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穿后,嘴甜女主被迫装凶》 1. 互穿了! 梨花时节,正是玉树琼苞、花香烂漫的好时候。 一男子腰佩锦带、脚蹬官靴,正坐于一面铜镜之前。 这铜镜崭新光滑,映出他英俊潇洒的脸来,可男子眉头微蹙,神情多有些惆怅,举手投足间竟有些小女儿情态。 徐苔小托腮叹气,镜中男子也一并跟着哀叹。 这是她第二次穿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若只是穿了一次便罢了,却没想到还有第二次。若穿在女人身上也就罢了,可第二次偏偏穿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一切还要从三个时辰前说起。 …… 永泰四年,新皇登基,平州一带恰逢大旱,庄稼青黄不接,粮食歉收。 灾年粮贵,眼看着存粮一日日少下去,徐苔小决定去后山里碰碰运气。 林中杂草丛生,但也有不少能吃的野菜。她随手将袖子往上一捋,拨开树丛,沿着山路往深处走去。 约莫行了百步,林木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漫山的野菜鲜艳欲滴,待人采撷。徐苔小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摘。 这些野菜没有叶子,单单只有根青紫色的茎,顶端弯弯曲曲,活像个蜗牛壳。 她蹲下身,手指掐住茎的根部,轻轻一折,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水。 这是蕨菜,徐苔小前世在一部种田游戏里见到过。 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原本是名幼师,三个月前穿越到这农家女身上。原主只有个妹妹,两人凭着这些薄田也能活下去,只是时逢灾年,粮价飞涨,她一弱女子手握这三亩地,就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了。 她今日上后山,一来是为了摘野菜,二来便是为了躲日日上门逼迫的叔叔婶婶。 这原主的叔婶实在是极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日日登门来闹,可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她一介孤女怎么能打理好她娘留下的田,倒不如过户给他们来照料,也不会少她一口饭吃。 甚至还带着半大点儿的小儿子,一家三口在她门前又哭又闹,硬生生把她往死里逼。 可她性子生来就软,又不善与人争辩,除了好言相劝,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正出神间,忽听得草丛中冒出吱吱咯咯的响声,竟是一只红眼灰兔在林间蹦蹦跳跳。 这年头,谁家还能吃上肉啊,徐苔小看着那肥嘟嘟的兔子,差点流出口水来。 她随手将背篓往树底下一撂,拨开树丛,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那蠢兔子恍若未觉,仍悠哉悠哉地啃食青草。 她瞄好时机,正欲趁兔子低头之际扑过去,耳后却突然传来哒哒马蹄声,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快。 “闪开——!!” 那蠢兔猛然惊醒,登时松开兔牙下的青草,一溜儿烟跑了个没影。 徐苔小下意识扭头—— 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冲来,鬓毛炸开,双目赤红,马上那人伏低身子死拽缰绳,却丝毫未减马势。 徐苔小瞪大了双眼,她想要逃,但一时竟腿脚发软站不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马蹄活活碾过,一道黑影从马背暴起。 那人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扯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坡下一滚。天旋地转间,无数黄土纷纷扬起灌进口鼻。 徐苔小头晕眼花,下意识攥紧男人胸前的衣料,指缝间全是尘土的味道。 “嘭”的一声闷响,直到二人撞上一丛灌木,才堪堪止住了滚势。 徐苔小本就身子虚弱,又滚了这几遭,只觉两眼一黑,立时晕了过去。 这一晕,直过了两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她先是感受到额上的清凉感,而后才是疼痛。伸手一摸,头上不知被谁仔细处理过,包上了细细的布条。 耳边依稀响起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方觉察到不对。 她原以为自己被乡邻救了回来,但眼下卧房轩敞开阔,比她那土屋大了不知多少。身下是张雕花拔步床,挂着青灰色长满,褥子铺得厚实软和。 这屋子的主人非富即贵,她不敢多待,挣扎着就要下床。 【叮——】 脑中忽然传来异响,她愣了一下,一道机械音响道: 【恭喜宿主绑定夸夸系统!】 【我是你的专属系统,代号——诶诶诶?!你怎么是个男的?】 徐苔小怔住了。 系统大奇:【我绑定的不是徐苔小吗?】 她下意识答道:“我就是。” 系统沉默了一瞬:【……那你现在怎么变成一个男人了,你等等,我向主系统申报一下。】 闻言,徐苔小迟钝的大脑这才转了转,她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男人的手。这手骨节粗大,掌心覆着薄茧,虎口处有道旧疤蜿蜒直上。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掀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踉跄扑倒在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他男人约莫二十余岁,眉骨高挺,眼窝深邃,头上虽裹着布条,却丝毫不减那张脸的英气。 这是马背上的那个男人。她竟然穿到了他的身体里! 饶是乐观如她,此时也难免有几分恍惚。 但系统明显接受良好,大咧咧道:【可能是你刚穿过来,灵魂不稳,出了岔子,不过这不要紧,我帮你想想办法,过段时间说不定就回去了。】 它自顾自地接回方才的话头:【我是夸夸系统,代号009。顾名思义,宿主每夸奖他人一次,即可获得夸夸积分。积分可兑换种子、农具、肥料及相关农技。】 “夸人就能拿种子?”徐苔小喃喃重复道。 在这灾年,种子是何其珍贵。而她前世是名幼师,带过多少孩子,嘴甜是基本功,夸人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她脸上慢慢扬起一个笑容。镜中的男人也跟着眉眼舒展,嘴角微弯。 009打了打寒战:【宿主,你现在顶着这张脸笑,有点……瘆人。】 徐苔小垮下脸,正欲说些什么,“咯吱”一声,屋门被人推开了。 一黑衣男子快步进来,腰间别着把短刀。他见徐苔小赤脚站在床边,脸色骤变,忙上前扶她坐下:“大人,您终于醒了,可还有哪儿不适?我去唤府医。” 徐苔小见男子唤她“大人”,越发捉摸不透自己此时的身份,只淡淡道:“我无碍。” 黑衣男子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是属下护主不力,才让那马匹受惊,害您坠坡。” 说罢,又是一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听得她牙酸。 徐苔小坐在床沿,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你起来吧”,但又不知以她现在的身份能这么宽宏大量吗?可若要板着脸训人,那她哪会啊?她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心里问道:“小九,我该说什么啊?” 009咆哮:【夸他啊!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你不赚积分了吗?】 徐苔小:“……” 009:【愣着干嘛,再拖下去他脑门都要磕流血了。】 徐苔小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说道:“……起来吧。” 她已经竭力放平声音了,可男人的声线冷硬,还是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她只好又清了清喉咙,放软了嗓音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话音一出,这身体的声线果然软了起来,话中还带着柔意。 那黑衣男身体一僵,猛地抬头。 呃,好像有点软过头了。 徐苔小对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马受惊是意外,你一人也拦不住,这事不怪你。而且……你平时办事得力,我都看在眼里。” 【叮,夸奖成功,夸夸积分+2。】 嚯,真给分啊? 她越说越顺,幼师的职业病彻底犯了,语气中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一路走来,你也确实辛苦。起来吧,地上凉,小心跪坏了身子。” 黑衣男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他跟了大人三年,挨过打,受过骂,见惯了大人的狠戾和冷笑,可从没见过大人这般笑眯眯地夸过谁…… 可见他这次真是触了逆鳞,都把大人气乐了! 黑衣男子冷汗直流,后背顷刻间被打湿! 他更拼命地往地上磕头,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地板砸穿:“大人饶命!属下愿意领罚,求大人饶命!” 这人怎么回事儿?徐苔小被他的反应彻底搞懵了,又接连说了好几句“我不怪你快起来吧”,可谁知这人就是不听劝,她越说他磕得越来劲儿。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房门不知被谁一把推开,重重砸在门框上。 徐苔小和黑衣男子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身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门口,身后远远追上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见贵人被惊扰,小厮们齐齐跪倒在地,指着那少女哭喊道: “大人恕罪,小人本将她好生安置在客房,可她一醒来就喊着要见大人,小的一时疏忽,竟没把人拦下……” 那少女一言未发,眼神晦暗不明,直直盯着徐苔小。 徐苔小目光和她对个正着,待看清了来人的脸,她立时站了起来。 那少女身形单薄,面容清瘦,浑身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不是她本来的身子又是谁? 徐苔小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心中暗道:她一醒来变急着要见自己,怕不是这男人的灵魂穿到她自己的身子里了? 思及此,她挥挥手屏 退众人,那黑衣男子还没喊完“大人饶命”,就被几个小厮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门。 屋内烛火绰绰,只剩他们二人。 “你——”徐苔小率先开口,正欲说些什么,就见那人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个妖女!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将我困在你这副身体里?!” 卫烽目眦欲裂,他怎能不怒。 适逢平州大旱,朝廷连发三道急令,他受命巡灾,一路换了三匹马,日夜兼程,不敢耽搁。谁知到青崖山道时,马儿忽然受惊,直直窜向密林。 他本可以弃马自保,可谁知这蠢笨女子呆愣愣站在马蹄前。他若不救,她必死。 可一醒来,自己竟变成了这妖女的模样。 卫烽素不信这怪力乱神之事,可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又不得不信。 “说!你究竟有何目的?” 徐苔小还没来得及说话,卫烽已欺身上前。这具身体比现在的她矮了大半个头,却灵活得很,她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手腕就被他反拧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后倒。 后背撞上床塌,闷响一声。她刚要挣,卫烽已压了上来。 冰凉的瓷片贴上徐苔小颈侧的脉搏。 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讷讷道:“我不是妖女,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一醒来就……” “还敢撒谎!” 徐苔小话未说完,瓷片又压下半寸,血珠从锋利的边缘渗出来,顺着颈侧滚入衣领。 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莫名来到这异世已经够荒唐了,谁知又穿到这陌生男子身体里,先是被他一口一个“妖女”地骂,又被他那瓷片抵着脖子,连日来受的委屈惊吓一股脑儿涌上来,再也压不住。徐苔小眼睛一闭,登时流出两行清泪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都说不是我做的了!我若是妖怪,干嘛不夺个富家小姐的身子,谁稀罕你这凶巴巴的臭男人!” 卫烽僵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掉过眼泪,此刻看见自己的那张脸挂满泪痕,抽抽噎噎个不停,不禁头皮发麻。 “不许哭!” 徐苔小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不仅不停,反而越哭越凶。眼看着泪珠在自己的脸上滚滚落下,卫烽胃里泛起一阵恶寒。 他别开眼,语气凉凉道:“你若再掉一滴眼泪,我不介意在你身上多留几道口子。” 徐苔小打了一个哆嗦,泪眼模糊道:“那你先放开我。” 两人对视良久,卫烽终是深吸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他方才确实急了,此刻冷静下来,头脑清醒不少。这女子若真会妖术,何不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反倒让自己受他揉捏?想必这换魂一事另有缘由。 “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可有什么亲眷?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山上?” 徐苔小胡乱抹了把脸,干巴巴道:“我叫徐苔小,苔花如米小的苔小,今年十八,有个妹妹和几个叔伯。” 她顿了顿,想起今日山上的事,语气不免有些埋怨:“我家里快断粮了,所以才上山摘野菜,可谁知偏偏遇上了你这个扫把……” 卫烽凉飕飕地瞥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没说完的话咽到肚子里,眼神飘忽道:“那你呢?你是什么人?今天那马是怎么回事?” 卫烽冷哼一声,却没立刻答她,只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我姓卫名烽,奉旨来平州巡灾。”他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马被人动了手脚,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到平州。” 徐苔小怔住了。 这个男人,是个官,还是个被人追杀的官。 等等。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那我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卫烽点了点头,全然不顾徐苔小发白的脸色,继续道:“我初来此地,人人都想来试探我。在我们换回来之前,你必须扮好我的身份,不能让人瞧出破绽……”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人声:“大人,平州通判赵大人求见,说听闻您坠马受伤,特来探望。” 徐苔小张嘴就想说“不见”,可嘴刚张开,一只手掌便捂了上来。 卫烽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道:“我那护卫周雀去追马时动静不小,现下外面都在传御史坠马。你若不见,便坐实了我重伤;你若见,至少能堵住悠悠之口。” 徐苔小抿了抿嘴:“可我……” “我进门时,看周雀怕你怕得不行,想来你也有几分唬人的本事,”卫烽盯着她,语气笃定,“你方才是怎么对周雀的,待会儿就怎么对赵通判。” 徐苔小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正欲说“我刚才一直夸他来着”,门外又催了一声:“大人?” 罢了罢了,她理了理衣襟,冲门外喊道:“我这就来啦。” 2. 嘴甜幼师顶号了 正厅。 赵通判已等候多时,正呷着一口清茶,见“卫御史”来了,便起身行了个礼。 礼罢,他抬眼打量着“卫御史”。 传言中,这卫烽担着个御史之名,位卑权重,明察秋毫,是圣上身边一等一的人物,手段也是相当狠辣。 今日一看,只见人面色沉沉,不怒自威,果然名不虚传。 赵通判心里打鼓,斟酌着字句,拱手道:“下官平州通判赵牧,见过卫大人。听闻大人坠马受伤,下官心急如焚,特备了些许补品,还望大人笑纳。” 徐苔小坐在上首,浑身不自在,不知要怎么回话。她眼神左瞟右瞟,最终落在案旁的一盏茶上。 她端起茶盏,先喝一口压压惊再说。 可谁知茶水入喉,烫得惊人! “咳——!”她猛地呛咳起来,手里一时不稳,茶盏脱手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登时四分五裂。 厅内霎时落针可闻。 一旁伺候的小厮见状,两腿瞬间软成了面条。府内主管也“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赎罪!大人初至此地,府内人手还来不及安置,今日泡茶的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怠慢了大人,望大人赎罪!” 徐苔小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舌头烫得发麻,话到嘴边只剩含糊的气音。 那主管见她冷着脸一言不发,心道不好,当即转头冲门外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打十大板!”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壮汉,架起那小厮就往外拖。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带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徐苔小终于缓过一口气,猛地一摆手:“够了!” “不用罚他,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如获大赦,忙不迭退下。 卫烽躲在屏风后面,密切注视着徐苔小的一举一动。刚才那一幕落在眼里,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错,他在人前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现在就很好。 方才这人又哭又闹,他还担心她在人前会出丑。没想到,这人扮演起他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刚刚那一遭却让徐苔小更加坐立难安,她本意只是想喝口茶压压惊,谁知出了这么大个糗,也不知这赵通判有没有瞧出不对来。 而这边的赵牧则心里发毛。 他方才看得一清二楚。这卫御史突然动怒摔了茶盏,紧接着府中下人个个跪地求饶,可最后又没真的赏人板子,这般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明摆着要给自己下马威呢。 莫不是已经察觉到他暗地里的勾当? 沉默了片刻,赵牧清了清嗓子,试探道:“大人此番巡灾,一路辛苦。不知您接下来打算从何处着手?下官也好早做准备,为大人分忧。” 这话问得徐苔小一头雾水,她又没做过官,哪里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她正纠结着怎么回应,余光撇到屏风后那人的衣角,脑中忽然想起他叮嘱的话来。 “你方才是怎么对周雀的,待会儿就怎么对赵通判。” 她是怎么对周雀的?夸呗。 徐苔小心思瞬间活泛了。她嘴甜一点儿,将这通判夸开心了,以后相处和谐一点,官场上也多个朋友,卫烽总不会因为这个怪她吧?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 “赵大人。” “下官在。” “你在平州这些年,辛苦了。” 赵牧一愣:“份内之事……” “不,我是说真的。”徐苔小语气诚恳,生怕他以为自己在客套,“你做的那些事我早有耳闻。赵大人在此地为官多年,把平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灾情当前,想必你更是日夜操劳,辛苦得很。” “这……” 009:【叮,夸奖成功,夸夸积分+5。】 徐苔小来了劲儿,犹觉不够似的,可她会说的官话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眼看着要词穷了,只好挑着些细枝末节的来夸:“你看你,年纪不大,办事就如此稳重,这官服穿着也精神。还有你方才行礼,姿势都特别到位呢,比我那护卫标准多了!” 赵牧:“……?” 屏风后面,卫烽闭上了眼。 赵牧嘴角抽了抽,抬头瞄了一眼“卫大人”,只见“卫大人”正专注看着他,眼神还带了一分……慈爱? 赵牧后背一凉,脑子里飞速运转,可他越想,心里越是不安。 这卫烽话里有话,说自己做的事他早有耳闻,莫不是挖出了他贪污赈灾粮的事?又说他为官多年,把平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莫不是说他在平州的势力盘根错节,还尸位素餐?还说他官服都穿得精神,怕不是说他这官也别想做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意思。 他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声音都发紧了:“大人谬赞,下官……下官愧不敢当。” 徐苔小见他自谦,恨铁不成钢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自信呢?我说你行就行,我手下人若都像你这般会来事,我就不用操心了。” 【叮,夸夸积分+6。】 徐苔小乘胜追击,笑眯眯补充了句:“赵大人,你回去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尾音还微微上扬,直听得赵牧头皮发麻! 看好我。看好我什么?是看好我削去官职,被押入狱,还是看好我家产抄没,人头落地?他不敢再待下去了,猛地起身行了个礼:“多、多谢大人抬爱,下官想起府里还有些政务要办,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也不等徐苔小回应,跌跌撞撞就跑出门去。 徐苔小愣了愣,奇道:“怎么不等我说完就走了?” 卫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 色难看至极。 “徐、苔、小,”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你疯了吗?!” “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卫烽怒喝,胸口的火仿佛要将他吞了去。 徐苔小冷不丁看见自己那张暴怒的脸,被他吓了一跳,怯怯道:“你又怎么了?我不是按你说的做了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做了!” “刚才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像对待周雀一样对待他,”徐苔小有凭有据,正想好好与他理论一番,可在对上卫烽那一双快要喷火的眼后又渐渐弱了下去,“……怎么这会儿又不认账了。” 卫烽简直要被这人气晕过去,刚欲再吼,见眼前人浑身发抖怕得厉害,只得硬生生压下怒火。