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公主的江湖历险记》 1. 倒霉重生 如果倒霉能排个名次,吕潇然觉得自己定能一骑绝尘,包揽三甲。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吕潇然完全没有绝地逢生的喜悦,而是完完全全的困惑,自己怎么还能活着? 按理说她应该已经死的透透的,毕竟从那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怎么想都活不成吧? 那现在自己在哪里?阴曹地府? 但很快,她就没心情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虚弱与疲劳席卷了身体,更要命的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几乎让她产生了再死一次的想法。 吕潇然心里暗骂一声,这是个什么情况?天地良心,自己是摔死的,又不是饿死的,这判官可不能把自己判成饿死鬼啊! 不过骂也没用,按现在的情况她只能自食其力。 她似乎身处在一个牢房里,周围昏暗一片,凌乱逼仄的空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气味,酸臭味、腐烂味、粪水味,各种气味碰撞混杂,达成了入鼻即吐的成就,让人不由疑惑是怎样的“鬼斧神工”能将这样的味道创造出来。 吕潇然干呕几声,奈何胃里没什么东西,不能吐出什么以表“敬意”。 难道自己被救下来了之后被叛军塞到了牢房? 这个想法让她一激灵,有力气打量了一下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然不是之前的那一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 吕潇然脑子空白一瞬,一个非常不妙的想法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激的她几乎清醒了,她掀开衣服露出身体,借着微弱的光,勉强看清了自己的身体,随即愣住了。 她身上没有被玷污的痕迹,但更可怕的是,吕潇然发现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好歹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再怎么说也是细皮嫩肉的,但她看见的肌肤却是一片鸡黄,完全就是饱经风霜的典范。而且吕潇然记得自己大腿内侧有一颗痣,可是现在没有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这眼睛一睁一闭怎么自己就变样子了? 吕潇然不信邪,又察看了自己的身体。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吕潇然身体僵直,半晌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在这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饶是她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从善如流”一次了,毕竟这臭气熏天的牢房和饥肠辘辘的身体容不得她再傻愣着了。 半晌,在这片几乎冰冻住的黑暗里,吕潇然轻轻叹了口气,稍微冷静下来,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似乎借尸还魂了,而且似乎借的是个犯人的尸体。 还有比这更倒霉的吗? 她苦笑了一下,安慰起自己来,除了这地方不行,这身体没有什么特别不适的地方,好歹自己还活过来了,还是挺好的,毕竟起死回生是多少人追寻的啊。 不过,其实自己并不想活啊。吕潇然又叹了口气,想死的人重生了,想活的却下了阴曹地府,真是可悲。 如此一想,她心里的一丝庆幸也烟消云散了。 要不,等死算了。 看了看周围的恶劣环境,瞧了瞧自己的陌生身体,刚活过来的吕潇然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大咧咧地躺在地上,直接置生死于不顾了。 这一躺下,就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到了,吕潇然皱了皱眉,觉得真是倒霉,慢吞吞地用手将那硌人的倒霉玩意儿扒拉出来,本想随手扔掉,但她又决定看看这个胆敢让自己屈尊降贵亲手处理的石头长成什么胆大包天的样子,于是就将手里的东西凑近了看了看,这一看可把她吓了一跳。 这像是一块玉石,呈浅淡的绿,通透晶莹,明明就一小块,却散发着几乎张扬的贵气,就是这满牢狱的腌臜之物都掩不了它的光芒。 吕潇然认得它,这是自家传国玉玺的一角。 说实在的,她换了个身体都没怎么样,如今却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作为正经的亡国公主,很是自觉,活下来不是自取其辱就是任人宰割,没两样,于是她就抱着自家的传国玉玺从城楼下跳下去了,当时叛军就在城下,如果有好心人,应该刚好把她铲走,说不定能给自己搞个坟墓睡睡。 当然,自己这么做并不是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恰恰相反,她是为了瓦全,接下重病不起的父皇的位子,舍了性命,一跃而下,终结了大周的寿命。 所以吕潇然并不是想摔了这玉玺,她就是想把这玉玺给未来的新皇的,因为这玉玺虽说像玉,但比任何材料都硬,几乎是无坚不摧,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做的,但如今,这无坚不摧的玉玺的一角在自己手上,而且还是借尸还魂的自己,这就十分诡异了。 看来自己借尸还魂与这玉玺密切相关啊。 吕潇然打量的一下手里的玉,不知几次叹气了,玉玺摔着磕着其实无妨,只是自己手里这一块组成了印章的一部分,到时候新皇盖印还少一角,那真是罪过了。 吕潇然将这倒霉玩意收起来,很快就不高兴再细想了,反正一个玉玺,就是一个政权交接的象征罢了,少一角应该也无所谓,大不了换一个呗,自己操心那新皇干什么?吃饱了撑着,何况自己还饿着呢。 感受着火燎般的饥饿感,吕潇然自嘲一笑,自己刚活过来不会就饿死了吧?做人倒霉到这份上,这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吧? 吕潇然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有人来了,是送饭的狱卒。 一个“缺胳膊少腿”的破碗从铁栅栏间放进来,里面盛着半碗惨不忍睹的东西,像稀释过的浆糊,呈现一股诡异的灰白色,曾经金枝玉叶的潇然公主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觉得这应该是粥? 但不管是什么,不仅勾不起人的胃口,还会让人反胃想吐。于是刚坐起来的吕潇然又毫不犹豫地躺回去,决定偶尔高风亮节一次,不吃“嗟来之食”。 但牢里其他人就没她这么潇洒了,一片吸溜声传遍大牢,还有人祈求多来一点,以至于她怀疑他们吃的不是和自己一个东西。 接下来一段时间乏善可陈,除了黑暗和饥饿感其它也没什么可说的。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最后还是把那粥喝下去了,大概是那不合时宜的求生欲在作祟,吕潇然还不想饿死。 好吧,自己居然低估了自己的求生欲,吕潇然捏着鼻子咽下这或许应该被称为粥的东西,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期间狱卒来送过几天饭,但都是缺斤少两而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吕潇然这具身体也是厉害,就靠着这些东西堪堪吊了口气。 这几天她简直被折磨的生无可恋,恨不得来个人一刀结束了自己,她也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但奈何她实在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死过一次之后她居然有些惜命了,吕潇然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天,她正躺在地上半死不活,意识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突然听到吵闹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亲切,是兵器相接的杀伐之声,作为亡国公主的吕潇然还挺熟悉。 她微微坐起来,然而虚弱的身体容不得她再发力,吕潇然放弃了拨开眼前的头发,任由自己变成一个女鬼。 一群闯入大牢的人走近了,停在了她的牢房前。 吕潇然有些惊讶,不会吧?这具身体 的主人还有人惦记,想着劫狱? “是不是她啊?”一个人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传来,吕潇然听不真切。 “有些像,先打开!”另一个人说。 随即就是开门声。 几个人走近,其中一个人开口:“三当家?” 三当家?当的是哪个家?吕潇然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装死。 那问话的人见吕潇然不答,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去拨开她的头发,但可惜的是经过这么多天牢狱之灾,再亲近的人面对这满是灰尘泥土惨不忍睹的脸也得愣半晌。 而此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有人杀过来了,显然想阻止他们劫狱。 那人很快放弃看脸,一道真气探入吕潇然的体内,随即一点头,当机立断的把人背起来,道:“内力深厚,应当是了,走!” 吕潇然一头雾水,但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人架起自己跑路,心中不由疑惑,只看内力找人,靠谱吗?原来自己这具身体内力雄厚? 这段时间吕潇然都处于消极怠工的状态,还没高兴仔细探探自己这具白来的身体,如今在这慌乱间,她倒是来了点兴致。 她虽为公主,但母亲也是北将军府的人,幼年学过武功,和一般柔弱的公主还是不一样的。 吕潇然一探丹田,大吃一惊,好家伙,这身体还是个绝世高手呢!这内功,吓死个人,怪不得那人一探就知,那人还挺聪明。 但很快,又一个问题不合时宜的钻入吕潇然的脑海,此人内力深厚,那得多少岁啊? 自己死的时候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可别借尸还魂了后一下子老上个十来岁!那自己可没处哭去了。 但显然这个当口没空让吕潇然揽镜自怜,这群救自己的人处境很不好,但还是尽职尽责的护着自己往外逃,一路冲杀,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通道。 吕潇然很是不适,但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些人把自己抛来抛去的。 她一面晕头转向,一面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待的这个大牢应该是官府的大牢,那些阻拦的人都是官府的狱卒,看来原身还算个朝廷钦犯? 吕潇然被架着走了一路,自己虽没费多少力气,但很是难受,而此时救她的人已经受了不少伤,不过所幸出口也近在眼前。 这一路上吕潇然勉强运转着真气,尝试恢复自己的体力,但效果不太好,仍然只能任由自己被架着跑,完全插不上手。 很快,这群人冲出大牢,施展轻功,朝一个方向飞奔。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让正被架着逃跑的吕潇然差点感动到流泪。 自己这是,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晴朗的天空,一轮明月静悄悄地挂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居然让吕潇然看出几分温和来,真是不见天日太久,看个月亮都眉清目秀了。 如果现在的她不是像尸体一样被人拖着的话,吕潇然一定会觉得老天开眼,自己时来运转了。 现在显然并不是伤感的时候,身后的官兵还跟着,颇有几分追不到不罢休的气势。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救她的这队人和另外一帮人汇合,显然是兵分两路救人的人马汇合起来了。 但这一汇合不得了,两路人居然都救出来了个人!那人也是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身形也很相像。 两路人马大眼瞪小眼。 吕潇然看着对面的阵仗也是错愕不已,说实在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冒牌货! 对面的女子吃力抬头,声音虚弱,有些沙哑,声音偏中性:“怎么了?” 2. 奇怪少年 声音一出,架着吕潇然的人就低骂了一句:“妈的,救错了。” 吕潇然:“……” 好家伙,真就救错了?要不再仔细瞧瞧? 但此时也容不得耽误了,后面的人就要追上来,对面的领头人飞速的道:“诱饵,走!” 极简短,但她听懂了,这是要把自己这个冒牌货当诱饵吸引官兵! 吕潇然想骂人,但也无济于事,毕竟架着自己的人才不会管她的想法。 对面那队人马来了几个人,架着吕潇然的人把她丢给另一个人,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跑到对面去,好家伙,亏在这个时间这群人还想迷惑官兵!那边的人虽少但想都不要想绝对比自己这里的人强! 苍天啊!自己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借尸还魂后就在大牢里,差点被饿死,被迫吃那狗不理的东西,然后现在还被当成诱饵! 身后的官兵显然中招,大部分人追向吕潇然但仍然留了些人去追另一队的人。 她将一肚子愤懑压下,专心运转真气,给自己留点力气免得到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救,不对,把自己当诱饵的这群人往深山老林里钻,似乎想甩掉官兵。 不过很快,这群人就在一处树林就被追上了,立马与官兵厮杀起来,将吕她抛在一边。 吕潇然努力挪到角落,只觉得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为什么这群人愿意以命相搏去救那个女子呢?自己没人要也就算了,怎么还拿自己当诱饵?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吕潇然很快把这个想法抛掉,专心修整自己,同时观战。 官兵来势汹汹,但这群人实力也不弱,和官兵杀的有来有回,但她不敢大意,偷偷捡了个匕首,蓄势待发。 这边,劫狱之人似乎很仇视官兵,爆发出强烈的战斗欲,好像要与官兵拼了个你死我活,官兵虽然人多,但架不住这些人不要命的打法,死伤很严重,就在这混乱的时刻,吕潇然动了。 她也不知道谁会赢,官兵赢自己会被带回大牢,那群人赢了那就生死未卜了,哪个结果都糟糕,所以不如乘着混乱直接开溜,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当然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杀出一条路简直是痴人说梦,何况自己就不会杀人,也不敢杀人,她最擅长的就是轻功,也就是跑路。 吕潇然学的轻功叫“摘叶飞花”,这乍一听不像个轻功的名字,倒像赞美别人武功了得,摘叶采花就可伤人,不过这个轻功确实了得,倒配得上这名字。 但再了得的轻功以她现在的状况也施展不出什么实力,她虽然学习这轻功十余年,但运用的机会少之又少,几乎是纸上谈兵,如今身体又不给力,谁也不知道能发挥怎样的效果。 只见她提气纵身,将真气运转到极致,幸亏这身体内力深厚,不然吕潇然估计真得交代在这里。 吕潇然右脚轻点地面,一个跳跃就飞身到一棵矮树上,借着树叶隐藏自己的身影,紧接着又是几个起落,就将官兵甩在身后,树枝只是轻轻晃动,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这一招,叫“风动”。 官兵见吕潇然消失都是大骇,急忙要去追,但也因此乱了阵脚,被对面的人钻了空子,又杀了几个。 官兵只好专心对付劫狱人,但居然还抽出两个还有力气的去追吕潇然。 而吕潇然这边,情况不容乐观,几步“风动”几乎耗掉了吕潇然所有力气,堪堪压下的饥饿感和无力感触底反弹,卷土重来且更加气势汹汹,她太久没用轻功一下子行岔了气,一个踉跄直接挂在了树上。 吕潇然都来不及无语,反手用匕首割破衣物落到地上,此时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身后追兵可不会等她。 吕潇然一咬牙,又强行站起来,她只觉得浑身都又疼又累,但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大牢。 她咬着牙,握了握手中匕首,决定若被追上就一刀了解结自己算了,比活受罪好。 这么想着,心中多了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再次提气跑了起来,这次她没力气在树上蹦跶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林间飞奔,她的身形看起来很轻盈,几乎是柔弱了,仿佛一片被风吹着的落叶,看起来飘飘悠悠的,但其实速度不慢。 这是“浮萍步”,无根之浮萍,随波而逐流。 如果全力施展,吕潇然早就脱身,但可惜,没有这个如果,她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变故发生了。 只见一道人影闪过,风似的略过吕潇然,直直奔向她身后的两个官兵。 不是,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同样惊讶的还有那追上来的两个官兵,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脚步还没刹住,那道身影的剑就已至,只见寒光一闪,血迹乍现,错愕的表情凝固在二人脸上,而气息已绝。 而这一切不过转瞬间,吕潇然只是堪堪停下脚步,一转头就看见地上躺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心有不甘地看着月亮。 而那个人就背对着吕潇然,潇洒的将剑收回去,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 这陡然的变故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敌是友,这个人就把追兵杀了,似乎还想做好事不留名。 “请等一下。”吕潇然出声道,一时的震惊让她忘了虚弱感和饥饿感。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是个少年,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后背剑,腰挂酒壶,手执竹杖,脚踏芒鞋,着青灰色外袍,里面是白色的里衣,只是被灰尘一吹,就染上了暗沉的灰。 按道理是个十分的山村野人形象,可偏偏这少年清秀好看的过头了。 他脸型轮廓柔和,皮肤白皙柔嫩,几乎可以用吹弹可破来形容了。他的眉毛很浓,看起来就像书法大家在白纸上留下的最浓墨的两笔,笔法深厚有力,带了些许凌厉。 但他其余过分精致的五官却冲淡了这分凌厉,他的眼睛大而清亮,眼尾微收,睫毛密而长,鼻梁高挺,唇色殷红,若扮成女子,应该是个绝色。 不过这倒不是说他阴柔,相反,他有着朝气蓬勃的少年感,完全称得上是清风明月少年郎。 如此样貌,山精野鬼是不能的了,得是个勾人的狐狸精才对。 不对,不是狐狸精,倒像个灰扑扑的小奶狗。 吕潇然不合时宜的想笑。 不过“小奶狗”似乎不想理会她,只看了吕潇然一眼,就又转身想走。 “那个,多谢啊,你很着急走吗?”吕潇然想追上去,但实在体力不支,就放弃了。 “小奶狗”头也不回:“对啊。” “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吗?我能帮忙吗?”吕潇然知道自己的情况,不过到底是救命恩人,还是想尽尽心,不能尽力,至少得客气一下。 他停下脚步,终于抽空打量了一下吕潇然,开口道:“不需要,你帮不上忙。” “啊?为什么?”吕潇然对他笃定的语气产生疑惑。 “我的兄弟死了。”“小奶狗”似乎思考了一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吕潇然一愣,半晌道:“啊?啊……抱歉,你要去奔丧吗?” “不是,”他郑重地摇摇头,“我要去合葬。”< /p>“啊?”吕潇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奶狗”面无表情的说:“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们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所以呢?”吕潇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吕潇然:“如今他死了,我定是要遵守誓言,与他同日死,现在已经不早了,我得赶快了,误了时辰,可就不行了。” 不过这语气倒不像去赴死,倒像去吃席。 他说完这番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吕潇然。 吕潇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理清了点思路,然后发现她居然没有理由反驳!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信守承诺的,吧? 远处,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吕潇然也觉得这话简直是滑稽可笑无厘头,但这话从那张脸的主人口里说出来,居然没有违和感,反倒有种理所应当和理直气壮,就连他是背影,也有了种英雄慷慨赴死的悲壮。 要命,吕潇然想,她居然觉得这人真的会这么做!真是疯了! 不过,虽然离谱但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这个道理归是这个道理,要是所有结义的兄弟都像他一样,那刘备可得少活几年了,白帝城也不必托孤了,少写好几页史书呢。 吕潇然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奇怪的想法抛掉,可越想忘越忘不了,她又开始奇奇怪怪的自我反思。 难道是因为自己被这世间污染,失去了单纯的心,将本是理所应当的事认为是不可理喻?若真如此,那真是罪过。 此时吕潇然居然莫名有些愧疚,心里那少年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不由谴责了一下自己。 如此真性情的少年万一被骗了怎么办?吕潇然有些忧心,本来干涸的心居然挤出点关爱来,想着山下险恶,他又如此率真,不是羊入虎口吗? 