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折明月》 1、第 1 章 闹市喧嚣,马车缓缓驶过洛城的青石官道。 崔望舒鬓边的金钗步摇与珥铛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从清晨开始便被身边的仆妇侍女拉着梳妆打扮,这会儿只觉得涂了口脂的唇有些干,目光频频望向凭几上摆着的茶水点心。 身旁的王妈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伸手抚上崔望舒乌黑顺滑的垂髻,目光含笑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得不行,“小姐今日当真美得像天仙一样,这口脂若是脱了妆,一会儿还得补,小姐且忍耐一下,待进宫面见了圣上与娘娘后,想吃些什么,我都让人去做,昂。” 崔望舒抿了抿唇,心中想的是,那一会儿皇后让人喝茶,她喝还是不喝呢。 年初的时候,皇帝大病了一场,如今快入夏了,方才沉疴初愈,皇后以为圣体康健祈福为由,宴请了一些朝臣及其家眷。 崔望舒的父兄皆为朝廷要臣,自是宫宴常客,只是这次上头却特意在请柬中强调了要她这未出阁的小女儿同去。 母亲那日与她说,圣上龙体安康,乃上天庇佑雍朝的吉兆,皇后心中高兴,便邀请了全家一同去,且皇后为人和蔼仁善,早想见见府中的小女儿了,叫她不必紧张。 崔望舒本是不紧张的,只是这几日无论是自己的教养嬷嬷王妈妈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总是用一种热络而絮叨的口吻轮流叮嘱她,叫人怪不自在的。 王妈妈这会儿又笑道:“今日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也在呢……” 汝南王钟毓乃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去年被敕封了王位后,便在许昌领兵,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 几位出镇封地的皇子近日被叫回京城这事崔望舒是知道的,这会儿却不知王妈妈为何独独提起汝南王来。 王妈妈又道:“汝南王平日在外领兵,难得回京一趟,陛下与娘娘自然心中欢喜,听闻这毓王爷自幼聪颖绝伦、气度不凡,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崔望舒盯着凭几上的那壶茶,只觉得这话题是越聊越偏了,且那些王孙公子,便是五分的相貌也能叫人夸得天花乱坠,忍不住笑道:“生得多好?有我阿兄好吗?” 她这话叫王妈妈一愣,“大公子自然是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天底下能比得上大公子的郎君又有几个呢?但这毓王爷确是不差的……” 崔望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眉,“王妈妈今日可真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这汝南王品行样貌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与小姐自然有干系……”王妈妈握住崔望舒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很是钟意小姐……” 崔望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下她全明白过来了。 今日哪是办什么宫宴啊,分明是相看自己来了。 怪不得母亲再三叮嘱,父亲和大哥今早出门前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必是全家早就知道皇帝有意给汝南王议亲,全瞒着她一个人来了。 崔望舒皱了皱眉,“这般大的事,父亲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妈妈:“崔公行事周虑,自有他的思量,小姐不必忧虑,只当成是寻常宫宴便好。” 崔望舒嗔怪道:“可不周虑吗?怎么不等将我嫁出去了,再来通知我?” 她烦躁地咬了下下唇,这会儿只觉得口脂愈发干了。 崔望舒伸手掀开帘幔,目光寻找着前头骑马同行的兄长崔寅的身影,恨不得此刻便下车问个明白。 “哐铛!” 耳边突然惊起马蹄疾驰之声,在四周人群吵嚷的惊呼声中,车驾骤然停了下来。 “你这下贱的羯奴,敢偷老子的马,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崔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年轻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破旧革带套着匹未装备马鞍与马蹬的瘦马,迎面疾驰而来,他身后,七八个手持弓弩、兵士打扮模样的汉子一边咒骂一边追赶。 街上行人见此架势,皆仓皇避让,唯恐一个不慎,被流矢误伤,唯余十步开外,一背着柴禾的老妪牵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一时惊惶,僵滞在了路中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那疾驰而来的马匹便要撞上两人。 “吁——”,马背上男人紧皱的眉心拧出一道沟壑,千钧一发之际,掌心勒住了那临时套上的革带,生生将马停了下来。 飞矢从身后射来,射在马腹上,那瘦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追兵见状,当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摁在地上。 他的半张脸被揿在冰凉的石板街上,额前垂落几缕散乱的黑发,崔望舒依稀窥见男子鼻挺唇薄,眉目深邃,五官轮廓似是比寻常汉人更立体些。 就在男子仰起头的一瞬间,崔望舒却愣住了。 那男子生有一双异瞳。 他的一只眼与寻常人无异,另一只眸子却呈现出极浅的霭灰色,像是某种兽的瞳仁,眼神凌厉而不羁。 男子的眉角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皮,血迹洇红了眼眶,不过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人骂了句崔望舒听不懂的羯胡语,那人当即扬鞭抽在他背上。 “下贱的东西,既是放跑了其他人,便拿你自己的命来偿!” 那士兵模样打扮的人说着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崔望舒到底没忍住,探身唤向车厢外的兄长,“阿兄,外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押送官张曳没想自己一时疏忽,竟叫伏鸱这下贱的东西放跑了好几个羯胡奴隶,还折了匹马,眼下这损失哪怕是再卖十个伏鸱都弥补不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当真想将他的头砍了。 正拔刀间,忽听一人厉声喝道:“拔刀者何人?这洛城天子脚下,莫不是要当街杀人?” 张曳蓦地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辆青帷油幢车,车前驾四马,配有戴甲的护卫,仪仗队中缓缓走出一骑,那年轻公子骑着匹乌黑的骏马,一袭华服,头戴冠,腰配剑,目光冷冷地向自己扫来,方才问话的便是这公子身旁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那车舆华盖朱络,瞧着阵仗非绝寻常人家可有。 再一想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可是遍地王公贵胄,张曳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竟是挡了贵人的道,他面色一变,忙将刀收起,朝那管事连连俯首作揖道:“不知惊扰了哪位大人的尊驾?” 中年男子道:“遣我来问话的乃崔府大公子。” 崔府。 天下谁人不曾听闻过编修本朝律法的司空崔珽之名。 其子崔寅,年甫及冠,便已官拜中书侍郎。 清河崔氏,累世公卿,即便在这洛阳城中,亦是首屈一指的门第。 张曳感觉额角冷汗都要下来了,一边讪笑,一边赔罪,“小人无知,竟是冲撞了崔大人的车驾,真是该死,该死!” 崔府管事不想与这市井之人过多斡旋,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无人想治你的罪,你只管答我的话,你们是做什么行当的,方才为何在街上抓捕此人?” 张曳心中打鼓,摸不清这崔家大公子究竟是何意图,只得无奈摸出腰间令牌,与崔府管事低声道:“我乃幽州刺史手下一小吏,奉刺史之命押送这批胡奴前往青州……呃,以凑集军费,途径都城,哪想这贱奴胆大包天,竟放跑了一行押送的其他十几个奴隶,并非小人想当街动武,实在是没法向上头交差啊,这情急之下,做法有失分寸,还望大人莫怪……” 他这一说,管事便懂了。 如今北面流民叛乱四起、战事频发,有不少地方官吏为凑集军费,便抓捕当地的少数族裔,将他们贩卖为奴。 朝廷也不愿管此事,毕竟军饷若是发不出来,引发进一轮的暴乱,这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你且在此等着。” 那崔府管事留下这句话后先是去禀报了一旁的大公子崔寅。 崔寅听后驱马至车舆旁,微微俯身,挑开一角车帘,低声与车厢中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 张曳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帘隙之间隐约探出一截素白如玉的指节,女子乌发边的金钗轻轻晃了一下,这车轿里头坐着的应当是崔府的女眷,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崔寅冰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吓得立刻缩回了头,继续扮演一只老实的鹌鹑。 须臾,张曳见那管事复又走到自己面前,这次手中拿着锭白花花的银两,他眼睛都瞪大了。 崔府管事:“我家大人觉得此人一手驭马之术尚可,此白银五十两,可够买他的身契?” 一旁仍被摁在地上试图挣开那几个押送兵钳制的伏鸱,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一是没想到崔府竟愿收他一个身份低下的羯胡奴隶做下人,二是他先前被卖给幽州当地的豪绅做工,不过换了米五斗,折合成白银不到十两,那地主还一年到头克扣他们的粮食,这京城的银两莫不是另一种货币? 他正想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头顶便响起了张曳银铃般的笑声,对方用余光警告性地瞪他一眼,复又看向崔府管事,“大人真是好眼光,此人确实跑得一手好马!这您刚才也瞧见了哈哈,他还是这批青壮里身子最硬朗的,什么体力活都能干,人还机灵,模样也是极周正的,您看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是不……” “……” “哎,只是……”张曳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银子,话锋一转,故作为难道:“只是这小子放跑了我好几个奴隶,还折了一匹好马,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上头交代,欸,这幽州战事吃紧,您也知道……” 崔府管事:“看来这五十两银子张使官是觉得不够?” 洛城人伢寻常下人至多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个胡人奴隶,对方竟嫌五十两都不够。 张曳比了一个数,谄笑道:“一百两,您看如何?下官立即将此人与他的身契送到贵府上去。” 若换做平时,崔府管事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只今日不好耽误进宫的时辰,便径直去请示了大公子崔寅。 崔寅早已失了耐心,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他。” 张曳顿时喜笑颜开,当即一抚衣袍,给崔寅下拜作揖道:“崔相公鸿福无量齐天,小人今日得遇贵人,实乃三生之幸……” “行了。”崔寅不耐地打断他的恭维,“此事皆因吾小妹心善,不忍见人白白丧命,若要感谢,你应当感谢她才是。” 张曳当即心领神会,朝车驾所在的方向连连俯首作揖道:“崔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必定福泽绵长,得天庇佑,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崔寅这次倒没打断他的话。 张曳道完谢,伸手挥散了那几个押着伏鸱的士兵,又俯下身去,用刀尖挑断了刚给他捆上的麻绳,在他耳边用羯胡语嫌恶地低声咒骂了句“狗杂种,算你命好!” 再起身时,已换上了副笑脸,大声道:“还不赶紧谢过贵人!” 伏鸱转了下手腕,与他冷目相对。 崔望舒透过掀起的帘幔看到,那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拂去了衣袖的尘土,先是向他兄长拱手作揖,随后垂眸转向车厢所在的方向,眉宇间已不见方才的冷厉之气,他一开口竟说得一口极标准的官话,语气不徐不疾,“承蒙大人、小姐相助,感激不尽。” 男子那只霭灰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好似融化了的冰川,虽然瞳色偏浅,但瞳仁清澈明澄,并无半分浊色,不像是影响视物的样子。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人天生一双异瞳,崔望舒觉得新奇,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抬头向自己这看来,崔望舒莫名有些心虚,赶紧放下了帘幔。 她轻咳了一声,隔着帘幔,对外头的崔寅说道:“阿兄,是不是该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崔寅示意车队起驾。 伏鸱与一旁的百姓退至街旁,目送着崔府的车驾向前驶去。 初夏的洛阳,飘扬的柳絮拂落在青帷车舆上,如雪似雾,恰逢一阵微风吹开帘幔,伏鸱只依稀窥见车窗旁的女子乌髻高耸,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娥眉如黛,眉心一点朱红花钿,侧颜宛若玉雪雕砌,他抬眸望去的瞬间,正巧那崔家小姐垂眸看来。 他呼吸一滞,心中无端想起庄严的神像前,观音低眉垂悯世人的模样。 2、第 2 章 崔府。 崔望舒一回府刚卸了妆便想找父亲母亲讨要个说法,为何议亲这样大的事,竟也不知会她一声。 未时,阳光正好,日光从斑驳树隙间洒下如碎金,她穿过回廊,匆匆行至苍兰居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父亲与兄长的交谈声,守门的管事李伯见来者是她,正想进去通报,崔望舒却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伯的眉毛皱到了一块,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进去通报还是由着崔望舒胡闹。 崔望舒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便听兄长崔寅道: “汝南王才识、身世具佳,儿子与他也算相熟,父亲何故叹息?莫非是担心阿昭嫁入王府会受委屈?” 父亲崔珽的声音响起,“我是觉得他的身世不够好会委屈了阿昭吗?被天家看上,何尝不是我崔家之幸,但是齐大非偶,焉是良配?宗室这趟浑水岂是这么好淌的?圣上曾多次委婉提过议亲之事,我皆以阿昭年龄尚幼不谙世事推脱去了,只是这一次为圣上祈福的宫宴是万万推脱不得的,你当我为何要这么做……伯远,你可还记得当初入朝为官那日,我是怎么教你的?” 崔寅答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群而不党……”崔珽叹了一声,“为官之道,不揽权,不贪利,不结党,纵古观今,有多少位极人臣者皆亡于这党争之祸,你可明白?” 崔寅:“父亲教诲,儿子自不敢忘,儿子亦知父亲为崔家与妹妹的终身大事计深远,只是儿子以为,如今朝堂之势,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一味避让便可明哲保身,当今太子庸弱,没有人君之像,难承大业,立储之事,群臣本就有争议,汝南王多谋善断,颇有才干,如今更是……” “吱呀!” 崔望舒许是偷听得太入迷,压得那门板发出一声响动,这下倒省了李伯再纠结。 “谁?” 崔寅闻声大步走向屋外,一把推开门扉。 见是崔望舒后,崔寅的面色缓和下来,“在屋外这般做贼似的做甚?” 崔望舒冲他做了个鬼脸。 “父亲,母亲。”崔望舒走进屋内,向案几前的父母颔首问安,“方才听父亲与阿兄引经据典的,还以为是在开朝会呢,如何,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有商议出决策?” 崔珽知他这小女儿是颇爱玩闹的性子,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崔望舒低声如实道:“听到阿兄说太子庸弱,不似人君,立储之事颇有争议什么的……” 崔珽:“你这该听的,不该听的,既已全都听到了,那阿昭你自己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女儿不想妄议朝堂之事。”崔望舒提着裙摆,靠着母亲辛令仪在案几旁坐下,“但阿兄的观点,女儿并不完全认同,若论‘才能‘便可为君,天下有才之人何止万千?今日皇子有才,可夺东宫,明日更有有才者,便可图皇位,若这样下去,人人自谓有才,便都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争了,那这天下岂非永无宁日?” 崔珽闻言一愣,再抬眸时倒是笑了,与崔寅道:“你小妹倒比你看得透彻些。” 崔寅:“父亲谨慎,过于持重守成,阿妹年幼,不懂政事,所思所想,终究还是纸上空谈。” 辛令仪眼见崔望舒要与崔寅争辩起来,出言制止道:“本是在议阿昭的亲事,这话题真是让你们越聊越岔了……” “今日宫宴一事,你父亲本非有意瞒你,只是他心中尚有顾虑,但这终身大事终究还是要问过阿昭自己的意愿。”她看向崔望舒,“若让阿昭自己选,阿昭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崔望舒想了想,“自然要相貌品行端正的,不过呢,女儿觉得,若嫁人之后,还能住在家里,天天见到父亲母亲与阿兄,每日有旧友熟识相伴,这才是最好的。” 崔寅只笑了一声,不语。 崔珽与辛令仪相视一眼,缓缓道:“阿昭是想上门招婿?你可知,这入赘,非贫寒、穷苦人家不愿。” 崔望舒:“不是母亲问我如何想的吗?女儿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我也没说非要嫁人……” 崔寅:“阿妹年龄尚小,心思都在玩乐上,哪能有什么正经想法?” 崔望舒神情一滞,皱眉道:“阿兄不过长我三岁,却已阅尽沧桑、通晓世事,这朝堂真是如仙宫一般呢,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怪不得阿兄如此早慧……” “好了。”辛令仪对这两兄妹拌嘴早已见惯不惯,她目光一转,落在崔望舒腕间那对不曾见过的白玉累丝镶金螭虎镯上,正色道:“阿昭手上这对镯子瞧着倒是十分精巧,看着像是宫里的手艺,还有你鬓间的这支金花簪,是皇后娘娘还是沈淑妃赏的?” “哦……”崔望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拔下鬓间发钗,“簪子是沈淑妃给的,这对镯子是皇后娘娘赏的。” 她在宫里时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金花簪的花叶间嵌着细小莹润的珍珠,做工确实漂亮极了,便想往母亲鬓间插。 辛令仪往后一退,避开了女儿胡闹的动作,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既是皇后与沈淑妃赏你的,便好好收着……阿昭,你可知,这牡丹花式样的簪子与镯子上的螭虎纹案,非宫中贵人与宗室命妇是不能戴的?若戴了,便是僭越之罪。” 崔望舒一愣,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暗示,“那早知道我不收了……” “哪有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辛令仪只是摇头轻笑,“你当天家的赏赐是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回去的吗?” 崔望舒怔怔地望向父亲,“所以女儿的亲事?” 崔珽:“圣上心中若做出了决断,我亦不可违背,如今既是被天家相看过了,便不会有人再敢与我崔家议亲,就算是想替你上门招婿,也万万不会有人答应。” 崔望舒明白了。 她与汝南王的亲事算是木已成舟。 “阿昭,你也不必听你父亲说这些……”辛令仪将崔望舒的手拢进掌心,她如何不知丈夫心中忧虑呢,只是如今亲事已定,又何必徒增小女儿心中烦恼,那汝南王也是几位皇子中的佼佼者,女儿的婚姻大事自当应是让她欢欢喜喜的才好,便是操心忧虑也该是他们这些为人父母的职责,“这婚姻之事,自是与夫婿之间情感和睦最重要,其余的事,你不必操心,有我与你父亲在,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辛令仪见她不出声,正有些担忧之际,却见女儿顺势靠到她肩头,眉宇间虽仍有几分顾虑,语气却多了些撒娇的意味,“女儿确实不想离开洛城,不想离开父母兄长身边,但女儿想了想,许昌应是离洛城最近的封地了,不过三五日,日后若是想回家小住几日,应当也方便。” 辛令仪一愣,没料到她思绪转变如此之快,竟连日后回娘家的事都想到了,旋即笑了出来,“这倒是……这倒是,许昌离得近,阿昭想何时回来都行,不过阿昭就不好奇汝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望舒:“王妈妈与我说了,这毓王爷不仅才识出众,还生得一表人才,况且女儿今日入宫,见到了他母妃沈淑妃,他母亲既是位大美人,这当儿子的也不能长得太一言难尽吧?” 她扭头看向崔寅,“阿兄不是与汝南王私下交好吗?阿兄觉得王妈妈可有诓骗我?” 崔寅:“我怎知阿妹心中的‘一表人才’是何模样,现下说了,你来日觉得不满意,莫不是要说我也诓你了,你日后亲自见过便知了。” 崔望舒“哼”了一声,““故作神秘……” 她的目光瞥见案几上的一盘糕点,才惊觉腹中饥饿,猛然想起了正事,“女儿突然想起来,先前让王妈妈做了鱼鲊与藕粉桂花糕,现在应当快好了,那女儿先去了?” 辛令仪笑道:“去吧。” 崔寅也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寂静下来,少顷,崔珽从案几前起身,负手立于窗边叹息了一声。 辛令仪走到他身边,“圣上应当知道夫君为人,绝无参与党争之心。” 崔珽:“陛下知道。” 崔家有名望,而无揽权之心。 他素来不愿参与立储纷争,唯一一次上书是反对让手握兵权的皇子出镇封地辖区,认为这于朝堂不安。 皇帝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选择让崔家与宗室王爷联姻。 而他给太子娶的乃是太尉王峻之女,王峻出身关中名门,官任太尉、录尚书事、车骑将军,尚书仆射,京城四分之三的禁军兵权皆在王氏子弟手中,如今在朝堂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皇帝既想给长子找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又希望其他宗室王爷出镇封地手握兵权,以制衡王氏外戚。 太子有专权擅势的王氏保驾护航,而将颇有清望的崔氏之女嫁与王爷钟毓,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威胁皇权。 崔珽为官半载,如何不懂得帝王的心思呢。 只是制衡之术,如孤木行舟,稍有风浪,则满盘皆覆。 辛令仪道:“其实寅儿说的也不无道理,汝南王未必不是良配,难道让阿昭嫁个无权无势的清流人家,便能护她安稳一生吗?不过令我宽慰的是,阿昭是个性情极为豁达的,儿女自有儿女福,夫君不必太过忧虑。” “夫人说得是。”崔珽牵过辛令仪的手,垂眸叹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岂能十全十美,何故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3、第 3 章 六月卯日,皇帝为五皇子汝南王遣使前往崔府下聘。 天子旌旗在热浪下飘扬,洛城长街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但在亲王仪仗肃穆的威压下,人群莫敢出声,唯余马蹄铮铮。 崔府中门大开,代表皇帝的使者手持节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朝服的礼官,浩荡的仪仗队抬着上覆朱锦的聘箱,一眼望不到尽头。 崔珽作为一家之主,率阖府上下出迎,跪拜接旨。 当使官读到“司空崔珽之女,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宜奉宗庙……”的时候,崔望舒没忍住,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好似要透过诏书纸背一探究竟这上面写的词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身侧立即压来一道警告的目光,崔珽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崔望舒无奈,乖乖收回视线,敛首安静地听使官宣完了旨。 崔望舒随父亲接了旨,听他发表了一番感激天恩的话,又与母亲去前厅拜见了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一系列纳征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感觉整个人的魂儿也被抽去了四五分。 陪沈淑妃说完话后,崔望舒离去的步伐简直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呆着。 然而,她前脚方才迈出出前厅没几步,便听前边的柳树萌下传来了男子的交谈之声。 崔望舒当即拉住了自己的侍女青萝,“谁在前头?” 青萝:“小姐,这听着是大公子的声音呀。” 崔望舒:“还有一个人呢,这大白天的,我哥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自己和自己说话吧?” 青萝被她给问住了。 崔望舒拉着青萝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日光下,柳荫渐疏,人影渐明。 并排走来的两人中确实有一人是他兄长崔寅。 另一人与崔寅差不多高,身量颀长,风过处,朱红绛纱长袍衣袂微扬,日光落在他玄黑的鵲尾冠上,更衬出几分尊贵,崔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迎着飘扬的柳絮落在她身上,直到崔望舒有些无措地将视线投向崔寅,那人方才垂下眼,抿唇笑了。 崔寅与她介绍道:“阿昭,这位便是汝南王殿下。” 崔望舒愣了一下,今日只说是要去拜见沈淑妃并没人知会她汝南王也要来,偏就这么巧,在这前厅外给遇上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将人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个遍,她这才惊觉有些失礼,匆匆垂下眸,敛衽行了一礼,“汝南王安好。” 却听那人道:“阿昭怎与我如此生分,不如与你兄长一般,唤我季平便好,或者……你想唤我五郎也行。” 崔望舒眨了眨眼,神情呆滞了一瞬,除了父母兄长与族里的长辈外,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小名,而且友人同僚之间互相称字是表示尊敬,与那女子唤男子的字能一样吗,她光是在心里想想,就感觉舌头打结,两个简单的汉字从未如此烫嘴过,根本喊不出口,更别提那什么五郎六郎的了。 最终只是匆匆移开视线,留下一句“殿下慢坐”,便带上身侧的青萝匆忙走了。 走出去近十步路后,崔望舒才试探性地回过头,却见那人也在回眸望她。 身侧的青萝止不住笑,“小姐,汝南王一直在看您呢。” 崔望舒蓦地收回视线,懊恼地皱了下鼻子,她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这般窘迫过了,尤其今日还是在兄长面前现了个大眼,日后指不定要怎么笑话自己。 钟毓看见柳絮落在她素直的长发上,轻得像雪,女孩朱唇娥眉,身姿曼妙,方才那么一蹙眉,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恼了一般,偶然间流露出几分稚气,更显灵动。 他抿了下唇,“是我不好,害她紧张了。” 崔寅:“既如此,殿下还特意叫我瞒着她今日到访之事?” 钟毓:“其实那日宫宴后母妃便与我夸过阿昭,我当时听闻后只觉得,这般佳人,怕是天上人间都找不出第二个,原是有些不信的,如今见了阿昭才知……” 崔寅:“才知什么?” 钟毓唇畔笑意加深,“才知母妃当日,还是含蓄了。” 崔家素有清望,门第显赫,只是皇帝给他那无能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王峻之女,王氏如今在朝中可谓权势滔天,他岂不知道皇帝扶持太子的心思,一想到对方因着嫡长子的身份生来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心中总归有些郁结。 但方才见了崔望舒之后,心中那点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美人光是站在那儿便叫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而王氏既无颜色又跋扈专横,日常连太子都要训斥。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那庸弱无能的大哥来。 · 崔望舒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跑去了母亲的苍兰居,待见到父母之后,好一通抱怨,“阿兄又瞒我,他都把人带到前厅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辛令仪让婢女沏茶,端起茶盏笑了一下,“汝南王是你日后的夫君,迟早要相见的,今日既是相看过了,阿昭觉得如何?” 崔望舒回想起方才尴尬的情形,又觉得有些恼,低头捏着茶盏,憋了半天,只是道:“这……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如今聘礼也下了,女儿能有什么意见?” 崔寅:“母亲还不了解阿昭吗,她既是没说不好,那便是觉得好了。” 崔望舒抬眼瞪他,“你又懂了?” “好了。”辛令仪隔开兄妹俩,“阿昭今日也累了,你前些时日不一直说想学骑马吗?今日汝南王送来的聘礼中就有四匹云州进贡的良驹,过几日,让你父亲为你找一位骑射教习,去城郊庄子的那片马埒学就是了。” 崔望舒一下就精神了,“母亲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女儿一点都不累,现在时候还在早呢,我想现在就去马场看看。” 辛令仪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辛令仪看着一旁沉默的丈夫道:“阿昭的亲事已定,夫君要操心的事也算少了一件。” “是吗?”崔珽摇头,“我见她提起骑马的兴致倒是比汝南王要高不少。” 辛令仪:“阿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崔珽望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崔寅性子像他,自幼沉稳,崔望舒却全然不似,她的心思如同天上的流云一样飘忽难觅,兴趣爱好又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繁密缭乱。 在他眼里,自己的小女儿有不拘泥于世俗的心性,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却也怕对方因这性子吃亏。 · 翌日正午,日头沉闷。 崔望舒已经听那位胡须灰白的教习先生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骑术要义与骑射礼仪,对方连马都没让她碰一下。 她听得口干舌燥,眼皮都快要闭上了,忍不住问对方何时才能上马。 那教习夫子道:“小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学习骑射需先学习礼仪,这头三回课,能将礼仪记熟便很好了。”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就是说她还得在这样的日头下煎熬三日。 可这课讲得也实在太过枯燥了,她想了想,道:“先生何不给我演示一番?这样我也能记得牢些。” “好,好……”那教习夫子应下,让身旁的小厮去马厩里牵一匹马来。 小厮去马厩牵了匹相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隔栏的黑马有些躁动不安地撂着蹄子,发出“吭哧、吭哧”的鼻音,他没怎么在意。 可牵着马方走出去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鸣,那黑马竟失控地冲出了栅栏,直奔自己而来。 只听原本在另一侧喂马的圉人厉声喝道:“让开!” 小厮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仍被受了惊的母马给拖着绊倒在地,幸好得人提醒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缰绳脱了手,才免于被马蹄碾过面门。 只是马场中一时尘烟滚滚,黑马追逐着母马急驰而去,两匹失了控的马拖着缰绳满场横冲直撞。 崔望舒身侧的教习夫子一时也慌了神,只连声道:“后退,快快快快,快退开——” 还是崔望舒身边的几个婢女护着她后退了好几步。 