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许再像刚才那样一个劲儿地奉承,若是怕说错话,那就少说、不说,我从未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徐苔小前世只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打交道,何曾见过卫烽这么暴躁的人,被他平白无故骂了一通,心下委屈,可又不敢哭,正难受着呢,脑中忽然“叮”地一声。 【检测到宿主夸夸积分总和已突破20。】 【初级奖励发放:耐旱麦种x1袋、糙米八斤、干薯五斤。】 【物品说明:耐旱麦种能在贫瘠干旱的土地生长,产量是普通麦种一倍。】 猝不及防得了袋麦种,又多出这些口粮,她脸上的愁云霎时散了个干净。整整八斤的糙米、五斤的干薯,够她和妹妹吃半个月了! 麦种也得赶紧下地,能早一天是一天。 她偷偷睃了眼一旁还没消气的卫烽,心想:挨吵就挨吵吧,往后还是得多夸夸人,不夸人,连肚子都填不饱。 她又望了望窗外,日头已偏西,心里不免焦躁起来。 “卫大人,我妹妹还在家里,我得回去看看她……” “你如今顶着我的身份,哪里都不许去,免得惹人耳目。” “可是我今日上山挖野菜,到这会儿还没回家,她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 卫烽沉默半响,终是叹了口气,“那我随你一道去,但你不许将换魂之事告诉任何人。” 徐苔小用力点点头。 二人屏退护卫,从后门溜了出去,徐苔小在前面带路,卫烽跟在她身后。绕了几片麦田,又拐了几条乡间小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远远望见了她的土屋。 徐苔小脚步一顿。 院门外歪着辆板车,车上堆着粮袋、柴火,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背着一包米袋往外走,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怀里抱着摞碗碟。院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妹妹带着哭腔的喊声:“这是我家的!你们不许拿!” 徐苔小脑子“嗡”了一声,拔腿就要冲上去。 3. 暴躁御史顶号了 卫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忘了你现在是谁?”他压低声音,目光凌厉。 徐苔小僵住。她现在顶着卫烽的脸,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年男人,若是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院里又传来妹妹的哭喊声,那婶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哭什么哭!这么多粮食你跟你姐又吃不完,我可是你亲婶婶,总比白便宜给别人好!” 徐苔小眼眶发热,牙关咬紧。 卫烽松开了她的手腕。 在灾年面前,亲戚间都会为了袋粮食针锋相对,更别说其他百姓了。 他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先在院外躲着不要出声,我替你解决。”说罢,他理了理衣襟,抬脚跨进院门。 杜二婶正指挥儿子往板车上搬第二袋粮,余光撇见一个瘦弱女子进了院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笑来:“呦,大丫头回来了?你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二婶还以为你出事了呢。这不,你二叔让我来看看你。” 卫烽盯着满院的狼藉:“你便是这般来看我的?” 杜二婶何时被徐苔小这么呛过,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说得是什么话?二婶家里断粮了,你弟弟都好几天没吃过热乎饭了,来你家借一点。难不成以后二婶还会不还你?” 说罢,她儿子很配合地“呜哇”了一声,冲着卫烽哭喊:“姐姐,我好饿我好饿!” 这招他们是用惯得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丫头若是不借,反倒是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卫烽才不管这么多,他没有答话,目光扫过院子。米缸翻倒,粮食撒了一地,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搬走,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小陶罐。 “你管这叫借?” 他的声音很平,用的是这副纤细的嗓子,但却冰冷至极。 杜二婶一愣,随即嗤笑:“你说什么?” “不问自取便是偷。”卫烽开口。 婶子被他盯得后背莫名一凉,但很快又恼羞成怒。这丫头向来胆小怕事,哪里敢这么跟她说话,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你瞎说什么呢你!我是你长辈,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卫烽语气平平:“你这不是第一次抢我家粮食了,可有哪次还过?” 杜二婶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她这些年明里暗里拿过大丫头家里不少粮食,但这丫头性子软,不好生事,从来没敢跟她当面掰扯过,今天怎么…… “你、你胡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卫烽上前一步,明明还是那张瘦弱的脸,此时的气场却压得杜二婶不自觉退了半步,“今日你趁我不在,私自入院,搬走粮袋铁锅,还欺凌我妹妹。人证有你儿子,物证在你车上。按刑法,私闯民宅、掠夺财物,杖四十,徒一年。” 婶子彻底傻了,她听不懂什么人证物证的,但“杖四十”几个字听懂了。 “你、你还敢报官?!”她指着卫烽的鼻子叫道。 卫烽摇摇头:“婶子,你把东西都搬回去,把我家恢复原样,我就不报官,否则……” 他把话留了余地,但杜二婶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个小蹄子反了天了!” 她柳眉倒竖,抬手便朝卫烽脸上扇来。动作又快又狠,一看就是打惯了人的。 卫烽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就精准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那动作快得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只听“咔嚓”一声响,她手臂已被反扭至身后,整个人被别得弯下腰去,半张脸几乎贴上了膝盖。 “疼疼疼——你松手!你个贱蹄子,你敢打我?!” “我没打你,”卫烽语气平平淡淡,“况且,是你先动手的。” 杜二婶疼得呲牙咧嘴,嘴里的骂声却不停:“徐苔小你个白眼狼、负心汉!有娘生没娘养的!你娘死的时候是谁给你收的尸!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长辈动手了——” 卫烽没松手,微微加了半分力道。 杜二婶嗷了一嗓子,骂声戛然而止。 “搬。”卫烽吐出一个字。 “我搬我搬我搬!你给我松手!松手!” 卫烽松开手,退后一步。 杜二婶揉着肩膀扭过头来,脸上又惊又怒,但到底不敢动手。 她瞪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侄女,一时敢怒不敢言。这丫头以前见了她就躲,说话细声细语,今天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活像个阎王! 她张了张嘴,想骂上一句,被卫烽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下去。 “半个时辰搬完。”卫烽道。 杜二婶牙都要咬碎了,转头冲还在发愣的儿子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搬!” 那半大小子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扛起米袋往屋里跑,跨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跤。 杜二婶端起铁锅,路过卫烽的时候还啐了他一口,卫烽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连忙加快步子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屋里终于恢复了原样。 杜二婶拉着儿子的手,在跨出院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忿忿道:“徐苔小,你跟我等着,看你二叔回来了怎么收拾你!” 卫烽没看她,只淡淡回了句:“婶子慢走,不送。” 杜二婶脸色铁青,拽着儿子出了院。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缩在墙角里的女孩仰起脸,呆呆地看着她的阿姐。 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着跑出来,一把抱住卫烽的腰:“呜呜呜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卫烽被她抱得一时无措,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元元!” 徐苔小方才一直按照卫烽的话,在院外躲着不吱声,此刻见二婶走了,妹妹又哭了,忙跑进屋里去。 可徐可元小手紧紧攥着卫烽的袖子,半个身子都躲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卫烽,问道:“阿姐,他是谁呀?” “我是你阿姐的朋友。”徐苔小脱口而出。 徐可元纳闷地看了徐苔小一眼,又看了卫烽一眼。心道:这个大哥哥穿得这么华贵,怎么会是她阿姐的朋友呢? 卫烽不经意地将元元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拂开,答道:“阿姐谋了份新差事,在他府上做丫鬟。” 丫鬟?徐可元眨眨眼。 原来如此,怪不得阿姐会和这个大哥哥认识。 管他是朋友还是丫鬟呢,徐苔小也没和卫烽逞这一时口舌之快,蹲下身来摸了摸徐可元的头,柔声道:“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卫烽眉头一皱,握着她的手腕:“时辰不早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徐苔小挣了挣,没挣开也就放弃了,问道:“你就不饿吗?我们一块吃点,然后我就跟你回去。” “我不饿。” 徐苔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应该啊,她最了解自己的身体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怎么可能不饿? “咕——” 一声响亮的腹鸣,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卫烽一顿,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噗嗤。”徐苔小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就说嘛,这具身体本就虚弱,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不叫才怪! 卫烽的目光扫过来。 “你笑什么。”语气平得发冷。 “没、我没,我去给你们烧饭。”徐苔小捂住嘴,忙找了个由头脱身。 徐可元看着她跑远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大哥哥真是个好人,竟然还亲自给她们做饭!” 小厨房内,徐苔小悄悄将009奖励的糙米和干薯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哗啦啦倒进米缸里。 原本空荡荡的米缸瞬间被粮食铺满,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填满,她弯了弯嘴角,抓了两把糙米出来。 她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草,又加了几根细柴,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立时蹿起来。 架上铁锅,她把淘好的糙米丢进去,又扔了几块掰开的干薯,添水,盖盖。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不过多时,灶上便咕嘟咕嘟地冒了泡。她掀开锅盖,水蒸气“唰”地一下窜了上来,干薯的清甜带着糙米的醇香登时漫了满屋。 徐可元离得近,眼巴巴地看着徐苔小乘粥,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等碗到了手,她也不嫌烫,胡乱吹了几口就忍不住下肚。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徐苔小被她这副猴急样逗乐了,又端了一碗推到卫烽面前。 “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了,你要是嫌弃——” 她话没说完,卫烽已经把碗接了过来。 他低着头喝粥,吃得不快,动作很是斯文优雅。 徐苔小也往嘴里扒着饭。糙米煮得稀烂,干薯化了小半在汤里,稠乎乎的,一碗熨贴的米粥下肚,她胃里暖和了不少,神经也跟着舒坦起来。 她偷偷看了卫烽一眼。 烛光映着那张清瘦的脸,虽然这是她自己的,但眉眼间那点沉静和肃穆,是她照镜子从来没见过的。 他今天帮她赶走了二婶,还守住了粮食,虽然对她是凶了些,但说不定是个好人呢? 徐苔小向来擅长发现别人的美,扭头见元元头都埋进碗里了,压根没注意到这边,就没忍住对卫烽夸道:“今天的事,真的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这些粮食就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干巴巴道:“你真是个好人。” 【叮,夸夸积分+2。】 “而且你方才那一下反拧,一看就是练过的,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婶子就被你制住了,你功夫一定很厉害。” 【叮,夸夸积分+3。】 “还有你那气场,我真是半辈子都学不来。你光往那儿一站,婶子就怂了!” 【叮,夸夸积分+5。宿主夸人功夫见长,继续保持。】 徐苔小美滋滋地低头喝了口粥。 卫烽端着碗,自始至终没抬过眼。 “说完了?” 徐苔小点点头。 卫烽放下碗,平静道:“其一,我今天出手,是因为我占着你的身份,所以才会帮你。同理,你占着我的身份,以后也要替我做事。” 徐苔小张了张嘴。 “其二,我出门前便同你说过,不会说话就少说,以后不许用我这张脸讨好别人。” 徐苔小蔫巴下去,默默反抗:“可我是说给你听的。” “那也不许。” 徐苔小闭上嘴。她真想把方才夸他的话全收回来,这男人嘴也太毒了! 009安慰道:【宿主没关系,你的积分达标啦。】 【检测到宿主当前所处环境存在重大区域性危机——平州大旱,土地荒芜,粮仓空虚。】 【解锁主线任务:拯救灾荒。】 【任务奖励:系统将动用自身力量,引导二人魂魄各归其位,换回原本身体。】 4. 洗澡是个大问题 入夜。 徐苔小困得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到最后全凭意志力回的御史府。 刚刚系统公布的任务说,她只要解决了灾荒,就能成功换回身体。 解决灾荒就需要粮食,粮食就需要她的种子,种子就需要她多夸夸。 徐苔小斜眼看了卫烽一下。那人跟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他还不知道二人如何才能换回。 不过她也没打算告诉他,万一说了,他又以为自己是能夺舍的妖女怎么办? “哈——” 徐苔小打了个哈欠,她现在不想做任何思考,只想赶紧洗澡睡个舒服觉,剩下的就等明天再说吧。 因此,她一迈进宅门,就让前来迎接的小厮备水沐浴。 小厮们不疑有他,备水的备水,烧炭的烧炭。 跟在后面的卫烽却脸色一变,绕到前面拦着她的去路,语气一时有些复杂:“你要沐浴?” “对啊”,徐苔小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咱俩今天先在山上滚了一圈,又是跑来跑去出了一身的汗,不沐浴怎么睡嘛?” 卫烽愣了愣,随即扭头追上她,又问道:“你要如何沐浴?” “用手呗。” 这卫大人脑子傻了吧,不用手难不成还用脚吗。 “可是……” 卫烽话说半截就停下了,徐苔小迟迟没等到他的下文,垂眸一看,只见他立在原地,神情似乎是十分纠结,动作还有点不自然。 一向雷厉风行的卫大人竟也有言辞闪烁,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 徐苔小贴心地替他开口:“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现在互换了身体,这不方便那不方便的,但我其实无所谓的,你若实在介意,我蒙着眼洗。” 她毕竟来自现代,网络上不穿衣服的男人多了去了,她没吃过猪肉但也看过猪跑。就算有个别不方便的地方,她胡乱冲冲水也就过去了,实在没什么害羞的必要。 但卫烽就截然不同了。 他这辈子没碰过女子的身体,更没看过。 幼时入私塾,《礼记》讲过“七年男女不同席”。他读四书五经,读到《论语》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把这句话深深刻在骨子里。学堂同窗们背地里传阅的那些艳词画本,他也从不看一眼。下学后同窗邀他去酒楼听曲,他也只是淡淡拒绝。 在他印象中,未婚的男女都理应如此,都合该如他这般守德。 但徐苔小年仅十八,她也并未提起过自己有夫婿,明明是个还未出阁女子,为何会如此自然地看一个陌生男子的身体?甚至没有半分羞赧? 若是一个陌生男子看了她的身体,她也是这般不在乎吗? 卫烽蹙了蹙眉,没忍住问道:“你就不介意……我用你的身体沐浴?” 徐苔小摆摆手:“介意又有什么办法,你府上有丫鬟吗?” 卫烽摇摇头:“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徐苔小不想再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自顾自地撂下一句“那你就自己洗吧”,然后在卫烽错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迈入了内室。 进了内室,绕过屏风,木水桶早已被人摆在了那里,桶里的水正往外冒着热气。 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正好。站起来便要脱去外袍。 她没想太多,前世当老师的时候,给小朋友换衣服、擦汗,甚至处理弄脏了的裤子,什么没见过。在大学的时候,游泳馆里的男生都是一群白花花的肉.体,现在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般想着,她将手伸向里衣。 猛地一扯,系带松开,里衣落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具身子上身赤裸着,肩膀宽厚,锁骨平直,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干脆利落,在烛光下异常清晰。 但在左侧小腹上,有一道陈年伤疤。 伤疤切口很小,像是被人用小刀划的一样。但它缝合的针脚密密麻麻,直至今天还有痕迹,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小伤。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刀伤?徐苔小愣了下。 就在她想要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伤疤的时候,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要看多久?” 不知何时,卫烽抱臂站在了她身后,正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咳咳,”徐苔小立刻挪开眼,转移了话头,“你进来干什么?” 卫烽挑挑眉,面上有一丝难为情,答道:“我来帮你洗。” “什么?” 她正要问“你怎么帮我洗”,眼前突然一黑,紧接着,下身一凉。 ! “你扒我裤子干什么?!”她说着便要将蒙住眼睛的布条扯掉。 “是‘我的’,不是‘你的’,注意你的措辞,以免让人误会。”卫烽制住她乱动的手,“不要再动,你还想看多少?” “谁稀罕看你!”徐苔小出声反驳。 “那你刚才看什么这么入神?” 徐苔小不说话了,也不乱动了。好吧,是她理亏。 见人终于安分下来,卫烽扯起唇角,伸手将她带入了浴桶内。 水渐渐漫至胸口,温热包裹上来,徐苔小闭上眼,让水流一寸寸抚去连日来的疲惫。 卫烽站在桶外,拿起帕子替她擦背。 皂角粉也在热气腾腾的水里泡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果气息。他将帕子浸没在水里打湿,然后滴滴答答地拧干水分,贴在徐苔小的背上。 他动作很快,帕子隔着掌心。按理说,他擦拭的是自己的身体,这很正常,也很合理,就像他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做的这样。可即便如此,当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慢慢传来,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具身子明明是他的,每一道疤、每一寸肌肉的走向他都熟悉,可此刻碰着,却像是在碰别人的东西,像是在碰……徐苔小的身体。 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 他沉默着搓完后背,手停在了她的肩头。 徐苔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继续,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烽此刻面无表情,但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他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得厉害。 “转过来。”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苔小愣了一下,随机把正面呈给他,任由他动作。有人伺候着洗澡,她乐得自在,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搭起话来:“卫大人,你左腹的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卫烽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好奇……” “看来你方才确实看得很仔细,”卫烽挑眉看她,声音还是有点闷闷的,“还说不稀罕?” 徐苔小一噎。 “起来吧,”卫烽将正面也擦完,随手把帕子放到桶边,拍了拍徐苔小的肩,“你帮我洗。” “我还要帮你洗?”徐苔小穿上了衣服,一脸郁闷。 卫烽顿了顿,实在不懂她为何如此自然坦荡,话在嘴边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一良家女子,尚未婚配,身子怎能轻易让外男看?” 她看起来也算乖巧清秀,怎会如此随便,莫不是个浮花浪蕊? “又没有人知道我们互换了身体,那自己给自己沐浴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我们一男一女,互相给对方擦背,要是我们这坦诚相见的样子被别人瞧见,那才是有嘴说不清呢。” “你——” 她说得振振有词,卫烽想反驳,竟也不知从何说起。 “罢了罢了,我帮你洗就是,你闭上眼睛。”徐苔小怕他给自己气出病来,还是选择了妥协。 卫烽盯着眼前那张脸,徐苔小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他想象中女子本该有的局促。而他却如临大敌般,浑身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像只有他很在意这件事。 这种不对等让卫烽胸口里都堵着闷气,又不知如何抒发。他一把将布条从徐苔小手里抢过来,绕到自己脑后。 “不用你蒙,我自己来。” 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很快,眼前就一片黑暗。