吕潇然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居然迟疑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千万不要让上赶着把自己埋入黄土的可怜“小奶狗”再被骗了,那真是世道不公了。 但很快她就认清了状况,她都快要饿死了,还管别人的闲事。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 吕潇然举目四望,周围都是清一色的绿,心中无端生出悲凉来,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吃的?难不成,自己真的得饿死? 曾经好歹是个公主的吕潇然自然不知道怎么在野外找东西吃,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脱离追兵如今又开始愁怎么填饱肚子,还不如被抓走,说不定回了大牢还有点吃的。 吕潇然沮丧地叹了口气,觉得自从借尸还魂后真的是倒霉透顶,没一个顺心事。 四下安静下来,似有水声入耳,吕潇然眼睛一亮,好运来了吗?果然,人不会一直倒霉啊! 她捡了个竹杖,一瘸一拐的向水声处走去,反正先喝点水,之后就再说吧。 吕潇然走得很缓慢,一路上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个救自己的人是谁?看他样子应该不认识这个身体的主人,那为何会出手相助?总不至于是路见不平吧?任谁看到官兵追人都不会觉得被追的是好人吧?而且同年同月同日死没说要死一块儿啊,干嘛非要赶到那里再死啊? 这个问题就有些过分了,说不定人家就想再见一面呢,吕潇然反思了一下。 真是令人艳羡是兄弟情啊,生虽不同时,但死要同葬,这,不应该是,爱情吗?吕潇然恍然大悟,觉得十分在理,毕竟只有夫妻之间才要死同葬啊! 吕潇然一阵感动,脑中已然补出一场不为世俗接受的爱恋大戏,同时赞赏了一下自己的智慧。 3. 土匪寨子 吕潇然就这么一路不着四六的想着,虽没想出个名堂,但也分散了一点身体上的疲劳,最后好不容易到了河边。 这时候也顾不着形象了,她直接跪倒在地,喝了个水饱,顺便清洗了自己的脸,在水中打量起这具身体来。 果不其然,这张脸看起来得有个三十岁,面黄肌瘦,无精打采。但看得出来底子不错,脸型小巧,凤眸狭长,看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只是为何落得身死监狱这个下场就不得而知了。 吕潇然挤出一个笑,试图给自己打打气,不过效果不太好,看起来倒像是用糖骗小孩的人贩子了。 还没等她把这“和蔼”的笑收回去,河边就传来动静。 吕潇然转头一看,就看见一路人马从树林里钻出来来到河边,里面赫然就有那个真正应该被大牢里救出来的女子! 好家伙,这伙人逃过追兵,竟也来这里喝水了! 吕潇然欲哭无泪,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个什么运气,难不成今天的黄历上写着“不得借尸还魂,违者再死一次”?不然怎么好死不死,就这么碰巧遇上了呢? 那一路人马看见她也很吃惊,他们和吕潇然大眼瞪小眼,许是双方都觉得尴尬,都默契地移开眼,喝水的喝水,修整的修整,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吕潇然也不敢多看他们,她虽然还想再歇歇,但眼下这个情况肯定是不行了,她决定默默离开,希望他们可以忽略自己吧。 可事与愿违,那边那个女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下意识的,她握紧了手中匕首,警惕的地看着那个人。 “夫人不必紧张。”那人行礼。 吕潇然先是一愣,反应过来那个夫人说的就是自己,恍如隔世的感觉终于虽迟但到。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公主,而是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 她摆脱了公主的身份,成为另一个人,是福是祸? “我们三当家说很抱歉拿夫人作诱饵,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尽量满足。”那人继续说。 吕潇然回过神来,脑子一过滤,只听到“满足需要”四个大字,随即毫不犹豫的开口:“我快饿死了,有东西吃吗?” 那人一愣,点点头,道:“有的,跟我来吧。” 吕潇然此刻一点都不想管对面是什么人,只要有的吃,哪怕对面是鬼她都要去看看。 她跟了过去,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饼,完全不顾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想的真周到,”吕潇然含糊不清地说,“劫狱还带了粮食。” 对面的人听到“劫狱”两个字,脸色都有些微妙。最后还是那个女子开口:“是我们大当家想的周到。” 吕潇然啃完饼,终于有空看看那个这么多人冒着巨大风险救回来的女子。 此时她已经用清水洗过了脸,不过其他地方还是乱糟糟的。 她的容貌很清秀,五官有种南方女子的柔和,但见了她的人都不会说她长的温婉,她的唇色浅淡,不笑的时候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味道,而她那一双眼睛好像敛着锋芒,她整个人好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刀,让人不敢小觑。 “那个,不好意思,情况紧急,是我们这里考虑不周。”那女子又开口。 吕潇然摇摇头,道:“哪里,我还得感谢你们把我救出来了呢。” “以夫人的能力,想必逃跑也不难。”女子又道。 啊?吕潇然一挑眉,难不成因为自己内力的缘故,还是看自己独自逃出来的缘故?对方把自己当成高手了?怪不得这么客气。 吕潇然决定先维持着这个印象比较好,于是先扯开话题:“你刚才说大当家,你又是三当家,你们来自哪里?” “不过是一个土匪寨子,不足挂齿。”女子轻飘飘的说,不仅没有落寞或羞耻,似乎还有一些自豪。 ……土匪? 久居深宫的吕潇然花了点时间把这个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有些哭笑不得,真是,甫一借尸还魂就遇到书里写的土匪了?这是什么运气? 但吕潇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不置可否。 然后气氛就陷入了沉默。 半晌,吕潇然开口:“那个,你们寨子还收人吗?” 昔日公主一朝要落草为寇,吕潇然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自己无处可去,也自认没能力养活自己,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女子也很惊讶:“你想加入我们?” 吕潇然点点头:“对,说实话我也无家可归,现在世道乱,我也很难自保。” 她早就家破人亡了,至于这具身体的亲人在哪,那就不是吕潇然能知道的了,所以吕潇然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划为孤家寡人。 见女子犹豫,吕潇然有些忐忑:“难道你们还需要投名状?” 女子闻言,爽朗一笑:“确实,不过夫人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我寨里住上几天是没问题的。” 吕潇然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稍微修整后,吕潇然一行不敢久留很快就出发了,众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路程抵达土匪寨子时已经是白天。 这个寨子叫“三秋寨”,听那女子介绍是因为三位当家名字里都有个秋字,大当家叫谢秋风,二当家叫梁秋雨,而那个女子,也就是三当家,叫虞秋露。 三秋寨位居深山倚山而建,且易守难攻,是标准的土匪寨子配置。寨子防守森严,里面的人训练有序,吕潇然只见到大门就感受到阴森的煞气。 通报之后,三秋寨的大门打开,吕潇然跟着其他人一同进去,却发现里面和外面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若不是虞秋露说这是土匪寨子,吕潇然会认为这是个世外桃源,小桥流水人家一个不缺,种田的种田,修房的修房,晒太阳的就随意地躺在竹椅子上,用书盖住脸,还有侍弄花草的老人,嬉戏打闹的孩童。 房屋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农田水井等基础设施一个不缺,人员往来穿梭,居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吕潇然震惊地说不出话,原来土匪寨子应该是这样的吗?原来凶神恶煞,有去无回和土匪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吗? 土匪二字,土是土地的土,匪是匪夷所思的匪了。 “三当家回来了!”吕潇然正震惊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一下子带起整个寨子的活力。 三秋寨热闹起来,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了这么多人来,都往虞秋露那里涌去,吕潇然被挤到外围,哭笑不得地看着这番欢喜的场景。 那些人七嘴八舌的,有庆幸的,有长吁短叹的,有义愤填膺的,有兴高采烈的,若论这霸道的语言输出,倒真有几分土匪的不留情面。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被赶走了,毕竟刚刚被救回来的虞秋露也要休息,于是那带头的一喊,就都做了鸟兽散,来的快去的也快,风风火火的。虽然咋咋呼呼的,但看着此番场景却也让人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 吕潇然被安置在一处小屋子,她狠狠地把自己清洗一番,几乎要刷掉一层皮之后才罢休。 好歹把自己洗干净了,她发现这具身体没有那么苍老,大概三十岁的样子,但皮肤质量很糟糕,显得苍老。 不过吕潇然并不在意,她穿好衣服,大吃一顿,最后心满意足的去会了周公,完完全全“醉生梦死”去了。 好久没睡过床的吕潇然报复性补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估计睡了大半天不止。 吕潇然迷迷糊糊地起床,她推开窗就见翠幕如遮,一派清新意趣。 瞧着窗外的勃勃生机吕潇然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三秋寨,一时间有些恍惚,她以后该何去何从呢?不过若能一直留在这里也是不错吧? 吕潇然思绪正飘着,就被一道声音打断:“夫人,三当家请您走一趟。” 吕潇然从窗外探头,见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来通报,觉得他正经的样子很有趣,就开玩笑道:“什么夫人?我还没成亲呢!叫姐姐!” 那孩子转头,该是脸皮薄,居然真就红了脸,吕潇然笑出了声道:“原来小土匪这么容易害羞的?” 小土匪一听,更害臊了,抿了抿唇,干脆低头不看她了。 吕潇然也不再逗他,让他带路,来到了虞秋露的住处。 虞秋露的住处与吕潇然居然没什么区别,简单干净,清清爽爽,倒不像女儿家的闺房了。 虞秋露没有出现,吕潇然就只好站着等候,不过没等多久,虞秋露就来了。 4. 故人不再 “真是,刚回来就一堆事情,我来晚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不用见人也知道是个飒爽的女侠。 吕潇然转头,却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虞秋露。 她穿着清爽的男装,头发高高竖起,紧身的衣物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不少地方裹着绷带,腿脚似乎也不太方便,但一双丹凤眼却显露着主人无双的凌云傲气。 虞秋露进屋坐下,狐疑地看着吕潇然道:“你就站着吗?怎么不坐?” 吕潇然一愣,主人没看座,自己可不敢随便坐,不过转念一想这里可是个土匪寨子,哪来这么多规矩,一笑,也坐下来了。 虞秋露一手托腮,倚靠在桌子上道:“我已经和大哥说过了,我们三秋寨只收有武功的人,不过你内力深厚,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可以在这里住下的。” 闻言,吕潇然起身行礼道:“多谢。” 作为公主,吕潇然这一礼行的可谓标准,哪怕一身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住她通身的贵气。 虞秋露见吕潇然行礼,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摆手道:“这么别扭干什么?快坐下,怎么说也是我亏欠了你,我这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 吕潇然轻轻一笑,觉得有趣,这就是江湖中人吗?洒脱不羁,直来直往,快意恩仇?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感谢的。”吕潇然坐回去,又道,“不过这里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虞秋露也是一笑,有些自豪:“我们虽说是土匪寨子,但不过就是这么一说,烧杀抢劫的没做过什么,不过就是求个安稳之所罢了,自给自足,当个家过。” 吕潇然有些艳羡,乱世之中,家这个字,最为珍重。 “真不错,那大当家和二当家呢?我初来乍到,还没拜访。”吕潇然问道。 “为什么要拜访?”虞秋露一挑眉,“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人物,也没什么打紧的事,以后在寨子里自然会遇到,干嘛非要拜访?” 吕潇然一噎,居然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有些哭笑不得。 “再说了,我在大牢里待了这么多天,居然都不早点来捞我,没义气!”虞秋露一翘腿,义愤填膺。 “他们二位没亲自去吗?”吕潇然有些好奇,这么大的事,怎么二位当家都没露个面? 虞秋露哼了一声,道:“多大点事要他们亲自来?这点事寨子里的人还是能处理的。不过你说的也对,他们两个真没义气。” 吕潇然愕然,这么点事?原来劫狱叫这么点事,吕潇然内心默默同情起官府。 “你还好意思要我亲自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带着点怒气响起。 吕潇然看向门外,就见一个男子出现。 他身穿青衫,玉冠束发,腰间挂玉,一股子书卷气,容貌也俊美,桃花眼勾出点轻佻,手上拿的扇子更是绝配。 不像土匪,像个世家名门的公子,简直格格不入。 虞秋露见了来人,翻了个白眼,对吕潇然道:“这就是我大哥,谢秋风。” 吕潇然定定地看着谢秋风,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她见过,他可是名门望族谢家的嫡子,当年赫赫有名的探花郎,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是身为公主的自己也好奇的想见见的谢秋风,如今居然来当了土匪? 简直是晴天霹雳。 谢秋风看着震惊的吕潇然,微微皱眉:“夫人认识我?” 吕潇然回过神,收回目光,道:“哪里,只是觉得公子一表人才,很是震惊。” 谢秋风转了转折扇,无所谓地道:“夫人是可惜我当了土匪头子?” 吕潇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尴尬地笑了笑。 旁边的虞秋露看不下去了,道:“什么可惜,不过是那个什么在外,败坏其中的,当个土匪头子刚刚好!” 谢秋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坐下来道:“那好,内外兼修的三当家,你干了什么丰功伟业,仔细说说?” 虞秋露闻言,气焰低了低,道:“就是把那狗官的头砍下来罢了……” 吕潇然满脸震惊的看着虞秋露,这位是什么品种?这就是土匪吗?官员的头说砍就砍? 谢秋风被气笑了:“呵,你忘了我和你说什么了?官府的人别惹!惹了也就罢了,还被抓进去了,有点脑子没?说吧,为什么干这种蠢事?” 虞秋露沉默片刻,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气不过,那老头要投降了,效忠新皇去了。” 吕潇然听的一头雾水,这土匪不就是不满旧政吗?怎么官府的人换个皇帝效忠还惹到她了? “呵,你就因为这杀了知府?活腻了?”谢秋风冷嘲热讽。 虞秋露沉默了,似是有些心虚。 吕潇然觉得气氛不对,便插话道:“所以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新皇登基了?” 谢秋风点点头道:“嗯,这江山改性赵了,赵思全叛乱,打到皇宫篡了位,改国号为梁,年号为北平,今年是北平元年了。”最后一句话带了些讥讽。 吕潇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什么?年号叫什么?” 一旁的虞秋露讽刺道:“北平,你没听错,拿那个亡国公主的封号当年号,脑子有病。” 吕潇然,原北平公主,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为什么啊?” “谁知道?”谢秋风耸了耸肩,“也许有段感人的故事?不过你也好意思说人家脑子有病?” 吕潇然发誓绝对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能为什么?人家把江山拱手让人了,不 过起个年号感谢一下,还真当回事?”虞秋露冷笑,对北平公主极其不满。 吕潇然有些心虚,弱弱辩解道:“那个公主也是没办法了吧,早晚都会亡国的……” “是啊,早晚的事,所以就打开城门迎接,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那千万为国捐躯将士的尸骨还未寒,亡魂还未散呢!她倒是一声令下,都打了水漂!”虞秋露冷笑着打断吕潇然,声音里满是冰冷。 吕潇然沉默了,只是苦笑,她知道,她明白,可,又能怎么样呢?千万将士的亡魂和皇城无辜百姓的性命,她选了后者,所以她辜负了那些爱国将士的热血,忠君文臣的苦心,自作主张为其他人在壮烈牺牲和屈辱的活下去中选了后者,她自知罪不可恕,便一跃而下,想着身前哪管身后事,哪怕遗臭万年也心甘情愿,不管不顾了。 可如今,她居然活过来了,真是自作自受。 吕潇然叹了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也不说话了,只愣愣的看着窗外宛如世外桃源的景象,所以,她做的这一切,值吗? 谢秋风也沉默片刻,没有追问虞秋露这漏洞百出的回答,最后起身道:“算了,既然都回来了,就先去吃饭吧,对了还未请教夫人大名。” “吕潇然,潇洒的潇,然后的然。”吕潇然回答道,自己的闺名鲜为人知,就算知道也会认为是巧合罢了。 谢秋风点点头。 三人来到餐桌,桌上已经有了不少菜,还是很丰盛的,色泽鲜艳,让人食指大动。 “二哥呢?还在闭关?”虞秋露毫无形象的抓了个鸡腿就啃了起来,含糊不清的问。 谢秋风似是习惯了虞秋露惨绝人寰的吃饭方式,十分自觉的撇开眼,拿了饭碗吃了起来,道:“嗯,不过应该快出来了。” 虞秋露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干”了。 吕潇然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吃饭,当初没的吃,饿极了什么都往嘴里塞,礼仪什么的全都抛却去了,如今有了条件,倒可以矜持一回。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吃了一半,虞秋露毫无征兆的放下碗筷,没好气的说:“你们两个,吃个饭要这么文绉绉的吗?绣花都没这么仔细吧?大哥这样也就算了,怎么潇然你也这样。” 这声潇然叫的倒是顺溜,吕潇然心里一暖,面上不显,只是放下碗筷,有些无奈的道:“啊,习惯如此,改不掉了,没关系的,你接着吃。” 虞秋露翻了个白眼:“看着你们吃饭我就没胃口了,和你们一比,我倒像个野人!” “你知道就好。”谢秋风矜持的擦擦嘴,接着看向吕潇然,“夫人以前是大户人家?” 吕潇然略微失神,抿了抿唇道:“算是吧,不过乱世中,哪有什么大户人家?” 5. 往事如烟 第五章往事如烟 时间回到吕潇然的童年,那时,她还不是个公主。 吕潇然出生在欢戈二十年,此时吕潇然的爹爹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当时是她的爷爷也就是周厉王执政。 就这年号和这厉王的谥号就知道这个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厉王是个名副其实的暴君,可以遗臭万年的那种,他荒淫无度残暴嗜血,在他统治的三十五年里天下怨声载道,朝臣瑟瑟发抖,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就掉了脑袋。 不怕暴君残忍,就怕他有手段,周厉王本人就会武,身边还聚集了不少高手,大都是武力高强的奸邪小人,不光祸害朝堂,还祸害武林。 朝堂动荡,武林式微,百姓水深火热,这就是当时的背景。 但吕潇然童年是很幸福的,幸福的与这混乱的天下格格不入。 当时吕潇然的父亲是皇后所出,皇后有三个儿子,吕潇然的父亲周纯王是老二,也是最安分守己,近乎懦弱的一个。 这也没办法,有一个那样的老爹,不安分点迟早死无全尸,管你是他儿子还是他老子? 周厉王不喜皇后,他最宠爱皇贵妃谢春风,所以吕潇然的父亲在皇宫过的着实不咋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来封王开府才好些。 开府后吕潇然的父亲纯王依旧十分安分守己,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他闷头干大事,他居然娶了北将军府的嫡女。 周厉王穷兵黩武,手底下自然不缺武将,其中最强大的当属南北将军府。 南将军威武将军和北将军忠武将军在当时很有声望,一呼百应,兵强马壮,是周厉王也得忌惮的存在。 南将军府的威武将军用兵灵活多变,调度有方,行军神速,曾经只率小支部队,深夜行军,深入敌军取对方将领项上人头。 北将军府的忠武将军则更加稳重,擅防守,武器装备是整个大周最精良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有他在,敌人无法再前进一步,他驻守的城池坚不可摧。 一守一攻,相互配合,外敌不敢来犯。 吕潇然的母亲秦夫人是忠武将军的掌上明珠,忠武将军的夫人是江湖中人,也是一位传奇的女侠,二人感情极好,琴瑟和鸣。 吕潇然的母亲从小就备受宠爱,但并没有大小姐的娇气,也不知道二人怎么养的,一个战场厮杀的铁血男儿和恣意江湖的巾帼女侠居然养出了一个才情双绝温婉柔和的大家闺秀!真乃奇迹。 纯王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人给拐到手的,反正二人就在世人的不解中成了亲,并且感情也极好,秦夫人育有一子一女,也就是吕潇然和她的哥哥吕守政,吕潇然的名字是母亲起的,而她的哥哥的名字是父亲起的,很能看出个人风格。 但就算纯王安分如鹌鹑,但秦夫人北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在那里,周厉王注意到了这个儿子。