方才跌倒在地的小厮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眼见黑马就要冲向人群,他慌神地想喊人来帮忙,却见方才提醒自己避让的那个圉人不知何时已跑到了黑马侧前方。 就在黑马向前冲去之际,男人侧身一避,与黑马擦身而过的间隙,他抬手拽住缰绳,借势飞身跃上马背,黑马嘶鸣着高扬起前蹄,一时间尘土四溅,那人俯底腰背,两腿夹紧马腹,仿佛钉在了马背上一般,生生将马猛冲的势头控住了,待黑马的速度降缓之后,他勒着缰绳又纵马小跑了几步,黑马原地打了个旋儿,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崔望舒身旁的青萝被方才的情形给吓到了,此刻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崔望舒的心跳也有些快,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没事了。 青萝小声问,“小姐,方才那驯马的是谁呀?瞧着面生的很,从前好像没在府里见过呢。” 言语间,那人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他身量颇高,崔望舒需要仰头,才能看得清男人的脸,阳光太刺眼,崔望舒抬手遮了一下,阴影斜落在男人高挺的眉宇间,逐渐勾勒出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 他竟是那个生了对异瞳的胡人奴隶。 那天在洛城长街上,他也是这样在那对妇孺前勒住了缰绳。 崔望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 当时只是觉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很可怜。 原来他的骑术竟这般好。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匆匆赶来,一副闯下塌天大祸的模样,立即吩咐下人将两匹马分开关起来,又神情慌张地带着那个小厮来向崔望舒赔罪,说是自己一时疏忽没看好那匹发/情的公马,连声问崔望舒受惊了没。 崔望舒侧眸瞧了眼脸色煞白,方才险些跌坐到地上的骑射教习,道:“刚刚的场面确实吓人的很呢,把宫里请来的先生都给吓到了。” 教习夫子的脸又红了。 一阵红,一阵白。 “是小人疏忽!”陈管事低着头,“请小姐责……” 他话音未落,忽听面前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陈管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只见崔望舒在看自己身后的人,才意识到大小姐这话是对那个胡人马奴说的,他忙招手,示意伏鸱走过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敛着首,崔望舒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男人五官英挺,眼皮褶皱径直压进了高挺的眉弓之下,长相比她见过的大多数男子要更俊朗深邃些。 “伏鸱。” 对方回答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姓氏也十分不常见,崔望舒问,“是哪两个字?” 伏鸱:“‘伏地’的伏,‘鸱’是一种鸟。” 谁想,崔府的小姐竟从一旁折了根树枝,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起来。 主子蹲着,他这个做下人的绝没有再站着的道理。 伏鸱走过去,在几步路开外之处,单膝跪于崔望舒面前。 崔望舒今日穿了件便于骑射的宝蓝色窄袖短襦骑装,写字时微微偏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帘,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垂在腮边,要落不落,衬得皮肤愈发白,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日光太刺目,伏鸱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一日,她为什么会想买下他。 “这么写?”崔望舒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一下在眼前放大了,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像道钩子,睫毛在动。 伏鸱低头看字。 即便是在沙地上,崔望舒的字依旧写得很正,笔锋很硬。 伏鸱不识字,但他熟悉这个形状的图案。 大约六岁那年,幽州官府的人来边陲小镇抓杂胡奴隶,他娘把他的脸摁进怀里,哭喊着一口咬定他是个汉人,没有胡人血统。 那士兵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到地上,指着他那只异色的眼睛哄笑道:“狗日的,骗鬼呢!没有胡人血统,生得出这样的杂种?你说他是汉人,他爹呢?” 他爹在两年前被人抓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他戴着镣铐加入奴隶的队伍时,那人在名册上画下了两个类似的符号,笑道:“好一个鸟名。” 对方告诉他这个名字在汉语中的含义。 一辈子被拴在地上的野鸟。 伏鸱、伏鸱。 永远都飞不起来的鸟,就像他们生来要给人当一辈子奴隶一样。 此后颠沛流离十二年。 他曾在被押送的路上,遇到过一个神棍半仙,那人说他面相奇异,命格很硬,会得神佛庇佑。 但他不信神佛,也不信命。 直到那日,洛阳长街上,他遇到了面前的女孩,崔府的小姐,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伏鸱与崔望舒道:“回小姐,是。” 崔望舒:“你这名字很少见。” 伏鸱不知要如何作答。 因为他们身份卑贱,只能取卑贱的名字。 却听面前的女孩接着道:“你还会降鹰?” “鸱”有鹰的意思。 崔望舒觉得他的眼睛很像鹰。 伏鸱神情一滞,知道她许是误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默了半晌,只是道:“不曾降过鹰。” “不会降鹰,但你马倒是骑得挺好……”写完字,崔望舒起身将树枝随手一扔,见他还在自己面前跪着,索性垂眸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今日鬓发都束起来了,露出英挺的眉宇,倒有几分儒士的气质。 “行了,你先起来吧。” “你能教人骑马吗?” 4、第 4 章 当初府里的大管家李伯将这个胡人小子领到陈管事面前时,对他的吩咐是,若觉得此人可用,便留在府中,给个马奴的差事,若不行,给几个钱打发了就是。 陈管事问了下对方的来历,竟是当街出逃的奴隶,还有一半胡人血统,奇怪李伯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进府里。 李伯说才不是他想买的,是那天大小姐在街上看到他要被人砍头,心中不忍,非要让大公子把人买下来。 陈管事听完只觉得头疼。 大小姐买的人,他若是随便打发了,主子万一哪天追究起来怎么办? 不过好在伏鸱确实有一手不错的驭马本事,先前在幽州便干过牧马饲马驯马的活儿,做事也利索,索性给了他一个圉人的差事。 但养马是一回事。 教主子骑马又是另一回事! 陈管事此刻头更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竟会心血来潮,将那宫中请来的教习先生给打发了,让一个胡人小子来教自己骑马。 伏鸱牵着马走出马厩的时候,陈管事跟在他身边,严词厉色道:“那可是大小姐,待会儿要是哪儿摔着了磕着了,你我可担待不起,这些你心里都有数吗?啊?” 伏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语调毫无波澜,“学骑马难免不会磕碰。” “你说的什么话?”陈管事瞬间瞪大了眼,一把抓住马缰,“那你还想在府里混下去!大小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光把你赶出去都算轻的,到时候连累我也要跟你一块去喝西北风!” 伏鸱微微侧目,看见树荫下正在等待的女孩,脚步顿了一下,“我会尽量护小姐周全。” 陈管事“哎呦”了一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显然对眼前这个胡人奴隶并不放心,追着他问,“你心里真有数吗?” 伏鸱:“有。” 陈管事:“你最好真有数!” 如何上马以及骑行的基础知识崔望舒先前已经听那教习夫子讲了许久,伏鸱又给她示范了一遍,便让她亲自上马试试。 崔望舒踩着蹬上了马背,青萝的手始终在一旁虚托着,护着崔望舒,生怕她不小心摔着。 方才看人示范的时候,崔望舒感觉自己已将标准姿势烂熟于心,这会儿上了马,除了紧紧抓住缰绳,旁的也顾不上了,正不知如何调整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身体再向后靠些,腿贴紧马腹,缰绳不用抓得这么紧。” “哦……”崔望舒应下。 待崔望舒调整好坐姿后,伏鸱便让马往前慢慢走了两步。 似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那马突然“嗤”了一声,抖了抖鬃毛,步子扭了一下,这么高的视角下,崔望舒还是有些紧张,目光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然后就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伏鸱站在马的左前方,正午的日光恰好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在他高挺的眉骨下压下一片极浅的阴影,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也很长,与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般,他有一双薄而锐利的嘴唇。 男人顿住脚步,伸手一拽缰绳,马便停了,他的一只手贴在马脊上,从肩胛缓缓抚至颈侧,“马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受到骑手的情绪,骑手若是露怯,它便会想欺主,我会在前面牵着缰绳……” 伏鸱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别害怕。” “嗯……”崔望舒忽然觉得日头晒得脸颊有些烫,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按照他先前说的将手指扣入缰绳,并未握死,挺直了后背,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自己起坐的节奏,骑了一会儿果然适应许多。 两个时辰后,她已经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在马场中控缰小跑了。 平日里看别人骑马好似都很轻松,只需要坐在马背上就是,崔望舒如今骑了马才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腿和屁股需得紧绷着,不能坐太实,否则根本维持不了平衡。 “昔日看那些文人墨客笔下骑射游猎的诗词只觉得万般潇洒,今日试了之后,方知这潇洒背后有多么不易,光是骑马便这般难,到底要怎么一边骑马一边射箭啊?”崔望舒下马的时候双腿酸/软得厉害,膝盖都有些发颤,扶着青萝的手才站稳。 伏鸱走过去牵马,见她正在用手背拭汗,崔望舒运动后双颊微微泛红,一点薄汗淌到腮边,衬得皮肤愈发白,女孩唇畔漾着笑意,亮晶晶的眸子透着说不出的兴奋。 他别过目光,只觉得自己不该再去看她。 伏鸱压下心头古怪的思绪,喉结微微滚动,道:“那是因为他们骑得久了,所以熟悉如何控马,小姐头一回骑,便能做到这般,已经很有天赋了。” “真的?”崔望舒向他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她一凑近,鬓边清甜的茉莉花香味也飘了过来,伏鸱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她,也不应该呼吸。 “真的。” 他说。 崔望舒问,“那我何时才能像你这般?” 伏鸱:“骑多了就行,而且除了天赋与技巧之外,力气大一点,自然更容易控住马,小姐若想更快学会骑马,平日也可以多锻炼。” 崔望舒愣了一下。 作为女子,她自小受的教育皆是要读书明理、贞静贤淑,方为“大家闺秀”。 从未有谁和她说过力气大的好处。 不过崔望舒觉得伏鸱说的没错。 确实只有身体强健了,才能精于骑射。 要是骑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便是钻研再多技巧也无用。 不仅骑马是这样,做任何事皆是如此,若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学习也无法专注。 但是…… 崔望舒瞥了眼面前的男人。 他个子这么高,肩膀这么宽。 自己再怎么练,哪能有他力气大啊? · 崔府,朝云阁。 崔望舒歇了一下午后,在王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开始琢磨起绣嫁妆的事。 像嫁衣、被褥、桌垫、门帘这样的大件,崔府自有专门的绣娘操持,但按照洛城的旧俗,崔望舒还是得绣一两件贴身的精致小物赠予汝南王,既展示对夫婿的心意,也彰显自己的女红技艺。 只不过女红技艺这东西,她没有。 崔寅的妻子谢灵徽,在旁边指点她,“阿昭,你这凤首的针脚太密,尾巴又过于稀疏,所以才会显得头重脚轻。” 崔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绣的东西,没忍住笑了出来,“嫂子还看得出来是凤凰,我怎么觉得有点像饕餮?” 一旁的青萝白芷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在王妈妈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方才将笑憋了回去,探头凑到崔望舒身边。 青萝:“小姐绣得其实……还挺好看的……” 白芷:“没错,或许按照方才少夫人说的改改就好了。” 崔望舒闭了一下眼,睁开眼重看一遍手中的绣品。 “丑。”她绝望地叹了口气,将绣帕扔到了床上。 谢灵徽笑道:“妹妹今日骑马也累了,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就不能让绣娘将这帕子也绣了吗,反正他也分辨不出来呀?” 谢灵徽:“那总归不一样,亲自绣便是为了体现那一份心意,真是奇怪了,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写得一副好字,怎就被一块小小的帕子难倒了?” “哎……”崔望舒自知平日不花费功夫,临时抱佛脚并不会有奇迹出现,扭头看向王妈妈,撇了撇嘴,“今日骑马真的好累,我手磨得好疼……” 王妈妈走过去替她收起绣帕,“那便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立即从榻上起身,“嫂子我们来下棋吧!” 谢灵徽含笑应下,片刻过后,崔望舒的白子已然落了下风,她有些好奇道:“阿昭今日怎么回事,我瞧你心思都不在上面?” 崔望舒好胜心重,无论围棋还是双陆棋,下棋输了她不高兴,要下到赢为止,但若是放水故意让她赢,她更不高兴,今日却显得心不在焉,捏着棋子半晌落不下去,视线也不在棋盘上。 崔望舒用手托着腮,拨弄了一会儿棋子,许久才道:“就是,昨日我在前厅见到了汝南王……” 谢灵徽抬眼看她一副愁思的模样,愣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阿昭……不喜欢汝南王?” “不是……”崔望舒拧眉,“倒不是不喜欢他,就是有点不自在。” 说到这,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又有些恼,“嫂子你知道吗,我昨日见了他,大庭广众下的,他直接让我叫他五郎六郎的,我能叫得出口吗?他还直接叫我小名……” 谢灵徽笑得不行,“现在光是叫你‘阿昭’你便受不了,那日后要是叫些别的,妹妹你要怎么办?” “别的?还要叫别的什么?”崔望舒一愣,光是想想便有些头皮发麻。 见谢灵徽还在笑,她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哎呀,嫂子你不许再笑我了!这分明是他的问题。” “是,是。”谢灵徽止住笑。 其实仔细思来,汝南王此举确实有些轻浮。 但对方是宗室王爷,她不好议论对方的举止。 崔望舒垂眸望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道:“嫂子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就一点不紧张吗?你不想家吗?” 谢灵徽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自然是想的,哪有女子出嫁不紧张呢……但公爹与婆母待我极好,我又这般欢喜妹妹你,既是嫁进来了,崔府于我便是家,况且你兄长,你兄长也……” 崔望舒朝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兄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吧?” 谢灵徽红了脸,“这是你说的。” “哎……”崔望舒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从前听父亲母亲议论亲事,总觉得出嫁还很遥远,但昨日陛下的使臣来下聘,见到汝南王,忽然就觉得,我真的要离开洛阳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能再住在栖月阁,也没法日日和嫂子下棋了……” 谢灵徽算是明白了她为何发愁,宽慰道:“现下只是纳征,婚期还未定下,总归是要等到一年之后了。” 崔望舒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紧张。” · 暮色渐沉,月明星疏。 崔府粗使仆役住的下房旁有一口水井,旁边用木架支了几间简陋的茅屋,供这些下人平时清洗。 伏鸱赤着上身,将一瓢凉水从后颈浇了下去。 他后背肩胛骨附近出有一片狰狞而蜿蜒交错的暗褐色疤痕,像是烙铁烧伤留下的痕迹。 四五个端着木盆走向井台边的仆役经过时,忍不住窃窃私语道: “听说只有下了狱的囚犯,才会对他们用烙刑,你们说……他会不会……” “羯人,那不就是蛮夷吗,什么事干不出来,我看他那眼睛就怪得很……” “说不定他杀过人呢……” “大小姐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入府中?” “你们小声些……”阿福是今日险些被马踏过去的那个小厮,他与伏鸱也算共事了一段时间,却没说过几句话,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惧他,他目光谨慎地瞥了眼不远处男人的背影,小声道:“也不一定就是犯了事呢,可能就是不小心被烫了什么的……” “能不小心烫成那样?” “我看他分明就犯过事……” 阿福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想赶紧洗完了回自己屋去,匆匆打了盆水起身,一回头,却见几步开外的树荫下站着个人,身量颇高,正盯着他们看,吓得水都泼出去了半盆。 其余几人听到他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伏鸱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肩上搭着一条半湿的巾布,夜色将他高挺的眉骨压出一道锐利阴影。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压迫感极强。 几人瞬间噤了声,僵在了原地。 “你……站那儿做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道。 “在好奇你们……”伏鸱向他们走来,冷冷地掀了下眼皮,“既然有问题,又不当面问,都在背后议论些什么?” 那几人流露出惊诧的神情,又尴尬不已,没想到这人竟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有的将脸别过去,有的佯装咳嗽起来,最后还是阿福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就是你背后这疤,瞧着十分吓人……有、有些好奇,可是什么意外落下的?” 伏鸱面无表情,“烙铁烫的。” 那几人闻言面色愈发僵硬,眼神飘忽着不敢再看他,几欲抽身离去。 伏鸱神色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道:“幽州官府给抓来的奴隶都刺了印,我不想留着那块刺青,就用烙铁去了。” 井边瞬间寂静无声。 阿福喉结滚动,眸底露出几分骇色又有几分敬佩,这烙铁之刑听说能将活人生生疼死,这人对自己下手都心狠至此,那对旁人呢? “问完了?”伏鸱目光扫过众人,没人再敢出声,他径直走到井边,打了盆水。 阿福的水洒了大半,此刻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试着缓和气氛道:“那个,你官话说得挺好……” 伏鸱:“我母亲是汉人,我有一半汉人血统。” “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一听他其实也算半个汉人,阿福虽然还是本能地惧他,但对他的印象已从茹毛饮血的蛮夷变成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话匣也打开了些。 阿福:“你马骑得真不错呢,今日还得到了大小姐的赏识,你们那儿的人都会骑马吗?” 听对方提起大小姐,伏鸱侧目看了他一眼,“幽州靠近草原,那里的人多少都会些。” 阿福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做粗使仆役的,平日里哪有机会服侍主子,能得大小姐的赏识,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你知道吗……汝南王昨日便来府中下聘了,与大小姐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了,那大小姐日后可就是汝南王妃了……” “汝南王?” 凉水泼在伏鸱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抓着木盆边缘皂巾的手一顿,没有立即拭去脸上的水珠,目光却暗了几分。 阿福:“是啊,汝南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皇子,那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伏鸱垂眸。 水面轻晃了一下,映出天上的明月,和他的脸。 月亮永远在天上。 水中望月,不过虚影。 阿福:“据说婚期定在一年之……” 未等他将话说完,身侧的人已径直起身把水倒了,伏鸱用皂巾擦了把脸,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入了屋内,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哎?”阿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旁有人笑他,“我就说他这人古怪吧?” 5、第 5 章 崔望舒近日起得颇早,每日来父母院中请安的时辰竟比崔寅这日日需要去朝廷当值的中书侍郎还早。 崔珽很好奇,寻思她这素来爱赖床的女儿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辛令仪提起这个就有些想笑,说这孩子最近不知为何突发奇想,向她那潜心修道的婶母请教了一套太极拳法,说是要锻炼体魄、强身健体,这几日辰时未到便起了,日日在院内打太极呢。 崔寅闻言,一口茶差点呛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阿妹这几日早起,就是为了打太极?” 辛令仪:“你若不信,自己问你妹妹去。这几天阿昭日日在马场跑马,说再过段时间便可学会骑射了,她这嫁妆还未绣完,倒是要将‘君子六艺’学齐了。” 崔寅失语,默了片刻,说:“朝中谏议大夫陆老太爷,年过古稀,不是天天在练那什么五禽戏就是与同僚探讨养身之术,哪天该让他们结识一下。” 辛令仪:“锻炼身体也是好事,你就莫要取笑你妹妹了。” 崔寅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复又正色道:“不过我怎么听说,她将那宫中请来的骑射教习打发了?是让府里的一个马奴教的骑术?” 方才一直沉默的崔珽放下茶盏,面色微敛,“锻炼身体是好事,但她在府中素来胡闹惯了,主意未免大了些……” 辛令仪:“此事王妈妈确实与我说过,平日阿昭在马场也有她与那些个婢女看着,夫君是想将那马奴换了?” 崔珽:“她为何要换掉那教习夫子?” 辛令仪:“她说……那夫子年事已高,骑马晃悠得很,怕对方经不起这样日日颠簸折了腰。” 崔珽:“……” 他最终罢了罢手,道:“这事就算了,但须得让阿昭记住做事还是要讲究规矩,不能太失了分寸。” 辛令仪:“我让王妈妈多看着些。” 崔珽叹了口气,“若是能将阿昭一辈子养在府中,她再随性肆意些也无妨,可她日后毕竟是要嫁进王府的,再过些时日,便是她十七岁生辰了,我何尝不知,她的心思不在这后院内,但打理内宅的事,还是要让她尽快熟悉起来。” · 崔府位于城郊的马场长约三百步,宽四丈,马埒的区域由骑射专用的粗砂石铺成,设有专门的箭靶区。 马场两侧筑有长条形的矮墙,矮墙之外是一片绿荫葱郁的山林。 崔望舒这段时日骑术大有进步,已能收放自如地在这片沙场上纵马驰聘。 伏鸱通常骑着另一匹马与她随行,碰见她骑乘动作上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会指点一二,否则不会多加干涉。 只是这日,崔望舒觉得仅在沙地上跑马有些无趣,动起了翻跃矮墙的心思。 伏鸱与崔望舒道:“山林不比平地,草深,路也窄,若是不熟悉路况……” 未待他说完,崔望舒已纵马跃过了那道矮墙,“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你在这马场里等我好了。” “小姐?”伏鸱眉峰微蹙,并不赞许,还是策马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抬眸望去,天地高远,山川壮阔,每呼入一口气,都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些景色是崔望舒在繁华的洛阳城中从未见过的。 只是她策马的速度太快,没注意到那藏于落叶下的浅沟,马被拌了一下,前蹄失衡,将人甩了出去。 摔马的一瞬间,崔望舒脑子完全是空白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地上,疼得有些蒙了。 好在崔望舒的马平时驯养得十分有灵性,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在失衡后还是立刻收住了前蹄,才没有从她脸上碾过去。 山林间的小径纷乱错杂,又有不少灌木树丛阻挡视线,伏鸱一时失去了崔望舒的踪迹,直到他注意到那抹落在杂草堆中的亮色。 伏鸱下了马,发现那是一方锦帕,布料瞧着十分贵重,就是那上面绣的图案让人难以分辨,他意识到崔望舒可能出了事,当即收起帕子,拨开灌木丛快步往前走,然后便看见了跌坐在一片荒草丛中的崔望舒。 女孩的裙摆和雪白的腕子上都沾了灰,鬓发也乱了,眼眶有些发红,一看就摔得不轻。 崔望舒看见他,想站起来,只是脚腕刚撑着地便疼得抽了一口气,脸都白了几分。 “先别动。”伏鸱皱了皱眉,在崔望舒面前蹲下,止住了她想要起身的动作,他抬眸看她,“脚腕疼吗?”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感觉哪里都疼。 伏鸱猜她可能是伤了筋骨,若是贸然走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必须找大夫来看一下。 但这荒郊野外的,他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独自回去叫人。 正踌躇间,耳畔响起了极细微的窸窣声。 崔望舒惊恐地看到一条细长的黑影在荒草丛游动,在斑驳的日影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冷硬光泽。 像是蛇。 “啊——”崔望舒猛地别过头,将脸埋到伏鸱的肩上,猛抽了一口气,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快快快快快快走!我不要留在这里,这是什么东西呃啊啊啊啊——” 伏鸱看到了地上的那条蛇。 但当崔望舒撞进他怀里的一刹那,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屏蔽了他的感官,扰乱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蛇了,只能感受到颈侧对方急促而温热的气息,和崔望舒微微发颤的单薄后脊,衣领外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白得晃眼。 如果他抱着崔望舒走出这段荒林,叫崔府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崔府的人会将他乱棍打死。 可是她在害怕。 伏鸱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默了一瞬,伸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崔望舒似是怕掉下去,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呼吸急促而温热。 伏鸱感觉那片皮肤泛起了一阵刺心挠肺的痒意,他一时不知自己的手该放在哪,脚该怎么迈,竟是比那烙刑还要难捱几分,让人想将那片皮肤剜了。 他垂眸看了眼从脚旁游过的蛇平复了一下心情,走了几步,与崔望舒道:“蛇已经游走了。” 崔望舒闻言才感觉那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她缓缓抬起头,入目便是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着,半侧身子抵着男人坚硬的胸膛,崔望舒面上一热,当即别过脸,扭头望向地面,觉得要是直接这么跳下去,真能摔个半死,只感觉心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的震得耳朵疼。 崔望舒的指节下意识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声音有些发紧,“这事你不要说出去……谁都不可以说。” 她的声音太近了,近的几乎就贴在自己耳侧,伏鸱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轻痒气息,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嗯。”他应下,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不会让旁人知道。” 伏鸱抱着她走了没几步。 崔望舒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仰起头看他,“马呢?马怎么办?马还在林子里呢!” 说着便扭头朝身后望去,发梢在无意间扫过男人的下颌。 她在怀里挣动的那两下让伏鸱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一分。 他极力按耐住本能的冲动,才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沉声道:“我将缰绳绑在了树上,做了记号,待会儿我替小姐去将马寻回来。” 听他这么说,崔望舒这才放下心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陷入一片静谧当中,只余下靴底碾过落叶的窸窣声,崔望舒有些欲盖弥彰地仰头望着树冠层叠的穹顶,但没想到这回马场的路走起来竟这么长,最后感觉脖子实在仰得发酸,还是将脑袋微微靠了回来,目光顺势落在男人的侧颜上。 伏鸱抿着薄唇,不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冷硬的疏离感,银灰色的眼瞳好似寒星。 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 崔望舒的父兄皆是一等一的好容貌,她自幼看惯了,对那些普通颜色的男子自然懒得多瞧。 但眼前的人确实生了副剑眉星目的好模样,因此那日他在洛城长街策马狂奔时……自己才多看了两眼。 现下凑近了看,发现确实挺好看的。 崔望舒不禁有些好奇,他们那儿的人鼻梁都这么高吗? 眼睛也好大…… 崔望舒看得出神,却见男人眼睫微微一颤,目光要落不落,似要向自己这边转来。 崔望舒心头一紧,赶紧撇开了视线。 待缓过神来,才用余光扫了眼对方,见男人依旧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一直专注地在看路,没有看自己。 伏鸱知道崔望舒的目光在看他。 他不能低头。 对方的视线分明轻如柳絮,与他而言却犹如炭火。 烈火焚身,灼肤烫骨。 他不能低头,他怕看一眼,便会被烫到。 伏鸱抱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忽听怀中的人喃喃道: “今天真不该翻墙的……” 崔望舒想到方才失控的瞬间还有些发怵,感觉日后骑马疾驰时都会留下心理阴影了,心中有种难言的挫败感,不知还能不能骑好。 伏鸱:“小姐今日确实不该这般莽撞,若是不小心伤了筋骨,怕是要养上好些时日。” 他语气不重,微拧的眉心却显得神色有些肃穆。 崔望舒没有出声。 伏鸱低头去看她,见她垂着眸,神情十分低落,默了一瞬,又道:“但摔马是常有的事。” 崔望舒:“你也摔过?” 伏鸱:“摔过。” 见崔望舒似是有些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摔过很多次。” 伏鸱:“正是摔了之后才知骑术何处需要进精,何时需要控马,何时不能冒进,小姐只是摔了一次,不必忧虑。” · 崔望舒回了府之后,王妈妈立即遣人寻了大夫来。 崔望舒没说自己跑到山林里的事,只说是在马场不小心翻墙摔的,和王妈妈再三承诺自己日后定不会再这般莽撞了,让院内的人别将摔马的事说出去,尤其别告诉她父兄。 