< /p>待小厮换过了水,卫烽抬脚迈入浴桶。 他此刻看不见,别的感官就格外敏感。流动的水声,鼻尖的皂荚香,还有……若有若无的触碰。 “那我开始了。”她拿起皂角,“疼了就说话。” 卫烽闷闷“嗯”了一声。 徐苔小的手搁着帕子落在他背上,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擦。她洗得很细致,每一处地方都不曾放过。 从下巴到脖颈,帕子转眼就落到了胸口。 卫烽握着桶沿的手瞬间攥紧。 “你放松些。”徐苔小在他背后说话,呼出的热气喷到他颈侧,“肩绷的这么紧,我怎么搓。” 卫烽没应声,他试着放松,可身体却更紧绷了些。 蒸腾的热气不断翻涌,从肩膀往上漫,一直漫到耳根。帕子粗粝的纹理一下又一下地刮过皮肤。明明知道这触感是经由徐苔小的身体传来,却让他觉得像是有人在摸他。 “你换个地方擦。”他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痒?” 是痒吗?卫烽咬咬牙,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一阵阵酥麻接连不断地涌上来,让他忍不住像缩起身子躲避帕子的触碰。 他开始后悔让徐苔小帮他洗了,这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可惜行刑人温柔又细致,这场刑法注定轻柔而漫长。 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肌肤之亲。哪怕隔着一张帕子,哪怕碰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可那感觉终究是陌生的、真实的。 有人在碰他。一个女子在碰他。 卫烽喉头滚动。 徐苔小将帕子移到小腹,戳了戳,是硬的。纳闷道:“卫大人,你怎么这么僵?” 她平时吃的少,又不太会锻炼到肚子上的肌肉,所以小腹一直都是软软的,像一坨棉花,可此刻却这么硬。 卫烽一直在绷着身子,听到她这么一问,才硬是放松了下来:“你只管擦你的,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这可是你说的。 徐苔小前世照顾小朋友向来是耐心温柔的,说话温声细语,动作也轻手轻脚,这么多年来早就养成了习惯。 但既然卫烽都说不用管他了,徐苔小便加快了速度,早点洗完早点睡。 她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还是同样的细致,该擦的地方一处不少。 卫烽的腿根甚至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热气。虽然隔着水流,那温度却清晰得可怕,像有人拿手掌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出去!我自己来!”他猛地拍开她的手。 徐苔小被他拍得手一缩,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卫烽一时又惊又怒,整个人都红了个透。 这是又怎么了?她在幼儿园里都没见过这么不乖的孩子! “不是你说的不想看到我的身体吗?所以我才帮你洗的。”徐苔小嘟囔着。 “……我蒙着眼洗。” “那随你吧,”徐苔小打了个哈欠,她现在困得要死,没兴趣再去管卫烽了,“那我先去睡觉了。” “……” 她最后看了一眼卫烽裸露的后背,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摇曳。 卫烽在木桶里静坐良久,久到水都凉了,他才开始动起来。 即使隔着帕子,手中温热的触感也很明显,他紧闭着眼,动作僵硬又急促,只想赶紧结束。 正擦着,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徐苔小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衣裳。 “卫大人,换洗的衣裳我搁屏风上了。”她说着,把衣裳往屏风上一搭,“你记得自己穿,不会穿的话记得叫我。” 最底下是素白色的里衣、外衫,叠得方方正正,褶子也压得很齐整。但在最上面,却搭着一抹扎眼的红。 那红衣薄薄一层,领口绣着荷花荷叶,针脚细致,往下垂着两根系带。 是一件女子贴身穿的肚兜。 5. 肚兜 徐苔小放下衣服便回屋呼呼大睡,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想来是昨日惊心动魄了一天,现下骤然松懈下来,纵使没有睡在熟悉的小屋,她也能美梦一场。 她伸了个懒腰,刚翻身下榻,一身着粗布衣裳的小厮便前来伺候。 他名唤阿海,跟在卫烽身边已一年有余,干活麻利又轻快,便随着大人一路到了平州。阿海十根指头利落地摸上徐苔小的衣襟,要替她宽外袍。 徐苔小抬起双臂,方便他动作。 “大人,早膳已经备好了,有您爱喝的鸡丝粥。”阿海抬起一张麻子脸,眼珠子往上瞥着,小心观察“卫大人”的脸色。 即便跟了大人一年,他还是谨小慎微,生怕哪天说错了话,惹得大人不悦。他曾经有位共事的叫福安,因打翻了大人案头一盏茶,弄湿了半页公文,便被大人冷着脸发落去了庄子上,从此再没回来过。 还有昨夜,新来的长顺不懂规矩,竟然直接将刚泡好的热茶端给大人,烫到了大人,也差点挨了十个大板。 据长顺所说,大人当时脸色难看极了,他吓得魂都要没了。 当时阿海恰好出门采买,虽不在现场,但也听得是惊心动魄。有了这一遭,他做事更不敢有半分差池。 徐苔小不知道这小厮心里的弯弯绕绕,听见“鸡丝粥”三个字,眼睛都亮了亮。 “鸡丝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欢喜。 天老爷,她都多久没吃过肉了?没想到当个官还是很有好处的! 她搓了搓手,问道:“你特意让厨房做的?” 阿海手一顿,汗立马流了下来。 他早有耳闻有些贵人不喜旁人妄自揣测自己的口味喜好,他光顾着讨好大人欢心,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是……是小的自作主张,小的想着大人昨日奔波,还受了伤,怕您没胃口,就让厨房将刚宰杀的鸡给您做成早膳。大人若是不喜欢,我这就叫厨房重新做——” “不用换!”徐苔小打断他,凑近细细看了下阿海的麻子脸,小声问道:“你是阿海吧?” 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异样,卫烽昨夜给她叮嘱过几个身边人,让她能对得上号。 阿海愣了愣,点点头道:“是。” “阿海,你太体贴了。”徐苔小看着他有些紧张的眼睛,由衷说道:“你想得这么周到,连我爱吃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用心了。” 阿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不仅没罚他,反而还夸他用心? “大、大人……”阿海揉揉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您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呢?”徐苔小拍了拍他的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卫……徐姑娘昨夜睡在哪里了?” 阿海还没从方才那顿夸里缓过神来,愣了一瞬才答道:“徐姑娘昨夜歇在偏房。” “那把徐姑娘叫来一起吃,”徐苔小吩咐道,“粥够不够两个人吃?” 阿海又是一愣:“大人要和她一起用膳?” “对,快去吧。” 阿海迷糊糊地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卫大人”正坐在桌边,笑眯眯地望着窗外。 这表情,他这辈子都没在大人脸上见到过。 阿海心里翻江倒海,一路上差点撞到廊柱。他想不明白,一向不苟言笑的大人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亲切了,而且还要和徐姑娘一起用膳。 昨日大人坠马,他们赶去相救的时候就见大人和徐姑娘昏迷不醒,他怀里还紧紧抱着这位徐姑娘呢。 又是让徐姑娘宿在府里,又是又邀徐姑娘一起用膳。整个人性子也大变,说话柔声细语的…… 大人莫不是看上了徐姑娘? 阿海刚起了这个念头,便猛地摇了摇头。 大人怎么可能看上徐姑娘? 倒不是说徐姑娘哪里不好,而是他跟在大人身边一年,从没见过大人对哪个女子青眼有加。每日不是读书射箭,便是忙于案牍,怎么会突然动情呢? 不对不对,他又转念一想。大人久旷多年,才恰恰有了动情的可能。大人多半对徐姑娘一见钟情,才会出手相救,这不就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戏码吗? 所以大人方才光是想着同徐姑娘一道用膳,便笑得像怀春一样,那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阿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连步子都轻快了些。 可他哪里知道,“卫大人”笑得那么开心,纯粹是因为系统叮了一声,积分到账了,跟他所想的没半文钱关系。 这边,徐苔小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只觉得种子越来越多,离好日子就越来越近。 阿海一路小跑到偏房,叩了叩门:“徐姑娘,早膳备好了,大人请您一道过去用。” 没有动静。 阿海又敲了敲,动作更大了些:“徐姑娘?” 还是没有动静。 “徐姑娘,我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了声,然后推开了门。 屋内床榻整齐,被褥已被人叠好放在床尾。阿海环顾看了一圈,却没看见人影…… “你说人不在?” 阿海跑来禀报的时候,徐苔小正用勺子舀着鸡丝粥喝。她用帕子拭了拭嘴,问道:“怎么会不见?” 阿海满头大汗:“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一进屋姑娘便不在了。” “我出去看看。” 徐苔小最后把碗里的粥统统倒进嘴里,起身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不得不说,这御史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这鸡丝粥熬得浓稠黏糊,鸡丝嫩而不柴,米也入味得很。 她往府外走去,阿海跟在其后,二人刚跨出府门,便迎面撞上了归来的卫烽。 他步履匆匆,面色不虞。身上换了件灰布衣裳,袖口粘着泥,鞋底也糊了一圈黄土,像是走了很远。 “你去哪儿了?”徐苔小问道。 卫烽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灾荒期间,各州县设粥厂发予流民,我去领了份赈灾粥。” 徐苔小歪了歪头。 府上又不缺他一口吃的,他去领粥干什么? “朝廷拨的赈灾粮,早就到了平州,我去看看状况。”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碗。 阿海也凑近看了一眼,只见碗中满满当当,浓稠得很,米多水少,实在得很。 他看看“卫大人”,又看看“徐姑娘”,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梭巡,脑子里断了的弦突然接上了。 原来如此,原来大人留着这位徐姑娘,不是看上了她,而是把她安插作眼线。一个农家女混进灾民堆里,谁也不会防备,若是大人亲自去视察,搞不准用什么法子糊弄大人呢。 她在外头探虚实,大人在府里运筹帷幄,当真是好手段!怪不得大人今早要同她一道用早膳,一定是想听她汇报视察的情况吧。 了不得,实在是了不得! 阿海看向徐苔小的眼神瞬间变了,满满的崇敬与佩服。大人这盘棋,下得比他想的还要深。他方才还以为大人动了情,真是蠢到家了! 徐苔小不知阿海的内心是如何波涛汹涌,正担心地看着面 色疲倦的卫烽。 正值灾年,流民多但粥米少,每每不到辰时便乌泱泱排起了长队。若是有幸排得靠前倒还好,粥米还多,可越到后面,粥越稀。他这碗这么稠,想必是天没亮就出门去领了。 即便他现下的身份只是个民女,却还是没忘本职,一大早便出门视察当地的赈灾状况,当真是个为民着想好官。 徐苔小内心翻涌,视线落在卫烽眼下淡淡的青黑上,一时竟有些心疼。 可她不知道的是,卫烽此刻的心情远比疲倦要糟糕得多。 他今早借着徐苔小的身份在暗地里观察。可这粥他才喝了一口,便察觉出不对了。 这赈灾粥看似稠厚,入口却是粗粝的糠皮和细沙,米粒只在最上层浮了薄薄一层。他将碗微微倾斜,底下果然清汤寡水,沙粒清晰可见。 怪不得朝廷早早就拨了赈灾粮,但平州饥荒却迟迟不见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原来是被这贪官以次充好,倒卖赈灾粮来中饱私囊! 他若是没意外与这民女互穿,还不知会被他们如何糊弄呢。 卫烽抬头看了徐苔小一眼,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现在还不到时候,这女人心直嘴快,脸上藏不住半点事,若让她知道了,难保不会在哪天露出破绽,打草惊蛇。 他眉头紧锁,正思索着日后该如何行事,头顶忽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还轻轻拍了拍。 卫烽整个人僵了一瞬。 徐苔小看着卫烽怔愣的表情,没忍住叹了口气。若是换身以前,卫烽顶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她连多看一眼都心慌,更别提摸他的头。可眼下,卫烽在她自己的身体里,矮了她整整一个头,瘦得下巴都尖了。 她目光落下去,竟生出一股照看孩子的错觉,一时忘了他骨子里是个多烂的脾气,手比脑子先动了。 “你吃过早膳了吗,饿不饿?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 卫烽愣了愣。 她不问倒还好,这一问,就把他昨夜那些难堪的记忆勾起来了。 昨日他蒙着眼摸索那叠换洗衣物,只当是寻常的里衣外袍。可他闭着眼摸索了个来回,手指绕着系带转了又转,也没明白最底上那一件轻薄小衫到底是怎么穿的。 他硬生生耗了一刻钟,实在不耐烦了,索性眯着眼直接看去,可谁知竟是件女孩儿家的肚兜。 他一时又惊又怒,脸色几经变幻,手里拿东西活像是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十几圈,恨不得撬开徐苔小的脑子里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干什么要把这个也给他送过来? 索性直接把这东西丢在这里,又怕来收拾的小厮捡了去,可若是揣手里拿出去,万一在路上撞到人岂不是更尴尬? 卫烽脑子里天人交战,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实在无法,只得强忍着燥意把这东西胡乱套在身上。 他步履匆匆回了房,生怕被人撞见。可当真的躺在榻上,竟又一时睡不着。一闭眼,眼前一会儿是那双替他擦洗时游走的手,一会儿是那件艳红的肚兜。辗转反侧良久,直至寅时方堪堪入梦。 可入了梦也不安稳,梦里那肚兜的系带怎么都解不开,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弄得他浑身发烫,折磨得好不难受。 眼下,这罪魁祸首还好意思笑吟吟地问他昨晚睡是不是没睡好,卫烽胸口怒火灼烧,一把拍开头上作乱的手。 “这又是谁惹着你了?”徐苔小也不恼,手收回来,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卫烽哪里好意思开口?最后狠狠瞪了徐苔小一眼,对阿海撂下一句“把那碗粥扔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6. 暗访粥厂 阿海愣着点点头,看了眼徐苔小,又看了眼那碗粥。 他将粥端起来,问道:“大人,这粥好好的,徐姑娘为什么要扔了?” 徐苔小哪里知道为什么,耸了耸肩:“你就照做吧。”卫烽这么说想来是有他的道理。 说罢,她抬脚跟了上去。 阿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粥。粥水稠乎乎的,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好的粥为什么要白白浪费掉,可他又不好违背大人的命令,只得乖乖地倒进厨房的泔水桶里。 粥水哗啦啦淌下来,碗壁上挂了一层薄浆。他把碗倒扣过来,想抖干净,可碗底还沉着一层东西,怎么抖都抖不掉。 他伸手进去抠了一下,指尖触到粗粝的颗粒,这才发现不对。他缩回手,凑近一看,指尖上沾着几粒沙子,还有一小撮发黑的米粒,碾开一闻,霉味直冲鼻子。 这哪里是人能喝的东西! 阿海跟在卫烽身边,才能混口饭吃,可街上那么多的流民,却只能喝掺沙的粥。小时候他娘给他讲过,灾年里的粥厂不少有这腌臢事,掌勺的往锅里抓一把沙,粥看起来就稠了,可喝下去的人呢?轻则腹痛,重则划破场子,活活疼死! 这帮贪官,为了点钱连脸都不要了!阿海狠狠啐了一口,心中怒骂。 还好他家大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早早派徐姑娘前去摸底,否则指不定被这帮人糊弄呢! 大人这双眼,到底看了多远。 阿海心中感慨,将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往外走。 御史府的后院有一片荒了的花圃,原是前任御史闲情雅致侍弄花草的地方,后来没人打理,就长满了杂草。徐苔小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盯上了这块地。 土块板结发黄,还混杂着碎砖烂瓦。她蹲下来捏了把土,发现底下有蚯蚓,说明地还活着。她找下人要了把锄头,趁没人的时候翻翻土,然后把系统奖励的耐旱麦种给种了下去。 她只种了一小片,剩下的种子重新用布袋扎好,塞进了阿海的手里。 阿海本来见着大人撸起袖子亲手种地已是大为震惊,又莫名被塞了东西,问道:“大人,这是?” 徐苔小拍拍手上的土,直起腰来,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句:“这是徐姑娘给我的种子,据说是她娘留下来的。这批麦种成色不错,不择地,耐旱,长得也快,我种下看看收成。” 她接过阿海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又冲他怀里的布袋扬了扬下巴:“剩下的种子你收好,等这一茬收了再种下去。” 阿海忙不迭点头,正想仔细端详手里的宝贵种子,又听大人压低声音道:“我明日去看看粥厂,你提前准备着,但切莫声张。” 闻言,阿海重重点了点头。 他想起方才碗底那层沙,知道大人这是要动手了。不让他声张,是为了出其不意,要将这群蛀虫一网打尽!而他作为大人最得用的左膀右臂,一定不会辜负大人所托。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脸上都透着一股慷慨赴义的劲头。 “大人放心,小的知道怎么做,小的一定会将大人吩咐的事做好,不会叫大人失望的!” 阿海慷慨激昂,一番话说得徐苔小一愣一愣的。 她只是听卫烽提了一句“御史去粥厂暗访是本职”,想着借他的身份出去走一趟,把差事交了便是,怎么到阿海这儿,倒像是要上阵杀敌了? 她想了想,觉得阿海大约是憋久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办差的机会,才这般亢奋。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她当老师那会儿,也喜欢这样积极的孩子。 “行,那你准备准备。”她点了点头。 “是!” 阿海领命而去,步子又快又急,走过廊下时还带起了一阵风。 - 翌日,徐苔小带着阿海,没让人通报,径直去了城北粥厂。卫烽则偷偷混进流民堆里,远远缀在他们后头。 她今日未穿官服锦靴,只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衣,颜色并不打眼,乍一看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可她顶着卫烽那副身量,肩宽腿长,往人群里一站便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加上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气度,还是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辰时一到,粥厂开棚。 两口大锅架在庙前空地上,热气腾腾地往上翻涌。掌勺的官差拎着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哐哐两声,吆喝道:“排队!都排队!一个一个来!” 流民们手里攥着破碗、瓦罐,一拥而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几个衙役握着棍子分散在队伍两侧,防止有人插队哄抢。 徐苔小走过去,站在队伍旁边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粥色灰白。掌勺的舀起一勺,倒进一个老妇人碗里,老妇人低头看了看,嘴唇动动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到底端着碗佝着腰走到墙角去喝了。 队列虽挤,倒也井然有序。施粥有条不紊,一碗接一碗递出去。 徐苔小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那个掌勺的官差身上。那人一勺接一勺,额角挂着汗珠,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别急,大家都有份!” 她正想开口夸他一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不久前,赵通判还在美梦中与周公相会。 可这相会,硬生生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福贵的声音从门外出来,压着嗓子却掩不住慌张。 赵牧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被吵醒时脸比锅底还黑,他猛地翻身坐起,正要把火气撒出去,就见屋门被推开一条缝,缝里挤着满头是汗的福贵。 “你最好有要事。”赵牧咬牙。 福贵扑通跪了:“老爷,卫御史今早去粥厂了!” 赵牧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自他昨夜从御史府里落荒而逃,心里便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到家时,夫人问他那卫大人如何如何,有没有怀疑到赵府头上?他都说不出个一二三。他这次试探,没试探出卫烽的底,反倒有可能把自己给暴露了。 失策啊实在是失策! 若卫御史面上对他百般刁难,他还能有个防备,可此子城府极深,笑里藏刀、明褒暗贬,完全揣摩不出来他脑子里想了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派了跟着自己最久的福贵去盯御史府,每日什么都不用干,只管盯着御史府的动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卫阎王竟如此尽职,昨夜他前脚刚迈出御史府,今早便来暗访粥厂了! 一提到粥厂,赵牧脸都皱成了苦瓜,蹬鞋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整个人火急火燎的:“快快!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备马?” 福贵也急,生怕老爷去晚了白白给他一顿臭骂,连滚带爬地出去唤车夫。 赵夫人此刻还半梦半醒,睡眼惺忪地垂了条手臂在赵牧肩上,语气嗔怪:“干什么去这么早啊?” 赵牧哪儿有功夫安抚她,边披上外衣边往外冲,急道:“要是去晚了被卫御史发现我往赈灾粥里掺了沙子,咱们家就玩完了!” 说 罢,人已消失在门外,徒留可怜的赵夫人在晨风中凌乱。 前脚马车刚停下,后脚赵牧便踉跄着冲下了车,见“卫御史”一袭便衣,正在粥铺前晃悠,一会儿看看喝粥的流民,一会儿看看维持秩序的衙役,表情稀松平常,嘴角还挂着笑,想来是还没发现什么。 赵牧不禁松了口气。 他理了理尚未系好的衣襟,又整了整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不心虚不狼狈,这才慢慢走到了“卫御史”身边。 徐苔小正好好扮演着御史这个角色,身旁突然走近了个人,打眼一瞧,嘿,这不巧了吗,是她昨日刚在官场上交到的朋友。 不得不说,她对赵牧的印象真的很好,这人不仅一听到她受伤就赶过来探望,昨天夸他的时候还这么谦虚,真是个虚怀如谷,但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呐。 赵牧呼吸还有些急促,不太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卫大人,好巧啊。