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扈嫡女低嫁后》 1. 落水被救 春风和煦,绿柳拂堤。 春三月,正是游河踏青赏景好时节,山阳城里,各家巧列名目争先办宴,一家接一家的。 今日李提举府设宴,租了两艘画舫,邀城中各家适龄女娘郎君游河赏景,身为七品通判家中嫡长女的虞玟,自然也在其中。 此刻她面颊飞红,曲着一条腿盘坐在软垫上,手托颐手肘支膝斜倚着,半阖眼审视周围的一切。 今日实在太反常了,与她有过节的裴云裳居然主动敬了她三回酒,做小伏低说着求和的话,虞玟心头暗爽,同时也戒备着。 她抬眼看见有人起身,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虞大姑娘……” 果不其然,又是冲她来的,虞玟干脆闭上眼,这么做显得倨傲怠慢人。 不过虞玟声名跋扈,不给人好脸实属正常。 那姑娘在矮案前站了一会儿,咬咬唇红着脸走了。 船厅里都是女眷,防人窥视窗户都关着半扇,还拉了帷幔。 虞玟觉得闷,决定出去散散酒气,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不稳朝前栽去,好在虞玟习过几年武,很快稳住身形。 酒劲上头,虞玟脑子像搅散的浆糊一样,眼前也模糊。 下意识地抬手让人扶,却抬了个空,随侍的女使不知道上哪去了。 她视线扫过船厅,没瞧见人,只好自己往外走,脚步略有些虚浮。 虞玟没注意到身后,两双怨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裴云裳看着虞玟的背影,蹭地站起身,身旁随侍的女使也跟着站起来。 “云姐姐,去哪儿?” 虞玥瞧见她的动作,眨眨眼故作无状询问道。 “出恭!” 裴云裳撂下两个字,领着女使大步朝后门走去。 虞玥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摸了摸步摇上的珠子,眉头一挑,舒口气与旁桌姑娘说起话来。 虞玟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河面,水波涟涟,绿得发沉的河水像是一口吸人心魂的深釡,虞玟眼神直愣,心悸发慌。 她甩甩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清明,突然脚被人重重踢了一下,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又被重重推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虞玟惊恐的眼睛对上裴云裳兴奋扭曲的脸。 “砰——”虞玟重重砸进了黑绿的河水中,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梁恪出舱来透透气,抬眼就看到一抹桃红倩影落水的画面,定睛朝对面的船栏处看去,只瞧见一抹豆蔻绿的衣袂消失在了转角。 连忙大喝起来:“落水了!快来人!” “有人落水了!” 岑六跟着他身后出来,听见他喊,昏晕的脑子瞬间清明,眼睛盯着河面,兴致勃勃:“谁?在哪?谁落水了?” 二人奔至船舷围栏,目光下落,只见一堆衣裳里夹着几缕乌发,随着水波沉浮,却不见人挣扎。 “人呢?咋不动?”岑六盯着水面,后背发凉,吓得结巴起来:“死……死了?” 梁恪神色肃穆,盯着那随波沉浮的乌发道:“在水里,应该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岑六不解地看向梁恪。 梁恪视线死死锁在水面,瞧着衣裳有下沉的趋势。 来不及多解释,双手从腰间解开腰带,把外袍一脱掼在地上。 抬脚跨上围栏,岑六瞪眼看他动作,赶忙拉住他,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你,你干什么?” “救人呐!” 梁恪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甲板,两手紧抱着围栏才没翻下去。 他平常无波的脸总算露出一点别样的情绪,眼神责备地看向岑六:“你干什么拉我?” 岑六拉住他的衬衣,焦急地指着对面船:“那船上都是女眷!” 梁恪无语:“所以呢?” 岑六瞧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跺跺脚,咂嘴道: “男女大防,这掉下去的是个姑娘,你一郎君下去救,搂搂抱抱的不是污人清白!” 梁恪双目倏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岑六,“清白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当然是清白重要!”岑六说,“女子守节……” 梁恪愤然拂开岑六的手,转眼见那衣裳下沉的只剩一片衣角,再顾不上其他。 “人死了清白顶个屁用!” 说完直起身,腰一转,两条腿跨过围栏,眼睛盯着那一抹桃红,深吸一口气屏住。 跳了下去。 岑六只看梁恪像一尾银鱼入水,身姿欣长,动作矫捷跃入水中。 “咚——”河面溅起一圈水花。 岑六哑然,怔愣盯着河面,讷讷道:“他居然也会说粗语!” 稍许之后梁恪把人带出水面,左手抄在人腋下,右手划水,仰头指挥岑六叫人来拉他一把。 虞玟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青乌,整个人陷入了梦魇。 窒息、慌乱、迷茫紧紧缠绕在虞玟的脑海里。 一副副画面闪过,少时掉进荷花池时,挣扎着看水没过头顶,鼻腔咽喉呛满水,呼吸不了的窒息刺痛。 画面一转,她抓着荷叶梗爬出水面,看到祖母以及下人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还有那些‘果然命里带煞,这么久都没被淹死,克死生母’的话,全都一帧帧在虞玟的脑海里闪过。 鲜亮的画面逐渐转为灰色,光影像日暮一样点点褪去。 虞玟愣在原地看着愈来愈远的光,恐惧和害怕如千斤铁索般缠绕在她身上。 她艰难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抓住那抹即将消失的光,却被万千斤铁锁压得不能动弹。 就在她与那股力量抗争博弈到快要放弃时,一束柔和温暖的光洒在她苍白恐惧的脸上。 一道柔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 “孩子,再坚持一下,我儿英勇坚韧,必定度过此劫。” 谁?谁在说话? 虞玟抬起头,找寻声音来源,蓦地瞳孔一缩,那束光像春日和风般,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她看到一张朗艳又明曜的脸,那张脸澄净英气,嘴角扬起,眼神柔和,一头乌发如习武之人般扎成马尾,英姿飒爽。 “娘~” 虽没有见过面,但虞玟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因她出生就过世的亲娘。 那女子笑颜一展,眉目慈爱:“去吧,孩子。” 虞玟脑子嗡地一声,惊慌大喊:“娘!”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紧接着喉咙似被人猛地一掐,喉骨刺痛,胸腹被人锤了一拳,哇一声吐了出来。 耳朵里嗡嗡一片,刺眼的光射进了眼睛,扎得她生疼,又紧紧闭上。 “吐了,吐了。” “醒了,醒了。” “这谁家的姑娘?怎么还掉河里了?” “不知道?” 虞玟被捞上男宾船,被一群人围着打量。 有人认出了她,迟疑道:“这好像是虞通判家的大姑娘。” “虞大姑娘?” “怎么落水了?伺候的侍婢呢?怎么没跟着主子?” 众人摇摇头,赵璋在人墙后,眼神往里瞟了瞟,脸上肃穆,片刻后抬手抵着唇,轻咳了声。 压着嗓音道:“都散开,给虞大姑娘留些体面。” 说完闪身进来了船厅,众人像是被铜钹声惊醒一般,收回打量的眼神,纷纷抬袖挡着半张脸往船厅里退去。 梁恪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此刻坐在虞 玟一旁喘气,平复心情,调整气息。 岑六抱着他的学子服外袍站着踟躇不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梁恪调整好了气息,侧眼看刚被他救上来的少女,此刻双眼无神一动不动。 一身华贵的衣裳湿了水,贴在躯体上,显露出姣好的曲线,外袍褙子敞开,里面杏色抹胸露出大半,锁骨下肌肤白腻,水珠掠过明暗交织。 “三哥,”梁慎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凑上来问道:“这谁呀?你相好?” 梁恪霎时回神,侧目斜了他一眼,斥道:“胡言乱语!赶紧进去!” 训完梁慎又立马从岑六手里拿过外袍,展开盖在了虞玟身上。 “姑娘可有事?” 虞玟眼神聚上焦,望着梁恪,眨了眨眼以示回应。 梁恪点点头,又道:“我已告知船家返航,姑娘安心就是,你衣裳完好,没有,没有……” “多谢!”虞玟淡淡回道,说完转过身,裹着梁恪的袍子蜷缩背对着人。 梁恪瞧她那似心如死灰的样子,叹了口气,起身走去一旁,给人留出空间。 事态紧急,梁恪救人之前没想过其他,只想着人命大过天。 这会儿缓过来了,心绪平复后,才想起他现在身处一个封建礼教皇权专制的时代。 平民受皇权礼教统治,女子受父权统治,在大力奉行理学的理念之下,礼教对女子剥削束缚,使得女子的清白大过了她的命。 失了清白的女子,往往面临着两条选择,一是草草嫁人,二是入庙宇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两条路都没有给无辜女子一个抉择的机会。 想到这些,梁恪神色逐转凝重,他没进船厅,而是跟岑六站在船舱转角处,立着耳朵注意那边的情况。 岑六盯了梁恪半晌,踟蹰道:“梁兄,那姑娘是虞通判家的,听说……” 梁恪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抬手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必说了,无论她身份是谁?地位高低,我都会去救。” 叫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溺亡,他做不到视若无睹。 前身他长在红旗下,学过新思想,看过无数助人为乐,见义勇为的新闻报道,心中激愤振荡,也想有天能够救人一命或帮人一把。 只不过因身体缘故,未遇见也没机会一展热血。 这辈子有了一副好身体,哪能被那些破教条所拘束! 岑六点点头,知道跟他说不通,也只好作罢,脸上带着兴味另起话头。 “好在她门第不错,你娶了她于仕途也有所助益。” 梁恪蹙眉,正要反驳,却听对面船上传来一阵喧闹。 “姑娘!姑娘!有谁看到我家姑娘了。” 一群女娘拥着一个女使出现在虞玟坠船位置,东张西望焦急喊人。 杏儿一脸焦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主子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围在她身后的贵女及女使也跟着找,裴云裳紧紧扯住帕子,脸上难掩慌张。 她垂着眼睫,盖住眼底的怨毒与心虚。 “那是不是?” 有人发现了男宾船甲板上躺着个人,银灰的学子袍下,露出桃夭织金的裙摆。 发现的人轻呼一声,伸手指向对面,众人的目光顺着看过去。 “是,就是她!” “怎么会到对面去了,那船上都是男宾!” 众人议论纷纷,虞玥低声像是维护一样的语气道:“那不是姐姐,姐姐今日穿的不是那身衣裳。” 她身旁的裴云裳眼神唰地亮了,大声惊喊道:“那就是她,虞玟今天穿的红裙,你们看那裙摆闪着光呢,她上船前还显摆了。” 2. 初拒婚事 “不是,”虞玥低下头辩驳:“那不是姐姐。” 裴云裳哼了声,“那就是,衣裳不对,那是因为她裹着州学生员的学子服。” 她刻意加重了“裹”字的语气,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果然众人被她的话牵动。 关注点从虞玟怎么到对面去了,变成了虞玟穿着外男的衣裳。 “学子服?好像真是。” “那不是与外男授受不亲,这可怎么了得!” 裴云裳计谋得逞,眼中难掩兴奋,众贵女中,李三姑娘面色难看凝重,眼睛定定看着虞玟湿透的裙摆,见裙下绣鞋还在,松了口气。 乜了眼裴云裳,眼神冷冽,转身吩咐下人去叫舵手返航。 两艘画舫齐齐转舵,全速向码头驶去。 李家大娘子桌氏守在码头,听见女儿汇报,面沉如水,容不得细想,连忙着人一起将虞玟送回家。 又请了大夫上门,备了各式赔礼,只道是下人懒怠疏忽,没注意虞大姑娘饮醉了酒,自己失足跌下去的。 “实在对不住啊,妹妹,”卓大娘子拉着徐氏的手,满含歉意道:“这事全是我的错,原想着让姑娘们玩得随意,这才没跟上船去,不成想出了这等意外。” 她先说下人疏忽懒怠,后说虞玟饮多了酒失足,撇清了自家干系,也不落个推脱责任的口舌。 虞家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可虞玟有个世袭的侯爷外祖父,但裴家更不能得罪。 两难之劫择其轻,卓大娘子现在只盼着虞玟溺晕了头,什么都不记得就好了。 徐氏没表态,眼睛只望着脸色苍白的虞玟垂泪,半晌后揩泪道:“我家玟儿好端端去赴宴,却落水叫人给抬回来,叫我如何向她外祖父母交代!” 卓大娘子僵笑着,知道徐氏身份尴尬,宽慰道:“妹妹宽心,等我回去,立刻叫人去同尚侯请罪,这事全是我家责任,侯府是罚是骂我们都认,绝对不会推责。” 徐氏揩泪的手一顿,叹口气望着虞玟,抽了抽鼻子,扑上去哭起来,做足了慈母心肠。 那头梁恪回府,一进门就被喊去了正院问话。 梁恪如实回答,梁定邦听完面不显色,手搭在案上,手指交替敲着桌面,是在沉思想事。 梁恪立在厅中神色如常,一旁的梁慎则沉不住气,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向主位上的爹,一会儿看向同为庶子的梁恪。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梁定邦抬眼,看着梁恪做下决定,朝外吩咐道:“刘福,进来!” 大管事刘福揣着手恭敬地走进来,“阿郎。” 梁定邦:“去请官媒,置办聘礼,选就近吉日,去虞通判府为咱们三郎提亲。” “是。”刘福应道,侧目看了眼衣裳还湿着的梁恪,目光重新望向主位。 问道:“阿郎,这聘礼的规制……” 梁定邦不满地抬眼,说:“按照嫡子的份例来!” “是,”刘福恭谨地退下去。 热心救人,却要落下一桩亲事,梁恪思索再三,虽知道事情也许没有转圜,但还是决定努力一把。 “父亲,儿子以为此事恐怕不妥。” “怎么?”梁定邦睨着梁恪,语气不虞。 梁恪:“贸然前去提亲,难免被指攀附,现虞大姑娘落水前因未明,恐会被猜疑。” 梁定邦若有所思:“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梁恪恭谨地回答:“以不变应万变,且看虞府如何应对。” 梁定邦没直接表态,眼神定定看了梁恪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老实话少不冒尖的儿子。 细一打量,才发觉这个儿子,是他众多子女中,气度最为内敛之人,像一块待打磨的璞玉。 少许时日多加打磨,定能出人头地。 梁定邦惊觉刚才的决定太过仓促,那虞大姑娘的名声,他也听过,行事跋扈,不敬父母,不修女德,实不堪为良配。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回来传出恐会得罪人,梁定邦思索道:“你们先下去吧,这事先不用管,好好做功课。” 梁恪没再继续,同梁慎一齐行礼后退了出去。 “三哥,那可是通判之女,你怎地还推拒?”梁慎不解,作为嫡子的大哥都只娶得门当户对的商户女。 他们这些庶子,能娶到士族女娘,明里就压了嫡子一头,这么好的事怎么还往外推呢? 梁恪乜了他一眼,“父亲刚问了功课,五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了吗?” 梁慎悻悻道:“不说就不说,问什么功课,扫兴!” 不到两天,虞大姑娘落水被外男救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平民都在议论。 “听说是州学学子救起来的,这下算是攀上高枝了。” “不对,明明就是船工救的,漕河水那么深那么急,那些个文弱书生惜命的紧,哪里会去救人。” …… 这些话风一样传到虞蟾贵耳朵里,惊怒之下发了好大脾气,着人去止流言,不见成效,反而越传越盛,急得他嘴生燎泡。 这两日虞府上下一片阴云,大姑娘被送回来两日,人却像是失了神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任人呼喊都不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也不喝,药都是让人掰开嘴硬灌下去的。 就在下人开始传虞大姑娘快不行要准备后事的时候,虞玟总算清醒振作起来。 起身后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裴家捉拿裴云裳。 虞蟾贵一听个裴字,脸色骤变,不同意拿人,反而斥责虞玟,自己喝多了失足,反而怪罪到别人身上。 “你还是不是我爹!”虞玟受了委屈没有得到安抚,反而被怪罪,一时悲愤难忍。 “我都差点死了,让你去抓推我下河的凶手,你不分黑白斥责我。” 虞玟泪珠如雨帘落下,近乎失声地咆哮:“有你这样做爹嘛?” “你,”看着与亡妻如出一辙的面容,虞蟾贵气短,踟蹰片刻,强硬斥责:“你还有没有点士家女模样,跟市井泼妇有何异!” 虞玟就那样红着眼流着泪地瞪着他,扬着头梗着脖子,那么倔强又那么脆弱。 虞蟾贵避开那质问一样的眼神,放柔了语气,“为父知道你此番受难,心中不平……” “不——你不知道!”虞玟终于崩溃,垂下头颅,手捂着腹部声嘶力竭。 “你不知道,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在乎你的仕途,怕得罪裴家,得罪上司……”虞玟细数多年来受的委屈。 指着面前那个虚伪又自私的亲爹,宣泄着自己所有的不满。 “你只在乎你的脸面,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就像他们说的,你不喜欢我娘,所以也不喜欢我,恨不得我死了! 好洗去你当年靠着我母亲外祖提携才得授官的耻辱!” 虞蟾贵面色愕然,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左右看去,察觉附近没人,心才重新恢复跳动。 “胡言乱语!”虞蟾贵压下惊慌,拔高声音斥问:“我就是这般教你的!你看看你哪里有点士家女模样,妄议亲爹,你这是不孝!” 虞玟半点不让,怒回道:“父慈子孝!你先不慈,凭什么指我不孝!” “你——”虞蟾贵气急,高高举起手,“你这是反了,跟亲爹顶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本事你就打!”虞玟抬起头,扬着脸激道:“打了看你如何跟我外祖父交代!”</p >虞蟾贵这辈子最屈辱的事,就是当年被榜下捉婿,连累他被人嘲笑半生。 虞玟的话成功刺到了他的痛处,虞蟾贵没了理智,重重一巴掌打在了虞玟脸上。 打完朝外咆哮道:“来人!这逆女得了失心疯,把她给我关进祠堂,对着虞家列祖列宗,好好清醒清醒!” 虞玟跌在地上,眼底惊愕交加,直到被人架着拖走,她才反应过来。 挣扎着大吼:“你敢!”又呵斥架着她的下人,“放开我,给我放开!” “我外祖父是当朝侯爷,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把她嘴给我堵上!”虞蟾贵追出去:“送进祠堂,任何人不许探视!” 葳蕤轩里,虞玥依偎在徐氏怀里,听完下人的汇报,嘴角抑不住地上扬。 “她怎么这么蠢呐,明知父亲在气头上,还这么不知收敛。” 徐氏点了下她的嘴,眼含责备:“多嘴,娘教你的都忘了不成?” 虞玥把头埋进她胸腹撒娇:“没忘,母亲教我的,我都记在心里。” “记得就好,”徐氏望着轩窗外开败了的花,怅然道:“你父亲生了气,这两日乖些,做些清火的吃食送去。” “是,女儿明白。” 虞玟被关进祠堂的当夜就发高热,先前受惊一场还未好全,这下又心绪悲怒交织,铁打的身体都熬不住。 烧了半夜都没人发现,清早看守祠堂的婆子进来。 看到人倒在地上,面色通红还不住抽搐,吓得神魂俱灭,立刻喊了人。 虞玟又被送回了芷兰院里,虞蟾贵着人请了大夫上门,施了针开了药把热退下去,一家子才松了口气。 