但大约是等得有些久了,又沿着岸边来回踱步。 秋日午后的风并不寒冷,吹得水面皱皱巴巴。 孙令仪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衣裙,走动间裙裾轻曳,姿态从容温婉的。 沈知微暗暗觉得,自己选的地方果然很好的。 四周少有人来,荷塘边又开着晚荷。兄长若在这里见到孙姑娘,也必定欢喜。 她正想着,前方小径便缓缓走出一人。 孙令仪也看见了。 她以为是沈知微取了东西回来,笑着转过身。 可当看清来人,那点原本悠然的脚步却停了下来:“沈大人?” 沈砚辞从花木掩映的小径上漫步而来。 他方才在外院饮过几杯酒,绯色官袍又换成了鸦青常服。秋日薄光掠过他的眉眼,如同一棵玉树在风中摇曳。 孙令仪本是个不容易受到惊吓的女孩,可在此时此地见到心仪的男子,也还是有些慌乱。 讷讷难言地开口问道:“沈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沈砚辞显然也没有料到,站在荷塘边的人会是孙令仪。 方才在前厅,万景澄说后园有位女眷迷了路,似乎还有要紧之事,请他过来一趟。 那话说得鬼鬼祟祟,神情也十分可疑。 沈砚辞自然不信府中女眷迷了路,竟会专程托一个外男来寻他。 他原以为这是万景澄在递什么暗语,或者万家另有话不便在席间明说,是以过来看一眼。 却没想到荷塘边当真站着一个女眷。 只是她衣着整齐,神态安然,怎么看也不像是迷了路。 沈砚辞的眯眯眼,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顺路经过,正要回房取一样东西。” 砚松院与荷塘相隔甚远,这条路是通往妹妹的春台院的。 风吹过满池残荷,枯黄的莲叶彼此擦过,沙沙作响。 孙令仪假意拂过一只木芙蓉,寻了话题:“今日府上的及笄礼办得十分周全,沈姑娘也很高兴。” “嗯。” “沈姑娘心性纯良,又肯用功,女学里的先生也很喜欢她。” 沈砚辞微微颔首:“在女学多蒙孙姑娘照顾。” 孙令仪连忙道:“我与她交好,彼此帮衬也是应当的。况且沈姑娘常同我提起沈大人,说她如今能认得许多字,也都是沈大人的功劳。” 沈砚辞听到这里,目光又很快地扫过荷塘边的花木。 一丛粉白芙蓉后面,露出一片朱红色的衣角。 衣角晃啊晃地偷偷往前挪动,大约是躲在后面的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沈砚辞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难怪万景澄今日说话吞吞吐吐,一副被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 也难怪孙令仪会突然出现在这样僻静的地方。 一时之间,沈砚辞难得的觉得有些无语。 孙令仪还在说着什么:“沈大人公务繁忙,还要操持府中诸事,今日想来十分劳累。” 他却是没什么心思再听下去。 想着如何寻找个由头离去,却没想孙令仪直接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沈夫人今日精神很好,想来也是因为沈姑娘回到了身边。如今沈姑娘及笄,往后府中若是再添些人,便更热闹了。” 这句话说得,难不成再添一个你? 沈砚辞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片仍在悄悄挪动的红色衣角,差点被气笑。 他的妹妹倒是十分热心。 自己对感情尚且一窍不通,反倒是学会替他安排姻缘了。 附近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却不是那红色衣角发出的。 沈砚辞眸光一凝,就见一只花猫从枯叶间钻了出来。 那猫在沈府养了许多年,平日最爱在这荷塘附近晒太阳。 只可惜今日府中人多,大约受了惊,在这里躲了起来。 猫儿见孙令仪恰好挡在前面,顿时弓起脊背,冲她低低哈了一声。 孙令仪脸色一白,连忙后退一步:“猫!” 看着女子花容失色地神情,沈砚辞抬手招了招:“过来。” 见状,凶悍的老猫立刻收了凶相,几步跑到他身前,顺着衣摆便爬了上去。 稳稳卧在他臂弯里,还不忘又朝孙令仪喵呜了一声。 孙令仪后退得更远了。 沈砚辞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孙姑娘怕猫?” “幼时被抓伤过。”孙令仪勉强定了定神,却是不敢去看他怀中的猫,“这些年只要离得近了,心里便有些害怕。” “原来如此。”沈砚辞低头抚了抚猫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倒十分喜欢。” 孙令仪闻言又是一震。 沈砚辞欣赏着不远处木芙蓉中的衣摆:“府中如今只养了这一只,还是少了些。往后若有合适的,或许还会多养几只。” 花猫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孙令仪脸色彻底黑了。 她原本还想借今日的机会,多同沈砚辞说几句话。可一想到以后若真进了沈府,院中到处都是这样弓背哈气的猫,心里便止不住地颤抖。 “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中院等我。” 她匆匆行了一礼:“便不打扰沈大人了。”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便沿着来路离开了。 “不送,不送。”沈砚辞目送着那道淡青色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垂下眼,看了看怀中的老猫。 “你今日倒是有些用处。” 花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在他臂弯里踩了踩爪子,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沈砚辞抱着猫,转过身。 那片朱红色的衣角仍露在芙蓉花后晃啊晃啊晃…… 沈砚辞没有出声,沿着荷塘边慢慢走过去。 * 沈知微正躲在花丛后面生闷气。 方才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孙姑娘主动同兄长说了许多话,兄长虽然回答得冷淡,至少也没有直接离开。 眼看着再多说一会儿,或许便能水到渠成,谁知道会忽然跑出来这只花斑猫。 虽然这是她从小到大养着的小猫,可这出现的也太巧了吧! 更可气的是,兄长竟还说自己十分喜欢猫,往后还要再养许多只。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兄长还有这样的爱好?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可惜,忍不住从枝叶缝隙里探出头,想看看孙令仪是不是真的已经走远。 一转头,却正对上一双沉静地眼睛。 沈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怀里抱着那只花斑老猫,正垂眼看着她,似笑非笑。 “我的好妹妹。”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沈知微吓得肩膀一抖,险些坐到地上。 “兄长?”她慌忙站直,满面堆笑,“好巧,你也在这里。” 沈砚辞凝视着她:“不巧。” “我在前厅听万景澄说,此处有一位女眷迷了路,请我过来帮忙。” 他略微侧身,看了一眼方才孙令仪离开的方向:“只是孙姑娘方才走得十分利索,想来迷路的不会是她。” “那便只能是妹妹迷路了。” 沈知微被他说得脸上一热。 她听出他是在故意取笑自己,索性也不再装了:“你是故意这样说的。” 沈砚辞淡淡道:“你既知道是故意的,还不算太笨。” 沈知微又有些恼怒了起来。 她今日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头上的簪冠又重,裙摆又长,一路从中院跑到前厅,又从前厅跑回荷塘是为了什么? 可兄长几句话便将孙令仪吓走了。 她道:“你刚刚不该那样同孙姑娘说话。” 沈砚辞眉梢微动:“我该怎么同她说话?” “比如,不该说要养许多猫。” “我的确喜欢猫。”沈知微看向他怀里那只花猫。 那猫半眯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衣袖,的确与他十分亲近。 可她仍觉得不对:“那也不该在孙姑娘面前说。” “为什么?” “她那样喜欢你,又害怕猫。你说以后要养许多只,她自然会被吓走。” 沈砚辞凝视她:“看出来了。” “既然看出来了,你还将她吓走!”沈知微急急道,就差抓住沈砚辞的衣裳了,“你应该好好同她说话才是。” 沈砚辞抱着猫,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怎么才算好好说话?” “至少该回应一下她嘛……” “哦?那妹妹有何高见?” 沈知微一时语塞。 她虽然知道孙令仪喜欢兄长,却也说不出两人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想了片 刻,才道:“总该让她知道,你也并不讨厌她。” 沈砚辞垂下眼,忽然道:“难道要我同万景澄一样,才见过几面,便急着去问人家姑娘姓甚名谁,再让兄长上门探问婚事?” 沈知微怔住:“这和万公子有什么关系?” 沈砚辞看着她鬓边的蝴蝶:“你倒是十分信任他。才认识几日,便敢让他替你来骗我。” 沈知微脸上微微发热:“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没想到还真是啊。” “你!”沈知微鼓起腮帮子,很快又泄了气,喏喏道,“那是我出的主意。” “万公子只是帮了我一个忙,和他没有关系。你若生气,便怪我好了。” 沈砚辞原本还算平静。 听见她急着将万景澄撇出去,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你倒很会替他说话。” “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他连缘由都不问,便替你来骗我,也算没有错?” 沈知微越发着急:“他又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沈砚辞心中那点无名的火气终于被勾了起来。 她与万景澄不过见过两三次,如今却已经一口一个“不是他的错”,唯恐自己迁怒于他。 方才两人在哪里商量的呢?廊柱后?月洞门前?她会不会就像现在这样,还主动拉了他的袖子? 她对旁人总是这样轻易亲近。 “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样,只想着与人做朋友?”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沈知微被问得一怔。 他正要再说,怀中的花斑猫却忽然抬起爪子,一掌按在了他唇边。 柔软的肉垫抵着他的嘴,将剩下的话挡了回去。 沈砚辞动作一顿。 他将猫爪拿下来,再抬眼时,却发现沈知微已经低下了头。 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袖。 钗冠压在发间,原本轻轻颤动的金蝶此时也垂了下来。 沈砚辞眉心一蹙:“知微。” 她没有应。 过了片刻,才抬手捂住脸,慢慢蹲了下去。 一点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间传出来。 沈砚辞顿时住了口。 他原本只是气她毫无防备,又急着替万景澄说话,并没有真想将她斥哭。 “我没有责怪你。” 他也跟着俯下身,将猫放到一旁:“你先起来。” 沈知微摇头:“是我多管闲事。”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想着……上一次坏了兄长的婚事,这一次总该补偿你。” 沈砚辞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什么婚事?” 沈知微仍捂着脸:“探春宴那日……你原本约了孙姑娘见面。若不是我忽然过去,孙姑娘也不会离开。后来你们没能在一起,定然都是因为我。” 沈砚辞怔了许久。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她怎会觉得是自己的出现搅黄了他的婚事。 虽然的确与她有关,但…… 一时间,沈砚辞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可那点啼笑皆非很快便散了。 