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光寒山外山》 1. 洪州 天授十九年春,举行完祭祀龙王的仪式之后,久旱的洪州终于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 这场雨水下了三天三日犹觉不足,最终在第五日的子时才悄然停下,次日正是谷雨时节。然而在这个人人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的时候,东城的一户人家却闭门不出,显得格格不入,但洪州人人都知道,这里就是今年那位神女的家,正是有她投了白沙江,才有了今年这样风调雨顺的好兆头。 起初总有人上门恭贺,但这家的老两口谁都不见,无论官吏富商,还是左邻右舍,总也见不到这对老夫妻的人影,有人看到她们去祭拜了城隍庙,有人看到他们在白沙江岸边烧纸,谣言沸沸扬扬,传得五花八门。 后来就不大见开人来了,只是背地里偶尔有乡间的闲汉,或者长舌的妇人,总爱说起冯家的事情,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到底还是冯香秀有福气,被龙王看上了,所以才为咱们洪州带来了这样一场大雨啊!你是没看到,孙家送来的那托盘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结果冯建春不在家,他那口子也不在家。” “是啊,也不知道这冯老头两夫妻别扭什么,谁家选上这神女的差事,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那你们说,这明年,咱们还用选神女吗?” “明年,其实,其实今年本应该是那位孙员外……” “快住口吧,这能是咱们胡说的吗?等会贵人发了怒,连累你我怎么办?那可从前是长安城里的官老爷,三品的大官,就是一根手指,都比咱们的命粗!” 提到这,大家都噤了声,毕竟前两天倒是有人替冯家说话,说按照巫祝的指示,今年本应该轮到孙员外的女儿献祭。可谁知过两日,就传出了这人杀了巫祝之后畏罪自戕的消息,更没人敢提这些事情了,他们也只敢私下里说说,谁能真拿出去宣扬? 毕竟那孙家的态度极好,饶是这样被下了面子,仍然是米面粮油往冯家搬,哪怕被拒之门外,也不恼怒。十里八乡看了这情景,谁不称赞这孙员外真是一位大善人啊,便是对冯建春这样的小卒都礼待有加。 那些知晓内情的人更不会多说一个字,也有相熟的邻居看不过去,也只敢在私下里规劝赵娘子想开些,说这入了龙宫,便是入了仙籍,是要去九重天上享福的。香秀这样聪明,本就是天上的仙子连凡间历劫,这人间留不住她,她这是早早回到天上去,不在人间受苦了。 是了,冯大娘姓赵,与当今天子同姓,却毫无任何关系。她并不是洪州本地人,而是二十年前从北边来去镇远投亲的,冯建春陪着她去了镇远,却没能找到亲眷,两个人成亲之后,最后决定在洪州定居,她更是凭借一手绣花的好手艺,谋了个生路。只是两个人这么多年子息艰难,只得了香秀一个女儿。 偶尔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还总说她当年模样俊俏,却看上去很不好惹,如今老了,反而只剩温和了,毕竟这些年谁不知道,这赵娘子是城东最和气的绣娘,更是左邻右舍里公认的宽脾气,从来不同谁红脸。她的女儿香秀随了她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样子,只是更爱笑些,花绣得比她娘还要更灵动。这两年,城东的好儿郎们没有不想娶香秀的,可香秀一心读书,谁都看不上,婚事一拖再拖,反而拖成了龙王的新娘。 天空中一轮红日,正是午后最晒的时候。邻人胡娘子来找赵娘子说话。 赵娘子这几日总是以泪洗面,早已快哭瞎了一双眼睛,此刻听着安慰,只又抹泪。安慰她的邻人忙不迭拿出预备好的明目贴,显然她们关系不错,算是邻间的好友了。 赵娘子叹着气说:“我们倒也不是怨,只是我那么一个女儿,唉,我心疼呀,我难受!胡杨,你说的对,也许这就是我儿的命数吧,若做了龙宫娘娘,倒也好了。”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那孙家太不是东西,可咱们小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对了,水碧,这两日怎么没看见你们家的冯建春?”这位邻人原姓胡,名叫胡杨。她前任丈夫和冯老头一处投军,也算是有些同僚情谊,只可惜后来夫死改嫁,反而是她和赵娘子关系走得更近些,胡娘子看了看赵娘子的神情,忖度道:“是了,他必然和你一样伤心,唉,水碧,你可要劝劝他才是。” “……他同我一样疼爱香秀,难受得不比我少,这几日是病了,才请了陈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要好好休养,这会正在在隔壁躺着呢,刚睡下不久。”说着说着,竟然又要哭了,“唉我的香秀怎么这样命苦?” 那位回春堂的陈大夫在整个城东都很有名,胡杨摆摆手,又继续安慰自己的朋友:“原来是这样,那你快先照顾他吧,他那腿本来就不算利落。”安慰了几句,又义愤填膺起来,“那姓孙的真不是什么东西,要是能天降什么义士,让那起子黑心肝的都死绝了就好了,别人的女儿难道不是命么?” 冯建春当年在战场上伤了腿,所以不能继续跟着当年的老将军打仗,这才来到了洪洲城,和赵水碧在这里定居之后,他另找了一份打铁的差事,因他做得结实,从不偷工减料,从糊口度日到自己开店,竟然也这样多年岁过去了。 说起这个,当年他们两个人成亲,街坊邻居们都大跌眼镜,最初大家以为他们是兄妹,后来知道不是兄妹,许多人都托媒婆向赵水碧求亲,毕竟她那时候风华正茂,又有一门好手艺。但谁也没想到,这赵水碧竟然看上了这冯建春,毕竟他腿又跛,除了老实憨厚,倒也找不出什么优点。 后来倒是有人不甘心,去问赵水碧理由,她也答得坦然:因为冯建春待我很好,像我的亲人待我一样好。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二十年来只得了一颗果,正是香秀。胡杨痛骂得十分真心,因为她也有女儿,听闻这孙家做派之后,家中但凡疼女儿得都人人自危起来,生怕 哪一日就轮到了自己的女儿。毕竟那孙吟桐礼该祭祀的事情,是上一任巫祝卜算出来的,本来不可更改,谁知道上一任巫祝死后,这一任巫祝却又松口允许改了,更巧合的是,坊间刚有了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现任巫祝又死了,而新继任的巫祝更是与孙家亲厚的人,怎么能不害怕? 只是许多城中但凡有权有势,或者有财有钱的人,反而蠢蠢欲动,想要巴结孙家:毕竟孙家有这样通天遮目的本领,他们能分得一块敲门的砖石,也够衣食无忧了。洪洲城的确有自己的官老爷,姓黄,只是这过山虎能拗得过长安来的地头蛇么?人家的蛇尾早就在这城里生了根,不知道盘踞着多少双眼睛。 那位官老爷虽然是进士出身,可寒门子弟,哪儿来的没有根基,早几年来到洪州的时候,就被手底下的人给架空了,再加上洪州旱了好几个月,寸草不生,这场大雨抱住了他的乌纱帽,只怕这黄老爷要对孙家感激涕零了。故而他虽然是山君,但孙家只扯下他的虎皮来给自己掩盖,哪里还有什么相抗的本领? 如今太平盛世,反而生出了这么多蛀虫。故而私下里没人不骂,希望这些人早点被阎王索命,免得祸害苍生。 “我都听说了,吕书生的事情,胡杨,这话别对外说了,要是被人听到,反而引火烧身。咱们做母亲的,不就盼着儿女平安,只是我从此都没有什么盼头了……”赵水碧低着头,眼睛盖着明目贴,并不再落泪,只是神情戚戚,看得胡杨叹气不已。 “水碧,你要保重身体,就是香秀看到你这样,她也难过。” “要是她真还能看到我就好了,算了,多谢你来看我,我们这些日子在城隍庙给香秀祈香呢,盼望她来世投个好人家。” 胡杨其实并不算心细,眼下觉得反而是自己上门重提旧事,才惹出了赵水碧对女儿的思念,于是在起身告辞前提出自己也要帮忙:“若是缺些什么,你一定要和我说,这明目贴你先用着,若是好,我再来送给你。” “你总这样记挂着,若有事我会找你去的,放心吧,我已经认命了。” 等胡杨离去之后,赵水碧掀开了那明目贴,清凉的药草缓和了双眼因哭泣而产生的刺痛,但并没有浇灭这里的愤怒,反而露出了她眼底那被焚烧的恨意,眼泪将这里烧得一片殷红,看上去像是一场燎原的大火。 院落的每个地方似乎处处都能找到与女儿相关的踪迹,她孩童时在这座院子里学习走路,早已走过这里的每一寸砖瓦,赵水碧不敢在这里停留视线,只好低头看向被雨水润泽后的土地,然而土地里泛着的,都是她女儿的鲜血。 命数?谁稀罕这种东西。她从前的确认过命,只是她不会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了。她或许不该相信仁慈会带来好运,她应该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就早早斩草除根,也许就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了。 转身插好门闩,她漠然地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了。 2. 青衣 初春时节,一连几日的雨水催开了城东沿岸的柳芽,绿绦垂下的不远处,有家不大不小的茶摊,专攻往来的旅客落脚休息。这茶摊的主人是名姓方的寡妇,大伙都这样叫她,并不称呼名字。她制得一手好果饮,其中卖得最好的,还是酸甜可口的乌梅饮。偶尔有三两的闲人在这里聚集,只因这里交通最是便利,是通往城东的必经之地。 胡杨离开了冯家的小院,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这里来饮茶。晌午时分,街上的人流不多,所以没什么生意,方寡妇为那位青衣的客人和胡杨一起添了水,便闲了下来,和来吃茶的胡杨聊天说话,说到了赵水碧和冯建春的遭遇,二人一时都叹息不已。方寡妇听闻赵水碧祈香的事情,也要添笔银子,只因她们家的大姐儿素来与香秀关系不错。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青衣人不知道何时离开了,只在乌梅饮旁边留下了几枚铜钱。 冯家的小院勉强能算得上是前后两进,和前院的利落不同,后院的房间多半都是杂物,不能住人,有的是赵水碧的织工绣线,有的是冯建春的铁料石头。只有一间房特地收拾了出来,那是赵水碧为冯香秀准备的书屋——她在当地的崇文书院读书,原本是要去做夫子的。 现在这里已空空如也。 赵水碧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进了冯建春躺着的厢房。自从香秀死了时候,他们就彻底分开住,夫妻也撕破了脸,原本冯建春要走的,谁知也没能走。 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的可怕,走到内室,才能看到冯建春正僵硬地躺在床上,他没有阖目,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悬梁的纱幔,似乎是听到了她进来的声音,那双泛黄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却因为某些限制,不能开口,也不能动,最后只是眨了眨眼睛。 很多年前,他在战场的废墟下,似乎也是这个样子,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只是他现在的神情不再拥有劫后余生与失而复得的庆幸,而应当称作愤怒吧?赵水碧心知肚明,他愤怒的对象并不是害死了他们女儿的人,而是他女儿的母亲。 他们过往的光阴与情爱都在女儿死去的那个瞬间彻底融化干净了! 想到了女儿,想到了她的死因,赵水碧感觉到愤怒的心血正在胸腔里翻涌,她心知肚明,功法已逐渐带来反噬,可她并不后悔。清瘦的手腕轻轻翻动着,一只鲜红色的蛊虫悄悄从她袖口里爬出来,虫身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就在蛊虫不断爬动的时候,床上的冯建春忽然眉头紧皱,浑身颤抖,似乎想要蜷缩成一团来抵抗这种痛苦,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痛苦。可他不能动,只能生生煎熬着,而欣赏着他这副情状,赵水碧也没有半分欣喜的样子。 她幽幽地说:“你知道么,冯郎,我们的女儿也是这样被投入水中的,他们捆住了她的手脚,把她装进麻袋,又在竹篓里放了太多的石头,你当时怎么和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你说,咱们的丫头会水,绝不会死在她最熟悉的白沙江里,所谓祭祀龙王,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等到时候换了身份,就送她远走高飞,去长安,去金陵,她就可以不再被孙家盯着……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从幽州走到洪州,我无家可归,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同你成亲,我愿意做一个寻常乡间的妇人,我信了你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都口吻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而蛊虫似乎感知着它的心意,因为冯建春的情态更痛苦了,似乎有无数的虫子啮爬着他的身体与经络,以至于在肌肤都露出了虫身起伏游走的痕迹。 愤怒几乎快要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蛊虫在这个瞬间似乎快要失控,夺走床上那个男人的生命。 “可是冯建春,你骗了我!更骗了香秀!我知道,你只为了成全你自己,攀上孙家,去做荣华富贵的美梦,是不是?哦,还是你想要回到你的幽州军呀?你从来没放弃过回去,是不是?那姓孙的哄骗了你几句,你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女人逐渐变得彻底失控,以至于蛊虫开始错乱的游走,冯建春的身体几乎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青红色,那是虫子正钻入他的血肉之中:“冯郎,阿春,咱们一起去死吧,好不好?一家三口都去阴曹地府团聚,我杀了你,再屠了这座城,我也死在这里,怎么样?怎么样?”