饶是虞玟忤逆,虞蟾贵也不敢让她就这么死了,像虞玟说的,他不好跟侯府交代。 虞玟又陷入了昏迷,虞蟾贵怕她醒了继续胡说,下令关了芷兰院的门,不许人探视,只留了一个签死契的下人伺候。 再次醒来,虞玟后知后觉的认识到自己被困的处境,这次她不再声嘶力竭地吵闹,而是安静坐在屋内。 伺候的女使换了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虞玟观察了两天,把人叫到跟前来。 “你叫什么?多大年纪?签的活契还是死契?” 巧儿战战兢兢站着,如实回答:“叫虞巧儿,今年十三,签的死契。” 虞玟:“什么时候入的府,为什么签的死契。” “正月,正月入的府,家里受了灾,养不活那么多人。” “那怎么签的死契?不是能签活契?” 巧儿咬着唇,一双粗糙的手揪住衣摆,低声答道:“死契多二两,爹娘做的主。” 多二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人的命,虞玟看了下巧儿,又观了下自己。 看似天差地别的身份,实际没什么分别,都受父母挟制,一辈子都受人安排做主。 “你恨你爹娘吗?”虞玟看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问道。 “不,不恨。” “为什么?” 巧儿带着泣声回答:“爹娘生我一场,又养育我多年,合该孝敬他们。” “都是狗屁!”虞玟不屑道:“都把你卖了,拿着你的卖身钱吃喝逍遥,你还替他们说话,当真没点怨气?” 虞玟怕她不理解死契活契的区别,还特地解释了一下。 巧儿听完神色茫然无措,半晌后低下头,‘不怨’两个字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你想不想恢复自由身?”虞玟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露出目的。 巧儿睁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亮光。 虞玟继续道:“替我送个东西,送到了我就把你的身契给你,还替你出改籍银子。” 3. 救兵来了 “主君,应都监来了!” 门房如临大敌,慌慌张张连本带跑地闯进虞蟾贵的书房。 “谁?”虞蟾贵站在书橱前,手里拿着一本古迹,刚翻了两页。 门房大口喘气,呼道:“应都监,涟水军主将!” “什么!”虞蟾贵眼睛蓦地瞪大,整个人怔愣在那,手里的书掉落在地上。 “涟水军主将,兵马都监应增,带着亲兵打上门来了!”门房喘口大气又报了一遍:“人已经进了中门,正向正院这边来了。” “快!快拦住他!”虞蟾贵倏地惊醒,瞪大眼睛指挥门房:“快!让人拦住他!就说我出公务……” “不用拦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正气凛然的声音。 接着一个身穿圆领束袖常服,腰挎一柄长剑,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高大的身躯山岳般挡住天光,整张脸隐在暗中,像来催命的杀神。 身后还跟着四个身穿皮甲,同样配着械具来的亲兵,此人正是涟水军兵马都监——应增。 虞蟾贵面色发虚,很快反应过来,拱手客气道:“不知贤弟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贤弟海涵。” 说完信步走出案前,“来人!上茶,请都监移步正厅。” “不用了!”应增侧身一抬手,侧身露出半张脸,鼻峰高耸凌厉,眼神冷肃:“我奉侯爷之命,前来接我家姑娘进京养病!” 虞蟾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闪过,含糊道:“玟姐儿前些是得了些风寒小症,现已大好,实在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他皱眉忧心的朝京都方向一揖:“年节时听闻岳父大人有恙,小婿深感揪心,本想近身侍奉,奈何公务繁沉,只能聊表记挂之情。” 应增睨着他不说话,虞蟾贵避开他那利刃般的眼神,悠自继续道: “岳父大人既与都监通往来,想必身体已经大好,倒叫本官安心了。” 应增是武人,嘴皮不如文官利索,但也听得出虞蟾贵故左延右之意,是拦着他接人,武人骨子里的凶杀气势溢出,剑拔弩张道: “此事由不得你决定!” 虞蟾贵自视甚高,被一个粗野武夫三番两次的喝问,气性也跟着上来了。 放下手走到书案前,猛地一拍桌,怒目直视应增,诘问道:“你一个外男,张口闭口称呼我虞家女儿为你家姑娘。 还敢称其小名,此番坏我家女儿清誉,你是何居心!” “你!”应增气急,瞪着眼握剑的手一振,刀兵之声闪过,长剑已然出来半截。 虞蟾贵听到那声响,眼睛被剑光一闪,吓得抬手抱头鼠窜至案后,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虚张声势道:“你,我,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带械上门迫胁,不怕被参吗!” 本朝重文轻武,应增官衔虽然与他同级,但地位却比他低太多,这大大增加了虞蟾贵的底气。 他放下手一振袖,一改先前那副窝囊样子,冷冷道:“你未经传诏,擅离驻军营地,是为渎职,带兵持械上门威胁朝廷命官,是未藐视尊权。 我到御前参你一本,别说你,就是你那背后的主子,都得担上个纵下藐视君威的罪责!” 应增眯着眼乜视虚张声势的虞蟾贵,半晌后轻嗤笑出声。 “好啊!你去参我一本,让上京来人拿我回京到御前受审。 应某正好问问满朝文武,生父明知子女为人所害,不加以追责将歹人状至官府,为子女申冤。 反倒无视子女惊惧受难,替歹人遮掩,将子女关押祠堂,任其自生自灭。 这究竟是何道理!这样不悌不慈之人,安能在朝为官!?” 书房内气氛彻底僵住,虞蟾贵面色难看怔愣许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先行打破僵局。 堆笑赔脸道:“贤弟何出此言,玟儿此番受难,作为父亲我自是心痛不已,至于为人所害的话,那不过都是市井流言。 那些个刁民无事生非,玟儿得岳父大人庇护,本性率真,常得罪人不自知,被有心人所妒恨。 想借此毁了玟儿清誉,又怕被侯府寻仇,这才祸水东引,传出些不实流言。” 他眼角闪着泪星,应增目光看过来时,捻袖揩去。 “玟儿正直碧玉,因着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用。” 他一顿,竟哽咽起来:“她娘生前给她定下那门亲事,也久久不来提亲,此番若是移步去京城,旁人直道她失了清白,才躲出去了。” 应增的脸色缓了缓,虞蟾贵抬眼瞥见,又主动提出带他去看看虞玟,得应增同意后,在前方引路,趁应增没注意时,提醒随从去请徐氏。 他知道虞玟的脾性,遭人算计若不报复回去,定然咽不下那口气,所以一定不会上京都去。 徐氏先一步到了芷兰院,没劝虞玟别的,只提了虞玟外祖父年节抱恙之事,便站在一旁。 “应叔,”虞玟斜靠在榻上,看见应增大步进来,眼睛一亮,鼻子一酸,红着眼蹒跚飞扑过去。 “玟姐儿,”应增哑然失声,张开双臂浑身僵硬地接住扑进怀中的少女,“别怕!应叔来了。” 虞蟾贵尴尬的站在一旁,看着他俩亲若父女的画面,心中闷气不已。 徐氏站到他身旁,笑着道:“咱家玟姐儿只有在应都监面前,才会露出这般孩童性情。” 应增扫了她一眼,昔年他就不喜这个跟在主子身后扮可怜的人,尤其是主子身死,此人被侯府认作义女,嫁给虞蟾贵做续弦后,不喜转为了厌恶。 “能否出去!”应增不耐道:“我跟玟姐儿说几句。” “这,这恐怕不妥,”虞蟾贵迟疑道。 徐氏拉了虞蟾贵的袖口,微笑道:“当然可以,都监又不是外人,叔叔侄女说几话,自然不用避讳。” 说着拉着虞蟾贵往外走,还抬手挥退下人。 “玟姐儿受苦了,”应增看着瘦了许多的虞玟,胸中闷痛,一股酸涩直冲脑门,眼睛倏地就红了。 “应叔,”虞玟绷不住大哭,“我快被人欺负死了。” 应增半搂半抱把人带去榻上坐着,蹲下身眼睛与虞玟平视,一双大手擦去虞玟的眼泪。 声音嘶哑哽咽:“别哭,应叔给你报仇!” 虞玟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哭了快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 应增喊人送了热水巾帕,给虞玟擦了脸,才问道:“跟应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外面,外面那些传言。” 虞玟整张脸通红,眼眶蓄着水,可怜巴巴道:“是裴云裳,她把我推下河,又让人传流言,想以此害我。” 应增:“你们有什么过节?她怎敢害你性命!” 巧儿上了茶,给两人倒上退到一边。 虞玟道:“我俩一直就有过节,那天上船前争了几句,她上船后就来给我赔酒道歉,然后趁我不注意,侍婢也不在身边把我推了下去。” 应增看了一眼站在梁柱下的女使,不是以往跟着虞玟那个,问道:“你原先那个女使呢?” “出了事就没露过脸,”虞玟说:“我这些天都被关着,院儿门都出不去,我爹,他还打我。” “他敢打你!”应增声音陡然拔高。 轰地站起身,手按在剑鼻上,双目猩红,周身杀意迸现,一言不发就往外冲。 虞玟都被他骇人的气势给吓到,愣了愣赶忙拉住人,怕应增一冲动,去把人给砍了。 连忙说着软话:“是我先刺他的,他,他也是气急了。” “你不必为他说话,”应增停住脚, 愤然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清楚,一肚子坏水心眼子,装的人模狗样就是个畜生而已。” 虞玟死死拉住他的手,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引着人坐下,转开了话题。 “应叔,当务之急是抓裴云裳,她推我落水,害得我清誉尽毁,若她不受惩罚,这口气我一辈子都咽不下!” 应增冷静下来,收敛杀意,沉着道:“抓她是能抓,可抓了你想如何处置她?” “当然是让衙门审她,把她恶毒嘴脸宣的满城,不,最好是京都上下都知才好,”虞玟道。 应增看着她天真的面孔,一时情绪驳杂,悲恨交加。 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外头那对狗男女,玟姐儿一个士族贵女,竟被教的天真至此,半点城府谋算都无。 他强行压下心中怒火,看着虞玟的眼睛,直白道:“姐儿,我能把裴云裳给抓来任你处置,但是你想把她告上公堂,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虞玟茫然道。 应增只好把其中关系利害掰开了说给她听,“裴氏一族数十人在朝为官,裴公门生遍布朝堂,处置一个裴云裳容易,可要牵连裴氏,那就万般难行了。” 虞玟半张着嘴,脸上似明未明,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就是想把裴云裳的脸面扯下来,叫人看见她有多恶毒。 应增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心痛万分,只好拿昔年主子说与她的话去劝说虞玟。 “君子报仇,十年隐忍。让一个人最实受痛苦折磨的事,就是让她亲眼看见死敌一步步得到她想要却拿不到的东西,你明白吗?” 虞玟抽了口气,恍然醒神般点头,捏着拳道:“应叔放心,我都知晓,但……” 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应增看着她心有不甘又强忍的样子,还是个孩子模样。 让一个心性纯然率真的孩子去领悟并接受大人得失算计,实在有些残忍。 心念转动间应增做下决定,虽然目前不能直接把裴云裳如何,但挫一挫裴氏脸面,为玟姐儿出口恶气倒还是可以的。 应增陪着虞玟说了半下午话,说得都是虞玟亲娘——阳武侯府二姑娘尚兰瑛的生前事。 虞玟从应增的话中,总算对身生母亲有了些细微了解,以往不管是侯府还是虞家,都很少有人提尚兰瑛的生平。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母亲是一个多么明朗绝绝的女子,是她一直想却又被告知不能成为的那种女子。 离经叛道,不为世人所容的女子。 城门还剩半个时辰关闭前,应增出了芷兰院,留两亲兵在虞府护卫虞玟,踏夜离开。 山阳城外西面,有个管家湖。 管家湖水秀园美,清雅避世,沿湖散落着几座精致园林大宅。 这些宅院修建在此以有数百年,几经宅主,见证了山阳城中官员的迁谪。 应增遣亲兵回营驻守,又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敲响了一处院落的后门。 看守人瞧清是他,颔首打过招呼,却不请人进去:“都监深夜前来,殿下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等殿下空闲了自然会通传。” 如此推诿怠慢的话,应增脸上却无半点恼意,点头道:“劳都头多走两步,替我通传下,应某有要事禀报殿下。” “没听见我刚说了,殿下已经歇了,天大的事也得等明日……” “大胆!” 怪石林影中走出一人,脚步徐徐,声音缓慢:“谁借你的胆?敢这样对都监说话,自己下去领罚!” “是,”开门的人扫了眼应增,低声下气的走了。 “底下人没规矩,怠慢了都监,请都监宽容,”来人打开门,请应增进去。 “殿下在临波亭下棋,我带都监过去。” “有劳,”应增点头应道,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4. 梁家提亲 园子里三步立一烛台,非等闲铜铁金银打造,而是用天然嶙峋的太湖石垒砌而成。 烛台的灯罩也别具匠心,以深海砗磲打磨雕刻,再镶嵌五色琉璃。 暮色下,园子里鳞光星耀,这里的东西单个拿出去,都足够平民百姓一家四五口几年的嚼用,可见当初修筑这园子的人,是何等巨富。 应增无暇赏景,目不斜视,脚步快得出残影,接他的人看出他行路匆匆,却又带着八风不动的气势。 暗道此人功夫了得,难怪殿下被拒了还如此深待,这样的人若为殿下所用,那储位岂不是如掌心取石,轻而易举。 三皇子赵晟临风而坐,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壶茶,其中一个杯子空的一个杯子则是满的。 “参见三殿下!”应增行到亭外站定,撩袍单膝下跪行礼。 赵晟把手里把玩的温热黑子抛进棋盒里,笑着起身,摆开双手迎步去扶。 “都监快快请起,本宫这趟微服私访,替父王巡狩淮南,切不可张扬,都监只当与我是旧友相见,互称兄弟即可。” “三殿下抬举臣下,但礼不可废,”应增退后一步,避开赵晟来扶他起来的手,重新行礼,等赵晟宣他了起来,才起身。 “早闻都监风姿雄峻,今日一见果然,”赵晟笑着道。 “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应增谨慎应对。 木头一样的脸,眉骨略高,眼窝深陷,鼻梁耸立,下颌刀斧削成一般。 不似汉人温雅清隽,一副游牧人粗犷。 “欸~都监菲薄了。” 赵晟知道眼前人来找他的目的,却一直扯些无关话题,你来我往几番下来。 应增没他那么好的耐性,主动表明了来意。 赵晟听后蹙眉,指腹捻了捻,倾身从棋盒里捻了颗白子出来,手指拨弄翻转棋子。 半晌后道:“都监所言之事,我这几日也略有耳闻,诚然都监所述皆为实,可这一无实据,二无证人……” “玟姐儿天性纯良,从不会说谎,还请殿下做主,”应增深深一揖,诚恳道,“下官定当铭记殿下此义。” 赵晟没接话,手里抛着棋子,应增保持行礼的姿势,少顷后弯腰的幅度渐深。 闭眼道:“只要殿下肯帮此忙,除去谋逆大罪,下官此后任凭殿下差遣。” 他顿了顿抬起眼凝视着上位之人,又补道:“但臣只能代表自己,不能许诺殿下其他。” 赵晟一下子把棋子抛的很高,转头终于将目光放到了应增身上,耳骨一抖,看也不看的抬手将那枚棋子抓到掌心里。 “我还在蹒跚学步时,就曾听母妃说过,阳武侯府二姑娘非同一般闺阁女子,同男子般驯马上阵,砍胡虏杀敌寇。 被拆穿身份押解进垂拱殿,面对满朝文武的斥骂诘问,以一人之舌辩得满朝无言,朝野上下振动,先帝也曾想纳其入宫为妃。 这样忠君爱国的奇女子留下的孩子,本性自然也非同一般,裴公素有贤名,却被族中子弟所牵累。 本宫既然遇上了,自然要替裴公肃清声名!” “谢殿下!”应增再次抱拳一揖。 应增走后,一人从院墙转角处走出,看了眼应增的背影,心事重重地向亭子走去。 赵晟还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把鱼食在喂湖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望着灯火下抢食的鱼,叹道:“是个有情义的人,可惜情义太重,成了负累。” “殿下,”谢忠实躬身行礼。 赵晟把手里的鱼食全抛洒下去,没叫他起,而是道:“听说忠实有门指腹的亲事,可有此事?” 谢忠实不明白他此话的意思,想起那门口头亲事,他眉间显出不耐,答道:“殿下容禀,家母年轻时与相交之人的玩笑之言,没有婚书,做不得数。” 赵晟哼笑一声,“听说这应增原是边疆金人所圈养的犬奴,阳武侯之女夺回失地将其收编,授其人伦,他便一直跟着她。 后来此人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本可留在京营,出入庙堂,却到这楚州做了一个小小的都监,你可知是为甚?” 谢忠实顿时紧张起来,却还是不明其意,只好硬着头皮道:“大概是,是受人排挤……” 赵晟摇头,面上显露失望,“此人是为了情义,为了守护昔日旧主的血脉遗孤!” 谢忠实脸色瞬间惨败,额间后背不住冒着冷汗,手也开始发抖。 “抖什么!”赵晟淡淡道:“本宫不是让你立刻去虞家提亲履行亲事,虞家女名声已毁,你若不想落人口舌,就尽快解决此事!” “忠实叩谢殿下点拨,”谢忠实双腿一曲,跪在地上重重叩了头。 赵晟睨着他,人虽不怎么聪明,但胜在听话,于是又多提了一句。 “吏部新出了任书,阳武侯府三郎尚兰瑜调任福建路转运判官,你且将这消息透给梁定邦。” 城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半月后突然转了议论对象,上京城来的一道皇后懿旨震惊了整个山阳城的百姓。 “中宫懿旨:刘氏身膺县君之封,不修妇德,教女无方,行止有污,有辱朝廷……追夺县君封号,即日起不得以命妇礼……” 内侍宣读完懿旨,刘氏面如金纸,瞪大眼睛一口气没喘上,昏死过去。 “母亲!”裴云裳跪在她身旁,惊慌着扑上去要扶。 裴知州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冷斥道:“不得无礼!” 说完深深伏身一拜,恭谨道:“臣裴克俭携罪妇刘氏,忤逆女裴云裳领旨谢恩!” “起来吧裴府台,”内侍慈眉善目,将懿旨放到裴克俭手中,道:“裴公有话让臣带给府台。” “中大人请讲。”裴克俭肃然道。 内侍睨了眼跪在一旁的花龄少女,清了清嗓子,吊着尖利的声音转述: “裴氏书香传第百年,家规森严,族中子弟若违背家规,有损家族清誉者,男逐出裴氏,女进家庙受教,若有不从,则乱棍打死,以证裴氏清名!” 裴云裳双手撑着地,摇摇欲坠,眼里全是惊恐,看着裴克俭,“父,父亲,女儿知道错了,求父亲向祖父求情。 我,我不能去家庙啊,求父亲祖父开恩!” 裴克俭看她的眼神跟瞧死人没多大区别,朝下人吩咐,“来人!将这贱人捆起来带下去,立刻送河东,严加看管!非死不得出!” “不要啊父亲,我是你的女儿……”裴云裳彻底失去支撑,软趴在地上,哭叫求饶。 “中大人请入内喝茶,”裴克俭不为所动,挥下人快些将人拉下去。 裴府一片哭天抢地,这头虞家也是阴云沉沉。 梁家请了官媒,家主梁定邦亲自上门,带了数箱绸缎金银,为梁恪提亲。 虞蟾贵面色沉郁,前些天谢家送来礼品,张口不提亲事,只道听闻虞玟逢遭劫难,特遣人来慰问。 谢家此举虞蟾贵哪能不知其中意思,就是谢家否认了两家亲事,虞家所有人知道后,各方反应不同。 芷兰院倒没什么动静,虞玟对这门亲事本就可有可无,只要她外祖父在,这门亲事黄了,还能给她再寻一门差不多的。 葳蕤轩那头动静就大了,虞玥砸了一套茶具,闹得全府皆闻,徐氏去劝了许久不见效,发了怒才消停。 这会儿提亲的人在正堂坐着,虞蟾贵瞧不上梁家身份,但 看着那几大箱金银绸缎,眼里闪过贪婪。 没直接回绝,让人去问虞玟的意思。 “我不嫁!”虞玟带着俩护卫直接闯到正厅。 “回去!”虞蟾贵自觉脸面丧尽,冷冷呵斥道。 虞玟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重复:“我说了不嫁!” 虞蟾贵瞬间起火,拍桌起身:“嫁不嫁由不得你,嫁娶之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 两个护卫在虞蟾贵拍桌子的一瞬,就闪身到虞玟身前,目光狠厉。 “反了,反了,”虞蟾贵怵那两个护卫,不敢再教训虞玟,一脸痛心疾首地转向端坐在客位上的人。 捶胸顿足:“让你们看笑话了,这逆女如此性劣,是我疏于管教的过,此事咱们改日再议。” 梁定邦也识趣,领着媒人随从告辞,那几箱金银绸缎却是没带走,于是虞蟾贵脸色又好了不少。 把人送走转过身,就见虞玟指挥两个护卫,“将这些东西都抬到我院子里去。” “你干什么!”虞蟾贵咆哮道。 虞玟经此一事,对他早没了孺慕与尊敬,冷笑嘲讽:“这些东西都是送给我的,那自然该归到我私库里去!” “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虞蟾贵气急,颤着手数落:“人家看在我的面子,才客气客气把东西留在这里,你不答应这亲事,还敢收人家礼!” “你的面子!”虞玟不屑道:“你的面子值几两秤?人家是看我外祖父是侯爷,才来踏你虞家的门。” “你——你姓虞,不姓尚,”虞蟾贵人都快撅过去了,捂着心口。 “你的侯爷外祖父护不了你一辈子,只有我,只有我虞家,才是你的靠山和归宿!” “我外祖父是护不了我一辈子,”虞玟讥讽道:“那也比你强,你说你是我的靠山,我被人暗害时,你说我失心疯,把我关进祠堂差点烧没了,你算哪门子的靠山!” 她懒得再费口舌,手一挥,让两个护卫抬上东西走。 “这些你不能拿走,”虞蟾贵上前阻拦,“这些都要还回去。” 虞玟转身乜斜他,冷冷道:“要还也是我去还,放在你这里,只不定一会儿就少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你这叫什么话!放你那就成,放我这就不成,这府里难道有耗子不成!” 虞玟讥讽一笑,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 在转角处遇上了徐氏,女使婆子拥着,好大气派。 虞玟的步子一顿,笑着走去,“听说二妹妹昨天哭了一下午,这被退亲的可是我,怎么瞧着像是二妹妹被人退了一样。” 徐氏紧紧捏着帕子,维持着慈善面目,低声道:“玥姐儿也是为你这个姐姐难过,这才哭得伤心了些。” “哦?是吗?”虞玟睨视徐氏的眼睛,勾唇一笑:“那就好,不然别人听了还道她觊觎姐姐的亲事呢。” “玥姐儿待你这个姐姐向来崇敬,”徐氏伤心道:“你怎可这般揣测她,传出去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虞玟:“她敢怂恿裴云裳那蠢货对我动手,我没打死她,都是看在大娘子真心待我那几年。” “她没有,”徐氏坚持道:“你是她姐姐,她向来敬你爱你,怎么会让外人欺负你,大姑娘说话要讲证据。” “有没有,你们母女自己清楚,”虞玟知道这事理不清,便不再继续。 “我院儿里那个叫杏儿的,这些日子没见着人,调我的人也该给我打声招呼吧。” 徐氏:“杏儿到了年岁,前几日她家里人来了,赎了她回去嫁人。” 虞玟不做理会,要了巧儿的身契,徐氏没问她要下人身契做什么,让人取了给她。 5. 侯府来人 “拿着吧,”虞玟把手中的身契递给巧儿。 薄薄的一张纸,戥子都称不出来的轻,却承得起一个人的自由和性命。 巧儿愣站在那儿,眼睛盯着那张纸,局促又害怕地不敢上前。 “过来拿呀,”虞玟朝前递了递,见人跟傻了似的,起身上前攥起巧儿的手塞到她手中。 “拿好了,别丢了。” “我,奴婢,”巧儿眼神左右飘忽,看了一圈陈设,捏着那张纸攥了攥。 鼓足勇气道:“奴婢先不走了,姑娘身边没个人伺候。” 虞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走至桌边坐下,声音清冷疏离:“管好你自个就行了,我是侯府的嫡亲表姑娘,还怕没人伺候?” 门外庭中草绿花浓,枝条蔓蔓,这些日子院儿里就主仆二人,无端看着萧瑟。 巧儿讷讷许久,终是没有再开口,捏着那张身契跪下,给虞玟磕了个头,全了主仆之仪。 虞玟眼睛有些热,一股酸意直冲鼻腔,她侧抬头看着屋顶的梁柱,指了指榻上的包袱,让巧儿拿走。 里头装着几件虞玟以前的旧衣,还有答应给巧儿的放良改籍的钱。 那只拎着包袱的手,手指上冬日开裂的皲口还未好全,内里粉红的肉和指节上的厚茧形成鲜明对比。 虞玟瞥到:“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就是。” “是,”巧儿吸了吸鼻子小声回答:“谢谢姑娘,我走了,姑娘保重。” 芷兰院只剩虞玟一人住在里面,两个护卫日日把守门院,拦住各路牛鬼蛇神。 这几日外头闹哄哄的,吵得虞玟看书都静不下心,泼辣刺耳的声音飘过院门。 “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就是你那侯爷外祖父侯夫人外祖母来了,我虞家让你嫁,他们也拦不了。” 这人是虞玟的祖母,贪财又刻薄的老太太,来这劝说虞玟答应梁家的婚事,已经连续几日了。 虞玟气得咬牙切齿,大声嚷道:“嫁嫁嫁!你这么想嫁你自己嫁去!” 一句话把老太太气了个倒仰,被人扶着站直,手叉腰又大吼起来:”你怎么说话的?来人,把这门给我撞开!” 人还没上前,两个护卫往门前一站,“谁敢上来!”护卫亮了亮拳头,轻轻吹了吹。 跟在老太太身后服侍的婆子讪讪地又退了回去,虞玟听着外面的动静,再次喊话: “我的亲事我做主,我不嫁,谁敢擅自做决定,就等着侯府的人来!我已给我外祖父去了信,算算日子人也该到了!” 虞老太太一听脸色骤变,旁边伺候的人小声劝说:“表姐,侯府咱们可得罪不起,大郎的仕途还捏在别人手里呢。” 梁虞两家的亲事因着当事人不同意,成了僵局,虞玟让人把礼给梁家送了回去,日日盼着京都来人。 京都阳武侯府,侯夫人收到外孙女捎来的信,笑得不见牙,打开看了一半人就昏了过去。 “若不是你当初贪生怕事,我的心头肉怎么会草草嫁人,落得个芳华早逝不说,更害得我的娇娇小小年纪被人迫害!” 阳武侯面色胀红,拳头攥得紧紧,额间青筋鼓出,眼底腥红,强忍着怒气一言不发。 “你哑巴了!”看他不说话,侯夫人更来气,抓起榻边的茶碗砸了过去。 “母亲!祖母!”一屋子孙跪了一地。 阳武侯顶着一头茶水,愧疚难忍,忽地眉头皱起,呼吸短促,只感觉一股气从脖颈直冲脑心。 竟有中风之兆,阳武侯捂着胸口,强行让自己镇定,身体撑不住地斜倒下去,大郎尚兰琚见势不对,赶忙冲起身扶住他。 大儿媳王氏也急忙上前,两人一前一后顺气,小儿媳秦氏慢了一步,站在旁边满脸焦急,看侯夫人也撑不住的样子,忙过去顺气安抚。 屋内乱哄哄一片,好在府医还没退下,施过针后,阳武侯病情暂且稳住。 府医又把了脉,说:“侯爷切不可再动气,心绪起伏也要控制住才是……” 侯夫人也稳住了,经此惊变,她泪眼涟涟不住啜泣,后悔刚才口不择言。 阳武侯挥退府医,用气声说:“去找媒人,给玟姐儿在京都寻一门亲事,门第低些无妨,有无功名都可。” “是,”尚兰琚应下。 侯夫人低头垂泪,一边心疼丈夫这般岁数还为子孙事劳心劳神,一边又不愿意看到外孙女再所托非人。 她眼睛望向一旁还未娶亲的二孙,迟疑后斟酌道:“门第低的也不见得好,兰瑛当时不就……要不,要不把人接家来。” “母亲!” 王氏喊了一嗓,把屋内所有目光都喊了过去,她上前两步挡住侯夫人的视线,竭力放低语气:“母亲,林大娘子前些日子来过,有意咱家小二郎。” 尚小二郎疑惑地看向母亲,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正要张嘴问,被王氏一个眼神瞪得闭了嘴。 侯夫人知道王氏的意思了,拉下脸盯着她,片刻后又把目光望向秦氏。 秦氏倒没王氏那么大反应,轻言细语道:“涣哥儿的亲事倒是还没有眉目,娇娇我也喜欢的紧,等涣哥儿下学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思。” 侯夫人脸色好了点,伸手抓着秦氏手,态度亲热:“还是你惦记娇娇,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 王氏被当着众人面落了脸,她斜了秦氏一眼,低下头退到一边。 秦氏理了理婆母衣裳,温言道:“二姐与兰瑜一母双生,同我也是手帕交,我自是把她的血脉放心上的,当年还想着把娇娇抱到身边养的,可惜虞家不肯。” 提到这事,侯夫人刚下去的火气又复燃,瞪着王氏忿忿道:“哪里是虞家不肯,分明是有些人怕娇娇回来分家产。 嘴上还说得好听,什么娇娇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又把那心黑的贱人送过去做续弦,说什么定会养好娇娇。” 侯夫人越说越气,最后干脆喊了王氏诘问:“你说的那贱人给你发誓,保证会把娇娇当主子对待,现在如何!?” 王氏面红耳赤地辩解:“儿媳,儿媳也是念着娇娇幼失母,要是再没了父亲,岂不可怜!” 侯夫人出身将门脾气火爆,当即丢了个软枕砸过去,“你还敢狡辩!当年,当年……” “母亲——”尚兰琚满脸刺痛地跪了下去,“求您不要再说了!” 侯夫人脸色一顿,看着不似她也不肖父的大儿子,后半截话终是咽了下去。 “都散了吧。”阳武侯疲惫不堪,闭上眼休息。 “什么?”尚涣不敢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问秦氏:“我跟表姐?” 秦氏点头,“嗯,你表姐出了些事,前头那门亲事退了,现在虞家逼她嫁人。” 秦氏是真喜欢虞玟,当自己女儿一样的喜欢,只是虞玟和尚涣从小跟个冤家似地,见面就争,这事终得要问尚涣自己的意思才行。 “不行,不行,”尚涣连连摇头,“我耳朵都会给她拧掉,不行!坚决不行!” 秦氏笑了,“你若不愿意就算了,叫媒人出去寻摸寻摸,总能寻到合适的。” 尚涣松了一口气,看着秦氏担忧的脸色,又问:“表姐出了何事?怎么还退了亲呢。” 秦氏望了眼黑漆漆的夜空,“被人推下水,让个男子救起来,谢家那边借此退亲。” “好他个谢忠实,”尚涣气愤道:“就他长的那个憨样,也敢退我表姐的亲,明儿就让人捆了他,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你别冲动,谢家如今跟三皇子走的近,”秦氏看着儿子道:“ 人也没在京都,据说跟三皇子去办差事去了。” 说着她忽地嘶了口气,眼睛睁大了点,脸上惊疑不定,“那地方刚好也是楚州。” 她望着儿子的眼睛,忍不住猜测,外甥女遭此劫,会不会就是谢家一手策划的。 尚涣也反应过来了,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我怀疑此事定与谢家有关,不然不会这么巧,他去楚州办差,表姐就在节点落水。”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答案。 尚涣想了想开口:“表姐经此大难,咱们不去个人是不行的,明儿一早我就去找博士告假,亲自去楚州。” 按说撑腰这种事派个毛头小子去显得不重视,但尚涣下学回府路上,就听随从说了今日府上事。 大伯夫妻俩明显靠不住,祖父祖母病了必须留个掌事的在府中操持,算来算去只有尚涣这个小辈去才最合适。 次日一早,尚涣带着一队精心培养的府卫出发。 婚事迟迟敲不定,最着急上火的莫属谢忠实,遣人去梁家催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不得已,只又腆着脸请主子支招。 赵晟对这个朽木已经彻底失望,跟蠢人待久了脑子都会生锈,若不是时机未到,他真的懒得再看这人一眼。 心里纵然万般嫌弃,脸上还得做出礼待的样子,赵晟觉得自己堪比越王。 “阳武侯府的人明日就到,你想促成这门亲事,不妨从来人身手入手。” 谢忠实:“来的是?” 赵晟:“人称小侯爷。” “他?”谢忠实不屑,一个毛头小子顶什么事? 赵晟瞥他一眼,冷冷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虞家大姑娘应下梁家的亲事。” “听说她向来心气桀骜,为人跋扈,”谢忠实说:“让她心甘情愿应下亲事,只怕是不可能。” “再桀骜的人也有软弱的一面,”赵晟搓搓手,“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会受制。” “表姐,开门!”尚涣大喇喇地喊道。 虞玟拎着衣裙匆匆从屋内出来,鞋都掉一只,拉开院门看到尚涣风尘仆仆的脸,以及后面的一队侯府卫。 又是高兴又是委屈,“你怎么才来!” 她上前拉着尚涣的手,把人往院子里带。 尚涣看她清瘦了不少,又看院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由大怒。 停下脚就要去正院,“他们竟敢这般苛待你,你等着,弟弟我去给你讨回来!” 虞玟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却又不想在尚涣面前落了名头,便解释:“是我不要人在跟前伺候,看了心烦都赶出去了。” 她把人往屋里拽,拎起茶壶倒了杯冷茶递给尚涣。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尚涣一行是坐船来的,码头下船时,正好听到有人议论,问了一嘴也没个真实。 “就我信上写的那样,”虞玟绷着脸说:“现在传我没了清白,祖母……虞家,让我嫁给救我那人。” 尚涣思考了会儿,又问:“梁家那边是何态度,且那人如何,你可打听过?” 虞玟摇头:“我这些日子没出去,府里的下人都怕我,只打听到是个商户家的庶子。” 商户?还是庶子? 尚涣想也没想就摇头,“那不成,咱们这种人家,就是下嫁也不能与贱庶为伍。” 这话着实难听,虞玟眉头皱了皱,不由想起那人面目温润,言辞举度皆不俗。 看了眼尚涣说道:“那人是个秀才,你别说那么难听,叫人听了狂妄。” 尚涣眼睛一眯,盯着虞玟看了半晌:“那人长相如何?” 虞玟点头,“挺好的,”又盯着尚涣的脸瞧了瞧,肯定道:“你跟他比都略逊色。” 6. 小舅子初见姐夫 “你就是梁恪!?” 梁恪刚出州学大门,就被人拦着。 来人一身锦袍,腰间挂着银鱼袋,脚蹬云履,神情倨傲,端着一副世家子弟做派。 身后还跟着几个训练有素的随从,此人正是阳武侯府的小三郎——尚涣。 梁恪隐隐猜出其身份,不卑不亢地回答:“正是在下。” 尚涣冷哼一声,看着梁恪身量比他高出半头,抬着下巴眼睛睥睨着人。 “就是你毁了我表姐声誉!?” 梁恪身后还跟着几个交好的同窗,闻言纷纷看着尚涣,又看向梁恪,猜想梁恪是不是招惹了哪家姑娘,被其家中人找上了。 有人小声道:“恪弟不是向来克己复礼,怎么会被这种风流事找上?怕是有误会。” 尚涣浑身上下透着家世不凡的讯息,所以也有人道:“怕是被哪家小娘子看中,让兄弟过来试探口风的呀。” 尚涣眼神凌厉地扫了眼众学子们,震得人往后退了退。 梁恪想了想,做了个请的手势,温言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郎君若有什么想问的,找个清静地方再问也不迟。” 尚涣微一怔,看着州学门口来往的人,也觉适才冲动了些,这里实在不是审问的地。 他望了眼梁恪,心中的印象稍佳,看着不是个绣花枕头小白脸,倒是有几分城府。 州学旁边茶坊酒肆遍布,梁恪带着人去常去的那家,在夹巷中,门头看着有些破旧。 尚涣皱了皱眉,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陈设不同于寻常茶坊酒肆。 大厅里没设席桌,怪石并着幽兰修了一方小池,几条金鱼悠闲游摆,上堂高高架起一根斑竹竿,水流散着雾气落下,润得苔藓葱郁。 让人一瞬从喧闹纷然的闹市,进入山野清谷,叫人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三郎,还是老位置?”柜台里的掌柜走出来,看梁恪的眼神崇敬慈爱,转向另一人时,则带了些审视。 “简叔,”梁恪颔首,“劳驾上一壶云峰,再给这几位兄弟安排个座。” “好好,”掌柜点头应道,引着尚涣的几个随从去找座,又对梁恪道:“稍等,茶马上就来。” 随从领头的望着尚涣没动,尚涣在堂内扫了一圈,点点头,几个随从才跟着掌柜走了。 茶水上上来,梁恪提壶烫杯洗茶,重新再注入水,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袍袖翻飞间透着风流。 “请,”梁恪倒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尚涣面前,自己又才倒上一杯,端杯饮下后才开口。 “尚小郎君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尚涣听到他的称呼,眼神一凛,本能警觉防备,没端面前的茶,盯着梁恪的眼睛看。 “你果然调查过表姐!谢忠实让你这么做的?” 梁恪挑眉,回视尚涣:“某不知尚小郎君的话是什么意思,当日救人之举,全是出于本能。” “哼,你们这些商户最是会钻营夺利,若不是你故意为之,怎可知我身份!”尚涣逼问道。 梁恪:“家父得人授意去虞宅提亲,尚小郎君开口直称表姐,那必然是侯府来的人。” 他睨视着对面人的眼,还是那副温润相,“像尚小郎君说的,商人重利善钻,家父自然是去打听过底细,才去虞宅提的亲。” “谁授意的你们去提亲?”尚涣盯着梁恪,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尚小郎君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梁恪轻飘飘答道。 “果然是他!”尚涣眼神瞬间狠厉,目光像是两把锋利的剑,要是谢忠实此刻在他面前,只怕要被捅个对穿。 梁恪饮着茶,眼睛斜望着轩窗外的树,与尚涣此前接触过的人不同,既没有谄媚讨好,也没有不屑看低。 跟个庙里的老和尚似地,无欲无求。 尚涣收敛好情绪睨着梁恪,端起那杯茶饮了一口,说:“听说你推拒过这门亲事。” “是有此事,”梁恪淡淡点头。 尚涣看着他,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几遍,面上似有些愠怒,“我表姐金枝玉叶,容貌气度别说这山阳城,就是在京都都排前列,你有什么资格推拒!” 梁恪转头,心想这小郎君是想他表姐嫁给我,还是不想他表姐嫁给我。 看了半晌,脑子那根弦总算明白过来,这是对他推拒一事不满,时下人分三六九等,最上等是皇权。 上等是勋爵,中等是寒门士族,他这种商户出身的,在勋爵眼中,那就是下三等。 从骨子里就瞧不上,只能被别人所推拒,若推拒士人,那就是不知好歹。 梁恪脾气温和,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看着对面十四五的少年,平淡道:“梁某虽出身商贾,却也读得几本圣贤,虽不才无建树,可这做人也是问心无愧。” 尚涣有些脸红,他听出梁恪话里的意思,就是暗戳戳指责他无礼。 侯府向来任意恣为的小衙内何时被人这么影射过,当即脸色一挎,猛一拍桌。 “你说此事皆你本能所为,可谁知道你的本能是什么,你一个瘦马所出的贱庶,要想出人头地,可不就要靠着攀姻亲!” 梁恪脸上的和煦彻底消失,抬目凝视着尚涣,也不客气道:“尚小郎君张口闭口商贾贱庶,可若不是我这贱庶,侯府表姑娘只怕沉到河底,香消玉殒也未曾有人知晓。” 他站起身一拂袖,带着从上而下睥睨的姿态,唇角微勾:“我救人一场,贵府不识恩,反倒对我加以揣测,勋爵侯府当真是蛮横!” “你!”尚涣也跟着拍桌站起,指着梁恪鼻子,“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道不同,不相为谋!”梁恪甩袖就走,声音落后来:“你们只管去查,此事若与我有半点关系,梁某自去衙门伏法认罪!” 尚涣气得太阳穴突突跳,眼见几个随从出来拦着梁恪,请示他如何处置。 自幼所受教导,理智终是站了上风,一摆手:“让他走!” 随从退下,梁恪肩背挺直,鹅颈鹤身,腰线精瘦有力,走路时腰胯摆动得恰到好处。 尚涣自小习武,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根骨如何,但梁恪那张嘴了得,气得他都想动手揍人。 但此人行事坦荡,姿容具佳,除了出身挑不出一点毛病,勉强能配他表姐,瞧着人走远,尚涣气不过啐了一口。 “放浪!” 从茶坊出来,尚涣直接回了虞家。 虞玟见他一脸怒意未消还有些憋屈的样子,连忙上前:“你没动手吧!” 尚涣不说话直盯着她,虞玟心里一个咯噔,表姐弟小时候盖过一条被子,睡过一张摇床。 虞玟及笄后虽然一直住在虞家,但两人也时常通信,彼此清楚彼此什么脾气。 见尚涣不说话,她料定肯定是动手了,急眼厉声指责:“你怎么能动手呢?他就一文弱书生,你把人打坏了,那不是恩将仇报!” 尚涣盯着虞玟阵阵无语,自己出去料理麻烦事,被人指着鼻子骂得有气出不了。 回来还被妄加指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卡在胸口 ,他终于知道梁恪被他骂时什么感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性恣意人称小侯爷的尚涣,终于感受到什么叫吃瘪。 “你们俩其实挺配的,”尚涣气昏了头说:“都挺能说!” 虞玟懵住,“什么意思?” 尚涣自去坐下,倒了杯茶润嗓子,重重砸下杯,看着虞玟。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手了,我被他气得都要吐血了,脸色那么难看你都不关心,反而斥问我是不是打了人。” 虞玟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讪讪地笑了笑,“你脾气急嘛,回来脸色那么难看,我以为你没打过嘛。” “哼!”尚涣背过身,“你继续编!” “哎哟好弟弟,”虞玟看人真生气了,发挥起惯用招数,软声撒娇,“姐姐也是急糊涂了嘛,外面传的那么难听,我就是心再宽也受不了啊!” 可怜巴巴地语气,任谁听了心肠都软了,尚涣转过身,表姐弟又和好。 “我查清楚了,是谢忠实让梁家来的提的亲,我爹你二舅刚刚被任命为福建转运判官。 梁家主母是长乐商贾,想借这亲事攀扯关系,与他们商船方便。” 虞玟嘶了口气,若有所思,“要是为这,只怕梁家没那么容易松口,现在外面已经开始传我跟梁家定亲的事了。” “你怕什么!”尚涣撇嘴道:“你有侯府撑腰,你不愿意谁也别想逼迫你,要真为了攀关系强逼你嫁,那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虞玟听他这么说,心里安定不少,但眉间还蕴着忧愁,“我写的信你可看了,外祖母怎么说?” 尚涣知道她问的什么,不甚在意道:“已经让媒人去寻摸了。” “是哪家?”虞玟又问。 “还没信呢,”尚涣看虞玟神色担忧,宽慰道:“没事,没合适的还有我呢,我给你兜底。” 什么意思?什么兜底? 虞玟显然没明白,又听尚涣说:“祖母跟我娘都说了,实在没人娶你,我就娶你。” 晴天一声惊雷,吓得虞玟从凳子上跌下去,眼神震惊地望着尚涣。 尚涣被她的动作吓得一机灵,刚刚话一出,两个人都有些吃惊,尚涣自己也有点吓着,明明在家他是百般不愿的。 虞玟于他而言,那就是亲人,打心底就只是姐姐。 同窗里有人经常念及表姐表妹情义绵绵,说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哄人骗了身子再抛弃的比比皆是,他向来不耻与这类人为伍。 但虞玟那么大反应,眼里震惊之外还有嫌弃在里头,让他觉得不爽。 “怎么,我还比不得那商户庶子吗?” 虞玟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了,手扶着凳子起身,“哪有,我只是吃惊吓着了,你是我弟弟,在我心里自是比外人重要。” 尚涣又被她两句话哄好了,悻悻道:“这还差不多。” 侯府的信跟尚涣前后脚到,是秦氏写的,只说媒人那头暂且没消息,让尚涣先带着虞玟回京住些时日,慢慢寻摸就是。 虞玟尚未下决定,有尚涣陪着,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在府中待了快一个月,人都快长毛了。 表姐弟俩带着随从去了山阳城最好的酒肆,选了个二楼临窗阁子,酒菜点了一大桌,豪饮半场。 虞玟酒饱肉足,靠在圈椅靠背上,手放在腹部轻柔消食。 尚涣酒量不如她,人斜倚在椅架子上,脖子耷着眼睛眯着,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虞玟正准备喊醒他笑话一番,突然隔壁的谈话内容清楚得落了过来。 7. 绑人 窗棂开了半扇,凉风徐徐进入,卷着酒气飘散而出,大堂内琵琶细语声声传绕。 虞玟身着轻薄透气的夏衫,此刻面颊上因酒染上的霞红骤然褪去,只剩凉汗挂在额间。 那两人的话清清楚楚在耳朵里反复回响,虞玟犹如处身五九寒天。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官也好还是世袭勋贵也罢,古往今来,哪有真正的纯臣,不站队是因为不满给上位甩脸子,顺势好捞个清正纯臣之名。” “世子之位迟迟请封不下来,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意拖着,只等老的一死,便无人继承,光明正大的削爵。” 阳武侯祖上随太祖征战,平定四方,安定庶民,因而得封侯爵,爵位代代传承下来,按照礼制,现在只能袭男爵。 先帝朝,北虏犯边,连侵代州岚州,两州百姓被屠戮殆尽,朝廷无人披肩挂帅,已是子爵的尚绍仁临危受命。 带军出征,夺回两州失地,尚氏一族重回祖上恩荣,再次受封侯爵。 可后来侯府嫡女不愿入宫,草草嫁于寒门进士,打了皇家脸面,阳武侯府失去了恩宠。 先帝无子,各方宗室争夺帝位,阳武侯保身不站队,免尚氏一族被侵辄。 今上登位后,侯府虽没被清算,但不曾被重用,世子之位迟迟不定,西山暮迟,偌大的侯府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虞玟死死地咬着下唇,手握拳指甲陷进肉里,才克制住想冲过去看看是谁在此胡言乱语的冲动。 可她不能,因为那些话都是实情,只是虞玟以前被关在精心打造的盒子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让她天真无忧地长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她真的不知外面所发生的事吗? 那层由虞玟自己构建,自欺欺人的壳子被打碎了,破碎的瞬间,虞玟被无数利刃刺中,浑身上下布满血淋淋的伤口,没有一处不疼。 虞玟陷入沉思,她已十七,寻常士家女子十二三寻摸夫家定亲,十五及笄后完婚。 她在侯府行的笄礼,过后回到虞家待嫁,谢家迟迟不提亲,虞蟾贵还托人去问过。 谢家以谢忠实未取功名为由,一直不肯定拟期下定,那时虞玟就隐隐有种感觉,这门亲事怕是不成。 果然,一念成了真。 侯府虽来信让她回京在寻,可就像虞蟾贵说的,她姓虞,终是虞家人。 而今侯府受挈制,又听尚涣说,外祖父外祖母看到自己的信后当场昏厥,虞玟只觉自己不孝至极。 细细思索过后,虞玟坐下决定,与其到京都嫁个不知底细的门户,还不如嫁到梁家。 门第虽低了些,可梁恪长得还行,敢跳河救人心肠定然不错,虞玟已经不求往后地位尊崇,郎君和美,只求平安顺遂,相敬如宾。 尚涣一觉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看到虞玟坐着发呆,偏了偏脖子,抬手揉捏脖颈。 看着桌上的残羹冷酒,嘶了口气,“这店家的酒还挺烈。” 虞玟笑了笑,“这酒要半日醉,是这家店的独门秘方,酒味清甜如醴,初次喝的人往往就会中招,一不小心就醉上半日,这也是这酒名字的由来。” “我说你怎么老劝我喝,自己却小口小口酌,原是故意看我出丑呢。”尚涣不满道。 虞玟起身朝外走,“我这是教你,出门在外警醒点防备。” “嘿!灌我酒还有理了!”尚涣跟着出去。 二人下楼,相邻第四间阁子的木门被拉开,谢忠实朝下一望喃喃道:“应该能成了吧!” 另一侧的随从应声,“若还是不成,只能说明大郎这门亲事退的对,如此没心肝的人,聘做当家主母,只怕有朝一日拖累全族。” 谢忠实“嗯”了声,赞同随从所说,此女果不堪为妇。 “侯府那边可有动静?”谢忠实收回眼神问。虞玟的亲事一日没落定,他的心就无法平静。 随从:“暂时没有,听说尚大郎找了官媒,有点头脸的一听是表姑娘,就纷纷摇头,阳武侯还联络了旧部。” 谢忠实重重吁了口气,面色严峻:“写信给母亲,让她也帮忙找找,若是梁家这边不成,还有备选。” “是。”随从应下。 尚涣没宿在虞府,倒不是虞府没客院,是他厌烦看到虞蟾贵那张老脸,又因着出行时家中长辈叮嘱,没直接跟虞家人起冲突。 将虞玟送回虞家,尚涣在芷兰院坐了会儿,陪虞玟说了会儿话,外头响起更声。 时辰不早了尚涣刚准备回客栈,虞玟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你能否将那个梁恪约出来,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尚涣眉头一蹙,盯着虞玟脸瞧,怔愣后道:“你该不会是想答应梁家的亲事吧!” 虞玟垂下眼,看着绣鞋边缘沾了灰的绣样,点头:“反正终是要嫁人,不如嫁个熟悉的。” “你何时与他熟悉了?”尚涣大声道:“你们以前见过?有过私交?” 虞玟摇头,在尚涣质问的眼神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他是个好人,将我从水深浪急的河里救起来,救命之恩,当以身报。” 尚涣拧着眉毛,一脸焦躁,听到虞玟说这话,人都差点气撅过去,伸出手指指着虞玟数落。 “你哪听来的这些糟污,当以身报不是让你嫁给他,万一人家娶了正妻,或是有个什么红颜知己心上人。 你是嫁过去做妾!还是强行拆散有情人?” “梁家既来提亲,那自然是没娶亲的,”虞玟小声辩解,“听旁人说,他行为端正,除了学堂就是在家中,不出入烟花柳巷,想来是没红颜知己的。” 尚涣下午一觉醒来,就察觉虞玟似有些不对劲,他眯了眯眼,盯着虞玟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把虞玟看得都不自在了,尚涣突然开口:“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了什么?” 虞玟一怔,然后摇头否认:“没有,我今天都跟你在一块,没人跟我说什么。” 尚涣能被戏称小侯爷不是因为家世之故,而是他自小就聪慧敏捷,性子虽有些跳脱,但看事通透,往往一眼就能瞧出关节。 “我睡着那会儿,你听人说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虞玟矢口否认。 尚涣:“你不说我就自己查,问问小二今天都有哪些人上二楼,总会问个水落石出!” “是,是听到些不好的,”虞玟气弱地回答:“外祖父外祖母那么大年岁,还要为我之事劳身劳神,实不应该。 梁家挺好的,花不完的钱,梁恪已是秀才,听说秋闱会应试,若侥幸得中,倒也不算埋没了我。” 尚涣冷静下来,“你把你听到的原话复述给我,敢乱嚼侯府是非,想来是京中来的!” 虞玟起初还不肯,尚涣细细引导分析厉害,她才说出全部。 “定是谢忠实那个狗东西!”尚涣听完咬牙道:“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心急让你嫁人!” 虞玟一惊,“怎么说?谢家的人不是都来退婚了嘛,他……” 尚涣冷哼一声,道:“你还不知道,那狗东西现人就在山阳城!你被人推下水这事,说不定也是他一手促导!” 虞玟大惊,腿一软差点跌倒,尚涣扶了她一把。 “难怪,难怪,”虞玟喃喃道:“难怪你们的信都没来,谢家的人就来退亲了。” “欺人太甚!”虞玟目眦欲裂,胸膛起伏地厉害,呼吸短促。 “不想同我成亲,好好退了就是,当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怕我不肯退,非要嫁不成?!” 尚涣看她喘不上气,倒了杯茶递 过去,放低语气:“你别激动,我知道他在哪,把他捆了让你出气!” “好!”虞玟眼神坚定道。 谢忠实同三皇子同住在别院,尚涣一夜未睡守着虞玟,次日城门一开,带着人直奔别院而去。 地方官吏见了皇家子弟都如同老鼠见了猫,恭敬又害怕,尚涣出身侯府,众皇子偶尔会到太学听讲,他与这些皇子常有往来。 太学里宗室子更是遍布,尚涣性子外放,为人仗义,处事圆滑,在世家子弟中名声显赫。 别人怕三皇子,他可不怕! 更何况他早打听清楚了,三皇子这趟下楚州,是奉了密旨查案,不能显露行踪。 偏谢忠实这个蠢货为了一桩亲事大费周章,想来已经有人窥出端倪,他大张旗鼓地去抓人,反倒能替三皇子遮掩一番。 事实也如他所料,尚涣带人闯进别院,除了门房那里被过问了两句,后面再无人拦。 谢忠实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尚涣闯进屋,瞧他睡得口水直流的模样,立刻唤人打了一盆冷水。 “把他给我泼醒!” 满满一盆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铺天盖地的砸到谢忠实的脸上。 “啊——!”谢忠实惊醒大叫,眼睛还没睁开,抓着湿透的衾被躲进床里侧。 “谁!谁泼我!” “我!”尚涣眼底怒红,倾身上前掐住谢忠实的脖颈,用力把人摔下床榻。 一脚踩在谢忠实脸上,弯腰居高临下,“是我,阳武侯府小侯爷!” 谢忠实惊惧初醒,抬眼看见床前站着的几个府卫,煞白的脸色因为紧张害怕充血红了起来。 “你,”谢氏也是大族,谢忠实再不中用,也比平常庶民要强不少。 临危应变之能,世家子弟从小就接受训练教导。 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睛斜着上翻,“尚涣,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带人冲撞皇子居所,该当何罪!” “你当我跟你一样蠢?”尚涣蹲下去,伸手拍了拍谢忠实的脸,讥讽道:“你猜我就这么几个人,是怎么在这山水园林里找到你的房间的!” 谢忠实一下怔住了,失神念道:“不可能,三殿下不会这么对我。” “哼!谢氏一族怎么就选了你这个蠢货出来,都比不上你那庶出的弟弟机灵,我要是你谢家祖宗,早把你团吧团吧,塞回娘胎里堕了!” 谢忠实听着尚涣讽刺的话,双目猩红浸血,大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破烂侯府出来的玩意,人家调侃你一声而已,真当自己是侯爷了,你也配教训我!” 尚涣丝毫没受到冲击,见谢忠实羞愤跳脚,爽得笑出了声。 笑够了又拍人脸羞辱,“我侯府就是再破,也比你谢家一个被赶出京的强。 若不是你母亲攀着我祖母的表亲关系,你这种货色,连我表姐的裙角都摸不着。 就你也敢瞧不上她!只有我阳武侯府的姑娘看不上别人才退亲,从没有被别人退亲的先例!” 谢忠实大吼:“她一个清白都没了的破鞋!凭什么让我娶!” 尚涣看他事到临头还猖狂,移开脚改踩向胸口,一巴掌甩过去。 “我表姐的事,最好与你无关,不然我就是拼上侯府,也要叫你谢家付出代价!” 随后指挥随从:“把他给我捆起来带走!” 别院守卫最森严的一座院子里,赵晟刚刚打完一套拳,出了满身热汗。 一旁的随从递来干巾,望了眼谢大郎所住的方向,迟疑:“殿下,谢氏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赵晟斜了他一眼,神情倨傲:“交代?本宫需要给谢氏什么交代?” 把那么蠢个东西送到他跟前恶心他,他没找谢氏要交代都是仁慈了。 8. 街边偶遇 那随从默了默又说:“那尚小侯爷此举难免张狂,对您不敬,若不惩治教训几句,只怕会将您看轻。” 赵晟垂下眼低看门槛,闷着喊了一声:“来人!拖下去,给本宫细细地审!” 随从脸色骤变,心惧震动下,竟朝赵晟出手,手中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柳叶刃,夹在指缝中。 冲着赵晟的咽喉袭去,赵晟不慌不忙,在那手到面门之时,侧身一退避开。 刺客伪装的随从见他轻而易举地避开,眼中惊诧异常,又复出招再袭。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隐卫落下一掌将人劈晕,身后几人将人捆上,全都跪在地上请罪。 “回京后各领五十鞭!审清楚这人谁派来的,务必让他吐个干净,留一口气关进黑牢。” 说完赵晟冷沉着脸,甩袖迈进屋。 谢忠实被带到尚涣所住的客栈,虞玟早等在这里,看到谢忠实的第一眼,脸上就露出嫌恶。 扛着谢忠实的随从随手把人往地上一摔,虞玟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睨视着谢忠实。 “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谢忠实被摔得不轻,龇牙咧嘴躬缩着身体。 虞玟语气冰冷:“裴云裳推我下河,是不是你授意的?” 谢忠实一惊,瞪大眼眨了眨,嚷嚷道:“什么裴云裳,我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虞玟往前倾了倾,“你跟虞玥何时勾搭上的!” 谢忠实眼底心虚难掩,连连否认:“什么,你说的都是谁?我都不认识!快放了我!不然谢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虞玟拿起桌上的东西丢到谢忠实面前,是一个质地通透的平安玉扣。 “你们两个贱人勾搭在一起,私通也好,光明正大成亲也罢!我都不关心,毕竟你这样的货色我瞧一眼都嫌脏。” 虞玟站起身,慢慢走到谢忠实头侧,裙摆挡着谢忠实的脸,虞玟声音平淡无波。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踩着我的脸面来盖你们的龌龊!” 谢忠实看着那个平安扣,慌了神,解释道:“我不知道与我通信的人是她!我以为是你,这平安扣,这平安扣送给你的。” 尚涣歇够了,放下茶杯上前就是一脚,把人踢到柱子边上,又把那个平安扣踢过去。 “你哄鬼呢?那贱人与你通信起码通了三年,侯府行笄礼时,谢氏虽没人来,可你的礼却是送到的。 你要真不知道与你通信之人,为什么要谋害我表姐性命!今儿你不说个清楚!就是拼上整个侯府,也要叫你谢氏再无立足之地!” 谢忠实这会儿是真的怕,尚涣把他从别院带走,路上一个拦的人都没有,证明三皇子已经放弃了他。 今日就算尚涣将他杀了,随便做个伪证,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的死。 所以他必须求得虞玟原谅,才能平安从这间房里出去。 “我,我,”谢忠实涕泪横流,“我没害你,都是虞玥那贱人挑拨,她说你跋扈蛮横,与外男不清不白,我也是被她蒙骗了!” 他见虞玟无所动,又望向尚涣。 “你表姐落水之事,真与我无关,梁家那个庶子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让一群人围着看,我还替她说话赶走了人。” 虞玟与尚涣对视一眼,仍对谢忠实的辩解存疑。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什么虞玥裴云裳?”虞玟蹲下身,直对着谢忠实的眼睛。 “你的话比翻书翻得都快,叫人如何相信?” “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忠实梗着的脖子软了下去,显出颓势,模样窝囊,“我什么样的人,尚小侯爷难道还不清楚?我有那胆识害人嘛。” 这话说得中肯,尚涣眉梢一挑,十分认同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谢忠实一脸羞愤欲死,闭上眼垂泪闷声低泣。 尚涣望着虞玟:“你落水的事应该确实与他无关,后面让梁家人来提亲,还有流言的事,是他所为。” 谢忠实又梗着脖子,抬头急声辩解,“我只让人去催促梁家提亲,流言的事与我无关,那是裴家搞出来的。” 尚涣蹙眉,虞玟低头看谢忠实,听他继续说。 “涟水军都监去找了三皇子,接着皇后的懿旨传到裴知州府上,追夺了知州大娘子的诰命,裴云裳被发落回河东裴氏家庙……” 一口气说得口舌干,谢忠实望着桌上的茶壶,嗓子咽了咽又补道:“流言真不是我传的,是裴氏,可能还有虞玥,还有虞玥那贱人的手笔。” 谢忠实今日惊惧交加,后又体会被人放弃的神伤揪心。 尚涣自小习武,拳脚功夫非一般人能比,刚才那一脚没收劲。 这不人就蜷缩着肚子昏了过去。 虞玟复去桌边坐下,看着谢忠实凄惨的身形,淡淡道:“把他放了吧。” 尚涣抬眼不可置信,这就放过了?不像虞玟以往的行事风格呀。 他舔了舔嘴皮,“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虞玟回望着他,眼里透着历经世事后才有的情绪,妥协与成长。 “就这样吧!他只不过是不想娶我,害我之人另有其人,”她眼睛闪过狠厉决绝。 “行吧!”尚涣沉了会儿才点头,着人进来把人送回别院。 虞玟静坐了半个时辰,眼睛睁着,浓密睫羽在眼睑上落下浓重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一尊雕像。 尚涣也坐在一旁,思索如何处置虞玥以及那个婢子出身,却占着侯府养女名号的徐氏。 表姐这些年一直报喜不报忧,每次上京都小住,都笑吟吟地从不诉苦,若非此番被逼到绝境无路可走,不会写那封求救信。 尚涣一脸怅然,朝堂阴云诡计掣肘,侯府举步维艰,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表面看着和气,背地里都有自己的算计。 这些年属实对表姐关注太少,以至于让歹毒之人钻了空子。 