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从未真正相信,自己在沈家占有一席之地。 所以哪怕他只是不经意间与一个女子多说了两句话,她也会担心自己坏了他的好事;担心自己惹来麻烦;担心因为她的存在,让沈家任何一个人受到损失。 她总想着补偿。 仿佛只有不断对他们好,不断替他们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继续留下来。 沈砚辞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是他这个兄长做得还不够好,才叫她回府这样久,仍旧觉得自己随时会成为旁人的负累。 “没有那回事。”他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沈知微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沈砚辞斟酌着道:“探春宴那日,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什么呢?是我不喜欢她,还是我的心被一个秋千上的人带走了? 沈知微慢慢放下手,眼中仍蒙着一层水光:“可是你们明明……” “我不喜欢孙姑娘。”沈砚辞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 沈知微像是终于听懂了,脸上的委屈渐渐变成茫然。 哥哥不喜欢孙姑娘吗? 可是……可是…… 她沉浸在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答案里,过了很久,才讷讷问道:“那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9. 第 9 章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京中适龄女子众多,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者并不少见。族中长辈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沈砚辞的意思,他却总觉得尚早,或者公务繁忙,随口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若当真要说,应当是端庄守礼,进退有度。不必才名太盛,却要聪慧明理。性情最好沉静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慌张,也不会轻易相信旁人。 可现在想到的,却是沈知微。 想她初回府时,站在春雨中的紫藤花下,一袭白衣,娇羞可人。 想她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纤柔素手,将一方紫砚晕染出温婉。 想初秋夜下,皓月东升,伊人抱着装了流萤的纸匣,如细碎月色,温软了清寒夜色。 想方才,她一身朱衣玄裳跪在堂中,鬓边金蝶轻颤,抬起眼时,几乎叫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沈知微仍蹲在他面前,仰头等着答案。 她眼中水光未散,神情却十分认真。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模样,她便真的会替他一一记下,再去京中寻一个合适的人选。 沈砚辞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一定是她太能哭了,他才会这样想。 沈砚辞伸手想拭她去脸上的泪,可片刻后,只道:“你头上的簪子歪了。” 沈知微眨眨眼,下意识抬手去摸:“是那只蝴蝶的吗?” “别动。”沈砚辞握住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沈知微果然不动了。 她微微偏过头,将鬓边露给他,小声抱怨道:“我原本就不喜欢这支簪子。它太重了,戴了一上午,脖子都酸了。” 沈砚辞起身站在她身后,抬手扶住钗冠。 离得近了,便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清清甜甜,似雨后初开的海棠。 香气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掠过鼻端,沈砚辞指尖微顿。 秋天哪里来的海棠花? 他却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她的发丝是这样柔软。 不知落在唇边时,又会是什么感觉? 念头方起,他心中便陡然一惊。 他怎么能对自家妹妹有这种想法? 一定是她头上的簪子太惹眼,晃的他头疼。 手下动作也重了几分。 沈知微轻轻“嘶”了一声:“兄长,扯到头发了。” 沈砚辞回过神来:“抱歉。” 他很快拔下那支金蝶簪,又将略显松散的发髻理好。 沈知微抬手揉了揉脖颈,笑道:“谢谢兄长。” 沈砚辞却已经退开了。 他环顾四周,问:“你的丫鬟呢?” “应当还在中院。” “让她带你回去重新换一身衣裳。” 沈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揉皱的裙摆,点点头,随即又抬头看他:“兄长陪我回去好不好?” 沈砚辞只觉得妹妹怎么这么难以招架。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那只金色的蝴蝶的余温也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又向后退了半步:“你先回去,我去前面替你将青禾叫来。” 沈知微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一声:“好。” 她提起裙摆,才走出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兄长,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沈砚辞抬眼。 沈知微目光澄净地看着他:“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告诉我,我也好替你留意。母亲先前还说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沈砚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冷冷看着她:“你不必替我留意。” 沈知微仍不死心:“可是——” “无论喜欢什么样的。” “都不会是你这样的。” * “无论喜欢什么样的,不会是我这样的……” 沈知微换过衣裳以后,仍坐在妆台前小声念着这句话。 青禾站在她身后,正替她将先前散乱的长发重新梳好。 方才那身朱衣玄裳已经脱下,换成了一件轻便许多的杏色襦裙。发间也只插上了一支白玉的簪。 头上轻松了,可沈知微心里仍旧有些郁闷。 “不会是我这样的……” 仿佛“她这样的”是什么很不好的样子。 沈知微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再一次肯定了兄长非常的不喜欢自己。 不过她这样的,究竟是哪样的? 大约是规矩学得不够好,也或许是太爱哭。 ……可能还有脑子不够聪明。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兄长喜欢的地方。 也是。 兄长那样聪明的人,自然该同聪明人在一起。 就像院中那些长得高大繁盛的树,总是种在日光最好的地方。枝叶舒展,到了花期,便开得满院都是。 至于那些细瘦的小草,或是不起眼的野花,只能生在墙角石缝里。 若没有人留心,便连开败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窗外秋光斜斜落进来。 庭中的海棠已经过了花期,只余下浓淡不一的叶子。 沈知微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青禾替她将最后一缕头发挽好,问道:“小姐怎么忽然叹气?” “没什么。”沈知微摇了摇头。 青禾见她不肯说,也没有追问,只替她整理好衣襟:“这身轻便些。姑娘待会儿还要去前面见客,总不好一直躲在房里。”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刘嬷嬷的声音:“二姑娘可换好了?” 青禾连忙去开门。 刘嬷嬷快步进来,看见沈知微换了衣裳,不由一怔:“姑娘怎么也回来更衣了?” “也?” 刘嬷嬷道:“大公子方才也让人送了衣裳回砚松院,说要沐浴更衣。” 她上下打量沈知微一眼:“你们兄妹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才离席便去换衣,一个好端端的礼服也脱了。” 沈知微心中紧张,含糊道:“我在荷塘边不小心摔了一下。衣摆沾了泥,只好回来换了。” 刘嬷嬷皱眉:“可摔伤了?” “没有没有。”沈知微连忙站起来转了一圈,“一点也不疼。” 刘嬷嬷这才稍稍放心,却又叹了口气:“夫人方才已经回房歇下了。” 沈知微神情一紧:“母亲不舒服吗?” “上午坐得太久,到底还是累着了。” 刘嬷嬷眉间带着忧色:“方才回去以后便咳了好一阵,连药也只喝了半碗。老奴原想着让大公子去看看,偏偏他也回院里更衣了。”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沈知微:“前面还有许多宾客。如今夫人歇下,大公子不在,姑娘也躲在这里,总要有人过去照应。” 沈知微连忙起身:“我现在便去。” 青禾替她理好裙摆,刘嬷嬷又嘱咐了几句待客礼数,三人匆匆往 中院走去。 剩下的半日,沈知微都没有停下来过。 又要陪长辈说话,又要送先行离席的女眷。 孙令仪后来也重新回了中院。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见到沈知微时,也没有提荷塘边发生的事。 沈知微心中愧疚,却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追问,只能陪她多说了几句话。 直到夕阳西斜,宾客渐渐散去,沈府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 及笄礼后,九月很快过去了。 秋末,院里的老梧桐开始落叶。叶子被风吹到正院青石路上,下人清早扫过,不到半天又落一层。 天一天比一天冷,枝上的叶子也一天天少了。 沈夫人的病也加重了。 及笄礼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原先还能靠窗和沈知微说几句话,后来连起身都难,大半日只能躺着。 沈知微每天从女学回来,就直接去正院。沈夫人偶尔睁眼看见她,会握住她的手,含糊叫一声:“知微。” 更多时候,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床边的人:“你是哪家的姑娘?” 沈知微便说:“我是知微,是母亲的女儿。” 沈夫人看着她,努力的回忆着。有时能想起来,有时只是摇头,问刘嬷嬷:“我女儿还没找回来吗?” 每到这时,刘嬷嬷的神色便会非常古怪。 沈知微只当她难过,握紧沈夫人的手,一遍遍说:“已经找回来了。母亲,我就在这里。” 沈砚辞还是忙。翰林院有事,他和沈知微去正院的时间总错开。 偶尔在回廊碰见,也只是行礼,说不上几句话。 也是及笄礼那日后,沈知微觉得兄长更冷淡了。她猜是自己擅作主张惹他生气,也不敢再去砚松院找他。 十月中旬,京里请来了最新的大夫。他们看过后,只说尽量顺着病人,想吃什么,想见什么,都别拦着。 沈知微却不信:“母亲及笄礼那天还好好的,还坐了一上午,同许多人说话,怎么会突然这样?” 大夫沉默许久,叹道:“夫人是心愿了了,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仔细照料,或许还能有些日子。只是这个秋天……怕难熬过去。” 大夫走了,沈知微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梧桐叶被风吹落,擦过她的裙角。她只觉得这个秋天真短暂。 又过几日,沈夫人连沈砚辞也认不出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谁?” 沈砚辞替她盖好被角:“我是砚辞。” 