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空气中划过了一道清脆的剑鸣。 随后来人更是以剑为琴,敲出了一首简短的曲调。没人比赵水碧更熟悉它了,因为这是花叶妙音的第九式,名为静心无我。取宫商五声,而以徵音收尾,旨在清心凝神,并不是发出攻击的指令。 千炼门的重阳子昔年为了收复苗疆,镇压蛊虫,为此所独创的功法,只传给了他的徒弟,但这门功法早已失传多年,从没听闻过江湖仍有传人。 “谁?谁在装神弄鬼?”从愤怒中被唤醒的赵水碧猛然抬头,环顾着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 当目光瞥见房梁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因为逆光的原因,无法看清她的面孔,此人坐在那里,怀中抱剑,适才的声音正出自这把利刃。 陌生的身形,却有些熟悉的宝剑……赵水碧注视着她,分辨这个人是敌是友的时候,同样保持着十分的警惕:来人竟然能在她不察觉的情形之下藏于房梁,只怕不是善类。 或许因为分神的缘故,或许因为静心无我的功效,就在这个时候,蛊虫对冯建春的控制逐渐减弱,以至于他终于能艰难地发出声音,只是连日的折磨让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虚弱到只剩一线游丝。 “碧……娘……不,不是,不是这样……” 谁料他的声音再次夺走 了赵水碧的理智,而她已经不想再听他的任何辩解。 “你住口!”凄厉的女声打断了冯建春的辩解,于是蛊虫再次叫嚣着要加诸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蛊虫开始噬主,正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征兆,又或者,是因为有人强行用心头血催熟了它们。想到这里,上首的青衣人终于还是不再作壁上观:“前辈,你已经对他用了春秋化骨,他总共也不必再活多少命数,何不听他说完?” 赵水碧眯起了眼睛,她敢肯定,记忆之中,自己绝不曾见过这样的一名年青的女郎。可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的功法? 无论如何,杀心已起。 忽然向后踱出一步,从青衣人的角度,只能看到雪色的腕骨在棉布的袖口缠动中上下翻飞,从衣服上缓缓蔓延出层层的黑雾,似要有千万只飞虫从这里钻出来,然而仔细看,无数银针藏在其中,毫无疑问这沾有剧毒,而马上就要直指这位梁上的女君子的命门了! “好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也敢管我的事情。算了,你既认出了这是千炼门的秘法,那我不能留你了,无论你是谁,今日都需葬骨此地,受死!” 眼见毒雾将至,青衣女速速以诡谲莫测的移行之术,几乎消失在了空中,这也让赵水碧无法再确认到她的方位,借助悬空的房梁,她避开了这来势汹汹的攻势,更避免了被虫群锁住身位,架死在这原地。 可她知道,此法阴毒之处并不在第一招,而是那酝酿之后万千齐飞的毒虫,那才是致命杀势。 果然,见她已经躲避,赵水碧继续如水波般晃动手骨,催促毒虫寻找青衣女的方位,无数银针藏匿于此,蓄势待发。 出剑,还是不出剑呢? 青衣女并不十分想要斩杀这些虫尸的样子,所以她声音忽远忽近般传来:“唉,前辈,我自幼学到的江湖规矩,若人想要杀我,那我就应该杀她。我实在不忍我的剑第一次出鞘,反而沾满了这剧毒的虫尸。” 谁人剑下不饮血?纵然赵水碧已阔别江湖多年,也鲜少听过这样狂妄的话。究竟何方竖子,胆敢看不起自己的蛊虫,赵水碧登时大怒,试图继续召唤攻击,然而虫群并没有咬到青衣女的衣角,反而在空中逐渐化开,仿佛没入了水中一般。 “这是逐水云步!”赵水碧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当即厉声诘问:“你到底是谁?” 忽然有一块黑铁般的事物从空中掷向她,那东西约莫一掌大小,通体漆黑,正反似乎都刻有字迹,并不能算是什么暗器,可偏偏斜入虫阵,打破了赵水碧稠漆般的屏瘴,打在了她的左肩,力度不重,似乎只求将此物跌入她怀中,而非对她重伤。 房梁之上,青衣的身影翩然站定,洁净如初,未惹尘埃。 “看在亡师的面子上,我忍过此次,若前辈识得此物,还请收起毒虫!” 3. 朝暮 其实那枚令牌倒不足以令赵水碧收手,这毒阵是以她的秘法而成,本该天衣无缝,然而蛊虫是至为阴寒的存在,天生畏惧比它所更寒冷的事物,所以才会被这令牌打破边界。 再去细看,此物正刻风雪,反印同归,边缘似有磨损,不正是她向程绛求助的那一块…… 回忆着那名少女适才的话,她忽然面露骇色,一时心神不定,于是千毒飞花手不攻自破,万千虫群又静谧地消散了,红色蛊虫趴回她的手腕,十分蠢蠢欲动,似乎趁主人分神的时候,想要在她腕骨处咬下痕迹,但未能得逞,只好尴尬地伸了个懒腰。 赵水碧的质问仍在继续:“什么亡师,你在胡说什么,这风雪令是我求助大师姐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她,她,她死了?” 她不敢置信,所以那张总是柔和的面孔上露出了惊怒的神情,还有一些无法藏匿的哀伤与痛苦。片刻后,她到底找回了一些理智。有感于主人的心情,冯建春的肌肤下再次涌动着虫身的起伏,但并未再对他进行折磨,而大概这是她心神已定的意思。 那名青衣女子见她终于冷静下来,这才自房梁一跃而下。 站在她的面前,握剑在手,拱手抱拳,竟然对赵水碧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江湖武林的后辈见礼。 “是,十日前,我在云岳山脚见到这风雪令,一路风雨兼程赶来。师父当日留下遗训,说天授十九年的谷雨,是晚辈出山之日,所以,我特来替家师赴约。” 那把剑藏在鞘中,并不能看到它的剑身。但剑鞘通体墨黑,似乎与风雪令同生于一块玄铁,但仔细看,却又并不完全相同,上面雕刻了太多繁重的纹路,像是符咒般的形状。 赵水碧定睛一看,忽然有些感慨:“原来真的是朝暮剑啊,真是很久未见了。” 花叶逐水,春秋化骨。 血莲横尘,死生朝暮。 昔年重阳子在世的时候,江南多地的门派都暗暗以千炼门为首,而门中曾有许多并不示与世人的秘法、宝物,其中唯一的武器,正是圣女程绛的朝暮剑。凡其出鞘,必饮血止戈。 从前风动光寒,如今俱往矣。 剑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蛊虫早已藏匿无踪,赵水碧抬手想要去摩挲着那把旧日的故剑,然而最后只是收回了手,很轻的一声叹息这样没入风中。她做温柔的赵水碧太久了,竟也有些入木三分,以至于那些江湖曾经的故事,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久远到骤然见到师姐的徒弟时,竟然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之下,还险些对她动手。 “适才我不知你身份,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认出我的功法,我怕是仇家,所以,所以……”这几乎是道歉的意思了,若她仍然是赵水碧,只怕贸然伤人,还要更忐忑惴惴几分,可她如今已经重施功法,自然要和那个温柔的妇人不相干系,“对了,你,你师父何时过身的?” 青衣女倒没在乎赵水碧对她的动手,只是对后半句的问题犹豫了一下,答道:“是天授十年。” “十年……”她喃喃自语,“怎么竟然没有走露半点风声,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以为她在江南雾海,修她的虫洞道宫……她知道我在这里,可是她这些年来信,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啊。” 江南雾海正是云岳山的代称,而那道宫其实就是程绛的居所。 她说,天下之大,不如一方虫洞。 抿唇的样子似乎是在思索,青衣女还是如实回答了她:“那些信,其实是师父生前写好的。家师说,红尘太重,她这一生为家为国,本不想再追思江湖故人,可人间亲友旧故,皆是命债,是躲不过去的。” “她还说,其他攀关系的都不要理,只有风雪令的主人,若见到此物,一定要下山来,因为,因为……” 赵水碧的表情忽然变得急切,这种急切让她那张慈悲的面孔忽然显得有些扭曲,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也许知道答案,那是大师姐,最疼爱她的大师姐啊,所以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因为什么?” “师父说,她的小师妹最是骄傲,若是来找她,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笑了,笑声渐大,反而有了几分凄凉。她笑着笑着,眼中再度含起了眼泪。这几日似乎已经哭还了这二十年的眼泪,而现在这几颗热泪,既为她的血肉,也为她的至亲,又或许,也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 心底里密密麻麻泛起了曾经的记忆,望着眼前的女孩,赵水碧拼命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属于程绛的影子,然而不像,太不像了——她的师姐最爱穿红衣,艳丽如火,却总要将旁边身着白衣的赵水碧压去三分。因为师姐师兄们太过耀眼,所以总有旁人说她是师姐的跟班,偶尔她不高兴,师姐来哄她的时候,总这样对她说,我们阿碧乃是千金无价的珍宝,你同外人那些鱼目计较什么呢? 鱼目,鱼目,其实她也有一双盲目的眼睛,否则如何被冯建春骗了这么多年? 蛊虫感知着她的心意,再度将一旁听完全程却不能行动的冯建春折磨了起来。倘若并非为人蒙蔽,愚弄半生,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师姐,师姐死的那样早吧? 她追问:“我师姐,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您不同意,不能叫您师叔。”想了想,少女补充道:“她说,您当时年纪小,实则有很多苦衷,所以她没留你,只盼望你选了这条路,会开心些。”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怔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回忆:是了,师姐爱她,所以体恤她,所以当年会力保她离开幽州,一路南下,她那时心中偶尔曾有怨怼,埋怨师姐对她不再管顾,她们的姐妹之情,不如从前,所以很多年收信却不回信。如今她早为人母,再咀嚼这番话的时候,对程绛留下的遗言是这样的感同身受,她也只盼望她的香秀平安康乐。师姐,她的师姐啊!直到今日,那些怨怼真正烟消云散。然而她们已经一生一死,再无相见之期了。 这女孩是师姐的徒弟,是自家的晚辈,更是这些年真真正正见过的娘家人,一时又有些心肠炽热起来:她这些年只身在洪州,总似浮萍,只有香秀是她的根,原以为她的根就这样断了,却不想千里之外,总有人这样对她挂系,一时又是悔恨,又是高兴,大喜大悲之下,竟然从喉间呕出了一口鲜血,床上不能动弹的冯建春似乎也感同身受,同样吐出了一口鲜血。 青衣女想要去搀扶她,却被赵水碧躲开了,她想:师姐素有洁癖,只怕这女孩和她耳濡目染,也是一脉脾性,否则刚刚不会宁愿丢出风雪令,也不肯出剑了。 “放心,我没事,咱们娘俩换个地方说话。好孩子,你既然来了,就该叫我师叔吧,从前,是我左性,才与师姐分别多年。” 她擦拭着自己的唇角,示意没有事情,也不再看床上的冯建春,哪怕他像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然而赵水碧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拉着师姐的徒弟向外走去,没留心到少女退出房间前悄悄拈花一指,暂封了男人奇穴痛经的一处命脉,教他能绵延喘息。 走出门去,赵水碧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了,我还没问,师姐究竟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青衣女郎抱剑以待,答得十分认真:“程青霜,青色的青,雪霜的霜。师父说捡到我的那一年,幽州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赵水碧念了两句青霜,便继续向前走着,她没注意到,程青霜一直在看着她,她也正在赵水碧的身上,寻找着属于师父的影子。 此刻阳光照进庭院,柔和的日光照在她们叔侄的身上,仿佛或许能从那惊鸿一瞥中窥见几分赵水碧盛时的风姿,她理应是一朵怒放于天下的芳花,而非成为一个在偏安一隅之后,却永远失去了女儿的妇人。或许在这一点上,竟然要说她幸运,因为她曾是名动武林的高手,才拥有这样与仇敌玉石俱焚的底气。 程青霜忽然想起师父后半段的话:她的师妹虽然成名于末时,又早早隐退江湖,有许多人说她是昙花一现,但人们从来都不敢轻视她,反而要毕恭毕敬地称呼称她为春秋圣手。程青霜就追问,那师父你的名号呢?程绛坐在摇椅上,扇风的团扇盖着她的脸,她声音里颇有几分狡诈的意思,说,等你日后被我的仇家找上门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 p>她那时以为师父在骗自己,毕竟后来的程绛病入膏肓,几乎不能再出山了,这样一个人,还会有不死不休的仇家吗?然而如今看到赵水碧,她也不确定了起来,毕竟她们似乎听来有很多故事。 千炼门。 幽州。 这两个地方被程绛和赵水碧都讳莫如深的地方,一定都藏着秘密,可程青霜自认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她清楚自己到来的目的,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富庶豪商,血债自然是血偿的。 她打定主意:等杀了人,见了血,她就还带着朝暮回她的虫洞去。 两个人在赵水碧的带领下来到了她的房间里,她说,这几天程青霜就先安顿在这里。 房间的装潢比较简单,但额外摆了一张织架,旁边是许多绣线用的银针。程青霜清楚,那未必全都是绣花用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块荒废了的绣布,从图样是竹子来看,不难看出是香秀的,毕竟她在书院读书,这样的图案寓意极佳。 