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但被人外寄生》 1. 转生后我成了一坨 死了不知多少年后,江临川莫名其妙复活了,识海里还多了一个叫系统的玩意儿。 系统跟个老妈子一样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临川啊,听话,十二个时辰内,你要是找不到母体寄生,就要魂飞魄散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赖活着不如贱活着,哪怕你现在像一坨屎,你在我眼里也是一坨最英俊的屎!” 江临川静了静,神识扫过“自己”,静了片刻:“你在教我做事?” 乡村黄土飞扬的路上,一滩棕色胶状液体静静躺在路中央,跟不远处的牛粪、狗屎、羊粪蛋子宛如同宗兄弟一般。 赶着驴子的乡下汉子路过江临川,脸上流露出嫌恶,啐了口:“谁他爹的在路中央窜稀了。” 驴子悠闲地一抬尾巴,热腾腾的驴粪落在了江临川身旁。 江临川:“……”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遥想当年,他在东都驾车出行,也曾引万人空巷,掷果盈车。为何复活之后,偏偏重生成了一滩屎。 他说:“一天之后魂飞魄散?挺好的。” 他不想当屎,死了干净。 系统大惊失色:“不不不……宝贝,你不是屎……你,你是史莱姆!”他像是找到了更好的说辞,连忙改口。 江临川不知何为史莱姆,只当没听见:“一定要十二个时辰才能魂飞魄散吗?可否速死?” 其实凑近了看,江临川并不十分像屎,他表面却浮动着淡淡的金星,烈日下诡异地闪烁着。胶状物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左移动着……江临川正试图远离那坨驴粪。 但没有人会近距离观察一坨屎,江临川这点不同也不会有人发现。 ——泯然众屎矣。 系统沉痛道:“何必求死,你以身补天本是大功德一件,天道不忍英才陨落,所以派我来助你复活。” 江临川漠然:“你觉得我会信?”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还有十二个时辰才能死,怪无聊的,不如想个法子,把这个系统给拆了,省的絮絮叨叨没完。 系统并没有读取到江临川危险的想法,仍是劝道:“寻个母体寄生一段时间,汲取养分,便可重塑肉身,恢复修为。” “以你现在的移动速度,想要离这驴粪一丈远,没有七八时辰别想了。你若是恢复修为,这都是小意思!” 江临川心中微动:“汲取养分,可对母体有伤?” 系统斩钉截铁:“不会,女子诞育子嗣,幼子吸收母体的先天之气,却不会损害母体。就相当于你再做一次婴儿,等着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便是你真正复生之时。” 沉默,在一人一统之间蔓延。 系统惶惶然:“临川宝贝,你怎么不说话。” 江临川顿了顿,笑道:“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从前是个医修。” 他忆着往昔:“我曾验过无数骸骨,生育者骨质泛黄,未育者洁白如雪,若是毫无损伤,二者骨骼为何会有差异?” “再者说,女子莫名有孕,于名节有碍,不被浸猪笼都算是幸运之极,我又何必去害人。” 系统呐呐:“你找个已婚的呗。” 江临川反问:“那要是月份对不上,丈夫以为妻子对自己不忠,你又让这妇人如何自处?” 系统败:“你们医学牲就是严谨。” 它算是看出来了,江临川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一心求死,别无他念。 江临川铺开神识,安静地感受了一会。 现在已近黄昏,落日西垂,晚霞绚烂。风吹起金黄麦浪,远处炊烟漫漫……江临川短暂地忘记重生,化作大地的一部分,与草木同生,与风同息。 他忽而开口:“我死了多久?” 系统:“……四年了。” 江临川喃喃:“居然已经四年了吗?” 天忽然暗了,狂风漫过山岗,将阵阵铜锣声吹到这座小山村。 一声,一声,又一声。 将江临川拉回现实。 远远一行人披麻戴孝,沿路撒着纸钱,雪白的纸钱带着熊熊火焰,在空中打着转落下,轿夫们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纸灰上,扬起灰尘雾霭。 花轿朱红,点缀在苍白队伍中,刺得人眼眶生疼。 江临川道:“是冥婚。” 系统“啧”了声:“到了阴间也逃不过催婚。” 冥婚也分不同种,有死人配死人的,也有丧心病狂拿活人去配的。 眼前的这顶小轿,明显是后者。 但江临川什么也做不了,他最多跟着旁边牛粪、狗屎、羊粪蛋子、驴粪恶心恶心赤脚轿夫们。 这群人或许会绕路,或许干脆踩过去。 但最终新娘还是会抵达灵堂,同死去的丈夫拜堂成亲。 仿佛洞察江临川内心想法,系统恶魔低语:“你想不想救她?” 恢复修为,别说是一个被配冥婚的可怜女子,就以江临川的地位和声望,他一声令下,天下所有配冥婚的都得被掘坟戮尸。 天灵盖都给你掀咯。 这可是几万年来,以身补天活下来的第一人。 虽然现在只是屎……史莱姆。 可惜江临川不吃这套 “不想。” “你安静会,最后一日,我想静静。” “再说话,我就拆了你。” 系统噤声。 随着队伍越近,怨气越重,狂风肆虐,沙尘四起。疾风掠过,轿帘“呼”地被掀开。 连同鲜红的喜帕。 嫁衣简陋粗糙,新娘顶着头冠,纤细雪白的脖颈不堪重负,折出脆弱的弧线。 纸钱落在轿子前,“噌”地窜出一道火苗,照亮了他的面容。 新娘是被捆着塞进花轿里的,堵着嘴说不出话。他垂着双眸,睫毛微微颤抖,眼尾胭脂鲜红,在那张脸纤巧而素白,像在流着血泪。 江临川顺着对方视线向下,新娘膝盖上放着紫檀木牌位,牌位上朱砂字被火光映得鲜红,正是“亡夫岳林之位”。 ——新娘在看自己亡夫的牌位。 轿夫暗骂晦气,捡起喜帕,重新盖在新娘头上,警告:“老实点,别想耍花招。” 帘子落下,彻底将新娘和牌位遮住,只有纸钱在飞,落在轿顶,落雪似的。 江临川:“系统。” 没统吱声,怕被拆。 江临川:“说话。” 系统声音难掩震惊:“……新娘子是个男的?” 尽管新娘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但那喉结做不了假,统又不瞎。 江临川“嗯”了声:“就他了。” 系统茫然:“?” 江临川解释道:“我选他做我的母体。” “他是男的!” 江临川淡定:“你也没说母体不能是男子,怎么,有困难?” 系统纠结,男的……倒也凑活,实在不行它在对方肚子里模拟一个寄生腔,就是……还没等它说话,就听江临川道:“有困难你克服一下。” 艹! 系统咬牙:“行行行!” 下一瞬,一道流光裹挟着江临川冲进喜轿。 …… 陆白被亲爹后娘许给龙王村岳家小儿子,聘礼三十两。 岳家小儿子十日前在河边捉鱼,被暗流卷走,捞上来时都泡发了,肚子涨得吓人。 岳家爹娘哭嚎着凑近,岳林肚子就炸了,恶臭腐烂的内脏化成水,兜头浇了二老满身。 岳林是老来子,不到弱冠便死了,老两口伤心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以身相替,换自己宝贝儿子活过来。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老两口便寻思着他死前没娶亲,到地下太孤单,得给儿子娶门亲,地底下也好传宗接代。 配阴亲这事一传开,陆白爹娘立刻动了心思,寻到岳家,直言自己有个大儿子,刚满十八,愿成这门亲事。 陆爹伸出一只手:“聘金我们要五十两。” 岳林爹立刻骂道:“你抢钱呢?我儿子要娶的是黄花大闺女,要带把的有啥用?” 陆爹嗤笑,眼白浑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龙王村的事,真以为配个冥婚,你儿子在地下就能生娃吧?骗骗自己得了。” 岳林爹狠狠砍价:“十两。” 四个人讨价还价一下午,终于敲定最后聘金——三十两,先付定金十两,成亲之后再结尾款。 陆爹回家就找了几十个青壮小伙子,把陆白绑了,开脸上妆,塞进喜轿,送往龙王村。 对于爹和后娘把自己卖了这件事,陆白早有预感,他为此还专门去了城里南风馆访查——看看他以后工作生活的地方。 但他爹把他配冥婚,还是让陆白很惊讶。毕竟以他的姿色,卖到南风馆可不止三十两。 陆白盯着“亡夫”牌位,这事没那么简单。 喜轿帘子又被吹开,陆白骤然坐起身。 一股暖流忽然爬上腹部,如果不是嘴被堵住,他差点呻.吟出声,苍白的面颊浮现出血色,浑身软绵绵,仿佛所有力气被抽空。 他无力地去踢轿帘,细白的指节胡乱抓挠。暖流消失后紧接着就是难言的酸胀酥麻,纤薄的腰身细细地颤抖起来,肚皮慢慢鼓胀,那感觉前所未有,他开始痉挛,重重吐息着,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鬓角,脑子只有空白。 “妈的,路上怎么这么多屎?” “我没穿鞋!” 轿子重重颠簸,陆白后脑磕在窗棂上,刹那间,疼痛让他从那股难以言喻的感受中剥离出来。 陆白脑子彻底冷静下来,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腹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隆起的小腹,仿佛是妇人怀胎。 而在他胡乱挣扎之际,亡夫的牌位掉在脚边,再无人问津。 陆白盯着自己的肚子,十分确信自己被某种邪物寄生了。 这算什么? 成亲第一天,死鬼夫君有了,死鬼儿子也来了。 真是双喜临门啊。 2. 冥婚 陆白两条腿并拢,又面无表情地分开,凉飕飕湿哒哒的。 刚刚邪物作祟……他竟然…… 当务之急,是要换条裤子。 没有犹豫,他从袖中抽出刀片,割断绳索。脱掉裤子,陆白仔细擦了擦腿.间,把脏了的裤子团吧团吧塞进座下。 嫁衣够长,只要没有人不长眼掀他裙摆,就没人知道他没穿裤子光着屁股。 至于这个邪物,陆白咬牙切齿,解开嫁衣,露出圆润白皙的肚皮,像一颗刚刚冒头的浆果,挂在细细的枝头,颤巍巍地等待着成熟。 陆白割破手指,血珠渗出。以血为墨,以腹为纸,缓缓勾勒出阵法的轮廓,阵纹渐成,灵力流转。 而下一瞬,血纹骤然变淡,诛邪阵扭曲形变。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白亡羊补牢般地填上两笔,竟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法畸变。 “?” 等一下。 陆白凝神,总觉得这个新阵法有点眼熟。 细股灵气顺着阵法涌入身体,沿着阵纹流转,生生不息。 陆白被绑在轿子里颠簸了大半日,本就腰酸背痛,胸口发闷。 这古怪的阵法成型后,他竟觉得身子畅快,疲累饥饿瞬间消失,头脑也跟着清晰起来。 陆白把割破的手指放在口吮吸,拼命回忆着,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这个阵法的名字。 不对啊! 这不是阵法,这是一道符咒。 ——安胎符。 陆白面容冷肃,这邪物是什么意思? 挑衅? —— 温暖。 柔软。 江临川意识陷入昏沉中,此方世界是无边无际的暗红,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他被包裹在一个柔软、紧.致的宫殿里。 四周液体流动,绸缎般轻软,托举着他,让他可以无忧地安眠。 周围很安静,但并非寂静。 “咚、咚、咚”,那是母体的脉搏,与江临川紧紧相连。 每一次,他细微的动作,都会换来母体宫殿的温柔回应——柔和的摇晃,或是水流急促的涌动。 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他与这个包裹着他的世界,同息共感,紧密相连。 是被全然接纳的、原始的安宁。 江临川想一睡不醒。 天不遂人愿,系统打破了这份安宁。 “临川宝贝,醒醒!你的母体正在画诛邪阵,要让你腹死胎中!” 江临川缓缓睁开“眼”,神识下意识放出,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滩恶心的液体,而是一滩更加难以形容之物。 准确说,不可名状。 他是由无数触手纠缠而成的肉块。 那些触手像是毒蛇,有着独立意识,在虚空中盲目地探索。 最粗的那根触手举着一颗眼珠,它缓缓转动,巡视着新领地。 江临川:“……” 他叹气,算了,触手也比一坨强。 系统在尖叫:“诛邪阵要成型了!他明明是个凡人,连灵根都没有,怎么会画阵法?” 被举着的眼珠子忽然睁大了,森然恐怖:“你懂得倒是不少。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个无灵根的凡人。” 系统尖叫戛然而止。 江临川触手在暗红的宫殿内一扫,阵纹扭转,乾坤颠覆,眨眼间把诛邪阵改成了安胎符。 那只眼睛眨了眨,感觉曾经的力量恢复了小部分,便引了更多的灵力,揉进安胎符中。 半晌后,江临川语调惋惜:“小小年纪,就怀了孩子,怪可怜的。” 系统:“……” 它陪着笑:“也不小了,凡人这个年纪,很多都做爹了。” 江临川控制着触手别乱动,把自己缠成球,只举着大眼珠子:“虽然你我相处时间很短,但常听你说些我听不懂的词汇……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并非出自此方世界。” 系统悚然,娇滴滴地“嘤”了声。 他继续道:“但你对这个世界……或者说对我,十分熟悉。” “资质最差的凡人不过是五灵根。无灵根的凡人世所罕见,连我也不能一眼看透,非要用量天尺测天赋,才知结果……未成型的诛邪阵你也认识,我可真不敢小觑你。” 系统干巴巴地解释:“是这样的亲,天道派我来助你之时,将世界和你的资料输入给我,所以对于修炼之事,我也懂那么一丢丢。” 江临川笑了声,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系统:“……那啥,你为什么改变主意,愿意寄生了?” 江临川漫不经心地搓触手:“诛邪阵会对我起效?所以我现在不是人,变成邪祟了?” 系统:“……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转移话题。” 江临川:“这句话也送给你。” 一邪祟一统再次相对无言。 江临川心里想的却是,新娘垂下眼睫,看向亡夫牌位的那一幕。 —— 陆白捡起紫檀木牌位,吹掉上面的灰,放在膝盖上。把手帕塞进嘴里,背过手抓着断掉绳子两端,假装自己从未挣脱过。 轿子颠啊颠,终于在子时前抬进了龙王村。 灵堂摆在岳林淹死的河畔,白幡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供桌上摆着两盏长明灯,惨白的光摇摇晃晃。 地上蒲团旁,停着棺椁,天气热,恶臭味像尖刀,伸进人胃里搅啊搅。 陆白被粗暴地从轿子里扯出来,按在蒲团上,喜服宽松,他身体的异样并没有引起注意。 可那股尸臭,实在恶心人,陆白忍不住侧头干呕起来。 锣鼓闷闷地敲打三声,司仪拖着长音,高喊着一拜天地。 一只手按在陆白脑后,强迫他叩头,死死压着他时,凸起的小腹碍事。 陆白实在忍不住挣了一下,身后三个按着他的壮汉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巨力,东倒西歪地向后倒去。 壮汉们面面相觑,是谁推的他们? 他们的目光惊疑不定,落在陆白身上。 不会是这个瘦了吧唧的小新娘吧? 而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陆白头上的喜帕也掉了。 神清骨秀,眉眼含霜。 这副钟灵毓秀的模样,哪里是乡野间能养出来的! 岳家老两口端坐在灵堂上,两张老脸如比槁木还要枯败。 灵堂外是密密麻麻的村民,举着火把,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他们脸上的死寂与麻木。 如果不是他们身上还有生机,陆白几乎以为整个龙王村的人都死绝了。 他重新跪了下来,对着天地磕了个头。 司仪这才缓过神来,唱道:“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陆白忍着恶心,憋住呼吸,对着棺材磕头。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拉拉扯扯,把陆白推进岳林生前住的那间青瓦房。 屋内温暖明亮,一对龙凤花烛燃着,灯花噼啪作响,鲜红的“囍”字贴在墙上。 陆白被推进帐子里,摸到了撒帐的桂圆红枣。 他无语,他一个带把的,还真整上“早生贵子”了。 有人过来替他解开绳索,陆白不动声色,紧紧捏着割开的断口。 对方解开绳扣,粗糙的手指在陆白手腕摩挲了一下,才放开他。 陆白眯了眯眼:“你是哪位?” 对方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细嫩的触感,笑嘻嘻道:“我是岳家的老大岳树,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他将岳林的牌位塞进陆白怀里,叮嘱道:“今夜不要睡,你要抱着我弟弟的牌位守夜,才算是完成了合卺之礼。” 陆白很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大哥。” 岳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走了。 陆白低头看了眼牌位,随手丢在旁边,顺手从床榻间摸了枣子和桂圆吃,他这一天水米未进,实在是有些饿了。 枣子很甜,陆白吃了两个就口干舌燥,起身倒了杯水,还未等喝,便闻到一股恶臭。 他眉心微蹙,这水怎么有股尸臭? —— 江临川听着系统汇报小新娘的情况:“他倒了杯水……欸,他又把水倒了。” 江临川道:“水有问题,他不肯喝。”想了想:“你有什么办法,让我的触手暂时离开他的身体吗?” 系统:“没,以你现在的力量没办法离开,怎么?你要去找水吗?” 江临川慢慢道:“不,岳家一次性能拿出三十两,冥婚办的风光又体面,应该是龙王村的富户,他家的水都有问题,八成方圆数十里的水都不能饮用。” “风光又体面”,让系统品出几分阴阳怪气来:“那你出来干什么?” 江临川罕见带了几分犹疑:“……变成邪祟之后,我多了很多不属于人类的本能。” 他举起触手:“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的触手可以分泌一些液体,可以补充水分,缓解干渴……不知道他要在龙王村呆多久,但凡人三天不喝水会渴死。” 系统:“哥们儿,不用解释,懂的都懂。” 江临川语气平平:“所以怎么出去?” “直接从寄生腔到胃,穿过食管,越过咽喉,就可以抵达口腔了。” 江临川陷入长久的思考。 很久之后,他扒拉自己的触手,找了一根最细的,开始向上攀爬。 —— 陆白胃里泛起一阵不太明显的抽搐。 起初他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饿狠了,胃痉挛,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他翻了个身,可那股怪异的感受并未消失,也并未停歇。 既不是单纯的疼痛,也不是恶心,它像一条冰凉粘腻的蛇,一寸、一寸顺着食道向上攀爬。 陆白甚至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纹路和颗粒,刮过薄薄的粘膜,激起阵阵头皮发麻的战栗。 陆白掐着手指,又想割血画诛邪阵。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他很渴,很缺水,再失血下去,会加剧他的衰弱。 他只是个凡人。 于是他选择静观其变。 3. 打胎 它爬得缓慢,却坚定无比。 当它抵达喉管顶端时,陆白几乎能尝到一股异香。 陆白眼疾手快,双指并拢,探入口中,他今天非要把这邪祟给从身体里薅出来! 他指尖触碰到了滑溜溜的东西,猛地勾住,向上一拉! 陆白脸色一变,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跟着往上提! 这时,触手突然分泌出一大股芬芳的液体,涌入陆白的口腔。 陆白懵了一瞬。 因为实在是太香了…… 像是花香,乳香,蜜香……又似酒香,熏得人陶陶然,恍若在梦中……陆白下意识含住,呼吸都被这霸道的香气沾染。 触手趁机滑走,在陆白咽喉处轻轻刮了刮,像哄孩子吃药一样。 陆白喉结滚动,下意识就咽了。 陆白:“……” 他趴在床边,疯狂抠嗓子眼,试图把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折腾了半天,一点也没吐出来。 陆白面无表情地抬起脸,眸中水汽泛滥,眼皮、鼻头透着粉,看着好不可怜。 是他犯蠢了,邪祟都在他肚子里安家了,要是想下毒,直接下到胃里岂不是更方便? 犯得着跑到他嘴里下毒? 陆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折腾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思考不到一刻钟,头一歪,睡着了。 —— 这厢江临川也在思考。 他那颗大眼珠子都闭起来了,任系统如何搭话,他都保持缄默。 “他吐得好可怜,但啥也没吐出来,更可怜了怎么办?” “欸,他翻了个身,这孩子,裤子不穿至少要盖被子啊。”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江临川有了点反应:“裤子?” 系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让江临川怀疑它在嗑瓜子: “哦,对,他脱裤子的时候你还在寄生腔里睡觉呢。” “这是正常的身体反应,我在建立寄生腔的时候会对小新娘的其他器官造成压迫,等你进去的时候,压迫就会明显一点,然后我就被屏蔽了,嘿嘿。” 它语焉不详,但语气实在猥琐。 江临川沉默良久,仍是很会抓重点:“屏蔽?” 系统:“嘿嘿,你们人类在嘿嘿嘿时,我就会自动屏蔽。放心,我不会窥探人类的隐私哒!” 江临川对于“压迫”、“嘿嘿嘿”半懂不懂,但他懂什么是隐私,更懂人体构造。 眼珠子被他压在触手下面,再也没了动静。 陆白勾住触手向上时,江临川碰到了他的舌头。 柔软,滑腻,湿热的触感。 —— 陆白沉入梦境。 天道在某种情况下是公平的,祂夺走了陆白的灵根,彻底断了他的修仙之途,却在精神识海中给予他广袤的世界。 这是只属于他的梦境。 心念微动,他脚向前踏出一步,可逾越千万里,到达梦境的边缘。 向下看,悬崖断壁,云海茫茫,仿佛再往前一步,便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白没有丝毫胆怯,他曾经跳下去过,睁着眼向下坠落,几乎一整晚,他都没触碰到地面。 他的梦境是一座悬浮的大陆。 他招招手,云海翻滚着朝他涌过来,像小狗般在陆白掌心磨蹭,触感湿润冰凉,他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他指着面前的云海:“我要一片湖泊。” 话音刚落,云海迅速聚集着,凝聚成一滴滴水珠,滴水成湖。 几乎是眨眼间,陆白的领地再度扩张,冰蓝色的湖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白鞠了捧水,他舔了舔嘴唇,明明一天滴水未进,但他似乎并没有那么渴。 他的梦境无法与现实交叉,就算他在梦里喝了个痛快,醒来时,他还是会缺水干渴。 下一刻,他身上的喜服褪尽,露出少年人白到发光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见的却不是往日纤薄结实的腹部,而是略显笨拙臃肿的腰身。 他皱眉缓缓步入湖中,这到底是什么邪祟,竟能跟着他进入梦境? 他可是梦的主宰,非他允许,邪祟怎么跟得进来? 莫非这邪祟有穿越梦境的能力? 梦里,会是邪祟的本体吗? 那么或许,他在梦里可以伤到邪祟? 陆白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 这是他的梦,他就是主宰,既然邪祟跟了进来,就别怪他辣手无情。 擦干身体,陆白打了个响指,身上凭空出现衣物。 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玄色丝绦,禁步压着袍角,行止间环佩无声,这副骄矜气度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 陆白拍了拍肚皮,怜悯道:“你在外面,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但谁叫你跟进来了呢?” 