大夫瞧过后,给她开了些止痛祛淤的药。 所幸伤得不算严重,只是脚腕肿得比较厉害,需要静养几日。 今日摔了马,崔望舒也没心情再做别的事了,浅浅用了几口晚膳,便上了床榻休息。 她坐在床上,青萝用毛毡包着冰块,小心地敷在她伤处。 王妈妈看着她脚踝处那片刺目的淤青,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一晚上面色都不大好。 崔望舒自知理亏,默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也没说什么话。 冰敷完脚踝后,崔望舒正想熄灯睡下,王妈妈却挥退了屋内的几个婢女,严肃道:“小姐,老身有几句话要与您说。” 王妈妈是她的教养嬷嬷,是自小跟在她母亲身边的人,待她素来和蔼亲近,又极疼爱她,但当对方脸上没有一点笑颜,严肃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崔望舒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妈妈:“小姐今日断不该如此莽撞骑马翻墙,稍有差池,若落下什么痼疾可如何是好?但让小姐受了伤,也是身边的下人们看管不力,老身与院内的那几个丫头都有责任,老身已如实禀告了夫人,栖月阁的所有人皆扣除了半个月俸禄,以示惩戒,至于那个马奴,他既负责教小姐骑术,却没有尽到看管小姐安全的义务……” 崔望舒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妈妈:“已叫人抽了二十鞭子。” 崔望舒拽住她的衣袖,急道:“是我不小心摔的马,打他做什么!都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为什么要罚其他人?谁叫你打他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又觉得多余。 王妈妈虽资历颇深,到底不是院内的主人,她会下令责罚伏鸱,定然是得到了母亲那边的授意。 崔望舒:“若今天教我的是宫里请来的那个夫子,便是摔马了,也不会鞭笞他,是不是?你说啊?” 王妈妈:“但今天教您的不是宫中请来的夫子,若您没有换掉他,您今日会骑马翻墙,会摔马吗?” 崔望舒神情一怔,她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听对方讲礼仪课。 王妈妈:“奴才便要有奴才的规矩,小姐您以后是要嫁入王府打理后宅的,您须得知道如何给这些下人们立规矩,当然,今日罚他,也是让小姐您记住日后骑马须谨慎小心些,若日后您再摔了,便是要继续责罚他,今日您摔马的事情,还未告诉大公子和老爷,大公子若是知道了只会罚的更狠,小姐想让大公子知道吗?” 崔望舒怔怔地听完她这番话抽噎了一声,猛得侧过身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不说话了。 她幼时胡闹得太过,王妈妈也会罚青萝白芷来警戒她,通常是打几下手心戒尺,她不忍心婢女被罚,便会收敛起性子,但她是崔珽唯一的女儿,家里到底是宠她,只要事情不是做得太过,都由着她去了,像抽二十鞭子这样严厉的刑罚,还从未有过。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打死。 一想到这里,崔望舒更伤心了,感觉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小姐?”王妈妈见她埋着脸不再出声,唤了好几声都没应,只余肩头在细微地抽动,又有些担心,“小姐……”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崔望舒蓦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瘪了瘪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王妈妈见她这般伤心,又放软了语调,“哪里就把人打死了?只是抽了二十鞭子而已……” 崔望舒:“万一抽鞭子的人下手没个轻重呢?” 那朝堂上律法严苛不也在上位者一念之间吗?便是行刑打板子,若是有心折磨人,二十板子打着打着也能给人打咽气了,府宅中更是如此。 “不会的,今日这二十鞭子只是略施惩戒而已。”王妈妈安慰她,叹气道:“您若是实在不放心,我遣人寻个大夫拿些药去给他瞧一下总行了吧。” “嗯……”崔望舒拉了拉她的衣袖,“你快些去。” “小姐您也别哭了。”王妈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不过是责罚一个粗使仆役便叫您如此伤心,平日里哪有给挨了罚的下人找大夫的道理呢?” “没哭。”崔望舒蹙眉,伸手抹了下眼睛,“只是今日摔了马心情不大好。” · 崔府下房。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对白日崔望舒摔马的事心有余悸,拉着伏鸱好一顿训斥,说之前嘱咐你的话你是忘的一干二净,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啊? 待苍兰居那边真的派人来责罚了,陈管事看着伏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声不吭地挨完了那顿鞭子,他又住了嘴,缄默起来。 只觉得月色下,这个羯胡奴隶的左眼瞳仁看起来又黑又深,阴沉得要命,右眼却泛着泠泠的、惨白的寒光,宛若一对黑白无常。 这不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 当真瘆人得很。 普通人被抽得皮开肉绽早趴在地上痛哭哀嚎了,这人面色却是丝毫未变,一双眼睛依旧那么瘆人,不像是受刑的倒像是来行刑的。 只是这头儿人刚挨完鞭子,陈管事又听闻上边竟派人送药来了,一时有些震惊。 这下人挨罚是常有的事。 但给下人送药他倒是头回见。 思来想去也不知这羯胡奴隶怎么就得了他们崔府大小姐、未来的汝南王妃的青眼,只是拉着那行刑的人唠叨了两句,说你方才打得这么重做什么? 给人整得也有些郁闷。 · 屋内。 伏鸱趴在冷硬的木板床上,他垂下眼,案几上摆着那瓶栖月阁送来的伤药。 这二十鞭子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为奴十二载,峻刑鞭笞是家常便饭,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只是今夜月色太亮,鞭伤带来的灼痛让他无法入眠。 闭上眼,仍是白日抱着崔望舒的画面,怀中柔软的触感如同水草一般令人窒息地缠绕上来。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泛红的眼眶…… 她鬓边的茉莉花香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浸入肺腑,她的呼吸起伏伴随着每一道鞭子抽下的灼痛,和血腥气纠缠在一起。 伏鸱低压着眉宇,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胸腔血气翻涌,心绪难平,烦躁不堪。 明明鞭子抽的是背。 为什么坏掉的却是脑子。 6、第 6 章 崔望舒养了近十五日,待脚踝完全好了,才重新回到马场。 再次回到马背上,她比从前小心谨慎了许多,不再急于跑圈,而是重新寻找着控缰与转向的感觉。 伏鸱待崔望舒适应后,又拾起了原本教学的进度,教她如何拉弓射箭。 骑射的时候骑手需双手脱缰,很考验骑手控马的基本功,摔马前崔望舒原也练过几次,本没觉得有多难,但今日不知怎的,每每到了脱缰拉弓的关头她的动作就变了形。 “小姐在怕什么?”崔望舒第五次突然在箭靶前勒住马后,伏鸱上前拉住了她的马缰,问道:“是怕摔?” 崔望舒拧眉,几欲张唇,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伏鸱感觉她今日心事重重,“骑马的时候不要去想没发生的事,越是怕摔,越影响动作。” 崔望舒终是没忍住,闷声道:“那我问你,再挨一顿鞭子你怕不怕?” 对方没答话。 崔望舒扭头看他。 却见男人偏过头,似是没忍住,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崔望舒一怔。 这人表情素来寡淡,喜怒哀乐鲜少摆在脸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但这有什么好笑的? 分明她今天骑马哪哪都不顺,糟心死了。 崔望舒皱眉,“你笑什么,你很想挨鞭子吗?” 伏鸱敛起唇角,“不想。” “只是没想到小姐在担心这个。” 原来她在担心自己挨罚。 他语气正经起来,“既如此……” 崔望舒看着他,期待他给点实在的建议。 伏鸱:“小姐别摔就好。” 崔望舒深吸了一口气。 她真想打死他! 伏鸱让崔望舒别心急,不是今日非得学会跨马射靶,只要将骑术练好,总有一日能水到渠成。 崔望舒应下,又纵马跑了几圈。 待到正午的日头逐渐毒辣起来前,崔望舒已策马射中了三次箭靶,勉强算是克服了上次摔马的心理阴影。 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陪同下正准备上车回府,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男人走到一处树荫下,确保附近无人后,似是思索良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瞧上去甚是眼熟,“那日在林间寻找小姐时,捡得此物……” 锦帕无论之于女子或男子而言都是贴身物件,若是流传到外人手上于名节有损,因此他不能随手丢了,若是私自藏了……伏鸱指节微微发紧,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物件怎能如此烫手。 伏鸱垂下眸,避开了崔望舒的视线,问:“这帕子可是小姐的?” 崔望舒凑近一看,这不是她前段时间刚绣完,原本要赠予汝南王的那块帕子吗? 但因绣得太丑,王妈妈看过之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委婉道小姐要不还是再练练手,这帕子暂且自己留着吧。 那可是她绣了一个月的心血啊,崔望舒气不过,又去问青萝白芷,见两人一副支支吾吾的神情,便也不想问了,青萝白芷是她的贴身婢女,说话难免不会向着她。 后来那帕子找不见了,崔望舒倒有种眼不见为净的解脱感,想着再重绣一块便是了,没想到原来是被他捡到了。 几日不见,崔望舒竟将那帕子又看顺眼了些。 她正想伸手去接,忽然心头一动,将手缩了回去,若有所思地问伏鸱,“你觉得这帕子绣得如何?” 伏鸱神情疑惑,但还是垂眸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道:“挺好看。” 崔望舒感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气。 但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男人继续道:“这只鸡绣得十分灵动。” 崔望舒:“…………” 伏鸱还在辨认那只鸡旁边的图案是什么,手中的帕子就被人夺了去。 崔望舒将帕子攥成一团,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凤凰也能认成鸡,这人视力好差! 崔望舒展开帕子,“你不识字啊?这旁儿都写了‘凤凰’了。” 那只凤凰旁边是她绣的一行小字:“乐此今夕,凤凰和鸣。” 竟还能看成鸡! 却听男人平静道:“不识字。” 崔望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穷苦人家的百姓确实没什么读书习字的机会。 便是王都洛城目不识丁的人仍是大多数,更何况伏鸱从小就被贩卖为奴。 她只是觉得将凤凰认成鸡好生离谱,并不是想故意羞辱他。 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方才自己那话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伏鸱见崔望舒垂眼不再看自己,以为她心里不高兴,道:“以前想过学,但没什么机会。” 崔望舒:“你……你要是现在还想学,也可以,我给你些书就是了。” · 当日晚些时候,崔望舒让院里的小厮给伏鸱送去一撂书,包括《说文解字》、《千字文》、《诗经》、《礼记》、《尚书》、《论语》、《春秋》等等,还有不少习字帖以及笔墨纸砚。 把陈管事看傻眼了。 若单纯赏些银两也没什么。 但古籍无价,可比金银值钱。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伏鸱何尝不知道。 他翻阅这些书籍时格外谨慎小心。 白日他教崔望舒骑马的时候,对方偶尔会给他讲解一二,崔望舒自幼与崔寅一同在崔府中听名士授课,崔寅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虽然她身为女子无法入仕,性子又散漫不羁,时常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把夫子问得不想说话,但若论才学,却丝毫不逊于那些王公贵胄府中的男儿。 伏鸱不想拿这些三岁小儿才会问的浅显问题去烦她。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就去问陈管事。 阿福从来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每当这个时候便会搬个板凳来凑热闹。 陈管事知道大小姐看重伏鸱,教他识几个字也没什么,当然他心中也存了在两人面前显摆一番的心思,却没想到伏鸱这人竟是个极较真的性子,光识字还不算完,这些文章背后的典故与含义他都要弄清楚,凡是有一点疑惑,便会刨根究底地问。 陈管事也就是个半吊子的学问,肚子里哪来那么多墨水,被问得实在不耐烦,“认几个字差不多得了,你读那么多书,你要做什么,你还想入朝当相公啊?” 阿福被他这话逗乐了,先是“扑哧”一声笑了,随后又看着伏鸱临摹的字帖叹气道:“你到底怎么学进去的,说实话我看这些字都眼晕,这些“之乎者也”的书读起来当真有趣吗?我娘说读书习字是少爷小姐才该做的事情,像我这种人,生下来就是当下人的命,最重要就是恪守本分……” 他挠了挠头,“小时候路过那些学堂,也会好奇,想听一听里面的人在讲些什么,但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伏鸱问他:“什么才是恪守本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情?” 他从六岁起便被贩卖为奴。 依照律法,身为奴隶,擅自逃跑是死罪。 但幽州官吏押送他们东行的路上,两人共用一副枷锁,徒步翻山越岭,押送官张曳动辄鞭打,不给吃食,所有人不得已去刨树皮草根充饥,因押送条件太过恶劣,路途还未行至一半,便死了大半人。 他若是不逃,根本活不到到达青州的那一天。 他不该逃吗? 难道他生下来就该死吗? 古人将“礼别尊卑”攥写入经文中,天子为尊,臣民为卑,按理说,他们这些当臣民的应当“资父事君”、“忠则尽命”。 但雍朝的太祖皇帝难道不是杀尽前朝宗室后夺得的皇位。 那场腥风血雨的洗礼最终化作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伐无道”。 何谓“有道”? 何谓“无道”?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根本没有该不该做的事。 只有能不能。 行不行。 成不成。 · 崔望舒知道伏鸱最近在练字。 这一日,她叫对方将习字的成果拿来给自己看看。 城郊马场的树荫下。 崔望舒翻阅着手中的纸张,念了几句对方誊抄的诗词,感慨道:“你这字写得还可以啊。” 伏鸱站在一旁看着她。 直到崔望舒念出那句“述职投边城,羁束戎旅间,下车如昨日,望舒四五圆。[1]”的时候,伏鸱面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伸手想将那沓纸拿回来。 男人的身影遮住了大半日光,崔望舒往退了半步,将纸举高了些,不让他拿,“你做什么?怎么,你写的这几个字,我还看不得?” 伏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面前的女孩仰着头,自己若是再凑过去半分,鼻尖怕是要碰到她的额头了,他眸底情绪如暗云翻涌,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呼吸,往后退开一步,沉声道:“小姐自然看得的。” 崔望舒不懂他的目色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深,这么怪,一时忘了原本想干嘛。 倒是一旁的青萝听到“望舒”二字来了兴致,说道:“这‘望舒’就是月亮呀,小姐的名讳便取自其意呢。” 伏鸱想起昨夜练字时的皎皎明月,“老爷夫人为小姐取的名字颇有深意。” 白芷道:“可不是吗?小姐乳名‘阿昭’,也与名讳对应,有‘日月同辉’的美好寓意……” 阿昭…… 伏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她叫“阿昭”。 “好了!你们两个别说了。”崔望舒有些恼,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了,在别人面前还提乳名,好生别扭。 被两人一打岔,崔望舒也没再继续往后翻,把那沓纸还给了伏鸱。 伏鸱接过那沓宣纸,将手背到身后,攥紧的指节捏皱了宣纸边缘,背面对外的那页白纸上,墨透纸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望舒”二字。 他眉峰微蹙。 只怪昨夜月色太亮,扰得人心绪不宁。 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他,“你这名字也挺不寻常。” 伏鸱语气没什么起伏,“随便取的,在我们那儿不少见。” 崔望舒:“你可有字?” 其实问他名字那日,她便隐约察觉到了他这个名字大抵不是什么好寓意,“鸱”有鹰的意思,却也代表“凶恶之鸟”,被不少人视为一种不详征兆,如今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愈发印证了心中所想。 伏鸱:“并无。” 崔望舒:“那我帮你取一个字,可好?” 伏鸱神情一动,抬眸看向她。 崔望舒:“不过呢,这字多是身边的师长亦或是地方名士所赠,我兄长的字便是我父亲给取的,我才疏学浅,可比不得那些经纶满腹的大儒名士,与我父亲比更是差远了,只能帮你胡乱取一个,你届时若是觉得不好,怕也反悔不得了……” “不会。”未待她说完,伏鸱抢先开口,“小姐是我见过学识最渊博之人。” 崔望舒知道他在瞎说。 但还是笑了起来。 伏鸱:“小姐给我取的什么字?” “你让我想一想啊。”崔望舒抿了抿唇,“哪有这么快,又不能给你随便取个阿猫阿狗。” 伏鸱唇角动了一下,“好。” · 月底是崔府发放俸禄的时候。 只是这回账房那儿派来的小厮单独塞给了伏鸱一件四方的油纸包裹,用蜡封了口,很大,很薄,叫人瞧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伏鸱问他这是谁给的,对方说是栖月阁那边送的。 “栖月阁”是崔望舒居住的院名。 伏鸱看着那油纸包裹,心头悸动,面上依旧情绪不显。 阿福好奇地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伏鸱侧身避开,用另一只手拿过油纸包裹,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他心急火燎,甚至没有耐心再多说一个字,两步并作一步地走回了屋内。 他心情迫切,拆开油纸包裹的动作依旧小心,外面的油纸退去,展露出一只做工精妙的纸鸢,那纸鸢的形象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背后夹着一张小小的信纸。 上面是崔望舒拓落隽秀的字迹: “文鸢”。 伏鸱看着窗外天边翻涌的云,心绪再无法平息。 那些人说他是一辈拴在地上的鸟。 而这是她赠予自己的字。 文鸢。 文鸢…… 7、第 7 章 九月初,洛城有祭拜山神的庙会。 城中除了社火与杂耍表演外,还会举办盛大的集市,来往行商皆咸集于此,歌乐震野,币帛盈庭,到了晚上还有赏花灯的活动,一时灯火通明,盛况空前。 陈管事特意嘱咐伏鸱他们,说这段时间城中鱼龙混杂,府中又忙着祭祀,事物繁多,人手忙不过来,让他们平时除了看管马厩以外,旁边那道西厢小门也看紧些,防止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偷摸进来。 本来今日上午该是阿福当值看守西厢门的,但听说府中请了专门的唱戏班子来演杂剧,他年纪小,想去凑个热闹,再加之节假日大家都没了工作的心思,最后还是找到伏鸱接替了他的活儿。 伏鸱不爱凑热闹,他宁愿一个人清净地呆着。 阿福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活儿倒是清闲,伏鸱一上午也没遇到什么事,午时,到了轮班的时辰,他正准备返回马厩,却见三人行迹鬼祟地徘徊在西厢门附近,像是想从那儿偷摸出府。 为首的那人一袭男装锦袍,从背影看身形纤细,伏鸱并不记得在崔府中见过这号人物,于是出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对方却不答话。 “为何不说话?” 伏鸱愈发觉得不对,快步追上那人。 对方显然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心虚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那人让身侧小厮赶紧开门之际,伏鸱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腕,将人转了过来,对方的后背顿时抵在了墙上。 是崔望舒的脸。 她将头发用缣巾包了起来,还特意将眉毛画粗了些,穿了身男装。 伏鸱神情一滞,指尖传来一阵灼烧似的痒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时忘了要松手,“小姐?” 崔望舒抽回自己的手腕,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转了转吃痛的手腕,瞪了伏鸱一眼,“你好大的胆子。” 伏鸱失语,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她一个人准备女扮男装偷溜出府邸,身边就带了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到底是谁胆子大?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胆子更大的人了。 他问:“小姐这副打扮,是要去做什么?” “我就是想去外面看一眼庙市。”崔望舒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就当作没看见,反正不许告诉其他人。” 她平日里出府只能乘车出行,至多透过车帘远远地瞥一眼洛阳城的繁华闹市,那有什么意思啊? 无聊死了。 伏鸱蹙眉,“不行。” 他看着崔望舒,“洛阳城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节日,什么人都有,外边不安全,不可以。” 崔望舒一愣。 这人和她说话的口气怎么和崔寅越发像了? 这对吗? 崔望舒瞪大了眼睛,“你要管我的事?” 伏鸱:“管不了,只是去告知府里的管事,若老爷夫人也觉得小姐这样做没问题,自然会放你出府。” 崔望舒见他说完这句话,竟真的迈步转身就走,一副要去和自己父母告状的架势。 她咬了咬唇,“伏文鸢!” 伏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目色沉沉。 崔望舒嘴角都撇了下来,“再过几个月就是我十七岁生辰,生辰之后便得专心筹备出嫁的事情了,嫁去王府之后我就要离开洛阳了,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不会有了,我只是想去看一下庙会,你别告诉他们,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你要是觉得外面不安全,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洛城长街熙攘的人群中,伏鸱抬手护着崔望舒,以免她被身侧的人挤到。 崔望舒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他,“我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伏鸱:“那小姐应该想到万一被老爷夫人发现之后要如何应对了?” 崔望舒:“……” 她小声道:“都说出府之后,让你别叫‘小姐’了……” 否则她还费那老大劲换男装干嘛? 言语间,几个魁梧汉子谈笑着走来,浑然没看脚下的路,像座山似地就要往人群中挤来。 崔望舒下意识地想避开,没站稳,肩膀撞到了伏鸱的胸膛上。 伏鸱将崔望舒仔细护在怀里,反手将那人推开,呵斥道:“看路。” 被呵斥了一句的壮汉哪能忍,正想骂人,一扭头,却见伏鸱身量颇高,又对上他冷峻的面容,悻悻地把话憋了回去。 伏鸱低头看崔望舒,“挤到没?” 崔望舒摇摇头。 她一抬眸就是男人滚动的喉结、他绣有云纹的淡青色衣襟,鼻尖闻到一股皂荚般淡淡的清爽气息。 就是挨得好近啊,脸都要贴他衣领上了。 所幸过了这段舞狮游街的巷口,人便没那么多了,方才险些跟丢的青萝与小厮也追了上来。 洛城庙市当真热闹非凡,除了玲琅满目的货物,各色小吃更是让人看花了眼:羊乳糖酪、蜜煎果脯、桂花枣糕、炙烤羊肉、胡麻饼、梅子浆…… 崔望舒第一次逛集市。 什么都想尝一尝。 看见新奇的,就全都买了。 但她也就是图个新鲜,通常拿到手后吃一两口就腻了,可浪费粮食又不好,就把剩下的都扔给了伏鸱和跟自己出来的下人,美名其曰,“你今天冒险陪我出来,你也尝尝吧。” 当伏鸱不知道第几次,无奈接过她手中递来的冰酥酪时,崔望舒忽然听到一阵嬉笑声,“小公子这般挑食,你把你不爱吃的都扔给你兄长,个子如何能和你兄长一般高呢?” 原来是巷口有几个闲聊的中年妇人,见崔望舒这副男装扮相,生得十分俊俏,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不免生了些打趣的心思。 崔望舒红了脸,有些羞恼地偏过头去。 她根本不矮!在女子中本就是纤细高挑的身材,但伏鸱生得比他兄长崔寅都要高,她如何能和伏鸱比呢? 她抿了抿唇,不知要如何回话,怕一开口便会露了陷。 倒是伏鸱率先开口道:“诸位莫要打趣了,我们并非亲兄弟,她年纪小,个子还能长。” 崔望舒抬眸看他。 这话倒是真的,她个子说不定还能长。 然后便见伏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唇角微弯,好似笑了一下,“而且她面皮薄,说多了,怕是回去又要闹脾气了。” 几个妇人闻言又是一阵笑,唯余崔望舒闹了个大红脸,不想再搭理伏鸱了,快步往前走去。 伏鸱跟上去。 崔望舒没走几步,却见一堆人围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外,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叫好声,竟是比方才街上舞狮时还要热闹些,崔望舒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见一人以袖掩面、凄凄哀哀地从人群走出,口中念叨着,“我怎么会输呢?”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茶肆外堂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桌上散落着铜钱筹码、骰子、叶子牌、六博牌具,而内堂竟是金银满屋,别有洞天。 崔望舒好奇,往人群中走了几步,便听伏鸱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赌坊。” 伏鸱指着一张牌桌与崔望舒道:“无论是掷骰还是叶子牌,庄家都有许多暗箱操作的空间,不会叫人发现,散客根本赢不了钱。” 崔望舒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伏鸱:“我在幽州给人做工时,那地主老爷家里就开了一间赌坊庄子。” 崔望舒想起崔府的家训,其中就有不得嫖赌二项。 府中下人若是被发现品行不端,沾染了这两项恶习,轻则发卖、重则杖毙。 她有个远房亲戚便是,因为染上赌瘾,结果闹得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最终被逐出了宗谱。 崔珽时常用这件事来警戒家中小辈。 崔望舒好奇,“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为何那么多人偏不信邪,非要去撞那南墙呢?” 伏鸱:“赌坊的惯用伎俩,一开始会让散客尝到一点甜头,人性如此,依靠这种路径得益之后,很难停得下手。” 崔望舒:“那……” 她刚开口,忽听一旁赌坊老板呵斥道:“那边的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吵吵些什么?既是不想玩,便安静些,要么出去,不要打搅了其他客人的兴致!” 伏鸱冷笑一声,正想叫崔望舒走。 崔望舒:“你这老板真好笑,头一回见对客人说话这般不尊敬的,谁和你说我们不玩?” 那老板见眼前的人说话如此硬气,且一看扮相就富贵逼人,态度立时放缓了不少,“莫非小公子要来试试手气?” 崔望舒“嗯”了一声,又朝伏鸱挑了挑眉,“去啊。” 伏鸱失语,垂眸看向她。 崔望舒小声道:“你怕什么?就摇两下骰子的事,输了记我账上。” 伏鸱有些忍俊不禁地抿直了唇角,心想这大小姐好生不讲道理,上一秒还在探讨赌瘾的骇人之处,下一秒为了不丢脸面便让自己去出这个丑。 他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没有说话,走上前去,在赌桌前坐下。 谁知他一上去,竟连赢了五把。 叫一旁的人全都瞠目结舌。 旁人艳羡不已,与崔望舒道:“你表哥这手气真是逆天了。” 崔望舒面上一副矜持作派,只微微扬了扬唇角,“嗯,还行吧,和我比还是差了点。” 心中忍不住讥笑,哪来的逆天手气,伏鸱大抵是清楚这其中的门当,看那老板和锅底一样黑的脸色就知道。 在赌坊老板咬牙切齿的注视下,伏鸱将赢了的钱递给崔望舒。 崔望舒只看了一眼,径直将银子往掌柜桌上一扔,“今日本公子心情好,方才他们输的那几局,就当我请了。” 赌场赢来的这些个臭钱她才不稀罕,拿回去都嫌脏手。 老板立刻换上一副笑颜,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了出去。 崔望舒问伏鸱,“你既是说散客赢不了,你是如何赢的?” 伏鸱:“他出千,我也出千。” 崔望舒忽然起了兴致,“你回去教我一下,怎么出千。” 伏鸱皱眉,“小姐既说府中有家训,严禁嫖赌,学这些做什么?” 崔望舒:“谁要去赌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微笑,“以后我兄长和我掷骰子、玩六博,他这辈子都别想赢我了,哈哈。” 伏鸱:“…………” 崔望舒很快就后悔说了这句话。 因为她真的在街上看到了她兄长崔寅。 崔寅似是要入宫办差,骑着匹快马,身侧跟着一队仪仗护卫鸣金开道,惹得街头百姓纷纷看热闹似的围了过去,唯独崔望舒攥着伏鸱的衣袖慌忙躲入一处屋檐下,企图用男人的身形挡住自己,连头都不敢露。 “真是的……”崔望舒低着头,心跳如擂鼓,“他这个时候突然跑出来干嘛?” 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喉结滚动,轻轻笑了一下。 崔望舒瞪他,“你笑什么?” 伏鸱觉得她可爱。 明明是这大小姐自己偷跑出来,在街上撞到自家兄长入宫办公差心虚怕被发现,反而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伏鸱:“我笑大公子出门的真不是时候,他不该这时上街。” 崔望舒:“就是啊……他走了没?” 伏鸱回头看了一眼,忽闻一阵更嘹亮的锣鼓铁蹄之声从周围传来。 崔寅身后跟着的竟是皇室浩荡威严的卤簿。 崔望舒只听周围人群喊着什么汝南王、五皇子也来了,她下意识抬头想看。 “小姐不是怕被发现吗?”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崔望舒抬头看向伏鸱。 伏鸱脸上没了笑意,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要沉一些,“还是别看为好。” 崔望舒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她还是更喜欢他刚才笑的样子。 但她并未多想,因为伏鸱的话确实有理,被汝南王发现了更糟糕,她收回了视线。 伏鸱听着身侧的马蹄铮铮之声,可以想象出汝南王的万千尊荣、无上风光。 崔望舒的未婚夫婿是雍朝尊贵的皇子王,正在浩荡仪仗的拥护下从洛城长街打马经过, 而他与崔望舒挤在这狭小的屋檐之下,藏匿在不起眼的人潮之中。 伏鸱垂眸看着崔望舒近在咫尺的脸庞。 一个失控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钟毓可以与崔望舒成亲,牵她的手,吻她的唇,拥她入怀,与她共度余生?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为什么…… 伏鸱曾因幽州刺史钟绥的一个小决策失去自由、为奴十二载,那钟绥不过雍朝宗室旁支,他一念之间,便可决定边陲数万黎庶生死,而崔望舒的未婚夫汝南王钟毓是当今皇帝亲子,若论出身,钟绥连给钟毓提鞋都不配。 自己与崔望舒之间的尊卑之别,如隔天堑,可谓云泥。 伏鸱在心中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除非山无棱、天地合,宇宙坍塌,太阳从西边出来,此事绝无可能。 崔望舒见他一直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伏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望舒那双清澈的、桃花一般的眼睛。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然后是手背。 “无事。”伏鸱仰头,他将手遮在崔望舒头顶,幽沉的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落雨了,该回了。” 8、第 8 章 时逢佳节,皇帝登楼远望,见街头百姓笑语晏晏、阖家欢乐,不禁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如此大好河山、如此良辰美景,岂能平白蹉跎,一时兴起,想办一秋猎射宴,崔寅作为中书侍郎便是被叫入宫中商议此事,几位皇子也在召见之列。 崔府与汝南王在洛城的府邸离得十分相近,两人正好同路而行。 