您要来视察粥厂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叫人提前接待,以免哪里照顾不周,怠慢了您。” 徐苔小左手摆了摆,右手负在身后,她现在已经学会高官的架势了。 “谈不上什么视察,就是来随便看看。” 她转身指了指墙角一个个喝粥的流民,拍了拍赵牧的肩膀:“你看看,民有所呼,你有所为。如今民有所养,你就是百姓的衣食父母啊。” 赵牧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这说的……是我吗? 他面上赔着笑,心里却直打鼓。 按说御史巡灾,从来都是走个过场。提前三日下帖,知县迎到十里亭,宴席上推杯换盏,粥厂前摆好阵仗,粥熬得浓稠喷香,流民赞不绝口。他再谦逊几句,宾主尽欢,各自交差。谁也不为难谁,谁也不去揭谁的短,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所以他才没着急把粥厂收拾干净。按以往的经验,御史要来,他至少有三天时间从容安排,这三天够他调出好米,撤下陈米,甚至灾民里都能安插好托!本是两全其美的事,可谁知这卫烽完全不按规矩出牌?! 到任第一天坠马负伤,第二天便微服私访,直接杀到了粥厂门口。 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让福贵把人给他盯紧了,今早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否则他还在梦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心存侥幸,正要再寒暄几句,把场面圆过去,可他刚一抬手,徐苔小的目光忽然不动了。 她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赵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僵了。 “但是——”徐苔小终于开口了,语气迟疑。 充满审视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不停游走,赵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拍了拍自己的胸,一颗心扑通扑通都快蹦到嗓子眼里了,莫不是他的表情出卖了什么?大人知道他把赈灾粥掺沙了? “赵大人,你怎么连外袍都穿反了。”徐苔小疑惑道。 赵牧低头一看,交袍领的衣襟果然穿反了,右衽误弄成左衽了。他讪讪一笑,忙调整衣襟,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衣裳穿错了,他还以为卫烽发现了什么。 可他这一口气还没彻底咽下去,就听见“卫大人”满是好奇,甚至带着点童真地追问了一句: “赵大人,你干什么来得这么急?连衣襟都穿错了,莫不是怕来迟了,赶不上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赵牧系衣带的手猛地一顿,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7. 发现端倪 徐苔小越想越奇怪。 她本来真信了赵牧那套说辞,以为二人就是碰巧在粥厂撞见的。 可现在仔细一琢磨,这赵通判怎么会连衣襟都压反了?这可不是小事。衣襟穿反,在古代官场上是大失体面的事。只有上幼儿园迟到的小朋友才会匆匆忙忙把衣服穿反,他一个当了十几年官的通判,怎么还会犯这种错? 她眯了眯眼,觉得自己嗅到了一丝猫腻。 现在再看,赵牧岂止衣服穿反,神情也很不对劲。 明明天不算热,他却一个劲儿地擦汗,眼神还左瞟右瞟,就是不敢跟她对视,两只手也不知往哪儿搁,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搓搓袖口。放在心理学上,这分明是心虚! 她自认窥得了真相,哼了一声,往赵牧面前凑了一步,胸有成竹道:“赵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牧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结巴道:“哈、哈哈,卫大人……您,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别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你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吧?”徐苔小摩挲着下巴,坏笑道。 赵牧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劈。 看看五雷轰顶的赵通判,又看看游刃有余的卫大人,阿海在一旁站着,心中冷笑连连。 大人不愧是大人,随便几句话就把人吓成这幅熊样,啧啧! 看着赵通判这番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本来觉得这人要直面大人的威压,还有点可怜。但转念一想,活该!谁让你这黑心肝的家伙良心被狗吃了!道义叫猪啃了!整个人猪狗不如!我呸呸呸! 阿海那点本就微薄的怜悯瞬间荡然无存。他仰头看着身前大人高大的背影,只觉得无比伟岸,心中踏实得不得了。 有大人这样的上官在,平州的天就塌不了! 而不远处的流民堆里,卫烽也正提心看着这一幕。 他原计划是让徐苔小在这里露个面,看赵通判会有何反应。 果不其然,徐苔小刚一出现在粥棚,他就注意到人群中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急忙跑开了。而后脚赵牧就匆忙赶来了,看来他猜的不错,赵牧也不是个蠢人,早早盯上了他。 他有种预感,自己坠马遇险定与这平州贪腐案有关。 但区区一个通判,还不至于要谋杀朝廷命官。只怕马儿受惊一事是他受人指使,或是另有主谋。 但不论怎么说,现下时机尚未成熟,若此刻撕破脸,保不齐背后主使会断尾求生,让赵牧当了替罪羔羊。 以他对徐苔小的了解,就算再给她八百个心眼,她也不会此刻就发现赈灾粥的异常。可现下来看,她竟然察觉出不对了吗?看来是他低估她了…… 卫烽感觉脑袋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不知怎么了,他今天起来便感觉身子发沉,本以为只是没睡好,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好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雾撞进他耳朵里。卫烽揉了揉额角,费力地看着不远处的三人。 眼见着气氛越发剑拔弩张,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就装成个神智不清的傻子去顶撞御史,让她赶紧闭嘴。不管怎么说,得赶紧拦住她。 一时间,在场三人各心怀鬼胎。卫烽心急如焚,阿海满怀期待,赵牧则吓得魂都要没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烽在地上抓了把泥糊在脸上就要冲出去。可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他一个踉跄,双膝软了下去,待他直起身要再冲出去阻拦的时候—— 徐苔小还是开口了。 “赵大人,想必您是和我一样,天还没亮就赶来视察粥厂情况的吧。” 赵牧:“……” 阿海:“?” 卫烽则脚下一绊,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徐苔小双手负在背后,一脸“我猜对了吧”的得意,煞有介事地推断: “你这么仔细的人,怎么会把衣襟都穿反?神色又怎么会如此慌张?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是放心不下,就趁着粥厂刚开棚,偷偷来看看衙役们有没有认真施粥,百姓们有没有吃饱,我说的对吧?” “啊、嗯……”赵牧愣了一下,他差点就以为自己被看穿了,可没想到对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得出个他勤政爱民的结论来。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作出一副被猜中的样子,拍着手尴尬笑道:“啊哈哈哈,大人果然足智多谋,心细如发,在下确实是想来偷偷视察一番,没想到竟然没瞒住大人的慧眼哈哈哈。” 徐苔小一听,果然如此!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巧合? 她内心动容,感慨万分:“你真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还这么谦虚。明明是费心费力来视察粥厂,却偏偏不肯直说。被我撞见了,也不为自己邀功,还要说是巧合。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说罢,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叮,夸夸积分+2。】 赵牧擦了擦头上的汗,仍惊魂未定,哈哈道:“过奖过奖。” 徐苔小看着他这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很是痛惜。 职场上,你做了事但却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做了事。 她之前一位幼儿园的同事,每日什么活也不干,就因为会哄园长,升得比谁都快。反倒是那些埋头苦干的,年年评优都没份。 她语重心长,认真道:“你做了三分,便要让别人看见五分。做了五分,便要让人看到十分。你这样不计回报,很容易吃亏啊。” 【叮,夸夸积分+3。】 赵牧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计回报?他三年贪了两万石粮,这叫不计回报?卫阎王是在夸他还是点他? 他偷偷抬眼去看卫大人的眼睛。只见卫大人正冲他笑,笑得真诚又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一点儿阴翳都没有。 赵牧活了三十多年,自诩能洞察人心,善于心计,可自打遇见了卫烽,他居然连一个人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听不出来。 他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大人……谬赞了。” 徐苔小还在滔滔不绝:“你若是不这么低调,哪至于只做到通判呢?”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味了。 默默无闻毕竟是个好品质,也许人家就是想一心一意为百姓立心,为生民立命呢?有这般清高的好品性,还怕以后路走不长吗?她老是撺掇人家邀功钻营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俗气!简直太俗气!徐苔小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真比不上人家赵通判的万分之一。 她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赶紧找补,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牧一眼,说道:“ 赵大人,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赵牧:“……” 赵牧:“?!” 福气?什么福气?抄家流放的福气?砍头问斩的的福气? 他追出去两步:“大人!大人您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徐苔小头也没回,只摆摆手,走得潇潇洒洒,继续去前方视察了。 阿海跟在后面,整个人脑袋发蒙。 大人非但没对赵通判下手,反倒还夸了他一路? 他昨天兴奋了大半宿,把赵通判的罪状在脑子里列了七八条,就等着今日看大人雷霆一击。结果大人就……夸了他一顿? 难道是他昨日会错了意?大人让他准备准备不要声张,意思并不是要在今天揭发赵通判? 阿海眉头拧成了疙瘩。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想通了!他知道了!大人今天夸赵通判,那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先把人捧得高高的,再摔下来惨惨的!先让他放松,以为自己没事了,再一网打尽。 阿海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大人前日险些丧命,这说明什么?说明平州的水深得很,有人居心叵测,想要大人的性命! 从前在京城,自己家的地盘,大人可以靠雷霆手段。可到了平州,大人初来乍到,敌暗我明,硬碰硬肯定没好果子吃,所以大人才变了个性情。 明面上笑眯眯的,让敌人以为他不过于此,等把水搅浑了,等敌人放松了警惕,再一刀毙命! 高,实在是高。 阿海一路走一路琢磨,心里佩服得不得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跟对人了,大人有这般手腕心计,平州谁能比得过呢? 他抬起头,见大人已走出老远,忙快步跟了上去。 - 前方,徐苔小正闲庭漫步,哼着小曲看着粥棚,只觉得一片政通人和,万物复苏的好景象!有这么尽心尽力的赵通判和卫御史,只怕平州的灾荒很快就能过去。 她作为当地的百姓,由衷的感到幸福。 赵牧则提心吊胆地跟在她身后,一会儿说天一会儿说地,话头扯来扯去,最终还是图穷匕见:“大人,这时辰也不早了,这里我看着就行了,就不劳烦您了,您看您要不先行一步……?” 徐苔小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今日视察的时间确实也不短了,该看的都看了,粥棚井然有序,灾民也各安其所,再待下去倒显得她这个御史闲得没事干。 她点了点头:“也是,那便回去罢……” 话音未落,赵牧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舒坦了。他忙不迭侧身让路,脸上的笑终于有了几分真心:“大人辛苦!您慢走,下官送您!” 徐苔小正欲唤上阿海,余光却在这时扫到了墙角。 不远处,有个老头蹲在那里喝粥。 他背靠着墙,正低头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徐苔小的脚步顿住了。她心头忽地一软,没忍住走了过去。 赵牧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徐苔小蹲下身子,温声问道:“老人家,这粥好喝吗?” 一时间,空气都仿佛静止下来不再流动,赵牧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8. 尝粥 而那边,徐苔小丝毫没有发现赵牧的异样,仍亲切地等着老人家回话。 老人端碗的手停住了。 赵牧站在三步开外,直到额上的汗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传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老人面前。 “哎哟我说大人呐,您这又是做什么?” 他一边拼命向一旁的衙役使眼色,一边悄声对徐苔道:“您有所不知,这老人家我之前见过的,人老了,耳朵也不大好使,怕是听不见您说话的。” 那老人头也没抬,哼了一声,闷声道:“我能听见。” 赵牧:“……啊哈哈,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几天不见,您老人家耳朵好了我都不知道。” 他额上的汗淌得更凶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先看见一双便靴,往上看,一身布衣袍子,再往上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俊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这灾年,还能穿得这么齐整,面皮也干净,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儿子吗? 他又往这人身后瞟了一眼,看见了赵牧。赵牧穿的是石青色官袍,腰间配着玉佩。 老人眯了眯眼,迅速判断出来,这人是个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层灰白的粥水,没吭声。 见老人迟迟没答话,徐苔小又问了句:“老人家,这粥好喝吗?” 赵牧赶紧打岔:“大人,您就算问了他也答不上什么,我们还是回去吧……” 徐苔小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平日得多在百姓面前转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心对他们好。” 老人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几个衙役正朝这边盯着,手里的棍子正在地上一下下磨着,发出滋滋的响。 他移开视线,把碗往怀里一缩,答道:“好喝,这粥好喝得很。” 徐苔小笑了笑:“够吃不够?” “够!怎么不够?这粥好得很。”老头说着,拿袖子在额上蹭了一下,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什么。 徐苔小点点头,唠家常似的随口问道:“老人家,那您觉得这粥厂办得怎么样?” 老人张了张嘴,他想说这粥只是看着稠,其实碗底的沙子硌得他牙床子疼,喝了会拉肚子。 可他扫过那几个拿着棍子的衙役,嘴里什么都说不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粥厂也很好,我们这知县衙役每日都风雨无阻来施粥,要不是有朝廷,老朽早就饿死了。” 随着老人话音渐渐落下,赵牧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徐苔小也笑了一声,很是欣慰,扭头对释然下来的赵通判说:“你看,你的百姓都很爱戴你呢。” “哈、哈哈,大人过誉了。”赵牧赔笑几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徐苔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粥锅那边走,准备去看看火候,赵牧赶紧跟上她,步子又快又急,生怕这祖宗又闹什么事。 可她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那老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吃起来涩得很,谁知道是不是放了陈米……” 徐苔小脚步一顿。 赵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那老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官家说了,这叫忆苦思甜粥啊,喝下去苦,但吃起来香啊!老朽喝了三天,越喝越好喝,官家用心良苦啊。” 徐苔小愣了一下。 平州地偏,朝廷运粮食需要几个月功夫,新粮还在路上,地方官只能先开旧仓。旧仓米粮颜色发暗,煮出来发苦倒也是常有的事,大概是不小心混了一批旧粮进去。 她想了想,还是要提点赵牧几句:“赵大人,朝廷的新粮来了,该换还是得换。你也要再盯紧点,以防下面的人懒得更换糊弄你,白白让百姓受苦。” 赵牧连连点头:“是是是,一直都用的是新粮,许是今日手下人弄错了,下官这就去敲打一二。” 徐苔小点点头,走到了一口锅旁。锅底还沉着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水汽往上翻涌着。 她找掌勺的衙役要了一碗。那粥浓稠,表面浮着米粒,底下是浓稠的糊状物,像是熬过了头。 赵牧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心知肚明,那底下白色的,不是熬过头的米糊,而是细沙。掌勺的为显得粥稠,往锅里大把大把地撒沙,沙粒沉底,乘粥时从底下舀,就是一碗泥。 徐苔小端着碗,看向赵牧:“各朝历代都有‘亲尝粥厂’这个规矩。我身为御史,来此视察,按道理也要亲自尝一口粥,来看看赈灾粥的厚薄、米质。” 赵牧眉心猛地一跳,有股不好的预感。 阿海歪着头,也听着出神。大人端着这掺沙的粥,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徐苔小笑了笑,继续道:“正好走了半天,我也有点饿了,这碗不如就让我来尝尝吧。” 说罢,她左手一挡,右手举起粥碗,仰头就要往嘴里送。 赵牧和阿海齐齐开口: “大人且慢!!” “咳咳!” 徐苔小才刚沾到一口米汤,就被这两声齐吼吓了一跳,呛咳道:“咳、咳怎么了?” 她看看赵牧,又看看阿海,一头雾水。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她喝粥? 赵牧和阿海都手足无措起来。 阿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方才看见大人要喝下那碗掺了沙的粥,脑子里轰的一声,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那粥里有沙子,可他却还是端起碗要喝,那不就是故意的吗?大人这是在试探赵通判,或者借机敲打。 可他这么贸然跳出来一拦,不但毁了大人的算盘,而且也让赵牧起疑,他一个跟班的小厮,为什么这么紧张大人喝粥? 阿海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大人的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他手上了吗? 但赵牧此时也正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这个,这个嘛……”他喉结上下滚动,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个由头。他一咬牙,上前一步,从徐苔小手里把那碗粥接了过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仰起头,把碗凑到嘴边,吨吨吨灌了下去。 徐苔小不明所以,喃喃道:“赵大人,您这是?” 赵牧顾不上答话。他生怕碗底那层沙露出来,一口气把整碗粥都灌进了肚子里。 沙子混着霉米从喉头滑下去,一阵火辣辣的刺疼从嗓子眼里一路烧到胃里,嘴里满是 潮湿的霉味,整条舌头都发苦。 那掌勺的见来领粥的是个青年人,他虽不认识,但他认识青年人身后跟着的赵通判啊,便知道此人估计也是个大人物,就在舀粥的时候特地沥了沥汤水,乘些浓稠的给这位大人喝。 一碗粥,半碗沙。赵牧又恶心又噎挺,嗓子眼都堵得慌,可偏偏还要装作一副人淡如菊的安然模样,拱了拱手: “大人,咳咳,您有所不知,咳咳。这亲尝粥厂之事,由下官来做便是了,何须您去亲自喝呢,咳咳。” 徐苔小见他咳个不停,脸都呛红了,只当他是喝得太急呛到了,又随手端来一碗递过去,着急道:“是不是被米呛着了?再喝点汤顺顺?” 赵牧脸色一白,头摇得像拨浪鼓:“多谢大人关心,下官无碍。” 徐苔小见他没事,把碗又收了回来。赵牧刚放下心来,便听见她说道—— “赵大人说的有理,但本官既然来了,还是尝一下的好。” 说罢,她又抬起碗,要往嘴边送。 赵牧目眦欲裂,一个挥手又给截了下来。 “哎哟大人呐!下官觉得确实有点噎,就不和您客气了!” 说罢,又是一碗粥吨吨下肚。 赵牧觉得他嗓子眼都要往外冒白沙了,他拼命止住想干呕的冲动,一个劲儿地往下咽,喉头一上一下,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为了能赶上粥厂开棚,徐苔小今早没用膳便匆匆过来了。现下日头渐渐出来了,她本就有点渴,又见着赵牧这番狼吞虎咽的样子,竟觉得十分下饭,胃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她不禁吞了吞口水,目光又往锅那边瞟了一眼。 赵牧才把嘴里的粥给全部咽下去,正想抬手擦擦嘴角,余光便撇见“卫御史”又从掌勺的手里端来了第三碗。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干呕,差点当场吐出来。他是真的喝不下了!! 赵牧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强撑着拦住徐苔小的手,声音都带了颤:“大人,这毕竟灾年米贵,粥厂的粥都是按人头发放,这粥已所剩不多了,还有那么多人没领到呢……” 言外之意,就是祖宗您别喝了,就算您不想给别人留点,也可怜可怜我这一条命吧。 听到这话,徐苔小心里有点奇怪,可往锅里一瞅,确实薄薄的只剩一小桶了,再一抬头,面前流民还排着长龙似的队伍,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锅里看。 她想喝什么回府也就喝了,一直在这里喝流民的赈灾粥干什么。 