他说罢,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迈步,场景倏然变换,从湖泊到峭壁。 狂风凛冽,将陆白的乌发吹起,他纵身一跃,从十丈高的悬崖跳下来。 肚子朝下。 陆白要打胎。 “砰——” 一声巨响,陆白呕出血来,肚子遭受重击,鲜血从腿.间缓缓流出。 江临川猛地举起了眼睛。 陆白痛得浑身抽搐,吐出血沫,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系统疯狂尖叫:“这不是梦吗?为什么撞击是真实的?” 它忽而无比哀伤:“临川宝贝,你要被流掉了。” 江临川沉默一瞬,然后哂笑:“早知如此……” 寄生腔破裂,暗红的宫殿土崩瓦解,而属于陆白的脉搏激烈地鼓动着。 系统安慰道:“没事宝贝,还没到十二个时辰,大不了咱们再找个母体。” 江临川却道:“不必了。” “咚!咚!咚!” “起床了!陆白!” “起来干活!” 陆白狠狠皱眉,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摇晃,连带着梦境都跟着剧烈地震动着。 只要他一醒,梦境自然溃散。 陆白狠狠锤了一下肚子,却不见那邪祟流出来。 功亏一篑。 白遭这破罪。 该死的。 陆白睁开双眼,清亮的眼中毫无睡意,直直望向新鲜出炉的婆母:“什么时辰了?” 婆母被吓了一跳,觉得他眼神跟刀子似的。转瞬又恶狠狠地拿起长辈架子:“不到寅时,你还不起床干活,谁家新妇像你这般懒惰!” “昨日让你给我儿守夜,你怎么睡着了?” 面对质问,陆白敷衍地伸出脚尖勾起床尾的牌位,抱在怀里:“不小心睡着了。” 老虔婆,子时到他们家 ,没到寅时就叫起来干活,睡了也就一个时辰,真把他当奴才使唤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干活是吗?什么活?” 他态度温顺,婆母却喋喋不休:“把柴劈了,缸里的水打满,饭也要做,你公公不吃硬饭,要做的软和些……” 陆白一个字没听,点点头:“有衣服穿吗?我总不能穿着嫁衣干活吧。” 婆母撇嘴,从柜子里翻找出破破烂烂的衣裳:“我儿生前的衣服,便宜你了。” 陆白不挑,等老虔婆走后,他终于把那身嫁衣换了。 他出了门,直奔柴房,拎了柴刀出来。 他爹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要三十两聘金,是说了他这个儿子是干活的好把式。 无论是灶头的活,还是田里的活,都能拾掇得井井有条,娶回家就是顶好的劳动力。 陆白确实十分精通灶头的活计,只要吃过他做的饭,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他还擅长杀鸡宰猪,但凡亲爹后娘弟弟,敢给他脸色瞧,他定要进鸡圈杀只鸡犒劳自己。 庄户人家,谁经得住这番造? 那鸡都是留着下蛋去镇上卖的。一年才杀几只鸡?兑水恨不得吃上十天半个月。 但陆白不管,谁惹他不痛快,他就要犯杀孽,一顿饭配只鸡,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给其他人留。 他爹和后娘平时各睡在猪圈和鸡窝里的,不妨贼,专防陆白。 然后陆白把家里耕地的那头牛宰了,炖了一锅酱牛肉。 他爹差点没一头碰死在家门口。 老虔婆叫完陆白起床后,又回屋继续睡了。 陆白唇角勾起,转身去了鸡圈,挑了最肥的老母鸡杀了。 他看着汩汩流出的鸡血,犹豫片刻,脸凑过去……鸡血也能补水吧。 活人还能真被渴死? 从早上起来还安分肚子,竟又开始折腾起来了。熟悉的胃痉挛,细凉的触手迅速顺着食道一路向上,爬到他的口腔,挤出一大股芬芳的液体。 陆白:“……” 他拎着老母鸡,这邪物什么意思? 他心底萌生出荒谬的念头,这邪物,不会是怕他渴吧。 笑话!他怎么会渴死在这,岳家比陆家富庶得多,这里这么多鸡鸭猪,光是喝血他都能活上一个月! 陆白含着那口琼浆玉露,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鸡血有股腥味,要他喝确实勉强,可这邪物渡过来的液体,比他喝过的任何美酒还要甘美醇厚。 屋后头有口井,陆白打了几桶水,皆是浑浊的,尸臭味浓烈,他将水泼在地上,除了泥沙,还有一截腐烂的断指。 陆白盯着那截断指,这要他怎么办呢?他要烧水拔鸡毛,可他绝不可能让这种水沾他心爱的老母鸡半分。 最终,陆白干脆把整张鸡皮全剥了,只留下金黄的鸡油,这样就没毛了。 不能炖汤,就做道炒□□。陆白在灶头翻找半天,竟还翻出来几块饴糖。他心想不能浪费,然后顺手炒了个糖色。 天还未亮,炊烟渺渺,肉香味传遍了整个龙王村。 岳家三口睡梦中迷迷糊糊闻见这股味道,砸吧砸吧嘴,还以为是在做梦,流着口水睡了过去。 幽幽夜色中,忽而传来几声呜咽的哭泣。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直叫人毛骨悚然。 陆白满意地看着成品,开饭! 4. 玄阴子 陆白搬了桌椅去院外吃。 鸡肉太香,他不想把岳家人香醒了。如果鸡被多人分尸,就太可怜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那锅鸡端出去后,呜呜的哭声更响了。 陆白咬着筷子尖……不会是他把人馋哭了吧。 那可真是罪过。 香喷喷的炒鸡,在这死寂的龙王村里,就像是一枚香饵,悄无声息地投进河中,等待鱼儿上钩。 月光凄冷,陆白拿着筷子剃下骨头上的肉,吃得正香。他坐姿端正,吃相十分文雅,在这乡野间格外违和。 他像是世家大族里精心教养出来的弟子,面前摆的不是炒鸡,而是曲水流觞的席面。 “笃、笃、笃” 乡间的羊肠小路,一人手持盲杖,不急不缓地拨开路上碍事的石子。 陆白定睛一看,对方行止整肃,一身青衣,玄铁护腕,袍角绣着层峦山峰,与胸口的二十八星宿遥相呼应。 陆白眯了眯眼,扬声道:“前辈可是无回天门下弟子?” 他嗓音柔和,带上笑意,颇有几分如沐春风之感。 对方身量很高,瘦长脸,眼睛虽无神,不能视物,但神色颇具几分威严。 闻言只是略一点头,他被认出身份来并不奇怪。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无回天的校服,山峦星辰纹样,在修真界独一无二。 陆白热情招待:“相逢既是缘,若前辈不嫌饭菜粗陋,不若赏我个面子,坐下来用些饭。” 对方也不同他客气,坐下来。 陆白跑去厨房,拿了干净的碗筷给他。 男人拿起碗,上面没有一丝尸臭味。 这周围的水被污染,洗刷出来的东西也不干净,陆白自然不会直接用,他都是割了血画了清洁咒的。 这番手段只有修士才能用,加之陆白之前叫破他的身份,男人自然而然会认为陆白也是名修士。 “小子该如何称呼前辈?” 男人道:“玄阴子。” “原来是玄阴子前辈,久仰,”陆白笑道,“我家中有个弟弟,也拜在无回天门下,常听他在家讲您的事迹呢。” 玄阴子神色阴沉:“我有什么事迹可讲,不过是无回天的普通供奉罢了。” 陆白心想,哦,原来是无回天的供奉。 无回天可是天下丹道第一宗,丹修别的没有,就是钱贼多,养了上千百供奉客卿,护卫宗门,围得铁桶一般。 无回天严选供奉,那想必十分能打。 陆白微笑:“吃菜,吃菜,我这炒鸡一滴水没放,放心吃。” 玄阴子尝了口鸡肉,瞎了的眼睛都亮了:“你是岳家新嫁进来的儿媳?” 陆白柔顺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我置喙,嫁便嫁了。况且我早闻龙王村尸水之祸,此番嫁来,正好一探虚实。陆家村唇齿相依,龙王村遭难,我岂能坐视?” “陆家村?”玄阴子一顿,“陆隐麟是你何人?” 陆白道:“正是家弟。” 今年无回天广纳门徒,其中有个火木双灵根资质不错,直接入了内门,就是陆家村出来的,没想到是这少年的弟弟。 他眼神不由得奇怪起来。 昨日他隐匿在人群中看得清清楚楚,陆白身为男子,却被绑着与死人拜堂成亲,何其屈辱。 弟弟却身在仙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心下也是生出一丝同情来,他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小友即为修士,为何还要遭受这般委屈?” 陆白苦笑:“我资质普通,苦修十载才至练气初期。如今既能为家里换些聘金,也算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反正玄阴子也不会拿量天尺测他,陆白便信口雌黄,张口就来。 回报父母,虽是愚孝,但本性纯良。 修为低微,仍愿意深入险境,乃是侠义之举。 玄阴子态度果然温和了些,也愿意多透露一些线索。 “岳家本还有个女儿,一个月前匆匆嫁到隔壁村,是为了避祸。” “龙王村水祸不止,每月要献祭十三名新娘,才能平息祸乱。本来抽到了岳家的女儿,可献祭前一天,她跑了。” “龙王发怒,便使得方圆百里的水全变成了尸水。岳家小儿子也是因为姐姐跑了,下河捞鱼的时候被祭了龙王。” “龙王村哪有这么多女子?”陆白蹙眉。 “龙王村有些地痞流氓,每月都出村拐女子,就关在村东的土窑里。你听,她们还在哭呢。” 陆白侧耳,那幽幽的哭泣声还在继续。 玄阴子夹了只鸡腿:“不止是被拐女子,像你这样嫁过来的儿媳,你婆家不会介意添些妆奁,再将你嫁给龙王。再过三日,又要向龙王献上新娘了。” 陆白有点无语:“我是男人。” 玄阴子哼笑:“邪物男女不忌。” 陆白垂眼,盯着自己的腹部——邪物都男女不忌吗? 这倒是确实……邪物寄生昨日寄生在他身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他泄了身……真是个不知羞耻的淫.魔! 他暗自咬牙切齿:“多谢前辈提点。” —— 系统忙忙碌碌像只小蜜蜂,修补着破损的寄生腔。 江临川若有所思,三日后,便是献祭新娘的日子。 所以三日内,江临川务必要找到办法暂离陆白的体内,消除陆白的敌意,与他达成共识。 陆白在套玄阴子的话,可玄阴子也将一切线索指向了村东的那群献祭新娘。 依照陆白的性子,他是必然要去的。 “临川宝贝,想什么呢?” “小新娘那个梦太古怪了,咱们得想个办法,别让他睡着,昨晚他敢跳崖堕胎,今晚他就能破腹取子!” 江临川眼睛眨了眨:“凡人不睡觉会死的。” 况且他昨晚就睡了一个时辰。 系统欲哭无泪:“可寄生腔再破一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江临川笑了笑:“不会,我想到办法了。” 系统追问什么办法,江临川却避而不答,又把大眼珠子塞到触手下面了。 —— 玄阴子走后,陆白收拾残羹冷炙。 天一蒙蒙亮,岳家三人就醒了。 “饭呢!饭呢!” 陆白把锅碗瓢盆扔进水盆里,皱眉:“大早上嚷嚷什么?” 岳老头瞪着一双眼睛,他死了儿子,本是一副枯槁的模样。 但给他儿子娶了任打任骂的牛马回来后,皱巴巴的皮像是吸饱了血气,“嗖”地膨胀起来,恨不得立刻抖起威风来。 陆白没理会这老头,线索串联完毕,他心头一片冰凉。 龙王村隶属无回天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又特遣玄阴子前来平乱,显然无回天早已洞悉一切。 玄阴子知情,陆隐麟那个小畜生作为内门弟子八成也知晓。 他知晓,便等同于他爹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爹不把他卖进南风馆赚拿三五百两,反而要将他配冥婚送进龙王村。 不过是借刀杀人,想让他悄无声息地祭了龙王,永绝后患,再别回陆家村找麻烦! 陆白再恨他爹,都没想过弑父。 他还是狠毒不过自己的生身父亲。 陆白心情不好,不但给人摆臭脸,路边的狗都难逃他的巴掌。 岳老头暴跳如雷:“刚进门就给公婆摆脸色,谁教给你的规矩?岳树,请家法!请家法!” 岳树目光浑浊,描摹陆白秀丽的面容:“爹,消消气,弟妹年纪尚小,规矩慢慢教,何必请家法呢?” 陆白:“拉倒吧,家里盖几间破瓦房就立上规矩了,一把年纪不想着发家致富,天天钻营怎么欺负儿媳妇,传出去,都得让乡亲们笑掉大牙。” 岳老太匆匆从鸡圈里走出来:“鸡怎么少了一只?家里遭黄鼠狼了?” 陆白:“我吃的,你养的鸡肉质不错……我千里迢迢嫁到你们家,连口饭都不给吃,寅时不到让我干活,我没力气,只好自力更生了。” 岳家老两口气得差点晕厥。 陆白满脸不爽:“我现在要补觉了,你们都给我安静些,吵醒我,我就杀鸡宰牛……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有本事就像我爹那样天天睡鸡窝里。” 岳老头彻悟,遭骗了!这哪里是干活一把好手,这是个天魔星!落在谁家谁倒霉! 二十两尾款,陆家一文钱都别想拿到! 陆白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他心中有怨,一时半会睡不着,只闭着眼睛养神。 门“吱嘎”一声响,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岳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陆白睁开眼,静静看着他。 岳树晃了神,爹娘买来个男儿媳。恰逢秋收,他们本是打算让男儿媳将地里的粮食割了,再去祭龙王,也算是物尽其用。 可他没想到他这个弟妹这么美,他弟弟无福消受,不如让他先受用一番。 他舔着脸调笑:“刚刚爹要用家法,那么粗的棍子打在弟妹身上,我这做哥哥的可舍不得。我替你求情,你要怎么谢我?” 陆白坐起身,勾勾手指。 岳树神魂颠倒地凑了过去……只见陆白扬起手……比美人巴掌先到的是……凌厉的香风。 “咣——” 岳树只觉得头……像是被庙里的金钟撞了,满脑子都是洗涤灵魂的梵音。 从此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他口吐鲜血,安详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白拽着他的头发,将人丢在院里。 老两口看着儿子被打成这样,鬼哭狼嚎。 陆白蹙眉:“安静,再出声你俩跟你儿子一样躺着去。” 瞬间清净。 陆白心里的恨意总算是散了一点,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踏入梦境,云雾散去,手中刀锋雪亮! 这一次,他要破腹取邪物。 他就不信了,他还治不了一个邪祟! 5. 六次 下一刻,极其难挨的酸胀从小腹升起,麻意如同闪电般从尾椎骨升起,陆白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抖得连刀刃快拿不住。 江临川呼唤系统:“系统,我压的地方对吗?” 无统回应,江临川又叫了系统两句,心里有数,系统是被彻底屏蔽了。 江临川压着那块地方又碾又磨,隔着寄生腔,一开始还有些滞涩,渐渐莫名有些湿润。 陆白恼羞地叫骂着,侧卧着,白皙的手背青筋绷起,一手攥着刀,一只手惊慌失措地向后探去。 不对! 不对! 他是男人,怎么会? 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水液……湿淋淋地打湿了手指。他的双腿蜷缩,妄图掩盖身体作反的异样。 紧接着,他决绝地将刀锋对准腹部,鲜血刹那间渗出。 江临川闭上眼,用力向下压。 陆白骤然扬起头,脸颊、脖颈、胸膛……甚至关节都染上一片荷色,细密的汗珠亮晶晶地挂在雪白的肌肤上,他双眸失焦,无意识地呢喃出声,胸膛剧烈地起伏。 “哐当——”短刀落地。 当意识渐渐回笼,陆白骂了一声“淫贼”,捡起短刀又打算刺。 江临川有点麻木,只得根据刚刚的手法,将这场荒唐至极的折磨重复一遍。 直到第六次,陆白手指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湿的发丝粘在额头上,他瘫软在地上,柔软的草叶扫过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和痉挛。 他声线颤抖,带着压抑着的哭腔:“说吧……你究竟要如何……” 江临川没法说,他只是一滩触手,除了一只眼睛,他没长嘴。 陆白可能也意识到什么,自暴自弃道:“会写字吗?会写动一下” 江临川顶了下陆白的肚皮,示意,会写。 陆白再犟种,也不想承受第七次,主动发出沟通申请:“你可以在我的梦里写字。” 天空浮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没有恶意,请不要伤害自己。 陆白嘲讽了句:“字真丑。” 他在梦境中受再重的伤,只要醒来,半点痕迹不会留。 “为什么要寄生在我身上?” 江临川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当时我马上要灵力散尽,只有你路过。我走投无路,只能寄生在你体内恢复修为。你对我有恩,如有需要,我当粉身以报。” 陆白冷笑:“抬轿子的那么多人,你怎么专寻到我身上。” 江临川写:“我寄生后,会使腹部隆起状似怀孕,那日惊鸿一瞥,我误认为你是女子。” 陆白呵呵一笑:“我要是个弱女子,大着肚子进门,现在已经沉塘了。” 江临川沉默,陆白不太好骗了。 他惯于揪住人言语间的漏洞,若对方言辞无懈可击,他便转而攻讦其道德瑕疵。 想获取陆白的信任难如登天,他初见便会给人贴上好坏分明的标签。 想摘掉“好”的标签轻而易举,陆白若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便会径直分道扬镳。 可“坏”的标签却如黥面之刑般刻在脸上,除非剥皮剔骨、换了面皮,否则再难扭转陆白的印象。 江临川只能转移话题:“玄阴子引你去土窑,他的话不可尽信。” 陆白恢复了些力气,只是腰酸得厉害,坐起来时每块肌肉都跟着造反。 “今日不去,三天后也要去。” “你可以逃。” 陆白挑眉:“什么龙王,胃口那么大,一个月要吃十三个人,我非得会会他不可。” 江临川自知劝不了他,陆白犟起来十头驴也拉不动。 “玄阴子来龙王村已久,八成已与龙王交过手,他是无回天的供奉,修为不会低于化神期,却仍拿龙王没办法。” 这回陆白真诧异了:“怎会?那龙王要是打得过化神期,不会只逮着龙王村一村嚯嚯了……我与玄阴子交谈,他吐纳如常,行动利落,不像是与人交手后的样子。” 江临川沉静道:“只是猜测,玄阴子欲杀龙王,不去三江六河边守着,却在龙王村里闲逛,太可疑了。 或者说,他早就潜入江河之中,杀了龙王,却发现龙王太过不堪一击,心里起了疑,怀疑死的是龙王分.身。” “据我所知,邪祟不会轻易将本体暴露在明显的位置。” “玄阴子探查龙王村,想必他有很大的把握,龙王就藏在村内,伪装成村民……或者是祭品。” 陆白顺着他的思路:“他让我去土窑,想必是让我探查这些祭品新娘里是否有伪装的龙王。可他为什么不直说?” 江临川笑了:“你一个练气期,让你直面龙王,这话说出去,胆子小的怕是要跑了。他先将你诓进去,生死之际,你不想替他卖命也不行了。” 大人的心真脏。陆白由衷地赞美:“还是邪祟了解邪祟,你不说,我都不会往本体那里想。” 其实江临川刚做邪祟也不到一天,还是做人的时间久一些。他用力回想着,他死的那年,是二十几岁? 他不是闭关山中不知岁月的老怪物,他确信他死之前不到三十岁。 可心中白茫茫一片,竟记不得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 “喂。” 江临川怔住,听陆白说:“你说粉身以报,打算怎么报答我?” 同平时清亮的声音不同,陆白的声线有些沙哑,那是被他折磨到哭后留下的罪证。而尾音微微上挑,让他又想起不久前变了调子的哭喘。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被江临川强行聚拢:“……你刚刚说什么?” 陆白不满,邪祟就是邪祟,一提到报恩,就假装听不见,装什么呢? 他一字一顿:“你如何报答我?” 江临川淡淡道:“会扎纸人吗?用你的血给纸人点画上眼睛,我便可附身其上。” “你去探查土窑,我去镇守三江六河,防止龙王狗急跳墙水漫龙王村,玄阴子守着龙王村,如此,当万无一失。” 陆白眼睛一亮:“你能附身在纸人上?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吗?” “……不能,要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陆白烦躁地薅了一把地上的草,阴恻恻:“果真是邪祟,本体藏在我身上,还能派个分身去守着河道。” 对他的嘲讽,江临川充耳不闻:“快中午了,你该醒来吃饭了。” 时间过得好快,他和这邪祟也没说几句话,怎么就到了中午呢……不对,这一上午的时间,几乎全浪费在那六次上面了! 陆白气急败坏:“□□!你下次再敢……我拼着命不要,也要把你刨出来剁成臊子!” 江临川:“……” 话题分明岔开了,怎么又拐回来了? “ 下次不会了。” 陆白睁开眼,裤子里凉飕飕的。 血液一股脑涌上脸,他翻身起床,裤子都不用说,就连床铺就湿了一片。 他骂骂咧咧找了换了条裤子穿上,又换了新褥子,把脏东西卷起来塞进床底。 眼不见心不烦。 陆白爱泡澡,非常想洗澡,但他不想泡尸水,只能画个清洁咒先对付一下。 他推开门,岳家人在院外吃饭,昏迷的岳树已经醒来,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眯成一条缝,怨毒地盯着陆白。 陆白顶着他们的目光,钻进鸡窝,又杀了一只鸡。 岳老太锤着腿哭:“我们没吵你,你怎么还杀鸡呢?” 陆白提着柴刀剥鸡皮,粗笨的柴刀在他手上如臂指使,灵巧精准。 他抬头笑了下:“骗你的,不吵也杀。” 岳老太:“……”天魔星! 陆白中午吃了一只叫花鸡。 岳家刚办完丧事,院子里还留着不少纸钱经幡,陆白在里面翻翻找找,真叫他找到扎好的纸人。 纸人身子是竹篾扎得骨架,蒙上三层桑皮纸,关节处用麻绳系着。 手指是细竹条劈成插好的,指尖削得极尖,涂着红色的颜料。 脸糊的潦草,五官也潦草,两团腮红边缘晕开毛边,透着诡异的鲜活。 纸人点睛意为不详,会引来鬼魂附身,所以匠人只用绣花针在眼睛处扎了两个小孔。 陆白拖着纸人回屋,却看见岳树阴森森站在门口。他关切道:“右脸不疼吗?” 他打的是左脸,如果岳树再拿色迷迷的眼神看他,他不介意扇他右脸一巴掌,让岳树变成个对称的猪头。 岳树牙掉了一半,口齿不清:“……你等着,你等着……” 陆白漠然路过他,关上门。 他最近割手的频率有点高,伤口还未愈合,轻轻一捏便沁出血珠来,他伸手,在两个孔眼点上眼睛。 这便是“点睛之笔”。 陆白盯着纸人看,两个血色的圆点似乎在慢慢转动,绣花针扎得孔眼缓缓扩大,黑漆漆的宛如活物的瞳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凸出来。 纸人缓缓动了,先是动了动关节,然后一步一步绕着陆白转圈。 陆白蹙眉:“怎么不说话?” 纸人弯下腰,幽森的瞳孔倒映不出陆白的身影,竹片指尖点了点朱砂画的歪歪扭扭的唇线。 陆白懂了,抽出小刀顺着唇线割开了他的嘴。 江临川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了。 从他九霄叩命开始,到合道补天的四年,再加上成为邪祟的第一天。 他忘记怎么开口。 等了半晌,也没个动静,陆白拍了拍纸人的脸,忧心忡忡:“哑巴了?” 这是现实世界,可没法在天上写字,况且这荒野乡村的,他上哪找纸笔去? 难不成蹲在地上在沙地写字? 江临川忽然握住陆白的手,轻轻放在脸侧。 “陆……” “陆……白……” 他从来不知道,点睛活过来的纸人,竟能感受到活人的温度。 “陆白。” 江临川终于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苏醒,他从眼前之人的身体里重新诞生,他牙牙学语般叫着他的名字,像一把烈火,将过往的静默、腐朽的记忆烧成灰烬。 6. 彬彬有礼江临川 回应江临川的是陆白的一巴掌,险些把他抽散架了。 陆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玄阴子可是说过邪祟男女不忌。 这纸人拉着他的手喊他名字,太肉麻…… 但纸人又没有表情,他无法确定这邪祟到底对他有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甩甩手,嫌恶:“你老实点!” 江临川镇静道:“抱歉,太久没说话,有些不习惯。” 被屏蔽了太久的系统猛地出现:“临川宝贝,你不对劲。” 江临川:“怎么了?” 系统:“你魔怔啦,拉着人家的手叫陆白。” 它单核处理器都要干烧了:“你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江临川否认:“不认识。” 系统捂着自己的滚烫的cpu:“你四年前死的,陆小白那时候刚好十四,说小点才十三,你可真是太刑了。” 