崔寅与钟毓仪仗行至皇宫西侧门外,好巧不巧撞上了太子妃王婉的车舆,两队人马都想率先进入西侧门。 按理说,钟毓的仪仗先到,而且这皇子的仪仗与太子妃的冲突了,以宗法亲疏,也应当让他这个封了王的皇子先过宫门。 但给王婉伴驾的是其族弟——禁军右卫将军王皓。 王皓不仅毫不相让,反而示意钟毓往后稍稍,让他们的车驾先过去。 钟毓面若凝霜。 他堂堂皇子,哪有给外人让道的理?! 钟毓的近侍劝他,说太尉王峻得皇帝倚重,王家势大,王氏跋扈已不止一日,而他们此番进京只带了几百亲卫随行,如今跟在身边的不过五十骑,王皓手下的禁军何止数千人,劝钟毓权且忍让,暂不要与王家在京城起冲突。 钟毓面色不虞地注视着王皓。 “王太尉府中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太子妃行路也这般匆匆,一刻都无法多等……”须臾,他敛起眸底寒光,一甩马鞭,嗤笑一声,“一道门罢了,让他们先过去!” 王婉的车舆行过西侧门,王皓翻身下马,牵着马缰从钟毓与崔寅身旁缓缓走过,他先是朝钟毓作了一揖,目光带着几分讽意,“承蒙王爷关心,府中无事……” “倒是听闻王爷喜事将近,在下先在此给王爷道喜了……呦,原来崔侍郎也在,叔父总与我说,放眼整个朝堂,唯独崔司空与崔侍郎之文章,别具风骨、颇有雅意,就连弹劾奏疏都写得比寻常人更具文采,哪日得了空,还望崔侍郎赐教一二。” 崔寅冷眼看他,“某不才,如何能得王太尉另眼相看,岂敢赐教,唯有四字相赠。” 王皓:“哪四字?” 崔寅:“过犹不及。” 王皓脸色一黑,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词。 一旁的车舆帘幔掀起,传来王婉的斥责声,“还不快些赶路,在这同人废什么话?” · 入宫后,崔寅被召去了中书省。 几位皇子难得齐聚京城,皇帝今日触景生情,怀念起了儿孙满堂、膝下承欢的温情时刻,将他们都叫去了临云水榭,想单独和几位皇子说说话。 钟毓到的时候,皇帝还未到,只见到了他的皇长兄——太子钟衍。 钟衍正想开口,却见他这个弟弟视线从自己头顶淡淡地飘了过去,径直转身,拾级而上。 “汝南王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行礼?” 倒是钟衍身侧的太子卫率——王婉的侄子王旻率先开口怒斥道。 钟毓转过身,好似突然看到钟衍一般,惊讶一笑,“原来皇兄在这?” 钟衍面色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 他出生便自带弱症,天资愚钝。 既不如几个弟弟高大俊美,也不如他们聪慧,内心深处一直有几分自卑。 钟毓拱手见礼,垂眸,似笑非笑地扫了钟衍一眼,“皇兄面色怎这般差?听说那寒食散虽能治病,吃多了也会死……” 王旻:“你?” 钟毓打断他,“父皇如此器重皇兄,皇兄应当更加注意身体才是,否则来日怎么统摄朝政、治人御下?” 太子被他这么一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王旻正欲发作。 钟毓笑了一下,“哦,本王忘了,皇兄这不是有太子妃这个贤内助,王太尉这个左膀右臂吗?如今还养了条好狗,何必事事亲为……” “蹭——” 王旻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陛下驾到——” 忽然,远处传来太监拖长了的尖细嗓音。 几人各怀心思地敛起神色,表现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 东宫殿内,光线昏沉,案几上的檀香烧久了,积了层灰白的香灰。 太子妃王婉一进入殿内,当着钟衍的面,抬手便砸了一个茶盏,一旁婢女皆战战兢兢,莫敢作声,“钟毓今日这般放肆,你倒也能忍,他日后可是要出镇许昌,都督豫、徐二州的,如今人还在京城,便不把你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连带着崔寅区区一个中书侍郎居然也敢对我王家指手画脚!日后岂还了得?” 王婉咽不下这口气,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钟毓与崔家除之而后快,思索片刻,突然道:“听说钟毓已与崔寅之妹订下亲事了?” 钟衍一愣。 王婉幽幽一笑,“那正好给他们一点教训。” 钟衍:“你想做什么?” 王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钟衍听后骇然,道:“可……崔司空并未参与立储之事啊,他当时也是支持父皇将我立为太子的,崔侍郎随口说的话,也不一定代表什么,你报复他女儿做什么……” “你?”王婉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支持你?” 王婉:“支持你,他会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汝南王?他这不已经是表态了吗?朝堂中的这些老东西哪个不是千年妖怪修成的人精,老东西说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是最要紧的,这道理你不懂?你不懂就罢了,就算崔珽原本真没这心思,现在他女儿已经许配给了钟毓,他还能不向着钟毓?你再瞧瞧他儿子崔寅那副嘴脸。” 钟衍看着面色阴沉的妻子,沉默起来。 王婉心想自己怎么嫁了这么一个蠢货。 她若是男子,若是坐在钟衍这个位置上,钟毓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她转念一想,钟衍要是不蠢,自己与王家又如何能有如今的权势呢,忽的就笑了。 一旁的宫女匍匐着上来收拾地上碎掉的茶盏,太子与太子妃相对而座,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唯余香炉中升起一缕灰白的青烟。 · 崔望舒平日从崔府到京郊马场的路上配有专门的车夫,通常她和婢女嬷嬷坐一辆车,陈管事则带着小厮仆从跟在后面那辆车,伏鸱骑马。 因是日常通行的熟路,崔望舒一般只带一两个青衣护卫随行。 九月洛城天气凉爽,京郊农庄大片稻田都熟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如同麦浪一般。 崔望舒上午骑马累了,回程的路上,脑袋靠着窗框犯起了瞌睡。 上下眼皮正要合拢之际,车厢突然晃了一下,失足踏空般的坠崖之感让她倏然惊醒过来。 崔望舒睁眼。 诡异的寂静中,她仿佛听到了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 “这车怎么突然停了?”青萝诧异地伸手去拨车帘。 “啊————”青萝惊恐地看见那车夫脑门插着支锋利的箭镞,已倒在血泊当中。 “嗖——” 第二支箭簇破空而来,钉入车舆门框之中,羽翼犹在震颤,稻田两侧涌现一群身穿黑衣的盗匪,粗略扫去,黑压压的一片,竟有十余个人。 “小姐,有贼人!” 青萝落下帘,面色苍白地抓住崔望舒的手。 随行的两个崔府护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 一阵噪杂的兵刃交接声中,后方的陈管事半个身子刚跨出车厢想查看情况,只见一黑衣人蒙着面,提刀就砍,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脖子上挨了一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顷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陈管事连滚带爬地缩回车厢,胡乱摸索着任何可以用来护身的工具,那黑衣人已举起染血的白刃,直冲他面门而来。 “嗖——” 他瞳孔颤动,倒映出对方被血染红的半张面孔。 一支箭矢贯穿了那黑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了一下,直挺挺地倒在了陈管事身上。 陈管事惊恐地伸手去推那具尸体,举目望去,只见伏鸱正策马立于几步之外,他手中握着那把用来教大小姐练习骑射的长梢弓,弓弦犹在震颤。 他先前只见过这个马奴教大小姐射靶,没想到他射人也这么准。 陈管事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见伏鸱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两支箭,银灰色的眼瞳眯起,好似天上盘旋的鹰瞄准了猎物,他一箭射中了另一个冲向车驾的黑衣人左眼,跃马飞奔向大小姐所在的车驾。 地上横陈着许多尸体,有崔府的护卫、小厮,有身份不明的蒙面黑衣人,三四个黑衣人踏过满地血污的尸首,争先恐后地冲向车舆,明显是奔着车中的人去的。 千钧一发之际,伏鸱来不及过多思考,他翻身下马,捡起一具尸体手中的刀,冲入人群当中。 “哐——” 车厢中,有人举刀劈在车框上,一时木屑四溅,崔望舒看见晃动的帘幔后露出了一双狰狞的眼睛,她退无可退,后背死死地抵着车厢一角,被那黑衣人猛得伸手拽住—— 就在崔望舒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之际,鲜红的液体溅落在半边车厢上,刀刃从那人胸膛破出。 崔望舒瞳孔颤动,心脏狂跳不已,几乎要震碎耳膜,随着那贼人的尸体缓缓倒下,她看到了男人那双熟悉的异瞳。 “小姐!”伏鸱抽出刀,拽着衣领将那人的尸体扔到一旁,朝崔望舒伸出手。 崔望舒来不及多想,她抓住伏鸱的手,纵身扑入了男人怀中。 一片漆黑之中,崔望舒听见利刃刺入皮肉的钝响,听见人发出的惨叫哀嚎,听见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 耳旁传来眩晕的嗡鸣声,四周的血腥味压得她喘不上气,有种快要溺毙的窒息感,她急促地呼吸着,将脸在伏鸱胸膛埋得更深了,试图从那温热有力的怀抱中寻找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 解决掉最后一个蒙面刺客,伏鸱垂眸,看见崔望舒的脸埋在他怀中,后背微微颤抖着,女孩的指节紧紧拽着他后背的衣服,鬓边洁白的皮肤不知何时沾到了一串细密的血珠。 鲜红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他手中握着的刀尖坠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湿痕,伏鸱扔掉刀,伸出手,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崔望舒面颊之际,又停下手,最终用袖口替她拭去了脸上的血迹。 “没事了。”伏鸱攥紧指节,按耐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低声道:“不用怕。” “小姐!小——” 陈管事惊惶地寻找着大小姐的踪影,然后便看到了这么一幕。 伏鸱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目光透着股说不出的缱绻与怜惜,他与大小姐挨得十分近,近到一侧脸,鼻尖便能嗅到大小姐鬓边发丝的程度。 陈管事看着伏鸱低头的举动,心下大惊。 心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还好男人最终克制地偏过了头,没有真的碰到对方。 陈管事松了口气。 感觉险些就要魂魄出窍了。 9、第 9 章 京郊威胁暂时解除后,王妈妈立刻找了一小厮快马回府与老爷夫人禀报此事。 待崔望舒一行的车驾回到崔府时,崔珽与辛令仪已带人在府邸门口候着了。 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辛令仪见女儿天青色的袄裙上大片血渍,鬓边还残余着淡淡的血痕,可见当时情形有多凶险,惊怒之余心疼不已,忙上去牵住崔望舒的手,问她有没有受伤。 “母亲,女儿无事……” 崔望舒被辛令仪温暖的掌心牵住,此刻感觉身体有点发冷,头脑也跟着一道冷静下来,她垂着眸,有些出神。 那伙黑衣人见人便杀,显然不是为了劫财,当时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当场夺她性命,还是将她劫持了去,若这伙儿人得手,她此生定然毁了。 崔望舒:“女儿一直在想,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劫掠崔府车驾,又精准地埋伏在女儿往返马场的道上,绝非寻常盗匪行径,背后究竟是谁指使,竟如此胆大妄为?” 辛令仪安慰道:“你哥哥已经派人去查了,别担心,进屋说,冷不冷?要不要先去擦擦脸、换件衣服?”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被人群簇拥着,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寒意灌入领口,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伏鸱一眼。 伏鸱抬步就想跟上去。 陈管事一把拽住伏鸱,“站着,那是内院,你过去干嘛?” 伏鸱目送着崔望舒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管事:“你且在此等着,你今日救了小姐,算是大功一件,老爷夫人不会薄待了你,但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内院之事岂有我们这些下人插嘴的份?” 崔望舒迈步刚走入正厅。 “阿昭,今日听闻你在城外遇险,我十分担心……” 忽听一道颇为陌生的男声传来。 崔望舒一抬头,看到崔珽身侧那人一袭靛蓝锦袍,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这才发现汝南王也在,“殿下……也来了?” 钟毓向她走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来,可有受伤?阿昭,今日让你受惊了。” 崔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毓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刺客或许不单单是冲着自己和崔家来的,也可能是为了报复汝南王,毕竟他们两家已缔下了姻亲。 钟毓被她用这双秋水般的眼瞳注视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只觉得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下他们二人,她这般可怜,能倚仗的只剩下自己了,心中顿时涌现出万般柔情,盖过了方才愤恨,“你别怕,听说那行匪贼中还有个活口,我已派人去审了,你放心,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嗯。” 崔望舒应下,心绪重重。 放眼整个朝堂,敢公然报复汝南王与崔家、做出如此恶毒行径的又能有谁呢? 待汝南王慰问完后,辛令仪便让王妈妈与婢女领着崔望舒先回内宅更衣休息了。 约一炷香时辰过后,崔寅派近侍长随传来消息,说已经审讯出结果了,幕后指使者竟是王家,此事与太子妃王婉脱不了干系。 “果然如此!”钟毓面沉如水,心中已思量起要如何在御前弹劾王氏的罪状了,“遣人通报,我现在便要入宫,去叫崔伯远与我一道来,此事,我与王家绝不善罢甘休。” 钟毓与崔珽阐明情况后告辞,他步履匆匆,边走边询问那随从细节。 “口供证词都写了?画押了没?人还活着吗?” 钟毓一提衣摆,大步跨过门槛,一侧目,发现屋檐外还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颇高,穿着身粗布褐衣,看见自己没有退避,亦不跪拜,钟毓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倏然一顿,那人竟生了双黑白异瞳,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如此卑贱的杂胡奴隶,就这么坦然地与自己对视。 钟毓见过战场烽火、宫廷诡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那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野心与锋芒,像一只蛰伏于苍茫夜色中的凶兽,好像自己抢占了什么本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换做平时,他会让人杀了这个奴隶。 但钟毓此刻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惩治王家,无心深究,只匆匆一瞥,提步疾去。 · 崔望舒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前厅。 辛令仪将方才崔寅审讯到的结果告诉她,说汝南王与崔寅已入宫去为她讨要公道了,皇帝必会降罪于王家。 崔望舒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宽慰多少。 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仍是那四五具横陈的尸体。 有崔府的人。 有王家派来的刺客。 父亲那日说宗室的浑水不好趟,她如今方才体会到那句话中的含义。 今日血债深仇已结。 自此与王家不死不休。 如今禀告了皇帝,皇帝或许会降罪于王氏,但会将王氏连根铲除吗? 太子积弱,来日皇帝若去了,朝中除了王氏外戚还有谁能掌权? 汝南王的封地许昌离洛阳又那么近,不过三日路程。 不过三日路程…… 且其麾下辖区豫、徐二州皆为军事重镇,拥兵十万有余。 崔望舒此时不愿再继续深想,这件事仿佛一个无尽的深渊,每拨开一层,底下只有更浓郁的血雾与铁锈之气。 “今日之事确实万分凶险,阿昭你日后出行身侧必须带上一队武艺高强、配备兵甲的侍卫。”崔珽的声音将崔望舒的思绪拉了回来,“汝南王方才也与我商榷过了,他愿意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择一批精锐亲信日常护卫你左右,只要阿昭你想,便是从许昌调人过来也没问题,阿昭,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崔望舒抬起眼眸,“我想自己选人。” 汝南王的亲兵皆是雍朝精锐不错。 但她忆起方才京郊兵刃相交、血肉横飞的惨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生死一念之间,她希望自己身侧的,是自己的人。 自己信得过的人。 崔珽见女儿态度如此果决,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 “父亲。”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道:“今日之事实在事发突然,女儿只带了两个青衣护卫同行,随行家丁更无兵甲护身,根本不是那群蒙面刺客的对手,倒是随行的一个马奴带了弓箭,幸亏他身手不错,方才化险为夷,女儿觉得……他武艺便不错,或许也可以考虑当个侍卫。” 崔珽“哦”了一声,“此事府中管事已与我说了,他便是那个让你换掉宫里来的骑射教习,平日里教你骑马的马奴?听说他还有一半羯胡血统,本是个当街逃跑的奴隶,是那日你在街上让你哥哥买下来的?” “父亲……”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崔珽会突然发问,“如数罪证”般地将她先前做的事都抖搂了出来,她皱眉嗔道:“那夫子根本不会教人骑马!” 她小声嘀咕,“况且今日他也算是救了女儿的命,之前的事再怎么样,父亲你也不能现在怪他呀?” 崔珽失笑,“我有说要怪他?” “来人!传他进来。” · 陈管事那儿很快便接到了通知,说是老爷传伏鸱过去。 伏鸱过去的时候,崔珽端坐在正厅主座,崔望舒站在他身侧。 崔珽身上有一种孤高冷峻的气质,与崔寅很像。 只是比起崔寅多了几分沉敛,目光中透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见伏鸱过来,崔珽没说什么,随口问了他的身世来历。 伏鸱觉得面对崔珽这样的人,说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将自己六岁被贩卖为奴,到不甘奴隶主的苛待,数次出逃,又因这双眼睛异于常人,无论逃几次,都会因为身上流淌的异族血统被抓回去,直到在洛阳遇到崔望舒出手相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珽问他,“你可知道大雍的律法?” 崔望舒一听父亲这话,就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雍律》可不就是他爹写的吗? 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被辛令仪抬手制止了。 “知道。”伏鸱目色沉沉,默了一瞬,道:“依照本朝律法,奴婢下人擅自逃跑、违逆主子者,当重罚,若所犯情形严重,当处死。” 崔珽:“你说得没错,但在这前面还有一条,本朝良民皆为自由身,擅自拐卖人口,掠人、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死。” 伏鸱诧异地看着他。 崔珽叹息一声,“如今世道,我所写的律法既已不能再用来约束权贵,又岂能单独用来约束平民黎庶?” 崔珽朝一旁的人伸出手,崔府的总管事李伯立即递上一纸文书。 崔珽接过文书,在他面前展开,“此为你的身契,我已让人去官府免了你的奴籍,从此往后,还你自由身。” 崔珽当着他的面撕了那份身契。 伏鸱眼睫颤动,十二年来压在他胸口如山一般沉重的枷锁,随着那落下的碎纸仿若一阵细雪飘渺散去,他垂眸,深深作了一揖,“崔司空此般恩情,无法言谢。” 崔珽:“望舒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救了她的命,于我有恩,于崔府有恩,又何必言谢,我无法许你仕途,但若你有意从戎,让你加入禁军并非什么难事,或者你想去外面自谋营生,我也可给你一些银两……” 崔望舒和伏鸱同时抬眸看向崔珽。 辛令仪侧目,用眼神示意崔望舒不要说话。 崔望舒心中憋了口气,郁闷得紧,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他爹已经要把她的人给放跑了。 可她转念一想,确实应该让伏鸱自己选。 如今他脱了奴籍,恢复了自由身,说不定根本不想留在崔府当下人了呢。 可是…… 她又不想伏鸱走。 崔珽:“还是你愿意继续留在崔府?” 伏鸱微敛着眸,目如古井般幽深、难测。 这一刻,崔望舒觉得自己也看不透他那双眼睛,更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伏鸱朝崔珽作了一揖,“愿继续留在崔府,以报小姐与司空恩情。” 崔珽:“好。” “既如此,你便留在我女儿身边做一侍卫吧。” 10、第 10 章 那日钟毓快马加鞭入了宫,本欲先声夺人。 谁料太尉王峻竟更快一步,提前拖着被打断双腿的王皓向皇帝请罪去了,说他三弟的这个庶子,只因为私下与崔寅产生了些口角,竟公报私仇,心肠如此歹毒,欲谋害崔家嫡女、汝南王未过门的王妃,是他管教无能,请陛下立刻撤去王皓禁军右卫将军的职务,严惩不贷。 钟毓岂不知王峻这千年王八精心里打的是什么盘算。 一个王皓算什么东西,没了王皓,王家照样有王甲,王乙,王丙顶上来。 他连上十二道奏疏,请求皇帝即刻废掉王婉的太子妃之位,处死王婉,并罢黜王峻太尉一职,将王氏举家流放。 皇帝没立即回复他们任何一人,只说兹事体大,需思虑过后,再做定夺。 最终,皇帝撤去了王皓在禁军中的职务,将人下了昭狱,下狱后的第二天王皓便在狱中不治身亡。 太子妃王婉则被禁足两个月。 王峻以治家无能为由自请免官谢罪,皇帝允了。 诏令一下,倚仗攀附王氏的党羽一派皆为其上疏求情,没过几日,皇帝便又让王峻官复原职。 在这之后,钟毓入宫觐见的请求皆被驳回了,倒是皇后以安抚为由将崔望舒召入了宫中几次,给予了崔家一些金银赏赐。 皇帝的决断已说明一切。 王氏树大根深。 皇帝不愿动,更不愿自断太子势力一臂。 崔寅深知便是再上几百道奏章也无用,索性以护卫家宅安全为由,请旨募集些部曲家兵,也好为崔望舒从中挑选侍卫。 皇帝对崔家有安抚之意,允其招募私兵二百。 崔寅从禁军与洛城民间一带的能人异士中挑选了二百人,又从中择了五十人作为崔望舒的近身侍卫。 这五十人中需选拔一位近卫指挥,以统御、调令余众。 伏鸱也在这五十人当中。 但近卫指挥一职,崔望舒若是直接任命有偏袒之嫌,况且以伏鸱的年纪和履历断断不足以服众,便还是让崔寅按正常流程来选拔。 这五十人中,有一人名叫刘崇,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佃农出生,参过军,曾在中央禁军中做到过都尉一职,武艺不凡。 他自请担任卫队指挥一职,愿上沙场比试,如若有人能胜他,甘愿将指挥一职相让、听从对方调遣。 崔寅准许了他的提议。 刘崇一连击败了六名挑战者,围观人群静谧之际,他厉声喝道:“还有谁来?” 少倾,人群中走出一人,那人玄色衣袍,身量颇高,瞧着十分年轻。 待看清伏鸱面容后,刘崇几乎是下意识地冷嗤一声,未待伏鸱开口,他盯着伏鸱的那只异色眼睛笑道:“哪来的杂毛小儿,你是胡人?听的懂我说的话吗?” 伏鸱只是将手握在刀柄上,“沙场上较量,莫非靠的是口舌?” 刘崇无言,与对方拔刀相峙,不料这人年纪轻轻,身手竟十分狠绝,十几招过后,他已然落了下风,被对方一脚踹倒在沙地上。 伏鸱手中银刃抵着他的咽喉,刘崇一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伏鸱神色淡淡,“刘都尉可曾上过战场?” 刘崇一愣,“自然上过,否则我怎么当的都尉?我年纪还没你这般大的时候就入了行伍,你这问的什么废话?” 伏鸱笑,“所以你刚才拔刀的一瞬间在想什么?在想站在你面前的人可能是个胡人,他身上流淌着卑贱的羯胡血统,比起站在这里更应该去草原放牧?” 刘崇心事被他挑破,面色有些尴尬,偏过头去,避而不视。 伏鸱:“刘都尉既然上过战场,应该很清楚这把刀只要再进一寸,你就会死……” 刘崇诧异地看着他。 伏鸱抬眸环视众人,道:“不管你身上流淌着什么血,是汉人还是胡人,是王公贵卿,还是下九流的贱民,来自南方还是北方,但是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无论贵贱,所有人皆是凡胎肉/体,只要被刀割开咽喉,你们都会死,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饶你一命。” “蹭——” 他收刀入鞘,朝刘崇伸出手。 伏鸱:“刘都尉方才说若有人能胜你,便让出指挥一职,现在呢?你可服气?” 刘崇紧皱着眉头,与他相视片刻,随即肩膀抖动,大笑出声。 “服!” 他拽着伏鸱的手起身。 刘崇将刀往地上一插,“沙场上较量,比的是真本事,谁拳脚硬谁说了算!” “不过……”刘崇话锋一转,盯着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好奇道:“你这右眼怎么回事,不是瞎的吧?” 自己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已经够丢人了,要还是个半瞎,那自己这脸简直丢到姥姥家了。 伏鸱没有说话,他取过地上架着的一把铁弓,走到百步开外的箭靶前,闭上了左眼,引弓搭箭。 “镞——” 箭矢正中红心。 刘崇半张着嘴,一时无言。 伏鸱:“刘都尉觉得我这右眼视力如何?” “好!”愣了片刻,刘崇鼓起掌来,“简直和我一样好!” 沙场上的其余众人闻言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未过多时,沙场上候着的崔府侍从便将选拔结果通报给了崔寅, 崔寅坐在营帐中的一张木案前,隔着风沙,瞭望不远处的众人,他的视线落在伏鸱身上,并不言语。 他身旁一幕僚道:“这五十人中不乏久经沙场的兵鲁子,能让他们服气不简单,此人不过奴隶出身,年纪尚轻,却能服众,可见是有些手段与本事在身上的,为将帅者,武艺倒是其次,最重要的便是号令四方的威信,大公子莫非还有哪方面的顾虑?” 崔寅:“便是手段了得,才会有所顾虑。” 他竟不知妹妹身边的一个马奴还有这般本事,此人既然手段了得,又岂能没有野心,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让他留在崔望舒的身边。 那幕僚笑道:“大公子有这般顾虑也是应当的,不过他一个奴隶,出身如此卑贱,若是想更进一步,此刻能仰仗的也只有崔家了,大小姐与司空于他又有救命之恩,短期之内,便是想生出二心也难,野心有时也并非坏事……” 崔寅沉默片刻,少顷,他一挥手,示意侍从将卫队指挥的符印给伏鸱送过去。 · 崔望舒听说伏鸱当了近卫队指挥,心中是有些高兴的。 又想到对方如今脱了奴籍,已是崔府近卫,身上也该有一两件看得过去、用以表彰身份的器物,总不好还和以前当马奴时一样,一直穿着粗布短褐那般的寒酸衣物。 正巧她这几次入宫得的那些小物件中有块白玉镂雕的鸢纹玉佩,色泽通透,瞧着十分有趣。 这玉对崔望舒来说倒不算特别稀奇,只是觉得上面的纹案不错,便留了下来。 她左看右看,从妆奁中选了一条朱红的绶带,搭配在一块,问青萝,“你觉得好看吗?” 青萝笑,“好看,小姐眼光一向是极好的,这玉佩小姐似乎颇为中意,可是要送给谁的?” 崔望舒:“那日京郊遇刺,着实惊险,幸好那伏鸱身手还不错,如今他也升了侍卫,我仔细想想,确实应该赏些什么,这玉佩瞧着倒挺适合他的,你叫院里的小厮给他送去吧。” 青萝:“小姐,这可是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啊。” 崔望舒:“我缺一块好玉吗?” “自然不缺,就是小姐……”青萝揶揄道:“你对这伏护卫还真是上心,这次您遇险,我看汝南王也十分挂心,近日连去了十几趟皇宫要为您讨要个公道,怎么不见您送王爷些什么?” 崔望舒一愣,“你真是长进了,连我送什么礼都要管。” “而且谁说我不送汝南王的?”崔望舒想到什么,猛得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矮柜前,打开一个漆器珠宝奁,一通翻找,“你看好了,这个……” 她拿出一把鎏金象牙扇,又塞回柜子里,最终取出一个镂雕精致的羊脂白玉冠,“这个如何,够不够贵重?这比方才那块玉佩贵重多了吧,秋猎射宴我亲自送给他!” 青萝忙应“是,是。” 心想小姐这送礼咋像赌气一样,火/药味这么重,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怕待会儿大小姐真的生气了。 · 翌日。 崔寅将晋升为近卫指挥的伏鸱带到了崔望舒跟前。 栖月阁庭前是一片草木掩映的园圃,当中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翠竹与鸢尾花交错种植于小径两侧,不远处是一片人工造境的湖泊,曰“月池”,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了数十尾锦鲤,池畔用青石堆砌了几座假山,高低错落,与水面交相映衬,风景雅致。 崔望舒看见伏鸱正从那片竹林间穿梭而来。 对方今日换了身侍卫装扮,他一身玄色锦袍,皮革质地的鞶带束紧了腰身,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腰封上挂着自己送的那个鸢纹玉佩,黑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额前束一条红色抹额。 他从远处走来时,发辫与朱红抹额迎风拂动,倒显得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伏鸱走上近前,向崔望舒颔首见礼,站在了崔寅身后,仍让人移不开视线。 今日他这么像样的打扮一番,崔望舒发现自己不能多看伏鸱的脸。 看一眼就想笑。 真该死啊。 从前读书的时候,夫子都教他们不可以貌取人、皮囊乃身外之物、一个人的才情、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云云…… 崔望舒发现自己这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那种唇角上扬的那种感觉。 她又想起那日青萝说自己对他上心什么的……哎呀,真是烦死了! 她根本没有上心好吗? 还不是伏鸱那张脸老出现在她面前。 崔望舒决定不去看他了,于是她死死地盯着崔寅。 崔寅发现自己今日说话,妹妹难得一句都未反驳,还听得如此认真。 于是嘱咐了伏鸱几句作为近卫指挥的职责,又对着崔望舒好一通叮嘱,什么日后出门务必小心谨慎、注意安全云云。 崔望舒不是很想听崔寅说话,她想走。 终于等崔寅说完了话,崔望舒松了口气,她让自己院内的小厮带伏鸱去新的居所,抬脚就想回栖月阁。 “小姐……”伏鸱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崔望舒脚步一顿,“嗯?” 伏鸱:“小姐所赠的玉佩我今日戴上了,小姐觉得配这身装束合适吗?” “唔……”崔望舒垂眸去看他腰间的玉佩,“没什么不合适的。” 伏鸱:“多谢小姐赠礼。” 面前的女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崔望舒鸦羽般的长睫微微掀动,像一只蝴蝶撩拨过他心尖。 伏鸱握在佩剑剑柄上的指节攥紧,朝她一笑。 小姐的眼睛真美,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伏鸱想。 他想要崔望舒一直这样看着他。 视线永远不要从他身上移开。 只看他一个人。 11、第 11 章 伏鸱如今当了近卫指挥,自然不能同时再做马奴的差事,陈管事找了一个人接替他的活儿,但有些马匹饲养厩册相关的文书需要与他交接。 伏鸱屋里头的陈设素来简单,如今他要搬去别院了,更显空荡,除了一张桌案与一张木床以外,唯余四壁。 陈管事来找他的时候,伏鸱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案几上摆着一碟油纸装的藕粉桂花糖糕,仍冒着热气,他还专门将糕点装在一个木屉提盒里,怪讲究的。 那食盒旁放着一支鎏金银竹节簪,银质的簪体模仿的竹节,镶以淡青色釉料,簪头那块是用银丝编成的竹叶,做工精致雅致。 这簪子比不得贵人常用的那些珠宝玉器华丽,但显然是花了不少银子,且费了心思挑的。 一看就是要送给姑娘家的。 伏鸱注意到陈管事的目光,拿起那本册子,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事?出去说。” 陈管事没有动。 如果他那天没看见伏鸱抱着大小姐的眼神,他或许不会多看一眼桌上的东西,但现下却不能当作视而不见。 陈管事反问对方,“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伏鸱没有搭话。 陈管事:“没事,你说出来,你年纪轻,正是婚配的年龄,最近又得老爷小姐赏识,若是与对方身份相配,想必府中贵人也愿意替你做媒,若成了,倒也是美事一桩,说吧,说出来,我也听听。” 伏鸱:“我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也没什么想说的。” 