她点点头,压下心里那点异样,随口应道:“还是你心细,若是粮食不够,记得及时调剂。” 说罢,扭头朝目瞪口呆的阿海喊:“走吧,回御史府。” 阿海“哦哦”了两声,连忙跟上。他经过赵牧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赵牧站在锅边,脸色青白交加,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阿海收回了目光,快步跟上了徐苔小。 赵牧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道身影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他绷了半天的身子才猛地塌下来,扶着锅台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福贵从角落里悄悄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递了块帕子:“老爷……您没事吧?” “滚!”赵牧一脚踹在福贵胸口上。 9. 还是个没开过荤的? 自早上老爷急急忙忙地跑出宅门后,赵夫人心里就又惊又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生,索性便起了,一直在正厅等着老爷归家。 她的贴身婢女春棠见夫人这般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也是不忍,一直眼巴巴地张望着门口,等远远瞧见赵府的马车,她忙跑到赵夫人跟前:“夫人!老爷回来了!” 赵夫人心下一动,快步到门口去迎。 马车缓缓停下,赵牧掀开车帘,被人搀扶着下来。他面如菜色,嘴唇发青,额头上还挂着冷汗。下车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春棠,去给我备碗催吐药来。”他声音粗哑得厉害,听得得人心慌。 春棠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转身朝小厨房跑去。 赵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心都揪了起来,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牧摆了摆手,由福贵掺着进了正厅,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开口:“卫烽今早暗访了粥厂。” 赵夫人一听到卫烽的名字,脸色也跟着变了。她虽是个内宅妇人,但卫阎王的名号也是听过的,她早就知道此人是京城来的煞星,专查贪官污吏,落到他手里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一想到这些年来他们家的锦衣玉食是怎么来的,赵夫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抖着嗓音问道:“那、那他查出了什么?” 赵牧睁开眼,看着面前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赵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苦又涩,掺杂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他什么都没查,只一个劲儿地夸我,夸我爱民如子,不计回报,每日风雨无阻地来施粥……” 赵夫人愣住了:“那、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赵牧猛地直起身子,牵动了胃,疼得呲牙咧嘴,“他就是故意这样折磨我的。以往的御史从来没有按过章程行事,可偏偏他,不仅暗访粥厂,还要亲自尝一尝。” 赵夫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一喝这粥不就知道不对了吗?” “我替他喝了,”提到这个赵牧就气得牙痒痒,“喝了整整两碗!要不是我找了个借口,恐怕还要喝第三碗!” 一想到这儿,他的肚子又隐隐作痛了。 赵夫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多半是已经查到我头上了,”赵牧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腹痛说道,“但他却不直说,还非要逼着我喝下那碗粥,他就是想看我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样子——哎呦!”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又牵扯到胃,痛得他直叫唤。 赵夫人心疼的不得了,忙转身去催春棠。 春堂正好也端了催吐药过来。赵牧接过碗,仰头灌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他刚咽下去,胃里就猛地一抽。春棠刚捧来痰盂,赵牧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黄黄的药汁混着粥糜,还有细碎的沙粒,一股脑从嗓子里喷出。他扶着痰盂的边缘,吐了一回又一回,直到最后只吐出几口酸水才停下。 赵夫人掩着鼻子替他拍背,看着老爷这幅狼狈的模样,险些要崩不住泪。 赵牧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直起腰来。穿堂的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福贵。”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小的在。” “你拿我的令牌,去通知下面人。将赈灾粥的米重新换一遍,用好米,不许再用陈米,也不许再掺沙。如有违者,重罚!” “大人?”福贵愣了愣。 赵牧将腰间令牌丢给他,无力道:“还不快去?” “是是。”福贵应声退下。 赵牧站在廊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牙关咬得咯吱响。卫烽今日这般戏弄他,就是要借机敲打他,如猫捉老鼠一般,不急着吃,先玩够再说。他若再听不懂卫烽的言外之意,等他哪天再兴致大发要视察粥厂,他还有几个胃能霍霍? 一想到这儿,他又是气恼,又是肉疼,将药碗“砰”地摔在地上! 赵夫人和春棠皆是一个激灵,没人敢再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赵牧胸口怒火久久不能平息,可下一秒,胃里又是一阵翻绞,他脸色刷地白了。 “夫人……叫春棠把净房备好。” 赵夫人愣了一下:“你方才不是吐过了?” 赵牧没答话,夹着腿,弓着腰,朝着净房方向小跑去。他跑出几步,又忽然顿住,脸色又青又紫。 赵夫人明白了。 “快!快去备净房!”她朝春棠喊道。 赵牧在净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春棠守在外面,一趟趟地送热水,递帕子,递干净的里衣。赵夫人在廊下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子。 等赵牧扶着墙从净房里挪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瘫在他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房顶,嘴里喃喃着卫烽的名字。 赵夫人握住他冰凉的手,都要把自己嘴唇咬破了。老爷早上出去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这卫烽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附在赵通判耳边低声道:“那今天这事,我们要禀告京中那位吗?” 赵牧摇了摇头:“不可不可,我们现下还不知卫烽知道了多少,若是贸然联系那位,只怕留下马脚。” 赵夫人更愁了:“那要如何?总得想办法堵住他的嘴。” 赵牧苦笑:“堵?拿什么堵?他那个人,银子递过去他都敢当场摔你脸上。” 赵夫人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 “银子不行,那便送人。找个模样出挑的,会说话的,送到他身边去。一来探他的底,二来……吹吹枕边风。男人嘛,总有个软的时候。” 赵牧摆开她的手,第一反应是摇头,只觉得她毕竟是个内宅妇人,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若是贪财好色之徒,我早就往他身边塞人了。但你可知,卫烽从不近女色,别说是通房侍妾了,身边连个粗使丫鬟也没有。” 还是个没开过荤的?赵夫人心下一惊。一个 年轻气盛的男子,身边竟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 可转念一想,她又笑了。越是这样的男人,心里越是憋得很了,时间久了难免压抑,更何况是卫烽这般身强力壮的,只怕更巴不得有个贴心人来疏解一二。 “老爷,您这就不懂了。”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又轻又软。 “越是不近女色的男人,越是没经过那事儿的滋味。您想想,他在京中当御史,天天板着脸办案,哪个女子敢跟他亲近?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您信我,只要有个知冷知热的美人儿,他总有食髓知味的时候。” 赵牧皱着眉,没有接话。 “万一被他看出来了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老爷,咱当然不能直接往他府里塞人,得演一场戏,让他不得不收。您且听我说……” 二人窃窃良久,直到天边都要泛起鱼肚白,屋内才渐渐静下来。 - 回府的路上,徐苔小总觉得身旁有一道热烈的目光黏着自己,像被什么小动物盯上似的。 她扭头一看,只见阿海正一脸星星眼地望着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这表情怎么说呢……好像很孺慕?像她之前带的那些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眼神跟小狗似的。 徐苔小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脸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阿海忙别开眼,低头道:“没有没有,小的失礼了。” 他嘴上说着失利,嘴角却翘着老高,像是藏了满肚子的高兴事,憋都憋不住。 徐苔小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打趣道:“什么事儿让你笑这么开心啊?” 阿海猛地抬起头,眼里简直要冒光:“大人,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徐苔小愣了一下:“佩服我什么?” 阿海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您白天在粥厂里施的那番手段,实在是太妙了!” 手段?徐苔小眨眨眼,他指的是她白天对赵通判说的那些话吗? 她笑了笑,没太往心里去。 好歹她也是学过心理学的,虽然是幼儿心理学,但对成人也能用吧? 书上说了,该表扬的时候就要表扬,该提点的时候就要提点,打一棒子之后得喂颗甜枣吃。她不知道靠这个手段拿捏了多少调皮捣蛋的熊孩子,现在这点程度,不过是洒洒水啦。 她唇角勾了勾,颇为得意:“还行吧。” 阿海听见她这一声“还行吧”,差点当场跪下。 什么叫“还行吧?”大人不愧是大人,将人整成那副德行,在大人这里居然是“还行”?那大人还有多少手段藏着掖着没拿出来? 阿海还想再吹上两句,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拍脑门止住了话头:“大人!” 徐苔小回头:“怎么了?” 阿海急道:“我们把徐姑娘忘那里了!” 徐苔小:“!” 她光顾着说话,走的时候居然忘记把卫烽给捎上了! 10. 发热 卫烽半眯着眼,拖着身体往御史府走去。 他浑身像被人扔在热水里滚了一通,整个人烧得不像样,到最后全凭理智在硬撑。 他原本一直在暗处跟着徐苔小三人,可忽地眼前一黑,脚下发软,等再睁开眼,粥厂已经散了个干净,他们人也不见了踪影。 幸而之前来过一次,返程的路他还记得。但若走大道,至少也需要两刻钟。他这具身子,撑不到那时候。 于是他拐进了近路。 夜色浓稠,昏暗的巷道内闭塞狭小,两边的土墙年久失修,正往下簌落落掉着土渣。 卫烽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他动了动耳朵,不着痕迹地偏头向后扫了一眼。 七八步开外,有两三个矮壮的身影正锁在巷壁的豁口处,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 他收回目光,脚步不变,继续往前走。那些人跟梢的技巧并不高明,脚步浮乱,重心不稳,气息也压不住,不过是趁灾年出来打劫的寻常流民。 卫烽转身拐进了一道更窄的暗巷,侧身闪入一道阴影里,屏住呼吸盯着巷口。 不过多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操,那丫头去哪里了?” “就这么点地方还能让人跑了不成?给我找!” 几个壮汉在窄巷里胡乱翻找,脚步声越来越近。卫烽呼吸粗重,头脑有些发昏。他咬了咬舌,痛感袭来,勉强让头脑有几分清明。 他弯腰捡起脚边散落的砖块,侧头听着巷口的动静。 “人跑哪儿——” 来人刚探过拐角,卫烽一砖头砸上他后脑。 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利索,整个人往前趔趄两步,扶着墙勉强没倒。卫烽到底在徐苔小的身体里,人又烧着,这一下泄了几分力道,那男人摸着后脑转身,掌心里一片粘腻的血。 他整张脸因为暴怒而扭曲起来:“你他妈的还敢打我?” 说着,一阵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至。 卫烽偏头避过,而后一脚踹向他的下三路。 可耻,但有用。 “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弓着身子蜷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捂住裆/部,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远处的同伙听到动静,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待看清地上那人的惨状,几人对视一眼,表情变了变。 “呵,还挺烈。”为首的那个啐了一口,“卖了也挺可惜,看来哥几个得好好疼疼你。” 卫烽额角抽了抽。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手中青砖握得更紧。 昏暗的窄巷里,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寒意冷冽,冷森森的,无端让人后背发冷。 为首那人被他盯得莫名一怵,随即怒不可遏地扑了上来。卫烽侧身避过拳锋,一砖拍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白一翻,当场软倒在地。 剩下两人咽了口唾沫,一个抄起墙边的木棍,一个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若在平日,这种货色他一只手就能料理。可眼下这具身子虚弱得厉害,手脚比平时沉了不少,他不敢轻举妄动,后背贴着土墙走,借着窄巷逼仄的地形躲避攻击。 那持棍的男人先一步动手,棍子兜头劈下,卫烽不退反进,矮身撞进他怀里,砖块狠狠砸上那人腕骨。 “咔嚓”一声,木棍脱手,那人惨叫起来。卫烽顺势接过木棍挥向他后颈。 一棍下去,那人瞬间没了声息,顺着墙根滑落。 最后那个持刀的瞪大了眼,转身就想跑。卫烽一棍子打在他膝弯,那人扑通跪地,短刀滑出老远。 “别、别杀我!”那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喊道,“饶命!饶命!” 卫烽喘着粗气,木棍悬在他脑门上,没落下。 “滚。”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同伴都顾不上。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有一个还在哼着惨叫,其余的都已晕死过去。 卫烽头痛欲裂,已是强弩之末,他扶着墙缓了片刻,可眼前一阵发黑,丝毫不见好转。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往巷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烽霍然抬头,指节捏紧手里的木棍。 “——徐姑娘?!” 是阿海的声音。 徐苔小站在巷口,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阿海,待看到暗巷里那条条躺着的人,两人都是一脸惊慌。 “你没事吧?” 卫烽没答话,浑身都松懈了下来。他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徐苔小赶紧上前扶住他,手一碰到他的胳膊,就被这温度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卫烽眼皮越来越沉,他听见徐苔小在耳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想让她闭嘴,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 深夜,御史府内。 卫烽躺在榻上,浑身烧得滚烫,额上覆着一条冰凉的帕子。 门帘被人掀开,阿海端着木盆进来,徐苔小将他额上的帕子重新浸在水里,然后又拧干重新敷在卫烽额上。 阿海盯着这一幕,内心有些复杂。 这些照顾人的小事,由他来做便是了,哪里轮得着大人亲自动手?他原以为,徐姑娘只是大人安插的眼线,同他一样,是用人,是属下。可眼下大人这幅忧心忡忡,就连换毛巾这般小事都亲力亲为的模样,他又说不准了。 至少,如果自己病倒,大人绝对不会这样照顾他吧? 阿海猛然摇了摇头,被自己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他在想些什么,他怎么会有让大人照顾他的想法?大人不过是这几日脾性好些了,他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吗?怎么开始吃起徐姑娘的醋来了? “大夫怎么说?” 徐苔小这一声将阿海不知飞哪儿去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愣了愣,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啊,大夫说徐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她本就身子虚弱,又受了凉,加上这几日思绪过重,才会发热病倒的。” 徐苔小皱了皱眉,目光看向榻上紧闭双眼的人。 她为了节省存粮,常年少食,身子营养跟不上,所以一直不大好。只不过她从前也没有 什么需要费心费精力的事,倒也一直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可卫烽思虑过重,要操心的事情不少,再加上前日沐浴受了凉,便一病不起了。 “那几个人呢?”徐苔小又问道。 阿海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巷子里那几个流氓,低头答道:“周雀过去时,他们都还昏着呢,已经都被绑去送官了。” 徐苔小点点头。 阿海想到了什么,又喃喃道:“徐姑娘也是真厉害,她一个女子,又还病着,怎么一下子放倒这么多人的……” 这个问题徐苔小就没法给他解释了,她没答话,只是勾唇笑了笑,对阿海说道:“你今天做的很好,周雀也是,辛苦了。” 阿海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这话又咽了回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方才心里因为徐姑娘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他抿抿嘴,低头笑了笑:“小的应该的。” 徐苔小挥了挥手,让他先下去。 阿海低头告退,在放下门帘的时候,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大人正在给徐姑娘掖被角。他收回视线,忙退了出去。 屋内,安神香静静燃着,徐苔小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卫烽的脸上。 卫烽阖着双眼,已经睡沉了。可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即便是梦里也不安分。 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滚动,呼吸时急时缓,像是在同什么东西较劲儿。他意识浮浮沉沉,好几次眼看要惊醒,却又被拽入更深的混沌中。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卫府。 屋里有很重的药味,苦得发涩,混着炭盆烧出的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妇人躺在榻上,脸颊凹下去,面色蜡白如纸。 她轻轻冲他招了招手。 “烽儿,过来,来娘这儿。” 他走过去,跪在榻边,娘的手搭在他头顶,又轻又冷。 “娘教你的话,你记住了。”她说,“你是长子,凡事都要守着心中的道,若丢了道,便分不清是非、对错,你将来要做官,要撑起这个家,最要紧的就是莫忘了本分。” 他点点头,拼命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 娘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只觉得药味越来越浓,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他伸手去够,哭喊着让娘不要走,可是怎么都够不着。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把短刀猛然捅进他的肚子里。 刀没入腹,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面前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手里攥着被血染红的刀,满脸是泪,嘶声喊着同一句话。 “是你杀了我娘!是你害死了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男孩的脸在眼前碎开,霎时化成满天飞舞的大雪。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雪落在肩上,冷得刺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见着意识又要沉沦下去,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 那手温热又轻柔,像是要替他拭汗,又像是要抚平紧簇的眉头。 “卫烽?” 一道声音从耳畔传来。 11. 喂药 “卫烽?” 那声音忽远忽近,将他一点一点往上拽。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好吵。 “卫烽,你快醒醒。” 闭嘴。 “卫烽,卫烽?” 卫烽陡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鼻间充斥着安神的檀香,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好半天才从破碎的梦里抽离出来。 见人终于醒了,徐苔小松了口气,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你终于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喝水?” 卫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上她那双满是担心的眼,不禁一怔。 随即别开眼,闷闷道:“你很吵。” 徐苔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他在放屁,又问了句:“要不要喝水?” 卫烽无声盯着屋顶,慢慢点了点头。 