沈夫人仍困惑:“砚辞是谁?” 沈砚辞低声道:“是您的儿子。” 沈夫人似乎没听懂,慢慢闭上了眼。 十月末,京中落了第一场霜。 萧萧梧桐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幽静清冷的秋夜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起,声音空空荡荡,传出很远。 入冬那夜,沈夫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大夫忙碌了一夜,沈知微也守了一夜。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时,沈砚辞才从宫中值房赶回。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发冠都未束整,进门时脚步是那样凌乱。 屋中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可沈夫人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没有醒来。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却见那最后一片枯叶从梧桐枝头落了下来。 沈知微想,入冬以后,院中那株梧桐树终于一片叶子也不剩了。 10. 第 10 章 * 沈夫人去世的那日,京中下了一场雨。 冬雨寒冷,整座沈宅的花木与小桥石径都是湿凉的。从清晨到午后,从日暮到黑夜。 庭中残花被雨水压弯了枝叶,小桥石径泛着荒凉枯寂的水光。 屋中药香尚未散尽,沈知微跪在床边,握着她已经渐渐冰凉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沈砚辞坐在另一侧,看向收起脉枕的大夫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砚辞看了母亲很久,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在大夫告退以后,吩咐了一句:“报丧吧。” 声音落下,屋中才终于传出压抑的哭声。 刘嬷嬷伏在床沿,肩膀抖得厉害。 沈知微仍握着沈夫人的手。 那只手曾经抚过她的头发,也曾在清醒时紧紧攥住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如今却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再也不会收拢手指。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窗外冷雨不绝。 雨声穿过半开的窗棂落进来,将屋中的哭声衬得越发遥远。 门前挂起白幡,府中上下除去艳色,换上素服。 妇人替沈夫人净身梳发,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刘嬷嬷亲自守在一旁,从衣襟到袖口,一处一处替她理得齐整。 沈夫人生前最爱整洁,哪怕病得最重的时候,每日也是要仔细梳妆的。 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间病色也被脂粉稍稍遮住,像是终于睡得安稳了一些。 沈知微跪在外间,看着下人进进出出。 她从前从未经历过这些。 母亲去世以后,所有人仿佛忽然都有了事情要做。 她跟着刘嬷嬷,一步一步行礼,换孝服,跪到灵前。 沈夫人停灵七日。 正堂四周悬起白幔。灵位前长明灯昼夜不灭,两侧摆着素烛与香炉,檀香混着冬雨的潮气,粘连在每个人身上。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沈夫人出身微寒,年轻时也没有什么可以往来的亲族。沈父去世以后,她一人撑起沈家,性情强硬,更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 可出乎沈知微意料的是,前来哭灵的除了几户相熟人家,还有许多衣着朴素的生面孔。 有铺面里的老掌柜,也有庄子上赶来的管事。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灵前,哭得起不来身子。 本以为是沈夫人年轻时的朋友,可后来才知道,那人只是城南布庄里一个记账伙计。 沈父去世后,他的铺子被族人夺去大半。是沈夫人亲自将亏空与假契查找出来,让老人一家保住了饭碗。 而沈夫人所做的那些似乎远远不止这些。早些年北边庄子遇灾,佃户交不起租,是沈夫人顶着族中非议免了半年的租子,又从自己私库里拨出粮食,才没有饿死人。 那些人未必与她交好,可听到丧讯,仍冒雨赶了过来。 沈知微跪在灵堂一侧,隔着面纱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于她而言,她只是温柔的慈母。 * 停灵第三日,沈氏族中也来了人。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知道,原来沈家是有其他人的存在。 毕竟她听说京中大族都有许多人。可自从自己来这里,并没有见过其他人。 沈砚辞事先便交代过,让沈知微留在灵堂内,不必出去见客。 沈知微不明白:“他们不是沈家的亲族吗?” 沈砚辞替她理了理孝服的衣领,淡淡道:“离他们远些。” 他没有多作解释。 等他离开以后,刘嬷嬷才冷着脸道:“姑娘不必理会那些人,一群披着人皮的混账东西罢了。” 沈知微怔了怔。 刘嬷嬷将新换的香添进炉中,沉默片刻,才说起当年旧事。 沈父过世时,沈砚辞尚且年幼,沈夫人又只是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寡妇。 那些平日里少有来往的族亲忽然全都登了门。 或说沈夫人出身低贱,不配掌管沈家产业;或说沈砚辞年幼,家业应当暂交族中长辈代管…… 刘嬷嬷冷笑一声:“他们分明是见老爷没了,夫人孤身一人,便想把这座宅子拆得连梁柱都不剩。” 沈知微听完,再看灵堂之外那些来来往往的族人时,心中便多了一层戒备。 她没有出去见他们。 可隔着一道白幔,有些话仍旧传进了灵堂。 “到底是卑贱的出身,死后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砚辞如今做了官,自然要顾着脸面。” “听说那个找回来的二姑娘也在里面?” “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沈家的血脉。” “失踪十多年,连模样都变了。全凭一个老奴认人,难保中间没有差错。” “我瞧着便不像她母亲。” 沈知微跪在灵堂的蒲团上,白色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 刘嬷嬷宽慰道:“小姐不必理会那些人的……” 沈知微一言不发地从蒲团上爬起,掀开白幔。 屋外人多,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大放厥词之人仍在滔滔不绝,沈知微悄悄靠了过去,一拳打在说话人的脸上。 她是女子,没什么力气,这一拳下去,只打的那人流了几滴鼻血。 “你有病吧!”男子捂着鼻,转过身,刚想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是沈知微后,冷笑起来,“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不知从哪里找回来的乡野丫头。” 廊下的众人见状也是议论纷纷。 “不会吧,她就是沈家找回来的人?” “怎么这般粗俗?” 沈知微不太会与人斗嘴,听见下面人吵的头疼,又是一拳要揍人。 但也不知这男子是真的看不起沈知微,还是过于自傲,竟然又被沈知微给打中了。 见状,男子也是不客气的想要上手干架,奈何袖子都还没来得及撩起,屋外就传来了沈砚辞的声音。 “乡野丫头?”沈砚辞迈步而入,攥住了男人的手,“确实。乡野里养狗,见了生人叫两声,我见得多了。舅舅方才捂着鼻子骂人,倒让我觉得吵闹的很。”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就见沈砚辞双手一折,将他称作“舅舅”的男人推出去好几步,眯眼扫过廊下的众人:“诸位若是来吊唁,便请到灵前上香。” “若不是,沈家今日也没有余力招待。” 立刻有人干笑道:“砚辞,我们不过是说几句闲话。那姑娘离家这样多年,族中有人心存疑虑,也是为了沈家血脉着想。” 沈砚辞站在檐下。 乍凉时候,寒气沁人。 细雨如刀,清冷中带着刺痛,蒙蒙中一片萧瑟。 他一身重孝,眼神冷得叫人不敢直视:“沈家的血脉,何时轮到诸位费心了?” 那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舅舅毕竟也是你的长辈。” “我父亲在世时,诸位与沈家并无多少来往。父亲一死,你们却连夜带着账房与契书登门。” 沈砚辞看着他们:“那时怎么不见诸位念着长辈情分?” 外间无人答话。 沈砚辞道:“知微是谁,不由外人置喙。” “她在沈府一日,便是我沈家人一日。” “今日是母亲灵前,我不愿见血。诸位自行离去,彼此尚能留几分体面。”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偏偏仍有人不知进退。 一个族中旁支的男子冷笑道:“若当真心中无鬼,又何必这样护着?依我看,怕不是有人为了占住沈家二姑娘的位置,故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 沈砚辞身旁的长安已经上前,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 其余家丁也围了过去。 沈砚辞没有回头。他招了招手,淡淡说了一句:“请出去。” 又眼神示意刘嬷嬷将沈知微带回里间的灵堂。 沈知微只听得屋外很快传来一阵挣扎与怒骂声。 隐约间,听见有人还说着什么沈砚辞得守孝三年,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却又很快被家丁拖出侧门,在门外挨了几下闷棍,余下的话顿时变成了痛呼。 声音渐渐远去,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细雨打在房梁上的声音,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 沈知微重新跪回了原本的蒲团上,直到沈砚辞重新走进来,她才慢慢呼出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又给哥哥添乱了。 但那些人说的话也实在是太难听。 沈知微偷偷偏头去看一旁的兄长,可他却没有看她。 只走到灵前,在她身旁跪下。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来吊唁的宾客已经散去,下人也退到了廊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白幔外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素烛火光摇曳。 沈砚辞跪得笔直。 他的神情与往日并没有太大区别,仿佛方才那些族人的话并未让他动怒,也仿佛灵位上的名字不是他的母亲。 也或许只是心碎成了许多瓣,便也无法透露出完整的情绪。 沈知微悄悄看了他许久。 最后,她将手从宽大的孝服衣袖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砚辞没有动。 她迟疑片刻,慢慢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沈知微收紧手指,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一点暖意分给他。 过了许久,沈砚辞才轻轻开口:“我没有母亲了。” 沈知微心中酸涩。 他仍望着前方跳动的烛火,面无表情:“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沈知微原本想说,沈家还有许多人。 可想到方才那些站在灵堂外议论母亲、质疑她身份的所谓族亲,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沈家很大,族谱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的名字。 