从云岳山到洪州并不算近,所以程青霜一路风雨兼程的赶路,除了骑死了三匹马,沿途几乎不曾停歇。她睡过树顶,睡过石头,也睡过房梁,其实无所谓一定要住床,但有床睡,谁还会不乐意呢? “谢谢师叔。”程青霜道。 “别和师叔客气,你先住下……我求你师父的事情,晚些时候说给你听,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还要再过两天。” 程青霜先前在茶摊歇脚的时候已经听了一耳朵,毕竟洪洲城里到处都在议论,哪怕最开始不知道所谓神女的事情,也难免听了几个版本,更何况她适才又撞破了赵水碧将冯建春囚禁的事情。 她问:“师叔,我们是要杀了那孙员外么?那我一个人,一把剑就够了。” 程绛对她倾囊相授,即便离世多年,她也从未懈怠武功的练习,取一个普通人的项上人头,简直如同囊中取物。 但赵水碧对她摇了摇头。 “不,如果只是要杀死那姓孙的狗贼,我本不必这样麻烦的。”这也不是假话,毕竟就算她隐退江湖多年,早已不再练习身法,可多年的内力仍在,若是只想要杀人报仇,简直轻而易举,“我要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程青霜想起适才她和冯建春说的话,心中一惊:难道师叔真要屠城吗。这并不是想要阻拦的意思,她只是觉得会有些麻烦,若是引来朝堂追杀,那的确天涯海角都要躲避追兵。城中也有许多无辜的人呢…… “你这丫头,放心吧,我不是真的要屠城,不过是吓唬冯建春那个老货。”程青霜显然没什么江湖经验,纵然一身武艺,可到底不够老辣,那些神情猜测根本避不开赵水碧的眼睛。 “青霜,师姐将你教得很好,当年她捡到你的时候,也是我和师姐分开的时候了。我的女儿叫做香秀,她死了,死在荒谬得祭祀里,如果她没死,大概只会比你小几岁。她喜欢读书,我从没想过教她武功。我不知道,原来做了寻常人,竟然也有这样多的身不由己。我悄悄教香秀学了我的闭水诀,本不应该死在这白沙江的。他们不是说,她不是死了,而是嫁给龙王,做了龙宫娘娘吗?我不光要孙家的命,我还要让这里为我的香秀建庙!” 程青霜没有拒绝赵水碧的理由,但她忽然抽丝剥茧般发现了一个新的方向。她既然疑惑,就直接问了出来:“师叔,我并没有任何的异议。只是我有个问题,您的行踪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暴露过吗?我认为,孙家之所以才会用上那么多的手段,困住她的求生,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香秀学会了闭水诀,如果那样的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水碧的神情变得有些僵硬,她思考着程青霜的话,却逐渐呼吸急促,不再能控制身体。程青霜知道,这是她的蛊虫总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想要反噬它的原因。她快速出手,用朝暮剑敲出了安神的曲调,但和曲声一起落下的,还有程青霜最后的猜测。 “如果那样的话,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知道了您一定会向师父求助,所以他们想要捉住的人,并不是您,而是我的师父。” 4. 女鬼 春雨无声滋养着万物,在地上蜿蜒出了一层湿润的水迹,风声与雨声都不能掩盖女人的低泣,那哭声来源于冯香秀的房间,毫无疑问正是被这雨水勾起断肠的赵水碧。 她又在思念她的女儿了。 大旱千里,不知断送了多少寻常人家的生命,可它们视若珍宝的雨水,于这位母亲而言,只怕到处都沾染着女儿的鲜血。 又过了一会儿,大抵是赵水碧哭累了,哭声渐渐从小到无,最后连同房间里的烛火也灭了。 程青霜没动身去安慰,她只是站在窗边观雨。 她安静地看着那夜色中并没有停歇的雨势,最后鬼使神差般伸出了自己手掌。 那些停落在她指腹的雨水,被程青霜轻轻涂抹在颊骨上,好像也流出了一道泪痕。水滴从这里落,落在她的唇边。天水无味,既不带有灼烧的温度,也不似从眼眶中淌流时那样滞涩。 人间世情,她只读懂到了这里:眼泪出现的时候,似乎总象征着失去的含义。 夜更深了些,城东外的坊市也大多歇业,灯火俱寂,正是家家户户安眠的时候了。冯家院落也静悄悄的,三个房间都漆黑无比,没有一处仍亮着灯,种种迹象都说明,三人都已经睡着了。 忽然,房顶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而这黑影极为诡异地钻进了冯建春的房间,并径直向着他的床边走去。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一副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样子。 雨声足够掩盖声音,夜晚更会剥夺可以看穿真相的视线,一切都将这样畅通无阻,也都将结束在这个夜晚。想到这,黑影忽然掏出了一把长剑,直直用力刺向床上人的胸膛,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听到刀剑插入身体的声音,剑身反被桎梏,不能轻易拔出。 黑影不再等待,登时掀开被子查看,里面竟然是一个茅草假人,而真正的冯建春已经不翼而飞!黑影转身欲离,却不想一把与他手中长剑相似的剑,已经比在了他的咽喉。 程青霜问:“说,是谁派你来的?” 眼见计划失败,黑影没有束手就擒,更没有回答程青霜的问题,而是当即抽出剑刃,与她缠斗,被大力扯出的剑身将茅草震得四分五裂。 兵戈相接,剑鸣阵阵。 程青霜先取右攻,又取左进,左右攻势之下,黑影很快落入下风,她的剑尖甚至几次险些擦过了黑影的咽喉,但始终负隅顽抗,哪怕被她划破了夜行衣,也不吐露半个字眼。 “你不肯说话,可是因为,我们夫妻认识你?”就在此时,房间内也忽然大亮。 原来是赵水碧抱着有些虚弱的冯建春,点燃了角落里的红烛。后者不是何时已经苏醒,此刻靠在赵水碧的身上,暂时无碍的样子。 眼见自己计划失败,又即将暴露,黑影不再恋战,而是借助来时地上的水渍,三两下后退钻出了房间内的窗棂,踏过檐瓦,向外逃去,程青霜当即便追了上去。 谁知这黑影虽然剑法不足,但轻功了得,程青霜一路从城东的住户坊区追到了城南外的白沙江边,从雨水淅沥追到了渐歇暂停。 眼见那黑影纵身跃入水中,程青霜也同样入水寻找,然而白沙江旷阔无垠,对方犹如鱼儿入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搜寻无果,程青霜不得不放弃寻找,而是转身上岸,想要带走那把对方遗落在岸边的仿剑。 待她钻出水面,正要向岸边游去,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少女的尖叫声:“鬼啊,有鬼!你是香秀,还是芍药?你一定是香秀来索命了,不,不要杀我,不是我……你要杀就去杀孙家人吧!” 旁边似乎也是个年轻女孩,但明显被气得不行:“什么香秀牡丹的,你这小娘子,睁开你眼睛看看你姑奶奶,我哪里像鬼?本姑娘可是唐门的人!这样吧,你留下钱来,再留个名字,日后我十倍还你,怎么样?” 程青霜已经离得不算远,从水面露出一个头来,看到了最开始哭泣的少女旁边摆放着祭祀的纸钱,做得格外精美,而她旁边那名少女倒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在这个夜色里,的确有几分像鬼。 “你,你真不是鬼?” “当然了,哼,死掉的人个个都丑的要死,你仔细看,怎么会有我这样好看的脸!你到底借不借给我?” “我,我身上没有钱。” “胡说,我刚都听到了,你说,你攒了五纹银……” 两人正争论的时候,程青霜继续向岸边游,但不知道何时,两名少女竟然不再争吵,反而抱在了一起,对着她的方向瑟瑟发抖,好像她这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程青霜并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恐怖:白日里束起的冠发早都散开了,在沾水之后更是贴在面前,让人看不到她的脸。试问在这个雨已停了,甚至能听到虫鸣声的夜晚,忽然在深夜的水边看到一颗无法辨别五官的头颅,从水面一路悬飘向岸边,谁能不害怕呢? 自称出身唐门的那名少女到底还有些风范,与另一名快要被吓晕了的少女不同,眼见“女鬼”上岸,她还能鼓起勇气挡在她的身前,嘴里念着:“恶鬼恶鬼快走开……” 程青霜并没有理会她们,她从来不是什么慈悲泛滥的人。随意拧了拧身上的水,她便去捡自己藏在岸边的那两把剑,确认了朝暮没有事情,转头就要离开。谁知道这时,那唐门少女又尖叫了:“这把剑,我认识你,你,你是骗马的程青霜!就是你骗了我,骗走了我的小红马!” 小红马?程青霜眼睛一转,好像有点印象了:“你是唐慈?” 谁知道唐门少女听完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早已冲到了她面前,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你几时死了的啊,我的小红马还活着吗?你是不是和我的小红马一起死了?谁杀了你啊,青霜,我要替你去报仇!” 小红马当然没死,作为程青霜来到洪城所骑的马,被赵水碧视作功臣,正养在冯家的马棚里吃草料呢。 说来也巧,遇到唐慈的时候,程青霜刚骑死了第三匹马,在路边休息的时候,被唐慈和护送她的人给捡到了。护送那女孩的是个彪形大汉,很不好惹的样子,并不同意带程青霜上路,但唐慈 很喜欢程青霜,非要和她一起先来洪州。 程青霜可以确定,唐慈根本不认识朝暮剑,否则不会提出用这把剑砍柴,反而是那彪形大汉看完了她的剑,在几日之后便失踪了,失踪之前将唐慈托付给了程青霜。 最后她只能带着唐慈先上路,可是小女孩走得太慢了,但她又急着来到洪城。倘若她并不是个小女孩,那她大可以杀人抢马,可看到女孩那双对她关心的眼睛,又无法下手了。最后,程青霜只好和唐慈借马,只要唐慈拿出自己的小红马给程青霜,等她处理完洪州的事情,就会回来找她,再护送她到潼川。 谁知道唐小债主自己找上了门,学着她的话也招摇撞骗,此刻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青霜只好强行将她剥离了自己的怀抱:“没死,还活着,小红马也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来……江里钓钓鱼。” “那你钓到了么?” “钓到了。” 唐慈环顾四周:“是吗?那鱼呢?” 程青霜面无表情:“被你哭跑了。” 唐慈撇了撇嘴,但拽着程青霜的袖子不肯撒手,哪怕湿漉漉的,攥得手里都是水:“对了,霜姐姐,你找到你,你那个姨了么?” “找到了,就在城东。” “太好了!那你快带我回去睡觉,我要洗澡,我要吃饭,我这些天太可怜了……”说着说着,唐慈又要哭了,一副眼泪不要钱的样子。 一听她真的不是鬼,旁边的女孩也大起了胆子,凑过来看人:“姐姐,你们是相识么?那个,我,我是城东胡娘子家的女儿,我叫杏儿。你把我也带回去吧,好么?我可以给你付钱。” 旁边的唐慈飞快地替她答应了:“那肯定了,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知道,我霜姐姐人最好了!能打跑匪寇,还能带我捉兔子,她肯定会把我们带回去的。” 适才还是偷马的骗子,现在就是人好的姐姐了。 唐慈似乎总是这样会轻易相信别人,就好像她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与唐度保持的警惕不同,她很快喜欢上了和程青霜呆在一块,而且只允许她骑自己的小红马。 程青霜深呼吸,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两个女孩几乎是齐刷刷盯着她瞧,眼睛里充满着灼灼的期待,似乎她是什么天神下凡的活菩萨。可如果这世间真有菩萨,也不该是她这个样子。 没办法,程青霜只能将两把剑背在身后,在小女孩们的欢呼雀跃里,左手拎着一个,右手拎着一个,抖了抖水,向着城中的方向走去。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呀?”唐慈难掩雀跃,可她不认得路,所以才会这样问。 “杏儿不是说了么,回家。”程青霜答。 唐慈又问:“哦!那,那里是你的家吗?” 程青霜深呼吸:“不是。” “你说过要带我去你家看看的。” “闭嘴,不然我就把你丢下去。” 几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不消多时,一道黑影在她们离开之后,才悄悄出现在了白沙江边的石头旁,又很快融入夜色。 5. 龙珠 今夜的城东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了。 先是雨水连绵不绝,滴滴答答地敲在房檐,像是老和尚念经时总要敲打的木鱼,后又不知是谁家的两个毛贼过路,接连踏过这片坊市里相连的房顶,将瓦片踩个不停,偏要在这春雨时节的风高黑夜,扰人清梦。好容易等雨歇了,人也走了,结果西户的胡娘子夫妇急匆匆地披了衣裳出门,说是她们家的小女儿不见了,央求着左邻右舍出门帮忙寻找。 接二连三的事情堆在一起,还没到天亮,远近邻人的住处都已经灯火通明。 只是杏儿并不总爱出门,往日里香秀在的时候,还会来冯家坐坐,等香秀成了神女娘娘,便总坐在灞桥旁边的柳树下发呆,胡娘子早去那里寻过了,黑夜森森,哪里看到女孩的身影,只有那平静的湖水泛动着波光,像是谁的眼睛在眨动着。 虽然如今四海升平,早已没有了战乱的倾轧,但谁能保证鸡鸣狗盗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洪州城里?再没有听说过夜深仍不归家的,更何况杏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若她真能有一两样武艺傍身,倒也不必惹胡娘子这样担心了。 何况她的次子振业外出求学,并不在洪州城内,如今只有长女婉平和幼女杏儿在身边,婉平乃是她和前面亡夫徐威的女儿,自她改嫁之后,虽然也被如今的丈夫周英翎视若己出,可她沉默寡言,并不如杏儿更加讨乖,而父母的心总是偏的,难将一碗水讲平,所以杏儿走丢,才这样轰动。 方寡妇的长女穗姐儿平日和杏儿走得近,待她被急匆匆地叫起来的时候,揉着眼睛摇头,不知道好姐妹去了哪里。周英翎听闻此话,只好火急火燎地带人去了城西,毕竟城东这边住着的人,都说没见过杏儿。大家商议着,若是周英翎去了城西还寻不到人回来,就去报官。 