日落西垂,初夏傍晚凉风拂起衣裙,街边各色小摊争相叫卖揽客。 各色店铺、茶酒肆在门前点上灯笼,灯火阑珊,照得人眉眼温暖开阔。 虞玟带着帷帽,尚涣在她身侧,他生得极美,气质疏狂不羁,身着华服,佩银鱼袋。 一路下来吸引了不少直白或隐晦的打量,因着身后跟着四个身形高大的健仆,无人敢上来搭讪。 十步开外的酒肆走出来一群学子,聚在门口相互道别,没成想堵了路。 恰好一阵风拂过来,行人身上的汗臭味飘散,尚涣蹙眉屏住呼吸,抬手让护卫到前面开路。 虞玟的视线透过轻薄的纱帐,一眼就落在学子中那个眼睛清润澄亮的人脸上。 她扯了扯尚涣袖子,朝那边指了下,偏头凑近尚涣,低声道:“刚好遇上了,去请人过来叙一叙。” 尚涣侧头竖着耳朵听,视线顺着看过去,瞧见那小白脸在人群中有说有笑,行止温润,与昨日面对他巧舌讽言的样子天差地别。 尚涣气得直咬牙,磨了磨牙回问虞玟,“叫他叙什么?你真要嫁他?” 虞玟顿了顿,看了眼梁恪,才道:“嫁不嫁的先另说,人家救我一条性命,我应亲自道谢才是。” 尚涣抿着唇,眼睛半眯着闪出点点星火,这理由勉强站得住脚,随即便让随从去叫人。 虞玟喊住前行的随从,又吩咐道 :“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请,等人散了再单独前去。” 随从一点头,侧身滑进人群中。 虞玟找了家清幽的茶坊,里头只设茶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莺莺弹唱,选了个有屏风隔断的位置坐下,上了茶和点心。 茶刚泡上,随从引着梁恪到了。 进到室内虞玟便摘了帷帽,茶桌只设了两边有座,尚涣身姿懒散地占了一边,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 瞧见人来了没起身,气性特别大的哼了一声,还把眼睛给闭上了。 虞玟看他无礼的样子,都想扑上去拧他耳朵教训,碍于梁恪在这里,磨了磨牙压下。 微微一笑起身,往后退了退盈盈一福,贝齿轻启:“小女子虞玟多谢梁郎君当日救命之恩。” 梁恪眼神闪烁,连忙侧身避开,不受道谢,嗓音干净,吐字温和:“虞大姑娘快请起身,梁某随手之举,不足挂怀。” “跟你客气客气而已,你还拽上劲了是吧!”尚涣语气不虞地睁开眼,瞪着梁恪。 眼神充满警告:别给脸不要脸啊! 梁恪八风不动气定神闲,小侯爷见他不理,气得牙痒,腿一收坐直身,“你那什么眼神!有种再看一个!” “尚涣!”虞玟大吼一声,瞪着人磨牙:“你再嚷嚷一句,我就告诉二舅!” 尚涣立刻闭了嘴,不服气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见他闭嘴有所收敛,虞玟整理表情,不自然地对梁恪僵笑道:“他这人就嘴贱,没啥心眼,回头我训他。” 梁恪挑眉,看着虞玟变脸的样子觉得有趣,抿着嘴促狭地笑了笑,回:“虞大姑娘言重了,小侯爷天真率性,让梁某倍感亲近。” 尚涣眉头压着眼睛,抿着嘴磨牙,斜瞪着梁恪:少来攀关系,别以为示好就能让我高看。 梁恪见他听不懂暗讽,心头爽得起飞,只好咬着嘴里的软肉,想了好几遍伤心事,整张脸都僵了,嘴角才没上扬。 虞玟自认视线隐晦,实际直白的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身量不错,八尺有余,长相也行,在京都都能排得上号,谈吐温雅,眼神坦荡,是个好人。 能嫁! 至于身份地位什么的,她早打听清楚了,此人已有秀才身份,虽没应试中举,但学识还是不错的,州学教授都曾夸过几次。 现在地位低,不代表以后就低,像人家说的,‘蛟龙岂是池中物,风雨不夹狂不得。’注1 她何尝不能做那个识龙的人呢? 虞玟的眼神从打量逐转为热切,直直盯着人脸畅想以后授命封诰的盛景,想着想着还呵呵笑了起来。 狭间内,尚涣同梁恪同时傻眼,这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咋还傻笑呢? “闭上你的眼睛,”尚涣倏地蹿起身,低声威胁道:“不准你看,今日的事情也不准说出去半个字。” 梁恪震惊之余,只觉得这俩表姐弟一个塞一个好玩,眉梢不自主上扬,抿唇闭着眼点头告辞。 等虞玟从畅想中抽出神,见尚涣站在她面前一脸担忧,另一人却不见了,抬手扒开尚涣。 “人呢?咋走了?” 尚涣脸抽了抽,看她醒了松了口气,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看见啥了?” 虞玟懵地看他,紧张起来,“怎,怎么了?我做什么失礼的事了吗?” 尚涣重重叹气,摔坐在椅子上,凉凉道:“没有——” 虞玟刚要放松,就听见剩下的话,“你当着人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连累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轰一声,虞玟只觉得天塌了。 9. 好大一出戏 尚涣到楚州已有四日光景,除了虞玟,虞家其他人一律挡着没见。 虞蟾贵心有戚戚,原本瞧着侯府派了个小辈来,便没当回事。 可尚涣来了后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动作,惊得他不敢不重视起来。 毕竟尚涣连皇子居所都敢带人闯,当着天家凤子龙孙的面,绑了人连句训斥的话都没传出。 这实在叫人难以琢磨,自从听到内弟调任转运判官这等要职后,虞蟾贵就隐隐感觉侯府大概是起复了。 一时后悔当时目光短浅,为了不得罪裴家,反倒真正误了头顶上那尊大佛。 虞蟾贵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讨好虞玟,拉下脸面去了芷兰院,隔着院门给虞玟道歉,后悔当日气急动手打了虞玟。 见虞玟没动静,又倒起苦水,诉他官小位低,受人挟制,最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说得嘴起皮嗓子干涩,却连门都没进去。 应增留下那两个护卫可谓是尽忠职守,甭管来的人是谁,只要虞玟没发话,一律不许人进。 虞蟾贵这几日嘴里全是燎泡,日日关在书房里想对策,脑子涩钝,一时想不出好法子。 暮色四合,虞玥得了徐氏嘱托,亲自去厨房炖了一碗川贝枇杷露。 穿着一身米色素麻夏衣,样式前些年的样式,袖口和裙裾都短了一截,恰好露出被蒸汽烫红的手腕。 “父亲。” 虞玥端着托盘,在书房门口盈盈一拜,看虞蟾贵视线转过来,起身端着托盘走进去。 “又炖了什么好吃的送来。”虞蟾贵对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十分满意,语气慈爱。 虞玥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捧着炖盅,笑得甜软:“父亲这几日上火,女儿炖了川贝枇杷露。” 虞蟾贵鼻子翕了翕,闻到枇杷清润的奇味,脸上笑出褶子,“还是你细心,满宅院的人都没看出为父上火。” 他语气低迷,若有所指地叹息道:“若都有你这般贴心,为父这火哪里烧得起来。” 虞玥将炖盅放在他面前,眉间挂上愁绪,低声道:“姐姐不肯见父亲,大约是因为当日落水之事。 女儿没能维护住姐姐的名声,让父亲受了迁怒。” 说着她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脸上划过泪珠:“都是女儿的错,当日若跟在姐姐身后,姐姐也就不会遭此劫难。” “明儿我就去同姐姐请罪,姐姐要罚要打我都认,只求她别迁怒父亲。” 虞蟾贵听得那叫一个舒坦,连日的焦燥顺着枇杷露下肚,火也消了下去。 听着虞玥的话,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对啊!此事确实不是他的错,毕竟他不知道那天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流言辨别真相一二。 做父亲的哪个不是为了孩子好,他能有什么错?既然他没错,那错的就另有其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虞玥,清了清嗓子,“你既知错,那就好好同你姐姐请罪。” 说完他感觉自己语气有些硬,又缓了缓,“你姐姐素来都是个直性子,若她有什么过激之言,你个做妹妹的要受着,亲姐妹当相互扶持才是。”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虞玥低头抬袖揩去眼角的泪,素麻的料子粗,细皮嫩肉的一擦就红了一片。 她抬起脸望着虞蟾贵,眼里全是孺慕,红红的眼眶叫人看了不忍。 虞蟾贵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扶,“为父知道你委屈,你姐姐她就那性子,咱们这一家谁不看她脸色,只能委屈你了。” 虞玥顺着他的手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女儿不委屈,只要父亲和姐姐重归于好,女儿就是跪下给姐姐磕头都行。” “你懂事就好,”虞蟾贵点头,看着出落得水灵的少女,心里蓦地起了点别的心思。 “舅小郎君现在府上,你们也算表亲,你做表妹的当多前去问候一二。” “是,女儿省得。” 侯府的回信没来,该抓的人还没抓到,尚涣好不容易出趟京,犹如脱缰的马一般。 楚州通海,海船沿着淮河逆流而上,只需一日就能到达山阳城码头。 因此山阳城有专门经营海货鲜食的酒楼,四月的石首、马鲛、蚶、蛤正肥。 尚涣日日带着虞玟下馆子,表姐弟足迹遍布全城,每日都能碰上些装偶遇实则故意的人。 今儿这姐弟俩在海丰楼,刚点上一桌子菜,旁边就来了一桌女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尚涣蹙了蹙眉,刚想抬手敲一敲屏风提醒,虞玟看到连忙喊住他,又取笑了他两句。 “你对女娘如此不耐烦,这传出去,将来谁家女娘敢嫁于你做妇。” 尚涣哼了一声,眼睛上翻傲娇得不行:“凭我这张脸,想嫁于我的女子从宣德门排队都排到陈州门去了。” 虞玟看他那得瑟样,大拇指和食指指腹发痒,这要是在家,尚涣的耳朵铁定遭殃了。 旁边的声音忽地一下没了,接着有人起身,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尚涣立刻做出一副不耐的表情,虞玟也收了笑。 虞玥在侍婢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在屏风留出的传菜口站定,目光朝里一望,捻着帕子捂着嘴,万分吃惊:“姐姐怎的在这里?” 虞玟乜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能在这儿,我为何不能?这酒楼你家开的?” 虞玥的眼泪说流就流,倏地就跪了下去,“姐姐误会妹妹了,妹妹一直想同姐姐请罪,碍于姐姐院子里有侍卫把守……” “闭上你的狗嘴!”尚涣满脸嫌恶,捏着茶盏砸了过去。 茶杯撞到木制雕花屏风架上,跌落下地,清脆一响碎成几瓣。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那点伎俩敢使到我面前来,我看你是想找死!” 虞玥软倒在地,捻着帕子捂着脸低泣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大堂里的人能听见。 众人只看她一个妙龄少女前来打招呼,却被屏风内的两人冷语的呵斥,跪在地上不说,还被人泼茶。 一时议论纷纷。 “你们怎么能这样,玥儿妹妹好意前来打招呼,虞大姑娘你不理也就算了,怎么还让她大庭广众的跪下!” 第一个开口的是跟着虞玥一起来的女娘,此人是书吏之女,是虞玥的头号狗腿子。 “蠢货!”虞玟低声骂了一句。 那女娘看见尚涣,表情一怔,随后面颊上染起红晕,声音也比先前低了不少。 她看向虞玟,“虞大姑娘,玥儿妹妹是来向你请罪的,那日咱们都在船上,因着她离你坐得远,没注意你出了船舱。 你落水被人救上来之后,她为了维护你的清誉,还说那人不是你。 听闻你因此迁怒了她,连带虞伯父也一并恼怒,她心里愧疚难安,日日受煎熬,想同你请罪。 你却一直不肯见她,今儿正好碰上了,她都给你跪下了,姐妹之间哪有解不开的仇。 当着咱们大家伙的面,你就大大方方原谅她,也正好洗去你跋扈的名声不是。” 尚涣看着那滔滔不绝的女娘,目光如看一个死人一样的冷。 虞玟也没动,脸上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无,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竖着耳朵听这边。 “你是哪家的。”尚涣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怒气,少年人的声音夹着一点独有的热情生气。 叫人听了耳热,那女娘面上一喜,福了福身娇羞着报了家门。 “小女子姓朱,家父家父乃是通判门下的书吏,在家行三,郎君,郎君管我叫三娘即可。” 尚涣抬着下巴颏,讥讽地扯起一边嘴角,眼里的利剑横射过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置喙我表姐如何行事。” 朱三娘面色唰地一白,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儿,身 体摇摇欲坠。 尚涣视线扫过两人,最后钉在虞玥身上,“你同你那低贱的生母一样,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表,表哥,”虞玥直起身怯怯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母亲,她也是你的姑母啊。” “她——也配!”尚涣神情倨傲,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海丰楼一桌席面最低都得一贯钱起,来这儿的人都非富即贵。 朱三娘怔愣一瞬回了神,背后传来的低低絮语让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她咬着唇,一脸受了屈辱,却毫不害怕的倔强,伸手指着尚涣。 “你这人怎地这般无礼!伯母是阳武侯府正儿八经的养女,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样说她未免太倨傲!” 尚涣眉梢一抬,刚要开口让虞玟接了过去,“朱姑娘,裴云裳的下场还不够让你长教训吗?” 她指着虞玥,“你这么为她冲锋陷阵得罪人,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说来听听,我也好学学。” 朱三娘对着虞玟就没尚涣那一副好脸色了,忿忿不平道:“虞大姑娘,裴姑娘不就与你争了几句口舌。 你就陷害她推你落水,害得刘伯母没了诰命,裴姑娘被送进家庙,实在太过歹毒!” 虞玟第一次震惊一个人竟能如此巧言善辩,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她移开视线去看软软跌坐在地的虞玥,想瞧出这人是不是学了什么精怪妖术。 怎么能被人三言两语哄得是非不分呢? 看了半晌只瞧出柔弱无骨,她又复看向朱三娘。 拔高了语气:“我歹毒,裴云裳害我性命,我命大侥幸没死,就成了我歹毒!?” 朱三娘脸色变了变,咬咬唇看了眼脚边虞玥,又道:“就算你落水之事许是裴姑娘有关,那也不一定是她故意为之。 说不定她是出于好心,看你喝酒太多,想关心你,哪知道你防备心重,抗拒她的帮扶,才失足落水。” 她看向周围一圈时刻,挺起胸脯,浩气凌然:“可你也不是没死嘛,好端端的坐在这里,玥儿妹妹同你道歉。 你也这般跋扈不饶人,未免也太刻薄了。” 倨傲、跋扈、刻薄,一个词一个词砸到虞玟身上,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动作与眼神。 尚涣再忍受不住,猛拍桌子,朝外喊了一声:“来人!将这两个东西给我轰出去!” 喊完又垂眼盯着虞玥,磨牙道:“我没主动来收拾你,你倒是上赶着是吧!” 虞玥泪眼婆娑,看着朱三娘这个蠢货几句话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的地步。 咬咬牙一狠心,跪直身子猛地往下一磕头,“小侯爷见谅,朱三娘无心胡言乱语,请您不要计较,我给您磕头了。” 说完真就砰的一声磕了下去。 周围食客一听小侯爷这个称呼,纷纷细思起来,小侯爷,朝中何时有这么年轻的侯爷了? 听尚涣说话的口吻,至多是个勋贵子弟,难怪如此狂妄,有那不明是非,又不满勋贵世族的莽汉。 故意大声同旁人说起来:“那些勋贵家子弟,哪个不是如此!” 随从都安排在后堂小院儿,尚涣喊那一声,穿不过后堂院墙。 虞玥跪在那磕头,朱三娘站在一旁邀旁人一起帮她指责尚涣。 堂内闹哄哄一片,尚涣面色赤红,手紧紧攥着拳头,要不是自小所受教养,不对女子拳脚加身的家规刻进了骨子里。 恐怕朱三娘和虞玥,此刻已经曝尸堂前也不一定了。 虞玟脸色沉得滴水,两只耳朵都响起令人烦躁的嗡鸣声。 她向来不屑于在人前争辩,正准备叫尚涣一起离开此地。 楼上突然落下一道声音:“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有人搭了戏台,唱了好大一出戏,真是精彩。 店厮,记得给些赏钱,记在我头上!” 10. 堂内护妻 爽朗的青年声响彻整个大堂,一瞬间就把众人的目光吸了过去。 岑六喊了那一嗓子,迅速往后退去,栏杆上几个身穿州学学子服的青年撑着栏杆站在那里。 梁恪处在正中位置,身旁空出一道隙,那是岑六刚才站的地方。 虞玟一眼就对上了梁恪的眼睛,视线交汇纠缠,看着样貌清隽的郎君,站于高台睥睨众生的姿态,她忽然涌上一股难堪。 也不知道那群人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几道探究审视的目光落了过来,虞玟别开眼,转头看向尚涣。 “咱们走吧!” “你快说句话呀!”岑六抬着下巴眼睛向下扫着,见梁恪不动,又戳了戳他的后腰。 挤眉弄眼道:“多么好的机会,你可别浪费了。” 梁恪望着下面,唇角抿着,脸上情绪不明。 尚涣往上瞪了一眼,眼皮微眯着露出一条缝,内里闪过危险的光。 “走吧,涣哥儿,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虞玟心跳加速,胸膛仿佛空了一块,脚下虚浮踩不到实处一样的感觉。 整个人脸色惨白,看上去脆弱可欺。 她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帷帽,手抖着扣了两下都没戴稳,发髻上的簪子硌得头发生疼。 尚涣看她状态不对,也跟着站起身,膝盖抵着椅子往后一推,椅角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一下又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兴味、鄙夷的目光投过屏风的细孔传穿进来,虞玟脚虚软得快要站不住。 朱三娘自觉占了上风,看着虞玟惨白的脸,便以为她是心虚无地自容。 上前伸手挡住出路,再次拔高了声调:“虞大姑娘,今日这事,你若是不给个说法,可别想走!” “你想要什么说法!”尚涣乜着不知死活的蠢货,声音低哑透着危险。 朱三娘不以为意,一脚踢倒了屏风,霎时将虞玟尚涣暴露在人前。 “玥儿妹妹都给你磕头请罪了,你还这般不饶人,今儿我就请大家伙儿评评理,看看这是非曲直。” 尚涣忍无可忍,抬腿一脚将朱三娘踹飞出去,径直撞向一桌四人的席面上。 桌子翻倒,碗碟飞溅,堂内的气氛蓦地剑拔弩张。 一身形壮硕的大汉站起身走了过来,双手抱拳按在关节,啪啪作响,粗声道:“你这人,怎的能对姑娘家出手,还算得上个男人吗?” 他目光带着挑衅,“欺负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洒家过两招!” 尚涣目光直对那壮汉,沉声问道:“你是西北哪路军中的?” 壮汉一怔,瞪大眼盯着尚涣的脸看了会儿,气势有所收敛。 “洒家原鄜延路清远军巡检司治下十将,现在任延州押纲押官!” 尚涣睨着壮汉,难得做了解释:“今日之事,非诸位看到这般。” 他眼神一转盯着蜷缩在那儿的朱三娘,冷冷道:“尚某从不对女子出手。” 壮汉一怔,没明其义,指着朱三娘,“这不是女子是什么?” 尚涣满脸嫌恶,扯起嘴角话到嗓子眼儿叫人给堵上了。 “孟子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梁恪带着一群学子下了楼梯,缓缓走了过来。 午时日光正盛,窗格上的琉璃折射出耀眼的光束,与天花顶上垂下的琉璃灯遥相辉映,照得堂内流光溢彩。 