可那些人不爱他。 于是再大的家族,也没有亲人。 如今母亲走了,若连她也不在,他便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沈知微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你还有我。” 沈砚辞终于偏过头看她。 她眼睛哭得红肿,面纱在守灵时取下,苍白面颊上留着淡淡泪痕。 可她看着他的目光那么真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海棠花。 白幔被风吹起一角。 沈砚辞注视她,许久没有回答。 他想说,我们并不熟悉。也不明白为什么沈知微总是这样对他。 但他的确有些累,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注意着她想要安抚有有些惊慌地手,轻叹一口气:“知微,你或许觉得我冷情。” 沈知微摇头:“我没有。” 沈砚辞却像是没有听见,仍是絮絮低语着:“方才那些人是沈氏族亲。按理说,我应该称他们一声叔伯兄长。” “可我从小便知道,血脉未必意味着亲近。”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灵位上。 雨声仍在继续。 沈砚辞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说起从前:“父亲是沈氏旁支。” “祖父年轻时得罪了族中掌事的人,我们这一房便被赶出了京城,迁到西南一处偏僻小县。” 那里山路难行,土地也贫瘠。 沈父幼时家中贫寒,住的是漏雨的旧屋,冬日连一床完整的棉被都没有。 他的生母出身烟花之地。 被沈家旁支赎出以后,也始终不为族中所容。 沈父六岁那年,她病逝了。 那年春天来得迟。 山中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沈父抱着母亲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在雨里走了很久。 最后是邻村一户人家收留了他。 那户人家虽不算富裕,但靠着做点小生意,也算是山中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家。 家中有一个比沈父小两岁的女儿,便是后来的沈夫人。 “母亲年轻时,与后来很不一样。”沈砚辞声音很缥缈,和过往一样遥不可及,“她脾气不好,力气却很大。父亲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是她拿着木棍将人赶走。” “父亲没有钱买纸,她便将木板刨平,让他拿炭条在上面写字。写满了擦掉,再重新写。” 两人就这样一同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沈父读书,沈夫 人便帮着家中做活。有时进山采药,有时跟随父亲去镇上卖木器。 后来沈父考中秀才,又中了举。 他入京赶考时,身上所带的盘缠有一半都是沈夫人一文一文攒下来的。 “父亲中进士以后,那些多年没有来往的族人忽然又找上门来。” 他们愿意替沈父重新写入族谱,也愿意帮他在京中站稳脚跟。 条件是,他不能娶一个乡野出身、毫无助力的女子为妻。 族中替他挑了一门亲事。 对方家世清白,父兄都在朝为官。 只要沈父答应,便可以重新成为京中沈氏体面的一支。 那时沈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沈父甚至没有回去与她商量,便当面拒绝了族中的安排。 “他说,他读书入仕,是为了让自己和心爱之人都有选择的资格。” 沈砚辞说到这里,勾勾唇角,像是想笑。 后来沈父凭着自己的能力入仕从地方小吏到数年后调入户部,一步一步做到侍郎。 沈夫人也随他进京。 那些年是沈家最安稳的日子。 沈砚辞出生以后,沈父亲自为他启蒙。沈夫人不懂诗书,却会在冬日守着炭盆,替父子二人缝补磨破的衣袖。 后来家中又添了两个女儿。 “大妹妹出生时,我很高兴。”沈砚辞望着烛火,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我日日守在摇篮旁,生怕下人抱她时摔了。知微出生以后,我已经会抱孩子了。” 他望向身边人,似乎想揉揉她的脑袋。 “你小时候很轻,也很爱哭。” “我一抱你,你便抓我的衣领。”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沈砚辞所说的那些情景,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经历过。 “可父亲过世时,一切又都不好了。” 十岁那年,原本安稳的家在一夜之间乱了。 族人带着账房与契书登门,铺面里的掌柜之中也有人起了异心。 家中下人惶惶不安,外面族人等着看沈家孤儿寡母的笑话。 沈夫人白日在前厅同族人争论,夜里回到院里照看孩子。 沈砚辞记得有一天深夜,自己经过正院,沈夫人一个人坐在熄了灯的屋里。 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账本簿子。 又或许只是在翻着过往的一地寂寞。 沈砚辞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第二日,他便主动退了族学,改投沈母旧友门下。 他开始比从前更加刻苦地读书,以此来缓解家中的一部分压力。 “后来母亲带你去南边的庄子。”沈砚辞说到这里,握着沈知微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些。 那年庄子附近连日大雨,田地被淹,佃户与管事争执不休,沈夫人必须亲自过去查看。 知微年纪太小,留在府中整日哭闹,她便将孩子一同带在身边。 返程途中,队伍在山下遇见了流民。 马匹受惊,随行之人四散奔逃,直到沈夫人重新站稳,怀中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母亲在那里找了你三日。” “山路,驿站,附近村落,全都找过。” 可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留在府中的大姑娘忽然发起高热,病势来得极凶。 沈砚辞当时尚且年幼,府中又因沈夫人不在而乱作一团。 家书一封接一封送到南边。 最后,沈夫人选择了回到京城。 “她回来了,请来当时京中最好的大夫,也派人沿途继续寻你。” “可人还是没有救回来。” “而你也没有找到。” 沈知微望向灵位。 香烟在白幔之间缓缓升起,将那个名字遮得模糊不清。 “那以后,母亲性格大变。” 她变得非常严厉。 府中账目不容许有半点差错,哪怕是沈砚辞做错了什么事情,她亦是非打即骂。她不再轻信任何人,凡事都要亲自过问。 谁提起失踪的二姑娘,她便会发怒。 可每隔一段时间,她又会派人去南边寻找。 沈砚辞看向沈知微:“你或许觉得她待你温柔,可与我而言,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知微想起母亲病中望向自己的眼睛。 迟缓,疲惫,有时甚至带着难以分辨的陌生。 她实在无法将那个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的妇人,与沈砚辞口中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我对她并非没有怨过。” “她逼我读书,逼我入仕,逼我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什么情绪。” 他说到后面,目光已不再落在沈知微身上。 仿佛只是对着灵位,又仿佛是在对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黑暗里,翻着账簿的妇人说话。 “我觉得她这样是错误的。” “可若她不这样,沈家早就没有了。” 沈砚辞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有些是沈知微从未听过的往事,有些只是零散的场景。 “她的前半生都不太幸福,我希望她晚年能享享清福。” “可她还是走了。” 灵堂外的雨落得更急了。 风从半开的门缝中穿过,白幔一层层拂动,长明灯下的烛火也落下一滴滴灯油。 沈砚辞垂着眼,只觉得从未像此刻这样显得疲惫。 沈知微心中一片悲伤,想,果然还是读书人会说话。 她回来时只觉得母亲的悲伤中夹杂着欣慰,却是体会不见那种绝望。 一日复一日,一梦又一梦,月下西厢,难得再见时。 她松开两人相握的手,向他挪近了一些。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动。 沈知微半跪起身,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生疏,大约是忌惮着规矩,但又觉得她应该抱抱他。 宽大的孝服堆叠在两人之间,手臂也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能环住他的肩背,像小时候他抱住她一样。 沈砚辞任凭自己被她困在两袖间。 沈知微将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道:“兄长不会什么都失去。” “我还在。” “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兄长的。” 11. 第 11 章 灵堂里的素烛燃得只剩一截,有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青铜烛台上凝结上一层苍白的膜。 沈知微仍抱着他。 她大约是哭得太久,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兄长的。”她又轻轻说了一遍。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起,落在她背上。 隔着宽大的孝服,他也能感受到那样的柔软温热。 似乎是许久都不曾拥有过的什么,在心中滋生出来。 沈砚辞闭了闭眼,手掌一点点收紧:“好。” 沈知微却没有听见。 她先前几日都没有睡好,方才又守着灵堂哭了许久。靠在他肩上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缓下来。 沈砚辞察觉到她不再说话,略微偏过头。 沈知微已经睡着了。 她仍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脸颊抵在他肩侧。 灵堂里只有两张蒲团,四周也没有可供歇息的软榻。沈砚辞迟疑片刻,还是让她慢慢靠下来,枕在自己膝上。 沈知微没有醒。 像是行路中的夜猫,寻到了一处安稳的地方,轻轻蜷起身子,将半张脸埋进他的衣袍。 沈砚辞低头,解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夜已深,雨亦凉,屋外有草木生而萋萋,沉郁忧伤。 长明灯静静燃着,香炉里最后一炷香也快要尽了。 沈砚辞抬起眼,看向灵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母亲死了,他却没有自己预想中那样难过。 这些年来,每一次大夫摇头,他都以为那一日已经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连死亡也不再突然。 他早已在心里看着她死过许多次。 如今只余下疲惫和空茫。 沈砚辞有时也觉得,自己大约生来便比旁人凉薄。 父亲去世时,他没有哭;现在母亲病逝,他也没有哭。 那些人不会因他的眼泪回来,族中那些等着分食沈家的人,更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悲恸便生出怜悯。 可方才沈知微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那一瞬间,心中那片空茫却忽然有了落处。 或许他不应该同她讲这些。但他的确有些累,也的确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没有奢望沈知微能安慰他什么,那毕竟都是过去式了。 可她却说,会一直陪着自己。 沈砚辞低头看向膝上的人。 沈知微睡得并不安稳。 面如水天玉色玲珑剔透,只是眉心轻锁着。几缕长发从她鬓边散落,铺在他的衣袍上,乌黑柔软。 