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称霸世界》 1. 少年强则国强 嬴政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脑海里反复出现自己小憩时梦境里看到的画面: 一群孩子坐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大声喊着,少年强则国强! 那些孩子的衣服露胳膊露腿,衣不蔽体,却又干净整洁。一个个小脸嘟嘟的,眼睛亮亮的,昂首挺胸,比他的军队精神面貌都要好。 “少年强则国强……”嬴政喃喃自语着。 这样好的孩子,如果是他的该多好!再养上几年有了马高,全送到军中历练去,有这样一群儿女,何愁六国不灭! 嬴政一想灭六国的事就激动地拍大腿,也不能怪嬴政这么容易激动,他才刚刚23岁,清算了仲父吕不韦,大权在握,正是一展雄心壮志的时候! 嬴政闭上眼睛,脑海里又过了一遍那群喊着“少年强则国强”的孩子,实在是难以平复内心激动,他一个轱辘坐起来,喊来大监,准备去看看他的孩子们。 赵高有些拿不准平时勤于政务的大王怎么突然想起了儿女情长,略思虑了一下,问道:“宫里王子公主俱多,大王是单看王子们,还是连公主一道看一遍?” “看那一群皮小子去!”嬴政已经让宫仆穿戴好,自己挂上佩剑,急匆匆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脚下一顿,想起梦境中的那屋子里男娃女娃都有,嗓音稚嫩却是一样的坚定,又改了主意:“公主也看一遍罢。” 赵高跟在嬴政身后,向王后宫殿走去。嬴政的王后是楚女芈氏,为他生下了长子扶苏,今年刚刚五岁,是诸子中最受宠的。 将将行至王后宫殿之外,就听到楚歌传来,孩子和芈氏的欢笑声响彻庭院。嬴政心中畅快,大踏步跨过门槛,蹲下对着院里的小不点张开双臂:“吾儿!” “阿爹!”小扶苏欢笑着跑过来一头扎进嬴政的怀抱,芈氏亦笑靥盈盈过来行礼:“大王。” 芈氏面上欢喜,心里却心思转了又转。大王年少登基,满脑子都是想早日亲政,一屋子后宫跟摆设一样,也就是偶尔召唤。直至嬴政十八岁上,想通了要让她背后的楚国势力来支持他亲政,与吕不韦夺权,这才有的扶苏。有扶苏以后,嬴政又怕后宫之中楚国势力太大,各宫接连有子,跟送子观音似的。扶苏虽然占了个长又占了个嫡,嬴政再喜欢也不过是三五个月问一嘴,把孩子召过去见一回,这可是头一遭来她宫里单找她们娘俩。 你要说扶苏比别的王子更受重视些,她信。你要说嬴政跟改了性一样突然准备把她母子二人捧在掌心上,那肯定是让什么邪祟附身了。 以她少年夫妻陪伴嬴政的经验来看,这位刚刚罢免吕不韦,独掌大权的秦王殿下,是要拿她母子开刀了。 可她毕竟是王后,再怎么拿她开刀,总不能把嫡子送到他国去当质子,当七国的笑话。想明白这一点,王后心里又踏实两分,左右无非是再纳几个长使、少使,再离谱点也不过是晋两个夫人、美人。她有扶苏,身后又是楚国,稳当得紧。 小扶苏在芈后的精心照料下长得白白胖胖,嬴政心中欢喜,抱着孩子举高高,感觉手上又沉了些:“王后照顾的好,这小子又壮了些!” 王后心想你四五个月没见孩子了,孩子再不长壮些她都得叫太医了,面上还是笑出朵花来:“扶苏一直说要像大王一样孔武有力,天天的在院里训练,妾正想向大王讨个师父给他呢。” “吾儿肖父!”嬴政抱着扶苏好好亲昵了一番,想到一个绝佳人选做孩子的武学师父:“蒙恬何在?” 秦王护卫亲军中一全甲护卫出列:“臣在!” “寡人今日将扶苏……”嬴政话到嘴边,突然又转了个弯:“及众王子公主们交付与你,做好他们的师父。” 蒙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给一群王子还有公主们当师父,怎么个教法啊?总不能跟军队训练一样把王子公主们聚集起来一起操练吧?就算王子可以操练,那娇滴滴的公主们练武算怎么回事?总不能是为了未来出嫁后一刀把别国大王捅了吧? 想到这里,蒙恬突然一个哆嗦,以他家大王想灭六国的心,嫁女儿把别国大王捅了绝对是最佳统一六国之法!蒙恬的心底涌出万丈豪情,秦王宁可牺牲公主也要江山一统,如此雄心,他蒙恬必须帮一帮场子! 