胡娘子心中泛苦,拉住旁边的方寡妇,哭道:“杏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方寡妇忙着安慰胡娘子,并没有注意到胡杨旁边的那户门也打开了,原来那就是冯家的门户,只是大家都顾念着他们丧女之痛,并不好叫人出来帮忙,还是穗姐儿先发现了,喊了一声赵姨。 看到了赵水碧出来,胡杨也顾不得再被方寡妇安慰,抹着眼泪上前,先哭杏儿不见,又哭命苦,最后竟然哭到了城东的风水不好,所以这里的女孩才命途多舛。 赵水碧看着自己十数年的朋友,叹了口气,拿手帕给她擦脸:“杏儿丢不了的,她虽然有些淘气,可谁不知道她最记挂你这个母亲,难道还能半夜疯跑了去?” “可这些地方都找遍了,连这死丫头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水碧,我心慌的很!”为什么心慌?左不过要说回香秀的事情,自从那件事之后,家里有女儿的谁不自危?天灾人祸,一样比一样可恨。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来?其实是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梦到香秀来看我了,她穿着锦衣玉服,好像真做了什么仙女娘娘……也许,杏儿也梦到了呢?她们从前那样好,香秀肯定会去找她说话的。” 轻柔的帕子擦掉了悬在胡娘子脸颊的眼泪,倒有些像是割在血肉上的温柔刀,众人都噤了声,听完了赵水碧的话,谁也不敢接茬。 一旁的穗姐儿却忽然变了脸色,好似被说中了心事,这自然没能逃过她母亲的眼睛,方寡妇抓住她,问道:“死丫头,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你们这群丫头片子,到底在琢磨什么?还不招来。” “我,我不知道,杏儿,杏儿说,说她梦到了香秀,她害怕,她说要为她烧纸去……”穗姐儿被母亲抓住,也有些慌了,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她走之前去巫庙问过,求了时辰,说,说……” 胡娘子顾不得眼泪了,吼道:“说什么了?!” “说子时以后好,子时以后,鬼,鬼门大开,香秀,香秀才能收到,收到纸钱,可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会去,我不是故意不说的……”胡娘子素来都对人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过红脸的时候,穗姐儿哪里见过这样发怒的邻家大娘,有些磕绊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胡娘子想起赵水碧说在城隍庙给香秀祈香,一时又要让人赶紧去那里找,只是城隍庙离得更远,一来一回要等许久。 天将大亮,正在这时,巷口忽然出现了三个人影,正中间的个头最高,身着青衣,不是程青霜,更是何人? 晨光熹微,少女一袭青衣,负剑在背。而在她的身旁,两名女孩正手牵着手往回走,鹅黄色衣服的杏儿面色忐忑,而红衣服的唐慈倒一副颇有意趣的神情,正盯着这里聚集的人来看。 胡娘子哀嚎了一声我的儿,便扑了上去,将那鹅黄色的女孩抱在怀里,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青衣少女则牵着那红衣女孩走向了赵水碧,喊了一声姨母。 方寡妇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你外甥女,的确和你有些像,从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娘家还有人呢?” 赵水碧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个,神色淡淡:“娘家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 未待方寡妇追问,旁边胡杨已经又是哭,又是骂:“你这孩子,瞎跑什么?到底去哪儿了?” 杏儿原本就怕挨骂,只往胡娘子怀里钻,钻着撒娇:“阿娘你别生气,我去了白沙江,给香秀姐烧点东西,我真看到了一团黑影钻进水里呢,你说,这是不是香秀姐显灵,我烧对了?” 胡杨连忙捂住她的嘴,有些歉意地看着赵水碧:“这孩子不知道胡说什么,你说你,好好的惹你赵姨伤心了。” 赵水碧没和杏儿计较,只是摸了摸杏儿的头,有些哽咽了:“好孩子,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梦到她。” 左邻右舍见人已经回来,便要散开了,方寡妇自觉女儿也有些惹祸,便带着女儿先走,并不留下来说话。 胡杨将大伙好一同感谢,说改日请客喝酒吃茶,再要将杏儿暂时托付给赵水碧,自己便去告诉周英翎女儿回家的消息。 赵水碧却摇头,说:“不成,家里暂时安置不下,你问问方馨那头吧,我家老冯病又重了,明日我打算去府衙一趟,实在不能留杏儿,你也看到了,我外甥女在这,还带了一个她的妹妹,家里实在住不开了。” 胡杨虽然面露惊愕,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要去那地界,不是已求医了么?” “是病了,病这么久,吃药都不见好,我原本都快要放弃希望了,可谁知道,香秀真的成了龙宫娘娘,在梦里赐给了我们一样龙珠,说是可以辟邪治病。我原以为是骗人的,可它今天就在我掌心里,却不想忽然遭贼,那贼偷走了我家的至宝,自然要去报官,否则咱们城东没个宁日,我家也不安生,万一那真是老冯康复的机缘……” 龙珠?邻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觉得赵水碧在胡说,旁边年老些的却说,这的确是洪州旧例的典故了。 相传在上古的时候,恶兽危害一方,有一条白龙在此和它鏖战三天三夜,最后陨落在此,与那恶兽同归于尽,它的龙骨化作了山峦,它的龙血抚慰了土地,它的龙珠则镇守在江水里,将这恶江险滩,变成了今天的平原沃田,从此这片土地才风调雨顺,人们为了感念它的功德,将这条江水命名为白沙江。 如今的巫庙正是守护白龙的人所铸就的,他们的传人世代看守在这里。所以洪州城不信道,也不信佛,乃是信龙的。如今龙珠现世,难道传言都是真的?更何况他们上半夜的确听到了房顶有人窜来窜去。 若真是龙珠丢了,这可不是小事,左邻右舍离去之前都议论纷纷,都劝赵水碧早点去报官。 杏儿则被送到了方寡妇家安顿,和唐慈离别的时候两个人都哇哇大哭,似乎一夜之间,感情突飞猛进,焦不离孟一般了。 “小慈,等过两日我就去找你玩!” “杏儿,你一定要来接我!” 大人们倒是并不在意这小女孩们泪眼婆娑的插曲,等众人走后, 赵水碧关上了门,扫了一眼唐慈,那一眼盯得后者直往程青霜身后缩。等程青霜说完原委,才面色些许好了一些。 “唐门?我倒觉得你有些眼熟呢,小丫头过来,我问你,”赵水碧问,“唐度是你什么人?” 唐慈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这时候不敢造次,眼睛还红着,乖乖答了:“前辈,他,他是我,是我的叔叔。” 赵水碧颇为不屑:“还算不错,毕竟你们唐家也就这么一个能看的人了,他如今怎样了?” “我不知道,我从前并不住在蜀中,我不知道。他,他来找我,说送我回潼川,说,我娘在等我会去,后来遇到了霜姐姐,他又说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我找不到他了。” 程青霜此刻恍然大悟,原来那名将唐慈托付给自己的男子,就是唐度,也不知道他看向自己那样复杂的眼神,是为了什么。 那边赵水碧已经追问:“你娘是谁?从没听说过唐度哥哥娶了谁。” “啊?娘亲就是娘亲啊。”唐慈露出无辜的表情。 眼见问不出什么,赵水碧就歇了和唐慈说话的心思。她并不算敬重唐门,但因为他们当年并不曾在千炼门被围剿时落井下石,所以也绝不会亏待他们家的女孩就是了,只是多事之秋,她也顾不上她,保她不死,最多如此。 三人一时无话,赵水碧最先打破僵局,她对着程青霜说:“你惹回来的债主,你自己负责。”说完,便进屋去看顾冯建春了。 当日程青霜悄悄点住了冯建春的命脉,留了他一条命,如今整好要用他做饵钓鱼,怎么能不善待?春秋一瞬,只怕夫妻阴阳两隔,也不会太久。 等到赵水碧离开之后,唐慈立刻像是没人辖制的小老虎,神气了起来。她拽住程青霜的衣角,悄悄地问道:“霜姐姐,世间真的有龙珠吗?” 程青霜不说话,只是学着赵水碧摸头的动作,也摸了摸老虎的脑袋,摸得红衣小老虎直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她起初并没有回答唐慈问题,若世有真龙,能化精血为龙珠至宝,只怕世人更会趋之若鹜了。 只是敌请我来,我如何不能请君入瓮呢?于是程青霜提出了这个计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若他们真的所求甚大,必然会有所动作。夜袭的黑衣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惜,她没抓住他,让他跑了。 但鱼儿不会只咬钩一次,它尝到了甜头,就会继续伺机而动。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被打草惊蛇了,相反,他们享受着这种围攻猎物,目睹它挣扎的过程。 以身入局是赵水碧的提议,也许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远离过江湖,那些她以为的平淡人生,都只是梦幻泡影。 事实上,在得知香秀之死也许会牵扯出关于师姐的阴谋后,赵水碧比程青霜想象中的还要镇定:她几乎没再哭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程青霜曾经见过这种表情,在程绛所要求她学习的七情六欲里,这种表情被称作恨。 恨。 小霜,你知道吗,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令人失去理智,陷入另一种极端的疯狂里,我曾见过无数人因它而变得面目全非。与恨相对的是爱,然而他们天然都拥有摧毁一颗心,一把剑的危险。 程绛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幽远,好像沾满了属于齐云山的白雾。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不要学会它们,可这是做人的痛苦,也是做人的快乐。 恨是什么?爱是什么? 程绛没教会她,但在赵水碧的身上,她似乎懂了一点。 所以程青霜想了想,回答唐慈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唐慈立刻义愤填膺起来,表达自己的忠心:“真是可恶,也不知是谁偷走了龙珠,他可真坏!等我们抓到他,咱们让小红马狠狠咬他的脚,好不好?” “好啊,因为我也很期待抓住他,”程青霜露出了一个不算微笑的微笑,“当然了,我的剑也很期待。” 6. 钓鱼 谷雨之后,便到了农忙的时节。翻垄,撒种,当铁制的耕犁途径过这片春泥,便留下了那如同水波一样的纹痕,蜿蜒纵横,在太阳下偶尔会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春种是大日子,家家户户的洪州人若无要事,皆去到田间互助。二十年前的时候,城东多半是左右乡镇前夕而来的农户,而城西则聚集着各色的商贾,然而商人若是有了钱财,总要置办几亩良田,无论故乡还是今乡。一来二去,沧海桑田,城郊的耕田早已分不见农与商的界限,也不再分清一个你和我来。 只是人凑在一起,便有了许多个嘴巴,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风吹似的,将这洪州城的新鲜事传得格外快。 头一桩自然是龙神托梦,有的说是女儿钻进了母亲的梦里,有的说是神龙趁着雨势潜入旧时闺堂,这些传言大多被描述的绘声绘色,还有的说神女身着五彩斑斓的水纱,贝壳是她的双眼,轻轻一吐,便呼出了一颗能医生死,肉白骨的龙珠。 然而这等奇珍异宝却不知道被哪方神通广大的盗贼窃走了,眼下洪州城里正四处找呢,毕竟那冯家的赵娘子急得不行,求左邻右舍陪自己跑了好几趟县衙,快哭倒了衙门外的登闻鼓,只求黄太守做主。 黄太守并没有发话,只因他是纸糊的“老爷”,差人去请示了孙家好几次,得了首肯才在城中搜查起来。 另一桩事是说龙女已选好了她的继任,正是那老周家的杏儿,所以她才能梦到龙女的神迹,才能深夜被她感召,独自前往白沙江受封——然而起承转合的意思是:若得这世代能够以命镇江的祭祀,必能保得洪州连年风调雨顺。 据说有人曾以此去求问神庙,请求祂给予指引,然而那名被请教的巫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静静地垂着眼睛,就好像神也总爱垂住眼睛那样,仿佛这样就足够挡住这世间一切关于苦与痛的哀嚎。 然而一种新的疑问诞生了:如果香秀真的已经成为了龙女,她会得到洪州千万年来那些虔诚的香火,又怎么会仍然需要继位者的祭祀,才足够维系龙身的生命;如果龙女的存在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那究竟要多少女孩们的尸骸,才足够填满这奔流不息的白沙江? 并非所有人都能消得龙珠的恩福,陷入得到或失去它的苦恼,但永远失去女儿的担忧似乎永远存在,它悄然地蔓延着,像是一把逐渐被打磨锋利的刀,它刚从石头脱身成刀胚,还这样的迟钝与笨拙,却已经注定拥有了与生死有关的含义。 在这样的消息之下,至于冯家终于解了门禁,不再闭门谢客,然而冯建春却因失去龙珠而重病,哪怕是回春堂的陈大夫那样的妙手回春,都无能为力,以及冯家的赵娘子似乎娘家来人的消息,除却在城东还算有水花外,几乎就再去无人关注了。 不消三日,街坊们也大多摸清楚了小姑娘们的癖性:这两个外甥女不光岁数差的大,性格也天差地别,更没有一个太像赵水碧的。 年长那个看起来太冷若冰霜些,若说秀致,脸也太过素净,似乎总叫人过目就忘,人也缄默,喜欢在一旁静静地看,到最后,只能记得她雪白的肤色和那双锋利的眼睛。另一个倒是活泼爱笑,只是还未长开,但香秀和水碧都算是桃花眼,偏她是一对杏眼,盯着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只需五块麦芽糖便能哄她将自己的身世讲上两个回合。 那谁最像赵水碧呢?自然是白沙江里的龙女娘娘。国有国讳,家有家讳,洪州这样虔诚信奉龙神,自然也会避谶它的神威,所以多数年长的邻人不再提起冯香秀的名讳,仿佛那是如何不可谈论的事情。 