她起身去给他倒水,卫烽手掌抚过她刚刚坐过的地方,褥子上还残留着温热,他指尖顿了一下,又猛地缩回手。 水端回来了,卫烽被她搀扶着坐起来,抬眼看到外面大亮的天色,问道:“……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徐苔小站起来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嗯”了一声。 卫烽脸色难看起来。 “你为什么不回去睡?” 徐苔小正活动着胳膊,闻声答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眼下还泛着青黑,瞳孔中满是红血丝,整张脸都透着宿夜未眠的疲惫感。 卫烽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拧着眉道:“让府里下人照顾便是了。” “你府里又没有婢女,小厮多不方便。” 闻言,卫烽张了张嘴,像是才想起来这一茬儿,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她先一步打断。 “好啦好啦,与其关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烧到底退了没有。”徐苔小一边说着,一边凑上来,手摸上卫烽的额头。 卫烽忍着没躲,但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眉头蹙得更深了,冷冷道:“谁关心你了?你照顾我一夜,若是让人看见了,只会有损我的身份。” 温度差不多降了下来,徐苔小缩回手,道:“你大可放心,我早早便将下人都遣了出去,没人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分明是在照顾我自己的身体。” 卫烽双眸晦暗深沉,脸色更难看了。 徐苔小正收拾着准备洗漱,回头撞见卫烽这要吃人的眼神,不禁一滞。后知后觉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没情商了,这御史大人金枝玉叶,还是得好言供着的,于是又慢吞吞地哄了句:“当然啦,就算不是我的身体,你若病倒了,我也会心疼得睡不着觉的。” 卫烽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信,但冷硬的下颏终是和缓了几分。 徐苔小松了口气,洗完脸就出门去唤阿海备药,阿海远远应了一声,没多时便端着个黑漆漆的汤药回来了。 徐苔小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转头递给卫烽。 “喏,喝药吧。” 卫烽接过药碗,却转手又放在床头,动也不动。 徐苔小忙活了半天,等歇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药丝毫未动,被人孤零零地放在一边。 她挑挑眉。堂堂御史大人,竟然也不爱喝药吗?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端起药碗戏谑道:“你再不喝药就要凉了,是想让我喂你喝吗?” 说罢,抬头看了卫烽一眼,眼睫缓缓翘起,似笑非笑。 “谁要你喂——” 他话未说完,徐苔小便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一勺。 “你——咳咳!” 卫烽正要发火,第二勺、第三勺接踵而至。他生性喜洁,若是不及时咽下去,汤药便会顺着嘴角淌到衣服上,只得顺着徐苔小的动作,不一会儿,药碗已空了大半。 待最后几勺喝完,卫烽扭头骂道:“你是不是疯——” 话又未说完,嘴里便被人塞了个东西。 包裹着的糖浆瞬间在嘴里化开,酸和甜一起涌了上来,果肉软糯地碾在齿间。 是一颗蜜饯。 徐苔小笑弯了眼,哄道:“好啦好啦,吃个甜的就不要生气了。” 也许是要坚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卫烽罕见地没再骂人。 徐苔小见他终于安静下来,试探着开口商量:“卫大人,跟你说个事儿呗,你上次也见了我家里的情况,实在不是个安生的地方。所以,能不能把我妹妹也接过来呀?” 其实就算不同卫烽商量,她现在顶着卫御史的壳子,有什么事是不能干的?但考虑到日后府里的和谐,她还是决定先商量下再说。为了能成功,她特地守了他一夜,又给他买蜜饯吃,就是想让卫烽好歹能感激一下,记住她的苦劳。 但卫烽还是那个卫烽,不是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轻易开口的。 “不行。”他冷冷道。 徐苔小没折了,决定一哭二闹三上吊。 “卫大人,您大人大量,就可怜可怜我们姊妹俩吧。你也知道我叔婶那副脾性,圆圆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吗?我要是能回家陪着她,我也不会麻烦您了,但眼下我又回不去……” 说着,她腔调都软了几分,整个人快要挂在卫烽手臂上,一个劲儿地哄道:“圆圆很乖的,不会给您惹事,不过是添一双筷子的事,等我们换回来了,我们姐妹就立马搬走,不碍您的眼。” 她蹲下身,眨巴眨巴眼,喋喋不休:“更何况,我昨天照顾了您一夜,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卫大人。” 徐苔小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盯着卫烽的脸,她好话都说尽了,也已经到极限了,卫烽若是在不答应,就别怪她用强的了! 可谁知,卫烽脸色冷凝几分,却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地方,问道:“你照顾我一夜,就是为了给你妹妹求情?” 徐苔小心里一惊。好敏锐的人!不过……这是重点吗?! 可她就算再没眼力见,也知道这时候如果顺着他的话说就完了,只能一个劲的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向天发誓。 “当然不是,我们好歹也相处了这么多天,有过过命的交情呢!我对大人您,那可不只是感激、崇拜,还很有感情呢!那自然是想让您快点好,才留下来照顾的。” 感情? 卫烽眉心跳了跳,盯着徐苔小那张满是谄媚的脸,久久没有出声。 这些天,他是见识过她这张嘴的,哄得阿海都像变了个人一般对她言听计从,比他在的时候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般巧言令色,也不知她用这张嘴,哄过多少人为她掏心掏肺? 从前也就罢了,如今顶着他的身份,只会有损颜面。 卫烽张了张嘴,又要回绝,转头对上徐苔小将哭未哭的眼。 …… 他移开了视线,卡在喉咙里的话顿了良久,方道:“你妹妹与你相熟,留在府中日夜接触,迟早会发现我们的事……” 徐苔小见他话里 还有转机,声音都跟着高了几分,忙开口道:“不会的!她心思粗,你正常待她就好,我也会与她保持距离,不跟她过分亲近,我保证她不会看出什么。” 卫烽还欲拒绝,忽觉腕间一紧。 低头一看,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双手拉上自己的手腕,正轻轻晃着。 “好不好嘛。” 她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眉头微蹙,唇角向下,满脸都是哀求之意。 果真是花言巧语。 卫烽冷冷瞧着,心想:“若是不应,也不知她会缠到什么时候。” 将一个小丫头接入府中,跟每日被她纠缠得烦不胜烦,二者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卫烽翻身下榻,很快便披上外袍,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随着他出门的动作消散在风里。 但徐苔小还是听见了。 他说,“我明日去接,不许再来烦我。” - 翌日,徐家村。 卫烽虽是不愿,但话既出口,还是来接她妹妹回府了。 徐苔小如今身份不便,自然是不能同他一起来的。他病又好了大半,叫上阿海也没那个必要,索性就一人前往。 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拐了几个弯,绕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沿着一道土坎走过去,远远便看见了那间小土屋。 茅草稀疏地搭在屋顶上,门板歪斜,勉强固定在门框上。院里几根竹竿横七竖八搭成了个架子,上面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风一吹,衣裳便跟着飘飘荡荡。 院角里堆着一小垛柴,劈得长短不一,一看就知是小孩子的手笔。 卫烽在院门口站了一瞬,推门进去。 “圆圆?” 没人应声。他绕过门板,又往里走了一步,便看见灶台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徐玉圆正在拾着柴火往灶膛里扔,袖子刚上挽了好几道,脸上被烟熏得黑乎乎的。 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米粥,是徐苔小上次留下来的。 徐玉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双眼珠子黑亮亮的,看见来人,连锅里煮的粥都不顾了,站起来就往门口跑。 “阿姐?!” 圆圆把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卫烽沉默了一息,尽量学作徐苔小平日的模样,弯腰蹲身,平视着徐玉圆。 “上次不是说了我在御史府里做事,主人家心善,听说我还有个妹妹独自在家,便允我带你一起过去,你愿不愿意?” 圆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真的。” 闻言,她小嘴笑了起来,能一直跟阿姐住在一起,她自然是不会拒绝。 她转身跑回屋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收拾好了她的东西。她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不过一个小布包和几件衣裳。 等跑到灶台边又折回来,将灶上的粥两三口喝个精光,喝完还拿袖子抹了抹嘴,抬头冲卫烽咧嘴笑:“阿姐你喝不喝?锅里还有。” 卫烽摇摇头,圆圆便自己把碗收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确认没什么落下的,这才给木门落了锁,跑到卫烽身边。 二人刚迈出院子,迎面便遇见了一个人。 那男子二十出头,眉眼隽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还提着一摞书。他走得急,额上沁着冷汗,此刻看见卫烽,脚步猛地顿住。 “徐妹妹?” 卫烽眯了眯眼。 叫得这么亲切。 12. 情敌登场 看见来人,徐玉圆先一步反应过来,从卫烽手里挣开,小跑着蹦跶到男子身边,仰着头甜甜地叫了一声:“杨大哥。” “圆圆!” 杨春生把手里那摞书往地上一搁,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掂了掂,眉眼舒展开来:“许久不见,圆圆长高了不少。上回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点,如今又高了些。” 他抱着圆圆颠了两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卫烽身上。 “徐妹妹,”这一声叫得极自然,像喊了千百遍似的,语气里都藏着欢喜,“我一到家就先来寻你,方才在你家田里找了半天都没见你,我还纳闷呢。” 他说着,又低头看见了卫烽手里拎着的布包,笑意凝固了片刻。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徐玉圆倒是不觉得这几个月的分别让她和杨大哥生疏了,亲切地搂着他的脖子,兴高采烈道:“我阿姐在城里谋了份好差事,我同她一道去!” “差事?” “苔小,”他把圆圆放下,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看向卫烽,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什么时候找的差事?在哪里?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卫烽站在远处,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质问,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问他。他虽不认识圆圆口中的这位“杨大哥”,但从对方的亲昵态度,他能看出这人和徐苔小的关系不简单。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前阵子找的。” “前阵子?”杨春生重复了一遍,有些急迫道,“我走之前,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况且,你若去了城里,你娘留给你的地谁来照看?”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往卫烽脸上凑了凑,语气依旧温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卫烽扯了扯嘴角,言简意赅:“我没出事。” 圆圆还在一旁拽着杨春生的衣角,仰着头看两个大人,脸上还挂着笑。 杨春生沉默了几瞬,被圆圆扯得回过了神,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蹲下身递给圆圆,又摸了摸她的头:“圆圆,这是杨大哥特地从省城给你带的,你先去院门口玩一会儿,哥哥跟你阿姐说会儿话,好不好?” 那布老虎做工精致,虎头虎脑的,针脚细密匀称,绣得栩栩如生,圆圆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小玩意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乖乖应了一声,抱着布老虎便跑去院门外的石墩上蹲着,小手指头戳着布老虎的鼻子,一个人玩得津津有味。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疼。卫烽抱臂站着,脸色却比谁都冷,他耐心即将告罄,语气都带着几丝不耐:“还有事吗?” 他目光直直看向杨春生。杨春生冷不防对上,脸上竟泛起一丝薄红。 眼前的少女面庞清秀,身形比他走之前还要纤瘦了几分。微风轻轻吹着,将她的发丝拨乱了些许,杨春生盯着那几缕凌乱的发丝,心头微微一热。 他此次一别,是为了去省城参加乡试。 平州地偏,一去一回,足足耗费了他两月有余。这两个月里,他日思夜想,好几次在客栈里翻书时,都能从字里行间瞧见她的脸。好不容易熬到放榜,一路紧赶慢赶,连家都没回,便先来寻她。 可他怎么觉得,苔小对他有些陌生了? 杨春生站在院门口,身上的青布长衫还沾着风尘,手里的包袱被攥得有些皱。他心下一阵失落,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话说得有些磕绊:“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我娘……又跟你说了什么?” 与徐苔小相比,他家境要更殷实一些。他自幼被家里供着读书,一心要走科举仕途。徐苔小则不同,无父无母,拖着个妹妹,身后还跟着一群吸血的亲戚。他娘瞧不上徐苔小,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 从前他在家时,尚能时不时接济徐家姐妹,被他娘知道了,少不了一阵数落。如今他一走两月,更不知他娘有没有趁他不在,给她脸色看。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发急,伸手便去抓卫烽的手。 卫烽看也没看,侧身避开。 这人说话吞吞吐吐,面色也跟怀春了似的,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里面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卫烽心下厌烦更甚,语气淡得很:“与你娘无关。” 杨春生握了个空,手指在空中蜷了蜷,讪讪地缩回去,脸上烧得更红了,嘴里还小声道着歉。可一听不是他娘为难,那颗悬着的心又落回了原处。 这番隐秘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苔小还只当他是哥哥呢。 他本想着,等乡试中了举,有了功名再开口。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别两月,二人竟生分了不少。 他心中懊恼,正思量着怎么开口,卫烽已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杨春生其实长得不丑。 他生得清俊温润,面皮白净,眉眼间还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含了一汪春水,称得上一句温润如玉。 可这张脸落在卫烽眼里,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卫烽少时在营中待过两年,见惯了肩宽体壮、虎背熊腰的将领士兵,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遇事只会掉书袋的文人,中看不中用。 卫烽拧了拧眉。忽然想起徐苔小不止一次说过他凶。 嫌他凶?莫不是喜欢这样软绵绵的男子? 他目光落在杨春生单薄的脊背上,又扫了一眼那双连个茧子都没有的双手,心中更是不屑。 文弱,秀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怕是连三亩坡地都翻不动。而他自幼学武,精于骑射,一身筋骨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哪一样不比这张小白脸顶用? 杨春生被这一通盯得面皮越发滚烫,只觉得两月不见,苔小真是变了,怎么胆子也变得这般大? 他有些不好意思,头低着,声如蚊呐:“那就好,我还担心是我娘为难你了……” 说到这儿,他又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黯淡的眸子里重新亮起光来,语气中难掩欣喜:“对了,这次乡试我考中了,已经是举人了。” 卫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恭喜。” 他文武双全,二十岁便中了进士,二十五岁升为都察院佥都御史,实在不懂中个小小举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杨春生见她反应平平,没有意料中的惊喜,心底那点雀跃像被人浇了盆冷水,凉了大半。但多年夙愿一朝成真,有些话,他无论如何也是要说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抬起头直直看着卫烽的眼睛,声音微微发紧:“我之所以提到这个,是觉得……有了功名,才有脸面跟你说。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哥,但我其实,从来没有拿你当普通妹妹过,我对你——” 埋藏已久的隐秘心思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 卫烽眉心狠狠一跳,几乎没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杨大哥,我真心恭喜你。” 他语气平平,没留丝毫余地:“祝你此后平步青云,早觅良缘,阖家安康,儿孙满堂。” 这话拒绝得明明白白,连一点念想都没留。 杨春生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他知道这事也许不会轻易就成,但也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杨春生心中一片酸涩,眸中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卫烽不欲与他多作纠缠,偏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声:“圆圆,走了。” 徐玉圆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跑着到卫烽身边,攥住了他的衣角。卫烽牵起她的手,转身便走。 “徐妹妹!” 杨春生情急之下抢上两步,拦在了院子门口。 “你等等!你刚不是说进城找了差事?是在哪里?”他越说越急,语速快起来,“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你叔婶是不是又来找你麻烦了?你告诉我,我能帮——” “没有的事。” 卫烽打断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不过是进城谋个生计罢了。” 这话不算假,徐苔小姐妹留在村里,少不了有人找她麻烦,但若进了他御史府,怎么说也不用再愁吃穿用度了。 杨春生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那双眼平静得很,没有一点犹豫和不舍。 他紧握着的手松了松,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徐妹妹,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不管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顿了顿,抬眼看去:“但你别躲我,我不会放弃你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耳根,可那双眼坚定无比,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可惜眼前的徐妹妹早已换了一个人,卫烽显然不会吃他这套。 “随你。” 他扔下两个字,牵着圆圆侧身从杨春生肩旁擦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春生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 - 在回府的路上,卫烽眉头越拧越深。 他刚才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那“杨大哥”看起来也不是没听懂,却还要死磕到底。 卫烽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躁意。 他忽然想起那夜沐浴的事来。 徐苔小分明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可那夜她解衣入水,看见他的身子时,竟没有半分羞赧窘迫。甚至只惦记着早点洗完去睡觉,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属于闺阁女子的慌张与无措。 可若是寻常姑娘,陡然见了陌生男子的身体,哪怕只是余光瞥见,也该惊叫一声,羞得心慌意乱、面红耳赤。可徐苔小的反应……太平静了,像是面对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却没往深处想。可如今再一琢磨,加之杨春生方才那副要死要活、非卿不娶的架势—— 卫烽脚下步子一顿,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莫不是徐苔小早已与此人私定终生? 甚至……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 这念头一起,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越发汹涌。 那样一个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连表白求娶都说得磕磕绊绊,徐苔小究竟瞧上他什么了?难道就因为他不凶? 卫烽一想到“凶”这个字,唇角便往下压了压。 他凶?他那叫有气度。上奏弹劾、暗卫盯梢,哪一个不是靠着他这股狠劲撑下来的? 不说京城,就连平州,都不知有多少人没日没夜地盯着他这个位置,就等着他一朝跌落,好踩着他上位。他若哪日不凶了,坟头草都得有三尺高。 可他旋即又想起徐苔小那张脸。 就算他不愿说,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确实清秀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大多时候怯生生的,像只温顺的猫儿,被逼急了顶多也就挠你一爪子。 爱撒娇、又会哄人,语气软得能掐出水。 