蒙恬郑重下跪,眼含热泪,字字恳切,“臣,蒙恬,必不负大王所托!”完了头往地上重重一磕,愣是给磕了个血溅五步。 嬴政:??? 王后:??? 扶苏:??? 赵高太理解蒙恬了,他可太知道突然被大王从人群中看到并且提拔委以重任是什么感觉了。尤其是蒙恬的祖父,蒙骜大将军新丧,父亲蒙武又无甚军功,至今才是个不入流的千夫长,秦王突然把儿女们尽托付给蒙恬,这不仅是对他们蒙家的信任,更代表着对蒙氏未来的许诺! 赵高小心扶起蒙恬,为他打圆场:“蒙中郎被大王重用,心中感慨,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还在激动中的蒙恬泪涕横流地看了一眼赵高,刚想再跪一个给准备送女儿去刺杀的大王表一表忠心,手腕上让赵高抓了一把,定在当场,知道这是赵高在提醒他。 赵高含胸垂首,死死握着蒙恬的手腕,生怕这位将门之后再激动一场把自己磕死过去。 去看二王子的路上,嬴政还是有些惦念蒙恬,嘱咐赵高一定给蒙恬脑袋包好,并把蒙恬叩谢王恩的话传出去,不然别人得以为他要纳了蒙骜老将军的遗孀,蒙恬以头撞柱死谏了。 二王子时叙四岁,母亲是韩国送来的姬氏陪嫁,生了二王子后晋了长使。 秦国前朝后宫等级森严,二王子和姬长使的住处远没有王后宽敞。时叙在小院子里拿了根木棍当马骑,身边只有俩人看护,转身看见他来,吓得木棍一丢,匍匐在地,口称父王。 姬长使从屋里几步踉跄出来,一样跪在地上。 嬴政看着脸带病气的姬氏和面黄肌瘦的时叙,声音低沉:“赵高。” 赵高叫过一个小宫婢在一边问询,回来禀报嬴政,姬氏体弱,生下二王子后一直病痛不断,月银不够买药看病的,因为等级不高,又不得宠,太医院也懒得搭理。两个宫婢只顾得上照看姬氏,没空去内饔抢饭,每日送来的饭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残羹冷炙,给二王子养得面黄肌瘦。 嬴政抱起时叙,比扶苏轻一大半,身上摸着全是骨头,袖口上还打着补丁。 时叙嗫嗫道:“父王。” 嬴政看着这猫崽子样就来气,想骂姬氏两句她又病歪歪的,抬眼看见边上有棵大枣树,过去狠狠踹了两脚。 “赵高,”嬴政的丹凤眼不自觉眯了起来,眼神里带着阴郁:“请太医过来给姬氏好好诊治,告诉太官令内饔以后要做不了热乎饭寡人就送他们去侍奉先王。” “姬氏要是不会照顾孩子就不用照顾了,”嬴政抱着轻飘飘的时叙,强忍怒气,“来 人,在玄曜殿辟块地方给二王子,配两个寺人,两个宫婢,好好伺候!” 时叙一听说要离开母亲,立马哇哇大哭,让嬴政一瞪又怕了,收了声,哭得抽抽噎噎的。 嬴政一看时叙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烦,招过来一个小寺人抱着时叙去玄曜殿。 等赵高跑回来时嬴政已经去下一个王子处了,赵高唤过来两个寺人,嘱咐他们给刚嬴政踹的大枣树立个牌子。 小寺人记下尺寸,问赵高牌子上写什么? 赵高:“秦王踹树之处,字要大,让人看着就一股王霸之气!” 等赵高追上嬴政,嬴政正在妫氏门外听墙角。 一院子寺人、宫婢跪在地上斗如筛糠,嬴政蹲在人家门外听得津津有味。 赵高溜着墙根过去,在嬴政后面蹲好,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妫佩无用,”妫氏的声音传来,“承宠多次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一个少使生的公主,再金贵也跟她娘一样是个陪嫁的命!” “妾有个不成器的想法。”妫氏的一位陪嫁说。 “知道不成器你还说!”妫氏扔了个什么东西过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妾说不成器是有损阴德,但是不失为一个破局之法。”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妫氏叹了口气。 “夫人不如狠心将那女婴弄死,大王心疼妫佩,说不定会再给她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夫人就可抱到自己膝下抚养。” “如若她又生一位公主呢?”妫氏问。 “那就再……” 嬴政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开门,门内诸人统统下跪。 “好你个……”嬴政指着出主意的那人,一时卡了壳。 “妫盈。”赵高弓着腰紧走几步过来提醒。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好你个妫盈,竟然能想出这种杀千刀的主意来,枭獍之徒,看寡人不砍了你!” 说罢拔出身上佩剑,奈何剑太长,拔了半天因胳膊太短,剑尖始终被鞘口挡着拔不出来。 赵高赶紧为嬴政解围,扑通一声抱住嬴政的腿:“大王万万不可啊,妫七子育有三公主,大王要真砍了妫七子,让三公主以后如何自处?又让谁抚养三公主?哪个能如亲娘抚养的好呢?” 三公主?嬴政愣了一下,更气了:“你生的也是公主,你是怎么想出这种禽兽之事来?不,你还不如禽兽,禽兽尚知虎毒不食子!” 嬴政气没出够,又转头训妫夫人:“齐国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吗?你们的稷下学宫教的都是这般杀人之事吗?” “赵高!”嬴政大吼一声,吓得赵高一个哆嗦。“修齐王书,告诉他,他的好妹妹要杀寡人的女儿!寡人的咸阳宫是容不下她们了,送这两位妫氏归齐,让齐王为她们另谋佳婿吧!” “大王!”妫夫人一听要归齐这才慌了神,“妾错了,妾真的知错了,妾的景维还小,妾实不能归齐啊!” 景维?嬴政疑惑地望向赵高。 赵高趋步过来:“公子景维是四王子,今年三岁。” “把景维和三公主都抱到玄曜殿去和时叙一起,妫氏降为八子,妫盈降为宫婢,齐国诸女搬离沐晖宫,分散去其他宫住。”嬴政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妫氏女,吩咐赵高:“这两个蛇蝎不准再侍寝。” 赵高应是。嬴政扭头就走,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2. 秦始皇带娃 等嬴政把自己的王子公主们看完一遍,他的玄曜殿里又多了五王子和六公主。原本他觉着自己的玄曜殿大得能听见回声,现在多了五个孩子,每天的哭声此起彼伏,填满了他的寝宫,让他无处可逃。 “大王,大王!”赵高慌慌张张进来,“六公主发烧了!” “快宣太医啊!”嬴政拍案,“下面人都怎么看的孩子?四个人看一个孩子还能发烧?” 赵高脸皱成一团:“许是公主哭的太过了……” “公主哭你们就哄啊,要你们有什么用!”被哭声折磨崩溃的嬴政拿竹简砸办事不力的赵高。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赵高连忙跪下认错,“实在是六公主还太小听不懂人话,小的们能试的都试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没用的东西!”嬴政气的又扔了捆竹简。 一个两个的都没用!嬴政在脑海里把孩子的亲娘们骂了个遍。同样是当娘的,怎么人家王后就能把扶苏养那么好? 对,王后! 嬴政突然发现救命稻草就在自己后宫里。 芈王后等这个宣召等了好几天了,妫氏被罚,她也占个御下不力,脱不了干系。 这些天宫里流言四起,说妫氏敢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商量如何谋害公主,就是她这个王后无甚威严,让她们有了胆子。一开始王后还不当回事,后面几天还不见宣召,她渐渐也提心吊胆起来,觉着嬴政可能是要玩个大的。 “臣妾知错,请大王责罚!”王后进了玄曜殿直接一跪,再抬头起来已经满眼泪水,任谁都能看出她是真心实意地检讨过自己了。 除了嬴政。 在五个孩子的哭声中,他完全没听清王后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只想快速把这五个娃娃的嘴给堵上。 嬴政拽起芈王后直接走到偏殿,指着一屋子哭的千姿百态的孩子们,虚心求教:“有办法让他们不哭吗?” 王后一愣,就这? 隔了这么多天才宣召她是为这? 就这么简单? 