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意外”发生在吕潇然五岁的时候,当时她还小,被周厉王召进宫去,当时吕潇然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的,对进皇宫还很兴奋,但吕潇然的父母吓了个半死,颤颤巍巍的把吕潇然送入宫,二人就等在皇城门外,如热锅上的蚂蚁。 吕潇然不记得自己进入皇宫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还有轻微的疼痛。 而再次醒来,吕潇然就看见抱着自己的泪眼婆娑的父母,还有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 吕潇然入了皇宫后一直没消息,过了一天天,纯王和秦夫人彻底坐不住了,求了忠武将军,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人给带了回来。 按理说吕潇然也算皇亲国戚,入个宫完全不需要这么如临大敌,但周厉王什么人?六亲不认的疯子!听说之前他就虐杀过自己尚小的子女以及孙子孙女,所以纯王和秦夫人才如此着急。 吕潇然回来后高烧不退,整整修养了一年才回归正常。 这一次可把夫妻两个吓得不轻,就生了让吕潇然和吕守政习武的念头。 秦夫人愁找个什么人教,找了好几次父亲,忠武将军倒是应承了这个事情,但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到今天才让秦夫人来北将军府。 那是个老神棍打扮的人,找到北将军府时正好秦夫人在向忠武将军询问情况。 那老神棍一见秦夫人就“呀”了一声,跳着后退一步,让人怀疑他下一刻就要跌坐在地上时又稳住了身形,老神棍整了整一身乞丐装,抚了抚自己那一小撮胡子,道:“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 秦夫人一脸疑惑,而一旁的忠武将军脸色一变,急忙屏退左右。 秦夫人不明所以,看着那老神棍,就听他说出了惊人之语:“夫人有皇后之命啊!” 秦夫人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 如果这话不是说周厉王会抢儿媳妇并让儿媳妇做皇后,那就是纯王会当皇帝了。 那就奇了怪了,纯王向来默默无闻,怎么后来还能当皇帝?毫不可信。 所以秦夫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满嘴胡话,怕不是想坑害自己,刚想开口,就听忠武将军道:“常安,你来了,快上座。” 秦夫人傻眼,这常安居士她经常听父亲提起,他曾对秦夫人的母亲有提点之恩,后来忠武将军阴差阳错救了常安居士一命,也因此与未来的妻子相识,最后两人很投缘,引为忘年交。 忠武将军十分佩服赞赏这位常安居士,曾经称其为半仙,他修道,还是个老顽童,秦夫人以为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人物,没成想除了一撮微微翘起的羊角胡子有点搭边以外,其它那是风马牛不相及! 之后就是忠武将军和常安居士聊天,那个常安居士满嘴命啊,运啊,之乎者也的,讲的东西离奇甚至没什么逻辑,但忠武将军还能和他相谈甚欢,秦夫人在一旁一头雾水,完全不能理解。 不过大概意思就是常安居士想在京城住一段时间,但最后他话锋一转,对着秦夫人道:“这北将军府我住过,没什么意思,京城的客栈也是单薄,我还没住过王府呢!” 简直是语出惊人,秦夫人一时语塞,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要不要看看自己那一身乞丐装,怎么好意思说客栈不行? 可忠武将军一口答应了,并示意秦夫人也赶紧应承下来,秦夫人不想违抗他爹爹,只好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放心吧,我可不会白吃白喝,听说夫人想找个武夫子?我就行!”常安居士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 忠武将军很是感激,两人又是一番交谈后,最后忠武将军说了一句:“常安,多谢。” 不知为何,秦夫人觉得刚刚两个人的交谈的份量丝毫没有这句“多谢”重,好像常安居士从忠武将军手里接过重担,就要孤身前行一般。 常安居士摆了摆手,没说话,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这个朋友,闲散了大半辈子了。”忠武将军突然说道。 秦夫人不明所以。 “他曾经和我说要跳出五行之外,可是又觉得没意思,索性就一头扎入红尘了。”忠武将军一脸悲戚。 “常安,以他的本事,本能摘的干干净净,活的潇潇洒洒的,”忠武将军长叹一声,“是我对不住他,叫他搅进来了。” “以后,要好好对他,知道吗?”忠武将军郑重的对秦夫人说。 秦夫人不明所以,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次,是她北将军府亏欠了这位常安居士。 常安居士来到王府住下后就开始教吕潇然和吕守政武功。 常安居士问过秦夫人想让二人学点什么,秦夫人说:“乱世之中,学点保命的就好。” 常安居士点点头,十分实在的开始教二人轻功,最适合跑路,也就是“摘花飞叶”,二人都很有天赋,学得都很快,各自谁也不让谁。 这段时间,虽说练武很辛苦,但吕潇然却觉得快乐,每天和哥哥打闹追逐,和师父开玩笑,累了有父母陪着,吃穿不愁,学不学的好也无所谓,认真学不过是为了赢过哥哥,真的是一段神仙日子。 但常安居士终是要离开的。 经过这两年多的相处,已经宛如一家人了,秦夫人也从一开始的不解怀疑变成钦佩敬重最后完全信任。 这位常安居士虽说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但武功深不可测,在占卜算卦看相方面也颇有造诣。 后来,常安居士提出想收吕守政为徒,并带他走的想法。 那天,常安居士私下找到秦夫人说:“世道动荡不安,大周命数将尽,秦妹子,我个人之力微薄,能做的实在是少。”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常安居士就这么说了,秦夫人没有反驳或阻止,只是沉默。 她当然舍不得儿子离开,但她也知道常安居士话的份量,更何况世道如此,不管自己以后当不当皇后,大周命数尽了,王府的下场都不会好。 “常叔,可否让我想想?”秦夫人问,声音像飘渺的烟。 常安居士点头。 几天过后,秦夫人终于找了常安居士。 “常叔,那,可否把潇然也带上?”说完这句话,秦夫人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常安居士沉默了,半晌,他道:“对不起,不行,潇然她,有些特殊。” “哪里特殊?”秦夫人急切的问。 “秦妹子,你父亲征战四方,之所以功勋无数,是因为自有取舍,所谓取舍,就是杀一人,活百人。”常安居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这样一段话。 秦夫人愕然,但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疲倦地道:“嗯,我知道了。” 听秦夫人答应了,常安居士只是苦笑,道:“秦妹子啊,我有时候想,会不会太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秦夫人很惊讶。 “守政大了,不知还来得及吗?”常安居士看着蓝天,一片广袤。 后来,常安居士就带着吕守政走了,吕潇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答应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母亲都许可了,更不知道二人为什么不告而别,她只知道,那一次回家,庭院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却无端让人觉得萧瑟,许是风太匆匆,卷了一地落叶,飘到远方。 吕潇然因为这件事闹了好久,外面有人传是常安居士不怀好心,拐走了世子,也有人说是世子顽劣,做着闯江湖的梦,逃出家门了,还有人说怕不是跟着哪家的姑娘私奔去了。 吕潇然问过好几次父母哥哥和常叔去哪里了,但都没有得到回答,吕潇然一下失去两个亲人,完全不能接受,但再不能接受也没法子,她只能独自坐在梧桐树下,去默默品味那逝去的时光,悄摸摸的把它们定义为“最美好的时光”,品味久了,也生出一点对哥哥的怨恨,定是他不着家!混账东西! 可是再怎么骂,人已经离开了,诺大的王府好像突然空了一般,吕潇然觉得日子有点无趣了,不过她惯会给自己找乐子,王府无趣,那便去北将军府好了。 此时的吕潇然轻功已经有些功底,飞檐走壁不熟练,翻墙还是毫无问题的,而且这个年纪的吕潇然不爱走正门,就喜欢翻墙,或许是因为那种刺激和快感吧。 哥哥走后,吕潇然便经常去找表哥秦定玩,他是吕潇然舅舅的儿子,从小立志于成为北将军府的少将军,性子倒和忠武将军很像。 吕潇然的外公忠武将军虽威名在外,但在吕潇然眼里确实个和蔼温吞的形象,他虽然长的五大三粗,但却待人温和,好像没什么能惹他生气,对吕潇然也没有长辈的架子,吕潇然每次去北将军府,总会竭尽全力的想吓一下外公,可饶是吕潇然再怎么努力屏气,她的外公总能发现自己,然后轻而易举的抓住她,将她抱起来哈哈大笑。 “小潇然的轻功还不到家啊。”外公每次都会这么说。 “我已经很努力了!是外公太厉害了!”吕潇然总会气鼓鼓的喊,“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被抓到!” 忠武将军听到这话也不在意,只摸摸吕潇然的头,道:“好,我等着那一天!小潇然要努力了!” 吕潇然感受着被弄乱的发型,撅撅嘴,想着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那一天终是没有到来。吕潇然轻功练得再好,也找不到那个抱着自己的外公了。 不过吕潇然吓不到忠武将军,但还是可以吓一吓他的孙子的,秦定练的是硬功,不及吕潇然灵活,所以尽管吕潇然总是吓他,秦定拿这个表妹也没法子,她太会跑了,像个猴子一样,碰都碰不到。 秦定脾气再好,但总归年轻,没那么有气度,养气功夫还不到家,所以总会气的跳脚。 “吕潇然,你给我等着!”秦定气急时总会这么说。 可是吕潇然也等不到了,大概这就是世事无常吧? 吕潇然回忆着过往,轻轻的笑了,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6. 江湖路上 第六章江湖路上 “看来夫人有过很幸福的日子啊。”谢秋风见吕潇然笑了,也感叹,似在追忆。 吕潇然“嗯”了一声,随后又说:“别叫我夫人了,我只是看着老而已。” 说完这句,吕潇然顿了顿,接受了自己老了十岁的现实,又叹气道:“叫我潇然吧,或者叫我的全名,听着年轻。” 谢秋风点点头,不语。 吃完饭后,谢秋风又去忙了,虞秋露回屋休息了,吕潇然便独自在这寨子里闲逛起来。 这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暖风吹的人醉,阳光也柔软的让人倦,吕潇然就漫步在这片天地,冒出个想法,如果那新皇能让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那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还挺值得? 吕潇然苦笑,想将过往的回忆甩出脑海,但那些记忆一点面子都不给,一个劲的往脑子里钻,吕潇然觉得烦闷,索性施展轻功,在林间飞跑起来。 风从身边飞驰而过,脚下的树叶轻颤,吕潇然的身影轻飘飘的略过林间,让她获得一种轻盈的快感。 这具身体的内力如此深厚,身体也很灵活,吕潇然逛了一圈,轻轻松松的,这可能是吕潇然借尸还魂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会轻功真好。跑了一圈的吕潇然畅快的舒了一口气,感叹道。 这样的悠闲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吕潇然有空没空就练练轻功,因为这具身体挺给力,吕潇然的“摘叶飞花”更上一层楼。 是夜,吕潇然白天睡久了,晚上睡不着,披着衣服出了屋子。 月色朦胧,万籁俱寂,空气里透着丝丝清凉,一切都静谧而又清新。 吕潇然足尖一点地,轻飘飘的落到屋顶上,她慢慢坐下,独自品味这温和的良夜。 忽的,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窜出,直奔三秋寨外,那身影速度很快,几乎是模糊了,让吕潇然看不真切。 吕潇然皱眉,那个黑衣人出来的方向,不是虞秋露的住处吗?发生了什么事? 吕潇然在这里已住了有段时间,已然生出几分感情来,见了异常,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么想着,吕潇然提气,脚尖一点,身体就飞出十米开外,没入绰约的树影,追上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似乎感受到有人追着自己,速度越发快了起来,大有将吕潇然甩掉的倾向。 吕潇然不着急,将“风动”运转到极致,所过时树叶时不过微微晃动,水珠轻颤,却未落下。 很快,吕潇然就越来越靠近那黑衣人,两人一路追逐,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三秋寨,看来这黑衣人对这里很是了解。 就在吕潇然要追上那人的时候,那人却停了,气喘吁吁的摘下面罩,转身道:“我说潇然,不要这么拼啊!” 那人居然是虞秋露! 吕潇然停下脚步,险些没稳住,着实惊讶,一脸疑惑的问道:“秋露,怎么是你?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虞秋露以手作扇,扇了几下,道:“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啊?” “我睡不着,正好就看见你,嗯,鬼鬼祟祟的。”吕潇然道。 听见“鬼鬼祟祟”四个字,虞秋露有些尴尬,道:“我这不是要出去吗,自然要提防点。” “我看你是提防大当家吧。”吕潇然一语中的。 虞秋露撅撅嘴,也不解释也不否认,只一脸惆怅:“唉,好不容易跑出来,还被你发现了。” “所以你要去干什么?大当家不让你去?”吕潇然疑惑道。 虞秋露叹了口气:“其实没什么,我要去找我的刀,我被抓到大牢后,它被官府的人弄走了。” “啊?”吕潇然一愣,“所以你要去官府把它拿回来?” 虞秋露摇了摇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那把刀可是好东西,那新来的狗官挺识货,捡了去,要当贡品献给新皇,这几天我又在修整,估计此时刀已经在去皇城的路上了。” 吕潇然捋捋思路,难以置信的问:“所以,你想去皇宫把刀拿回来?” 虞秋露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想啊,但如果赶不上,只能如此了。” 天,这姑奶奶是真想勇闯皇宫,深夜夺刀啊!会不会还想取新皇项上人头啊!? 吕潇然震惊的看着虞秋露道:“什么刀值得你如此?” 虞秋露神色淡淡:“那刀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不能丢。” 吕潇然看着虞秋露,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吕潇然知道,她说不能丢,那就是不能丢,天涯海角也要找回来的。 吕潇然无语凝噎,半晌,开口道:“所以你瞒住了大当家,自己跑出来了?” 虞秋露无所谓的点点头:“大哥若是知道,会劝我不要去,若我执意要去他或许会替我出谋划策,但会让其他人犯险,为了一把刀,不值得。” “你也知道啊,一把刀而已,何必如此犯险?”吕潇然急促的说,想劝住虞秋露。 虞秋露摇摇头道:“别人眼里是一把刀,但在我眼里不是,潇然,你不必劝,若你把我当朋友那就别告诉我大哥。” 吕潇然摇头:“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才不会看你去犯险。” 不等虞秋露说话,吕潇然又道:“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如何?我轻功还不错,既然你要去偷东西,我应该可以帮上忙。” 虞秋露一愣:“可是……” 吕潇然打断虞秋露:“没什么可是的,走不走?再不走说不定你大哥就发现端倪了。” 虞秋露深深的看了一眼吕潇然,郑重的道:“潇然,多谢。” 吕潇然一笑:“哪里,若不是你,我说不定早死在哪个深山老林了。” 虞秋露会心一笑。 二人也不再废话,再次施展轻功,消失在重重的夜幕中,向山下奔去,月色依旧清冷如霜。 这天日头挺毒,往日很有生机的花草树木都整齐划一的蔫了,偶尔风来也只是象征性的晃晃枝叶。 这是一条古道,周围是山,道路泥泞,很不好走,但却是通往皇城的必由之路。 而此刻,这条饱经风霜的古道被迫折腾起来。 马鸣声,嘶吼声,兵器相接声不绝于耳,泥土飞扬,鲜血四溅,混乱不堪。 看样子,是护镖的人遇到了地道的土匪,杀了个措手不及。 几辆马车装着镖,周围是镖师,奋力与土匪厮杀。 镖师们与土匪杀了个势均力敌,双方谁也不让谁,都急红了眼,场面混乱不堪。 不远处,吕潇然和虞秋露躲在树上观战。 自从吕潇然和虞秋露出发后,两人一路可十分不容易,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得应付多重麻烦,行到此处已经是身心俱疲。 一路走来,吕潇然才发现“行走江湖”,行走的苦难远比江湖的快意多得多,也不知道是何人将这四个字与“潇洒”挂钩的,在吕潇然眼里,没有潇洒,只有一嘴的泥土了。 吕潇然不想惹事,就和虞秋露躲在在一旁观战。 走了这么多天,吕潇然还是头一次感受到“江湖险恶”,非但不惧怕,还有一点小兴奋,以至于眼睛都移不开了。 吕潇然仔细打量着,发现这群镖师里居然还有个女子,那女子作男子打扮,头发高高竖起,相貌普通,似乎挺年轻,眉眼间透着英气,倒让人移不开眼了。 那女子持两柄短剑,与那群土匪杀的难舍难分,一身的煞气随着短剑的挥舞迸发出来,让敌人难以近身,倒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 吕潇然正观战呢,一旁的虞秋露突然发声:“我们去帮帮那群人吧。” 吕潇然一愣,问:“帮谁?那群土匪吗?”毕竟是同行? “怎么可能?”虞秋露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那些镖师,如果 我们救了他们,我们说不定可以跟他们一起走,我看他们应该也是去京城的,这样可以免了许多麻烦。” “好像有点道理,不过……”还没等吕潇然把话说完,听到“有点道理”四个字的虞秋露理所应当的认为吕潇然同意了这个想法,这个人像离弦的箭,“嗖”的一声扎进战局,一下子把双方都吓了一跳。 同样吓一跳的还有吕潇然,她没来得及抓住虞秋露,一只手不尴不尬的悬在空中,那句“不过我们有这个实力吗”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回到了肚子里,憋的吕潇然有些难受。 而虞秋露可管不了那么多,身后的窄背长刀瞬间出鞘,一声轻叱,虞秋露手腕一翻,就砍下了一个土匪的头颅,长刀见血。 这刀是虞秋露随便拿的,按她的话说就是矮子里选将军,只能将就着用。 而就是这柄将就着用的刀一下子砍下了一个人头。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一个土匪大喝一声:“是谁?” 虞秋露不理他,只是提刀劈向对方,但被堪堪躲过,虞秋露手腕一翻,横劈过去,那土匪急忙举起兵器阻挡,却被刀上的力道震退。 这下子土匪们知道了,不管这半路杀出来的是谁,反正是敌人,杀就对了。 很快众人又混战起来,不过有了虞秋露的帮助,土匪们有些力不从心了。 虞秋露的刀法与她的性子不同,招式沉稳,密不透风,杀机内敛,一招一式间有种冰泉冷涩凝绝之感,但不会“凝绝不通”,而是缓慢的缠住对手,最后找出破绽,一击毙命。 她的刀有冰冷的杀意,如同半化的冰泉,似水似冰。 吕潇然呆在树上干着急,虽说此时战局对虞秋露有利,可是刀剑无眼,吕潇然为虞秋露捏了一把汗。 看着战局陷入僵局,吕潇然一咬牙,从树上跃下,一掌拍飞了一个土匪,嘴里还喊了一句:“我来助你们!” 吕潇然作为一个轻功不错的半吊子,除了逃跑,在武学方面没什么建树,更别说打架了,若是之前吕潇然才不敢搅和进来,不过现在吕潇然这具身体内力着实深厚,就是用内力拼,也能杀出一条路来。 土匪们见又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小,内力高深,瞬间就乱了阵脚,一时间都生了退意。 吕潇然趁机施展“浮萍步”,一个呼吸间就闪到土匪头子身边,一掌送出,一下子就把那人拍飞,一口鲜血喷出。 吕潇然收手,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人,语气冰冷又不屑:“还不快滚!” 别说还真有点吓人。 “撤!”随着一声令下,土匪们都很有组织的跑路了,倒是识时务。 土匪们走了,镖师们总算松了口气,那女子朝虞秋露和吕潇然行礼:“多谢二位相助。” 吕潇然也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回礼。 一旁的虞秋露只是收起刀:“我们可不是白白帮你的,你们要去哪里?” 那女子一愣,随即回到:“我们要去京城。” 虞秋露一笑:“那太好了!嘴上说多谢可没意思,我们也要去京城,我们一道,如何?” 那女子一听,这不就代表自己多了两个打手?虽然来路不明,但看样子应该没什么恶意,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然可以!”那女子一口答应,“在下王扶倾,不知二位姓名?” “我叫虞秋露。”虞秋露走到那些土匪尸体身边蹲下,想找找有什么值钱东西。 “扶大厦之将倾,”吕潇然一笑,“不错的名字,我叫吕潇然。” “惭愧。”王扶倾苦笑一声。 一旁的虞秋露翻完了站起来,十分嫌弃的将尸体踢到一边:“真穷,一点值钱的都没有。” 看虞秋露熟练的样子,很难让人不相信她经常干这事。 “……”吕潇然想说如果有钱应该也不会来当土匪。 7. 似水流年 第七章似水流年 众人不再耽搁,稍作修整后,又上路了。 因为吕潇然和虞秋露帮忙解围的原因,二人待遇很不错,至少比之前好很多,这几日路上也算太平,没什么大麻烦。 经过几天的路程,众人已经混熟了,尤其是虞秋露,她简直是自来熟,没过几天已经和一群镖师称兄道弟了。 吕潇然就没这么厉害,能说几句话的只有虞秋露和王扶倾,毕竟之前是个公主,和一群大老爷们谈天说地还是很有难度的。 路上,王扶倾也讲了她的故事,她现在是王氏镖局的总镖头,名副其实的大当家,不过她也算是赶鸭子上架,毕竟若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家镖局会要女子当大当家呢? “怎么就不能女子当了?”虞秋露勾住王扶倾的肩,“你不是做的很好吗?比那些臭男人差?” 王扶倾爽朗的笑了笑,神色染上几分傲气:“不错,我虽为女子,但我家的镖局可是南边儿的第一!他们可比不过我!” 吕潇然也笑了,有些羡慕,也心生欢喜,这样爽朗有豪情的女子谁不喜欢呢? “这就对了嘛。”虞秋露十分满意,几天下来,她对王扶倾也十分欣赏,引为知己,如果不是她还有结过义的大哥和二哥,恐怕就要和她义结金兰了。 “不过我还是好奇,给我讲讲你们镖局的故事呗。”虞秋露问道。 王扶倾点点头:“我们的镖局叫’王氏镖局’,不过之前它不是这个名字的。” “哦?为何?”虞秋露来了兴致。 “它之前叫鼎新镖局,后来改了名字。”