江临川无奈:“说了,以前不认识。” 系统将信将疑,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陆白道:“晚上你再去河道边上吧,白天纸扎人太显眼了。” 江临川应声,却明知故问:“你是修士?但为何你每次绘阵画符都要以鲜血为引?” 陆白搓了下划得乱七八糟的指尖:“每个人修炼方法不同,别大惊小怪的。” 当然不是,陆白是个纯粹的凡人。 只是某一天,有人发现他的梦境里运转的规则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于是,他在梦里不断造物,参悟世界法则,并在现实中运用。 修士身怀灵根,引气入体,操控天地灵力。 灵力在他们手中千变万化,或攻或守,或疾或徐,尽显修行之妙。 他撞了狗屎运,稀里糊涂懂了点世界运行的规则,却没有桥梁与法则沟通。 只能通过其他媒介,比如他的血,亦或是他的神识。 陆白的识海能够承载一个完整严密的梦的世界,太广袤,也太磅礴。 一旦动用神识,不是他暴走伤人,就是自伤神智混乱,渐渐的他便放弃了神识这一媒介。 江临川歉然道:“是我冒昧了。” 系统:“你十二分的不对劲,你的狂傲去哪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谦卑了?” 江临川淡定道:“我何时狂傲过?在人皇的诸位皇嗣中,我是最谦逊有礼、不争不抢的那一个。” “我有二十三个兄弟姐妹,只有我拜师药王谷,以医入道,远离储位之争。” 系统:“可后来你转职剑修了。” 江临川漫不经心:“那是因为我决心补天合道,必须要通过九霄叩命。谁也不知道九霄叩命试炼的内容是什么——我不能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 系统:“你的回答看起来滴水不漏,但你向来是不屑向他人解释原因的。解释就是掩饰,话这么多,你急了。” 江临川:“……” 系统真是有病,解释也不对,不解释又要闹。 还是把它拆了好。 陆白是个闲不住的,他和江临川相对无言地坐了半个时辰,不尴不尬,实在难受,他就跑出去摘了一兜子柿子回来。 秋天的柿子很甜,陆白一口气吃了三个,打算剥第四个的时候,江临川冷不丁出声:“柿子性寒,吃多了伤脾胃。” 系统“啧”了声。 江临川闭嘴不解释,他就不能是医者仁心吗? 陆白则是觉得莫名其妙,许多年没人敢管他,养成他叛逆又犟驴似的脾性:“你看哪个修士吃柿子吃死的?” 可你是个凡人啊。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江临川是人皇之子,娲皇遗脉,上辈子就没被人怼过,也缺乏回怼的经验。 他不顾陆白阻拦,把柿子全塞进自己空荡荡的桑皮纸体内。 他按着陆白暴怒扬起的手:“这么多柿子吃了会结胃石,你想开膛破肚取结石吗?” 陆白骂道:“我爹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东管西?” 江临川只是道:“你父亲把你推到龙王村送死,但我寄生在你身上,想让你活着。”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确实,邪祟在他肚子里,可以听到他和玄阴子对话,也就能将真相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四岁那年,他爹把他扔在野兽出没的狮子岭,任由他自生自灭。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陆白就对他爹恨之入骨。 只是这几年他有些疯魔了,竟让他生出些妄想来,竟让他开始期待父爱。 陆白大度摆手:“行吧,不吃就不吃。” 他不再说话,托腮看着窗外渐沉的太阳。 阳光如金丝般勾勒他精巧的骨线,沿着下颌流入修长的脖颈。 空荡荡的脖颈。 纸人豁然起身,他怔在原地,像是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半晌后又缓缓坐下去。 陆白在发呆,压根没注意到那边的失态。 系统:“……你怎么了?” 江临川喃喃道:“没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得去无回天找金秋雁。” 他当年拜在药王谷门下,药王谷与无回天的弟子常结伴游学,隐瞒身份作游医救死扶伤。 金秋雁便是当年他结识的学伴,也是可堪托付的生死之交。 系统:“那要看你的母体愿不愿意去无回天。陆小白看起来跟家里关系不太好,他弟弟拜在无回天门下,兄弟俩要是势同水火,他一个凡人凑上去,岂不是要受辱?” 是了。陆隐麟是无回天的内门弟子,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这件事仿佛就是个小小的插曲,江临川冷静下来后,再无人提及。 天黑之后,陆白开门观察了一下周围,对屋内的纸人一点头:“没人,你去守河道吧。” 江临川低声道:“你万事小心。” 纸人摇身一闪,隐没在黑暗中。 陆白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收拾睡了。 夜晚,在梦境中勤勤恳恳开拓领土的陆白,骤然睁开眼,猛地一个翻身! 寒芒闪动,长剑刺入木床! 陆白缩到床尾,借着剑身反射的月光,锁定了刺杀他的目标。 他手腕一抖,薄薄的刀刃飞出。 黑暗里传来一道不屑的冷哼,显然飞刃未伤及对方分毫。 陆白跳下床,破门而逃。 他感受到对方的灵力波动,大概有练气中期。 他自幼偷偷习武,力量远超常人。 刚刚飞刃的力道足以削断碗口粗的树木,却连对方的皮肤都没割破。 陆白迅速做出判断,来者是名体修。 龙王村虽是在无回天辖下,周围却有一些小宗门。 离这里二十几里就有一个,专收多灵根但筋骨强健的弟子。 院中只听岳树大喝道:“薛至哥,给我抓住他!” 一个村子出一个练气期的体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难为岳树脸肿成猪头,还奔波二十里去搬救兵。 陆白一脚轰开院 门,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狂奔。 “岳树逼煎弟媳,罔顾人伦,畜牲不如!” 漆黑的夜里,家家户户忽然亮起一盏盏小灯。 龙王村的村民被尸水折磨许久,吃的用的水都是臭的。虽不致命,但却也不晓得长期饮用尸水的后果。 恐惧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砸下来。 岳家这香艳背德的趣闻,就是他们日复一日惊恐麻木生活中的一点乐子。 陆白一边跑一边喊,编的有模有样,什么——大伯子夜探寡夫门,言行轻佻无状,贞烈寡夫誓死不从,为亡夫守节。 有几户人家甚至敞开了门,拿了把瓜子,边磕边吃。 岳树简直要憋屈死,只能祈祷薛至赶紧把这个天魔星抓回来。 陆白挺着肚子在村里遛了几个来回,身后一道高大魁梧的影子死死咬在他后面。 练气中期还不会御气,薛至咬牙加速,前面的小寡夫也加速。 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薛至觉得自己被耍了。 再次经过岳家大门,薛至喘了口气,停下来:“你拿我寻开心呢?这他妈是凡人?” 岳树懵了下:“他爹亲自把他捆来的,难不成还有诈?” 薛至摆手,显然不想插手这件事。 岳树连忙拉住他的手:“好哥哥,咱们一块长大,你得帮我……他喊他的,你也喊!你就喊岳家的儿媳要跑,凑不齐十三位新娘,惹怒龙王,大家都要死!” 薛至咬着牙:“我最后再帮你一次!” 他将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声若洪钟,传遍龙王村的每一个角落。 “岳家的儿媳要逃,凑不齐十三位新娘,惹怒龙王,大家都要死!” 一连传音三遍。 村子里霎时间一静。 火把如同长长的火龙般亮起,漆黑的大门接连打开。 抄着家伙的汉子们堵死了每条路,晃动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或是面无表情,或是凶狠毒辣。 比起艳闻带来一时的刺激,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才是他们共同的利益。 陆白不逃了。 他可以选择杀了薛至,可龙王很可能隐匿在村民之间,不能把事情闹大。 他也可以假装被薛至抓住。但岳树色心不死,他被送进土窑前,岳树不睡他一次肯定不甘心——陆白不想和男人睡觉。 被倾巢出动的村民抓住,绑进土窑,是最稳妥的方式。 毕竟龙王也可能混在祭品中,他主动查访,也会惊动龙王。 最好陆白的一切行为都是被动的,被绑来冥婚,被大伯子逼煎,走投无路逃跑,再被村民抓住扔进土窑。 但陆白毕竟是个能遛练气期体修的人,这一点全村有目共睹。 可凡间亦有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比肩练气期修士。 演戏演全套,于是陆白打伤了龙王村近半的男人,才被不甘心地按在地上,重新套上嫁衣,捆得结结实实。 陆白被塞进麻袋里面,被个汉子扛在肩上。 他微凸的小腹被硌着,五脏六腑要移位,痛得他脸色煞白。 那汉子觉得肩上触感不太对,少年看着纤细,怎么肚子又鼓又硬……莫非里面长了个瘤子? 他没当回事,反正两日后,这些新娘都要死了。 如果龙王不满意新娘长瘤子,他们也没办法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也没法再拐来一个女人。 听天由命吧。 7. 数人头 “咣当——” 陆白被扔进土窑,惊起女子哭叫,此起彼伏。 麻袋很快被女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打开,露出陆白惨白的面容。 “你怎么样了?” “欸?怎么是个男的?” “男人也能做新娘吗?” 陆白五脏六腑被颠得快移了位,闭眼缓了会,才缓过这阵痛楚。 一双手贴了上来,擦去陆白额头上的汗水。 陆白睁眼,眼前的女孩正值豆蔻年华,唇红齿白,眉如远山含黛,琥珀色的瞳仁似流动的蜜糖,潋滟如秋水横波。 他望着她的脸,有些恍惚:“你……” 女孩一顿,没听清他的呓语:“什么?” 声音清脆如银铃。 陆白垂下睫毛:“姑娘如何称呼?” 少女解开捆着他的绳子:“叫我阿昭就好。” 昭。 陆白摆弄着手里的绳索,心里念着这个字。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真是个好名字。 “你是男人,他们怎么把你送进来了?”阿昭问。 “邪物男女不忌,看我长得不错,色心大起,兴许就混过去了。”陆白睁着眼说瞎话:“你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也进来了。” 阿昭神色复杂,此事说来话长。 她外出游历,遇见个婆婆,饿得面黄肌瘦,十分可怜。她本欲给她些金银,结果那婆婆不要,只抹着眼泪说想吃巷子深处的那家店的馒头。 阿昭一时心软,跟着她进了巷子里,结果馒头店门帘一掀,没有馒头,倒站着七八个虎视眈眈的大汉。 拍花子拍到元婴期修士身上了。 阿昭看他们训练有素,想必是团伙作案。她想将其一网打尽,于是假意被抓。 结果到了龙王村,发现这里邪气蔓延,尸臭熏天,竟有邪祟作乱。简直是意外之喜! 她听说自己要当龙王的新娘后,想都没想便就范了。 只要老老实实呆在土窑,等祭祀那日,她就能见到邪祟了。 直接杀穿! 阿昭简洁道:“被拐来的。” 土窑的门槛极高,竟然有两个成年男人那么高,不像个土窑,倒像是个坟坑。 一座废弃的佛龛就嵌在窑洞最深处,是用几块裂了纹的青砖胡乱垒起来的。 佛龛里,六臂佛没了头。 墙壁上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月光穿过小窗,直直照在佛像头颅的断口处。 六只手臂从肩胛处伸出,每只手掌心都刻着不同的法器图案:莲花、金刚杵、宝珠、□□、宝剑、绳索。 陆白盯着那尊佛像,后背冒出冰凉的惊悚感。 小窗那忽然有人扔进来一只水囊和一个袋子。 阿昭眼疾手快将两样东西捡起来,捏了个清净诀,然后招呼这些吓得跟鹌鹑似的姑娘们:“来,吃饭了。” “……” 你掐诀时能不能避着点人? 龙王要是混在里面,你修士的身份就暴露了! 陆白心累,他怕打草惊蛇,绕了一大圈子,肚子被颠得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结果阿昭直接明牌了。 阿昭打开袋子,是几块玉米饼子,她把食物掰成小块,分给女孩们,又递了一块给陆白。 经过净化,这是可以入口的干净食物。 陆白把饼子塞进嘴里,口感干涩粗粝。 女孩们都又渴又饿,吃得狼吞虎咽,一只水囊被抢来抢去,很快就要见底。 阿昭将水囊递给陆白:“喝一口,他们一天只给一壶水。” 陆白跑了许久,嗓子干得冒烟,但一想到这水囊被十二个人喝过…… 他立刻摇头:“我不渴,你们喝。” 他轻轻拍了拍小腹,那邪祟如果知情识趣,就赶紧弄点琼浆玉液给他解解渴。 江临川最知情识趣不过,他驾轻就熟地攀岩到陆白的口腔,挤出芬芳的汁水,缓解他的干渴。 一连喝了两口,陆白都快被香迷糊了,又拍拍肚皮,示意邪祟可以了。 修士感官灵敏,浑浊的空气中异香浮动……阿昭循着气味,视线锁定在的陆白身上。 陆白在观察所有人,除了阿昭,还有三个女孩鼻翼翕动,显然是也捕获到了这股气味。 他将这三人的脸牢牢记住。 阿昭凑近陆白,低声道:“你熏得是什么香?” 香味淡淡甜甜的,如梦似幻,钻进鼻腔深处,等人回过神来,香气已经在脑海里扎了根,往后的每一次回忆,都会被拽回初闻的瞬间。 陆白吹牛:“自带体香。” 阿昭有点犯嘀咕,体香?可她似乎在哪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陆白深深看了她一眼。 邪祟分泌的物质或许会格外引起另一只邪祟的注意? 而阿昭对香气的反应是最强烈的。 随着时间流逝,月亮缓缓升起。 一名女孩忽然颤抖起来,泪水从她脏兮兮的脸上滚落:“……快到子时了。” 这句话仿佛是某种宣判一般,除了阿昭以外,所有女孩子抱作一团,小声抽泣起来。 陆白拍拍啜泣女孩的肩膀:“子时怎么了?” 女孩哆嗦着,指了指那尊六臂残佛。 她眼白爬满了红血丝,瞳孔却失了焦距,精神濒临崩溃。 阿昭倒是淡定:“没什么,点点人数,你别怕。” 陆白见过这种眼神,村里总有人好好的就投河了、跳井了、上吊了,而他们死之前那几天,在路边游荡时,看人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握住女孩的手臂,谨慎至极地释放了一丝神识:“喂。” 女孩身体猛地一震。 他放轻声音:“只是点人数,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如果你害怕,一会可以躲在我身后。” 轻柔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女孩狂乱的神智被一根透明的丝线聚拢,她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昏睡。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息时间,但她仿佛做了一个很久的梦,多日不敢入睡、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的按摩。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显有了精神头,握着陆白的手,又落下泪来:“好,好!” 陆白按了按太阳穴,控制神识比和薛至赛跑还累。不 过好歹有收获,排除了一个,刚刚他接入那个女孩的识海,脆弱而干瘪,可以肯定她就是个普通凡人。 若是这样一个一个排查下去,不出五个,陆白的神识就要暴走。 子时到了,陆白紧紧盯着眼前的佛龛。 六臂佛缓缓动了,最先动的是持莲花印的手臂,泥塑的佛像柳枝一样抽长,缓缓落 在女孩额前。 “一。” 庄严的声音在土窑内回响,久久不散。 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持宝剑的右臂缓缓抬起,剑尖划过空气时竟发出了金石之声,利刃出鞘般悬停在陆白眉心。 “四。” 一滴冷汗落下。 六臂佛阎王点卯似的一个一个数过去,最终停在阿昭头上。 “十四。” 陆白眉心一跳,为何多了一个人! 不,多了一个才是对的。 龙王村的人会想尽办法凑齐十三名女子,事关生死,他们不可能数错。 多的那个就是龙王! 陆白只觉得背后凉风阵阵,龙王就藏在这座土窑里! 六臂佛一遍一遍重复:“十四,十四,十四……” 声音从庄重平和,到惊悚尖利,犹如杜鹃啼血。 佛龛前的铜铃疯狂地旋转着,催命符一般。 六条手臂手持法器,彻底化作六条黑色的触手,在它的领地内摇摆扭动着,寻找狩猎的目标。 阿昭断喝:“散开跑!” 她悬空而立,宛若神女,怀抱一把玉色琵琶,纤长的手指惊鸿般掠过琴弦。 “铮——” 琵琶声响,如金戈铁马,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砸向阿昭的金刚杵砰然碎裂。 灵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其他五条手臂一顿,仿佛被灵气吸引一般,齐齐刺向阿昭。 陆白心神一动,抽出靴中的短刀,雪亮的刀锋抹过掌心,他一掌拍在胸口,滔滔灵力以血为引,没入他的心口。 六臂佛短暂地错乱了一瞬,伸出手臂去攻击陆白。 陆白转身就跑,在散乱的人群里灵活躲闪。 这六臂佛看上去没开灵智,只是普通邪物,哪里有灵气波动就攻击哪里。 陆白划烂了胸口粗糙的阵法,六臂佛又去攻击阿昭。 他如法炮制,抓住一个姑娘,在她背心拍了一巴掌,灌注灵力。 姑娘都要被吓哭了,软绵绵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飞速旋转的□□将要穿透她的胸膛。 陆白立刻割破她背后的衣服,持□□的手臂瞬间定住,拐了个弯杀气腾腾奔向阿昭。 陆白抓一个,拍一个,引来六臂佛,再划烂一个阵法。 他观察着每一名女子逃命的轨迹。 坟坑空旷,除了佛龛没有任何躲避的地方。 她们慌乱地躲闪着,有人不小心绊倒了踉踉跄跄站起来奔命,看起来没有丝毫规律可言。 陆白连拍了五个,她们再慌乱也回过味来——阿昭和陆白身边是危险的,只要靠近他们二人,六臂佛的攻击便会如影随形。 她们奔跑的轨迹渐渐有了章法,仿佛达成共识一般,绕着阿昭与陆白。 但也会有例外,有“人”在这混乱的场面中,十分想要证明什么。 ——比如说“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六臂佛也会因为灵力波动而攻击“她”,而非因为“她”的身份而畏惧。 一名女子不慎撞进陆白怀中,他抬手将血掌印在她的胸口。 下一瞬,泥塑的宝剑刺入血肉,无数黑丝插入她的身体,鲜血滴答滴答流淌。 女孩茫然地抬头,撞上陆白面无表情的脸。 “抓到你了。” 8. 法则之力 阿昭只看到六臂佛将女孩的尸体高高吊起,空中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六臂佛摇晃着她纤细的身体,炫耀着它的猎物。 她怒极:“六臂罗刹,窃据佛身,今日,吾便送你归寂!” 指尖一转,曲调陡然变得急促而诡谲,正是琅嬛音墟赫赫有名的摄魂引。 陆白坐在门槛上,撕下衣袖包扎伤痕累累的掌心。 少女临死前温柔回望他,苍白的唇角微微翘起,是微笑,更是嘲讽。 而如今,她阖上双眼,再无生机,像一朵枯死的花。 这是阳谋。 他明明找到了龙王的本体,但龙王通过假死的手段重新伪装成无辜惨死的祭品新娘。 他却无法证明“她”就是龙王。 首先,他要面对的就是阿昭的滔天怒火。 阿昭杀了六臂佛,提着琵琶,单手抓起陆白的衣领,双眼血红:“你杀了小青!” “为什么要把灵力引到每个人身上!” 陆白抿唇:“你先冷静下来。” 阿昭冷冷道:“今日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我连你一起杀了。” 陆白尽可能简洁地交代前因后果:“无回天派供奉玄阴子斩杀龙王,玄阴子与龙王交手,但杀的却是龙王替身。” “他怀疑龙王本体隐藏在村民或祭品中。我混进土窑,是为了找出龙王本体。” 阿昭目光如刀:“你把每个人当成诱饵,试探六臂佛是否会攻击她们?” 陆白不喜欢这样的谈话。 他闭上眼睛:“不,怕死的人会避开你我,想要证明自己清白会撞上我……最后的那一瞬,我没有划破引灵阵……” “我以为,龙王会为避开攻击,从而暴露身份。但他选择了假死,以死人的身份重新成为祭品。” 阿昭声音低下来:“可小青的魂魄已经散了,你又怎么证明你不是失手害死了她。” 陆白直言:“我无法证明。龙王村不会在生死攸关之际弄错新娘的数量,十三个就是十三个,多的那个人,就是龙王。” “你想寻找真相,大可将剩下的新娘一一排查,其他人没有问题,那小青就是龙王。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阿昭丢下陆白,凌厉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女孩们,沉下心来,将她们叫过来问话。 可她们早就吓破胆,说话颠三倒四,语不成调,说着说着就崩溃大哭。 各个都有嫌疑 阿昭烦躁地抓着头发,她没好气地踢了一脚陆白:“看来看去,你的嫌疑最大。” 陆白翻白眼:“那你弄死我吧。” 阿昭:“……” 陆白心里沉甸甸的,土窑这么大动静,必定惊动玄阴子,少不了还要斡旋一番。 不出他所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玄阴子推门而入。 玄阴子精准地站到陆白身边:“发生什么了。” 陆白面对玄阴子,说话十分婉转:“新娘多出一个来,龙王村祭祀多次,怎会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 “晚辈心生疑虑,邪祟奸猾,畏惧前辈之威,怕是不敢以本体现身。所以晚辈借六臂佛之手试探,龙王本体果然藏在土窑中,请前辈裁夺。” 阿昭在一旁暗戳戳瞪他,怎么和玄阴子是一套说辞,和她又是一套说辞? 玄阴子露出个笑来:“本体在哪?” 陆白抬出小青的尸体:“这里。” 玄阴子笑容倏地消失了:“这是凡人的尸体,莫非你拿这个糊弄我?” 陆白心累又无力:“龙王善于伪装,他假死,便又能混进祭品里,他目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好趁机逃脱。” 阿昭忍不住开口:“焉知你不是失手害死了小青,推卸责任,编出这套话来。” 玄阴子大步上前,打出几个诛邪阵来,阵纹入了小青身体,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反应。 他下了定论:“她不是龙王,龙王还在村民中。” 龙王既然敢假死,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施为,几个诛邪阵自然奈何不了他。 陆白了解玄阴子这类修士。 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超过十的加减要脱了鞋子用脚趾数。 弄错十三还是十四个新娘,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村民百余人,前辈打算如何排查。” 玄阴子随口道:“不用排查了。” “……为何?”陆白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河口决堤,暴雨将至,用不了一刻钟,洪水就会经过龙王村。” 他无神的双眼映不出世间万物,只装得下自己。 “龙王村,皆在吾神识之中。蛟龙若敢入水,吾必杀之。” 金光骤然照亮幽森的土窑,一枚灿金游凤令牌浮在空中。 阿昭怒不可遏:“吾乃皇女昭,尔敢破堤纵洪,伤及无辜百姓,罪不容诛!” 大礼国祚,皇族江氏。诸皇子皇女,名必从日,皆系单字。及至垂髫未冠,人皇即亲赐表字,以正其名。 陆白被金光晃了眼。 江昭,江映棠。 人皇幼女,拜师琅嬛音墟门下,不过十四岁,便已步入元婴期。 玄阴子眼珠转了转,谦卑地弯下腰:“玄阴子拜见殿下。殿下容禀,破堤之举,是一纸人邪祟趁夜作乱,在下虽竭力阻止,却未能护全堤岸,终致决口。” “此乃天命难违,接下来的计划,不过是顺应天命,完成未竟之事。” 纸人邪祟? 陆白敲了敲肚皮,平时动不动就要作反的邪祟此刻安静无比。 纸人说去镇守三江六河,玄阴子却说,是纸人打破了河堤。 他能信谁的话? 陆白垂下眼帘,他谁也不信。 江映棠下令:“那便重新筑堤。” 玄阴子叹息:“来不及了。” 闷雷已在昏暗的云层中滚动。 —— 将时间往回倒。 