这样一个人,若要真嫁人,大约确实会挑杨春生那样斯文体贴的读书人。成婚后,夫妻俩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别说是吵架,怕就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若要真闹了矛盾,她软乎乎一哄,杨春生顺着台阶下,估计也就过去了。 ……总之,一定不会挑他这种手上沾过血,连笑都带着算计的人。 念头转到这儿,卫烽忽然愣了愣。 他为何要在意徐苔小会挑谁? 他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面上重归冷淡。圆圆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阿姐,杨大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卫烽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小孩子少操些闲心。” 徐玉圆“哦”了一声,乖乖闭嘴。她怎么觉得,阿姐在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气到了一样。 13. 毁了一桩姻缘 到了御史府,徐苔小正坐在桌前,双手捧着一个玉米面馒头,啃得快快乐乐。 门帘一掀,卫烽和圆圆一前一后进了屋。 她眼睛一亮,馒头还叼在嘴里,人就先从椅子上蹦下来了,下意识就往门口迎。 刚迈出半步,卫烽一记眼刀扫来,她又悻悻地缩回脚,冲阿海使了个眼色。 阿海会意,上前牵住圆圆的手,闻声道:“玉圆姑娘,小的先带你去后院用些点心。” 徐玉圆抬头看看阿姐,又看了看阿海,乖乖地跟着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两人。 如今妹妹已被接回府,徐苔小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下,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又坐回桌前,抓起没啃完的半截馒头,继续美滋滋地往嘴里塞。 她吃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那点刚冒出头的桃花缘,已经在村口被人一刀斩断了。 卫烽也丝毫没有毁人姻缘的心虚和愧疚。 他想得很简单,如今他与徐苔小身体互换,命运相连,那他又怎么可能会允许她和哪个男子成亲拜堂、洞房花烛? 而至于徐苔小的婚事,成了或毁了,又与他何干? 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佳偶天成,天作之合,也不会因他这几句话便轻易断了。 可若真的这般轻飘飘了结了,那就说明这不是正缘,就算成了婚也是怨偶一对,那他此举便是替她挡了一桩孽缘,积了桩功德。 无论结果如何,他横竖都做得对。 一想到这儿,便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他大马金刀往凳上一坐,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桌面,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今日去你家,遇到一姓杨的书生,听你妹妹喊他杨大哥,”他端起一盏清茶吹了吹,状似无意问道,“那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徐苔小正夹起一口土豆丝往嘴里塞,听卫烽这么一问,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弯起来:“你是说杨春生吗?你回去的时候碰见他了?他从省城回来了?” 她惊喜得很,连着追问了好几句。 卫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杨春生?”他重复了一遍,“他是你什么人?” 徐苔小咽下嘴里最后的那点馒头跟土豆丝,说:“几个月前,他去省城赶考,路过青崖山的时候,碰上了一伙流民。盘缠全被抢了不说,人也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我那天正好上山,路过瞧见了,就把他扶回了家。”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杨大哥脾气好,又有耐心。我笨手笨脚的他也从来不嫌弃。后来他伤好了,回家里重新休整,才动身去的省城。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什么等他考完回来,有话要跟我说……隔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要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歪了歪头:“这么算起来,他走了也快两个月了。你今日去我家,是不是见到他了?” 卫烽点点头,目光落在徐苔小脸上。 她提起杨春生时,嘴角都带着笑,倒是高兴得很。 他抿了口茶,唇间泛着涩意。 “你于他有恩,但他母亲,似乎并不喜欢你。” 徐苔小“哎”了一声,脸上笑意淡了些。 “他娘一开始是挺感谢我的,但是杨大哥是个死脑筋,自那日之后,便三天两头往我家跑,送米送面,还给圆圆带过几回糖。一次两次倒也算了,但这灾年粮贵,他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就算我不肯收,也免不了别人觉得我挟恩图报。” 她叹了口气:“其实杨大哥人真的挺好的。他走了之后,我还有点舍不得……” 卫烽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重重声响,带着茶水都溅出来几分。 徐苔小浑然未觉,仍自顾自说道:“他这次赶考,是要去参加乡试,那他结果怎么样?他告诉你了没有?” 卫烽:“中了举人。” “举人?” 徐苔小目光骤然亮了,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扬起。 她虽然对古代科举了解得不甚多,唯一知道的还是从历史书上学来的。 但从古至今,金榜题名向来都是人生大喜事,她也是发自内心替杨大哥感到高兴。 她又往前凑了凑,欢喜劲儿明晃晃摆在脸上。 “这个举人是不是很难考?哎,要是之前,我一定上门去给他庆祝。”她说到这儿,语气忽然低了下去,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道,“现在却是不行了。” 卫烽呷了一口清茶,语气如古井无波,“也没什么厉害的,不如进士。” 他这话意有所指,徐苔小都懒得问这进士说的是谁,只心里默默骂了句“真装”,面上还是笑吟吟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到他碗里。 “嗯嗯!我们卫大人龙章凤姿,玉树临风,还学富五车,那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得过的!” 卫烽面色稍霁,没应她的奉承。 他垂眼看了看碗里那点土豆丝,又瞥了眼徐苔小给他夹菜用得那双筷子。筷子头亮晶晶的,是她刚才用过的。 卫烽心口处突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和烦躁,比刚听见她夸杨春生时还烦两分。 他将其归结为自己被恶心到,狭长眉峰倏忽拧紧。 那边,徐苔小又凑近了些。 “还有呢?”她眨眨眼,“他没再说什么别的了吗?” 打心底来讲,她其实很希望能和杨大哥保持联系的。 毕竟,除了原主妹妹外,杨大哥是唯一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 初来这个历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时代,还赶上灾荒年。她一个小老师,那些在现代社会有用的知识派不了一点用场。 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顶多能扫扫地、做做饭,照顾一下圆圆,可要让她做衣裳、种地、挑水劈柴,那就太为难她了。 她甚至连灶火都生不好,头一回做饭差点把头发燎了。 好在认识了杨春生。 对她来说,杨大哥就像这个陌生世界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温热又可靠。 他不但不嫌弃她的,还会好心地给她送吃的。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耐心地给她讲这个朝代的规矩、风俗、忌讳。他还说,如果他中举了,便回来请她吃饭。 按道理来说,杨大哥中了举人,应该会大摆宴席邀她共同庆祝一番才对。她也能给他送点什么,聊表心意。 所以,她才会这么急着问卫烽,杨大哥还有没有说点别的。 可卫烽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前人满眼期待,一直问他杨春生还有没有别的话。他得有多蠢,才能看不出两人的关系? 一个救人救出情分,一个中举了却不回家,反而先绕路过来报喜。只怕杨春生在临走前,已经说了什么“中举便回来娶你”之类的话吧。 卫烽冷嗤一声,面不改色地扯谎:“他没再说别的了。” “啊?” 徐苔小肩膀微微塌下去,眼里的光都淡了淡。 她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心想:杨大哥摆宴席居然会不邀她吗?果然还是因为他母亲不待见自己吧。也是,人家中了举人,正是要脸面的时候,哪里好叫她去席上坐着。 她一门心思地可惜自己不能去大吃大喝一顿,可这副落寞的表情落在卫烽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刺眼。 “你最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卫烽声 音不大,却冷得很,“至少,在我们换回来之前,我绝不会允许你们有纠葛。” 徐苔小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有这么严重吗,她当然知道不能用卫烽的身体去和杨春生接触,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但她本来以为,起码能让卫烽替她去道个喜、送个礼什么的。可看他这副抵触的样子,怕是也没戏了。 罢了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徐苔小将这事抛在脑后,从案旁拿了本公文来看。 对面,卫烽也翻着一卷公文,上面记录着平州各县的赈灾情况,大到一县一镇的灾民数目,粮仓存粮,小到一村一户的救济粮发放,都一清二楚。 他自小便跟着父亲理政听讼,被父亲夸过性子沉稳,同僚也说他行事有度,可此刻却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越过纸页,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徐苔小趴在桌子上看书,读得很专心。只不过这“公文”被她掉了包,里面夹着本时兴的话本子,讲述了一个穷小子和富家女私奔追求爱情的故事。 她下巴搁在臂弯里,闷闷不乐地翻着那本话本子。书中的女主人公舍弃大好前程却跟了一个只会嘴上说说的穷小子,她替她不值,眉头都染上了几分忧郁。 时而蹙眉,时而叹气,读到凄惨处,还会掉几滴眼泪,整个人跟被抽了精气神一样。 卫烽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躁意。公文上一个个墨色字迹扭曲成一团,半天都读不进一个字。 就这么想见她的杨大哥? 眼前书再也看不进去,他索性合上公文,起身而去,步子比平日重了些,门帘被他掀得“啪”一声甩回来。 门帘刚落下,又被人从外面掀开,阿海端着托盘进来收拾碗筷,迎面撞上离去的“徐姑娘”,吓了一跳。 他侧身让路,余光瞥见徐姑娘那张脸,简直冷得能掉冰碴子。 他心里咯噔一声,暗自纳闷。徐姑娘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非是跟大人待久了,连性情也变得和大人一样? 直到人影消失在廊下,他才回过神来,端着盘子进了屋。 “大人,”阿海唤了一声,把碗筷端进托盘里,“圆圆已经安置好了,下人将府里空着的西厢收拾出了一间,让她在那歇着了。” 徐苔小点点头,将自己从话本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抬头看着阿海,突然想到府里的花圃,问道:“后院种着的小麦怎么样了?” 阿海一听这个,眼睛都亮了。 “大人,说到这个我就奇了,您给的那些麦种,这才几天,已经出芽了!我今早去看的时候,那麦苗青嫩嫩的,冒了一片,长得特别快。” 徐苔小心道,不愧是系统给的种子,果然好用。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剩下的也种下去吧,早点下地,早点收获。” 阿海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忽然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大人,就是后院那片花圃有点太小了,只怕地方不够用啊。” 徐苔小想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以后系统还会奖励更多的种子,总不能全挤在御史府后院去种。 倒不如用下原身留下的三亩地…… 她定了定神,看向阿海,说道:“这个事你放心,我家……咳徐姑娘家里还有空闲的地,你去看看,可以在那里种。” 阿海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人重新坐在案前,正看着一卷公文,眉头微蹙,读得很认真。 阿海心中动容,又命小厨房给大人熬了一碗滋补的鸡汤。 大人忧国忧民,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14. 纯情书生俏村姑? 自大人那日吩咐后,阿海便命人将徐姑娘家里的三亩地重新翻过一遍。 平州日头毒辣,又连着几个月缺水,这三亩地已经有点干燥板结,土质也不如御史府花圃的土质好,阿海起初还隐隐担心这地能不能长出庄稼,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大人给的那些麦种出奇得耐旱,生命力顽强的不得了,只要一撒下去,在什么地里都能扎根发芽。 而且,大人之后又陆陆续续地给他发过几批麦种,成色一次比一次好,小小的麦种各个浑圆饱满,叫人看了都心生希望。 更别说,大人这几天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不少好东西。 就比如上上周,大人神神秘秘地叫他过来,塞了一小瓶药水给他,叫什么速生水,让他兑着水浇个两三回。他乖乖照做,谁知地里的庄稼就跟拔了苗一样疯狂拔节抽穗,生长速度翻了好几倍。 又比如上周,大人偷偷摸摸地给了他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沤肥的步骤。他让厨房按上面写的沤了一缸肥,用在地里之后,效果比他之前施得肥料好了不知道多少,地力都比以往强上许多。 他以为这些都是“徐姑娘”献给大人的秘方,却不知道这是徐苔小从系统009那里拿的。 为了早点解决灾荒,她每日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夸奖任务,上至卫烽本人,下至府里用人,都被她一张巧嘴夸了个遍。为此,她挨了卫大人不少眼刀,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夸夸积分也在呈直线增长,009给她兑换了不少好用的东西。 这不,下地刚一周的时候,这地里的麦芽便冒了头,等到了一个月,麦茎就往上蹿,比普通麦种高出一截,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灌浆成熟了。 她叼着根狗尾巴草洋洋得意,毫不在意形象地躺在了麦地里,手里攥了本新的“公文”看得认真。 阿海也在远处蹲着,盯着那片齐刷刷冒出来的麦穗,不禁咂了咂嘴。 他见过庄稼出芽,可从没见过出得这么齐整的。蔫的、黄的、没出头的,统统没有,每粒麦种都争气得很,长势好得厉害。 他目光越过连绵的麦田,最后又落在大人辛劳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但还会抽出时间视察麦子长势,就算是来田里,都不忘随身带着公文处理。 这样好的大人,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心里留下两行感动的宽面条泪。 徐苔小浑然不知他所思所想,她躺得半边身体都麻了,又坐起来换了个姿势,翘着二郎腿继续研读手中这本“纯情书生俏村姑”的故事。 距离她和卫烽换身已经两月有余,要想恢复原样得等平州灾荒彻底解决了,系统才能发力,这事急不得。 可卫烽不知何时才能换回,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搓磨掉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一日不换回来,便有一日被发现的风险。 如今的“卫御史”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全靠他以往的威名撑着,才不至于这么早就露馅。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卫烽赌不起。 于是一个月前,他便强压着徐苔小学习处理公务。 当然,徐苔小本人却坏心眼地认为,卫烽就是单纯看不惯她清闲自在,而自己却要日日伏案到深夜,所以才想法子折腾她。 不过,她十次也有八次都在偷懒就是了。那些枯燥的公文在她眼里跟天书似的,翻两页眼皮就打架,每每卫烽还在秉烛夜读,她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起初被逮住偷懒的时候,她相当紧张害怕,卫烽也黑着脸凶了她好几句。可徐苔小这个人,记吃不记打,下次照样犯,她刚开始确实有点怵他,但和卫烽相处的时间长了,倒也慢慢摸索出些相处之道来。 就比如,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若是跟他硬碰硬对着干,他说一句她呛三句,那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呢,如果她软着来,在卫烽发火前先柔柔地道声歉,再乖乖认错,往往就能万事大吉、一片祥和。 有时候他被气得很了,徐苔小就故意装作一副脸色苍白,眼角发红的鹌鹑样,一口一个“大人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情到深处再挤几滴眼泪出来,便也能蒙混过关。 每当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张泪脸,卫大人的视线就会极不自然地偏向别处,虽然脸还是跟锅底一样臭,但起码嘴上不会再吼她了。 经过她的仔细观察,她合理怀疑,要么是卫烽有点傲娇炸毛的属性在,就喜欢别人示弱哄着他,满足他那点子奇怪心理;要么就是他受不了自己的脸对着他哭,纯粹是被恶心到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徐苔小在御史府摸爬滚打两月有余,早已能屈能伸,不过就是顺着毛撸,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这日午后,卫烽在府里处理要务,她难得清闲,便以照看麦地为由跟阿海溜了出来,找了个草垛子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她手里翻着那本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那书生躺在床上,抬眼便见一村姑忙前忙后照顾自己。他伤得重,起不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村姑替他换药、喂水、擦身,心里又羞又愧。 据村里人说,这姑娘是个没了丈夫的小寡妇,偏偏又生得极美,一张脸白嫩嫩的,引来不少浪荡登徒子。书生被她照顾久了,心跳竟也快了几分。” 徐苔小翻了一页,嘴里啧啧两声,狗尾巴草跟着晃了晃。 “如此过了半月,书生伤势渐愈。一日,村姑端了药进来,他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村姑吓了一跳,碗差点摔了,谁知书生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姑娘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姑娘若不嫌弃,小生……小生愿以身相许。” 徐苔小看到这儿,眼睛唰地亮了,心里直呼好家伙,这书生看着纯情腼腆,没想到这么直球。她就喜欢看这种进展飞速的情节,比那些磨磨唧唧不长嘴的不知强了多少。 她翻得飞快,恨不得一目十行,整个人都钻进了书里。 “诶——你干嘛?!” 手里的书忽然被抽走了。 徐苔小惊得叫出声来,含怒抬头,卫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正眉眼沉沉看着她。 徐苔小:“!” 她忙不迭起身,吐掉嘴里衔着的狗尾巴草,一脸乖巧地看着卫烽。 “大人,你、你怎么来了?” 她发丝凌乱,脸上都还沾着草籽,身上蹭了好多草屑,卫烽嫌弃地扫了她一眼:“坐没坐相,你看公文就摆出这幅鬼样子?” 徐苔小立马拍拍衣襟坐直了身体,神经都绷紧了两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卫烽手中那本书,书皮早已被她换过,只要他不翻开,就还能糊弄过去。 可老天偏不让她如意,只见卫烽眉梢一挑,视线就要移到书页上。徐苔小暗道不好,伸手便去夺,卫烽早有防备,手腕一抬,书就向后扬去。 < p>徐苔小扑了个空,一个不稳,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卫烽身上。 天旋地转间,她一头撞进卫烽怀里,撞得她眼前一花。手下意识乱抓,揪住他肩膀衣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田间麻雀都被这动静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簌簌落下几根麦穗来。 卫烽整个人僵了一瞬。 淡淡的皂荚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干草味,垂落的发丝擦过他颈侧,涟漪般的痒意瞬间传来。 徐苔小一心只想够那本书,浑然不觉身下人的僵硬,她目光直直锁住他高高举起的那只手,还不死心地往上够。 “大人,把书还我!” 卫烽垂眼看着她,喉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他目光无处可落,竟恰好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若姑娘不嫌弃,小生愿以身相许。” 他眉梢一挑,语气有些玩味:“以身相许?这就是你看的公文?” 徐苔小动作一顿,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她猛地从他怀里弹开,佯装镇定:“大人,我这就偶尔打发打发时间……” 卫烽见惯了她这幅偷奸耍滑的样子,把书举高了些,一目十行往下扫。 书生、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书页边缘,原本从容不迫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故事走向怎么这么眼熟? 他抬眼看了看徐苔小,忽然想起那日她提起杨春生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杨春生被她所救,在她家养伤,中举后又上门求娶。她如今又偷偷看这种书生的话本子—— 卫烽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 他周遭黑沉沉的气压犹如实质,阿海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徐苔小直面威压,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大人?她小心翼翼唤了声。 卫烽将书合上,咬牙开口:“我让你看公文,你还有功夫看闲书?” 