沈砚辞抬手,将那几缕长发拨到她耳后。 有淡香从她的发间逸出,是她身上的味道。 清清淡淡,将四周所有的香火与悲伤都盖住了。 仿佛只要她在这里,这一夜便不再那样漫长。 可他又忍不住想,她方才说的一辈子会是多久? 是她尚未出嫁以前,还是她嫁人以后,偶尔回沈家看他一眼? 她将来会有自己的夫婿、自己的孩子,也会有另一个家。 那时候,她还会记得今夜说过的话吗? 还是那句话于她而言,不过是看见兄长难过,随口说出的一句安慰? 但似乎是因为她说话时总是那么真挚,他忍不住的当了真。 沈砚辞垂下眼,指尖缠起她一缕头发。 乌黑发丝绕过他的指,柔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只要他稍稍收紧手指,便能将它牢牢缠住。 沈砚辞望着她安静的睡颜,身体不知不觉俯低了些。 屋外风雨不绝,白幔被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灵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砚辞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 但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沈砚辞眯了眯眼,维持着姿势,不再向前。 身后,长安站在白幔外,不敢贸然进来:“翰林院来人了。” 一瞬间涌起的恍惚与旖旎被冷雨浇灭。 沈砚辞缓缓直起身。 他一点点松开手缠绕在指尖的长发:“进来。” 长安掀开白幔,走进灵堂。 看见枕在沈砚辞膝上睡着的沈知微,脚步微顿,又很快低下头。 “何事?” 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呈了过去:“来人没有进府,只说要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打开纸条。上面没有落款,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沈氏诸房趁君丁忧,已暗中联络御史,欲翻旧年河工之案。 ——君若肯于东宫旧案上行一步方便,沈氏之患,自有人替君料理。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沈砚辞静静看完。 灵堂外雨声细密,长安立在灵堂之外,大气也不敢出。 数月前,东宫属官因盐引之事获罪,其中几封往来书信却被人压了下来。朝中人人都知道,那件案子远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 很显然,有人想借此拉东宫下马。 沈砚辞参与修撰国史,手中恰好经手过几份旧档。 他看着字条。 猜其所图,思其所诺间,余光落在膝上的沈知微。 族人说她来历不明,不是沈家的女儿。 他们在等他丁忧离京,趁他失势之时卷土重来。 沈砚辞缓缓将字条折起,送到火苗上。 灰烬落在香炉里,他露出一个扭曲而古怪的微笑。 母亲在时不愿他落逼迫宗族之名,他不在乎。 只是如今母亲已死…… 他抚上沈知微面颊。 她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那么他自然也该替她扫清所有会让她不安的人。 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任何想将她从他身边带走的人……都该早些消失才是。 * 沈夫人下葬以后,沈宅便开始收拾南下的行装。 沈砚辞要丁忧守制,按规矩应当暂离京中官署。 沈家祖籍虽在西南,但沈父后来却在徽州休宁置过一处庄院。 休宁地处江南。 春夏多雨,冬日虽会落雪,却不像北地那般严寒。 庄院背山临水,又没有沈家同族,沈砚辞很快便定下去那里。 沈宅里的行李收了整整三日。 沈知微从前没有多少东西。 回府以后,母亲与兄长陆陆续续替她添了许多衣裳、首饰和书册。平日放在院中不觉得如何,真正要一件件装箱时,才发现竟已经堆满了半间屋子。 青禾蹲在箱笼前,将几件冬衣叠得整整齐齐。 “姑娘,这件狐裘也带上吧。听说徽州虽在南边,山中落雪时也很冷。” 沈知微正坐在妆台前整理首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这是母亲送我的。” 那件狐裘是及笄前沈夫人让人从库中取出来的。 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软毛,衣料却是温柔的浅杏色。沈知微只试穿过一次,因为天气并没有很冷,便一直收在箱中。 她伸手摸了摸衣角,轻声道:“带上吧。” 青禾应了一声,将狐裘放进最上面一层。 沈知微又看向妆台上的几只匣子。 那些首饰里,有母亲留给她的金簪,也有兄长在她回府以后让人送来的白玉簪、海棠步摇和几对珠花。 她想了想,只挑出几样素净的,其余仍让青禾收回库中:“守孝戴不得这些。” “况且去那边只是住上两年,不必全都带着。” 青禾替她将匣子合好,忍不住问:“姑娘舍得离开京城吗?” 沈知微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沈府一年。 起初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陌生,恨不得日日躲在春台院里,生怕行错一步,便会被人赶出去。 可如今真的要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许多舍不得的东西。 女学里写过字的书案,春台院窗下那几株海棠,荷塘边总爱晒太阳的狸奴。 ……还有孙令仪。 但她很快道:“兄长去哪里,我自然也要去哪里。” 青禾听见这句话,笑道:“姑娘与大公子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沈知微苦笑。 母亲去世以后,兄长待她与从前一样,却更加沉默。 他有时会在回廊上远远看着她。 等她回望过去,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沈知微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但兄长向来难懂,她也早已习惯了。 * 出发那日,久雨初晴,冬阳从云隙落下,为沈宅门前的石狮也添了几分暖意。 几辆马车依次停在门外,却并没有多少人。 箱笼已经提前送往城外,今日随行的多为贴身丫鬟和随从。 刘嬷嬷先被扶上后车,青禾陪沈知微最后辞别。 来送别的客人有许多,孙令仪就是其中一个。 她今日来得很早。 一身素青衣裙,鬓边别了朵白色绢花。 孙令仪拉起沈知微的手,嘱咐道:“这一去要两三年,你到了休宁,记得给我写信。” 沈知微点头:“我会写的。” “女学里的功课也不可荒废。”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包袱,递给沈知微:“里面是这几个月先生讲过的诗文,还有我替你抄的注解。你若有不明白的,便写在信里问我。” 沈知微抱住那只包袱,诧异道:“你还替我抄了?” “左右不过几本书。” 孙令仪神情温婉:“你学得慢,又容易忘。若没有人在旁边提醒,只怕回来的时候,先生又要打你手板。” 沈知微忍不住笑起来:“我现在已经比从前聪明许多了。” 孙令仪也笑:“这句话等你回来再说。” 最初在探春宴上,她的确曾对沈砚辞动过心。 那样的人,家世、才学与相貌都无可挑剔。待人虽淡,却从不失礼,的确像是一个再稳妥不过的夫婿。 与沈知微交好,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心思。 可后来真正与沈知微相处久了,那一点朦胧心思反而慢慢淡了。 沈知微不懂诗文,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 你教她认一个字,她便会记得你一整日的好;你随口说喜欢哪一种糕点,下一回见面时,她一定会悄悄替你带来。 孙令仪从前身边也有许多所谓好友。 那些人同她一起赏花、写诗,互相赠送香囊与首饰。 可她知道,那些亲近里总掺杂着家世、姻亲与各自父兄的关系。 唯独 沈知微不是。 她与人交好,便只因为喜欢那个人。 孙令仪虽有意沈砚辞。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那便作天涯何处无芳草罢! 她并不是一个偏执的人。 孙令仪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口,道:“你在外面也不要总是相信旁人。” “若有人欺负你,便写信告诉我。” 沈知微有些惊讶:“你还能替我打他吗?” 孙令仪笑道:“我自然不会打人。” 她悄悄撇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砚辞:“不过你兄长大约会。” 沈知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砚辞正与前来送行的几位同僚说话。 他今日一身素白长衣,外罩深色大氅。守孝以后,整个人似乎比从前更加清瘦,眉眼也显得越发冷淡。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沈知微立即朝他笑了一下。 沈砚辞视线在她脸上停片刻,缓缓移开。 孙令仪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点淡淡地异样。 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万家的马车也停在了沈宅门前。 车夫才将脚踏放下,万景澄便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他今日来得匆忙。 但见沈家的马车尚未出发,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姑娘。”万景澄快步走上前。 沈知微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 沈夫人病重以后,她便没有再去女学。后来府中设灵,更是闭门不出。 如今忽然再见,她愣了一下,才向他行礼:“万公子。” 万景澄看着她身上的素服,低声道:“沈夫人的事,我听说了。” “家母原本也想来送一送,只是前几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才没有亲自过来。” 沈知微轻轻点头:“有劳万夫人挂念。” 万景澄又看向她。 短短一个多月,她似乎瘦了些。 脸色也不如生辰宴那日红润。 心中一阵难受。 这些日子,他几次想登门探望,却都被家中长辈拦下。 沈家办丧,沈知微又正在守孝。他一个尚未正式议亲的外男,贸然登门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惹来闲话。 可今日沈家一走便是数年。 即便两年多以后沈砚辞起复,也未必会立刻回京。 万景澄知道自己不该在沈家才办过丧事时想着这些。 可两三年实在太久。 沈知微如今已经及笄。 等她守孝回来,京中各家自然会重新替她留意婚事。到那时,沈家兄长若仍不喜欢自己,或者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事情便会平白多出许多变数。 他原想着,至少该在她临走以前,让她知道自己会等她。 可这样的话又实在不能当着众人说出口。 万景澄迟疑许久,才道:“沈姑娘,路上山高水远,你……” 沈砚辞忽然走了过来。 他停在两人之间,将万景澄落在沈知微身上的视线遮住大半,道:“万公子还有什么事?” 万景澄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无法再说出口。 沈砚辞神色平静,语气也称得上客气。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并不欢迎自己站在这里。 万景澄只能含糊道:“只是来送一送沈姑娘……还有沈大人。” 沈砚辞淡淡颔首:“有劳。”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该结束了。 万景澄却仍不甘心。 他侧过身,想再看沈知微一眼,沈砚辞也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见状,万景澄换了个问法:“不知沈大人此去何处守制?” “休宁。” “哦……休宁啊。”