江临川蹲在茂密的草丛中,在龙王假死的那一刻,他便将所有意识全部转移到纸人上,一定要守好这三江六河。 无解的阳谋面前,陆白百口莫辩,只能认栽。 江映棠不是嗜杀的性子,在搞清楚一切前,她不会杀陆白,反而会保他一命。 系统早已沉醉:“映棠宝贝,映棠宝贝,她好可爱,你看到了吗!” 江临川盯着滚滚而来的河水:“你很喜欢我小妹?” 系统:“她比你可爱多了。” “那你从我的识海里离开,去找她吧。” 系统美滋滋道:“临川宝贝你不要吃醋,虽然你现在混得比乞丐还惨,但我可不是嫌贫爱富的统。” 江临川侧耳倾听,远处似有山体崩裂的轰鸣声。 他起身:“走!” 纸人在夜色中狂奔。 江临川远远看见一道人影立在堤顶,指尖捻着符纸,纸上朱砂纹路闪烁暗红。 符纸随风自燃,化作一律青烟没入堤岸。 江临川轻声道:“他要用洪水引龙王出来,真是……罪无可恕。” 堤身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那座宏伟河堤崩塌的瞬间,玄阴子拂袖而去。 转身时,他无神的双眸仿佛捕捉到了草丛里的纸人。 他弯起嘴唇,似乎在为找到了合适的替罪羊而欣喜。 系统战战兢兢:“宝,你不阻止一下吗?” 江临川活动着竹片指节:“化神期修为,他吹口气我就散了,拿什么阻止。” 系统尖叫:“你答应陆小白守好河道!” “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人皇是天下有能者居之,可历代后族,一直是娲皇遗脉,这是为何?”江临川望着咆哮的河水,提起不相干的往事。 系统结巴:“……因为娲皇遗脉通过九霄叩命,便可化身五彩补天石。天道有损,四柱不坚,每过几十年苍天便有倾覆之危……”它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此时便要娲皇遗脉挺身而出,救苍生于水火。” 这样特殊而珍贵的族裔,也只有人皇堪为良配。 每代圣子圣女都会嫁与人皇为后,其余族人不外娶,也不外嫁。 江临川点头:“我既补得了天,也能重铸堤坝,使江河之水倒流。” 气氛变得很安静,只听闻水流汹涌,蛙声阵阵。 系统:“……可你早就不是补天石了。” “我还有作为娲皇遗脉的本能与记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倒在萤火漫天的柔软草地,意识不断下沉,与大地融为一体……他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泥土和石块筑成。 他可以任性地改造土地,让它变得肥沃,或是让它变得更贫瘠。 闭上双眼,他抬起竹片指尖。 河水的轰鸣声更响了,轰隆隆打雷一般,仿佛有什么巨物顶着奔腾的河流,逆流而上。 一块块巨石破开水面——那是被毁掉的堤坝。 它们带着万钧之势冲天而起,悬停在决堤的缺口上。 巨石轰然落下!精准嵌入缺口,与原本的堤坝完美融合。 松散的泥土和石块迅速凝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江临川捻了捻指尖:“幸不辱命。” 答应的事情做到了,那陆白对他的信任也会与日俱增。 系统目瞪口呆:“不不不……不对!这不是法术,触手怪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 “就算是娲皇遗脉,就算经历过九霄叩命也不能随意操纵……” 它把法则两个字吞下去。 江临川漫不经心替系统补全它的话:“法则之力吗?只要我还记得如何操作,就能做到。” 系统无言,它该说什么呢? 法则之力是天道的权柄,祂不会与任何人共享至高权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世之才如繁星之多,却无人敢说自己参透了法则之力。 为确保玄阴子不会来个回马枪,江临川继续守着河道。 他笑着说:“看来你并不了解我,是我高估你了。” 9. 托梦 “打晕我!” 江映棠愕然看着陆白。 河口决堤祸害的可不止是一个小小的龙王村,万一江河改道……可陆白越是着急,就越难以入睡。 玄阴子已经走了,不再管他们。 土窑外,暴雨倾盆。 陆白近乎哀求地望着江映棠:“你难道想挨家挨户敲门劝他们拖家带口往高处逃吗?根本来不及了!” “我有办法与人共梦,方圆几百里,甚至更远的人……他们都会梦到同一件事,那就是洪水将至!” 江映棠犹豫一瞬,一掌敲在他颈侧。 陆白软倒在地。 雨点密密麻麻砸在地上的声音中,突兀地响起了男人的凄厉之极的嘶吼,惨烈得让人侧目。 江映棠僵在原地。 半晌,她才意识到,那是玄阴子的声线。 而他的识海,被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这晚,许多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大坝被天雷劈碎,洪水倾覆,平和安静的村庄城镇变成一片泽国。 人们同时从梦中惊醒,推了推身边的人:“咋回事?你也做噩梦了?” 枕边人迷迷糊糊地翻身,打算继续睡:“是啊,发洪水了……” “我也梦见这个了。” “邪了门了……” 挨家挨户亮起了灯,熙熙攘攘的声音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他们震惊地发现,他们做的梦连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是上天预警! 洪水将至! 那还说啥,赶紧跑啊! 人们拖家带口往高处走。 梦中过去的时间或许很长,让他们亲眼见证了渺小的人类被自然毁灭。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个梦很短,短到江映棠还没回过神来,陆白便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江映棠神色十分复杂,她不敢相信分神期修士像个笑话一样,败在了陆白手下。 他既然这么强,又何必在自己和玄阴子面前委曲求全呢? 也不必试探龙王,直接杀了便是。 她小心翼翼跪坐在陆白身侧:“前辈,百姓都转移了?” 陆白呆呆地看着她,重复:“前辈,百姓都转移了?” 江映棠心头一颤:“你……别吓我。” 陆白歪头笑:“你别吓我。” 江映棠哀嚎一声,焦急地踱步,这就说得通了。 陆白也跟着“啊”了声,语调平平。 前辈身怀秘术,可以短暂提升实力,甚至碾压化神,但用完人要变傻…… 他、他这是把命都交给她了! 就为了救人! 这般至纯至善之人,自己居然敢怀疑前辈的话! 刹那间,愧疚将她淹没。她扇了自己一耳光,她可真该死啊! 她气势汹汹地抽出一把刀,把小青的尸体剁了,又祭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咒,将这具尸体彻底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但,无事发生。 暗色的液体淌过她的鞋底……江映棠猛地睁大眼。 小青死了这么久,之前血跟喷泉一样往外流…… 怎么可能还能流出这么多新鲜的血液? 她顺着液体的方向看去,水液竟是从一旁的墙壁缝隙渗进来的,并非从小青体内流出。 江映棠背起陆白,走过去对着墙壁就是一脚。 土墙轰然破开了个大洞,潮湿的腥风从通道里吹出。 江映棠眯起眼睛,这是……暗河? 她犹豫片刻,用绳索把陆白牢牢捆在身上,纵身踏入暗河。 说是暗河,但水位很浅,仅仅没过江映棠的脚踝,但越走水越深。 她掏出枚避水珠,浑浊的河水被瞬间破开,露出一条干燥的小路。 眼前景色明朗起来。 江映棠身体紧绷,抱紧琵琶,警戒地望着路尽头的男人。 男人长发散乱,浑身赤.裸,被三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右臂被从切碎,贴满朱砂符纸。 江映棠认出了那些符纸,是她亲手贴在小青尸体上的,低声道:“你才是龙王的本体,小青只是你的分身之一。” 龙王怨毒地望着江映棠,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功败垂成。 玄阴子以镇魂钉钉死了他三个分身,让他只能像条可悲的长虫一样龟缩在暗河中。 但他还有右手,可以拔出镇魂钉。 他在暗无天日的密道中,扭曲地拔着钉子,心理也渐渐扭曲。 如果他不放出那最后一个分身,恐怕玄阴子把龙王村土都翻个遍,也寻不到他。 可龙王不甘心,他要踏进龙王村的修士全都死!不管是玄阴子,还是江映棠和陆白! 他确实做到了,分身处处留下线索,让玄阴子以为他的本体混在村民或是祭品之间。 江映棠怜悯百姓,而玄阴子急于建功,二者必然发生冲突。 唯一的变数就是陆白,他揪出了他的分身,但他假死脱身,还摆了陆白一道,让陆白和江映棠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玄阴子也如他所料,蠢得挂相,居然想用洪水引他出来! 哈! 岂不知死得人越多,他吸收的怨气越多,实力增长得就越快。 河水改道,城镇变成泽国,江映棠必然与玄阴子死战到底。 待他们二人两败俱伤,他便可吞掉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江映棠突然发了疯,把小青的尸体劈碎后镇压。 他只觉得一阵剧痛,最后能动的右臂被切成臊子,拔出镇魂钉的希望被彻底泯灭。 江映棠在他眼中读到了临死前的不甘。 她拨弄着琴弦,也不屑于去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淡淡道:“听我弹一曲送你上路,也算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白重复:“听我弹一曲送你上路,也算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曲终了,龙王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人身消失,地上一条漆黑的水蟒,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暗河河道。 江映棠总算了解一桩心事,心情舒畅,脚步轻快地转身,却见一只纸扎人静静站在她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差点惊叫出声! 纸人邪祟…… 她脱口而出:“你是那个破坏河堤的纸人!” 陆白:“你是那个破坏河堤的纸人。” 江临川瞥了她一眼:“损坏堤坝的是玄阴子,不是我。” 陆白:“损坏堤坝的是玄阴子,不是我。” 江映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临川摆手制止,他指了指陆白。 她莫名其妙就懂了这纸人的意思——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陆白都要重复。 若是当陆白的面争执起来,他嗓子都要说哑了。 江临川拖着那条死沉的水蟒,走在江映棠和陆白身 后。 水蟒身子不知有多长,彻底从暗河里拖出来后,几乎要把土窑的坑填满了。 江临川抽出江映棠的随身佩剑,蹲在地上庖丁解牛。 这水蟒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身皮和内丹,他姿态娴熟,刀枪不侵的水蟒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他一剑捅进水蟒腹部,挖出一颗雪白的内丹。 ……好饿,想吃。 现在不是吸收内丹的好时机,他把水蟒皮叠得四四方方,连同内丹,一起塞进自己体内。 暴雨已然停歇,天也快亮了,透出深沉的靛青色,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空气清新湿润,混杂着泥土与植物的芬芳。 没有洪水,田野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片安然和乐的气象。 周围太安静了,家家户户门扉大开,半个人影子也不见。 百姓昨夜匆忙逃窜,至今未归。 江临川带着他们先去了岳家,暂且安定下来。 江映棠将陆白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由于是平躺地姿态,衣料服帖地贴在皮肤上,腹部的不算明显的凸起就变得十分刺眼…… 种种迹象,让她满腹疑惑。 陆白似乎有些困了,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眼皮打架,呼吸渐沉。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来到屋外。 江映棠冷硬开口:“解释吧。” 江临川长话短说:“如你所见,我是寄生在陆白腹中的邪祟。” 他假装没看见对方眼中杀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与陆白达成了共识,我借住在他体内恢复修为,相应的,我会尽我所能护他周全。” “我们原以为龙王会忍不住发难,淹了龙王村,所以他让我附身在纸人身上去镇守河道。但没想到玄阴子先忍不住,炸了河堤……他说炸河堤的人是我?” 真是好大的脸。 他忍不住笑出声。 江映棠瞪他,这有什么好笑的:“前辈并不信你,他宁可强行施展秘术,托梦让百姓自行疏散逃难。” 江临川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前辈是谁。 如果陆白信他,乖乖在土窑里等着他。洪水不会发生,他会及时赶来,和他一起诛灭龙王。 陆白擅用秘术,变得痴痴傻傻,神智混沌……无人替他梳理暴动的识海,他或许要痴傻一辈子。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所以在陆白眼中,他不堪托付。 人若分三六九等,他或许早被陆白归在玄阴子那一等。 比起陆白看轻他的人品,江临川宁愿相信陆白是小看他的能力。 江临川温声道:“并非是他不信我。万一我镇守河堤失败了呢?” “他个性纯良至善,怎会将万千性命的希望全压在我一个修为低微的邪祟身上?所以不惜损耗自身来托梦,让他们自救。” 江映棠抱着胳膊:“是你重铸了堤坝?” 江临川点头。 江映棠了然,呵呵一笑:“前辈不光是不信任你,他连你的本事和底细也不清楚……” “说不定你还包藏祸心呢,所以达成共识啊,相互信任什么的,都是假话、空话。” 江临川静了片刻。 系统幸灾乐祸:“谁破防了我不说。” 江映棠像是斗胜的小天鹅,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会带前辈去药王谷,治好他的病,之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10. 二十五孝 山上的百姓焦急地望向山脚下。 “龙王没有发怒……” “要不家去吧,在这干等着也没用。” 有人哭天抢地:“怎么就下暴雨了?我还有半亩麦子没收呢!” 岳家脸色阴沉,他家水田旱田加起来三十几亩。 本来收成接近尾声,可他们算盘打得响,专门留了两亩地打算让陆白去收,自己躲懒。 结果陆白半点活不敢,还宰了他家两只鸡。 这下好了,一场暴雨,那两亩地的麦子也发霉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岳老头烦躁地啐了口:“还愣着干什么?扶我下山!” 岳树满脸憋屈,扶着他爹:“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岳家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岳老头:“你还想咋地,陆白马上就要被祭龙王了。我看你是色心糊了眼!” —— 穿堂风带来秋日凉爽的宁静,将沉闷一扫而空。 江映棠撂下话,便打算带陆白走。 江临川并不制止,倚在门框,看她忙碌:“药王谷没人救得了他,你可以探进他的识海试试……只要你不怕被他狂乱的神识搅碎。” 想起玄阴子的识海像块豆花似的被碾碎,江映棠打了个寒颤…… 谷主医术独步天下,修为臻至渡劫期,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你也可以让修为高深的大能强行压制他的暴动。” “但陆白是人,不是你随意摆弄的小玩意儿,他现如今没有思考能力,会温顺地配合一个不认识的人治疗吗?” 江映棠终于转身,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我能请高手替他梳理识海,你能为他做什么?” 江临川垂眼:“我说过,他信我,我们一体共生,除了我,谁还能进入他的识海?” 他拉过江映棠的手,覆在陆白的额头,轻声细语:“你可以感受一下,不过……记得断尾求生。” 江映棠犹豫半晌,探入一丝神识,几乎在同一瞬,她果断斩断了自己的精神力,冷汗涔涔,脑海一片空白,大口喘着气。 她甚至没看清里面是什么。 其实……那是一座混乱倒错的世界,倒悬的湖泊,被狂风折断的丛林,崩塌的亭台楼阁,开裂的大地,翻滚暴怒的岩浆…… 她进入的一瞬间,什么都没看见,就已经泯灭。 江临川指尖点在陆白的眉心,触及他微凉的肌肤后,淡淡的金光闪现。 温和如春风的气息探入,与陆白暴虐混沌的意识缓缓交融,就像两块分离的磁石,跨过了混沌与狂乱,找到了彼此最契合的频率。 所谓的梳理,就是将陆白倒错毁灭的世界重建。 江临川的意识飞到最高,俯视着被切割得乱七八糟领土,像一锅煮糊煮烂了的粥。 哪怕是一砖一瓦,一砂一砾,都要归于原位。 他动动手指,先搭建大致的框架,山峦、湖泊、沙漠、陆地、海洋…… 如果放置的位置不对或是陆白不喜欢,他的精神力会发出轻微的抗议,他伸出透明的枝桠,勾着江临川的意识摇了摇。 江映棠木然。 没有修士会敞着识海任人摆弄,她今日算是开了眼。 第一次治疗暂且结束,江临川站起身,垂眸俯视着她:“他信我,毫无保留,愿将身心全然交付于我。” 破防是什么? 江临川不懂,他只知道,他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江映棠还能说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纸人虽是邪祟,但确实是得前辈信任,或许纸人能把前辈的病治好。 她搅着腰间的穗子……或许,这里已经没她什么事了。 但她又不放心,万一她走了之后纸人暗害前辈呢? 邪祟都是狡诈无情的。 那副纠结的神色落到江临川眼中,他眼珠动了动:“你去把猪杀了。” 江映棠:“嗯?啊?” 江临川挑剔地翻着粗糙的被褥,还有桌上缺了口的茶具:“养病要吃点清淡的,我要做猪脚面,一会他醒来要吃。” “劳烦你传信给无回天,让他们派修士来善后,净化水域,龙王村那些拐子也该秉公处理了。” “我这副身体不宜见人,有些事情还得麻烦你,采买购置,和无回天的人交涉……” “停!”江映棠霍然起身:“你拿我当奴才使?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临川精准拿捏:“那你走。” 江映棠憋着口气,坐下来,半天蹦出一句:“我可不会做饭。” 兄弟姐妹不就是拿来使唤的吗? 江临川吩咐得顺口:“我做,你先去杀猪,再把后院的菜摘了。” 江临川退出储位之争,又是名极为出色的医修。 诸皇嗣斗得死去活来,受了伤却只愿意找他。因为他不偏不倚,不会害任何人。 所有人都承江临川一份人情,而江临川有事需吩咐,能做的他们从不推拒。 江映棠的关门声很响,像是在抗议。 江临川搭着陆白的脉搏,他睡容恬静,一只手轻轻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肝失疏泄,气滞血瘀,分明是肝气郁结,久郁化火之症。 小小年纪,却积年累月情志不畅,郁结于心。 系统很愤怒:“你还敢说你们以前不认识,你进他的识海跟遛弯一样!” 江临川充耳不闻。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吵吵嚷嚷的尖叫。 是岳家人回来了,正撞见江映棠拎着猪脚出来。他们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天抢地。 江映棠尴尬极了,她擅自住进别人家,不告而取就是偷。 她也是脑子抽了,听到那邪祟的吩咐,下意识就做了。 就像是某种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她正打算拿金银摆平。 江临川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来,纸人睁着血淋淋的眼睛,朱砂画的鲜红嘴唇裂开,露出大大的笑容。 他掐尖嗓音:“别让我在龙王村看见你们,否则……桀桀桀桀桀桀……” “鬼啊——”三人撒丫子逃了。 江映棠局促地站着:“……不太好吧。” 江临川接过猪脚:“给他们点教训。剩下的猪肉冻了吗?菜摘了吗?给无回天传讯了吗?有纸笔吗?” 夺命四连问。 江映棠忙得晕头转向:“都做了,要纸笔做什么?” “列个采购单,我们要在这住一段时间。” 江临川写了一张药方,和一张长长的采购单:“天黑之前买齐。” 江映棠又马不停蹄御剑去最近的城镇。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 江临川处理好猪脚炖上,面粉加上鸡蛋和面,擀出来的面条筋道爽滑。 皮.肉炖到脱骨,筷子轻轻一碰就烂了,面条吸饱了浓郁的肉汤,配上烫得翠绿的青菜,看着十分可口。 他端着面进屋,只见陆白半靠在床上,双手不停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 他的智力甚至不如还在牙牙学语的稚子,除了会重复别人的话外,对外界变化几乎没有任何回应,但唯独会关注自身的变化。 莫名其妙变胖的肚子,让他很不适应。 他无所适从,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希望摸着摸着就能瘪回去。 长发未束,自然地披散着,画一般的眉眼依稀还有几分青涩,令他看上去就像二八年华又刚怀了身孕的小娘子。 江临川夹起面条递到他嘴边,陆白不理,只是低头盯着肚子看。 “啊——” 陆白重复:“啊——” 面条塞进他嘴里,鲜美的味道终于让他有了反应,他鼓起腮帮咀嚼着,然后咽下。 但下一口江临川喂他时,他仍是不会张口,江临川如法炮制,骗他一次又一次。 饭好不容易喂完,直接睡觉容易积食。 他将陆白打横抱起,放在院门。 陆白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面。 江临川再把他抱到院门口,陆白犟种的毛病,就算是智力退化到胎儿阶段,仍是改不了。 他吃完饭就犯困,所以对床情有独钟。 无论江临川把他抱到哪里,他都要回到床上去。 江临川也不嫌麻烦,把人越抱越远。 有几次陆白差点走不回去,急得脸都红了。 江临川就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两下,一点一点把他引到认识的路上去。 系统都麻了:“你要不牵着他走几圈呢?” 仿佛是某种经验之谈,江临川道:“你硬是拖着他走,他会不高兴,急了还要叫喊哭泣,能让他自己走就自己走。” 驴都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系统唏嘘:“久病床前无孝子,什么二十四孝,都逊毙了,你是当今第二十五孝,我要为你著书立说。” 把人遛得差不多了,江临川掐算着时间,找了个干净的桶,把陆白裤子解了,从后面替他扶好,轻按他的下腹,吹着口哨。 陆白一开始没反应,过了好一会,水声淅淅沥沥。 江临川把他收拾妥帖擦干净,然后净了手:“好了,你可以睡午觉了。” 陆白眯起眼睛,显然是被伺候舒坦了:“好了,你可以睡午觉了。” 他侧身躺好,江临川替他掖了掖被角。 系统:“你照顾他真的很经验,临川宝贝,还要犟嘴吗?你再说你们不认识我要抽你了。” 江临川:“医者仁心罢了。” 系统:“你们医修都这么孝顺的吗?爱了爱了。” 江临川慢悠悠道:“我是谷主亲传弟子,他给我配了一百多个药童。” 系统不解:“所以?” 江临川顿了顿,叹气:“还是不解释了,不然又是我急了。” 系统:“……”话说半截遭雷劈,你大爷的。 江临川进入陆白的识海,继续搭建框架。 系统陷入思考,许久之后才领悟江临川的后半句话。 配了一百多个药童,所以照顾病人根本不用江临川亲自动手,都是药童在做! 医修也有资本家! 11. 照顾 午觉睡太多不好,差不多半个时辰,江临川轻轻推了推陆白肩膀。 陆白捂住眼睛,要继续睡。 