徐苔小自知理亏,低头装委屈,小声诉着苦:“大人,那公文我实在看不下去,我也是学累了才稍微放松一下,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故技重施,面上装着可怜,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卫烽,见他只是一言不发,没有进一步发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做贼似的悄悄伸出手,指尖一点点蹭过去,想偷偷从他手里把书抽回来,但就在快要得手的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冷不丁从旁侧伸处,精准攥住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那本她眼巴巴瞅着的话本子,被人迅速地揽在怀里。 “这书我没收了,”卫烽松开握着她的手,声音冷到了极点,“公务没看完之前,不许再看。” 徐苔小:“……” 两眼一黑。 不是吧,那可是她花十文钱买到的时兴话本子,刚看到要紧的地方,说没收就没收啊? 明明以往随便撒撒娇就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怎么今日这么难哄! 徐苔小默默咬手绢,心一横,正要掉几滴眼泪出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徐妹妹?” 她扭过头去,赫然是杨春生。 日头斜斜打在他身上,衬得人越发斯文清俊。他站在草垛前,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正眉眼弯弯地笑着。 “真的好巧,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 卫烽也闻声望去,待视线落在杨春生那张脸时,心中冷嗤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 15. 三人会面 什么好巧, 巧什么, 有什么巧的? 卫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冷笑了三回。 他要是换个说辞,卫烽还能信他三分,可眼下这地方分明就是徐苔小家的地头,他又不顺路,居然还能精准无误地拐到别人地里来。 为了制造一场“偶遇”,连谎话都编得面不改色。 果然不是什么良人。 卫烽额上青筋一跳,心里越发嫌恶起来。 但偏偏有人吃这一套。 徐苔小差点就要蹦出去挥手迎接了,那声“杨大哥”已经顶到嗓子眼,被卫烽一个眼神生生摁了回去。 他目光犀利如刀,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看。 徐苔小脖子一缩,乖乖点了点头,及时止住嘴,在他身后充当一个不会说话的背景板。 二人这点拉扯的小动作,远远落在了杨春生眼里。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旋即面色如常,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迈步到两人面前。 “徐妹妹。”他低头唤了一声,目光落在卫烽脸上,柔情似水,“我刚去城里买了点东西回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真是有缘。” 他声音低沉柔和,像是春日里潺潺流过的溪水,温温润润地淌进人的耳朵里。 徐苔小天天对着卫烽那张冷脸,被大小声惯了,险些要神经失常,好久没听人这么温柔耐心地讲话了。 虽然这话此刻不是对着她说的,她也如听仙乐耳暂明,受用得很。 那边,卫烽阴沉着脸,后槽牙不自觉磨了磨。 巧合?有缘? 他毫不留情地开口:“你住东边,这地在西边,算哪门子有缘?” 杨春生被刺了一句也不恼,只微微低下头,一副被戳中了的样子。 卫烽余光扫了徐苔小一眼,心道:看见没有?这人就是油嘴滑舌,花花肠子不少,早点认清他的真面目。 可徐苔小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站在卫烽身后,看着杨春生的侧脸,心里只觉得暖融融的。杨大哥果然还把她放心上,自己飞黄腾达了也没有忘了她,还特意跑这么远来找她。 卫烽瞥见她那副嘴角翘起,眼睛发亮的模样,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直直盯着杨春生,一点面子不留,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有事吗,没事就滚”。 杨春生无奈一笑,只偏过头,转头看向他身旁的“男子”。 “这位是?” 他语气客气,目光却带着一丝试探,在徐苔小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徐苔小被突然点到,见卫烽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便抢了话头:“我姓卫,单名一个烽字,是……徐姑娘的主子,她在我府上做事。” 杨春生微微一怔。 上次见面,便得知苔小在城里谋了差事。今日一见,才终于知道她口中的“主子”究竟是谁。 ——卫、烽。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细细翻过几遍,依稀有点印象…… 那日下学后,他曾听同窗提起过,京城调了个官员到平州巡灾,是圣上亲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就叫卫烽。 传言,这卫御史心思深沉,杀伐果决,长得也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京城官员各个闻之丧胆。 也不知苔小怎么会机缘巧合到他府上? 他目光缓缓落在面前人身上。 不过,卫烽的长相倒是与传闻有出入。 眼前人剑眉星目,是张扬锋利的俊朗,倒是跟青面獠牙沾不上边。 不过,明明是一副冷硬的长相,偏偏嘴角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是平添了几分随和,让人捉摸不透。 杨春生微微颔首,再开口时,话语中已经有意无意地拉近与徐苔小的关系。 “鄙人姓杨,名春生,是苔小的——”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从唇齿间慢慢吐出来的,带着一点含糊暧昧的余音。 “——哥哥。” 方才远远瞧着卫烽和徐苔小,二人正为了一本书打闹,举止亲昵自然。 恐怕不只是主子和下人那么简单。 因此他介绍得含糊,便是想借机试探这位“卫公子”的反应。 他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静静落在徐苔小脸上。 听他说完,卫烽蹙了蹙眉,徐苔小却没听出那两个字里千回百转的意味,只当杨春生是大大方方认她作妹妹,心里一阵熨帖,连连点头:“我听她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温文尔雅。” 【叮,夸夸积分+2】 她脸上堆起笑,用卫烽那张冷硬的脸,硬生生挤出一副和煦模样:“最近村里都在传杨公子中举的消息,倒真是一表人才。 杨春生愣了一下。 这位卫大人居然会对他笑脸相迎,赞不绝口。 似乎不像传言中那般冷酷无情。 不对,杨春生心神一凛,很快反应过来。 伪装,一定是伪装。 他在试探卫烽对徐妹妹的心意,但卫烽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试探他呢? 不愧是卫御史,能年纪轻轻就在都察院站稳脚跟,心思果然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更进一步道:“卫公子谬赞了。徐妹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将她当作最亲近的人来看。她在你府上做事,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卫公子多多包涵。” 闻言,卫烽眼皮一掀,眸色晦暗了许多。 这话宣示主权的意味很重,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自己与徐苔小关系亲密,而他这个“主子”只是个外人。 他竟一时也看走了眼,真以为这人只是个说话都结巴的文弱书生,心机倒是颇深。 不过,这番功夫算是白费了,他对徐苔小又没有别的心思,难为杨春生像防贼一样防他。 但徐苔小压根没听出弦外之音,脑子里只有009叮叮响个不停。 【叮,夸夸积分+3,宿主再接再厉,这杨春生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才3分?系统越来越抠门了,但蚊子肉也是肉,积少成多。于是她再接再厉,语气愈发真诚: “杨公子太客气了。徐姑娘做事勤快,又聪明好学,如今在我身边侍奉,能帮上不少忙,我都觉得她做丫鬟可惜了。” 她夸起自己来毫不脸红,末了,也不忘再捧一下杨春生。 “她能结交杨公子这样的哥哥,还情同兄妹,是她的福气。” 杨春生笑容微微一僵。 做丫鬟可惜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目光落在“卫烽”脸上。 那张脸笑得坦然,眼睛却深不见底。 觉得做丫鬟可惜了? 这是何意,莫不是他想纳徐苔小作妾,或者是 个通房? 杨春生心里笑了一声,神色有几分凛然。 说什么哥哥,情同兄妹。 这位卫御史看似夸他,却句句在点他只是个哥哥、兄长。这是在提醒他,苔小现在是他的人? 联想到那日徐妹妹拒绝他的话,杨春生很难不多想。 徐妹妹对他态度大变,一定是因为卫烽。 【叮,夸夸积分+6,宿主一句话居然把自己和杨春生都夸了,佩服佩服。】 徐苔小心里美滋滋,脸上笑意更浓,恨不得把杨春生从头夸到脚。她往前迈了一步,正打算继续输出,胳膊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她一回头,对上了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卫烽神态晦朔不明,从杨春生出现那刻起,他心中火气便节节攀升。 刚刚又眼睁睁看着徐苔小对着杨春生笑靥如花,一口一个“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怒火中又隐隐透出一股子酸涩的燥意来。 卫大人将其归因于自己气她又拿他的脸去夸别人,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力道大得让徐苔小倒吸一口凉气。 “走了。”卫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苔小只好讪讪闭嘴。 杨春生见二人气氛不对,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熙熙攘攘的闹声—— “徐苔小!你给我站住!” 回头一看,只见一粗壮汉子打头,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身后那个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夜晚趁她不在家,抢她粮食的杜二婶。 徐苔小暗叫不好,下意识往卫烽身后缩了缩,扯着他的衣袖,附在他耳边急道:“怎么办,那是我二叔和二婶。” 卫烽没说话,只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也不知怎么的,面对原主的这几个亲戚,徐苔小竟头一回感到这么安心。 徐二叔大步走到跟前,一双三角眼在徐苔小脸上溜了一圈,又扫过杨春生,最后落在卫烽身上。 他双手叉腰,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侄女啊,二叔找了你两个月,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卫烽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二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他这侄女明明还是那张脸,眉眼轮廓半点没变,可她从前只会低眉顺眼,哪里敢这样看他? 之前便听自家婆娘说过,这丫头不知为何转了个性子,不仅敢顶嘴,甚至还学会动手了。 他当时只当是她被气糊涂了瞎说一通,压根没把这小打小闹当回事,可眼下一看,他又说不准了。 杜二婶等了半天,见他迟迟不说话,咳嗽了几声。 徐二叔回过神来,腰杆子又硬了几分。 不管变没变性子,徐苔小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开口:“大丫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二婶上回来你家,你把她打了,这事可没完。我虽然是你叔叔,但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必须得给个交代。” “你要么赔银子,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卫烽的肩头,落在远处那三亩绿油油的麦田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把你家这三亩地契交出来,这事就算两清。” 16. 争执 卫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冷笑。 原来是冲着那三亩麦田来的。 徐苔小也探着脑袋看了一眼那片麦田。都过了两个月了,这原主一家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麦地快丰收的时候来,真是好不要脸。 她气得牙痒,正想窝窝囊囊地说点什么,就被卫烽一只手摁了回去。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赔银子?杜二婶三更半夜来我家偷盗,我没报官已经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你还敢来要银子?” 杜二婶在后面尖着嗓子叫起来:“你胡说!我那天就是担心你这么晚没回去去串门!谁知道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她撸起袖子,露出一道完全没消退的青紫,“这不是你打的是什么?” 她这动静闹得大,村里人又最缺乐子看,没一会就围上几个看热闹的,在一旁指指点点。 “哎呦,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下起手来可真狠。” “就是,这可是她亲二婶,也太不孝顺了。” “啧啧,人不可貌相。” 周遭议论声越来越大,句句直戳徐苔小的脊梁骨。杜二婶见状,又神气了几分,指着鼻子骂道:“你听听,你听听!哪有侄女一言不合就对婶子动手的?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徐二叔也啐了一口:“你若不想上衙门,背个不孝的名声,就早点把地契交出来,别闹得谁都不好看!” 他特意挑正午人多的时候来,就是因为徐苔小这丫头胆小怕事,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这么多唾沫星子压在她身上,她也不敢不从。 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歉,然后把地契双手奉上。 可他左等右等,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徐苔小屈服。 他抬眼一看,只见卫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平:“杜二婶,你上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 杜二婶被冷不丁一问,下意识开口:“两个月前啊——” 她摸不准这丫头要干什么,又连忙找补:“但我告诉你,就算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你也休想赖账!” 可她话刚落下,周遭看戏的村民又议论起来。 “都过去两个月了,这淤青还没消下去。” “就是啊,徐丫头下手也忒重了,这得骨折了吧?” “不对啊,我半月前还看见过杜二婶下地干活,挑水浇菜利索得很,那样子不像骨折了啊。” 杜二婶脸色一白,愣在原地。 一旁的徐二叔先一步把她袖子捋下来,盖住胳膊上的淤青,嗓门拔高起来:“你个白眼狼!你明知你二婶身体不好,还下这么重的毒手,你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你爹娘吗?” 他一边叫喊一边冲杜二婶使眼色。杜二婶反应过来,也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嚎:“徐苔小你个没良心的,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他们正闹着,旁边一直沉默的杨春生忽然开口道:“这倒怪了。” 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朗朗。周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杨春生不紧不慢地说:“寻常淤青就算不涂药膏,七八日便开始消散,半月左右便能褪得七七八八。杜二婶这伤都两个月了,早就该好了。方才看二婶这架势,也不像骨折的样子。若骨头没事,表面的淤青就更没有理由留到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二婶这伤,倒像是这两日才磕出来的。” “我呸!你,你胡说什么?” 杜二婶脸色一白,旋即又镇定下来,瞪了杨春生一眼,有些磕巴道:“你,你谁啊?我教训我侄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春生笑了一下,拱手道:“鄙人杨春生,是徐姑娘的义兄。” 他名字一出,周围几个消息灵通的立马回过神,叽叽喳喳开来。 “杨春生?这不是新中的举人吗?” “娘诶,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那可不?这以后最低也是个县令,前途无量啊!” 徐二叔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抬眼打量面前的书生,语气忿忿道:“哼,就算你有能耐,终究也是个外人,少掺和别人家事。” 卫烽一言不发。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杜二婶那只受伤的手。杜二婶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攥住了 她叫道:“你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面你还想动手——” 她话未说完,卫烽已撸起她的袖子,露出那道青紫交加的伤痕。杜二婶拼命想挣,可不知怎么竟挣不过这个瘦弱的侄女。 卫烽一只手攥着她的腕,另一只手抬起,拿自己的袖口在那道淤青上用力擦了两下。 杜二婶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 卫烽松开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胳膊上。 青紫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浅浅的蓝,像是什么草汁涂了上去,又被胡乱抹开了一样。卫烽又拿袖子擦了两下,那点残余的颜色也淡了下去,只露出一截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的胳膊。 田埂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嚯——假的!” “画上去的?那淤青是画上去的!” “我说怎么颜色这么鲜亮。杜二婶,你这手艺足够以假乱真啊,改明儿给戏班子花脸去得了!” 人群里哄笑一片。 杜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她舍不得真弄伤自己,又想给徐苔小施压,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拿蓝靛调了汁子画上去,乍一看根本辨不出来真伪。 可卫烽常年习武,受伤受惯了。她胳膊上只有颜色泛青,表面却平整光滑,没有一丝肿胀,一看就不对劲。 徐二叔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慌乱的杜二婶拽到身后,指着卫烽鼻子骂道:“你,你这丫头想干什么!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 卫烽把擦过的那只袖子随手掸了掸,语气淡得很:“告我?你拿什么告我?倒是你们,画假伤来讹人田地,这事要是传到县衙去,你说县太爷是打我板子,还是打你们板子?” 徐二叔被他盯得倒退一步,愣是没敢接话。 杨春生站在一旁,目光在卫烽脸上停了停,神情微有闪烁。 “这一家子可真够不要脸的,画个假伤来讹人!” “就是欺负徐丫头爹娘去得早,才敢找茬的。” “真不嫌丢人……” 周围嘈杂声如沸水一般,你一言我一语。杜二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脸上挂不住 ,扯了扯徐二叔的衣袖:“走吧,今天要不算了……” 徐二叔本就窝一肚子火,被自家婆娘这一扯,更是火上浇油。 他猛地甩开杜二婶的手,转过身冲四周的村民吼道:“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关你们什么事啊!” 围观的村民虽不怕他,但也不想沾着晦气,三三两两地散了。 田里很快空了下来,徐二叔整整衣领,扭头瞪向卫烽,嘴角扯了扯。 “我告诉你徐丫头,就算不提这茬——”他顿了顿,慢悠悠开口,“你家里没男丁了吧?” 他像是找到什么漏洞,两眼冒着精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爹没了,你妹妹又是个丫头片子。按规矩,这地也是徐家的祖产,你一个绝户的女儿家,凭什么占着啊?” 他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横飞:“别说是报官,你就算是到皇上那儿去告御状,这三亩地,也是我们徐家的!你一个没出门的丫头,还想翻天不成?” 此言一出,杨春生率先皱了眉。 他懂一些律法,知道徐二叔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按本朝律例,若家中无男丁继承香火,便算绝户,族中有权收回田产重新分配。 这下,他就算是想帮徐妹妹说话,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转头看向“徐苔小”,眉眼间带上一丝忧虑。 徐二叔见他们都不说话了,越发得意起来,下巴抬得老高。 “怎么着?没话说了吧?我劝你识相点,趁早把地契交出来,咱们亲戚一场,二叔也不难为你。你要是非闹得难看,那就别怪二叔不讲情面了。” 杜二婶也缓过劲来,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利:“就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地留在你手里也是进了别人家,纯糟蹋!不如交给族里,让你二叔帮着打理,多好的事!” 她越说越来劲,两手一拍,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二婶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爹娘去得早,没教你这些道理,二婶不怪你。可你也不能仗着年纪小不懂事,就霸着族里的田不放啊!” 卫烽面色更沉了些,没有说话。 而杨春生想开口又不知怎么说,只能暗自着急,“徐妹妹……” 徐二叔踱着步子在田埂上走了两趟,越发觉得自己在理。他停下脚步睨了卫烽一眼,施舍般开口:“这样吧,二叔也不赶尽杀绝。地契交出来,你那间破屋还留给你和你妹子住。二叔够仁义了吧?” 杜二婶在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你二叔心善,要是换了别家,连个屋子都不给你留呢!” 自徐家两姐妹一同搬走后,那屋子虽然落了锁,但徐二叔仗着亲戚关系,早就让人给打开了,他不是担心这姐妹俩去哪了,只是惦记她屋里那些吃的、用的,全叫他搬回了自家。 那破屋子现在空空如也,给了徐苔小他也不心疼。 田埂上一片寂静,徐二叔没了耐心,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威胁:“你哑巴了?你把地契放哪了?赶紧跟我去取。” 他说着就伸手去拽卫烽,“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 话未说完,一只手拦在了他前面。 不知何时,徐苔小忽然从卫烽身后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