食客见众多学子也掺和进来,纷纷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一点精彩辩论。 都说书生了得,一张嘴能敌得上万马千军,壮汉出身行伍,最瞧不上这些满口酸儒的书生。 瞪着眼喝道:“洒家听不懂你这满嘴酸话!只问你这是不是个女子!?” 梁恪不疾不徐,走到虞玟身旁才停下,看到帷幔帘不停地微颤着,揽袖倾身取了虞玟喝茶的杯子。 倒了一杯茶递给虞玟,声音温和,带着些安抚意味:“坐下喝杯茶,这里交给我就是。” 虞玟怔了怔,身体停止颤动,过了会儿抬手去接梁恪手里那杯茶。 梁恪食指拇指端着茶杯口上沿,另外三根手指放松地曲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虞玟透过薄薄的皂纱,看着那只手,屏住呼吸竭力压制微颤的手,握住了茶杯下沿。 小小一只茶杯,哪怕用手指去捻,都会不小心触碰到另一只手,虞玟湿冷的皮肤触到了干燥温暖的指腹。 温暖的气息通过手指直蹿头皮,虞玟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起来,梁恪曲着的那三根手指收了收。 似安抚一般在下面那只手的虎口轻轻点了点,眼睛澄澈地对上帷帽里那双不安的眼,快速眨了下眼皮,头歪了歪表示亲切。 虞玟的心渐渐平稳下来,手上开始恢复知觉,稳稳从梁恪手中接过茶杯,抬手移至帷帽中,盯着杯檐看了会儿。 鼻尖似嗅到了一股墨香,将杯送至嘴边,一口饮了个干净,手里捏着那茶杯,在身侧椅子上坐了下来。 尚涣表情复杂地盯着梁恪看了许久,看虞玟坐下后才收回目光,二人默契地一致对外。 梁恪对着那壮汉一揖,壮汉侧身避开不受。 “小生拙见,供众位一评。” 宣完开场,梁恪一只手别在后腰,一只手架在腹前,眉眼和煦真诚,无半点卖弄之相。 他单刀直入这场闹剧的根源,“刚才小生同好友在楼上看得真切,这位姑娘。” 他指着虞玥,“她们一行人从这条街头起,”又转身对着虞玟和尚涣,“就一直跟着,跟在这位郎君和姑娘身后。” “等他们二人进了这楼,这位姑娘,”梁恪又指向蜷缩在一边的朱三娘。 “她遣了女使先行进来,观了二人所坐位置,又吩咐店厮将旁边位置留下,然后出去报信。” 食客的视线跟着梁恪的指引走,旁边座位上还有几位花龄少女。 此刻全都面色胀红,害怕地盯着那扇隔去外界视线的屏风,紧紧地簇在一块儿。 虞玥感受到身后一阵阵探视的目光,咬唇低着头,在听到梁恪说“此事是她们一手策划”之时。 眼里闪过不甘的妒恨,愤然抬起头盯着梁恪,她额间红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两只眼眶里滚着热泪,眨眼间泪珠坠落,梗着脖子委屈又倔强。 “你与姐姐正在议亲,自然都帮着姐姐说话。” 霎时堂内的目光都聚在梁恪身上,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梁恪不疾不徐应对:“刚才梁某说的那句话,同样也能送给你。” 他收了和煦,眼神变得肃穆凌厉,言语也变得激烈起来:“昔吴全公主,因私怨妒恨亲姐妹,致其枉死,可见谗口可畏!” 梁恪身姿坦荡,看着堂内众人,“此人先以弱势为利刃,将对手架至高台,以道德仁义为绳索,无知旁众为枷锁,强行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到他人头上。” 他睨着虞玥,脸上第一次显出讥讽:“你这般厉害的口舌,若是放到疆场,我朝将士不流一滴汗,便可令敌军羞愧自退。” 噗呲—— 岑六没忍住笑出声,惹得众人不虞,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能笑得出来? 身旁那几个同窗也是一脸菜色,显然憋得辛苦。 尚涣扫了他们几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岑六嘻嘻哈哈凑了过来。</p >挤眉弄眼低声道:“他那嘴最会损人了,损完还让人听不出一个脏字,憋着心眼儿坏。” 堂内人虽不解其中词意,但观那群书生的反应,也就明白不是什么好话。 时下女子谨修女戒四德,嫉妒、搬弄口舌、构陷骨肉,便是妇德大亏。 谁家要是出了个这种女子,会连累整个家族的名声,虞玥哪里肯就这么伏罪认输。 再次将以柔弱护身当做她的武器,低低啜泣道:“我没有,我,我只是想同姐姐说两句话而已,那些话也不是我说的。” “是她!”她指着蜷缩在地上浑身布满汤水的朱三娘,“是她嫉妒姐姐和我,故意做这一出来挑拨我们姐妹。” 梁恪和尚涣几乎同时冷哼了一声,尚涣不悦地看了梁恪一眼,低骂了声‘学人精’。 岑六乐呵呵地接了茬,“哎呀呀,瞧着锅甩得,”他迈着小碎步去到朱三娘跟前。 幸灾乐祸道:“你瞧瞧你,人刚才都给你提醒了,你还不信,巴巴地为人冲锋陷阵,落得个名声扫地,爱什么好呢你。” 朱三娘面若金纸,手紧紧捂着肚子,紫乌的嘴唇一张一合。 “救,救我。” 岑六一看势头就不对,这海丰楼是他家的产业,虽说是这女子活该自找的打,但人不能在这楼里出事。 当即大喊了掌柜:“去!去请个大夫来!” 话一出口,又立马改了,“来连个人,去后院抬两条长凳过来,直接抬到医馆去!” 尚涣脸色倏地严峻,梁恪也正色望向那边,虞玥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走了,松了口气,身子骨幽幽一软,昏死了过去。 尚涣的随从跟着店厮一起前来,尚涣脸色变了变,从腰间鱼袋中摸了两张平时耍玩的金叶出来,放掷在桌上。 “不够派人到王记客邸来取。” 说完一肘撞开梁恪,错身间只听他压着声音,伴着切齿道:“多谢!” “表姐,咱们走!”尚涣伸出胳膊,好让虞玟来扶。 虞玟抬头望了望,没扶尚涣的胳膊,自己撑着扶手站起身,对着梁恪行了礼。 “多谢郎君今日相帮,虞玟谨记此恩。” 梁恪微微侧身,伸出手去,嗓音低醇:“虞大姑娘不必客气。” “走吧,表姐。”尚涣叹了口气,收回胳膊,斜了梁恪几眼,看着那只手是越看越觉得刺眼。 二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出来了门,谁都没有管晕在里面的虞玥。 尚涣气冲冲地要去找虞蟾贵和徐氏算账,虞玟拦住了他。 “你去找他,这事也只是高高拿起,低低的放下。” 虞玟对那个胳膊肘往外拐,偏心偏到指甲尖上的父亲,已然失去了孺慕和期盼。 她甚至都可以想象,虞蟾贵知道事情经过后的那张嘴脸,以及那些为虞玥开脱罪责的说辞。 “那就这样算了?”尚涣气得眼睛都红了。 虞玟神色如常,“当然不是,我们得一击致命,”叫她以后再翻不了身! 尚涣在椅子上坐下,表情无比沮丧,望着虞玟:“表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他们这样污蔑和欺负?” 虽是问句,但尚涣的语气却无比的肯定。 虞玟垂眼望着地,半晌后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有过几回,不过我当时就还回去了。” 结果就是跋扈不仁的名声被传地满城都知。 “表姐,你别笑了,”尚涣说:“你笑得瘆人,我都有些害怕。” 虞玟瞧他那逗趣的样,噗呲笑出声,沉郁的气氛霎地散开,斜阳透过窗格栅,一束束光圈照在地板上,驱散了满室阴霾。 11. 只想嫁个好人 “三郎,人抓到了!”尚涣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在哪?”尚涣眉眼阴沉地问。 随从:“还在车上,手脚捆着,饿了她两日,这会儿晕过去了。” 尚涣起身迈出脚,走了两步顿住,原本想着亲自去审人,又想到了表姐,还是决定去问一下表姐再做决定。 这几日虞宅上下都静悄悄的,往常回廊转角处总有一两个耍滑的下人,蹲在哪个角落里说闲拉嗑,这两日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四月艳阳高照,茵绿草浓,晚春花挂在枝头上,清明风吹过,叶蕊颤颤坠落枝头。 虞玥那日被送回府中,就病得起不了身,虞蟾贵听着市井最新的传言,只知道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去了葳蕤轩大发雷霆,本是想将人重重责罚一顿,再提人到尚涣面前请罪。 奈何虞玥病得起不来身,加之虞老太太在旁劝了几句,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轻轻地揭了过去。 虞玟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心里压不住的心酸与苦闷。 连续几日将自己关在院中,尚涣来请都没挪动脚步。 整日坐在软榻上,盯着窗外那树落了花的玉兰树发愣,尚涣给她搜罗些时兴的话本子送来。 虞玟翻了两页寥寥无趣,偶然看到尚涣腰间银鱼袋上的绣纹,像是终于找到一点打发时间的事做。 破天荒的翻出了被她塞到箱笼角落里的针线笼。 裁了块浅青色暗纹的料子,套上绣绷,又拿炭笔描了纹样,满腹信心做起了绣活。 尚涣一来就看见她手指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一把将那绣绷抽走,“你这是哪根筋又不对了,怎的做起这个事来?”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绣线一针紧一针松,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从料子的颜色得出结论。 这东西绣出来定是给哪个男人用的! “你还我!”虞玟伸手去拿。 尚涣把手举高,盯着虞玟,“你这东西绣给谁的?” “关你什么事,”虞玟面上有些羞恼,扯着尚涣的袖口下拉,“快还给我!” “是不是绣给那个姓梁的!”尚涣肯定道。 虞玟恼羞成怒,瞪着两只眼睛,“是又怎么样!” 尚涣吃惊地看着虞玟,讷讷道:“你真决定嫁给他?” 虞玟从他手里夺回绣绷,大概是上面的绣样实在难以入眼,食指指尖的刺痛感还很强。 她把东西往榻上一掷,耷着眉眼反问尚涣:“除了他我还能嫁谁?” 尚涣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裳,理所当然道:“我不是说了,家里已经托媒人去找合适的了,你跟我上京都去,定能给你找个如意的。” 虞玟摇摇头,眉间露出愁绪:“我不想嫁给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 尚涣啧了声:“京都也可以提前相看的。” “就见那一面,就能断定对方是合适的人?” 虞玟这话把尚涣都问懵住了,他张着嘴开合几次才说出话:“有祖父祖母把关,总不会太差的。” 虞玟:“我爹当年也是外祖父外祖母亲自把过关的,结果如何?” 尚涣又被噎得一哽,喉结滚了滚才说出话来:“此一时彼一时,这回咱们不找读书的,找个家里富贵的,保证你过去日子过得荣华富贵。” 虞玟还是摇头,“我不想嫁个富的或是有权的,我现在只想嫁个好人。” 尚涣彻底失了声,眼神怜悯地看着虞玟,这个因为他们疏忽之故,一个在后宅兢兢战战长大的女子。 只觉得说什么好像都是枉然。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没有几人能真正娶个或是嫁个如意之人。 虞玟望着沉默的尚涣,说:“我只想嫁个好人,就算日子没那么富贵,我也不用担惊受怕,害怕哪天被人算计。” 声音到了最后,虞玟通红的眼眶决堤,洪水铺天盖地汹涌而下,她第一次当着外祖家亲人面前哭泣出声,哭得那么委屈,哭得那么崩溃。 “我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我想嫁个好人就行!” “好!”尚涣红着眼,强忍着翻腾的热泪一口答应。 “祖父祖母那边我会去说,你想嫁给谁就嫁谁!” 去他的门当户对,去他的声名,只要他表姐高兴!就算是凤子龙孙、乞丐,都照样能嫁! 虞玟宣泄一场哭得睡了过去,尚涣出了院门,才想起正事没说。 反正人是抓到了,什么时候审都行,现在的大事是把这门亲事敲定。 尚涣知道要是去找梁恪,这门亲事没那么容易成,所以直接找的梁家当家人——家主梁定邦。 梁定邦早年出身行伍,先帝朝战事平,遇上省兵裁军一事,拉了几个同样被裁的兄弟,搞了艘烂船运货。 头脑敏锐,眼光独到,短短几年就组成一支船队,后头娶了福建那边的富商之女,商路上一飞冲天。 楚州码头半数的货船客船都是梁家的,山阳城中的商户都称他一声——梁纲首。 尚涣倒也没自跌身价的去上梁家门,只让随从带去了他爹尚兰瑜的印,等着对方上门来求。 虞家亲戚众多,虞蟾贵兄弟共两人,幼年丧父,虞老太太一个寡妇自然供不出一个进士,全靠亲戚接济。 虞老太太这人虽刻薄,自家日子过得扣搜搜的,但也不是完全没优点,儿子中了榜,当了官。 她也没忘记往日的恩情,虞蟾贵在哪里做官,亲戚也就跟着哪里去。 虞府大大小小的院子房间,除了虞玟的宽敞,其他的都住满了人。 住不下的也都在外面租了院子供人安居,但生活花销一应都是虞家开出去的钱。 这日尚涣送虞玟回来,在中门处撞上了前来讨要柴米钱的。 此人姓方,乃是虞老太太的姨亲孙辈,今年二十有三,长着一副尖嘴猴腮相,看人时绿豆眼儿骨碌碌地转。 瞧见门口停了犊车,他也就慢下脚步,瞧见一华服小郎君先行下来,车帘后又跟出来一个戴着帷帽的姑娘。 他不认识尚涣,以为是虞家新攀上的关系,便立在门槛边等候,打算一会儿攀谈两句。 虞玟一下车就看到了这人,脸上流露出厌恶,脚步也停下。 尚涣察觉到她的停滞,往虞宅门口扫了眼,看到有个生面孔在那站着,凑近小声询问:“怎么了?那是谁?” 虞玟:“没谁,打秋风的。” 尚涣身子没动,侧目斜过去,看了一阵收回视线,“来虞家打秋风的很多?” 虞玟隐晦地点头,“特别的多。” 尚涣神色肃穆起来,望着虞宅的门匾,细细思量,虞蟾贵只是个七品通判,俸禄一年约莫有个两百贯钱,禄栗米六十石。 加上平日收点底下的冰敬炭敬,职田收租百石米粮,捅破天也就六百多贯钱,养这么些人,能养得起? 虞蟾贵该不会背着他们干了什么脏事吧! 姓方的瞧两人站那不走,有些急切地跺了跺脚。 “走吧,咱们进去。” 中午日头大,虞玟戴着帷帽,都感受到那股蒸腾的热气。 “是——可是侯府亲家来的?”姓方的看到两人终于朝里走。 揣着两只手不住摩擦,眼底闪过精光迎了上来。 虽没有见过尚涣,可虞玟同尚涣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刚去拿钱时听姨母抱怨了一通。 便立刻察觉出尚涣的身份,脸上笑得皱成一朵墨菊,腆着脸来巴结。 尚涣虞玟步子没停,尚涣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站在虞玟身侧,一同跨过门槛。 门房也看不上姓方的做派,翻了个白眼磨牙,“什么东西!侯府亲家,没给你牙掰了都是小郎君今日心情好。” 姓方的耳聪目明,巴结人没巴结上,本就尴尬得不行,这会儿还被一个贱仆骂上脸。 当场就炸了,袖子一捞上前揪着门房衣襟,喷出一口恶臭的唾沫。 “你说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我,你们主君对我都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房被他喷得张不开眼,吸气一张嘴就直呕,只得举起两只手求饶。 闭着嘴巴道:“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姓方的把手一松,两手顺着门房衣裳上滑下去,停在腰带上,一手攥着门房随身携带的钱袋,狠狠一扯。 拿着钱袋上下掂了掂,绿豆眼瞪着人,“下回瞧见我,要恭敬些,知道吗!” 门房往后缩去,抬袖擦脸,忍着那股恶臭,闷声回答:“知道了,小人知道了。” “哼!”姓方的又啐了一口才解气,大摇大摆地走了。 “姑母的嫁妆还剩多少,你可知道?” 尚涣一进院子门,就迫不及待地朝虞玟问。 虞玟揭开帷帽,脸上热得通红,拿着帷帽充当扇子扇了扇,凉风扑进汗湿的脖颈,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摇摇头回答尚涣:“我不清楚,库房钥匙一直是老太太捏在手里的,任何人想进去,都得要问她拿钥匙。” 尚涣看她一脸懵懂,气得咬牙骂了徐氏几句,都是这贱人忘了身份,才将表姐养得这般无知。 世家女无论嫡庶,到了十一二岁起,除了读女戒、学妇工,都要开始跟着主母一起学掌家御仆之事。 各家郎君娶妇,问的也并非容貌,而是妇工女德,可会掌家持事? “我得立马写信,着人立马回京,请两个嬷嬷过来,”尚涣沉着脸。 虞玟察觉到他心疼又无奈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自卑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停了,小臂软软垂在腿上,帷帽翻滚掉落在地。 屋内气氛凝滞了半晌,虞玟率先打起精神,望着尚涣:“可以叫秦嬷嬷来吗?” “秦嬷嬷?”尚涣蹙着眼,仔细回想侯府里有姓秦的婆子吗? 虞玟提醒道:“就是我母亲的陪嫁乳母,当年我意外掉进荷花池,虞家揪着这事不放,把人扭送回侯府了。” 也是这件事过后,虞玟在虞家的处境才彻底变得艰难,徐氏因着无人监视,光明正大的放养虞玟。 侯府请来的女夫子,因着虞玟年纪小不懂事,又被人刻意捧着,三言两句就骂夫子给骂走了。 尚涣想起这个人了,“她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虞玟脸色一白,眼中闪过茫然,“秦嬷嬷身子一向康健,定然还活得好好的。” “那我让人去庄子上找找去,人还活着就给你送来,”尚涣满口答应下来。 随后又说:“让人将姑母的嫁妆单子一并带过来,当年姑母身死,陪嫁的田庄和铺子侯府收了些回去, 陪嫁的现钱和金银首饰却是没拿走的,这些要清点出来,都是要给你充做嫁妆的。” 尚涣说这些时眉头凝着,想起虞宅门前那一幕,心里氲出不祥的预感。 这么多年过去,只怕那些东西都被虞家人给吃用了个干净。 虞玟点头,听到嫁妆两个字,不自主的就想起了那张清隽的脸,和那临危不惧的处事风格。 有理有据地辩驳,轻轻松松就瓦解了虞玥的阴谋诡计,实在让人着迷。 12. 再次上门提亲 赵晟这两日压不住火,他出京这一趟的确实是奉了密旨,查一些关系社稷稳定的东西。 因着谢忠实那个蠢货闹的那一出,现在整个楚州的大小官员都知道他来了。 别院日日都有人前来拜访,尽管赵晟一个都没见,还是被烦得不行。 京都训斥的密旨随着谢忠实被人送回京后,快马加鞭地传了过来。 父皇斥责他行事张扬,宣他回京,查案的事另交给他人来办。 赵晟是皇后嫡出的第三子,上头的大哥二哥,底下还有个幺弟,不占嫡长,也不是帝后心中最为疼爱的孩子。 储位之争若无意外,很难落在他头上,所以他不得不提前谋算布置,替自己捞些功绩,才有一逐之力。 赵晟借案子已有线索为由,写了封请罪奏疏传递回京,立下军令状,一定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他带出来的人不多,又抓了几个奸细,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踌躇之余,他把目光放到了尚涣身上,阳武侯府虽历来不涉储争,但万事由不得人所想。 正与不正,肯与不肯,都在上位者掌控之中。 这天下都是他赵家的,假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有杀掉,也不能让别人所用。 他能啃下应增这块硬骨头,小小一个尚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侯爷,殿下有请。” 尚涣看着凭空出现在他床榻前的人,眼睛朝门窗各望了一眼。 那人笑了下,“小侯爷带的人都是高手,但比起我,还逊色了一些。” 尚涣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声音低沉,“你的主子如此大张旗鼓,不怕被人参他结交朝臣。” 那人不慌不忙,“谁都知道阳武侯府已是日薄西山之势,令尊一个五品判官,黜陟不过是上面一句话的意思。” 实话着实难听,尚涣脸色阴沉地坐起身,掀开衾被,两条修长的腿下到地板上。 取过衣架上的外袍,系上带子,看了那隐在黑暗中的人,冷声道:“带路!” 徐氏几乎与尚涣同时得知侯府这次来的人是谁,案几上放着一封拆了的信,信封上写着茵娘亲启。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信,起身走到橱架旁拿出火绒,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淡黄色的火苗染起,徐氏把手里那两张看过的信纸竖在火苗之上。 