江临川经验真不是一般的丰富,他早有准备,不知从哪拿了根羽毛,扫过陆白的手背。 陆白特别怕痒,下意识伸手去抓,一睁眼就和江临川对上视线。 江临川张嘴就是一段贯口,口条利索:“睁眼了就不许睡了,人醒了就不许梦了。如今你倒好,眼皮一耷拉,魂儿往回拉,被窝一裹,万事皆搁?” 陆白磕磕绊绊重复了这一大段,再想睡根本睡不着。 彻底清醒。 他翻身起床,气得在屋子里直打转,狠狠踢了一脚江临川。 江临川笑着揽过他的腰:“是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陆白气到红温,抱着江临川的头:“是我错了,你别生我气。” 江临川趁机喂他喝了热茶。 陆白本来睡醒后干渴,喝了水之后舒服了,瞬间把午睡之仇抛到脑后。 他只要身体舒坦,就会好伺候不少。但他不懂得提要求,照顾他的人要猜,还必须要猜对。 当江临川拿出毛线球和他玩游戏的时候,他也很顺从。 一个扔,一个接。玩了一下午,陆白还有些意犹未尽,睁着眼可怜巴巴的,捏着毛线球。 江临川把线球拿走,这东西对陆白很危险,他自己拿着玩会把自己捆起来。 他把陆白抱起来,放到灶台边的小凳子上。 陆白不想坐着,但江临川把调料下锅一呛,他立刻被香味吸引了,不停地吸着气,眼睛睁得圆圆的。 晚上吃得清淡,江临川简单炒了两个菜,喂完饭照例遛人。 但陆白下午睡得差不多,现在没那么困倦,床对于他来说不再是锚点,无论江临川把他抱到哪里,他都站着不动。 江临川思考陆白的需求。 系统犯愁:“他怎么不往床上跑了?” 江临川习以为常:“他的行为习惯不是一成不变的,无迹可寻,所以要分析他现在真正想要什么。” 系统:“……他多久能好?” 江临川思索:“一个月到半年,也许更久,我说不准。” 系统安静了会:“你不累吗?” 就算江临川天天犟嘴,系统也能看出来,他曾照顾过这样失智的陆白很多次。 一个只会重复别人说话,没有任何回应;只会暴躁发火,所有需求都能靠猜的木偶人。 作为旁观者,它看了一天都快力竭。 “还好,”他起身,“我想到办法了。” 他掏出毛线团在陆白眼前缓缓地移动,陆白清亮的瞳仁跟着毛线球转动。 江临川用灵力控制着毛线球在地上缓慢滚动着,地面一根红线蜿蜒。 陆白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从地上将毛线球捡起。 “很好。”江临川鼓励。 “很好。”陆白重复。 江临川从背后环抱着陆白,轻轻握着他的手,教他卷毛线。 纸人的身躯笼罩住少年,竹片指节搭在他纤细的手指上,一圈一圈卷起,冷白的月光落下,别有一股非人的惊悚感。 线球刚卷好,江临川又将它扔出去,他仔细观察着陆白的神色,倾听他心跳的频率。 一旦他有发怒的迹象,他会立刻把毛线球捡回来,并道歉。 但陆白似乎接受了这个游戏,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扔了卷,卷了扔。 一根红线,却不知刺激到陆白哪根神经,他越玩心跳越急促,脸越红。 在江临川拢着他的手卷毛线时,他忽然转过身,紧紧抱住了面前的纸人。 江临川指间垂着红线,顿住,而后缓缓揽住了他有些瘦弱的脊背。 快些好起来吧。 天黑之前,江映棠终于回来了,从乾坤袋中拎出来几个大箱子。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倒了碗冷茶往嘴里灌:“我跑了三座城,挨家挨户找,才把你要的东西买齐!” 江临川要的东西琐碎繁杂,成衣的颜色不能招摇,材质要柔软亲肤;药材的年份多一年少一年都不行;餐具更是琐碎得让她头疼,小盏要三寸三分,深一寸八分的,盘子釉色要匀净如湖水,盛酱料的小碟,也得是定窑白瓷。 盐必须是顶花盐,光是醋就买了七八种,年份要足,开坛时她还得亲眼盯着,必须用竹勺,怕铁勺坏了酸香。 她都觉着自己从前过得太潦草了。 “你个邪祟要这么金贵做什么?” 江临川蹲下身检查药材。 江映棠其实一直活得金尊玉贵,只不过所有琐碎事情都有人替她备好了,她躺在锦绣堆里,自己倒是浑然不觉。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江映棠摇头:“我已辟谷。” “无回天有回信吗?” 江映棠点头,一枚传讯符飞到他手心。他粗粗浏览了一遍,因为玄阴子的死有些棘手,江映棠干脆亮明身份。 无回天的态度果然十分恭敬,对玄阴子只字不提,只在信中说会派人来净化水域,严惩这些拐子。 皇女亲临,无回天不会随便派个弟子就打发了。 但这份差事琐碎还没什么好处拿,领头人应该会是宗门里某个表面身份贵重的边缘人物。 心里掠过几个人的名字,很快被他一一否了。 江临川把药壶递给她:“去把药煎了。” 江映棠炸了:“你就不能对我敬畏些吗?” 传讯符上“殿下亲启”四个字还不够大不够震撼吗? “殿下,请您把药煎了。” 江映棠服气,拎着药壶去煎药,抱怨:“无回天就是丹宗,请他们来炼丹就好了,干嘛还要煎药,没听说哪个修士还要喝药的,你到底靠不靠谱。” 可凡人不能服用丹药,丹火灼心,药性霸烈,轻则穿肠烂肚,重则爆体而亡。 系统哭得呜呜叫:“你怎么对映棠宝贝这么狠心呢?她才十四岁,就要做家务。” “把我的药童们请过来,我立刻让她走。”江临川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干点活又不会死。”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活得像个劳改犯。” 药很快煎好了,江映棠火急火燎地端到陆白面前,殷切道:“前辈,喝吧。” 陆白被这股味熏得下床就跑。 然后他嘴里立刻就被塞颗蜜饯,酸甜的滋味很不错,他不动弹了,专注地嚼嚼嚼。 江临川抱他回床上。 此刻他如临大敌,再不复从容淡定。 他舀起一勺药汁,对江映棠千叮咛万嘱咐:“药碗千万端好。” 陆白:“药碗千万端 ……” 下一刻,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 “噗——” 没有一丝丝犹豫,陆白把药吐了。 江临川握着陆白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则是强行骑在他身上,防止他造反。 他哄道:“来,喝一口。” “来,喝一……” 江临川又灌一勺,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嘴,屈起手指在他喉结上刮了刮。 “咕咚”一声,陆白咽了,他眼眶通红,泪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很好,马上结束了。” 陆白张嘴重复他的话,在这个漫长的喂药过程中反复上当,乐此不疲。 但他会打人,江临川任由他打,没用灵力护体,桑皮纸一锤一个坑。 江映棠在一旁吓得不敢吭声,死死护着那碗药,生怕陆白发疯把碗掀了。 喝完药,陆白含着蜜饯,哭得快要昏死过去。 江临川揽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话,他一边抽噎,一边可怜兮兮地重复。 两个人乱说一气很久,陆白才渐渐恢复平静。 江映棠满脑门汗,跟着江临川来到屋外。 他让江映棠买了许多桑皮纸和竹篾,一番修修补补,给自己糊了七层纸。 她颤巍巍道:“我这有顶好的固魂丹,要不试试呢?” 江临川摇头:“他是凡人,一颗丹药下去,必死无疑。” “怎么可能?” 他撒了个谎:“我用量天尺测过。” 江映棠如遭雷劈,不信邪跑回去,用量天尺一测,怔怔不语。 不但是凡人,还是个无灵根的凡人。 可那么磅礴的精神识海又该如何解释? 她震撼了许久,直到江临川来敲门:“时辰不早了,他要睡了。” 江映棠声音凝聚成线,传音:“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白冷不丁开口:“他是怎么做到的?” 江临川无奈,让江映棠先出来,低声道:“你离他太近了,即便是聚音成线,他也能捕捉到。” 江映棠眼里只有对修仙的渴望和对强者的敬仰:“他是怎么练的?我也想学。” 江临川唇角勾起:“那就要等你的前辈对你彻底敞开心扉后,亲自告诉你吧。” 打发走妹妹后,他抬着浴桶进了卧房。 江临川俯身,在陆白额头印了一枚清洁咒。 他第一次主动和系统说话:“喂药其实不是最难的。” 系统震撼:“还有高手??” 江临川声音里带了些疲惫,竟然忍不住向系统倾诉:“是刷牙,你知道吗?我把牙刷放进他嘴里,动作很轻,可他会非常震怒,直接把牙刷咬断,嚼碎,刮得口腔里都是血,最后把咬碎的、带着血的木头吐到我脸上。他嘴里还扎着木屑,我伸手去抠,他就咬着我不松口。” 统震惊,统不语,天下竟有如此险恶之事。 江临川心有余悸:“还好我是修士,可以用清洁咒,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系统:“……你现在演都懒得演了,你俩以前就认识。” 江临川依旧否认:“不认识。” 系统:“你再犟嘴一个试试呢?” 江临川不语,捻起一只白瓷瓶,往热腾腾的水里面倒香露,水汽氤氲,木樨香的气味蒸腾着。 12. 云笈 陆白很喜欢泡澡,哪怕清洁咒可以让他变得洁净,他也要躺进温热的水里,感受肌肉和骨骼慢慢放松。 喂药让陆白很难受,哪怕转眼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江临川还是会做一些让他开心的事情,补偿他之前的痛苦。 江临川解开他的衣裳,盯着他空荡荡的胸口,目光上移,直勾勾地看他。 “我给你的木坠子呢?” “丢了?” “被偷了?” “……送人了?” 陆白复述别人说的话时往往平铺直叙,声声追问让他说的四平八稳,仿佛在回答江临川的话。 落在江临川耳朵里就是—— 坠子丢了。 坠子被偷了。 坠子被我送人了。 江临川扶着木桶边缘,隐忍片刻,被硬生生气笑了。 但跟傻子计较是愚蠢的,他把陆白扒干净,放进水里。 陆白舒服地弯起眼睛笑了,开心地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 傻有傻的好处,生气的事情转眼就忘。 可也有坏处,能让他快乐的事也记不住,那份纯粹的开心,甚至维持不了一刻钟。 陆白捧起散发着木樨香的水闻了闻,忽然皱起眉头,他松开手,又开始拍水,但这次明显是不高兴了。 江临川一下子猜到原因,陆白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把所有香露都拿出来,打开一一给陆白嗅闻。 陆白不是皱眉就是撇开脸,嫌弃满满。 都不喜欢? 江临川重新备了清水,不放香露,但陆白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捧起水闻来闻去。 系统忽然道:“他这是嫌弃不够香?他……他是不是想要喝你的……” 江临川捏着瓷瓶:“之前是怕他渴,事急从权。” 根植在血脉深处属于邪祟的本能,隐隐约约地告诉他,那种芬芳的液体不能随意给人喝。 他也只给陆白一个人喝过。 系统:“喝都喝了,也不能撤回。你不怕他又生气发疯?你给他喂一口,就当安抚病人情绪了。” 江临川妥协,操控触手向上爬。 冰凉滑腻的触手在腹腔内滑动的滋味太奇怪,陆白试图捶打腹部胸腔,被江临川牢牢握住双手。 直到一股沁凉芳香又有些粘稠的液体灌进口腔,陆白眼睛骤然亮了,神情似迷醉似满足,他舌尖勾着微粘的汁液,舍不得咽下去,只含在口中慢慢品鉴。 他双颊被热水蒸得泛红,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两腮微鼓,斜倚在木桶内,两条修长的手臂白得晃眼。 忽然,他像是炫耀一样,张开淡红的唇瓣,像江临川展示口中透明的汁水,然后“咕咚”一声咽下去。 江临川攥他手腕的力气忽然松了,他压低声问:“满意了?” 陆白舔了舔唇角,语调平直:“满意了。” 江临川给他擦干,换上新的寝衣,睡前反复检查他是否有便溺的需求,最后才放他睡觉。 属于陆白的一天结束了。 江临川躺在他身侧,揽着他隆起的腰肢,侵入识海,继续修补梦的世界。 —— 照顾病人的每一天都是琐碎的。 其实也没做什么,无非就是喂药喂饭,满足陆白身为凡人大大小小的需求。 看似简单的事情,却将江临川所有时间都填满了。 江映棠托腮坐在凳子上,施展法术,把堆积的家务处理干净。 她承认,如果她当时把陆白带去药王谷,也没人能把他照顾得这般妥帖。 服侍陆白的人怕是一天都坚持不下,这差事她拿刀威胁,也没人愿意接。 而江临川的情绪永远稳定,无论陆白做出多费解的事情,他都淡定地见招拆招。 有时江映棠还能听到陆白轻快地笑出声,然后便看见陆白坐在纸人的怀里,掰着竹片手指玩。 十枚竹片他能玩上一下午,江临川逗他玩,卸下来一枚竹片藏起来,观察陆白多久才能发现。 陆白无知无觉,江临川又藏一枚,直到两只手只剩下一根手指头,陆白终于觉出不对来,急得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江临川变戏法似的把竹片插回去,举起手给他看,陆白怔愣了一会,然后轻轻地把纸人的手拢在怀里,手指插进纸人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大多数时候陆白是无序的,是混乱的。 但他偶尔发自本能的举动,却实在教人窝心。 江临川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笑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陆白握得更紧些:“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江临川已经将世界的大体轮廓搭好,接下来要修补的东西太过繁琐,尤其是陆白搭建的那些堪称天马行空的宫殿楼阁。 很久以前,他曾声称自己设计了一间寝室,只有两丈长两丈宽,却有书房有衣柜,还能容纳二十几人居住。 然而这是他的绝密构思,不会给任何人看,于是把那间寝室锁起来了。 江临川根据结果逆推,搭了几张木板,做成大通铺,从高到低插进墙里,如果人想睡在里面,狭窄的空间连翻身都做不到。 木板是悬空的,下面他打造成衣橱,剩下一点点空间他放了个桌子,充当书房。 谁承想陆白的意志竟然认可他的做法,显然陆白就是这么设计的。 他拎着陆白起身,该做饭了。 他仍是把陆白放在一旁的小凳上,抽出两人相握的手,在对方开始不高兴之前,把那团毛线塞进他手里。 陆白这次犯病对红毛线情有独钟,注意力被转移,他抽出一段线头,又重新卷起来。 江临川吩咐江映棠:“看着他,别让他把自己绑起来。” 江映棠战战兢兢,她不怕陆白揍她,跟小猫挠痒似的也不疼,但她怕把陆白弄哭又哄不好。 好在陆白没出幺蛾子,安静乖巧。 天际闪过一缕流光,落在江映棠掌心,是无回天的传讯符,她看了一遍,又递给江临川。 无回天说傍晚即将抵达龙王村,会尽快扫尾善后,如果殿下愿拨冗一见,他们将带上珍宝拜会皇女殿下……江临川目光落在信的末尾。 ——无回天金秋雁顿首。 领队的人是金秋雁? 江临川微诧,能给他做学伴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金秋雁是无回天掌教最疼爱的小徒弟,掌教柳飞尘甚至有意将膝下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 柳飞尘舍得派金秋雁来龙王村打杂? 江映棠指了指传讯符,眼神示意:见不见? 江临川颔首。 陆白这边离不开人,日落后江映棠便独自一人在龙王村游荡,远远便看见几人御剑而行。 为首之人一身云锦长袍,广袖随风飞扬。眉目英朗贵气,长发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起,愈发衬得鬓若刀裁。 他稳稳落地,众人见了江映棠皆是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江映棠扬起笑来:“云笈哥哥,好久不见。” 金秋雁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世事变迁的感慨和伤感:“是啊,一眨眼,这许多年便过去了。” 江映棠眨眨眼:“晓得你要来,我老早就在村口等着了。你要是再晚点到,我怕是得再往前迎个几十里路才安心。” 一番俏皮话逗得众人都笑了,江映棠扫过金秋雁身后的三人,他们笑得实在是干巴谄媚。 她顿感无趣,也没了结识这三人的想法:“云笈哥哥有什么事尽管问吧,我定知无不言,至于拜访我家中有人抱恙,需静养避客,还望诸位体谅。” 金秋雁左手边枯瘦的老者忽然开口:“敢问殿下,玄阴子的尸首现在何处?老夫与他相交多年,不忍他横死他乡,只想寻得他的尸骨,带回无回天安葬。” 玄阴子被碾碎了识海,倒也没立刻就死,只不过失去修为又痴痴傻傻。 当夜陆白入梦预警,村民们倾巢出逃,天也黑,谁也没注意路中央躺了个人。 他是被人群踩死的。 再之后的去向,江映棠也不晓得了:“我猜是被百姓扔去乱葬岗了?也可能停尸在了义庄,你自己去找找吧。” 老者一跺脚:“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玄阴子除魔卫道,护卫一方,竟对他的尸首如此不敬!” 江映棠冷笑一声,破堤纵洪,被踩死都算是便宜他了。 老者一顿:“殿下因何发笑?” 江映棠不理不睬,对金秋雁道:“龙王尸首在村东的土窑内,我看他那身皮和内丹不错,便留下了,云笈哥哥不会怪我吧。” 金秋雁脚步停滞,语气艰涩:“蟒皮和内丹……我师尊临行前有令,命我们将这两样东西带回去……栖云不日便要出阁,师尊想多为她添些妆奁。映棠,你可否割爱?” 柳栖云,掌教独女,金秋雁未婚妻。 江映棠下意识道:“恭喜啊,没想到云笈哥哥马上要合籍了,届时我必备上厚厚的贺礼。” 一时间鸦雀无声,金秋雁脸色发白。那三人神情古怪,要笑不笑的,面皮抽搐。 金秋雁抿唇:“映棠记错了,栖云早与星陨谷的温茂订亲,你这份厚礼,要送也是送去星陨谷。” 江映棠愕然,掌教不是要把柳栖云许给金秋雁吗?怎么新郎官换成温茂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竟然输给不知从哪跑出来的温茂? 看金秋雁惨白着脸色,勉强维持风度,看来是伤情到了极点。 江映棠有些讪讪,人有亲疏远近,金秋雁是她已故兄长的至交,她自然偏心金秋雁。 蟒皮和内丹在纸人那里,要是金秋雁与柳栖云合籍,那算给新嫂添妆,她软磨硬泡也要把东西要来。 可她和柳栖云和温茂不认识,两个陌生人的嫁娶,干她何事? 江映棠摇头:“不好意思,东西我已经送回东都了,我正缺一副软甲。” 金秋雁不再提此事了。 13. 宁作我 金秋雁又询问了一些关于龙王的细节。江映棠把陆白和纸人有关的省去。 是龙王与玄阴子打得两败俱伤,而她无意间发现土窑下面有一条暗河,走进去发现了濒死的龙王,她就弹了首曲子把龙王抬走了。 老者难以置信:“就这样?” 江映棠:“你还想要我怎样?” 老者:“……”总感觉被敷衍了。 走在最后的一名少年忽然上前,郑重行礼,言辞恳切,眼中泪光浮动:“无回天弟子陆隐麟拜见殿下。殿下可曾见过嫁进岳家,名叫陆白的男子?” 江映棠懵了:“……嗯?” 少年抹了把眼泪:“陆白正是家兄,他与岳家小儿子情投意合,却不想岳树命丧黄泉,兄长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嫁给那死人……” 金秋雁怒喝:“退下!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陆隐鳞脖子一哽:“金师兄,我只是想问问兄长安危,这也有错吗?” 江映棠:“……”若不是这些天她和纸人闲聊,了解了陆、岳两家的腌臜事,她今日保不准真信了。 她轻咳:“前几日确实有一场冥婚,可新娘子是被五花大绑压着拜了堂。当真是情投意合吗?你可别搞错了。” 陆隐麟长得也算十分俊俏,但跟陆白那种冰凌般的剔透和冷感……算了,没法比。 江映棠掰着手指:“造谣兄长,顶撞师兄,你们无回天哪找的这般目无尊卑的弟子?” 金秋雁瞥了一眼陆隐麟,眼神锐利。 陆隐麟低下头,垂泪的姿态颇为柔弱。 “云笈哥哥,时候不早了,你们先找地方安置吧。”她蹦蹦跳跳往前走,摆了摆手:“回见!” 待江映棠走远,老者面色肃然:“先去农家借宿,明日彻查玄阴子的死因……一个化神期的供奉死的不明不白,我们天下第一丹宗的脸面何在!” 金秋雁深吸口气:“水中尸臭刺鼻,你毫无察觉吗?拖延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尸水之害。民生大计,是为根本。” “玄阴子的死,什么时候不能查?净化水域一事,迫在眉睫,绝不可再延误。” 老者:“喝了一个多月,也不见死人,龙王只会吓唬人罢了。” 金秋雁静了一瞬,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玄阴子是你亲爹吗?这么急着给他披麻戴孝、上坟磕头?你清高,你能耐,怎么不每天早上起来盛一碗新鲜热乎的尸水当早茶?说不定龙王开恩,这尸水还能延年益寿呢。顾长老,听说你卡在元婴期百年,寿元都快熬干了,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多喝几碗尸水,说不定就能一举踏破玄关,直接飞升呢!” 顾长老怒发冲冠:“你对死去的同门视而不见,对得起掌教对你多年的抚育教养之恩吗?还是你觉得傍上江昭,有了靠山,便可肆意妄为?” 金秋雁咬紧牙关。 他本是一介孤苦无依的孤儿,此身所有,乃至性命,皆是掌教所赐。 这份再造之恩,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其万一。 顾长老得意一笑:“净化水域,劳烦你亲历亲为了。我们走!” 金秋雁静立在树下,萧萧落叶落在他的肩上。 他捻起枯叶,指尖一错,化作齑粉飘散在空中。 —— 江临川覆上陆白的眼睛,刚一挪开手,陆白就睁开眼,无声地朝他笑。 这是第七次了。 陆白就是不肯睡,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江临川替他遮住,他反而以为江临川在和他玩游戏。 复盘了一番今天的日常琐事,没饿着他没渴着他,也把精力消耗得差不多,这个时辰也该困了。 下午就不再让他饮茶了……为何这般兴奋。 还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没满足他? 系统弱弱道:“你忘啦?你没给他喝那个。” 江临川断然道:“从今日起戒了,不能再喝了。”他语气一转,冰冷道:“那东西会成瘾?” 系统声音更微弱了:“没有成瘾性啦,就是太好喝了……他现在就是个大馋小子。你等他恢复神智后,你求着他喝他都不会沾半滴。” 江临川:“那究竟是什么?” 系统:“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体是我花了一积分抽奖抽来的,就一积分的东西,你觉得主系统会给我配个使用指南吗?” 江临川冷冷道:“那你怎么肯定不会成瘾?” 系统老实巴交:“要是有成瘾这么牛逼的设定,怎么可能放进一积分的奖池里?” 江临川:“……什么奖池?” 系统:“花市奖池,现在这个奖池已经没了……不过不重要,放心给他喝吧。” 触手粘液连催.情的效果都很微弱,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 江临川就是便宜货啦。 江临川又哄了他一会,陆白仍不肯睡,一翻身趴在他膝盖上,及腰的发丝如瀑,那股芳香似乎已经将他腌透了,从丝丝缕缕的长发中透出。 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抓着江临川的手,放在唇边轻蹭。 江临川指尖沿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轻抚,最终落在他发顶。 他彻底妥协,给陆白喂了一小口。 陆白微醺,香得陶陶然,满足地咂嘴,终于肯闭上眼。 待他彻底睡熟,江临川将他塞进被窝,起身出去。 江映棠等了他许久,迫不及待将刚才的事复述一遍,愤愤不平:“前辈真有这个弟弟?给自己哥哥造谣。我骂他目无尊卑,他杵在那哭,唱戏似的。” 他们这些人皇子女虽斗得死去活来,可都是凭拳头大话的。 可没人会拿桃色艳闻作为攻击点,甚至少不得要为对方遮掩一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他们大礼朝一脉还是要体面的。 对于陆隐麟造谣兄长与男子私奔、无媒苟合这件事,江映棠鄙夷且匪夷所思。 江临川点点头:“他确实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过去也见过陆隐麟几次。 陆白天天嚎得鼻涕眼泪糊满脸时,他就懂得如何哭得惹人怜爱,还能口齿清晰地挑拨离间、讨巧卖乖。 不得不说,陆隐鳞也算个人物。 