王扶倾解释道。 “原来如此。”虞秋露点点头,听到“鼎新”二字脸色有些不好看。 吕潇然一脸疑惑,看向王扶倾问道:“啊?为什么叫鼎新镖局要改名字啊?” “你不知道?”王扶倾和虞秋露都有些惊讶。 吕潇然有些尴尬,自己应该知道吗? “你不知道鼎新教吗?就是那个炼人丹的邪|教。”王扶倾提起此事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厌恶。 “啊?”吕潇然吃惊的摇了摇头。不过这人丹光听听就可怕。 “那这个鼎新教后来怎么样了?”吕潇然问。 “这种东西自然被灭了,段源段大侠率各路武林高手将那鼎新教的老窝一锅端了,大快人心。”王扶倾语气有些轻松。 一旁的虞秋露皱眉开口:“提那个晦气玩意儿干什么?别说了别说了,怪倒胃口的。” 闻言王扶倾也不提了,继续说:“其实改名字这事也不重要的,当时名字是我爹爹主张改的,在我眼里,爹爹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王扶倾的语气里是满满的追思。 “爹爹和威武将军是好友,威武将军在驻守南方的时候二人结识,爹爹曾经护送过威武将军的家眷,听爹爹说,那一趟是他走过最凶险的“镖”,我们镖局损失了不少人,爹爹也受了伤,不过爹爹说值得。” “爹爹说威武将军护国安邦的人物,能和他结识是三生有幸,只可惜,苍天无眼。”王扶倾感慨道。 吕潇然沉默不语,她知道,周厉王忌惮南将军府,下令满门抄斩,而这里面北将军府也有参与。 “也正因此,爹爹十分不满前朝的统治,后来威武将军唯一存活的后人逃来南方,是爹爹一直护着他,支持他招兵买马,攻打推翻前朝暴|政。”王扶倾继续说。 吕潇然一惊,这位威武将军唯一存活的后人不就是当今的皇上赵思全吗?这么说,王氏镖局与当今圣上还有联系?而且似乎还是一段恩情? 吕潇然不由的看向虞秋露,虞秋露似乎很反感赵思全当皇上,如今得知这里面有王氏镖局一份力,会作何感想? 不过奇怪的是,虞秋露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聚精会神的继续听着,好像很无所谓。 “不过等当今圣上有实力推翻暴|政时,爹爹却不在了。”王扶倾有些伤感的低下了头。 “爹爹死后,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在镖局长辈的支持下,我接了总镖头的位置,一直到今天。”王扶倾轻叹道,只是一句“一直到今天”里藏了多少磨难与悲凉? “那你父亲是为何……”虞秋露想问,但话说道一半也觉得不妥,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王扶倾只一笑,不甚在意:“我听长辈说,爹爹是为了把堪舆图送到当今圣上手里牺牲的,他做到了,虽身死,但我们都会记住他,他是个英雄。” 王扶倾眼中有骄傲,也有些许追思与遗憾,有一个英雄的父亲,对她这个女儿来说,是好是坏?毕竟若她的父亲不死,或许在父亲的庇佑下她会是个幸福的女孩吧?而如今,她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独当一面的女侠,熟好熟坏?没有定数。 吕潇然沉默不语,心里五味杂陈,毋庸置疑,新皇得到堪舆图后是如虎添翼,也就是说王扶倾的父亲加速了自己国家的灭亡,对吕潇然而言应该算半个仇人,可吕潇然恨不起来,也没什么资格恨,她本人不也做了这样的事吗? 王扶倾的父亲为了推翻周朝抛了家人牺牲自己,以小家换大家,当称的上英雄,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是罪不可恕的叛徒,还是通晓大义的人物? 吕潇然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怪无耻的,她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怎敢以大义粉饰? “扶倾,那你说,那个北平公主,怎么样?”吕潇然轻轻的问,眼睛只看向远方,那里是群山连绵。 王扶倾一愣,显然不知道吕潇然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人,沉吟片刻道:“在我看来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吕潇然身体微颤。 “不管她怎么做,是打开城门还是负隅顽抗,结果不会变,但她还要在这其中做选择,而且无论选哪个都是万劫不复,也都是身不由己,就是死了也总会有人记恨她,难道不是可怜吗?”王扶倾叹息道。 虞秋露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哼了一声,但也没否认。 吕潇然只觉得混混沌沌的,可怜?是啊,确实,自己纠结了一路的功过和对错其实没什么意义,那些是由后人评说的。 于自己而言,其实已经结束了,她应该可怜可怜自己的。 路很坎坷,车也颠簸着,吕潇然却觉得有些轻松,或许自己应该看开点,不是吗?至少她现在还活着,还能晒到太阳,看见群山,她应该试着过的好些。 “你说的对,”吕潇然语气有些轻盈,“ 一个可怜人罢了,更何况已经死了,该安心了。” “就是,”虞秋露附和道,“你提她做什么呢?” “不过是好奇罢了。”吕潇然摆摆手,“那你呢,秋露,你有什么故事?你刀法这么好,应该有个很厉害的师父吧?” 虞秋露抿了抿唇,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刀,却发现不是之前那一把,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反正路途漫漫,我就和你们讲个故事好了。”虞秋露尽量想把语气放轻松,但说出来还是难掩的沉重。 “我的刀是我父亲教的,或许他之前是很厉害很有名的,但对我来说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糙汉子,不怎么出刀,就喜欢忍气吞声,怪没趣的。” “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去世了,我应该没见过她,反正毫无印象,但父亲说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若没死一定是个好娘亲。”虞秋露浅笑。 “温不温柔我不知道,不过她一定比我父亲更适合照顾我,不过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人死都死了,凭添烦恼罢了。” “我父亲的刀法很厉害,至少我现在都打不过他,虽然也没机会和他比了。听说父亲他以前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刀法也是数一数二的,说不定曾经也是个热血男儿呢,也不知道后来收了什么打击变成这个样子,不过我猜和母亲脱不开关系吧?” “我父亲很不会照顾人,我经常哭闹,他一个糙汉子就束手无策,只好去找一些妇女讨办法,那些村妇看他这么带孩子很是火大,总是边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边帮忙照料我,末了会千叮万嘱我父亲,你能想象吗?我父亲那样的刀客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乡野村骂的不敢说话,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其实他不出刀的时候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实人一样,笨拙的照顾着我,变着法子逗小小的我开心。”虞秋露嘴角微扬。 “那时候天下不太平,武林式微,恶人当道,父亲早些年结了不少仇,就只能带着我东躲西藏,他不怎么拔刀,几乎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拔刀了。那时候我挺嫌弃他,觉得他总是忍气吞声东躲西藏,受了侮辱也不反抗,逆来顺受的,真是太弱了,简直辱没了秋露刀。”虞秋露说到此处停了停。 “我有些看不起我父亲,特别是在学习了刀法之后,我只觉得他有这么绝世的武功却只是缩头缩尾的当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夫,实在是让人不耻。” 虞秋露轻轻叹气,有些恍惚:“我学了刀法,天赋也不错,练的快,心气也傲,那时候的我总是和父亲争吵,觉得他太憋屈,他憋屈也就算了,还总是拦着我,他总是和我说,我教你刀法是让你自保,人和刀不该一体,不要依着刀做人。” “我一点都听不得他的话,觉得人刀该合一,他只把刀当个物件,自己才堕落下去,不可理喻,我打不过他,总觉得他限制了我,就总是埋怨他,我想浪迹江湖当个女侠,他想让我老老实实的做个普通人,隐入尘烟,我自命不凡,父亲却想让我泯然于众,我又如何能忍?” “他总说乱世或许是出英雄,但那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觉得自己是英雄,说不定其实就是死人堆里的一员,就算成了英雄,那死人堆堆出来的业障和仇怨也足以拖你入地狱,其实现在想想,父亲或许是对的。”虞秋露自嘲一笑。 8. 恰如朝露 第八章恰如朝露 虞秋露慢慢的诉说着,语气带着叹惋以及绵长的追思。 “我追求人刀合一,便夜以继日的练刀,父亲总是叹气,教我刀法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就不教了,我很是生气,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适合练。” “当时我更加生气了,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子,觉得我不配继承秋露刀,父亲说不是,我就追问那是为什么。父亲对我说他不希望我去追求那个人刀合一的境界,我又问为什么,他说若真的到了那个境界,你是人,还是刀呢?我说我是自己手里的刀,他却说刀是给人用的,你若是刀,便只会握在别人手里。” “我又说那我就当个伸张正义的人,父亲却对我说,你掌控不了,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手里的刀不再受你控制,而人刀合一的你也丢不了刀,那只能迷失自己。我不服气问他为什么他觉得我掌控不了,父亲说因为我想伸张正义却不知什么是正义。” “我哪里听的了这些话,觉得父亲就是为了不教我刀法瞎扯理由,觉得父亲和某些老古板一样觉得武功传男不传女,”说到此处,虞秋露苦笑了一下,“当时我真是蠢,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现在想来大概是父亲觉得我太激进,仗着一身武功盲目自大,在这乱世里会吃亏吧?” 或许虞秋露的父亲是对的,吕潇然无厘头的想。 虞秋露继续说道:“我当时很气愤,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就离家出走了,觉得凭借自己的本事也能闯出点名堂来,可是当时的我太天真了,完全不知外面的险恶,我手上的刀有时反而成为了麻烦和阻碍。” “我离开家没多久就惹了麻烦,其实就是因为我单有一腔热血,没有那个实力罢了,后来是父亲找到了我把我救出来了。”虞秋露苦笑一声,“我记得当时父亲可生气了,那时我头一次见父亲尽全力出刀,抓我的人全都成为他刀下亡魂,我只呆呆的看着,满心震颤,头一次觉得我或许真的无法超越父亲。后来,我就老老实实的跟着父亲走了。” “这件事之后他没说我什么,也继续教我练刀,我想追上父亲,所以也加倍努力,而父亲却变得沉默寡言了,或许是因为他加入了军营吧。没错,因为那次救我,父亲找了旧识帮忙,代价就是在军营里帮忙练兵,我觉得挺好,至少有了个安身的地方,而且在军营里没什么人打扰。” “才开始的时候那些军营里的兵见我是个年轻女子,起了歹念,我把刀一横,挨个打过去,把他们都揍的服帖了,上面的人赏识我,还给了我一个职务,我当时很开心,觉得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别人的认可,但父亲不同意我领职,我不答应,父亲拗不过我,勉强让我领职了,后来父亲也在军营里当了个副将,”虞秋露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想来,那些人只不过想用我把父亲栓住,好为他们效力罢了,可笑我当时还觉得是自己厉害,还想着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也不错。” “再后来,天下大乱,叛军四起,处处在喊打喊杀的,军中的人也人人自危,不过我不这样,说的好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难听点就是不知好歹,拿生命当儿戏,拿杀戮当英雄罢了。我当时一腔热血想报国,”说到报国二字虞秋露自嘲一笑,身体却放松了一下,长叹一声,好像有无尽悲凉。 “我想冲锋陷阵,觉得自己的刀就该用在为国杀敌上,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啊,或者说,没几个人和我一样傻。当时我所在的军队守城守的辛苦,已有颓势,我父亲想带着我跑路,我很愤怒,觉得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不想和他同流合污,一气之下就自告奋勇带一个小队去刺探敌情,然后,呵,还能有什么然后呢?”虞秋露微微仰头,透过层层树叶,细碎的阳光洒到她的眼眸,迸溅出闪闪荧光。 “和我一起去的人都和我一样是为数不多的想报国的青年,认为有一腔热血就能当刀使,就能无往不利了,可事实是这只会让你死的更快。我们被发现后惨遭追杀,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一个个射杀,而我,无能为力,只能狼狈逃跑,我发现,曾经我觉得为国捐躯也没什么,甚至挺光荣,可是真到那时候,我害怕了,我怕死,我还想见见我的父亲。” “我一路逃,狼狈不堪,然后在那黄土纷飞的土路上,我看到了我父亲骑着马来了。”虞秋露声音轻轻的,几乎是温柔了,“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如此强烈的觉得,父亲是我的英雄。” “父亲带着大军杀过来,他救下了我,没有训斥,没有愤怒,只是让人把我带回城,然后转身带着人冲向敌营。我只来得及看他的背影,骑着马离开了,鲜艳的披风被吹的漂亮极了,是我一直向往的样子。”虞秋露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 “我不知道那场仗打的怎么样,最后应该是险胜了吧?我只知道父亲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他身上那么多鲜血,我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流泪,只是害怕,只是哭着让他不要死,哭着说我错了。你看,我这种人只有到这个时候才会承认自己的愚蠢,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混账呢。” “父亲将秋露刀给我,他对我说你父亲是为国捐躯,不要哭,以后你就可以昂首挺胸的活下去了。”虞秋露顿了顿,微微失神,“之前父亲想带着我跑路的时候,我生气的对他说,我宁可为国捐躯,也要昂首挺胸的活下去。” “所以父亲这么做是为了替我为国捐躯,换一个让我昂首挺胸活下去的机会吗?”虞秋露声音里是颤抖与疑惑,“他怎么会这么蠢呢?不愧是我的父亲,和我一样蠢。” “父亲死前对我说,拿着秋露刀,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记着,你已经有这个资格昂首挺胸的活着了,我的秋露。然后他就死了。”虞秋露说完,愣怔在那里。 “你们看,等到父亲死后,我才想起来,他给我起的名字和我家代代相传的刀的名字一样,等到他身体一点点凉下来,我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所有的怯懦,所有的忍气吞声,所有的畏首畏尾不过是为了让我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我想起来父亲曾经说过他曾经也像我一样,一腔热血,可是最后呢? 当时我没听就打断他,觉得这只是他蹩脚的理由,却不想这是他真真切切的苦泪啊,有时候我想,是我拖累了父亲,若他一个 人,一定能当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客,有好酒,吃好肉,远离纷争的那种吧?我不是个好女儿,他却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啊。”虞秋露呜咽一声。 “我总是想,我当时若没那么蠢,是不是我的父亲就不会死呢?是我让他一个本该不羁的刀客变成在尘世打滚的苦命人,是我……”虞秋露将头埋在臂弯里,眼泪终是留下来。 “不是的,”吕潇然轻轻的道,“你何必自责呢?你父亲愿意护你,将尘土挡在身外,定是因为你带给了他更珍贵的东西,他愿意入泥沼般的世界,因为有你在啊,你比刀更重要,这对刀客,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是这样吗?”虞秋露抬起头,泪眼婆娑。 吕潇然温和的笑了笑,道:“是啊,你的父亲很爱你,他的刀有可以守护的人,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对啊,你的父亲和我爹爹一样,都是盖世的英雄。”一旁的王扶倾也出声道,宽慰了虞秋露和自己的心。 虞秋露勉强笑了笑,扭过头擦了眼泪道:“真是,丢脸死了,其实这些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没忍住。” “不用太伤心的,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你做出了改变,也走上了另一条路,你父亲一定很高兴。”吕潇然笑了笑。 是啊,虞秋露想,父亲死后自己确实变了许多,她更沉稳,更独立,不再冒冒失失,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没了依靠。那之后,她离开军营,一腔热血被浇灭,刻意不再关注战场,独自浪迹江湖,尝了不少世态炎凉,却也遇到了大哥和二哥,走上了另一条路,但她一直问心无愧。 挺好的,虞秋露想,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真的能昂首挺胸做人,父亲也可以安心了。 虞秋露浅浅的笑了。 吕潇然和王扶倾都对她露出安慰的笑,这一刻,三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三人又聊起了别的,扯开了刚刚令人伤心的话题,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就要黑了,吕潇然一行人在一处驿站歇脚,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搭配着月黑风高,还颇有点要杀人放火的感觉。 吕潇然和虞秋露自告奋勇去守夜,毕竟这一路上王扶倾对她们帮衬不少,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换下王扶倾后,吕潇然和虞秋露坐在火堆旁开始打哈欠,跃动着的温暖火焰成了效果立竿见影的催眠曲,两人都有点昏昏欲睡。 吕潇然掐了自己一把,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就开始努力找话题了:“秋露,之前你说你杀了官府的人,是怎么回事啊?” 虞秋露又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溢出点泪光,道:“这个啊,说来话长。” 那天,虞秋露下山办事,事情办的马马虎虎,但山下的风光却像勾人的狐狸精,将虞秋露这颗“贼心”连同“贼胆”一起勾出来了。 不过山下风光再好,那是建立在有钱的基础上的,于是虞秋露就觉得劫富济贫一把,这个富就是那个倒霉官员,这个贫自然就是虞秋露本人了。 恰好虞秋露是个地道的土匪,这么干简直是顺理成章。 9. 何为对错 第九章何为对错 于是,虞秋露穿了一身黑,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溜进了一处府邸,她也不知道这处府邸是谁的,反正看着富丽堂皇,定是个有钱人家,只要有钱,管你是谁呢? 可不巧,虞秋露准备潜入一处屋子时屋子里的烛火陡然亮起来,吓得虞秋露赶紧老老实实蹲在房顶上,祈祷着别被发现。 虞秋露稍微等了一会,正准备走,就听屋内传来叹气声。 “唉。”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沉重和沙哑。 “怎么了?信上写什么了?愁眉苦脸的。”又传来女子的声音,应该是那男人的妻妾。 “亡国了。”男人叹了口气,语气倒不悲痛,只是有些遗憾。 “什么?”女人倒是大惊失色,“这么快?皇城那边这么不堪一击?” “别谈了,按理说确实应该不会这么快,都是那个北平公主,开了城门,放了叛军,这才没费什么力气的攻下来了。”男人道。 “天啊,”女人惊叹一声,“居然是这样!那个公主也太不是东西了。”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男人冷哼一声,“成王败寇,那赵思全来势汹汹,亡国本就是早晚的事,那公主开了城门,让当今圣上得了天下,指不定文官要夸她识大体,重大局呢,落得个好名声,之后说不定还能继续做她的公主,这笔买卖不划算?所以说人家是公主啊。” “原来如此。”女人恍然大悟,“公主果然还是有手段的。” “不过可惜,”男人继续说,“那公主还是死了。” “啊?怎么死的?”女人问。 “谁知道?关心这个干什么?现在要想的是改朝换代了,要怎么保住我这个官!”男人没好气的说道,语气里有些烦躁。 “也是,只是可惜了那些卖命的将士,这城门一开,那些兵不都白死了?”女人突然感叹了一句。 “你多愁善感什么呢?哪个朝代不是这样过来的?这种时候那些人的命值几个钱啊?就是王公贵族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何况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小将?”男人嗤笑一声。 “是啊,这乱世的命哪里是命?”女人微微惆怅。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一亡国,那些前朝的兵可不都白死了?什么为国捐躯不都成了笑话?那些挣的功名也半点没个用,全都尘归尘土归土了,指不定史书上还得贬上一贬呢。”男人又道。 屋顶上的虞秋露身心俱震,脑子里一片混沌。 什么?亡国了?怎么会? 虞秋露有些站不稳了,怎么会这样?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难道真的如那个人所说,什么为国捐躯都成了笑话? 是了,成王败寇,历史史书只会赞赏赢的一方,只会褒奖赢的一方的将士,而输的一方,大都泯然于众,更甚者是臭名远扬。 那自己的父亲呢?他算什么?他也是为国捐躯的,难道之后还要背负骂名? 凭什么?凭他选错了阵营?凭他触犯了胜者的利益? 可是,终归他父亲是爱国的,是为他的国家奉献的,凭什么就因为立场就被埋没,功绩就被一笔勾销,反而要去衬托那些叛军? 