陈管事:“你也知道不能说!你是没看上,还是想上天?” 他压低了声音,“那东西是给谁的?是不是大小姐?” 伏鸱皱眉。 他没有开口,脸上的神色却已说明了一切。 沉默片刻,他微微偏过头,“这些东西,我并未送出去。” 只是今日路过洛城巷子,想起那日庙会,崔望舒说很喜欢这家铺子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说日后有机会,要让院里的小厮再去买点。 想起她尝起糖糕时唇角沾了点碎屑,眉眼弯弯的模样。 至于那支簪子,他本不想买。 只是想起栖月阁外有一片竹林,夜晚月色映着竹林,很美,与她很是相配。 她戴着会很好看。 她戴什么都好看。 他想着崔望舒或许会喜欢。 所以就买了。 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 与她的身份一点都不相配。 更重要的是,他不该送。 陈管事:“你最好想都别想!你是想被人浸猪笼还是想被人乱棍打死?” 伏鸱问:“浸猪笼是什么?” 陈管事不想和他说话。 “乱棍打死都算便宜你了!你知道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是谁?那可是汝南王、皇帝的亲儿子!”陈管事双手抱臂,指了指天,“你知道上头那些主儿……有多少锉磨人的手段?你这当过奴隶的,不会不知道吧?” 见伏鸱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陈管事阴阳道:“哦,我险些给忘了,你这人能自己对自己用烙刑的,你怎么会怕呢,你可真是铁骨铮铮的一条好汉!那你有想过大小姐没?” 伏鸱眼眸转动,目色沉沉地看着他。 陈管事压低声音,“这种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传出去了,对大小姐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对崔府又有什么影响?你好好想想!” · 阿福干完活,回下房歇息的时候,发现院内在人分一些糕点,石板桌上还给他留了一份。 阿福问是哪来的。 陈管事指着一旁凉亭下坐着的人,说是伏鸱买的。 刚相识时,阿福还有些惧他,后来发现伏鸱这人还挺好相处的,他刚入府时从不因自己有羯胡血统、出身寒微而自轻自贱,如今,他得了老爷的恩典脱了奴籍,又当了小姐的近卫指挥,也没有持功自傲,表现得高人一等,仍正常与他们这些相熟的旧人来往。 就是这人心思重了些,不愿开口时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独自一人抱剑坐于凉亭边缘,沉默不语。 阿福往嘴里塞了口糖糕,惊叹道:“这桂花糕真好吃,你在哪买的?” 伏鸱抬眸看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桂花糕,沉默半晌,道:“洛阳城东,第三个街口进去,有条窄巷子,那里边买的。” 阿福:“没想到伏兄弟你对这深井巷里的吃食还挺有研究啊,还以为你不喜甜食呢。” 他们以前院里分一些大厨房剩下的甜糕零嘴时,从未见伏鸱吃过。 伏鸱深深地看了眼桌上剩下的桂花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偏过头,看起来更不想说话了。 陈管事有些想笑,幽幽地来了一句,“是他自己喜欢吃吗?” 阿福有些不知所以,一看伏鸱自己压根本没吃,他疑惑道:“难不成还是特意给我们买的?” 伏鸱伸手摸了下眉心,欲言又止。 陈管事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阿福:“不过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有烦心事?” 陈管事:“什么烦心事,能有什么烦心事?想找婆娘了呗。” 伏鸱眉头一皱,他几欲张口,最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这……”阿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好事呀,伏兄弟你长得相貌堂堂,现在又得老爷小姐赏识,前途无量,肯定有良家姑娘愿意与你成亲的。” “是吧?”陈管事附和,“只怕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放着踏踏实实的日子不过,非要犯浑。” 阿福惊讶,“莫非是哪家的小姐?” 伏鸱立即反驳,“不是。” “那你为何……”阿福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震惊捂嘴,“你该不会喜欢的是别人的妻子、有夫之妇吧?天呐……” 陈管事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跟傻子似的,一开口便这么惊人。 “并没有此事,不要瞎讲!”伏鸱终是按耐不住,他猛地起身,看向陈管事与阿福,语气重了几分,“我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管事白了他一眼。 他巴不得这人现在就成亲,否则就是个祸害。 都说烈女怕缠郎。 偏偏伏鸱生了张好脸,现在又成了大小姐的侍卫,成天在大小姐跟前晃悠,可不就是祸害吗。 · 九月末,声势浩荡的秋猎射宴在洛阳城郊的皇家围场举行。 上林苑依邙山、临谷水,风景秀丽,景色雅致。 先前王家暗杀贵女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闱不宁,皇帝也想借这次宴席缓和下朝中氛围。 钟毓心中很不痛快。 他对皇帝处理王氏的态度很不满, 前些时日,他入宫觐见的请求被拒了之后,更是连这次宴席都不想参加,但又不好真驳了皇帝的脸面,将关系闹得太僵。 可今日来了,也是兴致缺缺,钟毓在林间跑了一圈,让手下随便猎了几只兔子,便回到了席间。 不过多时,他一母同胞的四皇兄——平阳王钟瀚找了过来,说前些时日有事耽搁了入京的时辰,今日特地来向五弟贺喜,恭喜他觅得良缘,他的正妃早已备了礼,准备一会儿亲自送给那崔家小姐,倒是五弟怎独自一人坐在席间饮闷酒,这未婚夫妻成亲前见面的机会可不多,五弟就不想去同崔家小姐说说话? 这般隆重的宴会庆典,钟毓这做未婚夫婿的自然也要给自己未过门的王妃准备些什么,赠礼以表心意。 但先前因弹劾王家被驳的事钟毓没什么心情,随手让下人备的礼,钟瀚现在一提这事,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将身边的侍从叫来,问对方准备了什么。 正问话间,忽见远山之下,绿荫丛中,一抹亮色自人群中走来。 崔望舒今日穿了身湘妃色海棠红织金罗裙,裙摆用金线绣了朵并蒂海棠花,走动间,浮光流动,肩上搭了条月白披帛,薄如蝉翼、宛若流云,她鬓间素净,只簪了支红宝石石榴钗,在日光下却夺目万分。 她挽着嫂嫂谢灵徽的手一道走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脸上笑语盈盈,薄纱般的披帛迎风拂动,如梦似幻。 崔望舒抬起眼眸朝这边看来的瞬间,钟毓感觉这万里长空的日光好似全打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衬得少女面容愈发明艳动人,唇似桃花,恰如古人诗词中所描绘的洛水神女一般,“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钟毓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举目望去天高云淡、山色清朗,用来办秋猎宴再适合不过,心情舒畅得简直想赋诗一首。 见钟毓一直没出声,钟瀚唤了他一声,“五弟?” “嗯。”钟毓微微偏过头来,眼睛却还在看崔望舒那边,与身侧侍从道:“先前让你备的礼呢?” 对方将东西呈了上来。 是一套装在紫檀木匣里的文房四宝。 端砚、徽墨、紫毫笔、宣纸,配上一对白玉笔搁和一个玉獬豸镇纸。 钟毓低头一看,脸便沉下来了。 什么寒酸东西。 这文房四宝虽皆是上品,但拿来送崔望舒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那侍从见状连声告罪。 倒不是他刻意敷衍,只是他们也揣摩不出来主子心意啊,本想着挑一两件中规中矩的总不会出错,先前挑完礼明明也和王爷报备过的,当时钟毓随口就应下了,怎么临到头忽然又变卦了呢。 但此刻见王爷挂了脸,便知自己挑的东西不合他心意了。 他低头赔罪,心中腹诽道王爷既然想送些贵重稀奇的好东西,为何不自己挑或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呢? 一旁席上的沈淑妃瞧见这处的动静,不想这般隆重的宴会上两个儿子间又生出些不愉快的事,派人去打探了一番后方知缘由,觉得有些好笑,让宫婢拿了个长条形的妆奁给汝南王送去。 宫婢向汝南王见礼,道:“娘娘近日新得了一支凤钗,娘娘说她这样的首饰不少,如今也没了什么打扮的心思,这支王爷若是喜欢,不如拿去送人。” 汝南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支凤羽点翠的金钗,凤冠上嵌了四颗莹润的白珍珠,尾翼镶以翡翠宝石点缀,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他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与那宫婢道:“替我谢过母妃。” 钟毓收起凤钗,正想向崔望舒那边走去,忽听号角声响,空中飘起天子旌旗,不得停住了步伐。 皇帝行猎归来,众人皆下拜,接驾。 皇帝入座后,示意众卿免礼,皇后看向舆车上满载而归的猎物,夸赞皇帝年轻时便善骑射,今日这般,真是英姿不减当年,皇帝笑着罢手说自己如今真是老了,眼都花了,倒不如让年轻儿郎们露一手,便提议将自己的一把雕花宝弓作为彩头,按照沙场上的规矩,比一番骑射功夫。 这是难得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少人皆跃跃欲试。 轮到崔寅时,他九射七中,四箭在红心内,一时拔得头筹,众人无不喝彩。 崔望舒跟着鼓起掌来,“阿兄真厉害!” 崔寅缓缓策马行至她案前,转了两圈,先是看向谢灵徽,又用余光注视着她,好像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崔望舒偏头转向谢灵徽所在的方向,继续夸,“阿兄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射术最好的,堪称精妙绝伦啊……” 崔寅淡淡颔首,这才满意地下了马,“勤在练习而已,我不过每日对着箭靶练习一百次,算不得什么。” 待崔寅转身离去后,崔望舒忍不住朝伏鸱眨了下眼,捂住嘴轻笑了起来。 伏鸱教她骑射时,基本九射九中,且每支箭都落在红心范围内。 崔望舒当时问伏鸱怎么练的,对方说以前没有骑马射靶的机会,但给幽州豪绅做耕奴的时候,对方偶尔会让他出去射猎活物,想来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感慨,自己兄长虽然才华满腹,但若论武艺,人与人之间的天赋亦有差别。 可惜伏鸱参与不了今日这样的比试,否则那些王孙公子的技艺在他面前必然都要相形见绌了。 伏鸱似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抿唇,“小姐每次都是这样?当面将人夸得天花乱坠,背后便这般取笑?” 崔望舒:“谁取笑他了?我那是真心夸赞好不好,每天能射一百次靶也很厉害了……” 言语间,皇帝身旁的内侍含笑看向众人,“还有谁想一试?” 钟毓从案前起身。 方才听崔望舒夸赞崔寅的时候,他就想在对方面前展示一番了。 钟毓下意识扭头去看崔望舒,却见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眉眼弯起,颊边的梨涡都露了出来,似是怕笑出声,不得已用手背掩住了嘴。 只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她在对那个男人笑。 那人站在屋檐下,侧身对着崔望舒,没有露出脸,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装扮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处,恨不得直接把那屋檐掀翻了。 贵女身边有一两个护卫很正常,他有一瞬也觉得自己敏感了,但现在仔细回想起那个笑,他确实觉得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心中很不舒服。 毕竟他也是个男人。 他如何察觉不到那相视一笑中暗藏的微妙。 “怎么了?”崔望舒见伏鸱忽然转头看向某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想看过去,可她一抬眸,伏鸱便往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无事。”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崔望舒觉得奇怪,但她仰了仰脖子又看不到什么,于是转过身去,不看了。 而另一边,钟毓清楚地看到,待崔望舒回过头后,那侍卫侧身,目光淡漠地从自己脸上扫过,倒像是在挑衅。 男人的长相带了些异域的混血感,好巧不巧,还生了一双黑白异瞳。 钟毓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想起来了。 对方是那天崔府屋檐下站着的那个下人。 钟毓紧绷着下颌,厉声质问身边的侍从,“那人是谁?” “殿下是问崔小姐身旁带剑的那位?”侍从看了看,“他应该是崔府的侍卫。” 钟毓:“侍卫?” 一条胡狗也配当侍卫? 侍从:“据说他原本是个有羯胡血统的奴隶,那日在京郊救了崔小姐,便成了崔府的侍卫。” 钟毓冷笑一声,“哦?” 他朝自己的侍从招了下手,对方附耳过来,钟毓与他低语了几句。 侍从踌躇道:“殿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那毕竟是崔府的人,崔小姐那边……” 钟毓不屑,“一个卑贱的奴隶,就算本王要他死,难道还需要给他挑个良辰吉日吗?” 13、第 13 章 诗宴举行到一半,崔望舒忽见一穿着戎装的官吏来找崔寅,崔寅面色很不好看,话还未说两句,便随那人走了。 崔望舒打探了一下才知,竟然是伏鸱与汝南王府的亲兵起了冲突,那亲兵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嘴巴豁了一道口子,舌头险些被割掉,鲜血淋漓的很是吓人,现在连话都说不了,正在随营的大夫那处诊治。 营地哗变、致人伤残,属于严重触犯军纪,因此伏鸱被人带到了行营总管那处,正在审,考虑到他是崔府的人,动的又是汝南王的亲兵,这才将崔寅与钟毓一同叫了去。 崔望舒坐不住,起身就要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知道伏鸱绝不是那种主动寻畔滋事的性格,退一万步说,她有偏袒之私,识人不清,但崔寅将近卫指挥一职给伏鸱前,也考察过对方,以她兄长的为人处事,绝无可能产生错漏。 王妈妈拦不住她,只好随她一道去。 崔望舒过去的时候,崔寅正在审,他指着一王府亲兵道:“事情的争端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因为一句口角之争,你便对人动手了?” 营帐内的木架上陈列着形制各异的军械,两侧立着四名佩刀甲士。 伏鸱跪在那里,面目冷峻,垂下的眼睫好似两片薄刃,眸底敛着寒芒,那把染血的匕首被扔在他脚旁,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男人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好像要把她吃进去一般。 崔望舒心口跳了一下。 崔寅面沉如水,“你不答话是何意味,是默认的意思?!” 钟毓垂眸,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人,视线又缓缓落在崔望舒身上,“我那侍卫倒是不打紧,只不过这样的人能留在本王未来的王妃身边当近卫叫我很是忧心。” 崔望舒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与伏鸱道:“你说话啊,到底为何动手?” “回去!”崔寅拦住她,“行营军帐之地,你一未出阁的女子过来做什么?这件事轮不到你插手。” 钟毓看向崔望舒,“阿昭心善,殊不知这蛮夷劣性难驯、心智并未开化,就和养不熟的狗一样,还是小心为好,我送你回去,一个下人而已,这事交给行营总管处置罢了。” 崔望舒看了眼钟毓,又看了眼崔寅,问:“怎么处置?” “到底是我崔府的下人,闹出这等事来,也是我崔府管教下人不严,便按照府中规矩来。”崔寅神色肃穆,看向钟毓,“将人带下去,二十脊杖,殿下觉得可有问题?” 钟毓睨了眼地上跪着的人,没什么表情,又看向崔寅,沉默片刻,道:“既然伯远都这样说了,便这么办吧。” 二十脊杖,就算不死估计也是个残废。 崔望舒一愣,去看崔寅,“阿兄?” 王妈妈拽住她的衣袖,附耳低声道:“小姐,此事不论对错,他动的都是王府的人,大公子出面处置,已经是在保全他的性命了,也是让王爷看在崔府的面子上给个转圜的余地,打完二十杖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让行营总管按照军法处置,那可是要押入廷尉的,入了廷尉不是下诏狱便是流放边疆,将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更何况今日陛下还在呢,若惊扰圣驾,那必然是死罪啊,小姐不可意气用事!” 崔寅不看崔望舒,径直与那行营总管道:“行刑吧。” 他侧目,见崔望舒还在回头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厉声道:“你,同我出去!” 崔望舒不再说话了。 崔寅鲜少对她发火,但她心里清楚,兄长一旦动怒,事情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随崔寅走出营帐十余来步,仍能听到廷杖鞭笞皮肉的声音,每一下都好像打在人骨头上一般,要将木头生生敲断,让人心惊肉跳。 崔望舒不想听到那声音,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钟毓追了上来。 崔望舒没同他说话。 钟毓忽然开口,“阿昭可是在生我的气?” 崔望舒愣了一下,她仰头,唇角僵着,怎么都摆不出一副笑颜来,“我御下不严,出了这种事,叫殿下见笑了,合该亲自责罚才是,岂敢生气?” 钟毓垂眸,打量着她微红的眼眶,“那你为何看起来这般伤心?” 他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道崔望舒眼尾之际,面前的人骤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殿下误会了。”崔望舒用手背蹭了下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我只是没料到手下的人会做出这般逾矩的事,可能被气笑了吧。” 钟毓:“既不是在生我的气,那是在生谁的气?你那个侍卫?” 崔望舒语塞,“……气我自己。” “何必生自己的气呢?”钟毓笑了笑,“有些刁奴当着主子的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阿昭,你年纪小,看不透人心也正常。” 崔望舒:“确实,我也没想到他今日会这么冲动……” 钟毓正想说两句安慰人的话,又听崔望舒接着道:“不过也是殿下的亲兵出口挑衅在先,这爱嚼口舌之人,搞不好背地里也会议论主子,容易惹事生非,这种人,殿下也应当小心才是。” 钟毓被她一呛,僵硬地笑了一下,“是,阿昭说的是,我回去便责罚他。” · 秋猎射宴结束,自上林苑回府的这一路上崔望舒都没有说话。 青萝白芷看得出自家小姐心情极是不佳,也都缄默着没有开口。 一路无言。 待回了府之后,倒是那名叫刘崇的侍卫主动找了过来,请求见大小姐一面。 他说那日校场比试,若不是伏鸱,该是他当近卫指挥,如果对方被革职,于他而言只有好处,因此自己对伏鸱绝无偏私之嫌,但他这人是个直心肠,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段时日共事下来,他觉得伏鸱决不是冲动易怒的性子,而且听西围值守的侍卫说,确实是那王府统卫先在伏鸱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这才动的手,想必这件事或许有什么隐情。 说完这番话,刘崇有些忐忑地抬了下眼,去觑大小姐的反应。 “好。”沉默良久,崔望舒阖了下眼,睫毛轻颤,“那我便听他亲口说一说,究竟有什么隐情。” 崔望舒来到伏鸱院外,未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呛得人胸口有些发闷,她本想站在外头,让小厮进去代为传话的。 但刘崇进去通报之后,崔望舒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过片刻,伏鸱竟然自己从屋里走了出来。 男人白色的中衣外套了件罩衫,许是穿衣的时候拉扯到了伤处,他肩膀与袖口处都晕开了一片暗红的血痕,瞧着令人触目惊心。 伏鸱看见崔望舒,在青石板铺成的庭院中缓缓跪下,男人紧绷着下颌,唇色白得像纸,还未开口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唇角洇出些血迹, “小姐……” 崔望舒不知道他怎么还跪得住的。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似的,很闷,酸胀得难受。 崔望舒别过目光,不去看他,“方才行营当中,你当着众人的面不愿意说,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日秋猎宴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口角之争,需要用刀割掉人一条舌头?那人都和你说了什么?” 伏鸱抬眸看她。 崔望舒的眼瞳颤了颤,她不懂,明明这人这般狼狈,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还是和白日一样,又黑又沉,像是冷冽的刀锋,叫人心惊,全然不像是一个刚挨了二十脊杖跪在这里受罚的人。 伏鸱想起那人口中龌蹉的话语,与他心中最隐秘最肮脏的念头交汇在一起,像是一块死死缝合在一起的血肉一般,轻轻一扯,便会淌出腥臭的血水来,他闭了闭眼,最终哑声道:“今日之错,在我一人。” “在你一人?”崔望舒阖了下眼,好似被气笑了,“你是我的近卫指挥,是崔府的人,他打你,和我打的脸面有何区别?” 伏鸱的眼睫动了一下。 崔望舒:“你还是不愿意说?” 眼前的人垂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青石砖地,仍一言不发,好像打定了主意今日非要气死她一样。 “好,好……算你有骨气,宁愿挨二十下板子,也不肯吐露一个字。”崔望舒绷直了唇线,忍无可忍道:“你明知道那是汝南王的人,我日后是要嫁进王府的,他与我崔家缔下了姻亲,你今日就非要出头吗?” 伏鸱只听到嫁入王府,便感觉胸腔一阵血腥气翻涌,白日里崔望舒与汝南王相处的种种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目光中只剩下崔望舒那一张一合的,红润的嘴唇。 想堵住她的嘴。 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崔望舒泛红的眼眶,压下胸腔翻涌的血腥之气,沉声道:“或许汝南王今日说的没错,我出身卑贱,品性恶劣,不适合担任小姐的近卫,如今犯下这般过错,折损崔府颜面,自请辞去近卫指挥一职!”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 “好……” 崔望舒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怔然地眨了眨眼睛。 “好!”她旋即红了眼眶,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情绪了一般,随手抄起石桌上摆着的一盆秋海棠朝地上砸去,“你给我滚!” “哐当!” 花盆在伏鸱脚边迸裂,发出一声巨响,陶土摔得四分五裂,黑泥溅开,青萝吓了一跳,“小姐——” “你给我滚出去!”崔望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皱眉看着伏鸱,眼尾淌下一滴泪来,“我父亲不是还你自由身了吗,你现在就滚出崔府,再也别让我看见你,你滚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因为啜泣有些不成调,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用袖口挡住脸,转身跑了。 14、第 14 章 崔望舒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忍住,没有回头。 伏鸱起身没追两步,身形踉跄了一下,肩膀直直地撞上一旁的石桌,发出一声闷响,“咳咳咳咳!!!”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血腥气几乎要溢出肺腑。 “哎!你这又是做什么?”刘崇大惊,上来扶住他的手臂,这二十脊杖下去,多少人这辈子都下不了床的,这人还这么折腾,是不要命了不成? 刘崇扭头看他,“你说你方才何必呢?你好好和大小姐认个错不行吗?” 伏鸱面色苍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唇角洇出了斑驳的血迹,手背死死地抓着石桌边缘,上面青/筋浮现,暮色笼在他低压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沉,他的视线仍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 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恶鬼。 伏鸱咳了两声,嗓音沙哑,“我被革职……咳……之后,你接替近卫指挥一职……替我护好,大小姐。” · 崔望舒一路跑回了栖月阁。 王妈妈本在庭院中与绣娘沟通嫁妆上的一些问题,却见大小姐提着裙摆就这么跑进了屋,正想开口斥责。 崔望舒反手将房门一关,与追上来青萝白芷道:“别进来!” 王妈妈便知道大小姐这是又闹脾气了,皱着眉头问青萝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青萝说是因为今日秋猎射宴的事,在生那个侍卫的气。 “砰!”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守在门外的青萝心口猛得跳了一下,她七岁便入了府,几乎是同大小姐一起长大的,自然深知崔望舒的脾性,大小姐平时没什么架子,待她们这些婢女极好,但这闹起脾气来,就和雷暴天一般,电闪雷鸣的。 青萝小声地问王妈妈,“那侍卫该如何处置,真要现在把人赶走吗,他那伤……” “砰!” 屋内又传来一声巨响。 “你还不知道小姐脾气吗?她要是真想让人死,会发这么大火?”王妈妈连连叹气,皱眉道:“罢了,去给那侍卫寻个大夫来瞧一瞧,别叫人死了就成。” 青萝应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待屋内没了动静,王妈妈方才推门而入,卧房内,凋敝的红梅散在一堆天青色瓷片之中,水淌了一地,崔望舒半伏在绣床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肩背微微起伏着。 王妈妈了解自家小姐性格,不急着开口,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叫来几个婢女将屋内的碎片收拾干净。 等婢女离去后,她在崔望舒床沿坐下,“那两个瓷瓶是汝窖成色最好的天青釉,小姐您很喜欢的不是吗,之前还说,用来赏梅再好不过,要随嫁妆一起带到许昌的王府去。” 崔望舒仰起脸,看了眼空置的格架。 听她这会儿提起出嫁的事情,心中的怒火仿佛突然被一盆暴雨浇灭了,骤热骤冷之后,像是置身一片寒气弥漫的迷雾当中。 只剩下彷徨、不安。 “小姐,您这脾气日后必须要改改了。”王妈妈语重心长道:“您今日在府中这般发脾气,老爷夫人疼惜您,府中的下人们不会说出去,但来日嫁入了王府,再像今日这般发脾气,若传出去了,便是失德、失仪,再过一个月便是您十七岁生辰,婚期就在您生辰之后,嫁妆礼单和随嫁的仆从名单这几日也该定下了……” 崔望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空滞地望向远方。 她忽然想。 要是许昌和王府能和那两个瓷瓶一起消失就好了。 不想离开家。 不想去许昌。 不想去王府。 不想嫁人。 王妈妈:“方才府中的绣娘告诉老身,嫁衣已经快做好了,只差袖口的那圈金线没锁完,待过几日完工了,老身便拿来让小姐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 绣娘做的嫁衣瞧着很合身。 按规矩,成亲前女子嫁衣不可整套上身,不吉利,便由青萝与白芷小心地提着喜服衣袖一边,好让崔望舒对镜比划个轮廓。 崔望舒的嫁衣是按照王妃仪制缝制的。 朱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与九只口衔明珠的翟鸟。 崔望舒站在铜镜前。 铜镜中的少女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纤长的睫毛如同钩子一般,鼻梁挺秀,唇色在喜服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浅淡的绯,朱红绸缎衬得崔望舒本就细嫩的皮肤透出几分瓷般的冷白,更凸显出少女稠艳的五官与乌黑的鬓发。 青萝有些看呆了,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穿这身极是好看,待出嫁那日,宫里遣使将翟冠送来,再配上这身喜服,该是何等耀眼?届时我们小姐便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王妃了,这汝南王真是好福气。” 崔望舒垂下眼眸,笑了一下,“这喜服确实好看。” 她一屋子的绫罗绸缎、珠翠环佩都不及眼前这件凤冠霞帔耀眼,恐怕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会为此心动。 可是一想到要出嫁,要离开洛阳,离开家,那股喜悦便被冲淡了,她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青萝瞧出小姐似是兴致不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试完嫁衣。 王妈妈将嫁妆单子与随嫁的仆从名册拿了过来。 崔望舒的随嫁仆从名单很长。 王妈妈与青萝白芷这些栖月阁的老人肯定是要随她一起出嫁的。 只是,翻到侍卫那页的时候,崔望舒的目光顿了一下,为首的名字是“刘崇”,她粗略一扫,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她眼底掠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为何……” 王妈妈问:“怎么了?” 崔望舒的手扳住桌角,目光黯了下去,只是潜意识中始终觉得那名册缺了些什么,她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她想起来了,他不想当她的护卫了,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名册上。 她也好久没去京郊的那片马场了,这几天一直在学习妇德、妇容……学出嫁后的规矩。 确认完嫁妆名册后,崔望舒在自己院内用了晚膳。 她这几日睡得早,通常用过晚膳后,再看会儿账本,倦意便涌了上来。 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从前学骑马的时候,明明身体很疲惫,可一想到第二日要去马场,心中却充满了精神,而现在,一想到醒来后要学习三从四德、女诫女训,忽然觉得干什么都没劲了,只想睡觉。 只是这日,崔望舒在榻上歇下后,王妈妈并没有立即让婢女熄灯,而是将屋内的侍女都叫了出去,关上房门后,她递给崔望舒一个素面木匣,道:“此物小姐可以先收着,新婚合卺夜或许用得上。” 崔望舒好奇地打开那个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副隐晦的绢画,在看清那上面刻画的内容后,她猛得将匣子合上,涨红了脸,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这……这也要学吗?”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1]”王妈妈接过那个匣子,“这房闱之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小姐若想尽快和王爷要个子嗣的话……” “我知道了!”崔望舒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往床铺里挪了挪,指尖攥紧了被褥,“这匣子王妈妈你先帮我收起来吧。” 王妈妈收起匣子,替崔望舒熄了蜡烛。 一片漆黑中,崔望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男婚女嫁、生育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嫁到许昌,和一个不过见了两三面的男人成为夫妻、一起生活,她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诞感。 床帏垂下的帘帐隔绝了外界的光源,崔望舒望着悬在上方的那片暗沉木顶,忽然觉得这拔步床好像个四方的盒子。 这屋子实在太闷了。 崔望舒抓过外衣,猛得从床上起身。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去哪都好, · 伏鸱垂眸良久,还是将那支鎏金银竹节簪收了起来。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出屋外,举目远眺,月色映衬着栖月阁的那片竹林,衬得星光暗淡。 让他想起儿时躺在茅草堆砌的屋顶,耳边是静谧的山风,仰头,便能望见一片相似的星空。 父母的脸在他淡泊的记忆中早已模糊,这片星空成了他对故乡唯一的印象。 他曾经也想过,有朝一日若能重获自由后要做什么呢。 或许是纵马山川,白日渔猎,晚上有一间可安寝的屋子、一张可躺的床榻,炉灶上温一壶热酒,心无定所、四海为家,这样的生活。 伏鸱仰头。 只是王都洛阳的月亮太亮了,让他再也看不到天上的繁星。 可这样的月亮注定不属于他。 