万景澄心想,徽州的休宁离京城不算近,乘车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那边山路众多,来往更不方便。 万景澄忍不住问道:“两年之后,会立刻回来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沈知微否也会一直留在那里。 沈砚辞显然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守制期满,自会回来。” 身后有人来请示他车马是否可以出发。 沈砚辞回头,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沈知微已经不见了。 只有孙令仪仍站在原处,朝他们轻轻行了一礼:“沈姑娘已经上车了。” 万景澄连忙上前几步。 最前面的马车帘幕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喊道:“沈姑娘——” 帘子没有掀开,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沈知微已经坐到了车厢深处。 沈砚辞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抬步走到马车旁,盯着万景澄:“万公子,知微正在守孝。” 万景澄脸色微微一变:“我自然知道。” 沈砚辞俯身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扬起长鞭,马车缓缓驶离沈宅。 万景澄今日也是乘马车来的。 他的马还拴在万家车后,一时根本追不上去。 他只能沿着长街快步走了几步:“沈姑娘!” 前面的马车没有停。 冬日阳光落在车顶,帘幕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马车越走越远,很快便转过街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12. 第 12 章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休宁的冬日,便是这样的。 远山覆雪,溪水绕城。青瓦白墙沿着河岸起起伏伏,又被横卧在薄雾之间的石桥串联起来。 有乌篷船缓缓划过,船桨拨开清凌凌的水面,将两岸倒影搅和成细碎的光影。 这里是沈家的旧乡,也是许多年前,沈夫人弄丢沈知微的地方。 只是那些旧事太过遥远,沈知微对这里并没有多少印象。 自她从有记忆起,便一直住在更西北的深山里。那里山岭连绵,冬日的风从峡谷间刮过来,裹着冰碴,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山里的雪也没有眼前这样好看。 大雪封山以后,柴火难寻,井水结冰,有时接连几日没有人下山,连一袋粗粮也换不回来。 那时她只知道,雪是冷冷的,会冻死人的。 可沈家庄院的地龙和暖炉却是那样温暖。 于是那从前最叫她厌恶的雪,竟也慢慢变得好看起来。 清晨天才刚亮,沈知微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 冷风迎面扑来,吹动院中厚厚的积雪。 “又下雪了。”沈知微呼出口白气,目光扫过廊下被白雪装点着的枯枝与红墙,提着裙摆跑下石阶。 “姑娘!” 青禾正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铜盆交给旁边的小丫鬟,青禾拿起披风追了出去:“雪地路滑,姑娘慢些!” 沈知微哪里听得进去,只笑着将雪踩得咯吱作响。 说起来,守孝本该是一件极为艰苦的事情。 刘嬷嬷说过,服丧期间不可宴饮听乐,也不可穿着艳色。 沈知微也以为,他们来到休宁以后,会住进一处清冷破旧的屋子里,每日都闭门抄经,以示哀思。 可沈砚辞却说,那些规矩大半是做给外人看的。 母亲在世时最怕他们照顾不好自己,又怎么会愿意看着他们为了尽孝,故意将日子过得凄苦不堪。 衣裳穿得素净,是因为心中怀念;饮食不至奢靡,也只是守一份礼数。 若连笑也不敢笑,饭也不敢好好吃,才是真的违背了母亲的心意。 加之沈砚辞此次南下,只带了长安,青禾与几名惯常伺候的人。 人少规矩少,每天都乐乐呵呵地。 沈知微觉得,这才真正像是回家。 步履轻快的绕向院子东边种着的那株红梅,沈知微又寻了个堆雪人的好地方。 那红梅的树龄应当已经很大了,枝干虬曲,从覆雪的院墙旁斜斜伸出。满树红梅正值盛放,花瓣上积着细碎白雪,远远看去,像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点了大片朱砂。 沈知微在红梅树下蹲下,伸手捧起一团雪。 这里的雪与山中很不一样。 山里的雪常被寒风吹得结成硬壳,里面又混着细小冰粒。只要掰下一块,稍稍捏上几下,便能结结实实攒成一个冰球。 休宁的雪却蓬松绵密。 捧在手中轻得像棉絮,手指一松,便会从掌心簌簌落下。 沈知微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一团雪攥紧。 “姑娘,先把披风穿上。” 青禾终于追了上来,将手中的白狐披风严严实实裹到她肩上,又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 “手套也不戴,待会儿又要冻红了。” 沈知微低头继续团着雪:“戴了手套便摸不出雪够不够结实。” “您日日都说这句话。” 青禾看向院子另一侧,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里已经立着大大小小六七个雪人。 头大身小,摇摇欲坠不说,脑袋上还扣着一只破竹篮。 沈知微却很满意。 她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将团好的雪球搬到红梅树下,与先前堆好的下半截叠在一起。 小声念叨着别倒,又从旁边捧来一把雪,将连接的地方仔细填补上。 一旁青禾困惑道:“姑娘昨日才堆了两个,今日怎么又堆?” “昨日那两个不一样。” 她从梅树上折下两根细细的枯枝,插在雪人两侧做手,又捡来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准备替它嵌上眼睛。 正忙得专注,身后廊下却传来开门声。 青禾回过头,行礼:“大公子。” 沈知微手中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沈砚辞从书房里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长衣,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没有佩玉,只以一条素色革带束住。墨发用乌木冠挽起,眉目在冬日薄光下显得愈发清隽。 满院都是雪。 红梅白墙,灰瓦雾天。 独他一身黑衣,站在廊下,像一笔浓墨落进雪色之中,叫人移不开眼。 沈知微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他穿这样深的颜色了。 守孝以后,他多穿素白月灰一类的颜色。今日这身玄衣却无端让他身上那份清冷沉静重了几分。 可又与在京城时的冰冷不同。 沈知微觉得,自从到了休宁,他身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也慢慢淡了不少。 他们会在同一张桌上用饭。 有时她背不出诗,他会放下手里的信,替她讲上几句。 若庄中管事送来新鲜果子,他也会让人先送到她房中。 沈知微偶尔也会觉得,他们当真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寻常兄妹。 她想得出神,青禾却上前告状道:“公子来得正好。” “姑娘这几日天天在外面堆雪人,奴婢怎么劝也不肯听。昨日回来以后,两只手都冻红了。” “您看……” 沈知微立即将手背到身后。 她低着头,悄悄抬眼观察沈砚辞的神情。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缓缓扫过满院东倒西歪的雪人。 沈知微被他瞧得心虚,试探着唤了一声:“兄长。” 沈砚辞收回目光:“你还要堆多少个才知足?” 听起来倒不像生气。 沈知微松了口气,转身指给他:“这个是青禾。” 身形圆滚滚,头上插着两根细树枝的雪人无辜地像青禾一样睁大眼睛:“为什么奴婢头上长角?” “那是发簪。” 沈知微又指向旁边一个小些的:“这个是刘嬷嬷。” 沈砚辞问:“为何拿着棍子?” “因为刘嬷嬷总拿戒尺吓我。” “老奴什么时候拿戒尺吓过姑娘?”不远处经过月洞门的刘嬷嬷恰停下脚步。 沈知微改口道:“是从前……从前在京城的时候的教书先生。” 刘嬷嬷摇着头往厨房去了。 沈知微又指向红梅树下那个才堆到一半的雪人:“这个还没有想好是谁。” 沈砚辞看了看院中余下几个:“那么这些呢?” 沈知微笑眯眯地走到第一个雪人旁边:“这个是兄长在翰林院当值时的样子。” 雪人头顶扣着竹篮,手中插着一根细长树枝,约莫是将其当成了笔。 “这个是兄长教我写字时的样子。” 她又一指旁边少了一只眼睛的雪人。 沈砚辞实在没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教你写字时,只有一只眼睛?” “原本有两只。”沈知微有些遗憾,“昨夜被鸟叼走了一颗。” 她又走到第三个雪人身旁。 “这是兄长在府里教训下人的样子。” “还有这个,是兄长不高兴的样子。” “这个,是兄长在荷塘抱狸奴的样子。” “这个……” 沈知微一个一个说下去。 满院的雪人,竟有大半都是他。 有的是冷着脸的,有的是写字的,有的是抱猫的,还有一个被她称作“假如兄长笑起来的”。 那只微笑着雪人的嘴,是用两片弯弯的红梅花瓣拼出来的。 沈砚辞静静听着。 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又很快消失了。 沈知微站在红梅树下。 她守孝不能穿红。一身雪白衣裙,肩上披着同样素净的白狐披风。 身后红梅开得正盛。 花色灼灼,落在她的身上却都失去了颜色。 沈砚辞看了她片刻,才转头吩咐青禾:“带姑娘回去暖手。” 青禾立即应道:“是。” 沈知微却还惦记着手里没堆完的雪人:“可是这个还没有做好。” “下午再堆。” “就现在好不好嘛?” 沈砚辞垂眼看向她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 沈知微没有动。 “知微。”他又唤了一声,沈知微便只好慢吞吞将手伸出来。 两只手果然被冻得通红。 指尖湿漉漉的,掌心还沾着没有化尽的细雪。 沈砚辞眉心微微蹙起。 沈知微见状,立即道:“一点也不冷。” 沈砚辞没吭声,从一旁青禾手里拿来丝巾,一点点擦干她手中的水渍。 青禾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知微有些窘迫,正想将手重新藏回袖中,沈砚辞却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她皮肤冰凉。沈砚辞只碰了片刻,便松开了。 “回去吧。” 沈知微不敢再争,乖乖点头。 青禾替她拍去裙摆上的雪,又道:“公子不是说今日要去城中采买么?时辰也差不多了。” 沈知微闻言抬起头:“兄长要出门?” “嗯。” 她笑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沈砚辞看了一眼院外。 雪虽停,天色却阴沉,料想那山道上的积雪也尚未清理干净。 沈砚辞道:“今日太冷。” 沈知微眼中期待不减:“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砚辞思索片刻:“过年时,城中会有灯市。” “那时带你一起。” 沈知微激动道:“兄长不许反悔。” 沈砚辞淡淡道:“我何时骗过你?” 她又重新高兴起来,转身往屋里跑去:“那我去做午饭。” 沈知微觉得,他们二人如今的日子很像山下寻常人家的兄妹。 从前山里人常说,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可她觉得,兄妹搭配也是一样的。 沈知微在外流落多年,除了认字写诗,生火劈柴,择菜揉面,样样都会。 初来乍到时,厨房里的嬷嬷还不敢让她动手。 后来见她做出的点心比厨房里还精细,便都围在旁边向她请教。 现如今沈知微去厨房,连掌勺的周娘子都要主动替她让出灶台。 今日庄子上的佃户送来几尾刚从溪中捕出的河鱼。 沈知微挑了其中最肥的一尾,让人收拾干净,用冰糖,黄酒与几片老姜慢慢煨上。 