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在虞秋露心头生起,紧接着就是不甘与愤懑。 “那我们要怎么做啊?”女人的声音又响起。 “还能怎么办,赶紧弄几车金银财宝,写书一封送往京城,以表效忠之心啊。”男人迅速的回答。 “说不定皇上一高兴,不仅我的官保住了,还能在皇上面前得个识时务的好印象,以后升官发财不就有机会了吗?”男人语气里是满满的贪婪。 “对啊,有道理!”女人一拍手,“不过这钱从哪里出啊?” “这还用说?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当官这么些年,不知道怎么从那些刁民身上搞点钱?”男人理所应当的说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虞秋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怒火攻心,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贪官可以升官发财,平平安安的活着,而自己的父亲却落得了这个下场?凭什么?这世间,奸邪小人就是活的比英雄更久,更好吗?就是有这样贪婪的官员,挪用军饷,中饱私囊,才会让军队无以为继,才会守不住城池,自己的父亲才会死! 这一瞬间,虞秋露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她跳下屋顶,猛地踹开房门,随即秋露刀就出鞘,不计后果毫不犹豫的朝那个官员砍去。 然后就是鲜血四溅,一个惊恐的头颅落地,一阵死寂后,一道女人尖细的尖叫刺破夜幕。 虞秋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戾气如此之重,她一心就想杀了这个贪婪的官员,好像这样就能填补自己心中的悲凉与无助一样。 她知道,她这么干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自己陷入麻烦,这只不过是她的悲鸣与发泄,是她一厢情愿的期待,是她恍然大悟后的逃避。 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官兵围上来逮捕了虞秋露,夺走了她的秋露刀,当时虞秋露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几乎没怎么反抗,再后来就是三秋寨的营救,以及遇到吕潇然。 吕潇然默默的听着,沉默不语,而一旁的虞秋露已经是哈欠连天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这么讨厌北平公主吗?”吕潇然的声音很轻,宛如烟霞般,独自飘在这夜幕中。 “啊?哦,差不多吧……我好困啊。”虞秋露随口道。 吕潇然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有一下没一下的闪烁,似也是倦了。 吕潇然很能理解虞秋露的感受,改朝换代,注定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毕竟,只要站在不同的立场,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但,既然如此,便没有对错吗? 吕潇然微微仰头,夜幕一如从前,静谧而幽深,让人永远都看不透。 吕潇然也有些瞌睡了,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了起来,思绪也渐渐飘远,落入无边的混沌之中,在那片混沌中,她似乎窥见一点过去。 吕潇然当上公主后,发现生活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加糟糕。 这种糟糕并不来自物质上的匮乏,而是精神上的压抑与痛苦。 周厉王是暴病而亡的,按照他的遗诏,立了纯王,也就是吕潇然的父亲为皇帝。 可是此时,天下已经苦厉王久矣,但奈何厉王身边的鹰犬着实有几分厉害,大部分人敢怒不敢言,现下厉王一死,各地都蠢蠢欲动,大有准备揭竿而起,推翻昏庸朝廷的趋势,只不过少个契机罢了。 而吕潇然的父亲偏偏是个软弱的人,在吕潇然看来,他会是个温和的好父亲,但绝对不会是个好皇帝,他惯会忍让,在政治上又一无所知,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或许是可以保命的优点,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却是致命的弱点。 纯王软弱无能,被朝中的奸臣拿捏,要不是有母亲的帮衬,早就被架空了。如果纯王早个几代当皇帝,后世或许会勉为其难的给他个中规中矩的评价,但这是在大周命数将尽之时。 纯王执政期间一直想用怀柔政策安抚百姓,但根本不管用,百姓日子早就不好过了,帝王软弱无能,贪官污吏横行,天灾人祸爆发,具不完全统计,纯王执政的五年期间,起义军人数就有百万之多,不可谓不乱。 同时朝廷这边也是乱成一锅粥,那些高官尸位素餐,根本不管国家死活,只注重自己的利益,逼迫着纯王颁布各种蛮不讲理的命令,以中饱私囊,纯王也知道不妥,但浑然不知如何应付,才开始的一段时间,秦 皇后还帮助他教他如何应对这些官员,纯王勉勉强强可以不出大错。 后来那些官员知道了真正不好对付的是这位皇后,就联名上奏后宫干政,外戚乱朝政,总之七七八八列了一堆罪状,纯王知道不是这样的,但他顶不住压力,只能关了皇后禁闭。 关禁闭的那几日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皇后的宫殿,连吕潇然都进不去,吕潇然很气愤,她觉得母亲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关禁闭? 吕潇然去找父亲,父亲只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他苍老了许多,岁月压垮了他的肩,染白了他的头发,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有风霜笼罩。 吕潇然见了这样的父亲,质问的话语被心中的悲凉压下,堵的心慌,最后吕潇然只悲戚的喊了一句:“父亲。” 她应该喊父皇的,可是吕潇然却不想,她私心里不想让他的父亲当皇上,只想让他做自己的父亲。 “北平,你来了,”纯王扯了个笑,脸上的阴霾微微散去,对她挥了挥手,“来,让朕好好瞧瞧。” 吕潇然走近,坐在父亲身边,一时无语凝噎。 “几天不见,我们的北平小公主都瘦了。”纯王故作轻松的打趣。 吕潇然眼眶一酸,想哭,却忍住了,只勉强一笑:“哪里,女儿可是公主,不胖都是好事。” 吕潇然的声音有些干涩,此时此刻,那些质问的话语已然说不出口,心里的不甘也都化为无助与悲凉,是啊,她是公主,她可以任性,可以享受,可以毫无顾虑,但父亲呢?他是个皇帝,父亲给她保护,阻挡风雨,如今父亲力不从心了,撑不住了,一点雨水落到她身上了,她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质问父亲? 父亲为她遮风挡雨,她不应将这风雨视而不见,而应接过父亲手中的伞,撑起这一方天地才对。 可她有这个实力吗? 吕潇然知道她没有,她能做些什么呢?不知道,不过如今,她能做的只有陪伴。 “朕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是为了你母后吧?”纯王苦笑一声。 吕潇然低头不语。 “对不起啊,是父亲无能。”说完这一句,纯王更显苍老,让一位帝王承认自己的无能,是何其悲凉。 “我没有怪父亲。”吕潇然嗫嚅道,她有些忍不住要落泪,只能低下头。 “唉……”纯王长叹一声,他摸了摸吕潇然的头,道,“嗯,我们潇然是个好孩子,你母亲也是我的好妻子,你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可惜,有罪和有错有时不挂钩啊。” 吕潇然不语,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眼泪终于还是滴落,打湿她的衣裙。 “悄悄的,去陪陪你母亲,好吗?”纯王轻轻的道,目光看向远处,那个方向正是皇后的住处。 吕潇然眼泪止不住的流,用力的点点头,想压下嗓子里的呜咽。 “去吧。”纯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不再看她。 吕潇然浑浑噩噩的离开宫殿,殿外是一片萧瑟,秋风扫落叶,一切都归于尘土。 吕潇然努力让自己坚强一点,不要哭泣,她抹了把泪,继续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不知道要干什么,当了公主后吕潇然突然觉得空虚起来,曾经的好友被宫墙挡在外,曾经的家庭也被皇权整的支离破碎,吕潇然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心里却一片荒芜。 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吕潇然想,要坚强啊,不要当个天真的孩子了。 秋日的阳光落下,没有暖意,倒有几分苍凉,吕潇然微微抬头,心里想着要坚强,便咧嘴笑了,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泪也顺着脸颊滑下,晶莹剔透的,最终落入尘土。 或许,成长就在这一瞬吧,在这深感无力的一瞬,在这强颜欢笑的一瞬。 10. 皇宫秘事 第十章皇宫秘事 吕潇然想见母亲,但她知道要掩人耳目,于是她趁着夜色深沉,想偷偷的溜进母亲的宫殿。 夜幕如遮,周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吕潇然不敢提灯,只能悄悄的沿着墙根走,但周围实在是看不清,饶是吕潇然对皇宫熟悉,也是有点摸不着方向,加上寒风阵阵,吕潇然只觉得一阵恶寒。 吕潇然轻轻提气,轻功一跃跳上了宫墙,自从当了公主,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用轻功。 吕潇然哈了口气,搓搓手,又飞身落在更高处,现在倒能看清了。 吕潇然不敢大意,将“风动”运行到极致,几个起落便靠近了坤宁宫。 坤宁宫灯还未熄,周围还有人守着,吕潇然有些犯难,以她的轻功跑路勉强够用,潜入严防的宫殿就有点天方夜谭了,所以自己应该怎么办? 吕潇然有点后悔,自己不应该这么鲁莽,应该规划好再来,不过来都来了试一下又没关系,被发现不过有些丢脸罢了。 这么想着吕潇然趁着守卫有些懈怠,施展“浮萍步”,一下子就窜进了宫殿。 就当吕潇然觉得自己成了有点沾沾自喜的时候,一道黑影闪到她面前,那黑影速度极快,吕潇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 吕潇然还没来得及尖叫,一道寒光一闪,锋利的匕已经架在了吕潇然的脖子上,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谁派你来的?” 吕潇然想尖叫的欲望被这犀利的杀意生生压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死亡的恐惧笼罩了她,吕潇然磕磕绊绊的说:“不是,不是的,我,我是北平公主,我就是来看看我母妃……” 身后的人一顿,杀意略略收敛,显然已经有些相信,他转过吕潇然,看清了她的脸,立马收回匕首,单膝下跪道:“公主殿下,抱歉,是属下无礼。” 吕潇然尴尬的笑了笑,身子有些站不稳,夜幕下吕潇然不怎么看得清那人的脸,但单看身形也知道他绝非一般人,他没有一般武将那么高壮,甚至有些清瘦,不过他身上肌肉的那种爆发力却丝毫不敢让人小觑。 “没事,说来也是我莽撞,快起来吧。”吕潇然缓过劲来,“我可以去见母后吗?” 其实吕潇然觉得希望不大,毕竟母亲正被监禁,但那人却说:“当然可以,公主殿下随我来。” 吕潇然一挑眉,他没有阻止自己?那么他必然不是朝臣那边的人,应该是父亲或母亲的人,可是她怎么从未见过? 吕潇然正思索着,就被带进了坤宁宫。 秦皇后还未眠,只坐在床上看书,烛火微微晃动,暖光照在她脸上,给她添了几分气色。 吕潇然见了母亲,脑子里的弯弯绕绕都抛到一边,快步跑到母亲身边,轻轻喊了句:“娘。” 秦皇后放下书本,似乎对吕潇然的到来毫不意外,她温和的笑了笑:“你可真胡来。” 吕潇然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抱住母亲道:“我也没办法啊,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娘了。” “你啊……”秦皇后摸了摸吕潇然的头,语气有些忧伤。 “娘,你都瘦了。”吕潇然倚在母亲身上很是心疼,只觉得鼻子一酸。 “没有啊。”秦皇后捏了捏吕潇然的脸,“娘可是皇后,怎么会瘦?” 这对话着实熟悉,吕潇然心中酸涩,但不敢显现:“娘,为什么你要被关禁闭啊?” “你怪你父亲?”秦皇后问道。 吕潇然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父亲啊也不容易。”秦皇后一双眸子满是悲伤,“娘只是,触犯了一些人的利益,只是还想挣扎一下罢了……” 吕潇然想问那一些人是谁,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她能干什么?只能愤怒却无能为力罢了。 吕潇然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翁声道:“娘没做错什么就好。” “是啊,没做错什么,又是谁错了呢?”秦皇后轻叹,“我没错却被关起来,天下百姓没错却流离失所,可又能怎么办呢?” 吕潇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问:“那是朝廷做错了吗?” 秦皇后轻笑:“或许吧,历朝历代好像朝廷总会错,国家也总有寿数,没有永盛的国,既然如此,或许我们也会走上老路吧。” 吕潇然不敢看母亲,只是问:“那,我们要亡国了吗?”声音里是不住的颤抖。 秦皇后没说话。 半晌,她还是道:“北平啊,终有一天,国将不国,这好像是诅咒一般,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我每每读史书皆心有戚戚,一个国家从创建开始好像就能看到头一样,这是为何?” 吕潇然当然答不出来,心里却冒出一个想法,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能坦然接受?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没人逃的出来,那为什么最后还要垂死挣扎,为何干脆不让其他人再开个盛世?还要在这吃人的皇宫蹉跎岁月? 这想法着实大逆不道,吕潇然赶紧将这想法驱逐出去,默默骂了自己几句。 秦皇后不知道吕潇然的想法,只是说:“或许一开始就错了吧。” “什么?”吕潇然抬起头,却见母亲一脸平静,但那烛火却在她眼中跳动。 “或许就错在根本上。”秦皇后道。 “根本?根本是什么?”吕潇然很疑惑。 “是皇权。”秦皇后轻声道,语出惊人,“历朝历代政策皆不尽相同,但同归殊途,我只能找到这一共同点了。” 吕潇然震惊:“母亲的意思是整个制度都错了?皇权都错了?可是,这怎么能错呢?如果错了又能怎么办呢?又有什么能替代它呢?” 秦皇后苦笑:“不知道,谁知道呢?我不过一个妇人,许是被关久了要疯了,居然有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别听我瞎说。” 吕潇然稀里糊涂的点点头,但仍然不住的想,那厚厚的史册早就把这一点展现出来了,可从未有人想去改变,为什么?因为皇权太诱人了,因为有些东西太根深蒂固了,因为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只能走老路,那什么时候,能有答案?什么时候能有人走新的道路? 吕潇然混乱了,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吕潇然能想到的,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去想,只是到那时可还来得及? 秦皇后摸了摸吕潇然的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北平最近过得可好,可有有趣的事?” 吕潇然点点头,暂时把那些想法丢掉,和母亲聊起天来。 后来吕潇然也时不时晚上偷偷去母亲身边聊天,有时还带点小点心给母亲,想必母亲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没什么好吃的吧。 每次吕潇然偷偷来都靠那个黑衣人,几次过后吕潇然也算和他熟了,吕潇然觉得他武功那么强 ,年纪应该挺大,但他居然看起来挺年轻,也有几分英俊,不过他一脸的生人勿近着实不讨喜。 吕潇然好几次想问他名字,都被他冷若冰霜的脸给吓回来,最后还是问母亲。 秦皇后听吕潇然问,现先是愣了愣,最后道:“真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你就叫他析木吧。” “析木?”吕潇然有些疑惑,“这不是……” 秦皇后点点头:“没错,他原先是周厉王身边的,你也知道周厉王身边有以十二星次命名的侍卫,他就是第十二位,析木。” 吕潇然瞠目结舌,这十二星次可以说是恶名远扬,恨周厉王的人数不胜数,但就是因为这十二星次,大多人敢怒不敢言,因为这十二个人对周厉王是忠心耿耿,说一不二,又武功高强,杀人如麻,手上的鲜血不知道沾了多少,说可以止小儿夜啼都完全不过分。 看起来挺年轻的他居然是这十二位之一的析木?吕潇然回想起他冷漠的面孔,有些庆幸自己没作死去招惹他。 秦皇后见吕潇然震惊,便解释道:“你别误会了,他虽是其中之一,但并不像其他的十一位,他天赋异禀,本是被周厉王培养在身边的,勉强加入这十二星次凑个数,倒不是真的十恶不赦。” “这样啊,”吕潇然点点头,又问道,“那他怎么来保护母亲了?” 秦皇后笑了笑:“他之前虽是周厉王身边的人,却是从北将军府出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析木是北将军府的人了,怪不得他会尽心尽力的护着秦皇后。 听了母亲的解释,吕潇然也放心了些,析木应该可以信任,至少不用担心被他一刀砍了就是了。 吕潇然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时的情形,有些心有余悸。 不得不说,析木简直完全符合人们对杀手的刻板印象,面若冰霜,冷酷无情,来去无踪,又无孔不入,可以不动声色的取你性命。 秦皇后禁足结束后那些人并没有放过她,或者说是秦皇后没有放过自己。 她仍然在背后支持着纯王与众官员周旋,纯王虽无能但却很相信妻子,总会按她的方法去做。 这下那些官吏就彻底恼火了,一起上书列出皇后的各大罪状,其中就说她善妒无德,致使后宫空虚,子嗣单薄,膝下仅有一女,且干涉内政,有不臣之心,皇上应该废皇后,纳新人,开枝散叶等等。 吕潇然还记得,那天母亲拿着书简坐在那里发呆,脸上还有泪痕,她用沙哑的声音问吕潇然:“难道我做错了吗?” 吕潇然和秦皇后都知道她没做错,只是那些文字太伤人了,伤的人遍体鳞伤,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之后秦皇后大病一场,哪怕后来恢复了,身体也大不如前。 纯王也疏远了秦皇后,真的就开始纳新人,很少在皇后那里住宿了,一时间后宫热闹起来,坤宁宫却萧条了。 但吕潇然知道,不是父亲不爱母亲了,而是父亲想保护母亲。他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自己也没有能力去保护她,所以只能用最懦弱的方法——远离她。 吕潇然经常能看到父亲坐在御书房呆呆的看着窗外,那里是母亲的住处,而窗外本来有棵树,是父亲为母亲栽下的枇杷树,后来父亲命人把它砍了,如今只剩树桩在那里了。 11. 进退两难 第十一章进退两难 自从纯王开始冷落秦皇后,广纳新人后,秦皇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皇后备受冷落,宫中又有许多新人,那些人仗着自己的家事和皇上所谓的宠爱,就狗眼看人低,很不把秦皇后放在眼里,但皇后毕竟是皇后,位份上压了一头,哪怕再不情愿,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所以很多飞扬跋扈的后妃就暗地里给秦皇后使绊子,勾心斗角着想取而代之。 后宫本就管理不易,秦皇后威信下降,后妃不服管教,纯王又不能当面维护,故而秦皇后受了不少委屈。 但虽受了很多委屈,还是有点效果的,好歹朝臣不再上奏,毕竟秦皇后好歹是北将军的女儿,而且现在也被冷落,已经翻不了什么泡了。所以最后皇后的位置还是保住了。 诺大的后宫,秦皇后只有和吕潇然相依为命,而且很多时候秦皇后不愿将这些腌臜事告诉吕潇然,久而久之,秦皇后忧思成疾。 吕潇然经常去看母亲,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越来越消瘦,自己却无能为力。 吕潇然觉得悲伤,觉得愤怒,最后只有满满的无奈了,她虽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却因为秦皇后的缘故在宫里也不怎么受待见,那些后妃有时候甚至会拿她出气。 一开始吕潇然会反击,可是最后对方并不会受什么惩罚,反而秦皇后那里还会受牵连,后来吕潇然学乖了,她收起了公主的脾性,无师自通了忍气吞声,默默无言,从原来的天真烂漫活泼的小公主缩成了一团徒有其表的棉花,人畜无害的,人尽可欺的。 吕潇然越来越沉默了,只有在母亲和析木那里才会说上一两句话,因为她知道说多错多,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曲解,成为攻击母亲的利器。 而秦皇后也是这样,她也变得更沉默,更憔悴,更忧伤,有时候吕潇然去找母亲,两人也是相顾无言,都默默的看着书,整个大殿好像笼在一层悲凉的雾中。 再后来,秦皇后病了,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但她仍然坚持读书,只要稍微有些精神就拿着书卷默默的看着,书好像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她要死死的攥紧。 后来吕潇然才知道,尽管纯王冷落了秦皇后,但二人一直都在通书信,讲朝堂,讲为政,讲百姓,讲天下秦皇后一直尽力指导着纯王,纯王也努力的去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国家,在那风雨飘摇的年代,两人就靠着这一封封书信,勉强撑起一片天,他们鲜少相见,但精神上从未分离,他们不通言语,却一直在交谈。 多么可笑,明明二人都在这皇宫之中,却要通过析木传递的书信才能交谈,或许这就是深宫吧,两人之间总有一道深渊,上面只有一条绳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万劫不复。 这些隐藏的故事都是后来析木告诉吕潇然的。 或许因为析木是秦皇后身边的人,又或许他的暗卫的身份,析木是唯二吕潇然愿意交谈的人。 但析木不善言辞,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吕潇然单方面的诉说着,吕潇然也不在意,她只是想说出来,因为太寂寞了,一直闷在心里太难受了,话说给自己听和说给别人听是不一样的,哪怕对方像个木头一样。 吕潇然独居深宫的那段日子里,有时候会无厘头的喊一句“析木”,而回答她的总会是一句“我在”。 