伏鸱敛回目光,迈步向前方走去。 那日背上的伤已结了痂,不再疼,走动间仍会牵动一阵灼人的痒意,无孔不入地钻入皮肤之下。 让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日崔望舒站在钟毓前的模样,想到不过多日,她便要嫁与钟毓为妻…… 行至小径尽头,月池旁,耳畔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伏鸱顿住了脚步。 · 崔望舒心情郁闷,靠在月池旁的假山中抹了会儿眼泪,听着四周静谧的虫鸣,又开始害怕会被人发现,有些后悔晚上偷溜出院了,正转身间。 “小姐?” 头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崔望舒一个人深夜出院本就不合规矩,没想到藏在假山这哭还会被人碰见,听到那声音猛地瑟缩了一下,脚下没站稳,伸手胡乱地抓了一把,嶙峋的石壁硌得手掌生疼。 她有一瞬忘了要呼吸,小心地仰头,借着手中的灯笼看清了男人的脸,和他那双异色的眼瞳。 崔望舒颊边泪痕未干,人也有些发蒙,闪躲地偏过脸去,不想叫他看见,扭头就要走。 还未走出去几步,阴影笼罩下来,遮蔽了月色,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玄黑的衣摆和高大的身影。 伏鸱堵在了她面前,叫她无路可去。 “你……你让开。”崔望舒刚才哭过,即便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仍是不受控制地带了点发颤的鼻音。 男人纹丝未动。 崔望舒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我喊人了,叫人发现你现在在这里做些什么,定会把你打死的!” 伏鸱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在月色下显得幽深莫测的眼瞳看着她,“小姐喊人吧。” 崔望舒瞪圆了眼睛,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你!” 伏鸱:“喊人来把我打死。” 崔望舒脑袋有些发蒙,怔怔地看着他。 他之前分明很听她话的,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现在是要干嘛? 但她又不能真的喊人把他打死。 崔望舒抽了下鼻子,提着灯笼,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挨了顿板子之后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疯了? “小姐为什么哭?”伏鸱看着崔望舒,心想她方才一定是哭得太用力,此刻还有几颗未干透的泪珠挂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眼眶湿润发红,连鼻尖都是红的,真是叫人怜惜。 崔望舒眼睫颤了颤,“不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深夜在这里做什么?” 伏鸱默了一瞬,道:“来向小姐辞行,原是要去栖月阁的,才路过了这边。” 崔望舒听到“辞行”二字,鼻子莫名有些发酸,眼眶又涌上一阵热意。 她一想到没过多久自己就嫁到许昌,就要离开家,离开父母兄长,离开曾经熟悉的一切,连他也不想再当她的护卫。 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你走啊……”崔望舒垂下眼帘,慌不择路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伏鸱站在那儿,堵住了面前的去路。 她只能往后退,没退两步后背就抵到假山嶙峋的石壁上,连目光也无处可避,一抬眸,便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伏鸱正垂眸看着她。 她的眼泪,她的慌乱,她的恐惧都被他看在眼里。 崔望舒用力地眨眼。 眼泪却淌的更凶了。 伏鸱看着崔望舒腮边落下的泪,从唇角淌过,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喊人,心绪如同灼热的岩浆般翻涌。 他今日确实是疯了。 可能很早就疯了。 想亲她。 想将她脸颊的泪痕吮去。 隐秘的、无可抑制的欲念在夜色中疯涨。 伏鸱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视线随着那颗滚动的泪珠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崔望舒的脸庞。 他说:“对不起。” 崔望舒一愣,“你说什么?” 伏鸱:“我现在不想走了。” 崔望舒:“那你想干嘛?” 未等伏鸱回答,崔望舒又忍不住刺他道:“我看你不如去朝廷当官吧,就你这察言观色、见机行事的本事,说不定哪天就平步青云了呢?” 这人有本事在她父兄面前也摆出这副不要脸的态度啊。 伏鸱:“我有羯胡血统,出身卑贱,当不了官。” 崔望舒偏过头去,用手背拭了下脸上的泪,“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伏鸱:“许昌路远,小姐独自远嫁,我不放心,我想留下来,给小姐当侍卫。” 他先前觉得自己无法忍受她嫁给别的男人,唤对方夫君,与那个男人亲/热,此刻却在她的眼泪面前完全败下阵来。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随便吧。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看着她。 哪怕是远远地看着她。 崔望舒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伏鸱:“小姐愿意吗?” “但你先前在皇室宴席上犯了事……”崔望舒止住了泪,鼻子还有些堵,但怕对方反悔,话说得又很急,轻促地抽噎了一声,“需、需得停职罚俸一段时间。” 她用袖口擦了下眼泪。 伏鸱伸出手,“这是自然。” 崔望舒抬眸,见他递来一块方帕,素净异常,没有任何刺绣的纹案。 夜晚池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发烫,脑袋也有些发蒙,待崔望舒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接过了帕子。 伏鸱依旧那种沉沉的目光看着她,“夜深了,小姐半夜出院,于礼不合,应当尽快回到栖月阁,免叫身边的人担心。” 礼礼礼礼礼礼礼礼礼!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起来了? 崔望舒:“你半夜站在这里,就合乎礼节吗?” 伏鸱:“我不一样。” 崔望舒皱眉,倒想听听这人还要如何诡辩。 伏鸱:“我蛮夷也。” 崔望舒:“…………” 15、第 15 章 随嫁仆从的名单已定好了,再添一个名字倒不是什么问题。 只不过近卫指挥一职早已交接给了刘崇,若要再变动会有些麻烦。 伏鸱主动与崔府管事提出,说指挥一职无需变动,仍由刘崇担着,是他有过在先,小姐不计前嫌,还愿意让他担任自己的侍卫已是法外开恩,他的名字添到最后便好。 于是这事便这么敲定了。 崔望舒生辰前一日,崔府的人将誊抄的嫁妆礼单与名册送去了汝南王府上。 钟毓粗粗地翻阅了一下随嫁仆从的名单,在翻到近卫那页时,他目光一顿。 “伏鸱?” 这名字不寻常,钟毓多看了一眼,他问,“这是哪里人?” 钟毓的侍从道:“便是……您秋猎宴上问的那个,有羯胡血统的奴隶。” 钟毓将册子往桌上一扔,“他还活着?” 这人不仅活着,还能继续当崔望舒的近卫,生命力当真是比阴沟里的蜚蠊还要顽强。 果真贱名好养活吗。 名字这么贱,命这么硬。 侍从:“王爷的意思是?” “这名单上人太多了你懂吗?”钟毓将册子甩给他,“王妃出嫁那日,别让本王再看到这个名字。” 侍从心领神会地收起册子,颔首应下。 · 生辰前夕,崔望舒收到了不少贺礼。 兄长崔寅送给她的是一把古琴,特请当世第一的斫琴师所制,琴身用的桐木,通体漆黑,琴面以描金彩绘沧海生明月山水图,琴背用金漆刻琴名“飞光”二字。 崔望舒非常喜欢。 栖月阁旁的月池中央有一处亭台水榭,四面绕水,周围种满了芙蕖,风吹过时,带着点淡淡的湿润水汽,崔望舒通常便在那练琴。 只可惜今日从午时起天上便布满了黑压压的乌云,天色阴暗,不见晴空,趁着眼下还未落雨,崔望舒带着“飞光”去了水榭上。 她坐在庭院中抚琴。 刘崇和伏鸱站在不远处的水榭岸边值守。 刘崇听着那深沉悠远的琴音,眉头忽紧忽松,最后扭头问伏鸱,“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就是对着一群鸡鸭鹅还是什么,弹那什么来着?” 伏鸱:“对牛弹琴。” “哦对对对对。”刘崇点点头,“我这啥也听不懂啊,你知道这曲子弹的是啥不?” 一阵微风拂过亭台水榭,伏鸱看着崔望舒素白的手指拨弄着琴弦,肩头的披帛在纱帘后轻轻飘动,宛若天宫的仙娥。 他说:“嫦娥奔月。” 刘崇惊讶,“你懂这么多?这古琴曲子你都听的出来?” “这用眼睛听的就是不一样。” 陈管事的声音从后方幽幽地传过来。 陈管事:“这曲子是竹隐居士所作的《沧海吟》,人家观海的时候谱的曲。” 刘崇沉默地扭头看伏鸱,只见对方神色如常,表情纹丝未动,心想自己真是被这张脸给骗了,他刚才都信了! 伏鸱淡淡道:“这就叫对牛弹琴。” 陈管事:“……” 他将马厩的册子交给一旁的婢女,让对方记得代为转交给小姐过目,看看这名册中是否遗漏了小姐的爱驹,又或者有哪匹马想一同带去许昌的,陈管事交代完这些,又叮嘱了婢女几句,转身离开了。 陈管事离去后,又来了一侍从模样打扮的人,似乎有事要向崔望舒禀报,只不过对方此刻神色踌躇地徘徊在水榭前,似有心事的模样,始终未下定决心与一旁的青萝主动搭话。 伏鸱眼熟他,对方是崔望舒院内的跑腿小厮,他问对方,“你有事来寻小姐?” 那人说是,只不过小姐交给他办的差事没办成,所以不太好开口。 伏鸱问他是什么差事。 对方告诉他大小姐一直想寻竹隐居士的一段琴谱旧稿,不过那竹隐居士与崔府有些过节,这差事怕是不好办。 那小厮说,这位竹隐居士原名刘旷,本也是出生名门的世家子,少年时,便被人赞誉“聪达过人,器识宏远”,才调风流冠绝东都,他十八岁举孝廉入仕,然而为官不过三载,某天不知是突然明悟了还是喝酒喝昏了头,竟直接辞官撂了担子,一身白衣出天门,至此纵情山水,隐居山林间。 刘旷为人狷狂放达,生得风流倜傥,琴艺更是一绝,所谱琴曲皆为当世经典,再加上他身上那种超然物外、放浪形骸的气质,远离官场后,反而名声大噪,传闻其每次上街,坊间百姓争相掷果盈车,还有从楼上扔罗帕的,只为吸引他的注意。 他在情事上亦与数位女子纠缠不清、分分合合,最终仍是孑然一身,年至四十仍未娶妻生子。 崔珽曾公开贬斥此人品性,说他是清谈误国的典范。 崔寅更是在骈文中将此人当作反面教材来写。 竹隐居士读完崔寅的大作后先是笑了一下,随后说凡是邀请他参加的经筵、雅集、琴会,别让他看到任何一个崔府的人,毕竟崔家人清高,不应该与他这般世俗凡胎同流合污。 只不过,崔望舒十三岁时,读这位竹隐居士的文章,竟大为赞许、如同寻得了知己一般,觉得此人有大才,世人却目光短浅,悟不透其中哲思,被崔寅好生呵斥一顿,说她喜欢什么人不好,竟以这种放荡子为榜样,坚决不允许! 可思想才华与品行无关。 崔望舒曾在某场雅集上听过一段曲调,当时觉得惊为天人,询问后才知,是竹隐居士所谱的一段废稿,只私下里对几个友人弹过片段,完整的琴谱从未公诸于世,崔望舒觉得可惜,这样的作品为何不能公开传世,即便自己不满意,普天之下莫非找不到一两个能欣赏的人吗? 但竹隐居士偏不,他宁愿摆在家里吃灰,也不愿被人重金买去。 这些年,崔望舒辗转托人询问过几次,一直想求那段废稿的完整版。 但无论派谁去,对方一看是崔府派来的人,便会吃一个闭门羹。 崔望舒郁闷不已,曾试图和崔寅讲道理,让对方重新写一篇文章,与竹隐居士冰释前嫌。 崔寅告诉她想都别想。 伏鸱:“所以小姐想让你去寻那竹隐居士?” 那小厮点头,说竹隐居士的居所就在洛阳城郊的青崖山上,他指了指天,只不过这天色瞧着就要落雨了,届时山路泥泞、崎岖,他不想此刻上山遭这罪,不过现在不去,定会误了小姐生辰。 伏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确是大雨之兆。 伏鸱道:“我可以替你去试试。” “你去?”那小厮一愣,“可那竹隐居士当真怪的很,只要一听是崔府的人,便会当场赶客,怕是……” 伏鸱:“那便不说是崔府的人。” “就说是李府的,张府的。” 小厮半张着嘴,“……” 好像也有道理。 · 青崖山外,天色晦暗,暴雨如注,雷声回荡在山谷之中,不绝于耳。 刘旷正准备上榻安寝,忽听门童来报说有客到访。 他本想让门童直接将对方回绝了,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不耐烦地趿着木履走向屋外。 房门打开的刹那,雨点如刀子般斜斜地打了进来,外头的人戴了顶斗笠,身量颇高,并未撑伞,想来这天气油纸伞也会被风刮坏。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他取下斗笠,身上的黑衣几乎被雨水浸了个透,水珠沿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几乎要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泊,被水洗过的一张冷面衬得发丝愈发幽黑,他朝刘旷拱手道:“深夜造访打搅先生,望先生见谅。” 刘旷瞥了眼被对方靴底泥泞和身上雨水溅湿的地板,皱眉,“既知道深夜扰人,还偏要这个时间造访,所为何事?” 男人又道一声“告罪”,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鎏金银竹簪,说自己是受人之托,前来求一琴谱,若竹隐居士愿意,可拿这只簪子换。 刘旷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发簪,目光扫过他腰间佩玉,笑了一下,“你是崔府的人?” 伏鸱一愣,打好的满腔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眉峰微蹙道:“先生如何看出我是崔府之人?” 刘旷:“你这玉佩瞧着可不一般,而且我那琴谱,你们崔府先前便派人求过多次,听闻明日便是你们府上大小姐生辰?你们府上那些人替主子办差的口吻我可太熟悉了,但你又有些不一样……” 伏鸱:“哪不一样?”‘ “我想想……”竹隐居士神情玩味,“你喜欢那崔府大小姐?你是来替你心上人求的?” 果然,面前男人的神情变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将簪子夺回来,最终还是攥住了手掌,肃穆道: “先生何出此言?” “瞧你这身打扮,绝非院里跑腿小厮,这差事应该轮不到你来办。”竹隐居士垂眸扫了他一眼,“何况崔府的人先前吃过那么多次闭门羹,今日这么大的雨,怕是傻子才愿意上山,这簪子一看便是送姑娘家的,你却拿来换琴谱,不是心上人,还能是什么?” 伏鸱失语,沉默良久,道:“先生勿要再说什么‘心上人’了。” 竹隐居士:“难道我有说错?” 伏鸱:“若非两情相悦,贸然用‘心上人’一词,只怕会给对方徒增烦恼,。” “哦。”竹隐居士笑了,“那是你单相思?” “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这么说便对了是不?因为你们身份悬殊,以她之家世,绝无可能与你在一起,还是说她已婚配了人家?” 伏鸱:“…………” 竹隐居士看着他骤然黑下来的脸色,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将簪子扔给对方,“既无可能在一起,你还来替她求这琴谱,便不是徒增烦恼了?这簪子应该也是你买给她的了?为何拿这簪子来换?” 伏鸱伸手接住,“她渴慕先生才学,欣赏先生所谱琴曲,于她而言,先生的琴谱是有用之物,我这发簪却是无用之物,能替她求得有用之物,便不算徒增烦恼。” 竹隐居士:“你这人看着如此死板,没想到为你这心上人求起东西来,说话倒是有一套。” 他“啧”了一声,“我这人呢,平生最见不得别人过的圆满,什么白头偕老、情投意合、矢志不渝,无趣无趣!” 伏鸱:“…………” 他现在有些好奇这竹隐居士平日里究竟写的都是些什么文章了。 “隐居山林的日子颇有些无聊,今日见你这单相思不成的伤心事,倒是平添了些乐趣。”竹隐居士走了两步,从书架上抽出卷竹简,扔给伏鸱,“行了,这是你要的琴谱,放在我这也是生灰,拿去吧,也省得你们崔府的人天天来烦我。” 伏鸱垂眸看了眼怀中竹简,有些意外,随即拱手道:“多谢先生!” 告别竹隐居士,他戴上斗笠,出了竹屋,沿着山路前行,暴雨仍未停歇。 竹林在雷暴中摇曳得厉害,竹竿被风压的弯下去,山谷中的雷声闷响着,劈下的闪电照亮了崖边深不见底的谷壑与嶙峋石壁,宛若一张深渊巨口。 暴雨如瀑,电闪雷鸣。 在这样混沌的夜色中,伏鸱仍听到了那细微的异响。 属于人的脚步声。 斗笠劈开迎风而来的急雨,冰冷的雨水溅在脸上,他的手搭上剑柄。 “轰——” 一道白光毫无预兆地劈开整片苍穹。 行至崖边,伏鸱倏然转过身,银刃破空而出。 白光照亮了隐匿在黑暗中的四五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也照亮了为首那人嘴角左侧一道狰狞猩红的疤。 看着像是刚愈合没多久。 · 崔府,栖月阁。 疾风骤雨将窗棂拍得噼啪作响,风从门缝中灌进来。 崔望舒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出了一身薄汗,贴着中衣,黏腻湿沉,闷得难受。 崔望舒从床上坐起来,隔着一层窗纸,都能窥见外头霹雳似的白光, “小姐可是被这雷声吵到了?”守夜的青萝也并未睡熟,听见大小姐那边传来的动静,她揉了揉眼皮,端着盏油灯走过去替崔望舒掖了掖被子,“好久没有过这般大的风雨了,真是吓人。” 见大小姐没应声,仍是静静地坐着,有些失神的模样,青萝又道:“小姐早些睡吧,明日是您的生辰,总要养足了精神才是。” 可能是刚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又突然被这雷声惊醒,崔望舒仍有些心悸,脑袋昏昏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胸闷得难受,她望向窗外,问青萝,“你说明日这风雨便能停了吗?” 雨是第二日清晨停的。 晨起后,几个贴身婢女替崔望舒梳了妆,换上了一身鹅黄的新衣,青萝将那支汝南王送的点翠凤钗给她簪上,又在她鬓间簪了朵淡黄的秋菊,忍不住夸赞道:“小姐今日可真美。” 梳妆完毕,崔望舒先是去院里拜贺了父母与长辈。 回到栖月阁,青萝拿出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送给崔望舒,又取出一个网纱袋,里面装着布老虎、滚灯、纸翻花一系列小玩意儿,她说这是栖月阁婢女们的一点心意,希望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崔望舒儿时很喜欢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但身为高门大户的小姐,自小便被教导要持重、识礼,她五六岁后便鲜少碰过这些东西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买这些?”崔望舒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笑了起来,她拿起那个竹编的纸翻花转了转,“都要嫁人了,到时候还被人瞧见这些小玩意儿,多丢人啊。” 青萝笑道:“怎么会,小姐就算是嫁人了,在我们心里也永远是小姑娘呢。” 崔望舒过生辰心中高兴,给栖月阁的婢女和府中的下人们都发了些赏钱。 用过午膳后,院内的婢女来报,说是汝南王来了。 钟毓不日便要启程回许昌了,那日秋猎射宴上便约下今日要来府中陪崔望舒过生辰。 只是崔望舒还未离开前厅,刘崇却先找了过来,说是有急事要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栖月阁的小厮,瞧着有些神色不安。 刘崇作为近卫指挥,有事通常不会直接奏报崔望舒,都是通过栖月阁的人传话,他这次请求面见崔望舒,便说明事情不一般了。 崔望舒问他怎么回事。 刘崇说伏鸱昨夜出了府之后,至今未归,既未告假,也没回过居所,没人联系得上。 崔望舒回想起昨夜的急风骤雨、电闪雷鸣,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昨日那般大的雨,他出去做什么?” 那小厮支吾道是替小姐上山寻琴谱去了,酉时左右走的。 “琴谱?”对方不说崔望舒险些都要忘了这事了,她是一直想要竹隐居士的琴谱没错,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啊,“昨夜那么大的雨,那山路能走吗?你与我说一声不就是了?我是这般不通情达理的人吗?非要这个时候上山,他是疯了不成?他心里没数,你也没数?” 那小厮知道大小姐这是动怒了,“扑通”一声给她跪下,连声向崔望舒赔罪,小声道是自己考虑不周了,只是……只是昨夜想上山试试,也是怕误了小姐的生辰。 崔望舒抿着唇不语,她看着惶恐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知道此刻有些迁怒于人,但心中莫名地充斥着一股焦躁的情绪,好像昨夜被雷声惊醒时一般,那股潮湿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再度将人紧紧包裹。 默了片刻,她让那小厮起来,又叫刘崇带上一些侍卫出去寻人,有消息立刻来向自己回报。 “小姐……”青萝见崔望舒仍坐在椅子上一副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王爷他在外厅候了有一会儿了,您要不要先过去?” “嗯……”崔望舒应了一声,她从椅子上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不知道在看何处。 青萝安慰道:“说不定昨夜回城的路不好走,所以伏护卫在外头找了处地方歇脚,一会儿就回了,小姐莫要忧心。” 崔望舒随青萝走出外厅的时候,钟毓站在那片葱郁的竹林下,负手而立。 钟毓正恼着。 快一炷香的功夫了,崔望舒何事要他在外边等这么久。 “殿下。” 身后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钟毓回眸。 崔望舒穿着一身鹅黄罗裙,腰间月白的绦带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乌黑的鬓发间簪着一朵秋菊,正应了那句“花容月貌”,崔望舒朝他福了福手,“方才更衣耽误了些时辰,让殿下久等了。” 钟毓的气又消了。 他想,今天是崔望舒的生辰,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爱美,他在这里等她一会儿也无妨。 崔望舒同钟毓向月池中央的亭台水榭走去。 “阿昭那日说有机会邀我来府上听你奏琴,早就听闻阿昭琴艺出众,不逊于那竹隐居士,我心中可一直记着。”钟毓看向她,“阿昭今日要弹的是哪首曲子?” 若换作平时崔望舒定会让钟毓别取笑自己了,但此刻听他提起琴曲又提到什么竹隐居士,心里乱得很,控制不住地伏鸱昨夜去青崖山上求取琴谱的事,为什么刘崇那儿还没消息呢?现在都下午了,在哪歇脚要歇这么久,就是头猪他都该醒了。 这么想着,她脚下未留神,也未注意钟毓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径直撞到了钟毓身上。 “阿昭?”钟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廊檐笼下的阴影衬得他目色有几分沉郁。 “殿下,我……”崔望舒往后退开一步,她仰头,正想开口赔礼。 “你心里有事?”钟毓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也沉了下来,“我瞧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么不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昨夜他派出去的那几个人竟没一个回来复命,索幸今日来崔府,确认了那条胡狗也没能回来。 一条胡狗折了他五名亲兵已经够让人恼火的了。 而此刻,自己站在崔望舒面前与她说话,她竟还敢这般心不在焉。 钟毓先前还想或许她是因为梳妆打扮耽误了时间,眼下他才看的分明,对方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这边! 崔望舒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明显察觉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善,“只是府中出了些小事罢了,无需叨扰殿下。” “是吗?”钟毓沉着脸,追问,“什么事?” 崔望舒微微拧了拧眉。 钟毓骤然强硬的态度让她心中生出了两分异样的感觉,更多了些抵触,愈发不愿开口。 见她不答话,钟毓侧目,看向青萝,“你说。” 汝南王的目光落过来的刹那,青萝本能地就要跪下去,她虽是崔望舒的贴身婢女,但到底是个下人,面对这种上位者命令的语调她再熟悉不过,敏锐地察觉到此刻气氛变了,她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去觑崔望舒的反应。 钟毓声音骤然拔高,“一件小事难道还要本王再问第二遍?” 青萝当即跪下,说王爷恕罪,只是是府里的一个侍卫昨日出府后便没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正在让人查,并不是什么大事。 钟毓冷着脸,“你先下去。” 青萝下意识地看向崔望舒,“小姐……” 崔望舒用眼神示意她没事,让她先下去。 “阿昭对一个下人倒是十分上心?”待青萝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后,钟毓朝崔望舒逼近一步,“本王还以为他上次犯了错以后,你会将他换掉。” 阴影逐渐罩了下来,崔望舒倏然瞪大眼睛,怔住了,“我……” 钟毓幽幽地看着她,颔首凑到她耳边,语气不善,“你与那侍卫,不会真有什么私情吧?” 16、第 16 章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崔望舒眼睫颤动,胸膛起伏了一瞬,最终平静下来,抬眸直直地看向钟毓,“殿下想要我如何自证清白?” 钟毓神情一怔。 他以为她会慌乱,会和自己解释,会努力撇清和那个侍卫的关系,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强硬地反问自己。 毕竟那胡狗已经死了,钟毓也只是想要崔望舒一个表态,无心将事真的闹大,最终还是决定给她一个台阶下,沉声道:“你是崔府的大小姐,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不希望听到任何有悖礼节、逾矩的流言蜚语,你明白吗?” 见崔望舒偏过头,既不看自己,也不回话,钟毓心中又生出几分火气。 他皱了皱眉,“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雨天路滑,就算出了什么失足坠崖的意外也只能是他命不好,再说他那般卑贱的出身,本来就没资格给你当侍卫,这事有什么好想的,你若是心中不快,我再送你一个侍卫就是了。” 钟毓垂眸去看崔望舒的反应。 面前的女子只是冷冷道:“那真是多谢殿下了。” 崔望舒生了双桃花眼,冷脸的时候,眼睫半垂着,漆黑的瞳仁微微向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岫白锋利的瓷器,由内到外散发着股冷气与不屑一顾。 “你——” 钟毓被她气到语塞。 那日柳树下初遇,钟毓见她那般文静害羞的模样,还以为崔望舒是一个性格贤淑、温婉端庄,懂得如何尊敬、爱重自己丈夫的女子。 谁知今日好像才第一次见识到她的真面目。 竟这般放肆! “我看你今日也不是很想我陪你过这个生辰!”钟毓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决定留她一个人好好反思反思。 走到拐角处,钟毓转身看了一眼,见崔望舒竟然真的掉头就走,也不上来挽留自己,连句话都不说!心中火气更甚。 崔望舒走出廊檐,青萝立即迎了上来,忧心地望向廊檐另一端,询问道:“小姐,王爷这是——” 崔望舒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青萝:“府中已备好了晚宴,怎么说也该让王爷留下来用过晚宴再走。” 崔望舒摆弄着腰间绦带,“我看也没这个必要了,说两句话就气成那样,只怕不等晚宴开始,他就饱了吧。” 青萝不敢再言语,问崔望舒还要去月池中的水榭庭院吗。 崔望舒没什么心情,转身回了栖月阁。 将近戍时的时候,刘崇终于回来复命了。 崔望舒看他只身一人迈步进入栖月阁,身后并没有其他人身影的时候,心便重重地沉了下来。 刘崇神色凝重,他说自己派人寻遍了青崖山上的人家与附近村落,并未寻得伏鸱的踪迹,只剩下山崖底下尚未查看,可那山崖高二十余丈,倘若……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问崔望舒要不要继续搜寻。 崔望舒沉默了,她抬眸去看桌上摆放着的青釉莲花尊,又低头去看脚下的地砖。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好迷茫。 她是当朝司空的女儿,母亲同样出身关中名门,哥哥是中书侍郎,她可以派人找遍青崖山的每一寸角落,可是为什么会找不到人。 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或许伏鸱就是走了,不想回崔府了。 他上次不就是来向自己辞行吗? 说不定在山上走着走着,他忽然又改变注意了,所以他离开洛阳了,不回来了。 否则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呢? 崔望舒让刘崇继续去找。 眼看到了府中用膳的时候,今日为了庆贺小姐生辰,夫人特意让大厨房做了席宴,几样菜色都是小姐爱吃的,但瞧着小姐现下也没什么庆祝的心思,青萝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踌躇间,忽听门口的婢女恭声喊道:“大公子”。 “吱呀——” 朝云阁的小厮推开房门。 崔寅提着衣摆跨过门槛,“你今日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他一进屋,却见妹妹沉默地坐在窗前,掰着手中的那朵菊花,裙摆上都是散落的花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心中更是不解。 崔寅语气严厉,“方才王爷来找过我了,他说你因为一个下人的事与他置气?他不日便要离开洛阳了,特意过来一趟陪你过生辰,不过是一个下人,本来欢欢喜喜的事也能闹成这样,你——” “他说我与那个侍卫有私情。”崔望舒抬起头。 崔寅看着她泛红的眼眸,一怔,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崔望舒:“所以阿兄也是这般想的吗?” 她扔下手中的花梗,眼眶中溢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今日是我错了,我不该派人去找那侍卫,只是一个下人而已,死了便死了……” “所以在你们看来,人人皆与畜生无异是吗?男人与女人之间只有龌/龊之情,便是养的一只猫、一条狗不见了,也会难过,也会伤心,我今日若是为了狗伤心,那我也与狗有私情了,若是为了猫哭,便是与猫有私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昭。”崔寅眉心拧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并未这般说。” “我错了!我真是错了!”崔望舒从椅子前起身,她抿着唇,抽噎了一下,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断绝七情六欲,到庙里当一块石头去!” 崔寅看着她,沉默片刻,问:“你那侍卫昨夜出的府?做什么去了?” 崔望舒声音轻了下去,“去青崖山上,寻那琴谱了。” 崔寅:“竹隐居士的?” 崔望舒点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着哭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早知道我该听阿兄的,别读那什么竹隐居士的文章,就不会要那什么琴谱了,也不会平白生出如今这样的事端……” 她茫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将脸埋入臂弯中,肩背微微起伏着,“都是我的错。” “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是你的错?那侍卫若真……”崔寅皱眉,见妹妹这般伤心的模样,又道:“罢了,我现在便派人替你去寻,青崖山下还是有些人家的,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般,总之你等我消息。” “嗯……”崔望舒止住了抽噎,抬眸看他,“谢谢阿兄。” 崔寅:“你将眼泪擦擦,莫哭了,先同我去吃饭,父亲与母亲还在苍兰居等着你,他们都盼着你离开洛阳前在家过的这个生辰能开心些。” 有了崔寅的承诺,崔望舒定了定心神,让青萝与白芷重新为自己梳妆一番,随崔寅去了苍兰居。 · 崔寅当天晚上便派出府中家兵,寻遍了崖底,第二日巳时才得到的消息。 他去往栖月阁时,崔望舒正坐在妆台前让青萝给自己挽发,已不见昨日那般激动的情绪,整个人都淡淡的,只是她昨夜睡得不好,再加上狠狠哭过一场,眼皮透着层淡淡的粉,仍有些浮肿,显得面容有几分憔悴。 崔望舒见到崔寅,愣了一下,“阿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阿昭。”崔寅挥手示意她身边的几个婢女先退下去,“我有话要与你说。” 青萝停下了挽发的动作,朝崔寅行了一礼,从他身侧躬身离开。 崔望舒怔怔地看着崔寅,“阿兄……” 崔寅:“昨夜我派出去的那些人回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摆在崔望舒的妆台前。 那是一块鸢纹白玉玉佩,崔望当时舒赠予伏鸱之物,只不过那块玉佩碎了,从正中截断开来,如今只剩下了一半,参差不齐的断面上还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崔望舒下意识地将玉佩攥在手中。 “他们寻遍了崖底。”崔寅的声音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和崔望舒说崖底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道:“……只找到了此物。” 崔望舒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块残缺的玉佩,眼睫颤动。 