江临川仿佛随口一问:“领头人怎么说的?” 江映棠顿了顿:“你认识金秋雁吗?” 江临川:“略有耳闻。” 江映棠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和他也算是幼时相识,他是个天之骄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以前可羡慕他了,我都没 有温柔听话的未婚夫陪我玩。” 江临川:“……”为保证娲皇遗脉血统不被稀释,人皇的子嗣也只能和娲皇遗脉的族人结合。 江映棠想要未婚夫,得去灵壤天阙逛一逛,或许能挑个顺眼的。 江映棠情绪低落:“但他未婚妻和别人跑了,他还要亲自来龙王村找蟒皮和内丹,给前未婚妻准备嫁妆……他快要碎掉了。” 江临川客观评价:“诛心也不过如此,太惨了。” “何止啊,他带过来的老头也敢越过他来和我说话。我想好了,回头我要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回东都,我正好缺个炼丹的供奉。” 她越说越伤心,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捂着嘴哭起来。 江临川扯下她的手:“哭什么?” 江映棠摇摇头,眼圈通红:“以前他每次来东都找我玩,都是意气风发的。他在无回天过得不好,或许……或许甘愿和我回去的。” “可他会真的开心吗?” 江临川用直白的语言告诉她真相:“不会,他心气消磨没了,借着那点从前情分苟延残喘。做你的供奉,还要尊你为主。你们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太复杂了,”江映棠拒绝深想下去,疲惫地阖上眼,“我累了,要歇歇。” 江临川揉了揉她的头:“去吧,睡醒后很多事情就想通了。” 长大是一瞬间的生长痛,人总是要接受一些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 江映棠被迫接受的是“尊卑”。 而他,要接受的是“寿元”。 一日,他驱车行于东都长街,漫无目的地闲逛,任马蹄随性。 往日习以为常的尘世景象,忽然清晰地刺入眼帘。 步履蹒跚的老人,颤颤巍巍,连话都说不清……人皆会衰老,最终不过黄土一抔,孤坟一座。 而他的寿元,却是很长很长。 他会停留在巅峰时的模样,容颜不改,体魄不朽。 而他所在意的人,会在时光的洪流中与他生死相隔。 他试图接受这既定的未来,他拥有很长的时间去遗忘,也可以去结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朋友。 和其他人一样,学会释然,放下执念,除灭心魔。 大家都说,这是修行的必经之路。 他抱着幼小的陆白,教他读书识字,和往日一样。 小孩指着书中的一句话,单个字往外蹦,嗓门大得像驴叫:“我、与、我、周……恩公,这个字念什么?” 江临川淡淡道:“旋。”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陆白骄傲地抬起头:“我读的对不对?” 江临川沉默不语。 陆白哐哐拍桌子:“说话!” 江临川摸摸他的头:“读得非常好,我很喜欢这句话。”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为求至高大道,有人亲手砍去旁逸斜出的枝桠,有人斩断尘世间的羁绊,只为淬炼出一颗金刚不坏、水火不侵的道心。 江临川模仿过别人,也曾随波逐流迎合世道,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做他自己。 孩童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江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既然是执念,他又凭什么放下? 14. 无患木 夜晚,披着黑袍的纸人静静站在树后,粗壮的树干遮掩住他的身形。 低矮破旧的茅屋里,一盏孤灯如豆,纸糊的窗上倒映出瘦长的剪影。 纸人捻起地上一片落叶,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携着一丝锋利无匹的剑气,撕破窗纸,“倏”地斩灭了灯芯。 室内忽地归于寂静。 纸人抬手,点在脖颈上雪亮的刀锋。 金秋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何方宵小,竟敢藏头露尾?” 江临川听他声音还算是中气十足,不由得微微笑了,就想吓他一吓。 他卸去声线的伪装:“陆白的无患木吊坠为何不见了?” 架在江临川肩上的刀竟开始颤抖起来,身后不断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金秋雁身上鸡零狗碎的配饰如同寒风中枯败的树叶般簌簌作响。 江临川屈指一弹,“咣当”一声,刀刃落地。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对方:“被抢了?” “被偷了?” 他深深皱起眉:“难不成真被他送人了?” 夺命三连问。 金秋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人是鬼……还是幻境?我中幻术了?” 纸人瞳仁漆黑眼白血红,红彤彤的腮红可笑又诡异,随着歪歪扭扭的朱砂唇线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人了?” 对味了,就是这个白开水般寡淡的语调,一张嘴净是些想让人去死的嘲讽。 偏偏江临川还觉得自己低调谦逊得很,这份自信若是分给天下人,就不会有人自卑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金秋雁却“哇”地一声嚎了出来,扑到纸人身上:“江兄!江兄当真是你?祸害遗千年,你命硬得很!天底下的人都死绝了,你也绝不会先走一步!” 金秋雁的哭声太凄厉,引得院子里的大黄狗跟着吠叫起来。 江临川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金秋雁眼神瞬间清澈,捂住嘴,惶惶然:“我不会把顾岚那老头子引过来吧。” 他们相看两厌,住是不可能住一块的。 江临川推开他:“早知你有这么一出,我提前设了隔音结界。” 金秋雁放心了,哽咽道:“江兄,你怎么混得这么惨,连具人身都没有。这纸人好丑啊。” 江临川:“别转移话题。无患木是怎么回事?” 金秋雁装死,金秋雁蹲下,金秋雁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收徒大典是大师兄主持的……我插不上手,没成想陆隐麟入选了,还成了内门弟子。” “我怕这小子使坏,盯紧了他,却在他脖子上发现陆白那个挂坠。” “我不敢声张,找了个机会将陆隐麟迷晕了,将无患木偷出来。陆隐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偷偷找这个坠子。” 金秋雁从乾坤袋中将无患木取出:“喏,物归原主。” 红绳有些褪色,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漆黑椭圆形木坠,看着极为普通,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江临川紧紧攥着吊坠:“陆隐麟偷的?你有没有审他?” 金秋雁含糊其辞:“我审他作甚,那岂不是亲口承认这坠子的珍贵。这天底下识得此物寥寥无几。当年你跟我说这是无患木,我还以为你从哪棵树上抠下来的木头,拿我寻开心呢。” “那陆隐麟为什么要偷它,总要有个原因。”江临川不信。 金秋雁“嗤”地笑出声:“很难理解吗?陆白越是宝贝这个坠子,别管木坠价值几何……陆隐麟就越想要得到它。能看到他哥丢了木坠魂不守舍,陆隐鳞快乐死了。” 江临川仍是觉得不对:“既然不值钱,丢了便丢了,陆隐麟为何还要找。” “江兄,你真以为,陆隐麟有本事偷走陆白的贴身之物?”金秋雁问。 江临川安静下来,他虽是纸人之身,却仍觉得气血翻涌,阵阵眩晕。 不是偷的,那就是陆白故意送的。 金秋雁轻声道:“我把无患木拿回来当天,就去陆家村找陆白了。可陆白对我说,他不要。” ——我不要。 陆白只淡淡看了一眼那枚木坠,便掩上门扉。 “他故意纵容陆隐麟盗取无患木。陆隐麟虽然一朝得势,但爹娘还在陆白手里,他丢了木坠难免心虚,偷偷寻找,也说得通。”金秋雁分析。 而陆隐麟始终没有找到木坠。 他知晓木坠对陆白有多重要,陆白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攥着那枚木坠。 他心中惧怕,顷刻便起了杀念,与陆父陆母合谋,将陆白送到龙王村,借龙王之手,欲将其杀死。 陆隐麟的计划称得上是完美,他精准拿捏着陆白的善心。 陆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邪祟祸乱百姓,所以他不可能逃,还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龙王和玄阴子。 倘若江临川并未在陆白成亲的必经之路上重生,等待他的终局,唯有神识暴走,沦为痴傻,却无人照料。 身为内门弟子的陆隐麟,会顺理成章地接下龙王村净化水域的任务。 只要瞒过金秋雁,找到已然疯癫的兄长,便可肆意倾泻自己的怒火。 江临川刹那间不寒而栗……甚至是那阵风,没有那阵吹起喜帕的风……他都会坚定地选择在十二个时辰后魂飞魄散。 金秋雁忽然敲了敲脑子:“等等,有个地方说不通啊。” “陆隐麟入了无回天,就相当于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又不瞎,看见无患木肯定要想办法拿回来……绕了一大圈,无患木还是在咱们自己人手里,陆白到底想折腾什么?” 狂风吹起,将江临川身上的桑皮纸吹得簌簌作响。 他当年自以为将身后事安排妥帖,无回天离陆家村不过隔了一座山,有金秋雁保护,陆白会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而他重生后更是对活着厌恶至极,只求一个速死。 现在想来,只剩下后怕和后悔。 在这个世道,一个只剩下美貌的痴儿,要经历什么苦难,他甚至不敢深想,恐怕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他缓缓靠在树上,长出口气:“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江临川死了四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但对于十几岁的陆白来说,太漫长了。 观其脉象,陆白心神不宁,思虑过甚,情志郁结,是心有所困,所以难以释怀。 “他……或许是怀疑我没 死,只是不没去找他。所以他故意把无患木送到你眼前,是寄希望于通过你联系来我。” “他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不断受委屈,告诉你,再让我看见,看见他过得很不好。” 金秋雁睁大双眼:“你怎么可能不去见他呢?” 江临川近乎低喃,被呼啸的风吹走:“……我醒来之后,甚至没有想起过他,哪怕是一次。” 直到喜帕掀开,混乱记忆深处的那张面孔浮现,他才隐隐约约想起,他曾亲手养大过一个孩子。 金秋雁:“你与映棠和小白相认了吗?” 江临川:“没有。” 金秋雁:“原因?” 江临川:“我现在太丑了,跟他们站一起落差太大我接受不了,等我修成人身,再相认也不迟。” 金秋雁豁然起身:“不是兄弟,你什么意思,你顶着个纸糊脑袋见我就没落差了?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我现在云泥之别,我是云你是泥你知道不?” 江临川“嗯嗯嗯”,嘱咐:“我们现在住在岳家,你平时别往我家旁边凑。” “陆隐麟包藏祸心对陆白不利。我又是邪祟之身,别让无回天的人发现我。” 金秋雁纠结了会:“……行吧。” 他目送江临川离开。 没到半刻钟,江临川又回来了:“给我只乾坤袋,再给我点钱。” 金秋雁无语,扔给他一只乾坤袋,打发叫花子似的:“赶紧滚吧。” 江临川打开乾坤袋,看见里面成堆的极品灵石和金银珠宝,十分满意:“金兄,听说你未婚妻另嫁他人了?” 金秋雁劈手去抢乾坤袋:“你把东西还我。” 江临川拎着乾坤袋后退一步,微笑:“此次任务的主事人其实是顾岚,你不过是个背锅的吉祥物,倘若有人不慎惹怒映棠或是差事办砸了,顾岚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受责罚的只有你。” 金秋雁咬牙:“你……” 江临川继续扎刀:“收徒大典你不能干涉也就罢了,甚至陆隐麟盗取无患木,你都不敢把他抓起来审讯。区区一个内门弟子,犯了错,即便是打杀了又能如何?金兄,不过四年未见,你怎会落魄至此?” 金秋雁颓然垂下头:“什么都瞒不过你……咱们大哥别说二哥,你混得也不怎么样。补天牺牲的大英雄,现在倒成了人人喊打的邪祟。” 江临川道:“映棠昨日见了你后很是伤怀,想请你去做她的供奉。” 金秋雁想都没想就拒绝:“替我婉拒她的好意。” 他若是去了,那江映棠算他朋友,还是要誓死效忠的主人? 位置不上不下的,尴尬。 他望着天边皎洁的月色,漫不经心道:“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我?若真在无回天待不下去,我便隐去姓名,做个游医,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也算不枉此生了。” 江临川将无患木收进乾坤袋中:“云笈,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便去无回天找你,再替你掌掌眼。” 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被逼到萌生了隐姓埋名消极避世的念头。 可金秋雁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因何沦落至此,如果知道为什么,早拉着江临川哭天抹泪了。 15. 红线 江临川回去的时候,陆白睡得正香甜。 但他心中的后怕愈演愈烈,近乎到了失控的程度。 从许配冥婚开始,到斩杀龙王,陆白失去神智……不过区区两日光景。 或许金秋雁能每隔一段时间,确认陆白是否安好。 然而祸福旦夕,常系于一瞬。 凡人的生命脆弱,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足以使命运天翻地覆。 江临川不断轻触着少年的脉搏和心口,像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没有人能寸步不离地跟着陆白,但他可以。 这是他的母体,他与他脉搏相连,心跳趋于同频。 陆白微微蹙眉,被碰醒了,睁开眼迷茫地看他,翻了个身,又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江临川从身后拥住他,缓缓进入他的识海。 ——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平淡,江临川足不出户,专心照顾病人,顺便替陆白调理身体。 陆白身强体健,除了郁症棘手,要喝药调养,剩下都是小毛病,江临川顺手就给治了。 江映棠被使唤得团团转,一开始还会跟江临川呛声,后来逐渐麻木,活越干越利索。 金秋雁白天挨家挨户走访村民,不管男女老少都审一遍,但凡参与拐卖的,统统关进土窑里,等候发落。 晚上则开炉,炼制清漪化浊丹,一炉一炉丹药被投进水中,污染的水域很快得到改善。 无回天其余三人上午在龙王村逛来逛去,寻找玄阴子的死亡线索,但收获十分有限。 可若碰见外出的金秋雁,四人必然要唇枪舌战一番。每每被金秋雁喷得狗血淋头,便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据江临川观察,这三人下午就没了踪影,晚上也不回来住。 敌人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江临川心中不安定,派江映棠去跟踪。 江映棠跟了七天,如实汇报:“这附近有家拍卖行,他们把炼的丹药寄存在那儿拍卖,真是日进斗金,连我都要眼红。白天赚了钱,晚上就在醉月楼通宵玩乐。” 江临川诧异:“顾岚寿元都要尽了,还能……” 医修擅长观气之术,他观顾岚已然步入天人五衰的第四重——身体臭秽,要日日焚香沐浴才能掩盖住身体的异样。 顾岚非这般纵情享乐,真不怕死得更快? 都天人五衰了,那方面究竟还能不能行? 医书里这方面没有具体记载,他要不要把顾岚抓来研究一下? “喂!”江映棠推他,“要糊锅了!” 江临川回神,撒了把香葱提味,出锅。 江映棠欢欢喜喜地去盛饭。 她之前一直声称辟谷,但尝了江临川做的饭后,顿顿都要吃三大碗。 江临川拍了拍手,在树下玩毛线的陆白慢慢抬起头,呆愣愣地望着他,仿佛是在思考,过了许久,他迈步向江临川走过去。 最近江临川一直试图教会陆白以他为锚点,主动走过来。 经过半个月的不断尝试,陆白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说明他已经有一定的思考能力。 江临川拉住他的手,笑道:“做的真棒。” 陆白似乎也明白是在夸他,弯起眼睛:“做的真棒。” 系统抹眼泪:“临川宝贝,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痴傻父亲身虽困,不离孝子爱如初。好感人呜呜呜。” 由于系统每天都要赞扬他的孝行,江临川已经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他夹起鱼腹部的肉,挑好刺,放到米饭上。他指勺子,又指陆白的嘴唇。 陆白捏起勺子,只舀了勺米饭塞进嘴里。 江临川微不可察地叹气,夹起鱼肉递到他唇边,陆白主动张嘴吃了,咬着筷子尖不松嘴——这是喜欢吃鱼的意思。 陆白边玩边吃,身上弄得一片狼藉,但江临川仍鼓励他自己动手。 弄脏不怕,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 但陆白仍抗拒喝药,每次强制喂完都要哭。 他现在没之前那么好骗了,这个仇他会记很久,最长将近一个时辰没理江临川。 这反倒是件好事,陆白的记忆力在稳步复苏。 他喂完药,捧着陆白的脸,擦去眼泪:“咱们去泡澡好不好?” “泡澡”让陆白挣动的四肢一顿,他十分委屈地咬着嘴唇,推搡着江临川的胸膛:“咱们去泡澡好不好?” 这是拒绝的意思。 江临川眼看着哄不好,只能使出杀手锏,触手分泌了黏液喂给他。 百试百灵,陆白抽噎着环住江临川的腰,贪婪地吮吸着口中的汁液,挺翘的鼻尖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 江临川语调平直:“今天我只喝这一口。” 陆白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个阴险的语言陷阱:“今天我只喝这一口。” 得到陆白的承诺,江临川心情愉悦,备水沐浴。 陆白的世界几乎已经重建完毕了,一砖一瓦,一砂一砾,皆已归位,却不知陆白为何还不肯醒来。 或许,在世界某个未被发现的角落,还有一片废墟等着江临川。 水是透明的,无法遮盖任何隐私。 一晃两个月过去,陆白的腹部不再像刚显怀,凸起的弧度更加明显,薄薄的肚皮上浮起淡色青筋,或许是因为沐浴时要坐下来,肚子压迫脏器,他两条.腿微微岔开。 江临川瞥了一眼就低下头。 两个月足以养成习惯,每次沐浴,陆白都要讨一口喝的。 但今天的份例已经用完,不管陆白如何撒娇卖乖,江临川也不会再纵着他的。 虽然他刚刚向陆白讨要了承诺,但神志不清之人的承诺,又怎能作数? 陆白撒起娇来,是又要抱又要蹭、痴缠个没完的。 陆白玩了会水,侧过身胳膊搭在浴桶边缘,他歪头枕着双臂,水珠顺着垂下的指尖缓缓滴下。 就在江临川以为他要发难之际,却听见陆白轻声开口: “恩公。” 江临川怔住。 “恩公。” “恩公。” 陆白是嗓音逐渐坚定,眼中透出异样的神采,伸出湿漉漉的手:“……哥哥。” 江临川不假思索,回握住那只手,抵在额间,轻轻笑了:“素尘,快醒过来吧,已经快要入冬了。” 陆白不再重复他的话,江临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回来了,让你等太久是我的不对……你这次做得很棒,救了许多人。只是你该信任我的,我答应你会守好河道,便绝不会食言。” “你睡了两个月,也该醒来了。”他忍不住开玩笑:“难不成你要睡足九个月,再稀里糊涂把我生下来?” 沐浴的时间到了,江临川把他抱起来烘干,穿好寝衣:“世界我已经修补得差不多了,你养的小动物也都救活了,究竟哪里不满意,你告诉我好不好?” 陆白忽然一扭身,从他怀里钻出去,扶着腰走到床头,拿起那团已经玩到毛边了的线团。 江临川:“太晚了,你该就寝了,明天我再陪你玩?” 陆白抻出线头,抓起江临川的手,把毛躁的红线系在纸人的食指上。 他后退两步,转身便朝院子里跑去。手中的小小的线团飞快转动。 半空中的红线随之悬荡,颤颤巍巍地摇晃,随着他脚步的快慢,时而松弛垂落,时而骤然绷紧。 直到红线紧紧绷直,陆白站定在门扉前,缓缓转过身。 他在将红线往自己手腕上缠绕,然后一步步向江临川走去。 江临川站在原地,放任陆白步步紧逼。 红线千千匝,胡乱缠在陆白的小臂上,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白皙。 他在距江临川仅一步之遥处停下,半晌,脸上浮起极为鲜活的嗔怒,猛地攥住红线用力一拽——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江临川撞到了陆白身上,他终于被注入灵魂,下意识扶住了对方的肩。 食指忽地一沉,他低头看去,是陆白死死收紧了红线。 他的手被用力向下拽,抚上那浑圆的腹部。 红线代表什么? 他不能装傻,更不能随意接受。 江临川沉默许久,终究是取下两人之间凌乱的红线,卷好放在桌上。 一抬眼,便见陆白望着他,无声泪流。 江临川无法看着他哭,连忙抄起线团揣进怀里,轻轻替他拭去眼泪。 他揉乱了掌下的发丝:“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今后……不会再走了。” 陆白摸着他胸口凸起的线团。 收起来了,就是接受他的心意了。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 于是他扬起头,阖上哭得微红的眼皮,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抖,唇瓣淡粉,形状优美,还有颗小小的唇珠。 ——俨然一副索吻的姿态。 江临川不可能亲吻陆白,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太超出的情感。况且如今依他这副尊荣,亲密的举动是对陆白的玷污。 他扣住陆白的后脑,俯下身,只是与他额头轻轻相抵。 16. 苏醒 这是一个广袤无垠、却又秩序井然的精神疆域,演绎绝对的理性与优雅,悬浮于虚无的云海之上。 知晓陆白的情意后,江临川隐约有种预感,拼图的最后一块,或许会与自己有关。 顺此推想,他仰卧于青草地,任由意识不断下沉,融入这片广袤的精神疆域。 他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这片大地本身。 一切事物皆是他意志的延展,与他的精神同呼吸,共起伏。 一只绵羊悠闲地嚼着嫩草,羊毛蓬松雪白,像团软篷篷的云朵。它迈着小短腿,矫健地踏过草地,歪头疑惑,地上怎么躺了个人? 这里生机勃勃,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动物更不会停止奔跑。 那躺着的人……是死了? 它那不大的脑仁里突然蹦出来关于“死”的概念。 好像不久前山崩地裂,它也死了…… 它甩甩脑子,想不明白就放弃,它低下头,舔舐着江临川的掌心。 江临川缓缓睁眼,把小羊拖进怀里蹂躏。 下一瞬,他站在嶙峋的礁石上,脚下汪洋波涛汹涌,海浪拍打礁石,泛起白沫。 小羊慌得“咩咩”直叫唤,瑟瑟发抖。 江临川放下它,纵身一跃,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耳边是水流缓缓流动的声音,鲜艳夺目的海鱼窜梭在晶莹的珊瑚间。 他踩在雪白的沙滩上,向海洋深处走去。 一间茅草屋倒在珊瑚环绕之间。 