而往日人们看向赵水碧的同情,隐隐变成了敬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人总爱用愚钝来形容百姓的昏寐,因为他们最好被人摆弄,风向哪里吹,他们也就偏向哪里。 孙家做过的事,仿佛就那样寂寥地隐没下去了,不再激起丝毫的水花——人已成了神,谁还追究前尘往事里,究竟谁才是乘风越过龙门的贵鲤? 孙家那位名唤吟桐的女孩已许久不出门了,据说她上一次出门的时候,引来许多人想要一窥她幕蓠下的芳姿,人们看了,总还要叹气一句:原来这就是那个与龙王娘娘擦肩而过的女孩啊。 这城北贵人们的乐子事,也足够人们茶余饭后嚼上一壶了。城东的居民凑在一处说话,小女孩们更爱凑在一起磨喝乐,裁衣绣花。 周杏儿总要来找唐慈说话的,原本两个院子也不过是隔了片瓦,或者偶尔偷懒的时候,两个人就站在墙根,都想要对方来自己院子,而自己并不出去,少不得是方穗穗最后来做和事佬,请俩人到自家茶铺吃青梅好郎君——若是方穗穗养过些猫儿狗儿的,就会明白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了。直等三人出了门,穗穗转过身去的时候,才能瞧见适才那不肯相让的两个人正悄悄击掌呢! 程青霜却极少和她们在一起,她每日早出晚归,看不到什么人影。等到傍晚邻里说话的时候,有那消息灵通的妇人,才八卦拼凑出了这位程娘子一天的行程:或是去张铁匠的铺子看看融掉的剑鞘,或是去白沙江钓几尾游鱼,灞桥旁,神庙外,高高的城楼,梅岭的高山,许多地方都曾留下过这道青衣的影子。 有人带笑调侃:“水碧,你家的女孩可是真真奇异的,从前有不爱红妆爱读书的,如今还有不爱归家,四处漂泊的。” 赵水碧对这等恶意的话并不在意,她好脾气地为程青霜辩解,说小女儿初来乍到,难免喜爱洪州风光,只是喜爱垂钓而已,小女儿闺阁不过这样的时光,难道做大人的还要剥夺么? 程青霜的确在钓鱼,而鱼钩上挂着许多的饵。勾起人性贪婪的龙珠是一样,前后反差又爱女心切的赵水碧是一样,身负神兵招摇过市的程青霜也是一样。无论谁想要得到怎样的结果,都要心甘情愿咬上这金钩,再被它钩得?屠肠决肺。 这一天的黎明,程青霜离开守了几个昼夜的城楼,向城东走的时候,穿过西角的坊市长街,长街零落,几乎还没有摊贩出现,只有旁边的鱼摊早早支起了架子,临涸的铁盆里,许多条鱼奋力地呼吸,想要从这狭小的天地里活着。 “程娘子,是冯大娘叫你来买鱼么?”卖鱼的摊贩并没有因为她这一个散客而懈怠,反而积极殷勤地推荐起来:“拿这几条黄鱨怎么样,都是昨日白沙江里钓上来的,肚子胖,刺儿少,肉还软。” 程青霜却没看他,手指着旁边有些瘦大的青鱼:“要这个。” 客比天大,客人都说了要这个,难道他们卖鱼的还会说不?利落地敲晕脑袋,放血破肚,再稳稳地悬在钩上,递到了程青霜的手里。 程青霜数着铜板递过去,可鱼贩摆了摆手,不肯收:“一条青鱼而已,不必使钱了。我闺女花儿是从前跟着神女娘娘读书的。” 虽是他女儿的夫子,却还未来得及交过束脩,小女儿不明白生离死别的含义,听到了龙宫那样绘声绘色的故事,并不害怕,而是举着自己的书问:“爹爹,我几时能去龙宫寻夫子呢?” 冯香秀不止自己成为了书院的夫子,更因为她的奔走,叫左邻右舍的女孩们都有学堂去读了,若子美在秋风中所求的夙愿是大庇天下寒士,那么陋室惟馨,女人也曾有过这样宏伟的胸壑,所以当有人畏惧冯香秀的鬼魂成为了龙神时,有人也会隐隐生出期待。 程青霜就这样买到了这条鱼。 回到城东的长巷时,天已快要大亮,清凉的风吹着,邻人们三两成群,又要去城郊春耕,冯家今年的土地承包了出去,因为冯建春病了,赵水碧要照顾他,便不能再侍弄庄稼。 唐慈仍在纱幔里睡觉,程青霜便退了出去,将鱼悬在了厨间的悬梁,血水滴滴答答,像那夜饱含着赵水碧眼泪的春雨,浠沥沥的血流了一地。 案板上陈列的并不是莹润的鱼肉,而是湿漉的鱼鳞,上面沾着泥,也沾着血,沾着被剖解时的残肉,一面漆黑,一面银白,像是这世间总分明的黑白,它们并不因世俗人情的复杂而更改,它们清晰地长在许多万物的身上,是这世间不会更逆的规则。 “师叔,”几乎是赵水碧进门的时候,程青霜就开口了,“我们等到了,我看到有人悄悄骑马出城,向北带信去了。” “是谁家的人?” “人是从府衙出来的,可那匹马我见过,是孙家的马,我去问过城里的马倌,那样高大的赤骝,是京兆府以北才会有的颜色。” 赵水碧的脸色比她听到幽州的时候还要更差,也可能是因为对于蛊虫反噬的隐忍,被寄宿的冯建春已不能满足它们的所需,这几日几乎都养在她的经脉里。这种痛苦让她愈发地喜怒无常:“京兆府以北?又是幽州?” 程青霜没去过北方,她第一次入世下山就直奔洪城而来,白水滚滚,青溪阵阵,北方的人情风土至多只是口口相传里的故事而已。觑了一眼赵水碧的脸色,她拧着眉问道:“师叔,你怎么样,可还好么?” 实则这几日的静心无我都已经作用甚微,当日赵水碧怒火攻心,以心头血催生蛊虫,虽然大大加重了春秋化骨的威势,可也埋下了危机,蛊虫会每日与她争夺丹田之中的滋养,若她失去意识,无法再与虫意抗争,便会沦为杀戮的傀儡。 想了想,程青霜问:“可要我也用妙犀一指,为你封存心脉,或者……” 千炼门中的功法千奇百怪,寻常人只得一样,便足够闻名武林,重阳子当年为避免门徒自残,撰写秘籍或口传教授时,总会在招式里藏入相生相克的解法,以此避免一家独大后走错邪路,为恶一方。只可惜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正是因这互解的功法,才惹来了门派的灭顶之灾。 “你不必忧心我!”赵水碧拒绝地十分利落,侧过身遮住了自己面色的狼狈,“适才我已服过了雪莲丸,此物可以暂时遏制蛊虫,但此刻若用妙犀一指,只怕蛊虫觉察而陷入永眠,届时我难有招架之力,反而会了拖累你。” “师叔,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拖累我,我当然能保护——” “青霜,你的剑能护住你,能护住我,能护住这天下千万人吗?” 少女的发髻微微侧歪,这种注视所表达的表情应当叫做疑惑:“千万人?”可是纵世间有千万人,然而与我何干呢? “是,即便是……即便是这世间曾经最厉害的习武天才,也无法,更不能护住所有人,更何况是你了。也许你现在比她还要年青,假以时日,你会比她更加厉害,可是你连拥有照护天下人的心胸都没有,天下人于你眼中,与蝼蚁何别?你握住朝暮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一把生死之剑呢?” 赵水碧的诘问掀开了程青霜近乎干涸的疮痍,她是怪物,她的身体里住着这样空洞机械的灵魂,可前者并不是想要挑破这道伤口,再将它变得鲜血淋漓。当她的蛊虫拥有反噬的危险时,一把不明方向的剑,也同样拥有毁天灭地的危险。 “青霜,等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的,再坚硬的铠甲,也会生出不容反驳的逆鳞,再锋利的宝剑,也会因为生命而敬畏与犹豫。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是是真正的天下人。” 赵水碧在这一刻,很像那个与程青霜分别多年的师父了。 在她第一次握住朝暮的时候,程绛也曾这样对她留下谆谆的教诲:“你太年青,又太早的学会了这天下至尊的武功,真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你还不明白出剑的含义,还不明白那挥出的利刃会有多重。但你永远不要生出任何过分自满的意气,没有谁是真的天下无敌。” 剑,我为何出剑? 程青霜垂着眼睛,从此将这个问题在心底里咀嚼了千万遍。 7. 惊变 春耕如火如荼,农人们寸秒必争,多数人只盼着早些结束农事归家,结束回归土地的使命,而重新拾起了自己手中的货担。农商的区分在这遥远的土地显得格外模糊,然而与国策所背道而驰的洪州仍稳稳地盘踞着,像是一头不可撼动的野兽。 这两日的夜市反而更新奇了,商贩们使出浑身解数,百骏园展出了数匹骕骦,如意坊推出了新调《龙吟曲》,望江楼将往日的八大菜肴推陈出新,而城东的青梅饮不光砍到了八折,还额外再送一碟花生酥…… 这个偏安一隅的南方城镇竟然在并非年节的寻常春日,也会有火树银花,灯色如昼这样争奇斗艳的景象! 更热闹的地方还要属白沙江不远处的城隍庙,不知从哪里走漏的风声,说着冯家娘子此前一直在这里祭祀龙神娘娘,来这里求愿的人竟然比从前的十倍还要更多。 城隍庙祝姓林,是秀才出身,据说曾经游走阴阳两界,被酆都大帝留下为官,所以不能在人间入仕了,因着这离奇的遭遇,也就真的成了个庙祝。 他听闻龙神娘娘的事情,当机立断,在这里安排了盛大的舞龙会来庆祝,更扬言要为龙女立像,与此相比之下,原本侍奉龙神的神庙就显得冷冷清清了。 唐慈绝不会放过这样有趣的事情,她本就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又最孩子气,对这些事情都好奇极了。央求了好久,赵娘子,胡娘子和方娘子一个个都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大人们又都有事情,最后只得在这个多事之秋松了口,允许她们几个女孩往最热闹的地方去看舞龙。 胡杨倒是想让程青霜赖管教她们,因她看起来最稳重,而几个女孩都有些怕她。只是她背着的那把剑煞气太重,看着不好接近,并不太敢和她说话,而且也不好越过赵水碧去,只得在临走前塞了周杏儿一把钱,叮嘱道:“你年岁最长,千万要看住几个妹妹,别让她们乱跑。” 赵水碧没说什么,只是抓钱递给了程青霜和唐慈,叫她们喜欢什么自己买。方寡妇见状,也只得给了方穗穗钱来,让她省着些花。 不算甜的糖糕,各色各样的粉桃色绒花,还又各买了一盏在白沙江旁放生的河灯。钱这样东西是握不住的,在唐慈的安排之下,几乎宛如流水般逝去,她似乎从不曾为银钱发愁,自然也不知道这重量,程青霜并不花周杏儿和方穗穗的钱,最后多半都是她来买单。 放河灯的时候,唐慈抻着脑袋,要偷看她们的答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们都打算写什么愿望?” 周杏儿和方穗穗都低头在写什么,后者笑:“那可不成,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唐慈又看向程青霜,却看到她的河灯上一片空白,奇怪地问:“霜姐姐,你怎么不写?” 程青霜的河灯早已经逐水而去,荷花不染尘埃,却偏偏承载着世俗凡人这样多的期待。无数的灯火照应着她的面孔,让她竟然看起来颇为温柔,只是声音仍然那么冷淡。 “我师父说过,求天意,不如求自己。” 放过河灯,她们继续向回走,再去错峰游玩城隍庙。沿路或是做生意的商贩,或是凑热闹的百姓,人密密麻麻,宛如行蚁一般,极其容易走散,周杏儿便提议大家挽着手走,唐慈先声夺人,左手挽住了方穗穗,右手挽住周杏儿,反而是她最要好的霜姐姐被挤到了身后。 唐慈解释说:“霜姐姐又丢不了,她总会盯住我们仨的,你俩不能松开我呀,我最有可能丢了!” 周杏儿没伸手,反而是方穗穗主动要去牵程青霜,却被她拒绝了。 程青霜说:“没关系,我也不习惯和人这样走路,你们走在前面,我自然会跟在后面。” 唐慈露出一副“你看我都说了”的表情,刚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拉着人就向那边跑去。 原来她看到了城隍庙旁边有人表演喷火,那人身着单薄,举着火炬,一喷一舞,火焰猛然喷出,满座皆是叫好声,几个女孩都被这表演吸引,不由得松开手鼓掌。等到结束,都好似如梦初醒般,皆怅然若失。 周杏儿叹道:“真是太厉害了,那火竟然和龙一样,能在空中停顿!” 方穗穗掩着嘴也笑:“是啊,只是离得太热,裙子都快着火了,怪不得那路歧人穿得那样少!” 唐慈还想再看一次,便要拉着程青霜付钱,然而转头一看,哪里还有那抹青衣的影子?她抓着周方二女,哇得一声叫了出来:“怎么办呀,火把霜姐姐烤化了!” 三人急匆匆地想要寻找程青霜,又担心她回来找不到她们三个,反而弄巧成拙,一时不知道要走还是要停。忽然有一褐衣奴仆停在面前,此人貌恭形倨,一副并不容商议的口吻:“几位小娘子,我家主人有请,还请移步望江楼。” 唐慈眼中含泪,方穗穗六神无主,二人皆不解变故因何而生,独周杏儿看到那名老仆之后,变得镇定了许多,挡在她二人面前,声音十分肯定:“我认得你,你是神庙的人。” 程青霜究竟去了哪里?她当然没有被火烤到融化,只是当众人的目光几乎都齐聚在城隍庙的喷火表演时,她静悄悄地走向与人群背道而驰的地方。 那是一条在城隍庙旁的长巷,从这里穿行可以省去东西绕路的功夫,但因为预留的地方并不富裕,所以实际颇为狭窄,几乎只能容纳一人单行,所以虽然方便,但走这里的人并不算多。 几乎已经是灯火阑珊的地方,属于城隍庙的喧闹像是被浸渍在朦胧的夜色里,也像被扼住了可供发声的咽喉。身后间歇性传来风动的声音,在越来越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很像是令猎物放下警惕的蛊惑,当她停下来的时候,身后已经万籁俱寂,再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人停下来的时候,风也会停么? 不,风不会停。 这是云岳山每日挥剑数千次的剑客给出的答案,她太明白风的声音,也太熟悉它的样子,在程绛死后的很多年里,她都与它为伴。 当站在江南雾海的浩瀚里,方知这世间万物都太渺小。 程绛留给她许多遗物,可她还是最喜欢程绛留给她的这把剑,它总是能这样熨帖她的心意,就好像现在这样。 嚓——这是剑出鞘划过长空时的声音,像是要劈开这虚空一样。 程青霜出剑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只剩一道青色的残影闪过,在这个瞬息间,几乎被扑到的黑影飞速后退,直至黑暗并仍然将他笼罩。 这可黑影只守不攻,始终藏在暗处,十分轻盈,极难捕捉,即便是这样凌厉的剑风,也最多划破他的衣角。 程青霜面色冷肃,仍然继续挥刃,紧逼不舍,那把剑越来越逼近对方的咽喉,残影封住对方的生门,似一张天罗地网,而漆黑的剑 鞘不知何时褪去,朝暮那银白色剑身恍惚间露出了一瞬,像是劈开暗夜的闪电。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人群骤然传来了表演的欢呼,令原本僵持的局势急转直下,程青霜看准时机,以剑势掀翻了对方的退避,在这个电光火石间,空中骤然落下了一缕发丝,像是飘落的冬雪,或是逆时的枯叶。 朝暮的剑鞘此刻已比到了对方的咽喉,利刃更在他的鬓角留下了一道血痕,此时此刻,那道发丝的主人不得不被迫走到了光亮之下。 程青霜抬眼看去,发现是个青年男人,寻常秀才的打扮,发丝因为被她削掉了一缕,而显得颇为狼狈,袖口处浆洗了许多遍,也被程青霜划破了几道,下摆处还有些补丁,看上去家资不丰。年纪或许和自己相仿,不知道为什么,适才没有声音,可此刻呼吸笨拙沉重……那双眼睛倒是很亮,看向她的眼神和唐慈很像,都像小犬。 “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程青霜皱着眉,冷冷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人在月色下却忽然变了神情,是一种古怪的变化,程青霜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变得有些红,红得像是今夜的那团火。这种古怪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所以她没有制止他,只能眼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朵桃粉色的绒花,递到了程青霜面前。 “我,我,我姓石,叫,石,石无岩,是城北的木,木匠。我刚刚,在,在那边,看,看到娘,娘子你,你的花掉了。娘子,曾帮,帮我母亲,我感,感激……” 原来是个结巴。 程青霜没接绒花,而是问:“你感激我,想报答我,捡到了我的花想还给我,所以故意跟着我走到这里?” 石结巴看着她,脸红红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刚刚不出声音?” 石结巴脸仍然红红的,一连我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说出口:“我,我,我……我叫不出来。” “可是你有许多光明正大走到我面前的机会,但非要许多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所以,我现在要杀你灭口,你可有异议?” 石结巴这次脸没那么红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白的颜色,他怔怔地看着程青霜,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想了想,他最终闭上眼睛,竟然是赴死而平静的神情了。 程青霜沉默了,她可以感觉到,这个名叫石无岩的人对自己并没有杀意,可却偏偏在这个夜晚做了这样无用的事情。若她今日强杀此人,他必是她剑下亡魂,只是她忽然也想知道,这举着绒花的青年,会不会也是她要等来的大鱼之一呢? 忽然,又一阵欢呼声自远处传来,这一次是城隍庙接近尾声的烟花,漫天的烟花流光溢彩,只剩他与她并立的地方,几乎快到了灯火阑珊的尽头,一片黯然的景象。 程青霜收回了对着石无岩的剑鞘,仿佛被他这样的真诚所打动一样。她偏过头去,眼睛擦过他的肩膀,只盯着长巷的出口,说:“花我带走,你也可以走了。” 石无岩离开得并不算干脆,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程青霜,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可他的步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最先离开这个狭窄的地方,直到夜色中好像再也不能看到少女的青衣,他才如梦初醒般彻底地转过头去,也走进了他的夜色。 程青霜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追上去,而是也走出去,走向了她来时的方向。 8. 神庙 月亮不知何时藏进了云层,但悬挂的灯烛并没有让返途时的街巷显得黯淡,在这个长明如昼的夜晚里,路边的小贩们大多在卖力地吆喝着自己的生意,努力吸引那些过路的客人。 程青霜回到原地的时候,游弋穿行的鱼龙灯仍然被高举在天空,喷火的路歧人也再次举起了燃烧的铁炬,一切都与她离开时的情形相似。 但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唐慈三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起初,她以为她们三个人是被夜市里的其他吃食巧物所吸引,因此才没有停在原地等待,但无论是售卖香糕,还是猜谜赢灯的摊铺,都没有发现她们丝毫的影子,附近的街头巷尾也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三个人仿佛在这个夜色里彻底销声匿迹了一样。 而在她们消失的地方,程青霜找到了一群垂髫年纪的孩童,有几个甚至还缺牙齿,有男有女,头戴绒花,他们正在这里拍手转圈,口中还唱着洪州城最近时兴的歌谣。 白水东又东,天酬龙女,救生救死救世人; 紫霄西向西,叩求城隍,判善判凶判黎民。 孩童稚嫩的声音显得太过讽刺,可是程青霜却长舒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其实她都很难感知到情绪的起伏,因此常人更难从那张鲜少变化的面孔中窥探到她的心绪,但此时此刻的感受或许太过微妙,以至于程青霜的长眉竟然不蹙反展,面孔也因走到灯火下而变得这样流光溢彩。 这歌谣绝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许是有人对她借机的提醒,会是谁呢?又或者,与它相关的内容,就会出现唐慈她们的下落。她开始仔细回味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最后蹲下身,掏出被唐慈塞进怀里的桂花糖。 程青霜对那几个小孩招了招手,学着周杏儿的笑容:“你们唱得可真好,要不要吃糖?回答我几个问题,糖就都给你们。” 几个小孩看了看有些脸生的程青霜,起初都没开口,但看她并不凶神恶煞,很温柔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抵挡住甜食的诱惑,都点了点头。 “这歌谣,是谁教你们的?” “是个哥哥!”小孩们答得七嘴八舌,“不对不对,是个姐姐!” 有两小儿甚至吵了起来,又缺了牙齿,所以捂着嘴吵架。 “明明就是哥哥,是城隍庙的林哥哥教给我的!” “胡说,教我的是个姐姐,带着白纱,还蒙着脸,我娘说了,神女就这个样子!” 程青霜被吵得耳朵疼,索性都给了他们糖果,目光又落在其中一个女孩头顶的绒花上,她问:“那你们头顶的绒花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们捡的,这里原本站了几个漂亮姐姐给的,她们,她们跟着人走的时候,花掉了,我们就捡起来了。”这小女孩很是落落大方,指着遥远的黑暗里说:“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那个方向!” 程青霜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几个零星分布的散摊,但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在这条黑暗的尽头藏着一个庞然大物,人们将它称作做神庙。 程青霜目光一凛,将怀中的糖果尽数瓜分给孩童们,才离开了夜市。在离开之前,她特地走到了暗处,观察那些孩童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而成为传达他人指令的口舌。 在确认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后,程青霜才径直向神庙走去。她没有使用轻功,可功法的运行有些不太受控,所以她仍然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成为了虚空中一道不可被捕捉的幻影。 程青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等待的大鱼也并非蠢物,他们同样精心计算着她的轨迹,寻找着她的弱点……就好像现在这样,他们伺机打破她的谋划,渴望从她的软肋将她击溃。 而这也恰恰证实了她最初的猜想: 那道顺利来到云岳山脚的风雪令并不只是赵水碧绝境中的求助,而同样是一枚钓出千炼门故人的鱼饵。龙女献祭则意味着猎杀的开始,当她走进洪州,也就走进了这盘关于围剿的棋局。 冯香秀并不是对方要杀的人,她只是一枚诱饵,又或者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对方真正要杀的人,是潜藏多年的赵水碧,是与她息息相关的程绛,又或者是,千炼门的遗孤。同样的,身负朝暮剑的程青霜也绝不会被对方放过。 这是一种因杀戮而生的恶意,程青霜第一次直面它们的存在,如果让她形容,这种恶意仿佛跗骨般的毒疮,正试图死死地黏住她的身体,但程青霜并未因此而生出恐惧,相反,身体的战栗来源于亢奋,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脊背上的朝暮剑同样跃跃欲试——已经有太久的时间里,它没有遇到过可以让它饮血的对象了。 只要他们同样对她的性命蠢蠢欲动,那么杀死他们也不算是师出无名。 林叶未动,东风自来。程青霜掀起眼帘,看到了十几道黑影出现在了这条前往神庙的必经之路,他们整齐有序,纷纷对她亮出武器,将这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围困成为程青霜的死局。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追杀。 或许他们原本不想让她活着来到洪州,最初的计划应当是将她围困在途中,巧计斩杀,做成山匪袭击的假象,但偏偏她遇到了前往潼川的唐慈,而护送她的唐度更带走了那些原本因程青霜而来的杀手。 现在,他们又一次如法炮制,再次放下了这引诱她自投的罗网,试图抹杀她的存在。无数把冰冷的武器露出真容,而它们的光彩仿佛在对程青霜嘲笑: 你不过区区肉体凡胎,要怎样才能抵挡住千军万马的兵戈,抵挡住明枪暗箭的争斗? 但程青霜并没有丝毫被阻拦的恼怒,她只将步伐微微站定,被快速抽出的白刃如电影般划过虚空,更横在少女的身前,这就是她的答案。 世之生死,无有定数,但剑锋所指之处,尽是亡魂。这将是这把杀人之剑在多年后真正意义上的出鞘见血。 程青霜说:“挡我者死。” 千炼门的诸多功法皆可称作精妙,或借天时地利的东风,或感知命 数的相连,或成为寄身于外物的利刃。来到洪州的人并不是程绛,而是她不肖的无名顽徒,江湖阔别这把剑太久,所以轻视这把剑,更轻视使用这把剑的剑客。 而神庙本就远离人群居住的城坊,因为神庙自诩为神使,认为只有不被世俗所干扰,才能更好的聆听神意,所以即便是程青霜今夜死在这里,也不一定会被及时发现。 所以兵器的袭击取代了声音的回答,杀手们纷纷逼近程青霜所在的方法,试图困在中间,再以数量取胜,令她无暇防守。 然而程青霜的剑极快,极利,横挡过那道击向头颅的杀势,压住敌人的兵器后,飞快地反手向下压去,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贴身黑影的咽喉,喷涌的鲜血滚烫着,直直飞溅在程青霜的脸上,将她的面孔染得形如鬼魅。 剑是冷的。 血是热的。 血液飞快地流过雪白色剑身上隐藏的凹槽,又再次伴随着程青霜的挥刃而飞溅,或剜挑,或急攻,剑刃挥动刺进中也生出了幻影。 由于精妙的轻功,敌人虽然手持尖锐的兵器,训练有素,但不知变通,对她的功法知之甚少,因此很难割破了她的衣角,有时甚至会因为她忽然的后退或更改行踪,结果在挥剑时自相残杀。 倘若他们因为害怕自残而犹疑不肯出剑,那必然会被程青霜捕捉到微妙的细节,从而一招致命。就好像现在这个人只迟疑了一秒钟,朝暮剑便插进了他的胸膛,又将剑狠狠抽出,牵出了无数血流。 面对死亡,程青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对于生死的感慨与犹疑,相反的是,在杀死第一个人之后,她逐渐变得得心应手,仿佛她天生就为杀戮而生。 无畏的剑势很快化解了程青霜被包围的劣态,很快,一名,两名……杀手们陆续以各种姿态倒下,尸体横陈般倒在程青霜的周围,即便有人尚存一息气力,也不肯求饶,反而咽下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只求速死。 程青霜也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更不求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只是旨在终结追杀这些人的性命,她手中的剑刃几乎插进了每名杀手的身体,或是心脏,或是咽喉,或斩断手臂,或割破腹骨。 寂静的暗夜里,噗嗤的血涌声此起彼伏,血流过朝暮的剑身与剑锋,从剑尖落地,流淌出了一地鲜红色的血花。 程青霜握住沾血的剑,面无表情地继续向神庙走去。 鲜血已染红了她的袍衣,也染红了她的剑,这种血污令她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并不愉快,而这种变化来得太过迟钝,反而显出了她异于常人的无情,以及近乎突兀的冷静。 越接近神庙,一切就越安静,几乎不能听到春日惯有的蝉鸣与风声,就在程青霜要踏上神庙台阶的时候,一道女声再次制止了程青霜的前进。 “朝暮剑,你果然来了,他们果然没拦住你。” 程青霜仰头看去,只能看到黑暗中模糊的身影,那声音的来源就站在神庙最高的台阶上,仿佛正俯视着她一样。 9. 抉择 奇经八脉,天人五感,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不可规避的弱点。 诸如此刻,失去月亮后的黑暗几乎无法供以视物,至多能借助微弱的光亮,从而勾勒出那些蒙蔽眼睛的轮廓,也正因它的昏沉,才显出了神庙的空旷,空旷到人的身影都变得这样渺小,好像匍匐在它足下的蝼蚁。然而这座庞然的巨物并无法阻止蝼蚁的迫近,它们总太轻蔑,轻蔑到以为可以俯视一切。 程青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上走,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声音的来源,像是为自己锁定了猎物——如果蝼蚁并不畏惧庞大,是否同样会将它撕咬出水滴石穿的伤口? 当程青霜自下而上地抬头看去时,最先注目到的是对方的衣裳:它们看起来很是名贵繁重,或许是将银线密密缝进了绣线的纹路,以至于在失去月亮的夜晚,仍然有如水波般的光芒。 水波荡漾,刚好帮助她锁定了声音来源的位置,所以程青霜毫不犹豫地前进。 “我其实毫不意外你会走到这里,可惜啊,朝暮剑再次出山,注定没多久也要陨落了,你来到这里,所以程绛真的死了,是不是?