良久,她喉头滚了滚,嗓音干涩,“所以没找到人吗?” “阿昭。”崔寅想了想,还是和她说,“那山崖深二十余丈,下方是湍急的洛水,就算……” 崔望舒:“就算什么?” 崔寅沉默片刻,只是道:“你不要难过。” “阿兄……”崔望舒嘴唇翕动,不明白崔寅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让她不要难过,她只是想知道伏鸱在哪,她明明没有难过—— 泪珠从脸颊滚落,打湿了玉佩,一滴、两滴,落在玉佩断面那干涸的血迹上,崔望舒抬起头来,问崔寅,“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崔寅没有说话。 崔望舒茫然道:“我不该让人去找琴谱,我——” 崔寅看着她,张了张嘴,安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世事难料,人各有命,这是他的命,阿昭,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 “嗯……”崔望舒肩膀抖动,小声地啜泣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但她还是点头应下。 可是,可是伏鸱不会回来了啊。 他不会回来了啊。 崔望舒低头,视线有些模糊,泪水盈满了那块玉佩,她取出一块帕子,拭去了那上面的泪,将血迹也一同抹去。 气氛沉默良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与崔寅道:“阿兄,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好。”崔寅应下。 崔寅离开之后,青萝走进来,想给崔望舒继续挽发,刚拿起梳子,却被崔望舒拉住了手腕。 “小姐……”青萝垂眸对上她一双泛红的眼眶,有些忧心。 “不必梳了。”崔望舒目光空滞地望向远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有些累,想再睡一会儿。” 青萝点点头,“好。” 她让几个婢女替崔望舒铺了床,崔望舒背对着床榻外侧,侧身躺下。 崔望舒闭上眼,睡不着,可她也不想做别的事。 只想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去想。 过一会儿,又听外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青萝走到榻边,小声道,近卫指挥刘崇来了,正在栖月阁外,他虽没有寻到人,但有事要与小姐禀报。 崔望舒现在不想见人,她猜刘崇过来大概是想和她说崔寅一样的事,闭了闭眼道:“我已经从兄长那里知道了寻人的结果,如果他没有别的消息,让他回吧。” 青萝应声退出去了。 “小姐……”片刻后,崔望舒再次听到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只是这次青萝的脚步慢了许多,“刘侍卫走了,但他让奴婢将此物转交给小姐,说是在那青崖山下寻得的。” 崔望舒闻言从榻上坐起身,扭头一看。 青萝手上端着的竟是一口出鞘的腰刀! 那刀没有配备刀鞘,怕伤了人,因此刀身用布包裹着,但仍可以清晰地看到刀柄上缠绕着的金黄丝线。 崔望舒蹙眉,走向青萝,目光审视地扫过那口刀。 那是一口雁翎刀,她握住刀柄,小心地翻转过刀刃,只见刀柄内侧有一道明显的御赐敕造印记 青萝声音踌躇,“小姐,这刀……莫非是御赐之物?” 这雁翎刀,制式规整,非寻常兵刃,刀柄上缠的金黄丝线更彰显出持刀者的阶级不一般,此等仪制怕是只有王府亲兵才可统一配备。 王府…… 崔望舒心口忽然狠狠一跳。 昨日钟毓的那些话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雨天路滑,就算出了什么失足坠崖的意外只能是他命不好…… 崔望舒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她记得那日青萝只是告诉钟毓府中的一个侍卫深夜出府未归,并未透露伏鸱出行的目的,钟毓为什么会说出“失足坠崖”这样的话? 他怎么知道伏鸱去了青崖山? 他是如何知道的? · 钟毓的仪仗队伍在王府外整顿完毕,正准备返回许昌。 身边的侍从忽然来报,说崔府大小姐来了,想见王爷一面。 钟毓猜崔望舒大概是为了上次的事来向自己道歉的。 他策马远眺,看见不远处停着的崔府车舆。 钟毓想。 她若是认错态度良好,自己也可以既往不咎。 他将马鞭扔给身侧侍从,朝崔府的马车走去。 “见过王爷。” 行至那车舆前之际,崔府的婢女与侍从纷纷向自己屈膝行礼,钟毓目光粗略一扫,注意到崔望舒这次出行还带了几个近卫。 “殿下……” 车帘被掀开,帘幔后露出崔望舒白净的面庞,钟毓完全没心思在意那什么侍卫不侍卫的了。 崔望舒低声道:“可否请殿下上车说几句话?” 钟毓颔首。 一旁的婢女替钟毓拉开车帘。 钟毓俯身,进入了车厢之内。 崔望舒穿了身素白的罗裙,唯独对襟上绣有幽蓝的青竹暗纹,她靠在窗边,眉宇间神色恹恹的,她今日并未上妆,眼皮还透着些粉,似是哭过的模样,这般憔悴的素面反而更叫人生出几分怜惜。 看来她昨日与自己吵架后还挺伤心的。 都哭了。 钟毓主动开口道:“本来仪仗都要上路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崔望舒看着他,伸手指了下前面的案几,“殿下可识得此物?” 钟毓这才注意到车舆当中的案几上摆着一个物件,被布盖住了。 崔望舒一把扯开那上面的白布,只见那是一口雁翎刀,刀身处被人用粗布与麻绳紧紧缠起来了。 钟毓神情变了。 崔望舒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毓的目色冷下来,“这是在何处寻得的?” 崔望舒:“青崖山崖底,看起来像是王府亲兵的佩刀,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殿下觉得是吗?” 钟毓的视线流连于佩刀的刀柄之上,那上面有一处敕造的刻字,他绷着唇角,心中痛骂真是一群办事不利的蠢货,不甚在意道:“或许是吧,说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随手丢的,阿昭问我这个做什么?” 崔望舒:“殿下那日与我说,雨天路滑,坠崖这种意外时有发生,可此事先前并未有人与殿下提过,殿下是如何知道崔府的侍卫是在青崖山出的意外?” 钟毓的目光仍落在刀上,没有说话。 崔望舒:“你看着我!” 她这一声叫车厢中骤然寂静下来。 “你当自己在和谁说话?”钟毓骤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神色阴沉下来。 崔望舒眼瞳颤动,“这事是你让人做的?” 钟毓:“是又如何?” 崔望舒:“他是崔府的侍卫!殿下想要处置崔府的人,难道不应该与我说一声吗——” 她话音未落,下颌骤然传来一股力道,男人欺身逼近,伸出二指捏住她的下颌,目光阴冷地扫过崔望舒的面庞。 “别说是你身边的一个下人,一个有羯胡血统的卑贱奴隶,就是你!你嫁进了王府,你也是我的人,夫为妻纲、君为臣纲,这样的道理难道需要我来教你?”钟毓定定地看着她,“你身边的一个下人我难道无权处置?你竟为了一个下人与我这般置气?” 崔望舒怔了怔。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钟毓。 ——当今皇帝的儿子,大雍的汝南王,自己未来的夫君。 他或许有着一副在世人看来不错的皮囊。 可为何如今瞧着却觉得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钟毓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红了眼眶,羽睫颤动着挣脱了自己的钳制,白皙的下颌上浮现出一道红痕,一两滴滚烫的泪落在自己虎口上,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充满了憎恶,钟毓沉声道:“我这么做难道不是在保全崔府的颜面?” 崔望舒忽然笑了,“殿下若是对这门亲事不满,不若禀明圣上,另择良缘。” “你——” 钟毓一怔。 他不可置信,“你是疯了不成?” 崔望舒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她怎么敢的?她这般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是什么很轻贱、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他是大雍的汝南王!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比他还尊贵? “好,好——”钟毓怒极反笑,“你为了和我赌气,竟连崔府的名声都可以不要,你以为你和我退婚了,难道还有人会要你?你父亲是当朝司空,兄长是中书侍郎,那又如何?!你想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叫他们所有人都名誉扫地吗?天真,无知!!!——” 钟毓:“我告诉你,圣旨已下,退婚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你给我记好了,自古夫妻一体,从此往后,汝南王府与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明白吗?再过几日,我会亲自在许昌王府迎你过门,你最好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气氛沉默良久。 钟毓等着崔望舒的回应。 “那殿下现在还在等什么呢?” 崔望舒忽然隔着窗帘,喊来车外的侍卫,嘱咐刘崇将“贵客”护送回王府的仪仗队。 须臾,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刘崇微躬着身,恭敬地候在车外。 钟毓瞥了眼那持刀侍卫,他压低了声音,看向崔望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崔望舒淡淡地看着他,“殿下误会了,许昌路远,殿下早些上路吧,再耽搁下去,怕是届时连迎亲的时辰也要误了。” 钟毓忿忿地掀起衣摆,他走出车舆,转身,透过敞开的轿门,目色沉沉地看向崔望舒。 “殿下今日之言,振聋发聩,字字珠玑,我定会牢记于心。”崔望舒垂眸看着他,她眼中的泪已经止住了,眼尾还带着抹浅浅的薄红,眸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倔劲与狠绝,“殿下还有何指教?” 钟毓觉得自己与她无话可说,他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这个言行无状、目无尊长的女人,总有一日,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 崔望舒回府后,在自己的院中闷头睡了两日。 这一日,辛令仪按照惯例要去白马寺进香礼佛,也是为女儿出嫁平安顺遂祈福,她见女儿这几日一直闷在院中,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便提议带上崔望舒一起去白马寺,也好让女儿出去散散心。 崔望舒向来对寺庙中的法事不感兴趣,在她看来,鬼神之说不过是人们为求心安所买的慰藉,可这次她却应下的很干脆。 白马寺,香火缭绕,钟磬声声。 崔望舒与辛令仪一同拜佛奉斋之后,辛令仪去了后殿听经,崔望舒仍留在禅房中,说心中有些困扰想请寺内的大师开示。 未过多时,小沙弥领来了寺内的长老慧净大师。 慧净在崔望舒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平声询问,“施主是为何事忧愁?” 崔望舒说她认识一人,她虽未亲手杀他,那人却也算因她而死,对方身前孤苦,想来身后也无亲人祭奠,只怕去了地下也要沦为孤魂野鬼,虽然他们无亲无故,但对方曾救过她的命,在这人世间也算相识一场,她想做场法事超度对方,盼他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慧净大师说此事自然没问题,施主有心,便是他的善缘,施主可有逝者身前遗物。 崔望舒让青萝将伏鸱身前的物件拿出来,发现只有半块碎玉与一方素净的锦帕。 她垂眸看了看那半块残缺的玉佩,最后将那块帕子交给了一旁的小沙弥。 下午的时候,慧净在白马寺的偏殿替伏鸱做了法事,并在往生堂中替他立了一块牌位。 崔望舒又想到这阴曹地府大概也需要买路钱,伏鸱一个人去了下边得有点银两傍身,于是她让身边的婢女替伏鸱烧了点纸钱。 青萝看着火舌将那叠厚厚的黄纸慢慢吞噬,踌躇道:“小姐,这些够了吗,还要再烧吗?” 崔望舒想了想,道:“多烧点吧。” 她仔细回忆一番,觉得伏鸱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穷苦了,去了地下还是让他好过一点吧。 做完这些,崔望舒回到禅房,问慧净:“大师,既然已经替他做了法事,他下辈子是不是能投个好胎?” 慧净面露难色,“这……” 崔望舒:“莫非还要添些香火?” 大师为什么不说话,是还要加钱的意思吗? “这并非香火的事。”慧净大师笑了一下,摇头道:“因果轮回,若他上辈子积德行善、行的正途,轮回转世,自会有福报。” “哦。”崔望舒点点头,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但她转头想想伏鸱好像杀过人,虽然都是些凶恶之徒,未免有些担心,又问,“那大师看得到他魂魄去向吗?现在大概在哪?” 慧净:“……” “约莫已经过了忘川河了吧。” 崔望舒心想这么快,不会她还没嫁人,他就投胎了吧,正思索间。 “逝者已矣。”慧净见她好像还有问题,抢先道:“施主既已做了法事超度对方,他在人间的因果已了,施主也应当放下前尘往事、坦然向前,不应再为此事所困。” “我明白了。”沉默片刻,崔望舒微微颔首,“今日听大师一席话,我悟到许多。” 17、第 17 章 一阵白光涌了进来。 伏鸱的眉心拧了一下,眼皮颤动,太阳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太亮了。 他下意识将眼阖上。 缓了两息,再次睁开眼,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头顶的横木、房梁。 伏鸱下意识地动了下手,他摸到了身下尖刺的草席,以及那半块冰凉的、残缺的玉佩,孤伶伶地系在沾满泥泞的朱红绶带上。 剩下的半块已不知所踪。 无数画面如碎片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暴雨、刀光、青崖山、王府的杀手、琴谱、崔望舒的生辰…… 崔望舒的生辰。 她的生辰要过了。 伏鸱伸手握住玉佩,从草席上撑起身,眼前的景物也随之猛得倾斜,门框、墙壁、地面全都在旋转,太阳穴仍在刺痛,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摩了一遍。 他伸手摸索着找到门框的位置。 伏鸱走出屋子,炽烈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地面是斜的,不远处是一片泥泞的河滩,那水是深不见底的黑褐色,涌动的水波中漂浮着无数断木残枝与被冲垮的房屋,整片河滩连同岸边的山崖都在他的视线中缓缓地旋转。 他向那片倾斜的河滩走去,看到了那具被冲上岸泡发了的惨白尸体,那尸体的胸膛上还插着一柄剑——他的剑。 有一瞬间,伏鸱也怀疑这里是不是忘川河。 他皱了皱眉。 头又开始疼了。 耳边忽然传来嘈杂的嗡鸣声,一道模糊的黑影在河滩上逐渐被拉长,由远及近地向他走来,原来是一个背着柴篓的老翁,对方的面孔在眼前一点点放大,声音清晰起来,“小伙子,恁醒嘞?” 伏鸱环顾四周,问他:“这是哪?” 老翁道:“俺们这儿是巩县,恁不知道巩县?” 伏鸱往前走了两步,“洛阳该往哪走?” “洛阳?恁说的是洛阳城?”那老翁笑了两声,“洛阳城离俺们村有一百多里嘞!” 伏鸱皱眉,对方的话宛若天方夜谭,“你说什么?” “俺说,这里是巩县,巩县!恁听得清不?”那老翁以为他耳朵不好,凑到他耳边吼了两声,“恁就算是赶驴车去城里,都要一天一夜的功夫嘞!” 伏鸱闭了闭眼,往后退开一步,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跳。 “恁是城里来的?”那老翁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扮,“怪不得那天俺在岸边捡着你,问了一圈,就连附近村里都没人认得,不过隔壁村牛大婶倒是说小伙子恁长得挺俊,如果恁愿意,可以给她当上门女婿,就是恁这面孔瞅着不咋像本地人嘞?” 伏鸱:“…………” 他没有接上门女婿那茬,“我要回去,我该怎么回洛阳?” “回去?”老翁伸手指了指泥泞的河滩,“前几天那大风大雨的,恁没瞧见?树都刮倒嘞,路也给堵死嘞,桥都给冲断喽,这几日肯定出不去嘞!” 伏鸱神色一变,还未开口,那老翁又道:“俺捡到恁的时候,恁头上还有这么大一条口子,恁在河里漂了那么久,从洛阳城漂到俺们巩县,昏了两日,还能醒过来,那可真是命大嘞。” 伏鸱皱眉,“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翁:“十月十三啊,怎么嘞?” 见面前人沉默不语,关切道:“恁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嘞?” 伏鸱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十月十三。 十月十三。 十月十三! 还有三日。 还有三日,崔望舒就要出嫁了。 她就要嫁去许昌了。 她要和钟毓成亲了。 伏鸱面无表情地越过河滩旁的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但如老翁所说的一般,连夜大雨后,洛水泛滥,道路决断,唯一的桥梁被毁了,面前河滩的泥泞很快漫过靴子,触及小腿,无法行走。 他站在河滩上,望着眼前那一片被洪水冲垮的桥梁残骸,唯余几根木桩从水底斜斜地穿出来,好似半截断掉的肋骨。 他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与脱力感一齐涌来。 伏鸱撑着身体,走回去,垂眸看到那具被泡发的尸体,那人瞪大的眼珠从眼眶中微微凸出来,面庞惨白,唇角还有一道醒目的疤。 他拔出那王府亲兵尸体上的剑,一脚踹开那尸体,将剑刃忿忿地插入泥沙之中。 钟毓!!!!!! 他此生从未如此这般想杀过一个人。 · 老翁把柴房收拾出来一块地方,铺了些稻草,让伏鸱暂住在家里。 伏鸱那日与王府亲兵搏斗一番意外坠崖后便失去了意识,通过与老翁的对话得知,他极有可能是顺着洛河漂了一夜,这才漂到了洛城百里开外的巩县。 老翁是巩县当地人,平日里以耕地为生,妻子就在家织布,但这两年村里收成不好,他妻子又因织布坏了眼睛,因此老翁常常去河边网些鱼虾当作副业,那日才在岸边发现了他。 对方为人淳朴、心无城府,即便自己当时来路不明、身受重伤,仍出手相助、救了他性命,且并未动他身上的物件,连那日竹隐居士的琴谱都替他放在草席上晾干了。 伏鸱发现被河水浸泡一夜后,那竹简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仍可逐一辨认。 他想办法,找来些草纸,又誊抄了一份。 这期间,老翁问他什么原因从山崖上跌下来,受这么重的伤。 伏鸱说,大概是仇家追杀。 老翁惊讶,那是洛阳城里的人? 他说洛阳城里那可都是老爷、当官的大人物啊,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可开罪不起,恁能死里逃生,那恁是命中有福啊。 伏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若是命中有福,他为什么会回不去。 既然桥梁被断、道路阻塞,走路行不通,伏鸱便不打算走了。 他试图顺着那条河,逆流而上,游回去。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游到最后,伏鸱脱力地坐在河滩上,水珠沿着湿冷的鬓发不断掉落。 他一开始感到愤怒,将石子砸入河里,随后开始莫名发笑,最后冷着张脸,一言不发。 老翁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山石撞坏了头。 终是忍不住问他,究竟为何这般急着回洛阳,洛阳究竟有谁在嘞。 伏鸱坐在被河水浸透的粗粝河滩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挺括的下颌线条,他侧目,与老翁道:“我认识一个人,她就快要成亲了,她……” “俺懂嘞。”老翁笑了起来,“恁这般着急回去,是赶着去喝她的喜酒嘞,这去晚了,就要开席嘞。” 伏鸱:“…………” 好热。 想再去河里游一会儿。 “但是啊……”老翁劝他看开点,“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恁这么做行不通的。” 伏鸱默然回首。 对。 没错。 之前是他太天真了。 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懂。 就算自己回去了,钟毓难道会让他继续留在崔望舒身边? 伏鸱在心中冷笑一声。 莫非他现在还能真杀了钟毓不成,更何况…… 那人还是崔望舒的夫君。 他恨! 恨天意弄人,恨天道不公,更恨自己愚昧、无知! 他之前凭什么觉得以自己这么低贱的身份可以一直守在崔望舒身边。 天地规则如是,世道亦如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就算是爬,也要一步一步爬到天上去,叫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个能阻拦自己的人。 · 出嫁的前一日,崔望舒在母亲的陪同下,入宫向皇后请安。 秋末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一股萧瑟之意。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说了些吉祥话,嘱咐她与汝南王成婚后要互敬互爱、和睦共处。 皇帝并没有露面。 但崔望舒还是隔着屏风远远望见了靠在寝榻上的人影,秋猎仅过去不到一月,皇帝身型却消瘦许多,衣袍袖管空荡荡地垂下,笼不住支棱的肩骨,衣袍下露出一节枯木般的手臂、骨节嶙峋,皇帝面色憔悴,透着股说不出的灰败。 屏风后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皇后有些忧心地说皇帝大概是先前落下的疴疾又犯了,最近换了好几位太医诊治。 但崔望舒感觉得到。 皇帝大概快死了。 她并未亲眼见证过生命的逝去,但那种如同落叶枯败、草木衰竭、红烛燃尽的腐朽气息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翌日清晨。 崔望舒的贴身婢女替她上了妆,换上那套艳丽的喜服,最后戴上了那顶宫中遣人送来的翟冠。 凤羽点翠的翟冠压在发顶有些微微发沉,崔望舒手握一柄绣有牡丹纹案的团扇遮面,在仪仗与家人亲友的簇拥下,登上了送嫁的翟舆。 崔望舒站在车舆上,朱红喜服厚重繁复的裙摆拖拽在地,她隔着朦胧的扇面,回首,深深地凝望了洛阳城最后一眼。 崔寅站在父亲崔珽身侧,目送着被仪仗围住的翟舆,他想起那日妹妹从白马寺回来后,突然将他叫去佛堂。 崔望舒将崔府侍卫被害的始末告诉了他,并说汝南王此人或许看着风光霁月,总在人前装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内里却极为刚愎自负、睚皉必报,这门亲事是陛下圣旨已无退路,崔家日后必定会与汝南王府牢牢绑在一起没错,但也应尽早为自己谋划一条后路,万不可全然倚仗于汝南王此人。 崔寅愕然,问了她如何查出此事的一些细节,又问她那日与汝南王究竟说了些什么,最后问她可曾后悔家里给她安排了这样一桩亲事,崔望舒却平静地说,这有什么好后悔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1],不是这天底下所有夫妻都能如她父母一般琴瑟和鸣、恩爱两不凝的,皇帝不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吗?陛下的那些妃子可曾后悔入了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 想来王府亦没有太大的区别。 随着礼官高喝一声“起——”,翟舆的轿帘完全落下,遮住了崔望舒的身影。 崔寅想起不久前还笑闹着和自己说宁愿住在家里上门择婿、不愿远嫁的妹妹,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 暮色沉沉。 伏鸱独自一人坐在河岸旁。 举目望月,不见洛阳。 今天是他被困在巩县的第三日。 老翁告诉他,或许明日一早通往城里的路就能修好,他就能回洛阳了。 但又有什么用呢? 伏鸱垂眸冷笑一声,攥紧了手中半块残缺的玉佩。 她已经不在洛阳了。 正出神间,忽听耳边传来一阵鸡鸣、犬吠之声,不远处的村落亮起通明的火炬,好似遭遇了什么劫乱一般,孩童恸哭起来,人们在暮色中慌乱地四处奔走。 伏鸱收起玉佩,拎起手旁的剑,向村落走去。 来到那熟悉的草屋旁,忽见老翁的妻子伏地痛哭,朝不远处押送着老翁的吏卒哭泣道:“老头子他已经六十多嘞,你们抓他去有什么用呢?就是上了战场也派不上用场啊,俺们家里就两口人,你们把他带走了,让我这个老婆子一个人怎么过啊——” 两个吏卒充耳不闻。 “站住!”伏鸱厉喝一声,“将他放了,你们身为官吏,竟不知道律法明文,不得肆意征调年过六旬之人?” “你是什么——”为首的吏卒正欲开口骂人,回首看见持剑的男人一身凛然的煞气,忽然改了口道:“你和这家人是什么关系?” 其中一个吏卒从怀中取出一张告示,举到他面前,“并州战事紧急,此次朝廷特下达了诏令,将征兵年龄放宽到了六十五岁,你自己看……” 他抬眸打量着身前的人,“但家中若还有符合律法的男丁那就另当别论了。” 伏鸱一把接着那告示,快速扫了一眼。 这十年来,受到气候转暖影响,匈奴铁骑频频南下劫掠。 并州深受其扰。 趁着都督并州诸军事的建威将军段朔与匈奴交战人困马乏之际,一伙以盗匪、流民、豪强、溃卒为主的流民军力量在北方迅速崛起,开始在幽、冀、青三州肆意劫虐。 其首领张豹本是出身青州黄县的一流寇、盗匪头目,他素喜杀伐、善战,为人暴虐至极,所到之处,奸/淫劫掠、民不聊生,甚至将人肉混入猪、羊肉中以充当军粮。 三个月前,段朔与匈奴单于一战,损伤惨重,张豹趁势围了并州首府晋阳城,隐隐有向并州扩张之势,至今已三月有余,并州守军兵马疲惫、粮草尽绝。 段朔手下长史孙晗数次向朝廷求援。 然而各路宗室亲王虽皆手握重兵,可他们深知并州乃百战之地,张豹亦是凶恶之徒,此番出兵必损耗精锐,又捞不到一点好处,一时轮番推诿起来,谁也不愿响应朝廷的征调、发兵解并州之围。 孙晗求援不得,诸般无奈之下,不得不借朝廷旨令,向洛阳周围征调募集新兵,驰援并州。 所有人都知道,此番被征调的新兵并州一行,必是凶多吉少。 伏鸱看完告示,面无表情地问那官吏,“一户人家,三丁抽一,五丁抽二?” “是。”那官吏又问一遍,“你和这户人家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们侄子。”伏鸱将告示扔入官吏怀中,垂眸扫了眼神色迷茫的老翁,冷冷道:“放了他。” 官吏放开老翁,朝他挥挥手,示意这里没他事了。 老翁身形一怔,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她妻子踉跄地走上来扶住他,泪眼婆娑地望向伏鸱,想和他说声谢谢,但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断地流下泪来。 征兵官吏又问伏鸱:“你叫什么名字?” 伏鸱沉默了一瞬,那个曾经与奴印一起钉入血肉的名字,他忽然不想再用了。 他想起崔望舒给自己取的字——文鸢。 “伏鸢。” 他说。 那征兵官吏压根没问他是哪两个字,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名册,头也未抬,提笔在上潦草地落下“伏渊”二字。 那名册上有不少“张三”、“李四”、“王二狗”、“陈铁牛”这样的名字,想来名字只是州牧管理他们这些新兵的一个符号,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具体叫什么、怎么写对上头来说不重要,那官吏写完字,朝他一扬下巴,“行了,上路吧。” 伏渊。 他垂眸看了眼名册上的那两个字,走向那条分岔的泥泞土路,加入了刚被征调的松散的新兵队伍。 回首望去,天上的残云吞噬了最后一点月光,像是一道阴阳分界线,埋葬了过去的十八载岁月,不见来时路。 天苍苍,地茫茫。 伏渊,他带着这个崭新的名字,加入了北上并州的队伍。 18、第 18 章 洛阳征调的两万新兵,与并州长史孙晗在冀州募得的一万州郡正规军在冀州真定县汇合,穿太行井陉道,北上驰援晋阳。 行军的第二十日,天降大雨,援军在距离晋阳城几十里开外的榆次县遭遇贼军伏兵突袭。 原来张豹得知援军动向后,派麾下悍将师仲分兵一万,提前数日于榆次安营扎寨,堵截于此。 援军长途行军,且大多是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兵,骤遇突袭,不能敌,顿时军心涣散,阵型大乱。 第五步兵营的营参军赵统及其手下近千步卒,便是在这个时候与援军大部队失去联系的。 更糟糕的是,他的直系上峰——第五步兵营的统帅,校尉何冲在撤军的时候误中流矢,死了。 “该死!”赵统摸着何冲死寂的脉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抹了一把脸,触感黏腻湿滑,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四周彻底乱了。 士卒丢盔弃甲,弃旗奔逃,有的跌撞着冲入暴涨的河水中,随波浮沉,被流矢射中后,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挣扎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赵统身后亲兵彷徨失措,“赵参军,怎么办?要撤退吗?” 暴雨中,赵统只听杀声四面合围。 孙晗主力不知在何方。 而他们这支队伍的主帅死了,大部分人还是未经沙场的新兵。 赵统的心绪如同身体一般被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完全失去了方向,只剩下绝望。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下令间,忽见北面的山坡上插起了一面残破却极为醒目的援军军旗,旗下有传令兵高声传呼,声称校尉何冲在此,要求第五营的溃散士卒即刻于山坡下集结,违者斩立决。 “这?”赵统身边的亲兵一惊,迟疑道:“这是什么情况?” 那军令一下,当真有不少慌乱奔逃的残兵停住了脚步,开始朝山坡靠拢。 赵统眼瞳骤然紧缩,心下又惊又怒,何冲分明已经死了,哪来的校尉?这么想着,他当即率领身后百余人往那山坡上走去。 他独自一人上了山坡,看见那军旗下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方才便是他让传令兵下的军令。 赵统盯着那人的背影,走上前去,低声质问,“我乃校尉身边的参军,校尉已经死了,你是什么鸟校尉?”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半张脸被血污所覆,另一半隐在雨雾阴影之中,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沾满泥泞的令牌,赵统认出了那应当是何冲在乱战中丢失的校尉令牌。 男人神情极冷,目光穿透雨幕,看向赵统,“校尉已死。” “你身为营中参军,便是一营主事,本该担起统帅的责任,阻止队伍溃逃、稳住兵卒,你做了什么事?” 赵统被他一时问住了。 男人扭头望向河岸,语气冷肃,“你们剩下的这些人,是想死还是想活?若是想活,现在便叫你身边的亲兵传令下去,临阵叛逃者,斩立决!” “你算什么鸟官?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命令?”赵统冷嗤一声,胸腔中的怒火与绝望搅作一团。 就算此刻强行收拢溃兵又能如何?难道靠这支失去统帅的杂兵击败张豹的精锐? “老子——”天上的雨势骤然小了,赵统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男人那只异色的眼瞳,他神情一滞,旋即惊喜地长大嘴,好似认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方才脸上的戾气消失地一干二净。 “我靠,是你吗兄弟?”赵统欢喜上前,重重地拍了下他肩膀,“你叫什么来着,伏……伏……” 男人蹙眉,神色莫名地扫了眼肩膀被他拍过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 赵统猛地一拍手,“唉呀!你不记得我了?当时幽州官吏抓杂胡奴隶,就因为我鼻梁高,加上当时胡子拉碴的,被张曳那厮当作胡人给抓了,我说啥都不好使,老子真不是胡人!哎,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是胡人怎的了,遇上张曳那杀千刀的,胡人汉人都倒霉!就是咱两当时在路上不还用一个枷锁呢吗?” 沉默片刻,面前的人淡淡道:“伏渊。” 赵统摸了摸脑门,“我咋记得你当时和我说的是一个什么鸟名,哎,我不是在骂人,就记得你那名字好像和什么鸟有关,怪生僻的。” 伏渊:“改名了。” “原来如此。”赵统点点头,“确实,这个好记点,这名字好听,但这个不重要!当年得亏兄弟你脑袋活络,我们十几个人才有机会逃出来,不过你当时去哪了,不是说好你去偷马,然后出了城在东面那处榆树林集合的吗?等半天等到天黑都没等见人,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测,你这是去哪发财了?” 伏渊目光微沉,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最后只是平淡道:“在洛阳城迷路了。” 赵统听得一脸迷惑。 伏渊问他:“你后面加入了行伍?” “是啊!”赵统感慨万千,“当年从张曳手底下逃出来,我便投了军,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伏渊:“是很巧,只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天就要黑了,需尽快召集残部,战事紧急,功败垂成,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赵统神色肃穆起来,语气却与先前皆然不同,多了几分征询的意味,“你在此召整顿队伍,是想与孙长史的部队汇合?” 伏渊:“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赵统好奇,“什么想法?” 援军如今大势已去,莫非还能有什么奇策不成? “若我没料错,这处地形险要,靠近溪水。”