得到回答后吕潇然就会开始碎碎念,其实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你知道吗?今天中午的饭食很难吃。”或者“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妃子打扮的像个乡村里的花蝴蝶。” 每一句“你知道吗”都会有个“嗯”字作为回答,吕潇然有一次就吐槽“你知道吗?你就像个木头一样,无趣的很。” 这一次析木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好像很无奈。 吕潇然就浅浅的笑了,道:“不过,还是很谢谢你。” “嗯。”析木回答。 吕潇然想,如果没有析木,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宫里一定会疯掉吧?吕潇然自嘲一笑,或许自己已经疯了呢?毕竟,她已经无数次的想,来个人毁灭这一切吧。 吕潇然每次和析木单方面交谈几乎都是无厘头的开始,又无厘头的结束,吕潇然一时兴起想到了什么就会突然说那么一句,然后又无疾而终,但析木不过问也不生气,他是最好的倾听者,包容吕潇然一切的情绪和言语,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在吕潇然问出“在吗”的时候,回答“我在”。 这便足够了,不是吗? 再后来,崇安二年夏,南方洪涝,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好像每一个国家灭亡前都会有这样的天灾,说不清是天谴,还是必然。 这次的洪涝很严重,就连久居深宫的吕潇然都听说了,宫里的份例都减了,皇宫的气氛也是愁云惨淡的,那些后妃都消停了些。 而此时秦皇后依旧病着,听了这消息后更是忧愁,吕潇然每次去看她几乎都是皱着眉,坐在床上看着书的。 “母后,何不歇歇?”吕潇然坐在床边,心疼的问。 秦皇后浅浅笑了,道:“没事的,整天躺在床上也是无趣,不如看看书。” 吕潇然看了眼母亲手里的书,应该是一本关于水利方面的书。 吕潇然神色沉了沉,小声道:“娘,真的很严重吗?” 秦皇后顿了顿,勉强的伸出手摸了摸吕潇然的头,轻声道:“没事的,有娘和你爹爹呢。” 吕潇然低下了头,心里很难受,她怨自己无用,母亲病重,国家遇危,而自己只能手足无措的坐在皇宫里,还要母亲来安慰自己,自己能干些什么呢? 秦皇后看着消沉的吕潇然,叹了口气道:“北平,你不必忧心。” “我如何不忧心?”吕潇然难得失礼打断了母亲,“母后和父皇都在为江山社稷献力,我却什么都不知,只会无劳的担心,如果我不忧心,还能干什么呢?”几句话说完,吕潇然几乎要落下泪。 秦皇后沉默不语,只抓住吕潇然的手,末了,长叹一声,呢喃道:“潇然啊,母亲只是不想你陷入一些两难的境地。” 吕潇然一怔,母亲多久没叫自己潇然了?自从吕潇然被封北平公主,母亲就一直喊自己的封号,时间久了,“潇然”二字几乎随着以前那段时光一起淡出了自己的记忆,几乎陌生了。 “潇然啊,母亲为你起名’潇然’,你可懂?”秦皇后问。 吕潇然答道:“潇然有清幽寂静和洒脱不羁的意思。” “是,也不是。”秦皇后不看吕潇然,只盯着那本书,“潇然风雨去国悲,如今国难当头,你要记得,潇洒过,然后呢?” 吕潇然愣怔。 “有些事情,注定怎么做都是错。”秦皇后声音悲凉,几乎是残酷了。 吕潇然不懂,却下意识的不敢想,不敢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自己懂了这句话的时候,就是一场灾难。 吕潇然只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声音颤抖:“母后,我不懂……” “没事,没事,不要懂……”秦皇后安慰着吕潇然,自己心底却也是一片凄凉。 吕潇然浑浑噩噩的出了坤宁宫,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似的, 总觉得很不安。 后来,吕潇然回想起母亲的话,发现似乎一切都已经注定。 变故发生在几天后。 南方洪涝严重,这几天朝堂上都在讨论如何救灾,各路官员吵的凶猛,但大都其实不怎么管百姓死活,都想着怎么捞一笔,所以都盼着赈灾银子下来。 但纯王却一直拖延,似乎不想拨款修建河堤。 这简直奇了怪了,简直不可理喻,那灾民数量急剧增多,赈灾的钱不拨下来怎么救灾?皇上这不是昏了头吗?要弃百姓于不顾? 就连吕潇然也觉得父皇的犹豫难以理解,这应该果断实施的事情为什么要拖? 吕潇然的疑惑只能藏在心里,朝廷的官员可不是这样了,他们早就怀疑纯王背后有人一直引导他,趁机设计一查,果然查出来是谁妖言惑众。 是秦皇后。 帝后二人的联系一直很隐蔽,加上皇帝疏远皇后,官员们看轻作为女子的皇后,所以一直不怎么怀疑是秦皇后在背后指点,可宫里早已布满眼线,即便再小心,析木武功再高强,到底纸包不住火,还是泄露了风声,让人截到信件。 一时间传什么的都有,但矛头都指向皇后,说她迷惑圣上,干涉内政,弃天下百姓于不顾,丧尽天良等等等,再恶毒的话都有,有人说就是因为皇后无德才一直膝下无子,后宫管理不好,甚至有人说秦皇后有亡国之命,是妖女,不得留,就连北将军府也受到牵连。 一时间宫里流言蜚语四起,一些陈年旧事被重提,将以前皇上做的一些不利决定都推到秦皇后头上,但其实这些决定到底是对谁不利呢?大家都清楚。 总之,废后的折子铺天盖地的压在纯王桌子上,纯王压力大的只能称病,并立马把银款批下来了。 吕潇然一直以为母亲是反对皇上赈灾的,她虽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相信自己的母亲,她相信母亲是为国为民的,所以她一直没问母亲为什么。 后来吕潇然才知道,母亲没有反对朝廷赈灾,只是让皇上三思。 原因其实很简单,先不说现在国库空虚,能拿多少银子出来赈灾,现在整个大周贪官污吏横行,这银子批下来经过层层剥削还剩多少?百姓能拿多少? 若修建堤坝,更是一场灾难。 皇帝拨给的修河工钱可以克扣,工人口粮也可以克扣,反正他们没吃没喝和当官的有什么关系?工程的费用也是可以克扣的,反正大水泛滥也淹不死当官的。 那么经过层层剥削能有多少钱到工人手里? 最可怕的还不止这些,修河堤总得有人吧?按徭役指标到村子里走一走,有男人就拉走。 什么?没有?那就交钱吧。 什么?没钱?来人,值钱的都带走! 最终这些工人不仅将承担繁重的徭役,还无法养家糊口,甚至家破人亡。 到时候银子进了贪官手里,这些官员日子轻松了,可百姓呢?两相对比,一个天一个地,所以这只会激起百姓仇恨的怒火,逼着他们揭竿而起。 这次赈灾修堤,说不定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所以秦皇后也就是提醒纯王,没有反对。 但真相往往不重要,人们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听自己想听的。 铺天盖地的谩骂如潮水般涌来,这里面就有秦皇后一直挂念的百姓,百姓听闻皇后居然不想发赈灾银子下来,都是义愤填膺,有些高喊废后,有些去骚扰北将军府,更有人集结在一起写请愿书的。 总之一片混乱。 12. 天人两隔 第十二章天人两隔 在这一片混乱下,秦皇后彻底扛不住了。 病来如山倒,轰轰烈烈的讨伐声,绵绵不绝的鄙夷声终于压垮了这个一直为国为民的皇后,秦皇后病的几乎下不来床。 更无奈的是,这个时候没人愿意去尽力医治这个皇后,这个人们口中不愿发赈灾银子,贪图荣华富贵,德不配位的皇后。 秦皇后被囚禁在宫中,就等一纸废后诏书。 吕潇然也不能去看母亲,析木受了重伤,不知所踪,吕潇然一个人无法潜入守卫森严的坤宁宫,她只能在外面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坤宁宫,看着这个牢笼囚住自己的母亲,看着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哭泣,就连祈祷母亲康复也只能偷偷的。 纯王也病了,朝廷的官员上书让他废后,不要再接近那妖后,后宫的妃子也旁敲侧击,软磨硬泡让他不要再接近皇后,加上他病了,几番折腾下也没有机会去坤宁宫看秦皇后一眼,但他没有答应废后,只是禁足了秦皇后,纯王一直试图坚持着让她当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坤宁宫外重兵把守,无人敢入,坤宁宫内一片凄凉,空空荡荡。 秦皇后只能躺在床上,身形一天天消瘦,照顾她的只有两个贴身宫女,宫殿里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除了华丽的外壳,坤宁宫内里朴素的可怜。 秦皇后每天咳的睡不着觉,她也不敢睡,似乎一睡就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谩骂,自己真的错了吗?她一直觉得没有,但如今,她又动摇了。 自己真的是个合格的皇后吗?秦皇后一遍遍自问,她尽力了,但是事与愿违,似乎一切都已无力回天,她不过螳臂当车,最后被压的粉身碎骨。 秦皇后想哭,可她是北将军府的女子,坚韧的她到底没有流什么眼泪,只是哀愁着,忧心着,无奈着。 她在病重弥留之时想了很多,一开始她怨愤,她不甘,后来她释然了,她不怪别人,也不怪自己了,因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问心无愧,但至少她不后悔活这么一次。 秦皇后想起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那朴实的父亲,直爽的母亲,憨直的丈夫,活泼的女儿,以及似乎已经很遥远的,早已离开自己的儿子。 她的幼时,她的姻缘,她的儿女,这是她的牵挂,是她的不舍,是她的骄傲,是她活着的意义,是她不悔的理由,是她忧天下的基础,如今天下人都唾骂她,但她不悔不恨,因为她有他们。 秦皇后笑了,紧接着有急急的咳了几下,勉强侧着身子吐出一口鲜血,夜色浓郁,血没入黑暗,看不见了,只有人倒回床上的闷响,稍稍打破静谧。 秦皇后死在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没有人见证她的去世,她默默的离开了,离开了纷争,离开的丈夫和儿女,离开了皇后之位,她解脱了。 后世评价她是有远见和政治手腕的皇后,因为那一封封写给皇上的信的公开。可人死灯灭,不论身后名,如今都不过一具冰冷的尸体。 第二天,众人发现了秦皇后的尸体。 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吕潇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切都虚幻起来,什么?我的母亲,死了? 吕潇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摇摇晃晃,晕晕乎乎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坤宁宫的,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母亲的床边,她只知道自己看到母亲尸体的那一刹那,世界好像碎在自己的面前。 泪,流不下来,好像连泪水都不想承认母亲的死亡,但心却很残忍的痛着,一抽一抽的,痛的几乎让吕潇然直不起身,只能蜷缩在母亲的床边。 吕潇然握着母亲的手微微颤抖,冰冷的触感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吕潇然声音颤抖着道:“娘?” 语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与疑惑,是的,吕潇然在怀疑这一刻的真实性,是梦吗?为什么如此真实?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让自己节哀顺变? 同样反应的还有匆匆赶来的纯王,但吕潇然此时已经顾不上父亲了,或许,吕潇然打心底里也责怪父亲吧。 吕潇然浑浑噩噩的被拉走,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身体被抬走,吕潇然只能僵硬的随着人群走向殿外,外面阴沉沉的,好像风雨欲来。 之后的几天吕潇然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很奇怪,她好像一滴眼泪都没流,她只是发呆,只是看着窗外,众人都说北平公主是傻了,或许是的,吕潇然也这么觉得,不如傻了吧,或许可以减少痛苦。 秦皇后死时毕竟还是皇后,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纯王也执意用最豪华的葬礼送她离开,虽然有群臣反对,但纯王态度是如此强硬,最后竟然真的逼的群臣退让。 葬礼上,吕潇然跪着,她看着棺椁,有些回过神来,这里面,是自己的母亲,而之后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是啊,见不到了…… 吕潇然那段日子过得很混沌,或许是大脑在保护自己吧,吕潇然那段记忆是混沌的。 但有一件事吕潇然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下午,众人来祭拜秦皇后,吕潇然呆滞的走着,被宫女掺着准备回去休息。 此时,吕潇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她说:“这秦皇后真好运,死的真是时候,不然这种规格的葬礼哪里轮得到她?”语气里是满满的鄙夷。 吕潇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到这句话的,可这句话就是穿过人群,直直的刺进吕潇然的耳朵里,那一瞬,吕潇然只觉得无边的愤怒。 也是那一刻,吕潇然彻底爆发了。 四肢百骸都好像被愤怒充斥,催使着吕潇然不顾一切的冲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说那话的是个贵女,衣着打扮能看出身份不凡,飞扬跋扈的模样。 她看见吕潇然冲过来,刚想说话,却被吕潇然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倒退一步。 下一刻,吕潇然一个巴掌挥过去,这巴掌吕潇然是一点都没留情,用了十成十的力量,还带了内力,直接把人打倒在地。 那女子被打懵了,惊恐的看着披麻戴孝的吕潇然,神色仿佛见了鬼。 吕潇然面沉如水,一脚就要踩上去。 旁边的侍卫总算反应过来,一人赶忙上前拉走那女子,另一人上前就要拦住吕潇然。 “公主殿下冷静啊!”侍卫喊到。 吕潇然冷笑一声,轻声道:“冷静?” 话音刚落,吕潇然就直接施展浮 萍步,如鬼魅般绕过侍卫,冲到那贵女面前,真气凝于掌,就向她攻去。 守着贵女的侍卫震惊了,急忙就要格挡,可吕潇然只是轻轻一闪,略过侍卫,如闪电般毫不犹豫的一掌拍飞那贵女。 这一掌威力不可谓不大,那贵女只是平常人,直接被拍飞到墙上,一口鲜血吐出,倒地昏迷不醒。 可就算如此,吕潇然依旧不想放过那贵女,一步一步向她的方向走去,似乎要杀了她。 “快拦住她啊!”贵女身边的侍女崩溃大喊。 这一嗓子叫醒了震惊中的众人,更多的侍卫涌上来,堵住吕潇然的路。 吕潇然脸色不变,只是调动内力,将浮萍步施展到极致,躲避着这些侍卫,愣是没被抓住。 吕潇然在深宫里待久了,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是个武学天才。 众人只见身穿白衣的吕潇然身法鬼魅,躲避着侍卫,一点一点不紧不慢的逼近昏倒在地的贵女,都是大骇,这北平公主,怕不是个妖女! 吕潇然一掌拍开一个试图靠近的侍卫,闪身躲开另一个侍卫,顺手抽了把剑,来到了那个贵女身边。 就在吕潇然要一剑刺下去的时候,一道黑影闪现,一柄匕首架住吕潇然的剑,轻巧的挑开,剑上传来的余力将吕潇然的剑震脱了手。 吕潇然似乎毫不意外,仍然木木的,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来人。 是析木。 许久没见,析木还是老样子,不过身上倒是缠了不少绷带,身上有淡淡的苦药味。 “公主殿下,停手吧。”析木放缓声音,低低的劝道。 吕潇然一愣,随即大笑:“哈哈哈,你让我停手!” 吕潇然的声音如此凄厉,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 “停手?为什么要停手?你们,所有人!”吕潇然转身,指着身后震惊的众人,疯狂的大喊,“逼死了我的母亲,如今还来侮辱她,活该你们都下地狱!” 吕潇然的声音颤抖着,两行清泪流下来,此刻,她终于爆发了,这几天的情绪,终于于此刻彻底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吕潇然踉跄着走了几步,逼近周围的人,一双眸子满含悲伤与愤怒,灼的众人不由后退。 此时没人敢说话,只是呆滞的看着发疯的吕潇然。 一切好像都安静了,只有刺眼的阳光穿过红墙,碎在深宫的道路上。 悲愤,不甘,疯狂于此刻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境的无力感和深深的无奈,冲刷着吕潇然的心。 她无助的看着周围,回应她的只有看怪物一般的眼神,吕潇然扯了个笑,后退几步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没救了,没救了,一切都没救了,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她能怎么样?杀了那个贵女能怎么样?杀了这些人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一切都毁灭好了啊…… 泪,止不住的流。 析木看着颓唐着泪流满面的吕潇然,沉默不语,扶起吕潇然,对众人说:“公主殿下累了,要回宫休息。” 说着就掺着吕潇然离开,留下一片狼藉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13. 我一直在 第十三章我一直在 吕潇然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睁眼后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吕潇然被禁足了,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闹了这么大的事情。 被禁足的吕潇然没什么感觉,只是每天呆呆的枯坐在宫殿里,不知所措。 后来,析木来陪她了,而这一次,是析木开口唤道:“公主殿下。” 吕潇然不答。 析木再唤。 如此往复,直到析木说了五遍,吕潇然才呢喃道:“我在。” 而后便不再开口。 析木无声的笑了笑,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一些小故事。 “我从小被抛弃,是北将军收养了我,将我养大,教我武功,我小时候是见过公主殿下的,只是公主殿下应该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公主殿下第一次见我就叫我小木头,后来我被封析木,心里是很开心,觉得很有缘分。” “当时先皇暴戾,对北将军府多有忌惮,所以北将军将我送到周厉王身边,北将军虽没说,但我知道他想让我留意周厉王,我这条命是北将军府的,就算北将军不说,我也永远忠于北将军府。” “我得到了周厉王的赏识,成为了析木,应该是很好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吧?可我好像对北将军府没什么用。”析木自嘲一笑。 “后来周厉王驾崩了,我就继续为皇后娘娘办事。”说道此处,析木顿了顿,“皇后娘娘很好,我还认识了公主殿下,我很幸运,析木卑贱之身,能待在二位贵人身边已是三生有幸。” “只是析木无能,能做之事很少,就是为皇后娘娘和皇上送信也办不好,让皇后娘娘身陷囹圄,析木有罪,对不起北将军府。”析木说到此处,声音已经颤抖。 “但析木知道,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皇后娘娘整日思虑,皆为子民,终日读书,都为求救国之法,公主殿下,析木恳请您不要怀疑,不要动摇,皇后娘娘是大周的骄傲,是为皇后娘娘所爱的大周献身。”析木的声音在宫殿里回荡,坚定而有力。 吕潇然默默的听着,她第一次听析木说这么多话,她这么多天第一次听有人说母亲是大周是骄傲,是啊,若有人这么认为,是不是终有一天,更多的人会这么认为? 其实吕潇然所有的愤怒与无助,一切的疯狂和呐喊都不过是因为她不信母亲像他们口中一样无耻,但她不知道如何反驳,所以只能无能愤怒。 她不想相信,但这么多恶毒和否定的话语又让她动摇着,恐惧着,甚至于最后用发疯来逃避自己的动摇。 但现在析木说,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 这一瞬间,吕潇然有点释然了,是啊,作为女儿的自己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母亲? 吕潇然笑了,流泪了,泪水划过脸颊,触过嘴角滴落在地上,溅出晶莹的花来。 吕潇然泣不成声,她知道,她的母亲很好,可是她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这么早的被剥夺生命?难道在这世上,好人应该短命,坏人应该百岁吗?难道一句流芳百世,或一句遗臭万年就可以磨灭这样的不公吗? 吕潇然不知道怎么办,她被锁于深宫,自己尚且苦苦挣扎而不出,自救不得,何谈反击那些不公呢? 而在此时,析木从阴影里走出,站在吕潇然面前单膝跪下,语气无比坚定:“析木在此起誓,愿继承皇后娘娘遗志,此生效忠公主殿下,至死不渝。” 吕潇然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眼角,瞪大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析木,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吕潇然轻声道:“析木,你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析木不语,仍是跪着,低着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终于,吕潇然笑了,扶起析木道:“析木,多谢,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析木抬起头,看向吕潇然,眼里也闪烁着光芒,好像夜空中的星星,不亮,却足以令人安心。 之后,二人一直陪伴着彼此,吕潇然学着秦皇后留下的书,析木去朝堂打探消息,其实这没什么用,吕潇然在朝廷上没有话语权,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她觉得或许终有一天,她会像母亲一样吧。 秦皇后离开后的那段时光,吕潇然和析木都践行了诺言,她与析木一起走完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二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不言语的,析木在暗处,吕潇然是公主,但吕潇然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不孤单,所以自己也不用彷徨与哀伤。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居然没有那么痛苦,或许是有人陪伴吧,所以就不孤单,也就不痛苦了。 ......