啊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 滴滴答答。 剑身在鲜血的染浸下已无法看出雪白的本色,而血液在这里继续向下流淌,滴落在青袍剑客拾级连步的影子上。百十的阶梯在逐水云步的攀登下,只剩须臾的瞬息,而在短暂的眨目后,朝暮剑的剑尖已经比在了这装神弄鬼之人的咽喉。 执剑的人说:“我不叫朝暮剑,我叫程青霜。” 然而对方并不畏惧朝暮剑,相反,她竟然伸手抚摸向剑身,程青霜顿时感受到剑身一重,有一股强大的内力自剑身渡来,同时,由于内力的冲击,她握住剑柄的虎口逐渐裂开了被撑涨的口子。 对方想要强行镇开这威胁她的剑刃! 但程青霜的左手快速并在一起,以攻为防,捻出剑诀抵在自己的肘臂内侧,被牵动的内力飞速流过经络,以朝暮剑作为媒介,与对方进行对峙。 她这毫不逊色的功力令对方惊呼:“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对方并未能令朝暮剑移动半寸,也没有在对峙中得到好处,相反,因为程青霜内力的催动,她的的掌心反而被朝暮剑通体铸有的咒痕所割伤,不得不被迫成为刀俎下的鱼肉。 “挑衅我,对你没有好处,现在我问你答。”没再理会女人自说自话的疯癫,程青霜的耐心也几乎告罄。剑尖一斜,挑竖般抵住她的下颌,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程青霜问:“你是这里的巫祝,对不对?” 仍然懊恼于内力对峙的挫败,对方起初迟迟不肯开口,但碍于这逼近的剑刃,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自报家门:“是,我乃神庙的第二十二代巫祝,名叫巫杉衣。” “你和我师父,曾经到底有什么恩怨?”话音落下后,却又被程青霜自己推翻了,“算了,这个不要答了,就算是有恩怨,也一定是你的错,我问你,你把她们抓去哪儿了?” 只是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对方极为隐秘的痛处。 “你这黄毛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实话告诉你,像程绛那种魔头,江湖人人得而诛之,你却要问我与她何怨何仇?这位无情剑魔,剑下饮血无数,我满门都为她所灭,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无情剑魔……程绛? 程青霜微微挑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称号。因为记忆之中的师父对她无比温柔,循循善诱,总以正人君子的事迹要求她,所以骤然听闻名号,程青霜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更很难将这个称谓与程绛那张总是病弱苍白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实在有些荒唐,她哪里无情,又哪里像魔? 倘若不是因为她传承了朝暮剑,也许大千世界会有无数个程绛,总有一个会如同这名字一般冷血。可她知道,作为她师父的程绛,有且只有一个人。 所以即便听见巫杉衣的癫狂之声,程青霜也毅然地矢口否认:“不可能,我师父绝不会平白无故滥杀无辜,一定是你满门作恶,才会被她杀死吧!” “哦?看来我们的朝暮剑主还不知道啊,”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巫杉衣不怒反笑,声音忽然变得柔情似水,十分怜悯起来,“你手中这把剑是被诅咒的剑,程绛一定告诉过你,它的剑法霸道无比,所向披靡。可她不会和你说,它的反噬也最严重。但像千炼门这种地方,到处都是邪功,也不稀奇。天下无速成的武功,像这样的旁门左道,使用它的人终有一日会经脉尽断而死……” 死?程青霜默然嚼了嚼这个字,再次竖起剑锋:“是吗?那实在多谢赐教,那看来我得多杀几个人,才能不辜负我手中的这把剑,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说罢,程青霜便要动手,眼见她动了杀心,巫杉衣连忙有些慌乱地出声阻止,她知道她绝不是恐吓自己,她是真的会动手。 “住手!你不能杀我!我还没说她们的下落!” “没关系,等我杀了你,卸下你的头颅,再悬挂在洪州城的牌匾上,我不信没人告诉我,我既然能杀得你,也自然可以为她们三人报仇了!” 然而比剑刃没入血肉声音更先到来的,是一阵近乎刺目的白光。程青霜微微眯起眼睛,似乎被这种光束所蛰痛了。 而借助光束对视线的干扰,巫杉衣飞快从剑下狼狈逃生,却被反应更快的程青霜再次划破了咽喉和肩膀,从她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眼见自己还是被伤到了,女人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不再镇定自若:“怪不得程绛会收你做徒弟,她是大魔头,你就是活脱脱的小魔头!是,她们被我带走了,你现在就可以进去找人,但你记住,我巫杉衣,你这小娃娃,今日是杀不了的。” 伴随着巫杉衣的后退,这种白光很快变成了无数的萤光,从她的身上向后蔓延,仿佛神庙成为了一片海洋,而巫祝则成为了这片汪洋中掌舵的神明。 被萤光所照耀的地方,终于露出了神庙的全貌。高台之上,青砖黄瓦,重檐歇山,云顶的琉璃反映着点点的光束,而正门已在吱呀声中逐渐开启,露出了殿内肃穆的装潢。 正殿最庞大的便是白龙的雕像,似银非银,似玉非玉的材质,令它看起来如此的神 圣庄严。一对红色的宝石成为龙像点睛的双目,也像是从这里泣流的血泪。 而唐慈三人被迫僵硬地跪在龙像下,紧阖着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程青霜打算直接闯殿救人的时候,却有一道玄绸向她的头颅袭来,待她运力出剑,砍碎这碍事的黑布,才发现阻碍她的人又是巫杉衣。 程青霜冷冷地看着她,说:“我要带她们走,你拦不住我。” “我知道,我并不是要拦你,我只是,”巫杉衣不知何时已站在神庙外的高柱上,因为看到了什么,而再次变得高高在上。她对程青霜遥遥地伸出手,嫣然一笑:“啊,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到了,来,你自己来看。” 程青霜没理会她的邀请,只飞到了与她毗邻的另一根石柱。 巫杉衣见状,掩嘴轻笑:“你可是程绛的徒弟,我当然要为你准备一份大礼……” 提到程绛,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但很快又变成了那个优雅的神情,因为她期待看到程青霜的表情,期待她变得发狂、愤怒……杀手,示弱,都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工具,巫杉衣终于等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陷阱成形。 这里的高柱足够眺望到很远的地方,整个洪州城都尽收眼底。程青霜很快发现了异常:城东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烈火,黑烟弥漫,向上飘去,像是一种极为不详的征兆。 程青霜眼皮一跳,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耳畔回荡着巫杉衣娓娓道来的声音,更藏着不可忽略的得意。 “哈哈哈哈,赵水碧自以为藏得很好!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她了。可惜,冯香秀的避水诀却出卖了她的母亲。可怜那个孩子,至死不知道为何而死,还以为是朝堂的明争暗斗,在拿她作筏呢。那冯建春更愚蠢,以为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人再盯着赵水碧不放。赵水碧这种女人,天生就爱蠢货!她自己也是蠢货!”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猜,她为了找到真相,一定不择手段。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没你师父聪明,可却比你师父执拗。我猜,她一定用了春秋化骨,可惜,她已经多年不再习武,蛊虫反噬,她必会失控……我说了,你们千炼门的武功太过阴邪,不受控制,等她失控之后,会走火入魔般地开始杀人。” “你现在进入神庙,当然可以救下她们三个,但城东就会大乱,你的好师叔将成为千夫所指的邪魔,她将在洪州大开杀戒,杀死那些她曾经的挚友亲朋。你现在也可以转身离去,放弃她们三个,也许时间刚好救下你的师叔。”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巫杉衣静静看向满身浴血的程青霜,哪怕她也被她的剑刃所伤,哪怕蜿蜒的血流令她自诩高尚的外表露出了破碎的痕迹,可此刻的她仍然运筹帷幄,并不再像被一把剑逼身时那样狼狈。 月亮也拨开层云,再次露出了它皎洁的身躯,仿佛同样顺应着巫祝的心意,为她所用,巫杉衣看向被月光所笼罩的青衣剑客,露出了一个微笑,也露出了藏匿其中的獠牙。 她问:“朝暮剑,不,程青霜,你打算怎么选呢?” 10. 月亮 进为死局,退亦不可求生。 那狂妄的询问声几乎被巫祝的狂妄所浸渍,所以即使剑客仍然与巫杉衣保持着对视,或者说对峙的姿态,但并不妨碍巫祝的面孔流露出蔑视的神情,仿佛剑客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程青霜攥握着剑颈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一次,她的视线越过了巫杉衣的眼睛,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她看到火焰变成了近乎窒息的黑影,笼罩向这座承载着无数生灵的城池。她看到对方的身体正完全沐浴在清辉之下,仿佛接受着来自神明的祝福。 此刻,无论焚烧的火焰,还是洁净的月亮,都俨然成为了围困剑客的帮凶。难道命运也偏袒神的使者,所以不肯降下凡人的生机吗? 程青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平摊在上,露出了朱红色的手镯,拇指的指腹抚摸过她掌骨的骨结,很像缔结了某种契约,又或者是等待着什么的到来,她的神情格外冷肃,但却迟迟没有回答最终的选择。 只听得那巫杉衣不耐烦地催促道:“很难选吗?你果然是她养大的孩子,和她一样愚蠢。我竟不知,你与这群小丫头的交情,已然到了这般地步,甚至能比肩你的师叔,教你犹疑至此。” 巫祝无法看清剑客的动作,只是兀自笑着,她的声音里仍然带着胜券在握的愉悦,更确切地说,她是被程青霜在沉默中表现出的痛苦所取悦的,那些被剑客所感知到的挣扎与犹豫,都证明程青霜已走入巫祝事先预估的陷阱,而当一切如预料的走向所进行,这种顺利会滋生出轻蔑,鄙夷以及怜悯。 “这样,不如我帮帮你吧?” 程青霜确信,这绝非真正意义上体悟她的处境,而是一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伪善,他们不会承认悲悯中的虚假色彩,他们总爱将所谓生杀予夺的给予看作是一种恩赐。 当程绛死去之后,那些过往的恩仇理所应当地被程青霜所继承,即使程绛几乎很少提起过去的亲朋与敌人,但当程青霜走入这片程绛曾经名动的江湖时,仍然被与她有关的一切所笼罩。 他们有人盲目地爱重她,因为她是故人的遗物之一;他们有人恨她入骨,同样因为她身上那些满是故人的痕迹。 天地君亲师,所以他们仍然天然的默认,程青霜理应为她这亦师亦母亦友的存在而感同身受,而付出她的全部。 剑客在这个电光火石间忽然窥探到了关于爱与恨的真谛,哪怕只是太渺小的冰山一角。无论它以怎样的形态出现,或许都会令剑锋生出无限偏移的重量,至少会显露出犹疑,而非一往无前的坚定。 所以,如果今天是程绛站在这里,也许她会真正被这种两难抉择的情形所束缚到,因为在她仇人们的记忆中,这就是会令她所痛苦和为难的事情。 所以,此时此刻的牢笼并不是为程青霜量身定做,那个真正被选入这里的囚犯,早已死在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但如果程绛曾真的曾被迫困于这种进退两难的选择,而做出了违背本我的事情,至少它会令程绛刻骨铭心,至少程青霜会得知关于它的存在,至少它将成为一种可以被侃侃而谈的经验或教训,成为程绛教导她的事例之一。 那么,当这种选择演变成为一种心魔的时候,它所真正困住的,也许另有其人。 注目着巫杉衣流光的衣裙,注目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再次狰狞的面孔,程青霜轻声地问道:“巫杉衣,你热衷于这样主宰别人的命运,是不是因为,你曾经也做出过这样被人操纵的选择?我猜,那一次你输给了我的师父,所以你不遗余力想要证明,证明……” 巫杉衣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像是彻底粉碎掉的雕像,而被剥开了最赤裸的地方。血色在她的脸颊上如同潮水般褪去,却又再次重新覆盖了她的面孔,因为随即而来,并且充斥她神情的是悲愤与恼怒,而不再是故弄玄虚的诱敌与示弱。 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真正地被戳中了她那最不可演说的隐秘:“住口,你住口!我从没输给过程绛,从来没有!” 可是程青霜并不遂愿,她似乎很知道怎样顺着七寸向下重击,所以继续说下去:“哪怕她已经死去,你仍然恐惧那个选择,如果你不是和她一起做出的选择,那么你就是那个被选择的人——或者说,被放弃的人吧?” “你给我闭嘴!啊,我要杀了你!”空气中回荡着巫杉衣咬牙切齿的声音,“既然你不想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来替你选——你,现在就去死吧!” 巫杉衣忽然张开双臂,只见皓月在她的身后形成了巨大的法相,几乎要吞没剑客的存在。 她的手掌在胸前,掌法变幻莫测,只见她的指腹微微相抵,但掌心却在转动方向后飞快聚拢抵覆,快速分离,猛地向前运功聚力,内力带动气流飞扑向前,是时,狂风大作,剑客所寄身的石柱被气流击中,霎时间就粉身碎骨,而她自己也因为强劲的冲击力,发丝张牙舞爪地飞向虚空,亦人亦鬼! 可是当巫杉衣看向那些被炸碎的地方时,已不能在那些碎石中里找到程青霜的身影。 