江临川亲手将茅草屋扶正。 屋顶厚厚的茅草已然变成灰褐色,土墙表面粗粝不平,柴门简陋,只拿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 茅屋在海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就要崩塌。 ——这间茅屋是陆白识海最初的模样,也是他们第一次共梦的地方。 江临川提着茅屋抱着羊,在空中巡视陆白的疆土。 他对着湛蓝的天空轻声问:“……你究竟想把茅屋放在哪里?” 但这次陆白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一缕精神触须绕住他的手腕,绵绵传递着抱怨、不满、嗔怒的情绪。 ——我们不是昨晚就心意相通了吗?你怎会不知道我会把初次共梦的巢穴放在哪里? 这便是无理取闹了。 临川很想澄清,首先,他们并未两心相许; 其次,陆白一向天马行空,能在雅致的园林里面建马场,他怎么猜得到陆白把茅屋藏在哪? 他们已有四年未见,陆白把梦境改得乱七八糟,早就不是江临川熟悉的模样。 只能一一排除了。 茅屋被塞进各个角落,却都不是正确的位置。 世界意志的主人开始不满,晴朗的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点子密密麻麻砸下来。 江临川连施法避雨都不敢,只能淋着雨挨罚。陆白如今介于傻和不傻之间,完全不讲道理。 他要是敢躲雨,陆白很可能要召雷劈他。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雨这么大,陆白的花圃怕是要遭殃。 陆白喜欢热闹,喜欢花团锦簇。因此仔细研读了《花谱》,造出天下花卉,皆种在那片花圃中。 他改造了开花的时令,只教繁花日日盛开,永无凋零之日。 暴雨倾盆,花圃一片狼藉,枝头不堪重负,残红满地泥泞。 江临川仰头道:“我淋雨不要紧,你最爱的这些花草,可经不起折腾。” 话刚落地,花圃范围内的雨肉眼可见地小了些。 江临川难得这般狼狈,浑身湿透,衣摆溅上泥点子,花圃雨势不大,他拖着茅屋走进花圃——好歹算是避雨了。 花圃最中央是一条极为开阔的主路,两边种着合欢树,枝头缀满了簇簇头状花序,烟雨朦胧,像绯红色的烟云。 每株合欢树的枝头,都挂着一只柳条编的花篮,满满当当塞着各色鲜花。 江临川神情微怔,花圃的中央并不是记忆中的喷泉,而是一片空地。 他将茅屋推到花圃中央,喃喃道:“……是这里吗?”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灰扑扑的茅屋里空荡得可怜,只有一床一桌,勉强撑起了屋内的陈设。 桌上摆着粗陶碗裂,雨水顺着茅草屋顶的缝隙滴落,在碗里积起盈盈一汪。 —— 外面暴雨,屋里大雨;外面大雨,屋里中雨;外面中雨,屋里小雨。 四岁的陆白蜷缩在床上,他像是头一回邀请朋友来家中做客般拘谨羞涩,努力拉平潮湿的被褥:“……哥哥,你坐这里,这里干干的。” 江临川平复着心中的震撼,许多金丹期修士的识海未必有这四岁的稚子庞大……陆白甚至能在他沉睡时,将他拉入自己的梦境。 识海,有这般真实吗? 见他久久不语,陆白羞涩地拉住他的手臂:“哥哥,你喜欢听雨声吗?” 江临川回过神来:“……这不是在下雨吗?” 陆白张开短短的胳膊:“这雨还不够大——要下暴雨,劈里啪啦的,我睡得才香。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他不知在哪听过这句诗,骄傲地拽文:“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哑然,纠正他:“是留得枯荷听雨声。” 陆白鼓起腮帮子:“枯荷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留得荷花听雨声。” 江临川不跟小文盲争辩:“我要出去了,你以后千万不要拉别人入梦。” 也就是遇见他,万一碰见个有歹念的,这方识海都要被炼化了去。 陆白嚷嚷起来:“我是第一次请人进来做客!我生病这么多天,都是你照顾我,外面旱了许多天,又闷又热,我这里最凉快啦。” 江临川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雨水。 他把高烧惊厥的小孩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结果这小屁孩请他淋雨,真是恩将仇报。 他面无表情:“淋雨吗?有点意思。”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陆白不好意思地对手指:“我也想盖一间大瓦房,可是我没见过瓦,不知道怎么盖。哥哥你身子骨结实,淋点雨不会发烧噢。你听这雨声,是不是感觉很困,我已经有点困了,咱们睡觉吧。” 有那么一刻,江临川真想把陆白脑瓜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在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拉进阴雨连绵的梦,还要在梦里淋着雨睡觉。 等一下,他被这小混蛋带进沟里去了…… 他神情莫名:“你能改变识海……改变梦里的东西?” 陆白:“嗯呢。” 江临川忽然抱起陆白,让他坐在桌边,自己则是蘸着粗陶碗里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板瓦和筒瓦。 他给陆白讲了三遍如何用搭建房屋,撂开手:“你搭一个给我瞧瞧。” 陆白天真懵懂:“哥哥,你再给我讲讲。” 再将八百遍也没用,江临川心想。 这孩子就算再天赋异禀,也与他无关。 医道才是他追寻的目标。 传道授业太难,尤其是教笨小孩。 陆白忽然伸手点在他的眉心,一抹凉意窜在他经脉中游走:“我不懂盖房子,哥哥来盖吧。” 江临川下意识后仰,掌心撑在被褥上,潮湿的被褥瞬间变得干燥——他早就对湿哒哒的被子不满了。 心念转动,手下破旧的棉被变成轻薄柔软的桃红绸被。 陆白被这绚烂夺目的颜色迷得转不开眼:“……哥哥,这是送给我的被子吗?” 贫困的出身,令陆白的想象力极度匮乏,他出生起就住在破草屋的杂物间。 梦里的这间茅屋,已经是他尽自己所想,搭建出来最棒的安全屋。 不过是一条绸被,就换来一个人识海的使用权。江临川从未占过别人这么大的便宜。 他神情复杂,透出几分无奈:“陆白,把权限收回去。” 陆白茫然:“啥叫权限?” 江临川换成他能听懂的话:“就是改变你梦境的权力,这份权力永远不要与任何人分享。” 拥有这份权力,他可以随意操纵陆白的意志,甚至是修改他的常识。 假如未来他修为遇到瓶颈,只需心念一动,陆白的识海便会成为他突破境界的养料。 陆白没太听明白,使劲扣了扣江临川的脑门,啥也没扣出来:“哥哥,我收不回去。你去把房子盖了吧。” 江临川:“……” 他不死心地从头开始讲,讲了一遍何为开辟识海、冥想内观、蕴养神识。 陆白的眼神清澈愚蠢:“啥啊?” 算了,过两年再给他讲,六岁也该听懂人话了。 江临川广袖轻挥,茅草屋顶顷刻间化作青瓦叠砌,雨珠叩击瓦面,叮咚声碎,檐下流水成帘,晕染出几分雨巷的温婉意韵。 陆白拍拍手,让雨下得更大些,打着哈气钻进被子里:“哥哥,我们睡觉吧。” 能扭转天象,且非虚妄幻化,而是近乎真实地改写风雨。 江临川自诩天纵奇才,却也深知此等神通,远非自己所能及。 在此方世界里,陆白误打误撞,赋予了他近乎同等的权力。 粗瓷碗中,一朵淡粉荷花缓缓舒展,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拨花瓣,满室清芬氤氲。 江临川垂下眼帘,既然要“留得荷花听雨声”,陆白这点心愿,他又怎会吝啬满足呢? —— 茅草屋顶的缝隙间,雨珠滴答坠落,砸在粗瓷碗中那朵小巧的碗莲上。晶莹的水珠在粉嫩的花瓣上滚动,跌进碗里,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背后的床上,陆白的身影忽然浮现。起初是虚幻的,渐渐凝实,肌肤有了色泽和温度,呼吸清浅起伏,勃勃生机自他周身蔓延开来。 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他不再只是一道意识。 而是这片由江临川重构的广袤疆域中,真正执掌一切的主人。 17. 不记得 我……我竟然还活着? 陆白茫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干净。 以前老是沉闷的心口变得轻盈畅快,就连指甲都被修剪得圆润光滑,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 他推开窗,冷风裹挟雪沫扑面而来,天色是淡淡的灰白,薄雪无声铺满地面,天地被晕染成素白一片。 已经入冬了吗? 他痴傻了多久?两三个月? 他当时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竟然活了下来……他心中渐渐涌起劫后余生的欣喜。 床头叠着整齐的衣物,陆白穿戴好,雪白的毛领很衬他的肤色,越发显得他如冰雪般洁净。 他低下头抚摸腹部,这肚子又大了一圈,他扶着腰慢慢走着,身子有些臃肿。 他推开门,见江映棠在灶台前手忙脚乱,锅里的粥让她煮得稀烂,隐约还能闻到一股糊味。 陆白捧着肚子蹲下身,把火熄了,这才开口:“是殿下救了我?” 江映棠擦了擦脸上的锅灰,按照纸人嘱托过的回答:“是……是我,还有你养的那个纸人。前辈你施展秘术之后神志不清,我们把你带回来。看你精神力暴动,就替你梳理识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好了,恭喜前辈啊。” 陆白满腹疑惑:“我睡了多久?” 江映棠一怔:“两个月……你不记得了吗?” 陆白躬身行礼:“多谢殿下相救,前辈二字实在不敢当。大恩难报,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神智昏聩是老毛病了,我每次醒来后,都会忘了这段日子发生什么……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江映棠猛地转身,边跑边喊:“纸人!纸人!” 她匆匆跑进堂屋,把江临川拖出来:“你快来看,他把这两个月的事情全忘了!” 江临川讶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系统大哭:“妻守病榻数载,夫醒忘妻经年。太狗血了!” 江临川静了静:“我们只是父子情深。” 系统:“又犟嘴了是不是?你俩谁是谁的爹?” 江临川看似平静:“如果他是久病在床的父亲,那我就是他床前不离不弃的孝子。如果他是世上最严厉的母亲,那我就是他腹中最想打掉的孽障。” 系统大受震撼:“我不明白你……你到底想撇清关系,还是想玩点更背.德刺激的普雷……” 江临川淡淡道:“我这么孝顺,能有什么歪心思。” 陆白抿唇,江映棠眼底不容沙子,她与这邪祟关系竟这么好。 恐怕他失忆这段时间,纸人做了什么,才让江映棠彻底改观。 可跟邪祟心平气和地说话,到底让他有些别扭。 “这些日子,是你照顾的我?” 男女有别,江映棠应该不会亲手照料他……那只能是眼前的纸人了。 江临川点头:“是我,打算怎么谢我?” “多谢了。”陆白沉思,谨慎许下承诺:“不触碰我的底线,我又能做到的事情,我……我都尽力而为。” 在江映棠那里,是“有事尽管吩咐”。到了他这,不但要加条条框框,还来了句“尽力而为”。 说到底,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他。 江临川语气重了些许:“玄阴子破堤纵洪,是我重筑堤坝。你连状况都未搞清,擅自施展秘术,实在是不该。” 陆白低下头:“来不及。” 他们只有一刻钟,江映棠可以急速御剑去探明情况,可万一河坝无法修复,那留给百姓逃命的时间就更少了。 看在他照顾自己两个月的份上,陆白忍了他一小会,就开始呛声:“平时你在我肚子里翻江倒海,还……那个我!关键时刻却掉链子!你那时要是顶顶我肚皮,给我点提示,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江临川:“河堤尽数崩塌,我必须调动意识全部,方能迅速重筑堤防,更要提防玄阴子折返偷袭。那时你腹中就是个死胎,我如何向你传递讯息?纵是洪水滔天,你也该先顾全自身安危!” 无名火来的突然,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勉强描补:“你我如今一体共生,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陆白先是莫名其妙,他们是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管教训斥自己? 最后那句他倒是理解了,邪祟多诞生于死亡之地,对生有着执念般的渴求。 自己行事风格冒险,邪祟只是怕被连累罢了。 看在这两个月的份上……他低头踢着地上的雪,雪沫纷纷扬扬:“知道啦。还是要谢谢你照料我。我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江临川安静下来。 是他胡搅蛮缠了,他擅自改造陆白肉.身以寄生……陆白也不敢确定他能否拦下玄阴子。 这般情形下,莫说信任,陆白不怨他恨他,已经算是气量宽宏了。 他语调轻松:“没添麻烦,你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就是总重复别人的话,我们说话要躲着你,怕你把嗓子说哑了。” 江映棠就这么看着纸人编瞎话,都是放屁! 那是又哭又闹,作天作地! 陆白莫名回想起第一次他暴走自伤。 那次他年纪还小,吃不饱饭,只能在林子外围布陷阱抓野味。 他若是白天去拿,陆父看见肉,就要充公,他只能天黑去。 结果那时是初春,他遇到了冬眠醒来的棕熊,惊惧之下,他无意识地催动了神识。 待意识回笼,再睁眼时,春光已逝,满目萧瑟秋意。 他不在陆家村,而是身处在一座恢弘巍峨的宫殿内。 他趴在窗边大叫:“怎么是秋天了?春天呢?夏天呢?” 恩公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举得高高的,一寸一寸打量他:“你当了半年的小傻子,不记得了?” 他吱哇乱叫,大哭:“你才是小傻子!我让熊给吃了!这里是不是阴曹地府?恩公你怎么也下来啦?” 恩公举着他逛了一圈,悬浮在云端的巍峨宫殿,汉白玉阶如天梯垂落,殿顶覆以琉璃瓦,折射出虹霓般的光晕。 他掐着陆白嫩豆腐似的脸颊:“阴曹地府如果这么好,天天都要有人排队自.杀。” 陆白含混着道:“介……介系哪里呀……” 恩公:“我的一处私宅。谁叫你天黑了往林子钻的?熊吃人是活吃的你知道吗?” 陆白害怕地抱紧他:“哥哥不要吓我……可是我好饿。他们把吃的都锁起来了。” 恩公点点他的脑门:“自己想办法。” 话虽是这么说,恩公还是派人寻了锁匠,教陆白撬门别锁。 陆白捏着铁丝在锁芯里乱捅。 恩公蹲在他身侧,“唰”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浓郁的蜜酒。 他漫不经心地问:“这半年,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白“嗯嗯嗯”,“咔哒”一声响,铜锁打开了,他兴高采烈:“成功了!” 一转头,看见铁骨折扇的扇骨被捏断成两截,恩公扔掉折扇,似笑非笑:“你忘性真大。” 当天夜里,陆白忽然被人摇醒,他懵懂地睁开眼,听有人问他:“……真不记得了?”语调颇有几分哀怨低迷。 陆白拉过被子蒙住头,翻个身沉沉睡去。 他在仙境似的宫殿里玩了几天,又被送回陆家村。 随着他渐渐长大,这样的意外不可避免地发生过几次。 他不像以前那般懵懂无知,他见过村里的傻子,疯疯癫癫,浑身脏乱恶臭,甚至还会出手伤人。 他小心翼翼开口:“恩公,劳烦你照顾我这么多次了。” 恩公一怔,微笑道:“谢什么,那些药童又不是吃闲饭的。你是傻了点,但胜在听话乖巧。我平日一人无聊,把你接过来住几天,权当是你陪陪我,替我解闷了。” 陆白这才如释重负。 陆白从回忆中抽离,纸人轻快的语调跨越时空与恩公重叠,竟令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清楚什么是精神暴乱,也知道自己的识海有多恐怖。 没有他赐予的权力,任何人踏入他的领域,都只有一个结局——被绞杀。 “你们是是如何替我梳理识海的?” 江映棠戳了戳纸人的后背——我不会撒谎,你来编瞎话。 江临川对她道:“请殿下回避。” 只剩下他二人时,江临川倾身,缓缓靠近陆白,在他腰侧摩挲着。 陆白屏息凝神,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狠狠打掉他的手:“干什么!” “我是你要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江临川的声音,顺着陆白的耳蜗缓缓钻入:“母子连心,再狠心的母亲,也不会拒绝一颗舍身救母的孝心。你的识海,自然会对我敞开。” 他屈起手指,刮了刮陆白隆起的腹部。 陆白怒然拂袖:“你我算什么母子?少花言巧语狡辩了!你究竟如何进入我的识海?” 江临川耸肩:“好吧,就算我们不是母子。我确实拥有操控梦境的天赋,所以曾与你共入一梦。众所周知,神.交过的两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共享识海,我如今能踏入其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陆白表情空白,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神.交?” “你又忘了?”江临川好心提醒:“梦里,六次,后来你一直在哭,真是好可怜。” 18. 双面佛 系统幽幽道:“你们不是父慈子孝吗?男人,你在玩火。” 江临川懒得和它解释。 陆白心之所向,是端方君子、舍生救世的圣人。越是轻浮孟浪之人,他心底的厌恶便越深。 他刚刚见陆白神情恍惚,像是陷入回忆,紧接着便咄咄逼人,逼问他是如何梳理识海的。 陆白与江临川分享过识海权柄,所以他能进入狂暴识海却不受伤害,但纸人邪祟做不到。 陆白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 他必须把怀疑的苗头掐死,江临川已经补天身死,今后他只会以邪祟的身份陪伴在陆白身侧。 ——他永远不能与他相认。 他表现得越轻薄无礼,便越离陆白心中恩公相去甚远。 轻佻的浪.语也会扰乱思绪,再配上以假乱真的理由,足以打消陆白心中的疑虑。 陆白一掌拍在石桌上,清晰的裂痕出现,脸上青白交错:“你丫的放屁!” 江临川:“你别动了胎气。” “我是个男人,有个屁的胎气!” 江临川组织了会语言,慢腾腾道:“别自欺欺人了,需要我说得再具体些吗?你睡着后进入自己的识海,我通过入梦的能力跟随你进去。虽然不是传统的交.合方式,但我们神识纠缠……第三次你就不行了,碰一下就骂我,声音好听,哭得也很漂亮……” “闭——嘴——”陆白掐着他的脖颈,纸人脆弱的身躯被掼在桌上,他眼眶泛红:“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江临川看他快哭了,不再说那些混账话,老老实实闭上嘴。 陆白松开手,沉默片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劝自己:“合籍的也有和离的,神交不算什么,我就当被狗咬了……又不是我的错。” 他重重强调一遍:“这不是我的错。”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 江临川编织竹篾,修补被捏扁的脖颈。 系统:“搞不懂你了,调戏他就算了,为什么把小白惹生气?他午饭都没吃。” 江临川手上活计不停:“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系统毫不犹豫:“虽然你无差别嘲讽任何人,天天犟嘴,喜欢背.德乱.伦,还有点小气记仇,但本质上你还是个有爱心又有耐心的好人。” 江临川匪夷所思:“……这是我吗?” 他说话一向委婉动听,背德乱.伦更是无稽之谈,记仇……这个倒是没错。 至于犟嘴,那是系统太蠢。 “你每一次问我,都说得是‘你们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系统迷茫:“对。” 江临川难得对外人有耐心:“你换个问法呢?” 系统:“……你以前认识陆白吗?” 江临川:“认识。” 系统仿佛意识到什么,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陆白以前认识你吗?” 江临川否认:“不认识。” 系统愤怒:“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主语和宾语有那么重要吗?” 江临川:“认识是相互的,我认识陆白,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陆白对我呢?他不知道我名姓身份、过往经历。这样的单向知晓,又怎么能称得上是认识?” 卧槽,系统彻底怒了:“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江临川充耳不闻:“我在你心里是个有耐心的好人,但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把你这个聒噪的系统拆了,你会做什么?” 系统:“立刻解绑,犹豫一秒就是对统生的不尊重。” 江临川点点头,那他做的决定就没有错。 他曾见过一尊双面佛。 一面是极致的慈悲,如满月的佛陀金面;一面是阴森的恐惧,可怖的恶鬼罗刹面。 双面佛有求必应,引得香火鼎盛,信徒如织。 心愿得偿之人,无不怀着满腔虔诚,一路三步一拜,直至佛前还愿。 以黄昏为界限,佛陀转身,罗刹现世。 可罗刹非邪,奈何貌丑狰狞,惊得香客仓皇逃窜,哀嚎遍野。 他们的信仰和虔诚是真的,佛陀给予的慈悲也是真的。 但当双面佛露出世人无法接受的那一面时,此前所种善果,皆成徒劳。 江临川恰如这尊双面佛。 系统知道危险尚且会解绑。 陆白不傻,只需一个引子,让他将补天前后的往事串联起来,他就会发现江临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他十年如一日,在陆白面前表演的形象崩塌时,陆白究竟会作何抉择? 江临川猜不到,所以不敢赌。 他不想曾经种下的善因皆成恶果。 邪祟虽然惹人生厌,但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至交好友。 他打定主意,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起身去敲门:“起来吃饭了,皇女殿下亲自去松间照打包的酒菜,你总要赏个面子吧。” 半晌,门被重重踢开,陆白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看也不看江临川一眼。 江映棠捏着筷子等开饭,被他俩这势如水火的气氛搞得有点没胃口,举起酒杯敬陆白:“这杯酒,一者贺前辈重获新生,二者祝前辈修行路上一片坦途。” 陆白来者不拒,江映棠敬他一杯,他哐哐三杯酒下肚。 有孕不能饮酒,他偏要把肚子里的孽种灌死。 他饿坏了,沉默地大吃大喝,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在他伸手去夹菜时,江临川把剩下半壶酒泼在地上。等陆白再伸手倒酒的时候,酒壶已经空了。 他眼神空洞茫然。 有时他会在自己掌控之内,故意自苦受委屈,如今在外真被人欺辱了。 他倒是不在意所谓贞洁,只是忽然意识到,他找不到人告状诉苦了。 再不会有谁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教他如何反击,然后再替他出一遍这口恶气。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江临川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中。 “谁啊?” 江映棠微醉,摇摇晃晃去开门,定睛一看,竟是顾岚三人,身后跟着个臭烘烘的乞丐。 她语气不耐:“我说了,不见客。” 金秋雁差事办完早回了无回天,剩下这仨人还没查清玄阴子是怎么死的,越查越扑朔迷离。 江映棠早把这仨抛之脑后了。 