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微亮,昨夜明明是吕潇然和虞秋露守夜的,没想到两人都睡着了,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可真是罪过。 王扶倾也没在意,稍作调整后又继续出发了。 不知行了多久,车队终于到了吴州城,这荒郊野岭的走久了,突然看见个小城市,也是极为新鲜的,车队进城后众人住进一家客栈稍作修整。 虞秋露是个闲不住的,而且也不是王家镖局的人,自然就不高兴待在客栈里了,硬拉着吕潇然一起出门逛逛。 吕潇然拗不过她,只好跟她一同出门了。 吴州城不大,却也热闹,来往的人很多,叫卖声,砍价声,笑声此起彼伏,战乱这么多年了,如今却有这样的红尘美景真是难得,听说是因为新皇大赦天下,减轻赋税徭役的缘故。 这不,因为人太多,虞秋露和吕潇然被人群冲散,虞秋露转眼就没了人影。 吕潇然看着周围的人群,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正一时半会也少不掉,就不找了吧,说实在的,久居深宫的吕潇然还真没见过如此热闹有烟火气的地方。 吕潇然闲庭信步,边走边看,觉得一切都很新奇,要不是没什么钱,估计此时吕潇然已经没手拿东西了。 吕潇然正看着逛着,突然瞅到一张眼熟的脸,哎呦呵,这不是之前在林子里遇到的那个“小奶狗”,不对,是杀了官兵救了自己的恩人吗? 等等,他不是说要去和结拜的兄弟合葬,这都过去几天了,怎么还在街上溜达呢? 倒不是吕潇然觉得他真的就会和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只是他现在这个打扮真的挺有意思。 他手上的竹杖套了个旗帜,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了“算命,十文一次”几个字,身上换了套仙风道骨的袍子,只可惜灰扑扑的,腰间挂了个酒壶,剑倒不见了,只不过脸太年轻,要不然还真能忽悠住一些人呢。 少年努力的装成高人的模样,可惜收效甚微,毕竟干这行 的没点资历还真不能服众,至少比不过有着一把漂亮的羊角胡的老骗子。 不过他这张年轻漂亮的脸倒不是完全没有用,这不,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蹦蹦跳跳的跑到他面前,扬起天真的面孔,脆生生的道:“大哥哥,你好漂亮啊,像个狐狸精!” 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是夸还是讽刺,不过他最后放弃思考了,勉为其难的将其当作童言无忌,挤出了个“狐狸精”的笑容:“小姑娘,你想不想算命啊?十文一次哦。” 他看着小女孩迟疑的表情,最后又加了一句:“狐狸精算命很准的哦。” 吕潇然:“……” 小女孩也愣了愣,似乎被说服了,但刚准备说话,就被赶来的父亲抱走了,那位父亲临走前还警惕的瞪了少年一眼,似乎在说“狐狸精离我女儿远一点”。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杆子,很是失落。 吕潇然觉得有趣,慢悠悠的上前,掏出十文钱来:“算个命吧?” 少年见了十文钱,眼睛一亮,但看到吕潇然的脸后又是一僵,不过很好的收住了,心安理得的收下钱道:“不知夫人想算什么?” 吕潇然不答,只是打趣:“看来你可不太会算命,我没成亲呢,只是看着老罢了。” 少年不自然的笑了笑,道:“小事小事,所以,想算什么?” 吕潇然摇了摇头道:“我不想算命的,只是想问问恩人名字。” 闻言,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吕潇然,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我虽救你一命,但咱们好聚好散啊,别搞什么以身相许的戏码啊。” 吕潇然一噎,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什么鬼,话本子看多了?说什么胡话? “你不会是因为觉得我会缠着你才编了那种理由来糊弄我吧?”吕潇然嘴一快把心里的问题抛出来。 他看了看吕潇然古怪的像吃了个苍蝇的表情,有点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了,不过也不尴尬,仍然道:“嗯,差不多吧……” 吕潇然有些无语,她现在完全相信这人话本子绝对看多了,不然怎么会编出那么离谱的东西? “不谈这些了,来,你给我十文钱,我给你算命,咱们就算扯平了啊,也别提什么救命之恩了,好聚好散,江湖再见,可以吧?” 吕潇然沉思了一下,又掏出十文钱:“那我十文钱买个你的名字,怎么样?毕竟你是我恩人,就算以后不复相见,名字还是要知道的。” 少年顿了顿,最后还是收下钱,道:“周存妄,存钱的存,妄想的妄。” 妄想存钱?什么鬼?吕潇然在内心默默吐槽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道:“那就请周公子帮我算算,嗯……姻缘吧!” 周存妄点点头,看了看吕潇然的脸,又瞧了瞧手相,煞有其事是道:“好事将近,好事将近啊。” 吕潇然嘴角抽了抽,觉得完全不可信,不过反正也不是为了算命就是了,叹了口气就准备离开。 就在吕潇然转身时,周存妄突然出声:“本来无缘再见,最后柳暗花明,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别再错过了。” 声音里却是难得的慎重。 吕潇然惊讶的看着周存妄,但他只是笑了笑,转身晃着自己的杆子又去“坑蒙拐骗”了,不再看吕潇然,背影居然真有几分洒脱的仙气。 14. 客栈惊险 第十四章客栈惊险 吕潇然看着周存妄消失在人群中,虽想问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到底没有追上去。 姻缘这种东西,于自己而言早已经可望不可及。 不过自己已经换了个身体,他看面相和手相能看出什么东西啊?吕潇然幡然醒悟,他不会算的是这具身体的姻缘吧? 这么一想吕潇然觉得很有道理,真是罪过,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事将近,却被自己鸠占鹊巢了啊。吕潇然有些内疚。 不过吕潇然没忧郁多久,虞秋露就折返回来找她了。 “潇然,你去哪里啊?快走,我找到了个有意思的地方!”话没说完,虞秋露就拉着吕潇然穿过人群,迫不及待的朝一个方向跑去。 吕潇然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但也和虞秋露一起走了。 虞秋露和吕潇然玩了一个下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善罢甘休。 吕潇然觉得好久没这么恣意过了,公主的身份压了她太久,如今疯玩一把才发觉人生多意趣啊。 二人回到客栈大堂,正巧王扶倾一行也下楼吃饭,三人和几个大老爷们凑了个桌子一起吃起来。 吕潇然刚刚吃了不少,不怎么饿,就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干果。 大堂人还挺多,中间有人在唱戏,似乎是对夫妻,女子面纱遮面,声音婉转,男子手持乐器,伴奏贴切。 女子遮面,想必是为遮挡容颜以防遭祸,也算是乱世中的保命之法了,更有甚者或许会自毁容貌,也不知这位唱戏的女子是不是这样。 吕潇然仔细听了听,这曲子哀怨悱恻,似乎是个关于两女一男的悲剧故事,有些狗血,不过词倒是写的极好,曲子也好听。 吕潇然听的津津有味,不过周围的食客好像没什么感觉,吕潇然有些疑惑,侧头问王扶倾:“这曲子不错啊,怎么没人听了?” 王扶倾笑道:“这曲子有点年头了,叫’胭脂泪’,算是南方有名的曲子,不过再好听的曲子听多了也就不新鲜了。” 吕潇然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一个男人道:“喂,这’胭脂泪’唱来唱去都听腻了,换个曲儿呗!” 那对夫妻正唱着却被打断,也不恼,只见女子微微一福身,道:“不知客观想听什么?” “最近不有个曲子叫’将军恨’吗?就唱那个好了!”另一个人喊了一嗓子。 那女子身体一僵,顿了顿道:“不好意思,客官,小女子学艺不精,这曲子还不会唱。” “不会?害,没意思。”那人也没为难。 吕潇然又好奇的问:“这’将军恨’又是什么曲子?听着稀奇。” 王扶倾沉吟了片刻道:“唉,说来话长,这将军恨讲的是前朝北将军府的秦定秦小将军。” 吕潇然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王扶倾继续道:“曲子大体就是讲秦小将军英勇护国杀嗯……杀敌,浴血奋战勇武无双,耗尽北将军府兵力,但最后他的表妹北平公主打开城门,一切努力付之一炬,最后含恨而死。” 吕潇然脸色一白,双手死死攥紧,声音颤抖着问:“他,死了?” 重生以来吕潇然都没再问过前世之人的下落,因为她不敢。 王扶倾点点头:“听说是的,他被俘虏,不愿投诚,最后死在刑场。” 吕潇然身体晃了晃,坐都坐不稳了:“是,这样的吗……” 吕潇然原本藏了私心,觉得自己反正死了,那些深重的罪孽想必就不用自己去背负了,或许自己会在地狱受罚,但总好过在人间煎熬,可如今,自己重生,或许,这就是报应了吧? “潇然,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王扶倾关心的看着她。 吕潇然勉强的笑了笑:“没事……” 吕潇然话没说完,一道急促的童音突然响起:“救救我,能不能救救我?那个坏人要把我卖掉!” 正逢一曲唱完大堂较为安静的时候,那慌乱而急促的声音显的由为显眼。 吕潇然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布衣的女孩扑向旁边两个女客的身上,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裙。 大堂突然就安静下来。 吕潇然,王扶倾和虞秋露也都皱了皱眉,看向那个方向。 两个女客旁边桌子上的高大男人急忙站起来,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闹矛盾呢,丫丫,快回来!” 男人说着就要去抓女孩。 眼见男人的手就要伸过来,被女孩抓着的女客手臂轻轻一带,就将女孩护在身后。 那男人脸色一僵,冷声呵道:“你什么意思!” 别说,声音还真有几分威慑力。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也不怪两位女客怀疑,那男人长的实在是很符合坏人的形象,满脸横肉,人高马大,一条刀疤横在手臂上,真真是凶神恶煞。 而那两个女客也挺奇怪,一位面具遮脸,一位眼睛上附了白绫,好像是个瞎子,这两位女客看起来都上了年纪,得有个四五十岁的样子。 此时女孩打破了这个沉默的氛围:“他是人贩子!要把我卖掉!他一路上还打骂我!不肯让我跑!”说着露出手臂伤痕。 众人见此皆是一凛,看向那个壮汉。 那男人见此也不装了,直接拔出桌上的刀,阴森的对着两位女客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那男人一拔刀,森然的杀气四溢,倒真的吓跑不少食客。 虞秋露见此,冷笑一声,也准备拔刀,却被王扶倾拦下:“那两位女客不一定会输。” 王扶倾的话很快就被应验,面具遮脸的女人一言不发,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柄匕首,一拍桌面,借力飞身直取男人面门。 男人冷笑一声,一刀阻断女人攻势,刀上力度直接震退女人。 女人面无表情,只略退几步,后施展步法,只呼吸间就来到男人身后,宛如鬼魅,匕首攻向男人脖子。 男人瞳孔一缩,右脚一蹬,身体一旋,双手握刀,威猛的力道伴随着刀直接袭向女人,女人迅速收匕首,侧身一躲,但却被刀风刺破了衣袖,露出手臂来。 王扶倾瞳孔一缩,脸色一变。 男人一刀没砍中女人,转而横劈,攻势凶猛,女人轻轻一跃,身体宛如蝴蝶,踩着桌椅退后好几步,接连躲掉男人密不透风的刀法,最 后被逼至墙面。 男人冷笑一声,刀一转,又是一个横劈,女人毫无惧色,轻飘飘一跃,空中翻身,一脚踩在男人后背,袖中暗器打出,正中男人后背,男人狼狈的趴在墙上,女人却悠闲的坐在椅子上,看着男人的惨状。 吕潇然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若不是时机不对,她简直要喊“妙啊”,这就是热血沸腾的江湖吗? 男人面露凶狠,想站起来,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身体无力,大骇道:“你干了什么?” “我吗?”女人清清冷冷的开口,“下毒了。” “你!卑鄙!”男人破口大骂。 “你拐卖小孩还说别人无耻?”与女人一同来的女客出声道,声音里是满满的不屑与嘲讽。 “说吧,你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拐卖人家小姑娘?”白绫附眼的盲眼女人问道。 男人见自己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安分了一点,道:“能,能干什么,还不是为了钱吗?” “你当我蠢?平常拐卖人口的都是一群人一起干,你一个人就拐一个小女孩干什么?”盲眼女人冷哼一声,“我刚刚看了看,那女孩根骨不错。”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人都面色不善起来,只有吕潇然不明所以。 “根骨不错?什么意思?”吕潇然悄悄问虞秋露。 虞秋露脸色冰冷:“路上不是和你说过鼎新教吗,鼎新教的人丹之法,就是寻找根骨不错的孩子从小灌以邪法,最后变成供人修炼的人丹。” 吕潇然目瞪口呆:“简直禽兽不如,不过鼎新教不是被灭了吗?” 一旁的王扶倾咬牙道:“鼎新教确实被段源大侠所灭,但其教主最后将人丹之法公之于众,虽然武林明令禁止,但总会有人尝试。” 公之于众?吕潇然一怔,简直丧心病狂!这后果想都不敢想,或许正义之士不屑此法,但增益功力的法子有的是人想尝试,更可怕的是这邪法可以增进功力,你不用有的是人用,或许用的人就是你的仇家,你止步不前,仇人一步千里,这不要命吗! 有人想用人丹之法就有人去拐卖人口,当作材料,不过根骨不错的孩子本就少,那男人估计才弄到这一个女孩。 男人被说中了心事,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扯了个谄媚的笑:“女侠,小的真的只是想把人卖给青楼挣点钱,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没钱啊,这真的是第一次,求女侠放过我吧。” 男人边说边努力爬到盲眼女人身边。 盲眼女人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就只见那男人猛地暴起,从地上弹起,手直直抓向盲眼女人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扶倾动了,袖中短剑猛的掷出,银光一闪,直接刺穿了男人脖子,将人钉在墙上。 男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对付这种人,杀了是最好的方式。”王扶倾声音冷冷的,走到尸体旁将短剑拔出。 盲眼女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谢谢……” 戴面具的女人也起身,道:“多谢,是我对我的毒太自信了。”声音里有些心有余悸。 王扶倾摇了摇头,目光扫像女人手臂上的伤疤,对她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15. 戏里戏外 第十五章戏里戏外 拐卖的事情暂时被处理好了,客栈的老板报了官,女孩被安顿好,尸体也被处理,王扶倾,吕潇然,虞秋露和那两个女人一起上楼,到一间客房坐下来。 “在下王扶倾,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吕潇然和虞秋露,不知二位姓名。”王扶倾率先开口。 眼盲的女人开口回答:“我叫花相,这位是我的姐姐,雁留醉。” 吕潇然眼皮一跳,刚刚那出胭脂泪里两个女主角不就叫这两个名字吗? 王扶倾也不在意,只说道:“我找二位是想问一些事,不知雁夫人手臂上的伤从何而来?” 吕潇然闻言有些惊讶,望向雁留醉手臂上的伤疤,那伤疤着实可怖,盘踞在雁留醉的手臂上,张牙舞爪,让人胆寒,明明是一条伤疤,却折了几道,有点像连接的北斗七星图。 不得不说,一道伤疤能奇怪成这样也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雁留醉皱了皱眉,道:“怎么了吗?” 王扶倾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家父曾经是镖师,一次押镖时被人杀死,而逃回来的镖师身上也有同样的伤疤。” 雁留醉一挑眉,与花相对视。 “所以你想从我们这里打听仇人的消息?”花相问道。 王扶倾点点头。 花相摇了摇头:“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雁姐姐受这伤时还很年轻,恐怕在你父亲死之前。” 王扶倾一愣,肉眼可见的失落起来。 “不过,与你们讲讲也无妨,”花相笑了笑,“你与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说不定我们的故事对你有些作用呢。” 王扶倾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花相摆摆手:“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我和雁姐姐都老了,与旁人讲讲也挺好的。” 花相浅浅的笑了笑,似在追忆那段隐于年岁的光阴。 “你们应该听过胭脂泪的曲子吧?”花相问。 众人点点头。 “我们没有骗你们,我就叫花相,她就叫雁留醉,那个曲子是根据我们两个改的,当然,风马牛不相及就是了。”花相笑了笑。 胭脂泪的曲子唱的算是个灵异故事。说的是有个远近闻名的卖胭脂源花楼,他们家卖的胭脂颜色好,种类多,最好的一款就叫“胭脂泪”。 源花楼是花家开的,花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雁留醉,是原配所出,二女儿叫花相,是妾室所出。 花掌柜原本是入赘到雁家的,所以与原配的女儿姓雁,后来原配去世,花掌柜接管源花楼,雁府也渐渐变成花府。 二女儿花相是妾室所出,花掌柜宠爱妾室,没有扶正不过是看在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雁家的罢了。 雁留醉温柔庄重,知书达礼,花相自小受宠,刁蛮跋扈,两人性格天差地别。 雁留醉不受宠,在花家过得凄惨,不过在她的母亲在世时曾定下一门亲事,与宁家的公子宁子臣有婚约,二人也相互倾心,就等雁留醉及笄时成婚。 但不巧的是花相也喜欢宁公子,花相本就看不起雁留醉,觉得雁留醉配不上宁公子,想自己嫁过去,于是和宁家交易,用“胭脂泪”的配方来换花相嫁到宁家。 花相和她的母亲原本打算联手宁家杀了雁留醉,但宁家贪心,直接杀了雁留醉和花掌柜,然后让花相嫁过来,间接掌控源花楼。 这一切花相不知情,不过她只在意自己可以嫁到宁家,但宁公子深爱雁留醉,痛心之余不肯与花相成婚,最后只同意让花相做妾,花相虽气,但也只能答应。 而雁留醉被杀之后怨气久久不散成为冤魂野鬼,归来复仇,火烧宁府,整个宁府只有宁公子和花相逃出来,但花相已经毁容,雁留醉还魂后告诉花相一切,花相追悔莫及,悲愤欲绝,跳入胭脂江身亡,雁留醉于胭脂江边洒泪。 最后雁留醉还魂后和宁子臣生活在一起。 总之是个槽点满满的狗血故事,不过曲子和词写的还是很不错的。 “其实,故事完全不是这样的。”花相叹了口气道。 花相其实是花家的嫡女,花家经营着源花楼,表面上是胭脂铺子,实际却干一些刺客生意。 雁留醉不是花家的人,她从小就被培养在源花楼,教以武功,负责保护花相花小姐。 花相天真烂漫,活泼可爱,周围的人都很喜欢她,而雁留醉沉默寡言,像个冰块,只整天沉默的跟在花相身边当个侍卫。 花相并不知道家里是干什么的,她真的以为家里就是开胭脂铺子的,而此时的源花楼也差不多金盆洗手淡出江湖了,虽偶有仇人追杀,不过花家都挡下来了,所以花相才能毫不知情的过完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花相将近及笄。 那段日子里,花相和雁留醉形影不离,花相活泼,雁留醉少言,但花相就喜欢粘在雁留醉身边叽叽喳喳的,按她的话讲就是“雁姐姐虽然少言寡语,但其实表情都显在脸上,我们聊天的时候雁姐姐的表情可有趣了,其实雁姐姐是个脸皮很薄的人呢!” 实际上除了花相大概也没人能看出雁留醉表情里的意思,就连雁留醉都承认,只有在花相面前她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只有被她“调戏”的份。 二人表面上是主仆,实际上是最好的姐妹,而这一切的幸福都在那一天被打碎。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黑衣人突然就出现在了花家,毫无征兆,形如鬼魅。 他只说了“替天行道,取尔性命”八个字,就执剑冲入花府,杀了花父。 花相眼睁睁的看着父亲被斩于剑下,鲜血溅了一地,赶来的雁留醉捂住花相的眼睛,带她逃离了花府。 那个晚上花相才知道源花楼是经营杀人生意的,她的父母亲人,父母的朋友都是杀手刺客,就连雁留醉也是源花楼培养的刺客,而如今仇人寻上门来,却只有花相不知道,只有她蒙在鼓里,只有她逃出生天。 那个晚上,花家惨遭屠戮,花相失去亲人,只有雁留醉陪着她。 花相与雁留醉四处躲藏,最后宁府的人找到花相,称曾经与花府有些交情,愿意收留花相,为花府料理后事,但要师出有名,所以想委屈花相给宁公子做妾,因为若要明媒正娶流程繁琐,夜长梦多。 此时花相和雁留醉早已身心俱疲,为了能有个栖身之所,花相不顾雁留醉反对,还是答应了。 说来奇怪,那黑衣人屠杀花家后也没再追杀花相,追杀花相的都是源花楼曾经的一些仇家,见花家落败前来补刀罢了。 宁家帮助花相清理了仇人,安顿了花府剩余的人,一台花轿将花相从花府抬到宁府。 但在去宁府的路上,意外再次出现。 迎亲的队伍走在一个小路上时那黑衣人又出现了。 他就那么突然的出现,所有人都没有发觉,他的实力让人胆寒无力,只有臣服的份。 但黑衣人似乎状态不对,他几乎有些疯疯癫癫的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剑上的血还未干,整个人杀气腾腾。 黑衣人要花府的人跟他走一趟。 没人敢问他为什么,没人敢拒绝。</ p>花相从花轿里出来,一袭盛装,一段绝色,满脸悲戚和愤恨,她知道,或许自己在劫难逃了。 但雁留醉拦住了她。 “我和你走,我家小姐一直不知道源花楼究竟是干什么的,若你要追查什么事情,带走我就可以了,我知道的比她多。” 雁留醉如是说道,她将花相挡在身后,背对着她,雁留醉知道,若花相看见她的脸,一定能从她脸上读出恐惧,但不行,她雁留醉誓死保护花相,不能露怯,不能退缩。 花相一把抓住雁留醉的衣袖,疯狂摇头,刚想开口却被黑衣人打断:“好,就你了。” 花相心里一咯噔,死死抓住雁留醉的袖子想将她往自己身边拽,没想到雁留醉借力转身,将花相拥入怀中。 雁留醉比花相高上几分,花相猝不及防的被抱住,雁留醉抱的很紧,似乎不想放开,花相的泪陡然落下,她低伏在雁留醉的肩上,双手死死攥着雁留醉的衣服,呜咽一声。 “别走……”花相哽咽道。 雁留醉扶了抚插在花相头上的红花,轻声道:“别哭,花相,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花相泪眼婆娑的抬头,想与雁留醉对视,却被雁留醉温和的按住,让花相脸贴在她的胸口。雁留醉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 “你答应要为我塑个小金像的,对不对,小财迷?”