王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嬴政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出点其他意思。 嬴政一脸恳切地望着王后。 王后试探开口:“那,臣妾试一试?” 嬴政激动的握住王后的手:“全仰仗王后了!” 王后派人又在玄曜殿中收拾出来几处屋子,把几个孩子分开。派人去各娃妈处,把照顾孩子最得用的宫婢要来,还有孩子日常起居的一应物品统统拿来。让太医院派太医在发烧的六公主处值班,一天十二个时辰要求随时有人。又派人问了孩子们爱吃什么,让自己宫里的小厨房给孩子们做了吃。五个孩子看见了平时带自己的宫婢或乳母,破天荒的安静了下来,不哭了。 嬴政看着王后的办法奏效,松了一大口气。 这几天给他哭的,差点把他送走! 嬴政再见到王后时,她正亲自抱着生病的六公主哄她吃药。六公主不愿意吃苦的,咿咿呀呀吐了她一身,王后没有生气,拿帕子擦了擦六公主的小嘴,继续笑着哄她吃药。 嬴政放轻了脚步过去,探头看着已经好了大半的六公主,“这些天辛苦王后了。” “不敢说辛苦。”王后轻轻拍着怀里的六公主,“再怎么说,她也得唤我一声母后。既然是她母后,这就是我的孩子,照顾她是应该的。” 嬴政头一回发现自己王后的好,他娶她为王后,无非是因楚国强大,他需要一个强国做自己的盟友。什么情啊爱的,在他与王后这对政治盟友之间不适用。但是他看着王后哄六公主,觉着王后整个人都闪闪发光,浑身散发着母亲的气息,让他着迷。 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搂着他哄的吧?不知道母亲在雍城怎么样了。 “六公主快快长大,”王后抱着六公主哄着,“长大了让大王给我们的小公主挑个好郎君,我们生的这样好相貌,以后必然是要当王后的。” 六公主的生母只是个少使,按常理说只能作为陪嫁。王后拿不准嬴政把这五个孩子养在身边的用意,准备拿王后的说辞探一探。 “王后?”嬴政回过神来,自己以后要灭六国,四海一,哪儿还有王后给自己女儿当? 嬴政皱了眉头,这的确是个问题,他的女儿,秦国公主,王室血脉,金枝玉叶,难道只能嫁给一个臣子给他管理小小后宅吗? 芈王后偷偷观察着嬴政脸色,看他面色一沉又一沉,知道王后这事做不得准了,看来嬴政把这五个孩子养在玄曜殿并没有偏宠的意思,心下一松。 赵高走进来,看嬴政在愣神,王后在哄睡着了的六公主,更是放轻了脚步,走到王后跟前才躬身请示:“后饔今日得了新鲜鳜鱼,想着楚国爱食鱼羹,为王后准备了鳜鱼汤。” 王后心说难得,嬴政不爱女色,对后宫一视同仁,后饔只挖空了心思做大王的吃食,连她堂堂王后想吃点好的人家都不接这个茬,要不是她仗着自己陪嫁多开了个小厨房,扶苏绝养不了这么壮实。而今嬴政靠着她带孩子,后饔也懂事知道给她单做点楚国特色了。 王后轻轻颔首,寺人呈上一盆鲜白鱼汤,自有宫婢上前盛出巴掌大的一小碗来,拿小勺喂给王后。 “这鱼羹做得很是地道。”王后赞道,扭头望着嬴政:“大王要不要尝尝臣妾的家乡风味?” 嬴政点头,他们秦人不爱吃鱼,但是给王后个面子还是可以的。 王后立马张罗下去:“给王子公主各留一小碗,要汤多肉少,你们仔细挑出鱼刺。给大王的那碗要肉多汤少,就让大王自己慢慢挑刺去吧。” 难得王后拿大王打趣,一屋子人都识相地笑了出来,就连嬴政也没生气,反而觉着自己的王后既识大体又风趣。 若是他后宫那些妃嫔们,他要吃口鱼羹,肯定立马给他盛足足一海碗,哪里顾得给孩子留出来? 怪不得一个个将他的王子公主养的病怏怏的。 虽然有专人为嬴政挑过一次鱼刺,但还有些看不见的小刺混在鱼肉里扎嘴。嬴政不会吐刺,想着用牙咬碎了吃,结果不尽人意,还是刮嗓子。 鱼羹好吃,鱼刺难吐。嬴政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和鱼刺打架,扭头一看王后身边的宫婢们是将鱼肉挑出来,放在一个大碟子上用勺碾碎铺成薄薄一层,再拿根签子把鱼刺细细的挑出来。几个人分工合作,挑的又快又准。 嬴政回头剜了赵高 一眼,看看人家挑的,再看看你干的啥事! 王后看见了嬴政不满的表情,好言替赵高开脱:“臣妾这种挑刺法是给小孩子用的,鱼肉碾碎了挑,确保一根刺没有,但是吃起来少了鱼肉的嫩弹。赵高挑刺的方法是把大刺挑出来,这样鱼肉是完整的,吃起来嫩弹无比。