顾岚连忙伸手卡进门缝,急声道:“等等!殿下,我们找到了新的人证,有一些问题要询问岳家小儿媳。” 江映棠瞬间酒醒:“这里没有岳家小儿媳,你们去别处寻吧。” 一声凄厉之极的叫喊划破夜色:“陆白!我知道你在这!你强占了我家,难道不敢出来与我对峙吗?” 暗处的江临川皱眉,竟然是岳树。 他 就是为了避免岳家和无回天的人碰到一块,才出面恐吓,将他们赶出龙王村。 天大地大,真难为顾岚在茫茫人海里,将岳家人一个个搜罗出来。 陆隐麟苦笑:“此事涉及家兄清白,还望殿下行个方便,我们和兄长略聊一聊便走。” 江映棠吹了吹指甲:“你兄长的清白早就在你嘴里灰飞烟灭了,有什么可聊的呢?” 陆隐麟苦涩道:“是我父亲糊涂,将兄长强行聘给岳家。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做儿子的少不得替父亲遮掩一二……只能暂时委屈兄长了。” 陆白酒劲上来了,他隐约听见陆隐麟的声音。 如果不是陆隐麟把龙王村的消息透给他爹,他不会来龙王村,不会被邪物寄生,不会和邪物神.交。 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孤苦无依。 他拎起石凳,晃悠悠起身,千错万错,都是这小畜生的错。 陆隐麟恨他,这很正常,他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后娘和弟弟的敌意。他抢陆隐麟的玩具,半夜往他床上泼脏水。 陆隐麟也嫉妒他,嫉妒他长了张好脸,嫉妒他年幼得贵人庇佑——明明是个无药可解的蠢物,偏偏就入了贵人的眼。 死沉的石凳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曲线,洞穿院门,砸在陆隐麟的脸上。 陆隐麟茫然摸着折了的鼻梁,尚不知发生何事,就被一只手拽进院子里。 顾岚大喝:“狂徒!” 江映棠笑眯眯拦在他身前,怀中琵琶光华流转:“欸,兄弟俩叙旧,顾长老就不必打扰了吧。比起这些小辈们的恩怨,你还是关注一下自己吧。天人五衰,再不搏一次,真要去和玄阴子作伴了。” 院内,一拳接一拳,陆隐麟刚筑基不久,每次掐诀,都被陆白一拳打散,鲜血四溅。 他脑子阵阵眩晕嗡嗡作响,连一句求饶都发不出。 陆白醉意熏熏,掐住陆隐麟的脖颈:“我的坠子呢?” 陆隐麟耳中轰鸣,眼睛被血糊住半点看不见,绝望地发出“啊啊”的叫喊。 陆白指尖扣住他的眼眶,认真道:“把坠子还给我,不然我戳瞎你的眼睛。” 他隐约听见“坠子”二字,抖若筛糠:“……丢了。” “什么?” 陆隐麟大哭:“哥……我错了,坠子被我弄丢了。” 怎么会丢呢? 哦……对了,木坠被金秋雁拿走了,他真是醉糊涂了,竟把这件事忘了。 他低笑一声,还好,还好他没把恩公的东西弄丢。 他轻轻扇了陆隐麟一耳光,自言自语:“算你走运。” 门外,岳树叫喊:“陆白身边有个会动弹的纸人,他强占了我家,我与爹娘投奔妹夫家,却被赶出来,这冰天雪地的,二老竟被活活冻死!陆白,你不怕我爹娘半夜来索你的命吗!” 陆白拎着死狗一样的陆隐麟,淡淡道:“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配不配。” “三十两银子,买我配阴婚,又把我送去做祭品,就连你这等泼皮无赖,也敢肖想我。” 陆白轻轻颔首,笑道:“一人三吃,扒皮拆骨,想将我最后一丝价值,也尽数榨干。” “无回天辖下,竟出了这等无耻之徒。而这无耻之徒的胡言乱语,也可作为呈堂证供,逼迫受害人与其对峙。” 他的声音很轻,却狂妄之极:“你们无回天的作风,我真的一直很瞧不上。” 19. 杀戮 顾岚不屑冷笑:“天下第一丹宗,尔等宵小也配置喙?” 他急切地对江映棠道:“殿下,这陆白私自豢养邪祟,恐威胁您的安危。不如让我们进去搜一搜……或许玄阴子的死也和那邪祟有关呢?” 江映棠皮笑肉不笑:“出了危险,也不知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 顾岚碍于江映棠身份不敢发作,他自认为多活了几百年,实战经验远非这小丫头可比。 他道:“殿下,您在我们管辖下出了事,我们怎么向陛下交代呢?” 江临川预感要拦不住,若是他们三个进来,那他只能把他们杀了。 江映棠不肯让步,顾岚陡然发难,一枚金色的丹药祭出,猛然炸开院墙:“给我搜!” 陆白走到桌边,周围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拎起酒壶,将剩下几滴酒倒入口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杀了邪祟也好,怀着这孽种好辛苦。身前那圆滚滚的肚子,他揍人都不方便。 无回天那名修士顺利闯了进来,极为凌厉的剑气激荡扩散,竟是个化神初期的剑修。 两月以来,江临川精心布置的住所,被这一道剑气彻底碾碎。 江临川活动了一遍关节,惨白的身影一闪而过,从院墙翻了出去。 剑修双指并拢,飞剑气势如虹:“妖孽,往哪里逃!” 他身如飞燕,踏过院墙,忽然觉得身体一沉,直直向下坠去。 “!” 剑修看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悄无声息之间,无形之手撕裂了坚固厚重的土壤与岩层。 窒息的灼热扑面而来,在地底的深处,粘稠的岩浆顺着裂缝缓缓流淌。 成千上万倍的引力将他迅速下拽,暴虐的剑气肆意,他企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邪祟带走。 岩浆瞬间将他淹没,裂缝无声无息地合拢,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掩埋。 江临川勉强从一面土墙后面爬出来,尽管他及时立起了防御阵法,可终究难敌化神。 若是正面与剑修对上,他必败无疑,只能兵行险招——偷袭。 他身上全被划烂了,最重的剑气几乎将他拦腰截断,只剩三根薄薄的竹篾在勉强支撑着。 他在地上摸到几根树枝,对付着把断了的腰合上捆起来。 他从后门悄悄回了院内,这厢江映棠举着琵琶,对着顾岚的脑袋狂抡。 江临川:“……” 江映棠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解决了?” 他“嗯”了声,把昏迷的顾岚和陆隐麟拖到一起,抽出江映棠腰间的佩剑,搅烂了顾岚的脑浆。 江映棠:“……直接杀了?好歹也是无回天的长老。” 江临川提着剑,淡粉的脑花顺着剑锋流下:“顾岚寿元枯槁,仙路已断。修行之人走到这一步,表面虽静,内里却早已疯癫。既然仇怨已结,不可再留余地,以免日后遭其报复。” 他看向陆白:“你弟弟,打算怎么处置?” 陆白太静了,安静到让江临川心慌。 他摩挲着瓷白的酒壶,漆黑的瞳孔黑沉沉的。只看着陆隐麟不说话,他不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置亲弟弟,倒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江临川心里一紧,按住他的肩膀,慢慢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陆白忽然道:“我太笨了,没人教我,现在的场面,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江临川道:“怎么会呢?兄弟之间,极少有走到这一步的,就算是手足相残,大多也下不去手。” “若是你,你当如何?” 江临川毫不犹豫:“陆隐麟品性低劣,舌底藏刀,即便是废他修为,光靠一条舌头也能掀起风浪,断不可留。” 陆白“嗯”了声:“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江临川一道灵力打进陆隐麟的灵台,他呻.吟一声,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见阴森森的纸人,江映棠慢吞吞擦着琵琶上的血,身边顾岚脑浆乱流…… 而陆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隐麟明白大势已去,自己再不做些什么,今日必死无疑。 他挣扎着跪在陆白脚边,“砰砰”磕头:“哥,我鬼迷心窍,是岳树花言巧语,说你与邪祟勾结……我只是个内门弟子,一切还要听顾长老吩咐,是他要抓你拷问的!” 陆白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岳树没解决:“岳树呢?” 江临川:“顾岚炸金丹的时候,误伤了他,现在已然气绝。” 陆白笑了:“好一个死无对证。” 陆隐麟眼底泪花浮现:“你我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平日里虽有龃龉,但终究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的啊。” 陆白高高在上地俯视他:“这满屋子的人,唯你我血脉相连。他们要杀你灭口,只有我尚存一丝恻隐之心。所以我问什么,你就要答什么。” 陆隐麟咬紧牙关:“好。” “你把龙王村的消息透露给爹,与他合谋将我送给龙王作祭,是也不是?” 陆隐麟刚要开口,陆白竖起食指放在唇上:“我只听实话。”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是。” “原因。” “你宝贝的那枚坠子被我弄丢了,我怕你报复,便先下手为强。” 他慌乱地抱住陆白的腿:“我知道你的能耐,龙王奈何不了你,我……我只是想困住你一段时间,好把坠子找回来。” 江临川冷不丁开口:“撒谎。” 陆白点了点太阳穴,恍然大悟:“龙王不弱,我对上他很有可能会暴走失智……这件事,整个陆家都知道。所以你才会巴巴地赶来龙王村,我痴傻疯癫,到那时岂不是任你摆弄?” 还未等陆隐麟辩解,陆白问话又冷又快:“若是今日在我这里发现邪祟,你与顾岚当如何?” 陆隐麟冷汗涔涔:“将玄阴子的死按在邪祟……还有金师兄身上。” 陆白微笑:“金秋雁……他也来了啊。你按在我们身上,那我这个邪祟之主,神智是否清晰,都难逃一死。” “不光如此。”江映棠冷冷看着他:“云笈未查出玄阴子的死因却回了宗门,放任邪祟为祸一方……这口锅是注定扣在他身上了。” 陆白鼓掌,完全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利落地把罪名定死: “一石二鸟,我和金秋雁,皆是你掌中鸟。你们还带了化神期剑修,确保万无一失。” 剑修同阶无敌,可越阶而战。玄阴子杀不死的敌人,剑修却能有一战之力。 江映棠忽然反应过来:“你也认识金秋雁?” 陆白低下头:“机缘巧合,得他照拂多年。” 江映棠恍然,看他眼神更亲近几分。 陆白夺过江临川手中剑,喃喃道:“你这条舌头太危险,话还说不利索就会挑事,爹听你的话把我关起来,一口水也不给我喝。” “我 虚长你四岁,却被你坑得不轻……只是我想不通,你们为何一定要我死。” 陆隐麟连滚带爬地向后瑟缩,嘴里不停地讨饶,声音里满是恐惧。 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骤然止住了哀求,抬手抹掉脸上的血与泪,怪异地笑出声。 “因为你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哈!你七岁那年,爹赌钱赌输了,债主到家中打砸,要抓你抵债。你受了刺激,全村的人……不,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波及到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包括你我,我们都睡着了,被困在噩梦中无法醒来。” 陆白记得这件事,只是他唯一一次暴乱伤害到了他人。 “很快就来了一批修士,把我们从梦中拉出来,抹掉这段记忆。我当时才三岁,他们怕伤到幼儿,就没对我动手。” 他低低笑着,却带着一丝骄傲:“可我天资聪颖,三岁便能记事……我当时真羡慕你啊,就算你闯了塌天大祸,那位贵人也帮你扫尾善后。”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人,在你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为了活命,我们全家都讨好过你,可你太记仇,恨我们,觉得我们别有用心。” 他把手一摊:“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恨,那我只好攻你的弱点,先下手为强。” 江映棠说家中有人抱恙不见客时,他便知道自己接近成功,陆白已经傻了。只是江映棠把门户看得太紧,他没机会斩草除根。 “只差一点点……”他声音很轻,忽然伸手握住剑锋,刺入自己的胸口。 陆隐麟直勾勾地盯着陆白,鲜血从口中涌出:“我……我虽输给你,但也绝不甘愿……死在你的手下……” 死不瞑目。 陆白的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缓缓划破手指,任由血珠滴落在陆隐麟的身上。 转瞬之间,大火便吞噬了一切。透过摇曳的火光,他为自己的亲弟弟盖棺定论: “自欺欺人。” 不管是自以为的聪明绝顶,还是不甘愿死在陆白手里,都是自欺欺人。 满地狼藉,陆白艰难弯下腰,在砖石中翻找。 “找什么?” 陆白不理他,江临川挥手,废墟被清理到一边。 他翻开衣箱,拿了两三件换洗的衣裳,整理成包袱,往肩上一挎,俨然是要走的模样。 临走前,他得向江映棠辞行。 相处了两个月,江映棠竟有些舍不得他,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她垂下眼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白道:“我要去一趟无回天。”把恩公的坠子拿回来。 江映棠:“……巧了,我也要去。”她不放心金秋雁,总要去看看他在宗门内过得怎么样。 她热情地发出邀请:“一起去?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陆白沉默,江映棠是一片好心,他没法拒绝这样的善意,于是缓缓点头。 江映棠又问江临川:“你跟我们去无回天吗?” 江临川无奈,指着陆白隆起的腹部:“我就在他身体里,除了跟着他,还能去哪?” 他轻勾陆白手腕:“之前说答谢我两个月以来的照料,如今还算数吗?” 陆白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作数,一件事。” 江临川讨价还价:“两件。” 一件两件的……我看你就是个大贱货。 陆白冷笑:“现在一件也没有了。” 20. 前尘 “替我修补身体,或护法助我吸收龙王内丹。”江临川给出两个选择,“你看哪件方便,权当可怜我,帮帮我。” 修补身体是个琐碎活,更何况他不会扎纸人。 至于护法,陆白只需要在他身边待着。没有危险算邪祟走运,有危险他第一个跑。 呵呵。 陆白颔首:“我替你护法。” 江临川呼叫系统:“我这具身体,该如何吸收内丹。” 系统:“你这是在难为我,主系统没给我使用指南,我怎么知道。不过根据我以往在花市的工作经验,吞噬和吸收是你们这些触手怪的刻进基因里的本能……” 它丢下一句极不负责任的话:“你跟随你本能走吧。” 本能…… 他将全部意识调动进寄生腔内。 “扑通、扑通” 那不是胎儿规律的胎动,而是原始、混乱的蠕动。 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触须,正缓慢地在陆白体内舒展、试探。 吞噬、吞噬、吞噬……思绪纷纷扰扰,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想将一切生机全部掠夺,填入那永远无法填满的虚无。 巨大的眼球霍然睁开,本能在此刻复苏,吞噬与杀戮的欲望开始叫嚣着不满。 陆白蹙眉,他不舒服地捂着腹部,薄薄的肚皮在自行起伏着,他甚至听到自己体内传出了……类似于蛇类爬行的摩擦声。 江临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殿下能暂且回避吗?” 陆白警觉:“回避做什么?”上次江映棠回避,邪祟就满嘴的轻狂浪语。 他跑到江映棠身后,只露出脑袋:“你要是坦坦荡荡,他人何须回避?” 江临川委婉含蓄道:“我吸收内丹,可能需要你配合。我的本体必须触碰到内丹,方能吞噬。” 他手指从腹部,一直向上滑到唇边。 陆白怒极反笑:“你去死好吗!” 要他口含内丹,触须探进他的口腔,再炼化吞噬。 荒谬至极! 早料到会如此,江临川直言利害:“一旦我炼化这枚内丹,我本体的一部分可以外置。一来不会将你的腹部撑得那么大,二来我今后做什么都会方便些,不会在你体内上上下下地折腾。” 他将光华内敛的内丹塞到陆白手中:“吸收与否,你来决定,我都听你的。” 陆白捏着内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硬邦邦道:“殿下,请您回避一下吧。” 江映棠莫名其妙地躲远了。 什么上上下下……好奇怪的话。 听不懂。 内丹不大不小,差不多有鸡蛋那么大。 陆白嘴很小,艰难地张开,把内丹含入口中,只觉得嘴角都要被撑裂。舌面被紧紧压着,连转动都困难,含不住的涎水快要流下。 他恼怒地锤了一下肚子,示意江临川快些。 这次的触手远比之前的要粗上不少,陆白脸色扭曲一瞬,五脏六腑都要跟着移位。想干呕的欲望越发强烈,他撑着残垣断壁,眼泪摇摇欲坠,脸色涨得发红。 因为干呕,喉咙不断收紧,被触须强行突破,冰凉滑腻的触须压着他的舌头,勾住了那颗内丹。 只一瞬,内丹化作一团纯粹的能量团,被触手疯狂汲取,顺着触须的内部,源源不断地注入本体。 那条触手却没有停止,继续向前,直到探出红润的嘴唇,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啵”响,触须在他口中自行断裂。 它落在地上,然后欢欢喜喜地缠上陆白手腕。 陆白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狼狈地咳嗽起来,脊背细细地颤抖着。 一方干净的手帕覆在他眼睛上,擦去泪痕,又去擦他湿淋淋的下巴。 他无暇顾及这些,死死攥着衣角,下颌撑得酸痛,嗓子眼也火辣辣的疼。 江临川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平复下来:“你看,肚子没那么大了。” 他眨了眨眼,又一滴眼泪流下。腰身果然纤细了几分,回到了之前刚显怀似的状态。穿着冬衣,就算离得很近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总算有一件好事。 手腕上的触须呈棕色,上面缠绕着诡异的纹路,点点金斑闪烁,像只镯子一样扣在他手上。 陆白看得心烦,一把扯下去,扔进江临川怀里。 他现在嗓子难受极了,一句话也不想说,背着包袱起身,去找江映棠。 那截触手在江临川手里很不高兴,扭来扭去把自己打成结。 他跟在陆白身后:“包袱不重吗?给我拿着吧,我有乾坤袋。” 反正也没有贵重东西,陆白毫不客气地扔给他。 江映棠等得无聊,看见他们二人过来:“走吧。我御剑,前辈要不要我带你?” 陆白摇摇头,在自己腿上潦草地画了一枚风行咒,他借助风力攀升到高空,摆手示意江映棠一起走。 江映棠奇怪:“他怎么不说话?” 罪魁祸首沉默不语,披上黑袍掩盖纸人之身,飞在陆白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无回天离这里不远,御剑很快就到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连绵的群山像沉默而雄浑的黑色剪影,天地壮阔,尽在眼底。 脚下是星星点点的村落,江临川拉近与陆白的距离,低声问道:“要回陆家村看看吗?” 陆白摇头,又忽然改口,声音嘶哑:“……我要回去取个东西。” 江临川说好,传音给江映棠,让她先去前面那座山稍等,他们随后就到。 夜幕沉沉,陆白没有惊动任何人,翻进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后院有一口枯井,里面的水早就干涸,就连井壁上的青苔都枯死了。 陆白撬下井沿上的一块砖石,抱在怀里:“走吧。” 江临川道:“太重了,我帮你拿。” 陆白干脆地摇头。 那块砖上印着恩公亲手画下的传送阵。 他们每晚共梦时,江临川哪怕是拿出些寻常东西,陆白眼中都会流露出真切的好奇与渴望。 这样的眼神像是火焰,烫得他心发软,想把世上的奇珍异宝都捧给陆白赏玩。 但江临川总是很忙,他们在现实世界见面的次太少太少。 他在后院的枯井上留下传送阵,陆白将掌纹贴在上面,只需摇辘轳,就能把他传送过去的东西打上来。 但除了那枚无患木,他也没送过什么贵重的东西。 无非是些吃的玩的用的,专挑低调不扎眼的送。有时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便也给陆白顺一份。 看着陆白 把石砖抱在怀里不肯让人,江临川心像被针蛰了一下,又疼,又痒。 就如他不肯接受陆白如常人般衰老死亡,陆白也未曾有一日释怀他当年补天离去。 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用风行咒,靠着两条腿走进那座隔着陆家村和无回天的深山。 林子里没路,杂草丛生,怪石嶙峋,他们翻过几座山丘,一座高耸陡峭的山峰映入眼帘。 陆白将这座山岭仔细看了一遍,把风景印在脑海中,哑声道:“此路不通,飞过去吧。” ——狮子岭,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十年前,他与金秋雁结伴游学的第一站,便是陆家村。 他们药王谷修士也救,凡人也医。甚至发瘟的家畜,路边半死不活的野猫野狗,他们也要治一治。 路过陆家村的当天,恰巧碰见一位妇人难产,生了一天孩子也不见露头,眼看就要一尸两命。 江临川和金秋雁三下五除二,保住了产妇和孩子的性命。 金秋雁拿出量天尺,偷偷测了婴儿的天赋:“不错啊,火木双灵根,是个炼丹的好苗子。这个弟子我预定了,你别跟我抢啊。” 江临川对传道授业没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他在这户人家家中转了一圈,心中微微震撼。他自小走南闯北,穷成这样的见过,但邋遢成这样的罕见。 刚才那位产妇就是饿得气血不畅,导致产程缓慢。 被褥乌漆嘛黑,茶碗里一层顽固的污垢,屋里腐臭污物随处可见……江临川怕产妇产后发热,送了他们一套干净的被褥让他们换上。 ……还有这满院子的鸡屎,江临川飘起来,离地三寸,保持整洁。 男主人说家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多亏了两位大夫免费救治,不然他就成鳏夫了。 添丁之喜让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明天杀只鸡招待他们。 江临川婉拒了。 男主人在撒谎,种种蛛丝马迹显示,他们家应该还有一个稍大的孩子。但很奇怪,他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见到这个孩子。 他拎着跟树枝在盆中的脏衣服里挑来挑去,挑出来件三四岁小孩穿的短褐。 江临川挑着这件脏兮兮的衣服去找男主人询问。 男主人满脸愧疚,说这是他死去原配留下的孩子穿的。 原配也是难产走的。 家里粮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就把孩子过继给了邻村没后的瘸子。 江临川问:“那瘸子家境殷实?” 男主人一愣:“……跟我们家差不多吧。” 江临川道:“那就不对了。你们庄户人家做件衣裳不易,大儿子送给瘸子却不带走衣裳。难不成你指望贫困的继父替他置办新衣吗?” 男人磕磕绊绊:“衣裳都送过去了,不小心把这件漏了。” “撒谎。”少年的语气寡淡平静,男人却莫名哆嗦起来。 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很多都是没衣服光屁股跑的,能有一两件衣裳极为不易。 衣服算是贵重物品,怎会遗漏? 江临川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男人。 男人承受不住一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终于说了实话。 他将自己年仅四岁的稚子扔进后山的狮子岭,目前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