雁留醉轻笑。 是的,花家的嫡女花相从小虽锦衣玉食,但却是个小财迷,甚至可以说是守财奴了,她不爱锦衣华服,美食话本,独爱金银财宝,尤其爱金豆子,她有个小金库,里面都是攒下来的金豆子,谁也碰不得。 只有花相和雁留醉知道这个小金库是用来干什么的。 雁留醉作为花相的侍卫好几次为了保护花相差点丢了性命。有一次雁留醉重伤倒在花相怀里时花相哭着问她:“你为什么不跑啊!为什么要管我啊!” 雁留醉只吐着鲜血不语。 “你觉得你很厉害吗?你是神仙吗?你觉得你是不会死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就不能惜命吗?”花相失控的质问雁留醉。 雁留醉咳出一口鲜血,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道:“我,想做小姐的守护神,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花相看着濒死的雁留醉,号啕大哭:“谁要,谁要你做守护神啊,我是小姐,却连你都护不住啊,我……” “我是神啊,”雁留醉难道露出理所当然的天真表情,“要护你……” 说完这一句,雁留醉便昏过去了。留下独自慌张和恐惧的花相。 后来雁留醉被救活了,花相就开始攒金豆子了,雁留醉问及,花相就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你不是我的守护神吗?那我不得给你塑金身,毕竟你只护着我,也只有我这个信徒了。” 雁留醉听了,噗嗤一笑,眉眼弯弯露出难得的柔情:“好。” 这一个承诺,花相一直记着。 而此时,花相却想忘记这件事,她很慌张,她觉得她好像要失去她的守护神了。 “好好活着。”雁留醉只说了四个字,就推开花相,转身走向黑衣人。 花相愣愣的看着雁留醉和黑衣人离开的背影,跌坐在地上,华丽的婚服沾染上泥土,她变成了一朵淤泥中颓败的花。 后来花相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在花轿里,又是怎么被抬进宁府的,她只知道,雁留醉离开了,生死未卜。 花相在宁府过得如行尸走肉,宁公子对她还可以,但她毕竟只是妾,日子只能说乏善可陈。 16. 重回京城 第十六章重回京城 花相嫁进宁府的大半月后,黑衣人又出现了。 他好像阴魂不散,永远会摧毁花相的生活。 不知黑衣人干了什么,宁府燃起一场大火,那火光冲天,似要烧净所过之处的一切。 花相惊慌的跑出屋子,只看见了这样的人间地狱。 火光蔓延,哭喊尖叫声,房屋崩塌声混着鲜血、浓烟和焦味肆无忌惮的肆虐,造出人间地狱。 火光中,花相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房顶上站着那个黑衣人,他似乎彻底疯狂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似乎在大笑,又似乎在大哭,花相好像听到他说“正义?哈哈哈,可笑!” 但花相没空关心黑衣人了,她已经无处可以,无人可依了,似乎死在这里也不错吧?花相跌坐在地上,绝望的想。 在火海中丧生,了却这潦草的一生,是不是个好归宿? 又是在这样的危难时刻,雁留醉出现了。 她披着潮湿的衣物,冲进了火场,火焰在她身后摇曳,火光照在她满是尘烟的脸上,却又耀眼至极。 那一刻,花相真的看到了神。 雁留醉一把抓起花相,给她披上潮湿的衣物,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花相脑海里就一个想法—— 她想活,之前是为了雁留醉的话,之后是为了自己和雁留醉。 雁留醉护着花相冲出火海,顺带救出了宁公子,三人成为宁府唯三逃出来的人。 三人一路逃到胭脂江,身后的火光已经远去,三人才敢停下休息,花相扑进雁留醉的怀里泣不成声。 待三人稍稍回过神,雁留醉开口:“小姐,你想和我走还是和宁公子走?” 花相和宁子臣都愣了一下,按理来说三人才逃出生天,怎么突然就问这样的问题了? 不过花相没犹豫,坚定的站到雁留醉身边道:“自然是和你一起。” 宁子臣站在胭脂江边一脸错愕,转而有些愤怒:“花相,你是我的妾,是宁府救了你,你怎么能……” 宁子臣话没说完,就被雁留醉一个眼神吓得不敢说话,宁子臣一瞬间觉得自己从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宁公子,我救了你,我们扯平了,希望宁公子以后把我和小姐当成死人。”雁留醉冷冷的道。 “我和小姐与您再无瓜葛。”雁留醉道。 宁子臣闭嘴了。 说完,雁留醉就带着花相转身离开。 “雁姐姐,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走后经历了什么?”花相走了段距离后问道。 雁留醉道:“那个黑衣人将我带走只是为了查点事,他灭我源花楼似乎不是因为与我们有恩怨,应该是被别人当刀使了,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个被耍的团团转的杀人工具。” 雁留醉顿了顿,继续道:“而幕后黑手似乎正是宁家。” “什么?”花相错愕。 “嗯,我也不知道宁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我猜应该和源花楼差不多,宁家想吞并我们源花楼,就演了这出戏,让你嫁进宁府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接受源花楼产业。”雁留醉叹了口气。 花相张了张嘴,却又无言,只是低着头。 “不过宁家也算恶有恶报,你不必忧心。”雁留醉安慰道。 “为什么?”花相沉闷闷的开口。 “什么?”雁留醉看着花相。 “那为什么还要救宁子臣?为什么还要问我选择跟谁走?”花相气鼓鼓的问,皱着眉头。 雁留醉不自然的移开眼睛道:“顺手罢了……” “说实话!”花相一叉腰,居然精神起来。 雁留醉叹了口气道:“我以为你倾心于他,若他死了我怕你会伤心,我问你选择跟谁走是因为若你跟他走就不必知道这些仇恨了,宁子臣对这些事情也不知情,他好像也对你有意,你们二人应该可以过得不错。” “那你呢!”花相上前一步,二人的距离近的不能再近。 “我走了,你呢?你想一个人潇洒?想的美!”花相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神色不满,“你放心让我跟一个只让我做妾的男人走?” 雁留醉看着有些娇蛮的花相,噗嗤一笑。 这一笑,宛如寒冰化水,有月辉洒下,让花相一愣。 “我不放心,”雁留醉温和的笑了笑,“所以,我们一起走。” 花相也笑了,环起雁留醉的手道:“好,一起走,一直走。”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了,那次大火伤到了我的眼睛,我一直看不清东西,不能受不了强光,雁姐姐因为大火毁了容貌,而雁姐姐手臂上的伤是在和黑衣人离开后想逃跑时留下的,那个黑衣人武功实在厉害,雁姐姐不敌。”花相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王扶倾点点头,“多谢二位。” 花相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这戏里的故事怎么和戏外这么大?这’胭脂泪’写的什么玩意儿?”一旁托腮听故事的虞秋露开口道。 花相笑了笑道:“听说那位宁公子回去后继承家产,日子过得也不错,找人写了这出胭脂泪,估计想隔应我们呢,不过他也没干其他什么事,人们听了戏也觉得我已经死了,挺好的。” 虞秋露撅了撅嘴,有些无语:“这什么人啊,把故事写成这种样子?” “或许,比起世间真情,人们更爱听苦命鸳鸯,宅斗纠葛吧。”吕潇然开玩笑的道。 众人都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黑夜人到底是谁啊……”王扶倾扶额,有些头疼。 “我或许知道一些。”突然,一道清朗的男声从房间外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几乎都是瞬间从位子上坐起,兵器出鞘,她们在房间谈了这么久但丝毫没有发现外面有人偷听! 吕潇然也心里一惊,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刚刚遇到的那个算命的周存妄? 果不其然,周存妄推门而进,他的穿着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把剑背在身后,精致年轻人畜无害的脸稍微让众人安心了些。 “在下周存妄,打扰到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周存妄作揖道,正经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王扶倾皱眉:“你是谁?为何偷听?” 周存妄抱歉的看了一眼王扶倾道:“我原也是住在这家客栈,和各位女侠一样目睹了拐卖的事件,也看到了这位雁女侠手臂上的伤痕,故而寻来,偷听乃无奈之举,各位就不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众人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都不语。 周存妄也不尴尬,直接道:“各位可听说过十二星次?” 吕潇然眉头一挑,她自然是知道的,这是周厉王身边的得力干将,析木曾也是其中一员。 “周厉王的走狗罢了,怎么了?”虞秋露出声道。 周存妄笑了笑道:“不错,而这群前朝走狗的头,被称为星纪的,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你怎么能确定?何况星纪不是已经失踪,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虞秋露出声质疑。 “诸位,可知道三清幽阁?”周存妄神色平淡的问。 “这我知道,是曾经盛极一时的门派,不过后来被朝廷以剿匪的名义灭了。”王扶倾道。 “不错。”周存妄的神色依旧平淡,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曾经参与过那次剿匪,见过那个星纪 ,也见过他的杀人手法,所以一看到雁女侠手臂上的伤痕就判断出是他。”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花相打破沉默:“各位,我倾向于他说的话,传言星纪武功盖世,来去无踪,就是周厉王也不能束缚他,很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过,诸位的恩怨我和雁姐姐就不参与了。”花相话音一转道。 “我和雁姐姐都老了,什么江湖恩怨就不折腾了,我们二人告诉你们那人的事,也算偿还了恩情,所以就此别过,怎么样?”花相笑道。 “你们不想报仇吗?”虞秋露问。 花相笑了笑,看了看雁留醉,道:“说到底我们的仇人是宁府,火也烧了,人也死了,而且过了那么久也忘了,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个黑衣人或许就是这么疯的也说不定。” “我和雁姐姐还想再快活几年呢,所以就算了,你们年轻,有资本折腾,我们就不一样喽。”花相搭着雁留醉的肩潇洒的道。 二人走出房间,花相挥了挥手,不怎么留恋:“就此别过了!” 吕潇然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愣怔,这是要分别了?或许此去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或许这就是江湖吧,不期而遇,潇洒离别,大侠们总是忙忙碌碌的,来不及感伤思念,就投入下一次的不期而遇了。 天高海阔,有缘再相逢,无缘莫感伤,轰轰烈烈,风风火火,一杯酒可敬相逢,也可敬离别,这大抵就是江湖豪情。 “那诸位准备怎么办?”周存妄开口打破沉默。 王扶倾沉吟片刻,道:“我要押镖如京城,此事不可耽搁,而且若真如你所言那人是星纪,或许京城会有线索。” 周存妄点点头:“既如此,那可否让我同行?” 王扶倾打量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既然王扶倾同意了,那虞秋露和吕潇然自然也不用说什么了,于是去往京城的人又多了一位。 众人没有耽搁,修整完后又出发去京城。 吕潇然一路上都很沉默,没成想,兜兜转转,自己居然又要回到京城了,不过物是人非,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吧? 一路上王扶倾一行遇过一次劫匪,不过很好的解决了,其中周存妄出了不少力,他虽看起来年轻,但剑却使的极好,飘逸出尘,惊艳众人。 吕潇然一路上也看了看各处的情况,一切百废待兴,各地虽不繁华,但好歹比战时好许多,吕潇然略略放心了些。 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到达了一国的中心——京城。 京城没受什么破坏,一切都和吕潇然记忆里的差不多,不过街上更繁华了些,洋溢着生气与活力,街上不少摊贩在叫卖,好不热闹。 众人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按理来说吕潇然和虞秋露本就是为了到皇城偷刀才和王扶倾一行同行的,这事情实在危险,所以理应就此别过了,而且星纪与吕潇然和虞秋露二人无冤无仇的,也不该扯进去才对。 不过王扶倾一安顿下来就没了人影,吕潇然找不到她人,又不想不告而别,就只能再等等。 吕潇然和虞秋露趁此机会在京城稍微逛了逛,发现最近京城如此热闹不是没有原因的,新皇上任,百废待兴,新皇颁布诏书,让百官朝觐,也就是让地方官员进京述职,向天子行礼、觐见、进贡。 此时官员们到的也差不多了,所以京城才热闹起来。 晚上,吕潇然可算见到了王扶倾人,只是她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样子让吕潇然有些担心,便上前询问。 王扶倾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押送的东西,是给皇上的。” 吕潇然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啊?” 17. 再忆往事 第十七章再忆往事 吕潇然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啊?” 王扶倾继续说:“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父亲与威武将军熟识,而且支持圣上招兵买马,还替圣上搞到堪舆图吗,后来父亲虽然身死,但圣上一直感念父亲的帮助,此次押镖便是圣上指定我们王家镖局来的,所以不日我就要进宫面圣了。” 说道进宫面圣,王扶倾非但不兴奋,反而蔫不拉几的。 吕潇然扯了扯嘴角,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所以呢,你在愁什么?” 王扶倾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崩溃道:“我就是一个粗人,哪里学过什么礼仪,万一冲撞了圣上,我岂不是罪不可恕啊。” 吕潇然沉思了一会儿道:“礼仪方面,我可以帮你。” 王扶倾猛的抬头:“真的?” 吕潇然点点头:“这方面我还是比较在行的,不过这么短的时间也学不了多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跟你进宫。” “那太好了!潇然,我早觉得你气度不凡,你和我进宫一定能给我王家镖局长脸!真是的,你说说我要怎么把那群大老爷们带进宫啊,万一他们那群大老粗干了什么事,岂不是把我们王家镖局的脸都丢干净了!”王扶倾搓搓手,很是兴奋,“哦,秋露妹子也可以一起,她长的好看,也可以长脸。” 吕潇然有些无奈的看着王扶倾,看来她真的很看重王家镖局的脸面,不愧是总镖头。 于是乎,吕潇然,王扶倾,虞秋露三人就开始为进宫做准备。 吕潇然这个身体虽然有些年纪,不过底子很不错,经过吕潇然精心的打理和调养,看起来就像颇有风情与成熟美丽的美人,三十岁的样子。 王扶倾继续走她的女侠风,只要教一点礼仪举止谈吐方面就可以了,清爽干练,也是赏心悦目。 最苦的是虞秋露了,她长了张南方美女的温婉相貌,可是举止可以说是洒脱到粗鲁了,糟蹋了这副好皮囊,所以吕潇然花了很多时间在她身上,给她买了裙子,让她少说少动,好歹让虞秋露变成了个温婉女子。 虽然她一开口形象就崩塌。 虞秋露本是拒绝的,不过听说是可以进皇宫就闭嘴了。 王扶倾在随行的人里挑了几个看的过去的人好好收拾了一下,总算凑出一个有排面的队伍出来。 吕潇然问过王扶倾押的什么镖,王扶倾只是神秘的摇了摇头,说咱们押送的是民意。 吕潇然一头雾水,不过也没再问。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后,王扶倾一路终于进入皇宫,踏入了权力中心。 众人被安排在一处暂时休息,吕潇然呆呆的坐着,她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有些晃神,她以为上辈子的事自己不会再在意,可是故地重游才发现,那些记忆是怎么样都抹不掉的,它可以被掩埋,却不会被抹去,它扎根在心里,等待一个契机破土发芽。 吕潇然一进京城看见那高高的城墙时,那段记忆就破土而出了,如今闲下来,更是肆无忌惮的生长,让吕潇然无法忽略。 秦皇后薨逝后,大周彻底不行了。 秦皇后一语成谶,赈灾银子下发后灾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民怨四起,各地纷纷起义,誓要推翻朝廷暴|政。 而此时经历妻子之死的纯王一蹶不振,根本无心管朝政之事,朝政由奸臣把控,一切坏的不能再坏了。 要变天了。 吕潇然听着析木带来的消息,满心绝望与悲戚。 她知道大周几乎已经没用了,国破家亡改朝换代就是时间问题,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后宫空虚,纯王没有成年的皇子,最大的才勉强有四岁,若纯王驾崩,朝中状况只会更糟糕,不过能不能有那个时候还另说呢。 各地起义态势凶猛,只大半年就已经有人称帝了。 不过比起这些迫不及待想当皇帝的人来说,吕潇然更在意南方的这股势力,南将军府遗孤,威武将军的庶子赵思全。 南方的大部分地盘都在他手里,想来是借着威武将军的名号吧。 吕潇然苦笑一声,合上书,哈了哈气,天已经凉了。 析木默默上前为吕潇然披上披风,又无言退下。吕潇然紧了紧披风,默默笑了。 “析木,你说,还有希望吗?”吕潇然问道。 析木沉默片刻,道:“若是公主殿下,就有希望。” 吕潇然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阴影:“你真是太相信我了。” “我啊,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啊……”吕潇然看向窗外,那里有一轮孤月,静默的听着吕潇然的轻叹。 “其实,对百姓来说,希望从来不在现在的朝廷吧。”吕潇然声音很轻,几乎要化成风散在这寒凉的月色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边大周内乱,各地起义,周遭邻国也蠢蠢欲动,其中南蛮最为活跃。 南蛮经过多年的修整,内部出了几个人才,实力增长,国家蒸蒸日上,对中原这块肥肉早已觊觎已久,如今大周战乱,此时不咬一口更待何时呢? 不过所幸南边有赵思全,他虽意在皇位,但也不打算把南边的土地拱手让人,所以一时半会南蛮讨不了好处。 混乱在继续,各地分裂,起义军四起,外敌虎视眈眈,大周又无人可用,在这无解的困境下,看不到希望的周纯王一病不起,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要当亡国之君了。 终于,百年的大周要迎来终结了。 崇安五年,经过无数的战争,饮过无数的鲜血,赵思全击败了竞争者,剑指京城。 而此时周纯王已经病入膏肓。 吕潇然只能无力的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甚至说不出话来,宫里不少人逃的逃散的散,朝臣们也在为自己做打算,根本不想管这位君王的死活。 周纯王身边只有几个太监在照顾,吕潇然虽天天去看望,但到底无法面面俱到,宫中药材也缺失,周纯王快要撑不下去了 。 很快,赵思全的军队就攻过来了,就在众人以为京城要完蛋时,秦小将军出现了,他率领着军队抵挡住了赵思全的进攻。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自从秦皇后死后,北将军府彻底没落,虽然名号还在,不过早已名存实亡,吕潇然的舅舅和外公一个战死,一个病死后北将军府就成了个摆设。 而秦定作为一个小辈,人家给面子称你一声“秦小将军”,但实际上能领的兵少的可怜。 可他就是用这点兵挡下了进攻,简直如有神助。 百官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忙忙的提拔秦定,将兵权都交到他手上,其实交不交也无所谓,经此一战,京城所有的兵已经基本上都听秦定的了。 吕潇然听析木说到这些时有些晃神,她好像很久都没见自己那个表哥了,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成为一个优秀的将军了吗? 吕潇然站在庭院里,沉默的看着宫墙外,不知过了多久,她偏头问道:“析木,你说,还有希望吗?” 这是吕潇然第二次问,但析木没有回答。 之后的一段时间,就是秦定小将军带城中所有兵力死守城池,秦定虽英勇聪慧,京城易守难攻,但赵思全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军队截断了粮草,让秦定这边很不好过。 吕潇然依旧待在皇宫里,皇宫的吃穿用度也很紧张,吕潇然这个公主都吃不上几顿好饭,可见外面的状况有多糟糕了。 皇宫的人在减少,想来也觉得没什么希望,都收拾收拾跑路了吧。 吕潇然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无所谓的想着,要是亡国了,自己会怎么样?或许赵思全会因为北将军府把自己杀了?又或许他会为了安抚百官情绪依旧让自己做一个公主?毕竟比起皇子,自己这个公主更适合做摆设,不是吗? 亦或者两者兼有,不杀她,但磋磨她,让她早点去死,不败坏心情的同时,成全皇帝的好名声? 吕潇然嗤笑一声,放下筷子,道:“析木,闷在宫里着实无趣,我想去宫外看看,如果可以让秦小将军接应我就更好了,我写封信给他看看行不行。” 析木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吕潇然,但没说什么,只是隐于黑暗去办了。 析木的办事效率很高,信带到后秦定答应了,或许是看在自己是他表妹的份上吧,毕竟除了纯王,他的亲人也只有吕潇然一个了。 几天后,吕潇然和析木偷偷用轻功溜出皇宫,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毕竟皇宫的守卫几乎都拉上战场了。 到达地点后,秦定没出现,而是派了个人来接应。 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年,稚气未脱,他显然不理解一个公主为什么要出来,但接了命令也只能执行。 “你多少岁了?”吕潇然看着少年,问道。 少年有些惊讶,还是回道:“十六。” 吕潇然沉默片刻,移开眼睛道:“我想在城里看一看,可以带我转转吗?” 少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