火舌卷过信纸由黄转至焦褐,火苗上蹿拂过那两根干净的手指,灼烫的温度席卷指尖。 徐氏像是没有知觉似地,看着信纸上的墨迹同纸化成焦黑。 信纸碎成碎片掉落在地上,徐氏拇指捻了捻食指腹,手一拂灭掉蜡烛。 清理干净地上的纸灰,徐氏去了葳蕤轩,虞玥病得起不来身,面颊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娘,”看到徐氏来,虞玥深陷的眼窝里露出一点光彩,虚弱地抬起手朝徐氏伸过去。 “我还要病多久才能好?”她语气里充满委屈,“父亲都不计较了,我的病是不是也能好了。” 徐氏接住她伸来的手,顺着床檐坐下,转过头往门洞望了一眼,站在那的女使看到她示意下去的眼神,福了福身转身出去。 “你的病好不了了,”徐氏语气平平,丝毫没有关心亲切,直接宣告了虞玥将面临的下场。 虞玥一怔,有些害怕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呀?” 徐氏:“因为你不听我的话,自作主张干了件不可饶恕的蠢事!” 她语气冰冷,虞玥听完眼里闪出恐惧,挣着坐起身,两只手都抱着徐氏的胳膊。 哭着认错:“娘,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我只听您的。” 徐氏身上泄出冷漠,但没有拂开虞玥的手,眼睛望着对面梳妆台上的铜镜。 喃喃自言道:“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把希望寄托到哪个男人身上,我教你那么多,是要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 是让你把男人当成你的垫脚石,不是让你将男人奉若拉你出泥潭的救世主!” 虞玥眼泪流到眼睛干涩,哭泣声都只敢闷在喉咙里,她终于意识到了关乎生死的恐惧。 她伏在徐氏肩上,不停地抽泣求饶:“我真的知道错了,娘,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徐氏无动于衷,绝望的窒息感袭上虞玥的心头,她松开徐氏的手,瞪着眼睛张大嘴想要斥问。 徐氏侧头一个冰冷的眼神看过去,虞玥对上那双没有情感的眼睛,喉间失声。 “不想死,就按照我说的做!”徐氏终于开口,望着虞玥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到底还有几分不忍之情。 “好好,”虞玥答应得很快:“我听娘的,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绝不忤逆。” 徐氏移开眼:“侯府的人过几日就到了,等人到了,你自去请罪,说你嫉妒姐姐自小比你锦衣玉食,便私下与谢家郎君通信,想抢走这门亲事。” “不,不成,”虞玟慌张摇头拒绝:“这些话传出去,我就不用做人了。” 徐氏眼神一凛,虞玥看见那双眼,害怕得周身一颤,嘴里熄了声。 徐氏又道:“游河那日,你从别处得知谢家郎君在男宾船上,所以故意撺掇大家向你姐姐敬酒,想看她喝醉了出丑。” 虞玥冷静下来,听徐氏说完全部安排。 “侯府的人仁慈,不会要了你的性命,顶多会把你送进净慈庵关上几年。” “净,净慈庵是什么地方?”虞玥茫然地问道。 徐氏理了理被她捏皱的衣袖,淡淡回答:“京都女眷犯了大错才会被送去的地方。” 虞玥松开徐氏的手,咯噔一下坐下去,讷讷道:“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徐氏抬眼望着她,抬手捻起沾在虞玥脸上的湿发,叹了口气。 “士族女子,都是家族可利用的家资,在里面好好受戒,过几年出来照样做人。” 虞玥心里有了底,悬着的心落了下去,看着徐氏恢复慈爱的眼睛。 突然问了一句想问很久的话:“母亲你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做续弦?” 徐氏眼神倏地冷下去,起身往外走:“管好你自己,不该问的事,别瞎问!” 虞蟾贵也接到老泰山要来的消息了,惊诧之余吩咐全家都行动了起来。 虞宅中搬走了好些人,空出不少院子房间,全家人严阵以待了半月。 虞蟾贵日日下值都去码头等候,最后等了个空。 阳武侯半路上接到尚涣递来的消息,折身回了京都,只派了几个婆子过来。 虽是婆子,可都是侯府的老人,府中的心腹,虞家不能小看怠慢的存在。 虞玥的处置,果真如徐氏预料的那般,只是被送进庵里受戒。 虞蟾贵提心吊胆许久,心终于重新落回肚中,对于侯府处置虞玥,他心里有些不爽,但没表现出来。 比起一个女儿,还是自己的前途更为重要。 梁家再次上门来提亲,这次带的礼,比第一次来时更重,也更为用心。 来的人除了家主梁定邦,还有梁家主母陈大娘子,夫妻二人客客气气的坐在堂中,请的官媒在那笑吟吟地同虞家人交谈。 “梁三郎前年便考中秀才,今秋准备应 试。” 官媒不同于私媒那般夸大言辞,言行透着大家气度,说的话也是据实而论。 “州学教授夸过他的学识,言其中个举人是没有问题的,年岁也与虞大姑娘相当,只大三岁,相貌也出挑,两人若是走一块儿,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虞蟾贵喝着茶,眼睛不时飘向厅中那一大堆礼,又强行板着张脸维持气度。 听媒人说完,他放下茶杯,不疾不徐道:“我家向来开明,这门户是其次,主要得我家姑娘满意,要先问过她自己,也得要先问过她外祖家才行。” 媒人笑着点头:“通判慈爱,古往今来女子婚事,哪怕是天潢贵胄,也少有让姑娘自己做主的,通判爱女之心可贵。” 虞蟾贵被捧得那叫一个舒坦,慈笑着点头,“她娘生下她就去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可不就得多替她着想。” 下座三人跟着点头,梁定邦接过话:“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远,通判苦心我们皆知。” 虞蟾贵眼热的点头,叹道:“有人知,我的苦心就也不算白费了。” 时下提亲一时,答不答应都在一日之间,虞蟾贵派人去芷兰院请尚涣过来商谈此事。 尚涣晾了半个时辰才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侯府婆子。 婆子看了梁家呈来的细帖,看到梁家祖上以及五服族亲,眉间露出不喜,往下看家资田产以及所出聘资,面上不显,心中稍定。 看到梁恪的出身,一婆子当场开口:“生母怎的是个贱籍,我们大姐儿侯府出身,断不能同贱籍之人结亲。” 陈大娘子垂下眼,挡住眼里峰回路转的喜悦,她很乐意这桩婚事成不了。 梁定邦皱了皱眉,坐直身回道:“三郎已记为正室嫡子,梁家定了吉日开祠堂,断不会辱没虞大姑娘。” 陈大娘子倏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丈夫,眼神闪烁,嘴唇微微颤着。 梁定邦侧目斜了她一眼,放在茶几上的手,手指点了点桌面。 陈大娘子满心愤怒与质问,都被手指点那两下给压下去,只好将头转过去,垂眸盯着那堆礼。 几个婆子同尚涣一直注意着夫妻二人的动静,尚涣心中不满,手捏了捏拳,朝其中一个婆子使了眼神。 婆子垂眼收到,轻福了下身,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媒人与梁家夫妻俩发问: “听闻梁纲首子女众多,这儿子成了家,是住在一个宅子里,还是另辟宅院旁居?” 梁定邦这次答得没有先前那般快,而是迟疑了一阵,才道:“树大分支是必然,只是三郎举任在身,另院儿别居的话。” 他看着婆子们笑了笑,才说完后面的话,“夫妻年少都没个定性,有咱们做长辈的照看着,磕绊也能少些不是。”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知道侯府的意思是要分家过。 但他那么多儿子,目前就这一个看着出息点,若是早早分出去,将来哪有什么父子情义。 那他盘算这么久,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婆子细想了下这话也有理,便往后退了一步,尚涣看了梁定邦一眼。 拧着眉头在心里斥骂梁定邦这老狐狸,那天谈得那么爽快,今儿给他打起马虎眼来。 尚涣用逼视的眼神看过去,说:“梁纲首这话有理,可这树大分支,也有个条件期限不是。” 他昧着良心,极不情愿地夸了梁恪几句,又说起官场中之事。 “得中进士,那可就是天子门生,讲究个门庭清贵。 这商字傍身,就是与民争利,传出去不好听不说,就是那御史台的奏疏,都能将人给砸死!” 13. 第十三章 梁定邦本就在军中待过,尚涣这些话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也确有其事。 朝廷虽允许商户子参加科考举试,但鱼跃龙门也就是脱胎换骨,改换门庭之时。 所以他应了尚涣的话,答应梁恪中举之后,便履行分家的约定。 媒人见两家商议定,便呈上婚书,还有梁家的聘礼单子。 婆子接过先呈给尚涣,虞蟾贵在一旁脸色发青,明明他才是虞玟的父亲,这婚书聘礼单自然得先给他看才是。 竟然先呈给了一个小辈,简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就算不满,他也不敢吭声,瞪着两个眼睛,像是乌眼鸡似地嘀咕乱看。 没瞧见平常与他递眼神的人,一口气憋着脸都胀红,独自在那生闷气。 这场合按理说徐氏该在场的,侯府的婆子一来,带了侯夫人的口信。 说近来总是梦见女儿兰瑛在底下过得孤单,要徐氏去虞家祠堂灵位前,陪尚兰瑛说说话。 这已经是徐氏在祠堂里跪的第三日了,虞家故去的祖宗里,尚兰瑛的牌位摆在正中前方。 香炉里青烟袅袅,香灰积满了炉子,徐氏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身后门槛处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个婆子。 监视着徐氏的一举一动,只要那腰背塌软一点,就立马出声提醒。 徐氏的双膝已经失去知觉,视线却依然清明,双手合十望着青烟后牌位上的那个名字。 尚兰瑛啊尚兰瑛,你看见你女儿所受的一切了吗?要是看见了,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把我带回侯府的举动? 可惜,心里话外人听不着,牌位上的名字也听不着,徐氏的眼里闪过阴鸷,恨不得冲上去将那刺眼的牌位给砸了。 梁家的聘礼准备得很用心,除去金银首饰绸缎,还有两间门面铺子,最让尚涣吃惊的是,聘礼中居然还包含了两匹马。 虽然不是州府马、秦马那般贵重的马,但也是蕃马,骑出去也勉强算得上名贵。 算有心了,尚涣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把一早准备好的嫁妆单子拿出来,由婆子转交媒人。 媒人接过后再传到梁定邦手上,梁家的聘礼给得贵重,但侯府给虞玟准备的嫁妆也不少。 当年收回去的嫁妆全都又给了虞玟,侯夫人和秦氏又添了不少体己,连王氏也拿了一个京郊县的田庄出来给虞玟添妆。 当然情愿不情愿的,也就没人知晓了。 梁定邦一目十行地看过,又递给了妻子陈氏。 陈氏细细扫过,眼底露出震惊,嫁妆里吃的用的什么都有,她出身商贾之家,最在意的就是钱财和田地。 但单子上列着,虞玟有三个田庄,最大的一个有十顷,最小的一个也有三顷,位置都在京郊各县。 这是何等的富贵,陈氏心头那点不甘,被这份贵重的嫁妆盖过。 聘单嫁单双方都验过,彼此都很满意,媒人这时也呈上婚书,趁热将这姻缘给定下。 婚书也是尚涣先过的眼,男方那列,梁定邦与其三子梁恪的名字已经画上,女方这列还空着。 尚涣瞧了瞧,传人取笔,打算替祖父画字,虞蟾贵眼瞧着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没他啥事,这不是把她当成死了嘛。 于是捏拳抵着唇,重重咳了两下提醒,尚涣拿笔的手一顿,不满地看过去。 虞蟾贵脸色青白交加,嗫嚅道:“这字我来签吧。” 尚涣看了眼婆子,婆子点点头,尚涣才收了笔,婆子将婚书和笔墨一起端过去。 虞蟾贵觑着眼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尚涣不耐烦了,才一脸不舍得在父那一栏画上自己的名字。 婆子看他画完,端起婚书连同聘礼单子和嫁妆单子,一并送到芷兰院,让虞玟自己看过再画字。 “这么多!”虞玟看到单子上密密麻麻长列的字,震惊地呼出声。 婆子低头看了眼是梁家的聘单,露出一个和煦得体的笑,“这算少的呢,姑娘若是嫁的勋爵府,那单子都得好几页呢。” 虞玟脸上的惊诧收了收,扫了眼婆子,侧身把腿收到案几下,低头仔仔细细瞧起聘礼单。 婆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多嘴,表情僵了一瞬,又恢复自然,放柔了声音,指着聘礼单上的那两匹马。 “不过这梁家也算有心思,知道大姐儿出生将门侯府,特地送了这好马来,洵哥儿娶新妇时,这聘礼中都没有马呢。” 婆子口中的洵哥儿,是虞玟的大表哥,侯府大郎与王氏的大儿子,虞玟及笄那年娶了新妇。 虞玟脸上稍显得意,眼睛从单子上移开,望着婆子,关切道:“府中可有喜讯?” 婆子一顿,嘴角压了压抿声道:“暂时还没信,不过严家请了禁中御医,给新妇诊过脉,没什么问题,只是缘分没来。” 虞玟脸上的得意收了,手翻弄着单子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眼睛一睁大,说:“听说东岳庙的娘娘殿特别灵验,改明儿我去给大表哥求个缘分来。” “大姐儿有心了,”婆子笑得欢喜,“夫人和大娘子知道了定然高兴。” 虞玟眯着眼睛露出笑,“都是应该的,外祖母和舅母们待我好,为我操持,我都晓得,自是要尽些心。” 聘礼单看完,虞玟才拿起自己的嫁妆单子,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于是又发出一声惊呼,比之前还要震惊,“这么多?外祖父外祖母该不会是把侯府全掏出来给了我吧。” 婆子笑笑:“里面都是当年给姑娘的嫁妆,现在大姐儿出阁了,自然也是给你的。 另外夫人、大娘子、二娘子都填了一些,京都世族,知道信儿的都送了些添妆,都在这里了。” 虞玟一列一列扫过去,珠宝首饰,金锭银锭,兑换钱的便券,粮食、四时衣物,家具仆人,应有尽有,还有铺子田庄。 婆子详细解释道:“给姐儿陪嫁的仆人,过些天就随着嫁妆一起出发。 家具这些大件倒是不会运过来,夫人置了宅子,等新姑爷乡试后,姐儿和姑爷便常居京中了。” “这也太多了,”虞玟鼻尖涌上一股酸,眼眶红了起来,水汽氤在长睫间打转。 “我用不上那么多嫁妆的,还是俭省些吧。” 婆子心中闪过欣慰,侯爷夫人大郎三郎没白疼一场,她拿着帕子给虞玟揩去眼泪。 “好大姐儿,这嫁妆可是你的底气,旁人都嫌嫁妆备得少,恨不得把家底全掏了去,侯府家大业大的,这些都是姐儿用的上的。” 虞玟闷闷地“嗯”了声,目光放到那张浅黄色外贴有彩帛的婚书上,男方列下那个名字上——梁恪。 墨色莹润,字迹秀逸,字与那个人相贴合,虞玟脸上露出一丝期许的笑意,秉笔沾墨,在女方列下,画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身恭喜大姐儿喜觅良缘,”婆子笑眯了眼睛,福身行了一礼。 虞玟放下笔,一脸尘埃落定的轻松,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弯着眉眼回应:“多谢婆婆,同喜同喜呀。” 婆子觉得虞玟有趣,眉眼笑开时她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姑娘。 怔怔站在那,喃喃喊了一声“姑娘”。 虞玟沉浸在喜悦中,甜软地应了一声“嗯?” 就这一声,让婆子惊醒,分辨出眼前人不是那个名满京都的侯府二姑娘。 姑娘的声音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听着更像是个小郎君。 婆婆眨眨眼,心中一阵 揪痛,她的姑娘早早就没了,只留下这个与她七分像的大姐儿。 “我画好了,”虞玟从喜悦中抽出神。 按照流程,她现在应该要去前厅,接受男方母亲的赠簪。 婆子长吸口气,压住怅然的情绪,脸上复漾起笑,“嗯,姐儿先在这等会儿,一会儿有人来传,姐儿跟着走就行了。” 虞玟有所悟地点点头,忽觉得自己刚刚似乎表现的有点急切。 她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小口压下因期许兴奋而狂跳的心。 婆子端着她画好字的婚书折身出去。 房里又只剩下虞玟一人,她手心沁了些汗,黏黏的不舒服,本想起身去洗个手,一双腿脚却跟定住似地无法动弹。 虞玟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最后在裙摆上捻干了手心。 梁恪在书案前已经坐了半日光景,手里拿着一本翻卷边的书。 距离解试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州学教授近来授课主要以策问为主,今年的主考官还未定下。 众学子紧张备试之余,还会猜测今年楚州的考试官大概人选,好提前摸清楚考试官的喜好,到时能一击即中。 按照往年惯例,考试官都是从近处调换,经学教授猜想今年也应是如此。 所以提前给上等生开了小灶,几乎人手一本历代解元经魁的应试答卷,还有相邻州官员的应举文章。 梁恪坐着看了大半日,脑子一片混蒙,答卷内容相差无几,看着实在乏味。 当然也许是他今日心绪纷杂,毕竟成亲这么大的事,放在谁身上都无法从容淡定。 本以为跟那侯府小郎君两次针锋相对,这门亲事应该就黄了,不成想没黄,居然还彻底落定了。 这让梁恪意外的很,怎么就定下来了呢? 梁恪从被喊去签了那张婚书起,就一直在琢磨这事,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当事人自己意愿。 想到这里,梁恪彻底看不进去书中的内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被折射进来的光刺得闭上,视线出现血红和电光的交织。 他把书盖在脸上,嗅着那股岁月沉淀的墨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很久没有再想过的家人,他的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 梁恪在心里默默祝祷他们一切都好,祈愿姐姐能够同男友解开误会,收获幸福,弟弟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最后祈愿爸爸妈妈能够健康长寿,不要过多地想起他才好。 梁恪眼睛逐渐湿热起来,胸腔里的心也跟着闷痛,温热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下,滑进鬓角变得冰凉。 “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 梁恪声音哽咽,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思念。 虽然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中,他也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但却生疏无比,他几乎感受不到亲情之爱,只有利益的得失算计。 所以他很想念他的家人,以及医院实验室中的病友,非常想念那份纯粹的感情。 心脏由闷痛转为揪痛,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梁恪很熟悉这种症状,因为他前世每次发病时,都是这种反应。 但从他来到这里起,就没有再感受过了。 所以他放任不适的发散,但除了短促的呼吸,和酸胀揪紧的心,他再感受不到别的。 比如那种能把心脏撕裂的痛处。 门外传来踢踏的脚步声,打断了梁恪的沉沦,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在胸膛上按了按,然后把书从脸上拿开。 眼睛看到那层血红的光时,书房门也被敲响了,书童小白的声音响起:“三郎,该用午膳了。” 14. 第十四章 “大郎什么意思?咱们在外面住了这么些天,那老侯爷没来,怎么也不见通知咱们搬回去?” 四四方方的小院儿里住满了人,天逐渐热起来,房里待不住,便都聚集到廊下乘凉。 这间院子是虞家租给远亲安置的院子,原本里面只有四户。 虞蟾贵的亲舅舅一大家人住的正房,其余堂舅或是姨亲什么住的偏房。 