伏渊伸手指着远处山坡下,那在营帐中忽隐忽显的点点篝火。 “此处应为师仲部队临时扎建的营寨,师仲部便是在此处伏击了多日,眼下我军陷入劣势,长史的主力部队应是往南面撤退了,师仲大概会率大部乘胜追击,他们的营寨定然守军空虚,你现在就派一个斥候去探查一下敌营守备虚实。” “你这是……”赵统喉头滚动,嗓音干涩,“想奇袭敌营?” 他们这支杂牌军刚刚溃散,此刻人还没聚齐,此人竟如此大胆,想要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莫非你还有更好的出路?”伏渊语气冷冽,“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我们正面交战绝不是贼军的对手,就算侥幸追上主力汇合,大军气势已崩,不还是继续溃逃的命?” “我方才问你想死还是想活。”他转过身来,指向河中央方向。 暮色中有一逃兵被流失射中肩膀,在汹涌的河流中狼狈挣扎一番,脑袋沉下去又冒上来,一个浪花打来,便彻底沉入水中没了踪影。 伏渊:“一味奔逃,下场便如同这溺河这人一样,继续坐在这艘四处漏水的破船上,眼睁睁地看着水浸入船舱,最后呛水而亡,窝囊地去死,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你自己选!” 周遭只余风雨呼啸,一时寂静无声。 “疯了,真是疯了!”赵统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眼底却被逼至绝境的戾气点燃,迸发出一股狠劲。 他当即走下山坡,与左右亲兵厉声道:“传我军令,不是,传校尉军令!凡是丢盔弃甲、渡河而逃者,斩立决!即刻召集四散的士卒,重新布兵列阵!再派一哨子给我去查清楚那片营寨的情况!” 下达完军令,赵统扭头,回到山坡上,他见伏渊站在军旗旁,登高临下,正在眺望远处,鬓边抹额绶带在风中猎猎飘扬,他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暮色将伏渊的半张脸笼在阴影中,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坚毅紧绷的下颌线条。 不知为何,明明他现下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赵统却感受到了男人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场,仿佛他天生便该发号施令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信服。 赵统走上前去,在伏渊身侧站定,“那我问你,倘若拿不下那座营寨呢,你打算怎么办?” 伏渊缓缓开口,“北上并州的一路,九死一生,从被征调的那刻起,你我又还剩下什么?” 赵统失语,加入行伍后,哪天不是将脑袋勒在裤腰带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一时竟想不出自己还剩下什么,除了这个军衔以外。 伏渊转过脸,那双异瞳在暮色中沉沉地望着他,“一条命而已,既然本身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惧怕失去的?” · 暮色渐沉,雨已经停了。 孙晗率援军主力南撤路上与师仲部陷入混战,援军人数虽占优,士气却远远不敌,一时间陷入了逆风,两军相持近两个时辰,眼看雍军隐有颓败之势,一片兵戈相交、厮杀声中,忽然有人看见夜色中燃起了点点火光,河对岸的营地中竟全部插上了雍军赤红的旗帜。 紧接着,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雍军偏师忽然从侧翼杀出,直扑敌军后阵。 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变逆转了局势。 不知道军中何人率先开始喊,“贼军败了!贼军败了!师仲败了!” 喊声当即在军中扩散开来,师仲部大惊,以为遭到了雍军突袭,前线溃败,又失了营寨,这下便是撤退也不成了,顿时军心大乱,人马互相践踏,争先朝河边奔逃。 一时间,雍军士气暴涨。 孙晗手下大将见状,长啸一声,带领雍军援兵开始反攻,一时杀声震天,血战至将近午时,他斩杀了流民军主帅师仲,反败为胜,。 贼军无首,彻底崩盘,孙晗麾下大将率兵一路追杀贼军逃兵。 至深夜,师仲部几乎全军覆没。 援军大获全胜。 孙晗下令队伍在榆次县休整,并命手下人清点俘兵、甲胄、辎重,他亲率百余亲兵向河对岸走去,问道:“奇袭敌营的是哪一支队伍,统帅是何人?当真是个奇人!” 手下答:“乃何校尉所统的步兵营。” 行至营寨前,孙晗让左手举起火把,高声通报。 须臾,他见营帐中走出一人,那人身量颇高,半边面容被血污所覆,隐在暗光之中,男人五官轮廓深邃冷硬,气度凛然,瞧着绝非寻常士卒。 那人左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走至孙晗面前,将头颅往地上一扔,道:“此乃贼军留守营寨的副将之首级,孙长史不妨一观。” 火光摇曳,映亮地上死首,孙晗又抬眸去看面前人的脸,“你便是那个奇袭敌营的校尉?” “校尉已死。”那人说着伸手解下腰间令牌,“我不过何校尉麾下一普通吏卒,军情紧急,不得已暂代之,望长史莫怪,此乃校尉令牌——” 孙晗眸中惊疑更甚,他没有接令牌,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如何想到奇袭敌营的?” 伏渊如实禀来,说奇袭敌营乃陷入绝境无奈之下釜底抽薪之策。 孙晗听闻后啧啧称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左右亲兵。 帐前一时寂静,伏渊抬手,“长史,这校尉令牌?” “什么校尉令牌?”孙晗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这令牌你暂且留着罢!既然何冲已死,营中不可无校尉一职,待入了并州我便禀明刺史,为你请功,让他向朝廷给你请封校尉一职。” 面前人听闻后却并无狂喜之色,只是平静道:“承蒙长史厚爱,只是连升三级,怕是不符合军中晋升常制,按理应该让原先校尉的副手接任……” “哎!”赵统连连摆手,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死规矩,既是长史之意,破格提拔又有什么问题?方才若没有你临危破局,我这副手怕是不称职了!你可别再推辞了!” 伏渊看了眼赵统,这才颔首向孙晗作揖道:“末将多谢长史提拔之恩。” 他并非刻意推辞。 但他若当了校尉,赵统便是他的直级下属,对方入伍早他许多,资历更深,忽然天降一个校尉,未免不能服众,若心有怨怼,日后必生出嫌隙,不如尽早将话说开。 孙晗见他沉稳识礼、进退有度,心中更添几分欣赏,“你今日立下大功一件!破格擢升又何妨?”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色肃穆起来,“此番虽破师仲伏兵,晋阳城仍在张豹主力的围困之中,其部众十万有余,皆是残暴之徒、兵锋正盛,此处距晋阳尚有三十里,眼下不如在此稍作歇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赶紧进入晋阳城才是当务之急。” 伏渊:“我有一计,若成,或许能解晋阳之围。” 孙晗一怔,晋阳被围困已三月有余,这人居然有这般自信,忙问道:“什么计策?” 伏渊指着地上那人头颅道:“眼下贼军大败,溃兵四散,敌营虚实大乱,张豹在晋阳城下想必还不知此战结果。” “长史可派人率一股精锐部队,换上这些贼军伏兵的衣物甲胄,带上他们的旗帜,伪装成师仲回援的部队,星夜赶路,在天亮之前,投奔张豹主力部队,就说官兵援军已灭,趁其松懈之际,奇袭敌营,敌军必自乱阵脚,此刻长史再率援军大部队赶到,可与刺史在晋阳城内的人马里应外合,打张豹一个措手不及。” 孙晗听呆了。 眼前这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气氛寂静片刻。 孙晗:“好一个出其不意、兵行险招!只是这支先锋部队须得深入敌营、以身犯险,怕是万般凶险,九死一生……” 他扭头看向左右,“谁愿伪装成贼军,作这先锋部队呢?” 伏渊拱手道:“承蒙长史不弃,末将愿往。” 孙晗连说三个“好!”,眼见有望解晋阳之围,心中一时激荡不已。 孙晗又问:“你单名一个‘渊’字,可有字?” 伏渊:“表字文鸢。” 孙晗笑了一下,“此战若胜,再归来时,你也不必唤我长史了,以字相称便可,” 他心中有一种预感,这个伏渊绝非寻常人物,怕是百年难遇的乱世之奇才! 19、第 19 章 寅时末,天际微亮。 张豹屯驻于晋阳城下的大军正值人困马乏之际,巡逻的士卒刚完成了交班。 很快便有逻卒注意到不远处传来的异动与马蹄声,心神猝然紧绷,却见那队人马打着师仲的帅旗,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守营的校尉将那队人马拦在了营栅外,派出手下门侯核验来者身份。 为首的那壮汉满脸血污,虬髯满颊,身披重甲,他朝那查验的门侯亮出腰间令牌,确实是师仲手下副将没错,随即那人取出一个木匣,说师将军已于前线大败援军,特遣先锋回营传报,此乃并州长史孙晗首级,请大帅查验。 那门侯一听这木匣中竟装着这般重要的东西,心中一凛,抬眸望去,只见那副将身后跟着一个骑手,对方戴着玄铁獠牙面具,引得他多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弓手面具后的一双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自上而下地冷冷扫过来,铁面遮住了他的所有神情,只余下森然目光,宛若庙堂中高高在上的怒目金刚一般,那浓烈的非人感让门侯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门侯收回目光,让他们先在营栅外等着,自己抱着木匣回去复命。 张豹听闻孙晗被斩,兴奋不已,匆匆披上外袍,情绪激动地走出帅帐。 门侯跪在他面前,伸手揭开木匣。 匣内铺着一层染血的白色毡布,张豹掀开布。 下方静静躺着一颗首级。 须发染血,双目圆睁。 不是孙晗。 而是师仲的首级。 “啊啊啊啊啊啊!!!!!!!——”张豹惊怒之下,一脚踹在那门侯心窝,“不长眼的混账!——” 张豹下意识伸手向腰间探去,却并没摸到自己的佩刀,仓惶举目间,只见营栅外的一铁面射手早已弯弓搭箭,将那弓弦拉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将军,敌、敌袭!!!!!!——” 营栅旁的士卒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去吹号角。 但一切已经晚了,张豹身边的亲卫刚拔/出刀,那支长箭已穿破云霄,呼啸而至,羽箭狠狠钉入仓惶奔逃的张豹左臂。 他哀嚎一声,捂箭倒地。 几乎同时。 “贼军已中埋伏!擒杀张豹者重重有赏!今日成败在此一举!随我冲杀敌阵!”那铁面骑手从身后抽出一把银枪,策马驰至阵前,抬手一把扯落玄铁面具,露出冷峻的面容,竟生了一双黑白异瞳。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雍军主帅! 伏渊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千余雍军直接冲翻了营栅,银枪翻飞,一连挑翻三名敌将,鲜血溅落在他那张冷玉般的面庞上,一时宛若修罗恶鬼,所向披靡, 张豹的屯军大营突然遇袭,主帅负伤,军中群龙无首,顷刻乱做一团,大半士卒尚来不及拾起武器,更遑论列阵迎敌,伏渊所率的先锋部卒犹如蛟龙入海、猛虎出山,在一盘散沙般的流民军中纵横冲杀。 “保护主帅!保护主帅!”张豹麾下大将回过神来,他厉声嘶吼着率领一队精锐亲兵,于乱军之中,簇拥着中箭的张豹上了马,率军一边拼杀,一边撤退。 与此同时,伴随着沉重的铁链绞动声,关闭已久的晋阳城门徐徐打开,段朔亲自率领城中雍军主力如乌云压境,孙晗亦领着援军大部从后方杀至,以包夹之势将整座营寨死死围住。 · 这一战,直接从清晨战至暮色降临,雍军大胜。 张豹带着不到一万的残军逃回了青州大本营,晋阳之围正式解除。 连夜鏖战、精疲力竭的士卒或脱力瘫坐在地上,或三三两两疲惫地聚坐在树下休息,脸上却漾着雀跃的笑意。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刚被征调上前线。 而现在,他们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 赵统是在河边找到伏渊的。 夕阳已落,河畔秋风萧瑟。 伏渊独自一人蹲在水边,他解下额前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发带,任晚风拂动微乱的鬓发,在河水中浸洗一块缺损的玉佩,手旁放着那杆染血的长枪。 赵统愣了一下,感叹道:“真是块好玉啊,怎么碎了?” 伏渊从地上起身,抬眸望向洛阳的方向,明月照亮山川,手中的半块玉佩与天上的玄月弧度何其相似。 阿昭…… 她现下身在何方? 她会看着此刻的月色吗? 月色笼罩在伏渊眉宇间,映衬出几分化不开的怅然,背影孤峭。 他攥紧手中的半块玉佩,只是道:“摔碎了。” 赵统问:“另外半块还在吗?要能找着,说不定还能修补一下,否则这好玉真是可惜了。” 伏渊看着天上的明月,“在洛阳。” 关山难越。 洛阳也回不去了。 赵统一愣,“你在洛阳遇着的事不少啊,这又是迷路又是丢东西的。” “原来文鸢你在这,真是让人好找!” 身后传来孙晗急切的声音。 赵统与伏渊一齐转过身,向孙晗见礼。 “快,你快些随我来。”孙晗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又与伏渊道:“侯爷要亲自见你,现在。” 孙晗口中的侯爷便是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的建威将军段朔。 段朔戍守并州、抵御匈奴十年有余,因军功显著,受封定远侯。 他出身顶级门阀世家,祖母是和亲到中原的柔然公主,母亲是先皇的五公主,后嫁与河东世家之首,治理并州的这些年,麾下有不少杂居于关内的胡汉混血士卒。 饱经兵戈之乱、边塞风霜的日子让段朔深知英才良将的重要性,因此他麾下边军选将用人也与雍朝中央以门第为先的准则不同。 他任用了不少寒门将士。 正是因为了解这点,孙晗才毫不犹豫地将伏渊破格任命为校尉,并极力与段朔引荐。 孙晗边走边与伏渊道:“今日一役,你功不可没!侯爷定会重赏于你!” 伏渊:“可惜未能斩杀张豹,那箭若是再准一些,或许……” 孙晗忍不住打断他,笑了一声,“你于两百步开外、万军之中,射中敌军主帅,这般箭术放眼整个军营恐怕都难找出第二个,你就是让后羿来射,也没这么准啊!” 言语间,两人来到了城门下临时搭建的帅帐外。 段朔正在听手下人汇报援军送来的粮草补给情况,他身上甲胄未卸,气势威严,鬓染霜白,双目依旧炯炯有神,只不过铁甲外还披了件粗布麻衣。 依大雍仪制,若非嫡亲去世,一般人不会穿这斩衰服。 “侯爷。”孙晗与段朔见礼,他指着伏渊与段朔介绍道:“这位便是想出奇袭之策、率先锋冲杀敌阵的伏渊,伏校尉。” 段朔转身,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伏渊正色下拜,“末将见过侯爷。” 段朔透过苍茫夜色看着这名刚立下神勇功勋的年轻武将,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涌现些许悲戚之色,他偏过头,举目望天,须臾,才再次看向伏渊,段朔朝前走进了一步,问:“你表字‘文鸢’?听闻你亦有一半羯胡血统,这个字是谁给你取的?” 伏渊神情一怔,下意识抬眸看了段朔一眼,道:“末将幼时曾被人贩卖为奴,是赐予我自由之人所取的字。” 段朔:“文鸢、文鸢,如鸢展翅,翱翔九天,给你取这个字的人想必对你期翼很高。” 接着他又问了伏渊父母家世、祖上渊源等问题。 有些问题,伏渊自己也无法作答。 他自出生起,便随母亲生活在幽州北部的边陲小镇,他没有草原上那些胡人的部族概念,只知道他父亲来自被匈奴奴役,为生计不得已内迁的一支草原小部族。 羯并不是某个具体的草原部落,只是这些小部族的人内迁后,亦学习汉语、汉人的习俗、生活方式,与汉人通婚,逐渐汉化,他们在边陲仍遭受草原大部族的劫掠,亦不被中原正统认可,被统称为羯胡,是六夷杂胡中地位最低下,最卑贱的一支。 草原不是他们的归处。 在中原亦得不到自由。 最后,段朔问他,“你今年多大?” 伏渊没料道段朔会问这个问题,沉默片刻,道:“十九。” 孙晗闻言神情一怔,下意识侧目看向段朔。 “晋阳城粮草已尽,若没有你今日奇袭敌营之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时日。”段朔说到此处有些感怀,终究难掩心绪,眸底落下泪来,竟走过去亲自将伏渊扶起,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此乃天授英才于我!天助并州也!” 段朔让孙晗先领伏渊入晋阳城内整顿休息,并承诺过几日,会对他们这些立下功绩之人许以奖赏,摆庆功宴、犒赏三军。 入了晋阳城后,伏渊问起孙晗定远侯穿这斩衰服的缘由,以及方才为何会这般伤感。 孙晗叹息一声,“几个月前,世子去了。” 原来三月前与匈奴的那一役,匈奴乌弥单于生擒了段朔长子。 乌弥要求段朔开关,以并州二郡来换他的长子,这其中便包含雁门郡,而一旦将雁门关拱手相让,并州将再无抵御外敌的屏障,百姓必遭劫虐。 边陲数十万平民黎庶必将沦为匈奴铁蹄刀下亡魂。 段朔在帅案后沉默地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亲自提刀砍了匈奴使者,拒绝了对方的条件。 乌弥单于大怒,将段朔的嫡长子押到城门下,让段朔在城上亲自看着自己一手培养、最器重的长子被当场斩首,血溅三尺,场面何其惨烈。 孙晗不知道那一夜段朔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那以后段朔心底悲痛万分、鬓发苍白了许多。 段朔舍己为公,却不得不承受失去至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伏渊心中难免触动,生出一股由衷的敬重,沉声道:“段公大义。” “世子十六岁便随侯爷披甲上阵,英勇无敌。”孙晗扼腕叹息,“你与世子年纪一般大,侯爷方才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伏渊默然颔首,表示理解。 言语间,孙晗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英挺的侧颜上。 其实仔细看,眼前人容貌身形与世子倒也有几分相似,无怪乎段朔待他天然有几分亲近之意。 · 三日后。 段朔在营中摆庆功宴、犒赏三军。 伏渊坐在孙晗下首的位置,席间段朔问了他不少关于对北疆布防、与匈奴对战的攻守方略,伏渊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段朔听后大加赞赏,最后竟半笑着说了一句,“文鸢当真是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只可惜不是我的儿子啊,哎——” 所有人闻言皆将目光投向伏渊,刺史府的人皆知段朔有多器重世子,世子离世后他更是悲痛欲绝,便是二公子都未都到过这般夸赞,段朔今日对伏渊说出这番话,可见不是一般地欣赏对方。 席案对面,段朔的二儿子段韫脸色已黑如锅底。 段朔看向伏渊,又问:“你今年十九,可有婚配?可惜我没有女儿,不过我有一侄女,名唤音娘,与你年岁相仿,尚未许人,若你二人能成就一段姻缘,倒也是一桩美事。” 他此言一出,账内霎时寂静无声。 若方才段朔的夸赞只是一时感慨,现下意思却很明显了,他愿意将亲侄女下嫁给这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年轻人,那是真有心当作义子栽培。 段韫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目色阴沉地盯着伏渊,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骷髅。 伏渊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看也未看一眼,他径直走到营帐正中,下拜,“承蒙侯爷厚爱,但末将不能应下这桩婚事,怕是要辜负了侯爷一番美意。” 帐内文武皆面露惊异不解之色,一时窃窃私语起来,孙晗更是心头一紧,“哎呀”了一声,满脸焦急与惋惜,恨不得上去拉住伏渊让他把这句话收回来。 段韫重重地握拳搁于桌面,极力隐忍着才没有掀案而起。 段朔方才嘴角的笑意敛了下去,目色凝重了两分,看向伏渊,“为何?” 伏渊面不改色,“末将已有婚约在身,只因征兵突然,还未来得及完婚,但末将早已将她视作唯一的妻子。” 段朔看着他,沉默许久,最终摇头叹息道:“既如此……那便罢了,缘分一事也强求不得。” 待宴席散去后,段韫私下去找段朔,终是忍不住怒道:“哪来的乡野匹夫?父亲赏识他,不在意他卑贱的出身,愿将音娘下嫁与他,他竟这般不识好歹!” 段朔:“休得浑说!与发妻感情深厚有什么可指摘的?倒是你——你最好收起那些莺莺燕燕、不三不四的心思,你明明与你兄长年岁相近,可身上哪点比得上他?带兵打仗的本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段韫脸色一白,忿忿地住了嘴。 他知道,父亲心中永远只有兄长这一个儿子,即便现在兄长死了,他对自己还是百般看不上,甚至不如一个外来的乡野匹夫! 另一边,伏渊走出大帐没几步,孙晗便急切地追出来,将他拦住,“侯爷膝下无女,那音娘是侯爷亲姊之女,他待如亲女,侯爷要给你许这门亲事,那便相当于认你做半个义子,你就这么拒绝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想清楚没?” 伏渊:“一清二楚。” 孙晗:“…………” 伏渊:“侯爷看重于我,是我之幸,但这门亲事却不成。” 孙晗:“为何不成?” 伏渊:“我知晓长史这番苦口婆心的劝慰,皆是为了我着想,但若侯爷看重长史,想赐长史一段绝佳的姻缘,让长史休了结发妻子,长史可会愿意?” 孙晗一时语塞,“你你你——” 并州府人人皆知,孙晗素来惧内,被伏渊这么一问,他吓得扭头四顾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伏渊抿唇,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看来长史是不愿意了?” 孙晗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拱手做了个告辞手势,脚下生风地走了,徒留孙晗一人在原地无奈摇头。 “文鸢,文鸢——” 伏渊前脚刚拜别孙晗,后脚,赵统又惊讶地追了上来,问他:“你何时有的妻子?自洛城分别,还不到一年,你都成亲了?这……这……你当初迷路迷到哪去了,洛阳城还有盘丝洞?” 伏渊顿下脚步,沉默地看着他。 赵统:“你我当初一起从张曳手下逃出来,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我赵统早就将你当作兄弟了,怎么,成亲这般大的事都不能说?嫂子是哪里人?” 伏渊见他这般好奇,“罢了,我便将实情告诉你吧。” 又郑重嘱咐道:“但此事我没有与其他人说过,你切勿说与旁人。” 赵统拍胸脯保证,“定然不会!” 伏渊:“其实我方才说的不是实话。” 赵统:“所以你们还没订下亲事?” 伏渊:“没有。” 赵统更加不解,“你既没有婚约,为何要拒绝侯爷一片好意?” 伏渊:“她虽不是我的妻子,但确实是我的心上人。” 赵统“哦”了一声,“你还挺专一的。” 想来伏渊这心上人怕是和他出身差不多的村野丫头,身份绝不能与段朔的侄女比,他现在当了校尉,还当着段朔的面毅然拒绝这门亲事,可见对这心上人十分专情。 “不过……”伏渊想了想还是道:“她虽没与我成婚,但她与别人成婚了。” 赵统:“???” 他半张着嘴,“你什么意思?你喜欢别人的妻子?!” 伏渊:“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说罢,徒留下风中凌乱的赵统一人立在原地,转身离去。 · 来年春,皇帝驾崩。 太子钟衍继位,改元“熙和”,外戚王氏把持朝政,与钟氏诸王隔阂日深。 熙和二年,段朔上表,请封伏渊为并州司马,兼领讨虏将军。 按理,伏渊寒微的出身不足以担任州府军政副手之位。 但新皇继位不到三年,他已率并州军三次大败匈奴铁骑于雁门关外,生擒匈奴左贤王,与张豹的流民军数次对阵于并、青二州边界,屡战屡胜,未尝败绩,以至于流民军旦见“伏”字旗,便惶惶如丧家犬、望风溃散,张豹不敢再犯。 当边塞的关门打开时,于并州百姓而言不再是昔日的梦魇,不再有避难的号角,只剩下凯旋的旌旗,晋阳城壁垒巍峨、坚不可摧,他们不必再惶惶奔逃、担心流寇胡虏的肆意侵扰。 伏渊有这般显赫军功在身,纵是那些高门世家亦无可指摘,再加之王氏对段朔有拉拢之意,段朔这两年的奏请都应允了,想来这次也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 秋末,伏渊再次率并州军大捷于雁门关外,抢了匈奴五百匹战马。 边塞连番大捷、边关安稳,段朔特许晋阳城军营轮番休沐一日。 这些年,赵统作为伏渊的副手,冲锋陷阵始终跟随其左右,如今也升任了校尉。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 赵家红绸满堂、张灯结彩。 喜宴摆得十分热闹,觥筹交错,宾客满座。 这些宾客当中有不少地豪族、来往富贾、门阀子弟是想借此机会结识一下那位新晋并州司马兼讨虏将军。 黄昏日暮时刻,新人拜完天地,新娘被送入洞房,尚未鸣鼓开席。 有恰好从关中而来拜访故人的巨贾富绅,他望向上首的空座,好奇,“可是在等什么贵客?” 邻座道:“便是新封的并州司马,那位‘烛阴将军’。” “原来是那位讨虏将军,他如今可是威名赫赫、声名远扬啊!”富绅叹道:“我远在关中,亦早有耳闻,他不久前生擒了匈奴单于的长子,就是匈奴的左贤王,也是报了当年定远侯世子之仇,定远侯对他颇为看重、待如义子,只是不知‘烛阴’这一名号又是从何而来?” 邻座:“关外的匈奴人说他生了一双通晓生死的阴阳眼,他在打仗时必定是请了鬼神上身,也就是咱们中原人口中的山神烛阴,所谓‘视为昼,瞑为夜’,闭眼而知敌踪,睁眼可变幻风云,因此才能料敌于千里之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久而久之,这名号便在边关传开了。” 富绅听得惊奇,笑道:“竟这般神乎其神?莫非是面有异象才让匈奴人产生这般想法?” 邻座低声,“是他那双眼睛……” “哐当——” 宴席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原来是两个不同营的军士醉酒后起了冲突,言语间踢翻了一张桌案,众人正要起身去劝。 屋外突然传来门童嘹亮的传报声,“伏将军到——” 满堂喧哗霎时间寂静下来,所有人皆转头看向门口。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逆光而来,明明灭灭的烛火映衬出男人俊美冷硬的面容,男人眉骨高挺、目光如芒,那富绅此刻看清楚了,这位“烛阴将军”生了双黑白异瞳,但他长得非但不奇怪,反而异常英俊。 伏渊的目光自灯火下看过来,那两个醉酒的军士瞬间清醒了,眉宇间戾色不再,两人皆老实地跪在案前,向他认错。 伏渊一撩衣摆,跨过门槛,目光淡淡从二人身上扫过,“醉酒闹事、喧争滋事,自领二十军棍。” 两人躬身应下,正欲出门领罚,被伏渊叫住,“但眼下是赵校尉的喜宴,又逢军中休沐,待休沐过了再去领。” 那两人微微松了口气,万般感激地谢过伏渊恩典,老实地回到了席案间。 伏渊走到座位前,赵统穿着一身喜服,笑着迎了上来,“讨虏将军今日可叫大家好等!” 伏渊让身边长随送上贺礼,祝他新婚快乐,又道:“军中琐事一时脱不开身,来晚了,在此向诸位赔罪。” “赔罪你得拿出诚意来啊!”赵统揶揄地笑了一下,“讨虏将军平日里可是铁面无私,这军营里头谁没被他罚过?是不是?” “但今日是弟兄大喜之日,讨虏将军却姗姗来迟、叫众人久等,按照军法,是不是该罚酒三觥?” 座下有不少兵士跟着起哄附和。 伏渊倒没有推拒,只是笑了一下,“那便罚。” 赵统当即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大觥来,随后亲自给他斟酒, 伏渊面不改色,仰头连饮三觥,他搁下空觥,一撩衣袍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嬉闹的军士,“今日诸位只管开怀畅饮,只是回营之后,可莫忘了这‘军法’。” 众人为他喝彩,哄笑着应“好”,气氛再次松快起来。 锣鼓鸣响,宴席正式开场。 赵统去席案间给众宾客轮番敬酒的时候,有一富绅拉住他,询问他军中的那位将军是否婚配。 “将军?”赵统笑道:“您问的是哪位将军?” 富绅指了指席案上首,“自然是上头那位。” 本来对他对伏渊寒微出身还有几分顾虑,但眼下见了确实觉得仪表不凡、器识宏深,是个英雄人物。 赵统皱眉摇摇头,说他不成。 问谁不好,又问这个伏文鸢。 富绅追问:“伏将军这是已经娶妻了,还是有了妾室?” 赵统心想那倒没,但他心里有别人的老婆,并且为对方守身如玉。 赵统:“咱们军中各个都是人物,您要不再看看?” 富绅:“最人物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位讨虏将军?” 赵统:“您眼光好,但这不成,真不成,伏将军有婚约在身,当初为此连定远侯的赐婚都拒了。” 对方一听,这才悻悻作罢,感叹道:“竟连定远侯的赐婚都拒了,倒是叫人捉摸不透。” 赵统附和地点点头。 说实话,他也看不透伏渊。 伏渊如今地位几乎与孙晗并列,但即便不穿戎装时,他也从不佩戴任何玉饰,赵统分明见过此人总是怀揣着那块残缺的玉佩,无论去哪,总是不离身。 这些年,他们这些被征调到并州的士兵都陆续成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唯独伏渊依旧孑然一身。 像中秋元宵这般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时段朔孙晗会轮流邀请他去家中做客,其余时候,他则是一个人倚在庭院外那张空荡荡的吊床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望向洛阳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天上的明月,还是在想他的心上人。 赵统不理解,有一天劝他道你现在官大了,你有没有可能哪天回一趟洛阳,恩威并施,让那女子自愿与他丈夫和离,你看是吧,说不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桩好事,那女子也高嫁有了好归宿。 伏渊冷笑了一下,“区区州府司马,也配谈高嫁?” 赵统一惊,心想哥们你到底看上了谁啊? 这你得什么身份人家才能看上你啊,莫非要当皇帝不成? · 喜宴一直办到了临近午时。 平日里军营明令禁酒,今日休沐,伏渊忙着应酬在座的诸多宾客,饮了不少酒,夜半三更,他回到自己府中,梳洗一番后,和衣躺下。 是夜。 红烛高照,满室流光。 伏渊垂眸看了眼身上的大红喜服。 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床榻上坐着一人,女子以团扇遮面,唤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赧,“夫君……” 伏渊闭了闭眼。 仅那一声,他便知道眼前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让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思之如狂。 似是怕惊扰到面前的人,伏渊缓步走近,在床榻上坐下。 他握着女子羊脂玉般白皙的手,拨开那柄团扇,露出崔望舒姝丽的面容,正叫他心迷神醉之际。 崔望舒伸手轻轻勾一下他的革带,笑道:“坐这么远做什么?” 伏渊情难自抑,他伸手托着女子纤细的腰,将人一把抱到自己腿上。 引得对方惊呼一声,“伏文鸢——” 伏渊从背后抱着她,将崔望舒整个人圈在怀中,嗅着她颈间温热的芳香,呼吸重了几分,“这个字还是当初小姐给我取的。” 崔望舒痒得难受,想躲又躲不开,小声嗔怪道:“你现在怎么还叫我小姐?” 伏渊低声笑了,“你想听我叫什么?” 崔望舒耳根红了一片,“你说应该叫什么?” “夫人——”伏渊炽热的唇贴着女子白皙的颈侧,吮.吻,慢慢贴近对方耳边,低声:“还是,主人?” 崔望舒呼吸轻急地喘了一声,颈侧肌肤一阵颤.栗,伸手想将他推开,又被他捉住手腕带了回来,半推半就地倚在床栏上,伏渊低头吻她,崔望舒咬着唇,声音发.颤,“你、你别乱叫。” “阿昭。”伏渊一边吻她,一边唤她,好像要将这些年藏在心中的思念也一道宣.泄而出。 “阿昭。” “阿昭——” 崔望舒被他亲得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回应,“夫君。” “主子!” “主子!”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男声。 眼前的景象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伏渊忽然觉得一阵头疼,耳边仍不断传来那沉沉的呼唤,索命似的,好像非要把他催到地狱去一般。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长随来安那张谄媚的脸,一时间恍若隔世,问道:“这是哪?” 来安:“这当然是您家呀?您昨夜去吃赵校尉的喜酒去了,您不记得了?” 伏渊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伸手扶额,深吸一口气,凭空而来的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将榻上的一个枕头砸了出去,“滚出去——” 来安惊诧,“主子,你咋的了?” 除了在军营里,他还是第一次见伏渊发这么大火,平时也没见他有起床气啊。 来安:“并非小的想打搅您安眠,但是孙长史方才派人来通报,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请您到刺史府上一叙,小的这才——” “知道了。”伏渊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去将我的官服拿来。” 他换上官袍,洗漱一番,策马直奔刺史府。 伏渊到的时候,段朔人还未至,孙晗倒是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伏渊走近前去,“孙兄今日叫我来所谓何事?” 孙晗:“文鸢,你应该知道,侯爷给你请封了州牧司马、讨虏将军之位,几个月前,便已遣使向朝廷去了表奏,只是朝廷一直未批准,今日,那使者回来……” 说到这,孙晗面露凝重之色。 伏渊:“我知侯爷信重承诺,所允之事、言出必行,孙兄若是为此事所扰,大可不必,即是朝廷不允……” 孙晗摇了摇头,“并非朝廷不允,而是朝中出了事,这才将州府文书尽数压了下来,只怕王都就要变天了。” 伏渊蹙眉,神色肃穆起来,“何事?” 孙晗:“天大的事。” 他抚须长叹一声,“皇帝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