待沈砚辞从城中回来,午饭也正好摆上桌。 他们如今并不 日日分席。 若沈砚辞得空,兄妹二人便会一同用饭。 刚开始沈知微还有些拘谨。 每夹一道菜,都要先看看兄长是否动过筷子。后来日子久了,便也慢慢随意起来。 她替沈砚辞盛了一碗鱼汤:“兄长尝尝。” 又笑眯眯地询问:“如何?” “尚可。” 沈知微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已知道他口中的“尚可”,便是喜欢。 于是高高兴兴又替他夹了一块鱼肉。 用饭以后,沈砚辞偶尔会检查她近来的功课。 孙令仪在临行前替她抄了许多诗文注解,沈知微每日都会读上几页。只是读得懂字,却未必明白意思。 有一回她拿着书问沈砚辞,何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砚辞替她解释完,忽然问:“为何看这一首?” 沈知微很诚实:“孙姑娘写信时用到了,我不明白。”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只将那本诗册合起,另取了一篇山水诗让她背。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忙。 虽说丁忧期间不得任职,也不可参与朝中政事,沈砚辞却仍时常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 沈知微问起,他只说是从前的同僚与朋友来往。 朋友之间写信,自然算不得过问朝政。 她也没有多想。 只是有一回,她去书房送新做的糕点。 房门半掩着。 桌上摊着一封尚未收起的信,末尾似乎盖着一枚蟠螭纹私印。 沈知微虽然不懂朝中规制,却记得女学里的姑娘曾经提过,那样的纹样并非寻常官员能够使用。 像是哪位皇子。 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沈砚辞便已经从里间走出。 “在看什么?” 沈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 沈砚辞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桌案。 片刻后,神色如常地将信纸折起,收进一旁的木匣:“不是做了芝麻糕?” 沈知微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将食盒递过去。 那件事便这样过去了。 她后来偶尔想起,也只觉得兄长认识的人实在很多。 连皇子也会写信给他。 午后,沈砚辞又进了书房。 沈知微就独自一人抱着只暖炉,坐到窗边看信。 窗外雪光明亮。 红梅枝头偶尔落下一团积雪,扑簌一声砸进院中。 孙令仪的信总是很长。 她会事无巨细的写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连京中谁家新开了一间糕饼铺子这种小事都不放过。 最近一封信里,她提到了一个姓秦的公子。 孙令仪说,秦家与孙家原本便有往来。 那位秦公子性情温和,读书虽不及沈砚辞,却也算得上勤勉。前些日子两家一同去城外寺中进香,她与那人偶然说过几句话,彼此印象都还不错。 两家长辈如今已经开始商议,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正式定下婚事。 沈知微看到这里,很是高兴。 她从前还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搅乱了孙令仪与兄长的姻缘。 孙令仪如今寻到真正合适的人,自然再好不过。 信的后面,又写起近日的京城。 孙令仪说,朝中近来很不安稳。 太子与齐王之间的争端越来越明显。两边的大臣今日弹劾这个,明日又参奏那个,连各府宴饮时都少有人敢随意议论。 孙家长辈也再三叮嘱,让她不要在外面谈及朝政。 她在信中庆幸道: ——幸好你们去了休宁。 ——京城近来实在闹得厉害,连父亲每日回府,脸色都不大好看。 沈知微看得似懂非懂。 太子她知道。 将来要做皇帝的人。 齐王又是谁,她却没有多少印象。 只依稀记得,那日无意间在兄长桌上看见的私印,似乎便与这个名字有关。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明白,索性继续往下看。 孙令仪又说,女学中的几位姑娘新近办了一处诗社。 每月聚上两回,赏花饮茶,各自写诗。 从前的沈知微自然参加不了。 如今她认得的字多了,诗也能背上不少,若此时回京,应当已经可以坐在旁边一起玩了。 看到这里,沈知微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取来纸笔,正准备回信,目光却落到最后几行。 ——万公子前些日子又托人问起你。 ——他说已经给你写过数封信,却始终没有收到回音。 ——你若不愿理会他,直说便是。只是一直不回,倒叫他以为书信在途中出了差错。 沈知微有些差异。 万景澄给她写过信? 她将孙令仪的信重新拿近些,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的确是数封。 可这些日子,长安每隔十余日便会将京中来信送到她院中。 其中有孙令仪的,有女学先生的,也有京中几个相熟姑娘捎来的问候。 唯独没有万景澄。 沈知微托着下巴,想了许久。 或许当真是路上弄丢了。 从京城到休宁山高水远,冬日又常有风雪。偶尔遗失一两封信,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想了想,还是另外铺开一张信纸,给万景澄回一封信。 13. 第 13 章 * 腊月初八很快便到了。 沈砚辞先前答应了,过年时会带沈知微进城。如今虽还未到除夕,休宁却已经有了年节的热闹。 沈知微从前一日夜里便开始惦记。 等到辰时沈砚辞从书房出来,她已经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沈砚辞扫了她一眼:“这样高兴?” 沈知微点头:“兄长答应过的。” 沈砚辞淡淡道:“我没有忘。” 不过,等他们真正离开庄院,已经接近巳时。 昨夜的雪尚未化尽。 远处山岭覆着一层薄白,天地间雾气氤氲。白墙青瓦沿着河道层层铺开,飞檐、石桥与岸边垂柳都落了雪,连系在埠头的乌篷船顶也覆着浅浅一层。 唯独河水没有结冰。 清亮的水流绕城而过,船桨轻轻一拨,便将两岸白墙与灯影揉成细碎波纹。 长街上已经十分热闹。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灯笼下还坠着红纸剪成的穗子。卖年画,香烛,糕点与腌货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叫卖声与谈笑声隔着河道此起彼伏。 偶尔有人抱着刚买的红纸从桥上匆匆走过,风一吹,大片红色迎风扬起,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花来。 沈砚辞原以为,沈知微初次见到这样多的人,难免会有些拘谨。 她在京城参加探春宴时,面对十来个姑娘便紧张地不敢说话。如今街上人潮拥挤,前后都是不相识的人,他甚至已经让长安提前看好一条路,免得与人冲撞。 可未曾想下了马车的沈知微半点没有害怕。 她在人群堆中挤来挤去,同卖果脯的摊子前同摊主问价钱。 摊主说一包要三十文。 沈知微拿起一块蜜渍梅子尝了尝,摇头:“太贵了。” 摊主笑道:“姑娘,这可是今年新腌的,光是蜂蜜便用了不少。” “可梅子太酸,蜜也没有浸透。” 她说着,将手中的梅子翻过来,指给摊主看:“你看,这里颜色还是浅的。” 摊主一时语塞。 沈知微又道:“二十文,我买两包。” “二十文实在不成。” “那便二十二文。” “至少二十八。” 沈知微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摊主便在后面喊:“回来回来,二十四文!再少便真要赔本了!” 沈知微立即回头,笑眯眯地付了钱。 沈砚辞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全程。 等她抱着两包蜜饯回来,他才问:“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沈知微从纸包里取出一颗梅子,递给他:“买东西自然要讲价。若摊主喊多少便给多少,很快便会把钱用完。” 沈砚辞没有接:“你以前也常来这样的地方?” “每年快过年时,会跟着村里人去镇上采买。” 她自己吃了那颗梅子,酸得微微眯起眼睛,却仍觉得占到了便宜,心情很好。 “那时候要买盐,灯油和粗粮,还要替人买过布,总是要精打细算一点的。” 可对如今的她来说,十几文钱甚至不够买发间一根最普通的簪子。 沈砚辞看着她,没有再问,只从她手中接过一个纸包。 沈知微已经走向了下一个摊位。 她买东西的确很有一套。 知道腌腊肉需得看看肥瘦与盐霜,挑年糕要用手试一试软硬,哪怕是买最普通的红枣也要从最底下翻出一颗,看看摊主有没有将坏果藏在里面。 长安原本是想上前帮忙,后来发现除了付钱与提东西,竟没有任何用处。 不到半个时辰,他与青禾的两只手里便已经挂满了纸包与竹篮。 现下,沈知微又在桥边买了一块刚出锅的定胜糕。 糕点蒸得软糯,她一边跟着沈砚辞往前走,一边低头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糕有些烫,她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前镇上也卖这个,只是没有这里做得好看。” 沈砚辞侧过头:“慢些吃。” 沈知微点头,却仍旧边走边吃。 她今日穿着守孝时惯常穿的素白衣裙,只是出门以前,刘嬷嬷见外面风大,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素色围领,最后只能给她系上一条暗红色的围脖。 那一点红裹在她颈间,衬得面容越发白净。 沈知微吃的高兴,连嘴角沾上一点白色糕屑都毫无察觉。 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别动。” 沈知微脚步停下。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边的糕屑。 沈知微眨了眨眼。 沈砚辞神色不变地将最后一点糕屑擦净,道:“吃东西时看着些路。” “哦。”沈知微仍看着他。 沈砚辞收起手帕:“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糕,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 他们采买的东西太多,马车已经装不下,最后只能雇了一艘船,沿水路送回庄院附近。 乌篷船不大,刘嬷嬷与青禾坐在舱内,将今日买来的米面、香烛、糕点与布匹一一清点。长安蹲在旁边记账,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沈知微坐的有些无聊,便在船头寻到一小片没有被踩化的积雪,堆起雪人。 待到沈砚辞一行人从船舱出来时,船头木板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六个小雪人。 每一个都只有半个巴掌高。 小小的脑袋上嵌着两枚细小黑芝麻做成的眼睛。 沈砚辞在她身后停住:“又在堆雪人?”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雪人披着一片红纸,大约是她从灯笼穗上捡下来的。 沈知微头也不抬:“船上的雪太少,只能堆小的。” 她用两根细小松针,替最边上的雪人插上手臂。 沈砚辞在她身旁坐下。 河风吹过来,将她颈间暗红色围脖的一角轻轻扬起。 几缕细软发丝被风吹到脸侧,与那条暗红围脖纠缠在一起。 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越发清润。 她仔细捏着手中那一点雪,唇角微微抿起,像是在雕工一件艺术品。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很喜欢堆这些?” “嗯。” “为何?”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雪人,笑道:“以前有个朋友教我的。” 她双手撑着小舟的两侧,呼出口气:“山里冬日没有什么能玩的。堆雪人不需要花钱,只要外头下了雪,便想堆多少个都可以。” 沈砚辞看向她:“朋友?” “是个女孩子。” 沈知微仰头看着天空:“她也是被卖过去的,和我差不多大。” 