原来就在起风的一瞬间,青衣剑客就借助逐水云步的掩藏,将自己的身形几乎完全融化在夜色中,几乎不知所踪。 巫杉衣深知程青霜的轻功不容小觑,所以起初只是向虚空随意出掌,想要借助月相作为她的助力,力求不被近身,威吓剑客不要靠近自己,但她知道,石柱之上本就易攻难守,加上程青霜轻功诡谲,所以决定恋战,转而退避神庙。 只是巫杉衣还没稳稳落进殿内,不知何时从虚空中猛然刺出一道寒光,直逼她头颅而来。 只见剑气破空,霜刃如虹,那道被巫杉衣苦苦寻觅的青影出现在她身侧,当即就要挥剑斩杀她的脖颈! 巫杉衣反应迅速,想要再次运力应对,却忽然呕出了一口黑血,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她更是不能站稳,直接半跪于程青霜的面前。来不及擦拭血迹,因为狰狞与痛苦已充斥了她的面孔,似乎有千万毒虫正在拼命啮咬她的经脉与心脏。 或许因为她终于处于了被迫仰望的姿态,巫杉衣终 于看清,那缠绕于程青霜手腕的物什哪里是什么手镯,那里分明赫然盘踞着一条鲜红的蛊虫!甚至此时此刻也并没有陷入沉睡,相反的是,它亲昵地游走贴靠着程青霜的腕骨,似乎这里是它熟悉且安全的地方。 巫杉衣最开始给出的选择,其实并不成立。因为只要赵水碧的本命蛊虫还在程青霜的身上,她无法被反噬失控,唯一的缺陷或许是,她的攻击将变得薄弱,但尚有毒针可以自保。 无论生,还是死,那些后来的事情都与此刻的巫杉衣无关了。 当她抚摸朝暮剑的时候,就已经沾染了蛊虫,春秋圣手精心饲养的蛊虫无痕无迹,只要钻入体内,就会牢牢生根,每当巫杉衣运力出掌,虫钻入她血肉的速度就越快,等到从血脉钻入了心窍,神仙也难救回了。 “你……” 巫杉衣未说出口的这句话,究竟是疑问,还是她计划的落空,但还未等到她彻底说完,程青霜快剑横斫,已直取向她的脖颈。 比起蛊虫,程青霜更喜欢自己的剑,所以她仍然选择用它来终结掉对手的性命。 这不是死在她剑下的第一个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人。 神像在上,那双宝石般的瞳孔正注视着一切的发生,鲜明的红色属于程青霜腕骨的春秋,属于巫杉衣流淌的血液,也属于龙神的眼睛,对峙,杀戮,死亡,又或者是这充斥着灰暗的阴谋。 如果巫祝真的是神的使者,负责执行神明的旨意,足够问道于天地,那么在巫杉衣占卜吉凶祸福的时候,有没有算出今日是她的死期? “按理来说,死人不配听到我的回答,但鉴于你是第一个死在我手中的,自称为我师父的宿敌,在你临死之前,我可以回答你。” “我不是程绛,不会选择谁曾经走过的路。” “至于我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巫杉衣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在神像前下跪的唐慈三人。膝盖下的蒲团遮住了黑色石砖的纹路,三人局促地挤在一起,并没有并排而跪。仔细看去,三个人全都双目紧阖,手掌背后与脚腕捆缚在一起,所以既不能动弹,又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程青霜先伸手抵住了她们的鼻息,发现仍有一线生机,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她利落地斩断了她们身上的绳索,两指并拢贴在唐慈和周杏儿的颈侧,推断她们被人点了睡穴。 正当程青霜打算如法炮制,继续探查方穗穗的时候,她以为成为尸体的巫杉衣并没有死透,相反,她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爬行到了一盏灯烛的附近。 紧接着,她费尽全力,终于艰难地扭动了那方红烛的灯座,下一秒,蒲团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而这方块的黑洞迅速将程青霜四个人吞噬,再合拢如常,仿佛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这位巫祝用身体留下了一道冗长的鲜红拖痕,这种痕迹几乎遍布在她行经的每一块石砖上,她死不瞑目,死时却没看侍奉一生的龙神,只是凝视着殿外的月亮,好像那才是她的信仰。 11. 重聚 谁为捕蝉的螳螂,谁为在后的黄雀? 那藏匿在蒲团下的机关十分精巧,入口的切痕几乎与其他石砖没有丝毫差异,又有唐慈三人遮挡视线,吸引了程青霜的注意力,即使她听到了巫杉衣艰难的移动声,也至多想到她负隅顽抗。然而巨兽虽死,却犹有困斗。巫杉衣拼尽全力扭转的灯盏,成为了她濒死之前的奋力一击,也令程青霜四人彻底坠入黑暗之中,生死不明。 视线再次被剥夺,更没有丝毫可以被借助的光亮。这里是神庙的最深处,是与它的神圣所截然相悖的反面,更是它明堂之下几乎藏匿最深的阴晦,只剩冗长的黑暗如洪流般席卷着来到这里的访客。 坠落只在瞬息之间,但由此而生的风已足够催发诡谲的逐水云步,所以程青霜并没有跌落深渊,而是脚踏虚空,借力落地。森冷,潮湿,仔细嗅闻时,除却血腥的味道,似乎同样能闻到那在空气中不断弥漫的土壤气息,它们过于湿润,仿佛被什么所滋养着……也许它的尽头就会是离开的通道。 但当务之急还是唤醒唐慈三人。 除却程青霜借助轻功落地之外,其余未解开昏迷睡穴的三人几乎摔作了一团,在咚的一声后,就七零八落在程青霜的足边,由于没有恢复意识,所以连呼痛的声音都不曾有。 寻声辨位,程青霜蹲下身,用手掌摸索确认她们的位置,从肩颈向上,寻找到翳风与风池之间的穴位,将内力运送在自己的指尖,再将双指并拢,轻轻一点,那被强行留在她们脉络中的滞涩便迅速地融化了。 须臾之间,唐慈最先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后背,怎么会这么痛,谁打了我?” 停了一下,她又叫嚷起来,似乎终于发现了几人所处在黑暗中,声音变得尖锐惊慌,:“啊——这里是哪里啊!怎么会这么黑?杏儿,穗穗,你们在哪儿呀?呜呜,那个坏女人把我们丢到哪里了?” “小慈别怕,我在这里。”周杏儿的声音幽幽传来,要比唐慈更虚弱些,“既然我和你还在一起,那穗娘应当也在附近,穗娘,穗娘——” “杏儿姐姐,小慈妹妹,我……”方穗穗似乎摔得太狠,许久都没开口,在咳嗽了几声后,确认安全,才回应了周杏儿的呼唤,缓缓向她们靠近:“我在这。” 得到了同伴们的回答,周杏儿心中大定,又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之后,伴随着一声呼气,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支火折,火光不大,但足够照清周杏儿的面孔。她举着从怀中掏出的引光奴,分别转向了方穗穗和唐慈的方向,后者看到了熟悉的人脸,顾不得身体还疼着,当即扑了过去,在她怀里就要哇哇大哭。 “杏儿姐姐,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忽然,旁边阴森森地传来程青霜那清冷的声音:“是吗?可我觉得你精神十足啊。” 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反而惹来了唐慈不要命地哭喊,这次她真的哭了:“鬼!鬼啊!小霜姐姐来索命了!不要,不要吃小慈,小慈的肉不好吃,小慈笨,哇——小霜姐姐你死的好冤,我会为你报仇,你别吃我!” 灯火变得在几人的谈话间变得摇曳,在这种殷红色的加持下,程青霜那张苍白寡淡的面孔,的确有些像鬼,一如当日白沙江畔,月光下的初见。 周杏儿挺身护在唐慈和方穗穗的面前,有些警惕地看着程青霜的方向:“你,真的是小霜,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谁说我死了?”程清霜的疑问真心实意,她原本想要抓住唐慈乱挥的手,但想到身上藏着的春秋蛊,不能教唐慈近身,只得作罢,转而指着自己的脸,“仔细看看,我是活人。” “你胡说!小霜姐姐已经,已经没有了,那个裙面上有光的坏女人,把她杀了,还把她的尸体丢下了楼,威胁我们,要我们和她走……” 唐慈抢先回答,她声音里满是哽咽,泪光更充斥着她的眼睛,哪里还能认真分辨,小女孩拼命抹掉眼泪,不知从何生出了万丈豪情,当即就要从周杏儿身后出来,与面前这个“赝品”同归于尽。 程青霜深呼吸一口气,将唐慈的秘密抖了出来:“你的小红马名叫潸潸,是你母亲取的名字。因为它刚出生的时候,你母亲为它接生,但它特别爱哭,是也不是?你叔叔虽然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要我送你回家,可你一路上说了许多遍,你不想去那里。是也不是?还有你前两天偷吃了……” “够了够了!”唐慈连忙叫停,终于肯破涕为笑,拽了拽周杏儿和方穗穗的袖子,“姐姐们,她真是小霜姐姐,太好了,小霜姐姐没死!” 四个女孩本就个性迥异,不尽相同,虽然程青霜年长于她们,但平日里惯会独来独往,并不和周杏儿与方穗穗深交,因而她们之中若说谁与程青霜勉强还算亲厚,那自然是住在冯家,又与程青霜相识于微时的唐慈了。 纵然周杏儿和方穗穗后来与唐慈走得更近,但小红马的旧事,又或者是唐度的嘱托,唐慈并没有向她们提及,纵然她天真烂漫,可却极善察言观色,在目睹过赵水碧和程青霜的沉重后,极少和人再谈起自己的事情,偶尔心直口快,也只提起自己曾经的故乡,绝口不提潼川,她想要回哪个家,的确只有程青霜知晓,所以此时此刻用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来验明正身,再合适不过了。 唐慈刚想要扑向程青霜,却被后者所预判,制止了她的靠近:“在杏儿怀里呆着吧,我今日杀了人,身上都是血,会弄脏你们的衣裳。” “杀,你杀人了?”杏儿的声音有些抖,一旁的方穗穗虽然没有说话,可看身形也并不安稳,似乎被惊吓到了。 唐慈并不害怕,也不再哭了,擦干眼泪看向程青霜:“小霜姐姐,那你受伤了吗?” “没有,”程青霜答得云淡风轻,“都是别人的血,太脏了,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裙面上有光的坏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人虽然好看,可是心肠坏透了!她把我们抓到望江楼,割了杏儿姐姐好一碗血,又把我们关押在一起,想要把你引出来,我们三人就计划逃跑……”唐慈愤愤不平地说道。 程青霜若有所思:“然后呢?为什么失败了?” “是这样的小霜,我们起初被困在望江楼,后来被蒙住了脑袋,等能看清东西时,就已经到了神庙,因为并没有人看守我们,我们虽然奇怪,但还是决定出去,就在这个时候,穗穗忽然看到和你很像的影子坠下了高柱,我们急着过去查看,却不想彻底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了。” 周杏儿接过了唐慈的话,顺着她的话继续娓娓道来看,不光讲清楚了来龙去脉,更填补了一些唐慈没 说完全的细节,虽然因为失血而声音虚弱,但条理十分清晰,方穗穗和唐慈都在一旁点头,对这个经过表示十分认可。 程青霜心中有了计较,便站起身去向黑暗摸索,很快便停下不动。见她起身,唐慈三人也要起身,奈何椎骨发痛,勉强搀扶站定身形,追上了程青霜的踪迹。 周杏儿举着光束,试图为大家在前面照路,却被回头的程青霜直接取走了引光奴,只见火折在她手中靠近石墙,飞快点亮了一盏冷凝的灯烛,那灯烛悬在墙壁上,如果不是一寸寸地抚摸,很难被发现。 “你们别动,我来点亮这里的蜡烛。” 说完,程青霜沿着石壁继续前进与摸索,果然又发现了几处红烛,只可惜有两盏已经没有灯油,无法再继续焚烧照明。 伴随着程青霜陆续地点亮蜡灯,光明也借助硫磺与红蜡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骤然拥有光亮,令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涌出了泪水,同时也让几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这里的陈设有些像一座没有棺椁的墓室,四面都是坚硬的石壁,找不到明显的分界线,与她们掉落时的机关似乎同为一人的作品。脚下的土地则铺满了被人力切割后再磨平的石头,而土壤则充满了石头之间的缝隙,让这里不存在可以向下挖掘的出口。他们只有左手边的路可以走,而那似乎是一条狭窄到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光亮同样照清了那些纵横在程青霜身上的血迹,血色洇透了青袍,几乎变成了极为浓重的黑色,不难想象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 周杏儿环顾四周,犹豫不决地问:“对了,小霜,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杀人?” “有个不知是谁假扮的木匠拦住我,大抵是想要施展调虎离山的伎俩,我回到喷火的地方,没找到你们,只能追踪你们的痕迹,结果被引来神庙,路上遭遇了杀手伏击,我杀了他们,也杀了巫杉衣。”程青霜的回答十分言简意赅,“哦,巫杉衣就是裙裳上用银线绣出波纹的那个女人。她临死前打开了开关,所以我们掉了下来。” 周杏儿的神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唐慈的声音所打断:“咦,穗穗姐姐,你怎么影子比我高出这么多呢?” 方穗穗笑得有些虚弱,指了指影子,又用持平的手掌,比划着唐慈的颅顶,和她的胸口:“我比你高,自然影子也就比你长,更何况红烛在墙壁上,照出的影子也就更长了。” 程青霜没有将剑收回剑鞘,雪白色的剑身上也都是鲜血的痕迹,她勉强扯下一块裙裳上的干净青布,擦拭着剑身,对她们三人说: “你们适才摔下来的时候,可还有什么不适?如果没有,暂时休整一下,我们就得出发了,这里的烛火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不过既然这里可以燃烧火光,就证明在它的尽头,一定有一处巨大的空地,有风的流动,才会点燃火的存在。” 程青霜擦拭着雪剑,她的面孔被烛火染得生动,竟然也有几分妖冶可言,她注视着她们三人,一字一顿,耐心地说: “我猜,这里也许是神庙的埋骨之地,除了香秀,那些曾经在祭祀里死去的新娘不都是尸骨无存么?无论如何,这里都是神庙的深处,藏着它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失窃的龙珠就藏在这里呢,你们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