虞家本族亲从虞宅搬出来,便抢了好房间住,前几日两方人还客客气气的相处。 虞宅下人借口府中忙,不再继续送吃食过来,问什么时候搬回去也没个信。 恐慌与龌龊逐渐蔓延上院子里所有人的心头。 “还能什么意思?嫌你们干吃饭不干活,故意借着侯府赶你们走啊!” “不可能!”说话的人是虞蟾贵的堂叔,平日里最爱拿腔调。 “我们可都是他的血亲,当年若不是我供他念书科考,他能当上官?” 郭家亲戚冷哼:“这院儿里谁不是他的血亲?!” “我可姓虞,同你们这姓郭的可不一样!” 这话一出,拥挤的院子里,弩张气氛一下就炸开了。 两方人就着谁亲谁疏的关系掰扯,虞家人以同姓胜了一筹。 郭家自然不服气,又扯起谁家供虞蟾贵念书出力最多,最后闹得快打起来了,谁也不让谁。 方有利拽着步子从外面回来,瞧见人聚在一堆吵吵,舌头在口中搅弄一圈,哽了哽嗓子眼儿。 脸颊鼓动,撅着紫红的嘴皮,噗地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柱子上,冷眼瞧着众人。 “都在这里吵吵呢?今儿梁家上宅子里提亲,宅子里的人都忙,忘记通知咱们去贺喜。 咱们这些做亲戚的可不能不懂事,一起去给咱家姐儿贺个喜,热闹热闹!” 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一副猥琐相的方有利。 虞堂叔到底是虞家人,比郭家的人先冷静下来,立刻大声阻止:“不行!不能去!” 方有利斜歪着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为什么不能?” 虞家堂叔脸胀得通红,斜眼看过去,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侯府的人都在,咱们都去,闹闹哄哄的不是给大郎丢脸吗?” 方有利嗤了一声,笑得鄙夷:“他姓虞的先忘恩负义,把咱们这些人丢在这儿不管不问,他还有什么脸面。” 说着他大步走向郭家舅舅,一脸愤然道:“大舅公,当年你卖了老牛,给虞家凑的拜师钱。 如今嫁女这么大的喜事,不通知咱们这些远亲就罢了,连您老都不请,实在是没把您的恩情放在眼里啊!” 他这话是看着虞家人说的,虞堂叔老脸闪过不自然,忙大声嚷道:“大郎养了你们这么久,那点恩情早还了。” 方有利拽步上前,脸几乎贴到虞堂叔的脸,眼睛瞪得老大。 “恩情大过天,要不是咱家送他读书,他能有今日?合该他把我们捧在堂上孝敬!” 虞堂叔被他的嘴熏得睁不开眼,伸手把人猛推出去,指着方有利一脸轻蔑。 “甭以为我不知道你揣着什么心思,大郎孝敬娘舅是应该,可跟你一个表姨孙子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郭家众亲戚,大声道:“老侯爷虽然没来,可那侯府的小郎君也不是好惹的,大郎在他面前都说不上话,你们去闹!别没讨到好,还连累大郎丢了官!” 周围人面色各异,方有利跌坐在地上呻吟,抬头瞪着虞堂叔,在心里咒骂他碍事不得好死! 今早他可瞧见了,梁家抬得那些礼,金灿灿的晃人眼睛,随便拿一件出来,也能够他逍遥好久。 但他只是一个远亲,贸然上去必然讨不到好处,所以便回来撺掇院子里的人一起。 人多就算侯府的人不给脸,他浑水也能摸两件嚼用。 方有利不甘心,于是继续拱火撺掇:“大舅公,他就是怕你去抢了他的好处,这才拦着咱们,你可别信他!” 郭大舅看看虞堂叔,又看向侄孙子,只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一时拿不定主意。 虞堂叔看他有意动的表情,立刻大声呵斥继续添火的方有利。 “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侯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别到时候东西没偷着,连累大郎丢了脸面!” 这话一吼出,郭大舅的脸色立刻变了,院儿里所有人都知道方有利是个什么东西。 无利不起早,偷鸡摸狗,吃喝嫖赌,那是样样精通。 虞家郭家的亲戚没有一人不憎厌他,平日话都不会搭一句。 “你少在这儿攀扯我的乖孙,”方有利的祖母冲了出来,“要不是我当年给他们孤儿寡母一包米过了饥荒。 他们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只怕是骨头都烂没了!” 虞堂叔懒得跟她攀扯,不接她的话,直对郭大舅说:“大郎待你们什么样,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真要信了那小人挑拨,上门去闹,被侯府的人收拾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神情倨傲,哼哼道:“人家连京都大官的郎君都敢绑,你们这些角色,还不够人看的!” 院儿里的人想法各不同,一时议论纷纷。 “这是去还是不去?” “去什么去?没听见侯府的人都在吗?” “可是这些人住这儿也不是个事,闹哄哄的一天没个清静!” 虞堂叔听见了,这些人是嫌他们住这儿碍眼了,他哼了一声,甩袖道:“话我说到这儿了,有不放心的明天跟我一起去瞧瞧就是。” “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谁敢去搅局,那就是踩我虞家的脸面!” 郭大舅歇了心思,抬手让郭家的人都散去。 方有利愤愤地瞪了眼,心中泄气的同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起来。 不去是吧!他自己去! 那么多东西,他就不信摸不着一样! 日头西斜,尚涣背着手走在梁定邦身侧,虞蟾贵慢了一步在后面,跟个管事的一样。 亲事定下,尚涣同梁定邦说话的语气也平近不少,梁定邦是商人,商人最在意的还是生意上的事。 尚兰瑜任的职是转运判官,平日除了漕运船的调动,交道打得最多的就是商户了。 梁定邦见缝插针地打听漕运的事,尚涣见招拆招,回答得滴水不漏。 正院到中门就那点距离,没说几句话就到了,尚涣正襟而立,对着梁定邦一揖,行了一个晚辈礼。 客套两句送客,虞蟾贵黑着脸,也跟着客套几句,送走梁家和媒人。 “通判,”尚涣叫住转身往里走的虞蟾贵,语气比起先前冷了不少。 虞蟾贵受了一天的冷待,忍耐性已经达到了极限,听着尚涣这没大没小的称呼,以及仇人似的语气。 不虞的嗤道:“小侯爷教养真是好,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在侯府也是用这种语气对岳父和舅兄这么说的吗?” 尚涣眼睛上翻:“姑丈知道自己是长辈就好。” 虞蟾贵见他没刺自己,脸色有所缓和,刚要说话,又被尚涣后面的话给打断。 “姑姑当年下嫁,陪嫁的嫁妆足有数十里,请问姑丈,那些嫁妆现存在哪 里?” 虞蟾贵脸色骤变,盯着尚涣的脸,哽了哽才回答:“嫁妆?瑛娘当年身故,侯府的人不都把嫁妆给收回去了吗?” 他面不红心不跳,反问尚涣:“你问我嫁妆在哪?那得问你们侯府的人啊。” 尚涣笑了笑,“看来姑丈这些年确实一心都扑在公务上,对家中内务是一点都不知。” “当年侯府只收走了田庄和铺子,陪嫁的银锭、金锭,首饰还有四时用具,可全留在虞家的。” 他凑上前盯着虞蟾贵的眼睛,语气危险:“你可不要说记不得这事!” 虞蟾贵嗓子眼儿发堵,喘不上来气,他往后退了两步,点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东西应该都在库房。” 尚涣:“记得就好!” 他转身往芷兰院走,边走边告诉虞蟾贵:“当年姑姑陪嫁的乳母婆子,这几日就要到了,通判最好去确认一下,姑姑的那些东西都在不在库房!” 虞蟾贵听得冷汗淋淋,他怎么去确认,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全部保存完好? 那股将要被清算的危机再次来袭,虞蟾贵腿脚发软,踉跄地往后院儿跑去。 “娘!” “娘!”还没到郭氏所住的寿康堂,虞蟾贵便定不住气地大喊。 郭氏黑着脸躺在软榻上抱怨,老二媳妇在给她按头,伺候的婆子在给她捶腿。 “什么狗屁侯府,本夫人还是第一次见,这孙女定亲,一个宅子里,不让这亲祖母到场的!” 老二媳妇不接话,伺候的婆子捧着笑接:“这是大郎心疼您,怕您舍不得玟姐儿伤心呢。” 郭氏:“我有什么好伤心的!那忤逆的克星终于有了去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屋内的两人都没法接,也不敢接。 郭氏等着婆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等了半天睁开眼,就听外面的嚷嚷声。 跟那六七月的知了叫一样,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谁啊?!”她坐直身气愤道:“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婆子侧耳细听了听,“好像是大郎过来了。” 郭氏怔了一瞬,没分辨出大儿的声音让她有些尴尬。 便立刻抓住别的找回脸面,她瞪了婆子一眼训斥道:“大郎大郎!说多少次叫主君!” “是是,”婆子僵着面,看了眼软榻后面的老二媳妇,也想给自己找些脸面:“是,我记住了表姐,以后都叫主君。” 郭氏今日本来气就大,没平常那么好哄,听见表姐这个称呼,立马又炸了。 抬脚踢向婆子,厉色骂道:“叫老夫人!教你多少回了!” 虞蟾贵满头大汗冲进屋,张着嘴无声问道:“娘!库房钥匙给我!” 郭氏觑着眼,手张到耳朵边,“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婆子立刻缩到一边不说话,老二媳妇一看大伯脸色不对,立刻想出去,“儿媳出去给大伯端茶!” 虞蟾贵才警觉屋内有别人,手在胸口锤着,朝婆子示意下去。 婆子跟在老二媳妇身后一起走了,留郭氏躺在榻上一脸不知所谓。 “你这让狗给追啦?” 虞蟾贵胸膛中的气终于喘匀了些,耳朵里还伴着轰轰声,对着老娘道:“把库房钥匙给我。” 郭氏不解其意,坐直身子,手摸向腰间,“你要库房钥匙做什么?” 虞蟾贵走上前去,面色冷肃,“当然是开库房,看东西还剩多少?” “什么东西?”郭氏警觉地问。 虞蟾贵吐出一口大气,“还能什么东西?当然是那些嫁妆!” 15. 第十五章 “好好的你要看那些嫁妆干什么?”郭氏满腹犹疑,眉眼间还夹着心虚了。 虞蟾贵拿钥匙的手一顿,厉色问道:“你是不是动了那些东西?” 郭氏听他审问一样的语气,心中受惊委屈:“你这什么语气?当我是犯人不成?” 说着脸皱巴成一张灰面饼,抬手抹起眼睛,哭嚷着叫苦:“哎哟~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把我当犯人审啊!” 往常她只要一使这招,虞蟾贵立刻就软了态度,今日这事非同一般,虞蟾贵又惊又惧。 听她哭诉耳朵像是听到接连的炸雷声,脑子突突跳着快要开裂,当即怒斥道:“我问你是不是动了那些嫁妆!” 一声怒喝把郭氏震住了,她睁大两只眼,松开的眼皮耷拉着,露出里面昏黄的眼珠。 张张嘴嗫嚅道:“那些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拿了一些出来用。” “用了多少!”虞蟾贵审视着她。 郭氏支支吾吾,“没,没用多少!” 虞蟾贵眯了眯眼,把手伸出去,“把钥匙给我!” 郭氏怯弱地把钥匙放在他手心上,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侯府的人来要嫁妆了。 她脸上立刻显出慌乱,趿上鞋,拢着身上软滑的紫罗锦,仓惶站起身,跟在虞蟾贵的身后一同往库房奔去。 婆子跟老二媳妇没走远,两人都躲在院门外,听见里面踢踢踏踏的声,探出头往里看去。 “这是怎的了?”婆子捂着胸口道,老二媳妇咬着唇摇头。 “瞧着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 婆子:“找什么?这么着急?晚一步像是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婆子捂着胸口大惊失色,咕哝道:“该不会真有祸事吧!” 这真要有祸事,她能讨到好去?婆子越想越不吉利,连忙吐了几口“呸呸呸。” 呸完还把手合上,闭上眼在那儿念念祷告。 老二媳妇手捏着拳,指甲陷进肉里,眼底露出的情绪驳杂,既害怕又隐隐的期待,眯着两只眼睛看着院儿里。 “主,主君?”看守库房的老账房正打瞌睡,被吵醒后一脸不知所措,僵坐在那儿。 虞蟾贵面如菜色,此刻只想知道库房里还剩多少东西,没计较下人偷懒失礼的事。 把手里钥匙递过去,疾声道:“快把库房给我打开!” 老账房颤颤巍巍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钥匙,慢慢从案后出来。 虞蟾贵瞧他那动作急得不行,又一把抢过钥匙,吼道:“让开,我自己来!” 库房平日里都关着,门一开扑出一口陈旧发霉的灰气,虞蟾贵抬袖子在眼前扇了扇。 大步迈进去,混浊的空气涌向出口,四周晦暗一片。 老账房点上蜡烛,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站在虞蟾贵身侧,说话大喘气。 “主——主君,要找什么?要不要叫个下人过来!” 烛光让视线清明起来,虞蟾贵盯着那十几口大箱,心中稍定。 他从老账房手里拿过烛台,声音冷静:“你先出去!我自己看看就行!” 郭氏蹒跚着跑过来,她早已不是那个乡下干活一把好手的农妇,养尊处优多年,养出一身肥膘肉。 跑这一段路就喘不上气,看见老账房出来,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指着里面的椅子。 “——快——快,搬——” 老账房不知这俩母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都跟狗撵过来一样,他一头雾水地把椅子拖出来,让郭氏坐下。 虞蟾贵定下气,端着烛台走近离他最近的一口箱子。 箱子上的锁扣在烛火下反出耀眼的橙光,虞蟾贵手摸上去,锁扣润滑干净,竟是一点灰都没沾。 当即一个咯噔,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手指紧紧捏着扣,咬着牙用力拉开箱子盖。 箱子打开的瞬间,虞蟾贵屏住气闭上眼,片刻后撩开一条眼皮缝,只看到黑沉沉的箱底,什么物件都没看到。 他睁大眼,不死心地把烛台凑到箱子上方,只看到箱子底板清亮的生漆和桐油的幽光。 虞蟾贵霎时就懵住了,呼吸和心脏一起停止,他颤着手打开了旁侧的箱子,手在里面一晃,还是个空。 于是他又不死心地打开下一个,一个一个的箱子盖打开,虞蟾贵的脸越发狰狞恐怖。 二十多口箱子,面上的全都被打开,都是一样的空荡。 “啊——!” 虞蟾贵终于绷不住地大叫了一声,郭氏刚喘过气,被这一声吓得周身一颤,虫蛀过的椅子承不起那一山肥肉的重量。 嘎吱两声后,砰一声碎得七零八落,郭氏重呼一声,咧着一口黄黑牙抽气。 虞蟾贵看着滚到他脚下的椅腿,脑海中响起琴弦绷到极致后,指甲拨弄上去,发出那一声尖锐的叫喊。 “噌——”弦断了。 完了!全完了!他的仕途完了! 虞蟾贵踢开挡路的断椅腿,眼睛愣愣地盯着椅腿滚动的轨迹,视线中出现一抹浓紫。 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滋啦一声点燃了虞蟾贵的引线,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郭氏。 “都是你这蠢妇的错!” 郭氏被那怨毒的眼神钉在那里,张张嘴:“我,我,我错哪儿了。” 虞蟾贵望着天,猛吸了一口气道:“都是你那些水蛭一样的娘家人!吸光了我虞家的钱,害得我没脸再做人!” 郭氏声音虚得发颤:“钱,钱不都在里面。” “里面都空了!”虞蟾贵终于爆发了,将手中的烛台狠狠掷到地上,大叫道:“都空了!都空了!” “怎么,怎么会?”郭氏不敢置信道:“那么多银子珠宝,怎么会空了!” 她慌慌张张爬起身,外袍上挂了好几根木刺,换作平常她要呜呼哀嗨心疼叫嚷,此刻却全然顾不上。 颤着一身肥膘冲进黑昏昏的库房,片刻后传出一声惨叫:“天——呐!我的钱!” 穷苦出身的老太,即使儿子当官发达了也改变不了守财的习性。 金银财宝得亲自守着才踏实,这库房就设在她院子里,为着避嫌拿砖砌了一扇墙。 院门外的两人听见里面连连的惨叫声,纷纷嘘了声,婆子提着心胆走进门,想过去探个究竟。 刚走两步就瞧见走出来的主君,那张脸黑的像戏班子里的阎王,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手里拎着一根勾魂锁。 婆子吓得大叫一声,跳起来跑了出去。 老二媳妇盯着婆子奔命的背影,眼中溢出兴奋,斜了眼院门,拽着步子走了。 寿康堂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芷兰院,尚涣听完汇报,倏地站起身,眼中喷出火。 “走!” 婆子瞧他那劲,跟要杀人似的,急忙上前拦住,“涣哥儿,现在不能去!” “为何不能!”尚涣语气还算平和,眼中的怒火却没来得及收。 婆子是侯府里的老人,替侯夫人管家的婆子,秦氏见了她都要称呼一声婆婆。 对尚涣虞玟这些小辈,也算半个长辈,婆子不疾不徐地说:“这是在虞家,虞家的事,侯府不便掺和进去。” 尚涣语气有些冲了,“怎么就是虞家的事?姑姑那么多嫁妆,咱们怎么就不能掺和?” 虞玟一脸茫然坐在那儿,跟丢了魂儿一样,婆子瞧见,抿唇走了过去,把手放在虞玟的肩膀上。 才又继续对尚涣说:“你现在过去,等于直接揭破虞家的脸面,这叫大姐儿以后如何同她父亲相处?” 尚涣怔了怔看向虞玟,瞧她一脸低落的样子,也于心不忍,叹气问道:“那,那就由得他们贪没了姑姑的嫁妆?” 婆子捏了捏虞玟的肩膀,笑着道:“贪没贪没的咱们不管,等姑娘的嫁妆单子拿来,他们只要交出那些嫁妆就成!” 尚涣瞬间明白了婆子的意思,看这动静,那些嫁妆多半是被用了。 他现在若直接过去,脸皮撕破了,说不得虞家会耍赖,那些嫁妆就彻底拿不到了。 不如装作不知道,虞家一定会为了脸面应付他们,怎么地也会凑些出来! “还是婆婆理智,”尚涣平下气息,心服口服道。 婆子笑了笑,“你年岁还小,经得事少,做事靠着冲劲乃属正常,多瞧瞧以后就知道了。” 尚涣一脸受教,看着还处在茫然中的虞玟,又对婆子道:“婆婆,表姐这亲事刚刚定下,这宅中事却一窍不通,怕是得劳烦您老人家带带她才好。” 能在大宅院子中管家几十年,那绝非一般人,侯夫人派这个心腹来,也是打算让虞玟学习管理内宅。 “这还用你这个皮猴说,”婆子打趣道:“夫人早吩咐我了。” 尚涣嘿嘿笑,“祖母向来睿智,我这做孙子的自然慢了些。” 虞玟看着他们打趣的画面,突然就觉得有些孤独。 主子和仆人原来也能处得和亲人一般,这是她从不曾看到的。 在虞家,下人就是下人,哪怕伺候老太太的下人是虞家的远房亲戚,老太太也照骂不误,断然不会这般和气。 寿康堂里,虞蟾贵瘫坐在榻上,郭氏站在他对面,母子二人就像县衙里当官的和受审的犯人一样。 一侧还站着战战兢兢的老账房。 虞蟾贵望着老账房,手里翻着那本字迹模糊的账本,“你管着库房,库房进出的人和物件,可记录清楚了?” 老账房冷汗淋淋,抬着手不停擦汗,他侧头避开那道阴鸷的目光,寒声回答:“都,都记清楚了。” 虞蟾贵翻了两页,看着那些晕成一团的字迹,勃然大怒,将账本狠狠砸在老账房的头上。 “这就是你记的账!都是些什么东西!你自己看看,能不能认得出来!” 老账房被临头一砸,脑子一片空白,膝一软惨呼一声倒在地上,蹬了两下脚,眼睛上翻晕过去了。 虞蟾贵嗓子一哽,盯着那个老东西,又砸了两样东西过去,瞧人动都不动,又把视线转向郭氏。 “你掌中馈,掌得家都给人搬空了!”虞蟾贵嘶吼道:“你掌得什么家!” 郭氏战战兢兢,垂下眼左顾右盼,懦声答:“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完就开始抹眼睛哭:“钥匙我贴身揣着,库里那些东西没了,我哪能知道。” 她看着盛怒的儿子,眨眨眼看着越来越沉的天,脑子里忽然一亮,大声道:“肯定是遭贼了!让贼给偷了去!” 郭氏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也不再惧怕虞蟾贵的威势,颤着一身肉走上前。 絮絮地念叨:“对!就是遭贼了!咱们赶紧报官去!让他们抓贼!” “报官?”虞蟾贵盯着这个愚蠢的妇人,怒哼道:“我就是官!报给谁?” 他一把拎起郭氏的衣襟,把人扯到眼前,盯着那张堆满肉的黄脸,眼里溢出嫌弃恶心。 把人狠狠推在地上,怒喝道:“报官!你是不是想毁了我的官声!是不是想虞家就此覆灭!” “我虞家不幸——娶了你这种蠢妇!累得全族遭殃!”虞蟾贵锤着胸口,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