那女孩名叫阿杏。 人很瘦,眼睛却生得大。平日做活比谁都快,手也很巧,别人不要的破布到了她手里,总能缝成荷包与布老虎。 她还会用树叶吹曲子。 不需要谁教,只将叶子抵在唇边,便能吹出清亮悠长的声音。 春日吹柳叶,夏日吹槐叶,到了秋天,便挑还未完全枯黄的竹叶。 沈知微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那声音比山中鸟鸣还要好听。 “她无师自通,什么都会一些。” “我那时候觉得,她大约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道:“父亲从前也会用叶子吹曲。” 沈知微抬起头:“父亲也会?” “嗯。” “他也是自己学会的?” “母亲说是。” 沈知微似乎有些惊喜:“原来真的有人不必教便会。” 沈砚辞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她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 那年冬日比往常都冷。 阿杏病后,没人愿意替一个买来的丫头请大夫。 沈知微只能每天做完活以后,偷偷将省下来的半碗米汤端给她。 可她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沈知微低下头,船桨划过水面,传来缓慢而有规律的水声。 “她走以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她说那东西是她被卖掉以前,家里人留给她的。让我以后若有机会出去,便拿着它……” “姑娘。”船舱内忽然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沈知微回过头。 刘嬷嬷正站在乌篷下,手中还拿着一卷刚清点过的红纸,脸色却有些异样:“外头风大,姑娘也坐了许久了。” 她顿了顿,又道:“当心受凉。” 沈知微没有察觉她神情中的不对,只笑道:“我不冷。” 刘嬷嬷却没有离开。 她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沈砚辞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却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向船头那六个雪人,淡淡道:“今日买了这样多东西,从前你一个人也拿得动?” 沈知微果然很快忘了方才没有说完的事:“自然拿得动。” 她站起来,将两只手张开,做出两边都挂满东西的模样:“左手提米面,右手提灯油,腋下还能夹一块布。” “若是再多些,背上还可以背一篓。” 沈砚辞问:“还有呢?” “还有……” 沈知微想想,微微张开嘴:“嘴里也可以咬一只小布包。” 沈砚辞终于没忍住,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也不嫌难看。”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都愣了一下。 他的指尖仍停在她鼻梁前。 沈知微睁着眼睛看他,像是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做出这样的动作。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砚辞很快收回手。 “兄长?” “方才有雪。” 沈知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吗?” “已经掉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砚辞也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岸边。 恰在此时,青禾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姑娘,快看桥上!” 乌篷船正缓缓驶向一座拱桥。 桥上已经围满了人。 人群中央,几名身着彩衣的男子正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面具跳着舞。 沈知微认出,其中一人装扮的是披甲执剑的钟馗。 细腰鼓被重重敲响。 戴面具的人随着鼓点踏地、旋身,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狂草地飞舞。两旁又有人手持长幡,装扮成判官与力士,口中不时发出低沉呐喊。 桥上孩童既害怕又兴奋,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青禾凑到沈知微身旁,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驱傩。” 沈砚辞也站到沈知微身边。 “岁末以鼓声与神鬼之舞驱逐疫病邪祟。声势越大,越能将瘟神吓走。” 说话间,桥上装扮成钟馗的人挥剑冲向一个戴鬼面的表演者。 鼓声越来越急,那鬼面人踉跄后退,又被两名力士以彩索缚住,引得桥上众人连声叫好。 沈知微仰头看着。 乌篷船从桥洞下缓缓穿过,头顶人影与灯笼倒映在河面上,一阵晃动以后,又被船桨打散。 她双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 沈砚辞问:“在做什么?” “许愿。” 沈砚辞微笑:“驱傩不是神佛。” “既然能赶走瘟神,想来多少也能听见人的愿望。” 沈知微闭着眼睛,虔诚道:“希望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希望母亲已经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不再生病,也不用再喝那些苦药。” “希望她能保佑我们。” 她说到这里,睁眼看向沈砚辞,笑道:“保佑兄长做什么都顺利,保佑刘嬷嬷身体康健,青禾与长安也不要生病。” 沈砚辞也凝望着她。 桥上的鼓声渐渐远去。 河面灯影摇晃,她眼中也仿佛落进了细碎的光。 “会的 。”他说。 沈知微笑道:“兄长也许愿了吗?” 沈砚辞没有移开目光:“没有。” “为什么?” “我的愿望,不必求旁人。” 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沈知微乐呵呵地:“多许一个也没有坏处。” 沈砚辞静默片刻,道:“那便愿你所求之事,都能如愿。”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沈知微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船头那个披着红纸的小雪人。 “兄长方才还说不信这些。” “如今信了。” 乌篷船顺着水流继续向前。 岸边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融在未化的白雪与薄暮之中。 * 船靠岸时,已经接近黄昏。 今日买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青禾与长安一人抱着两只纸箱,身后还跟着两名临时雇来的脚夫。刘嬷嬷年纪大了,只提着装香烛与红纸的小篮子,也忍不住一路叮嘱,让他们千万别将年糕与瓷器混放。 沈知微自己则抱着几包信。 回庄院以前,他们要经过城中的驿铺。 她到了休宁以后,陆陆续续写了许多信。 有给孙令仪的,也有给女学先生与几位相熟姑娘的。 沈知微走到驿铺门前,回头问道:“兄长不寄信吗?” 沈砚辞从沈知微怀中拿过信,道:“之前已经让长安送过。” “哦。” 沈知微同他走进去。 驿铺里烧着一只炭盆,柜台后的老者正低头登记。她将信一封一封递过去,说明要寄往京城。 最下面一封没有放稳,信封从纸包间滑落,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沈砚辞弯腰将信捡起,目光落在信封正面: 万景澄亲启。 沈砚辞微微眯起眼睛。 沈知微回过头,见信落在他手里,连忙伸手:“这是我的。” 沈砚辞没有立即递给她:“你与他还有往来?” 沈知微解释道:“孙姑娘前些日子来信,说万公子已经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音。” “我虽然从未收到过,但既然知道了,总不好装作不知。” “所以便给他回了一封。” 沈砚辞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写了什么?” “只是说我先前没有收到信,又问候万夫人与万大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终于将信递还给她。 沈知微接过信,又转头看向长安。 “长安,京中送来的信都是你整理的吗?” 长安原本正抱着两只装满东西的纸盒,闻言道:“是,姑娘怎么啦?” “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万公子的信?” 长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眼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站在门外薄暮之中,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长安很快低下头:“没有。” “这些日子送来的书信,小的都会按时送进姑娘院中,并未见过万公子的。” 沈知微有些疑惑:“难道真的全丢在路上了?” “冬日路远,驿路偶有延误,也是寻常。”沈砚辞淡淡接过话。 “原来如此。”沈知微不再追问。 外面已经有马车停在驿铺门前。 长安与青禾先将东西一件件放上车。 沈砚辞看向沈知微:“你先上去。” “兄长呢?” “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沈知微只当他也有信件上的事要问驿卒,点了点头,抱着余下的纸包出了门。 等她上了马车,沈砚辞才重新走进驿铺。 老者已经将几封信登记完毕,正要把它们放入待发的木匣。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写着“万景澄亲启”的那封信上。 “这封信。” 老者停下动作:“客官有何吩咐?” 沈砚辞神色如常:“这封地址有误,我带回去重写。” “原来如此。”老者并未多想,将其余书信收进木匣。 沈砚辞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走出驿铺。 马车仍停在雪后的长街上。 长安守在车旁,看见他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衣袖上。 沈砚辞与他对视一眼:“和之前一样,不必让姑娘知道。” 长安立即低下头:“是。” 沈砚辞掀开帘子上车。 沈知微正抱着手炉坐在里面。 见他回来,她立即往旁边挪了挪,为他让出位置:“兄长怎么去了这样久?” “驿铺登记出了些差错。”沈砚辞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微没有怀疑。 她掀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灯笼:“万公子若收到信,应该便不会再以为是我故意不理他了。” 沈砚辞抬眼看她:“你很在意他如何想?” 沈知微回过头:“当然。” 沈砚辞眸色微沉。 她又道:“若是旁人好意写信,我却一直不回,他一定会觉得我十分失礼。” “我不想让旁人觉得,兄长教出来的妹妹连礼数也不懂。” 沈砚辞看了她许久。 原本沉下去的眸色,又一点点缓和下来:“你不必在意旁人如何看你。” “为什么?” “他们并不重要。” 沈知微有些不赞同:“可朋友还是很重要的。” 沈砚辞没有与她争辩,只伸手替她放下被风吹起的车帘:“外面冷。” 帘幕落下,将满街灯火与来往人声一并挡在外面。 沈知微抱着手炉,没有看见沈砚辞袖中那封本该送往京城的信。 马车缓缓驶离驿铺。 车轮碾过未化的薄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可不过片刻,新的雪粒便从灰白天空落下,一点点将那些痕迹重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