但是他没料到,咱们的大王不会吐刺,哈哈哈哈哈……” 王后笑声爽朗,嬴政有些愠怒,又无法发出来,发出来显得他小心眼。 王后把已经熟睡的六公主递给身边宫婢,端过嬴政面前的鱼羹说:“还是让臣妾亲自给大王挑鱼刺吧。” 王后垂首挑刺,雪白的脖颈露出来,看得嬴政心痒。要不晚上和王后……不行,王后已有扶苏,如若再生个公子,秦国后宫中的楚国势力太大,不利于他搞平衡。 美人在侧,不能入怀。嬴政心想自己灭六国的速度要加快了,等他灭了六国,他想宠幸谁就宠幸谁,再也不用费神算他的后宫哪国妃嫔子嗣多了。 几个小娃娃在各自的屋里吃过鱼羹,由宫婢领着过来谢宴。 二王子时叙打头,后面是四王子景维,三公主。五王子晋穆和六公主一样还是个奶娃娃,这会儿也在自己屋里睡着,没有过来。 嬴政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列成一排,一板一眼地下跪,像三个提线木偶。 “王后,寡人欲在宫中办学,让适龄的王子公主一起上学。” 正常来说,各王子儿时都是由母妃教导些识字,大一点了也是母妃为王子单聘夫子,找个地方读书习武。公子六艺学成啥样,全靠母妃聘的夫子什么水平。公主就简单多了,跟着母妃简单识着字,学弹两个曲子就算很可以了。为王子、公主集中办学,在七国里全是头一遭。 芈王后不知嬴政是怎么动的这心思,王子公主要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总不能让公主学骑马射箭,让王子学女工妇礼吧? “男女七岁不同席,王子公主们混在一起,又能学几年呢?”王后试探问。 “无碍。”嬴政回忆了一下自己梦境中的娃娃们,少说也得有八九岁。 “王子公主们学什么?”王后又抛出一个问题,“让公主们也跟着蒙恬练武?” “学点武,强身健体,也没什么不好吧?”嬴政摸了摸鼻子。 “公主亲自驾车?”王后又问。 “破城时逃跑快啊!”嬴政是真觉着公主们学这个有用。 “谁会破公主未来夫君的城,大王吗?”王后继续发问。 还……真有这个想法,嬴政战术性摸鼻。 “那骑马射箭呢?让公主上战场立军功?”王后再问。 “若公主能上阵杀敌,寡人亦能按军功论赏!”这一点嬴政毫不含糊。 “若公主有军功,可有封地,有爵位,可蓄男宠?”王后问得认真起来。 “公主若有军功,可有封地,有爵位,可蓄男宠,所生子女俱赐国姓,入王室宗籍。”嬴政也认真回答。 “臣妾替公主谢大王!”芈王后郑重起身,以手覆额叩首:“公主立军功,愿从我楚女所生公主始!” 芈王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眼神坚定又期待。 3. 开设宫学 近日,我市部分幼儿园开展系列主题实践活动,活动现场,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通过游戏互动的方式,帮助孩子学习自我保护知识,锻炼动手能力,增强体质。据介绍,针对3到6周岁幼儿身心发育特点,幼儿园把习惯养成…… 嬴政醒了,但是脑海里的新闻播报还在回响。 3到6周岁,幼儿园,通过游戏互动方式,帮助孩子学习…… 嬴政努力回忆着脑海里的画面,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冒芽。 对啊!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要学的东西融入到游戏中呢?他小时候被赵姬逼着学习,吃尽了苦头,那么小的孩子,要在课桌前坐上一天,学一堆之乎者也他云亦云的东西,烦也烦死了。 嬴政一拍大腿,立马叫来博士仆射和蒙恬,准备大干一场。 博士仆射一听要在宫中辟一块地方给王子公主集中办学,就已经不同意了。拿出男女七岁不同席来堵嬴政。嬴政也不惯着他,质问同父兄弟姐妹,坐在一席能如何? “不合周礼,不合周礼啊!”博士仆射闭着眼直摇头。 嬴政冷笑,“寡人曾祖,秦昭襄王灭西周国,先王秦庄襄王灭东周国,寡人实不知周礼能奈我秦国何?” 蒙恬在一边看热闹,想着博士仆射还是岁数太大不知道变通,他们大王是要灭六国的主,你拿周礼压他,他拿周礼劈柴烧。 博士仆射吹胡子瞪眼,“男女大防,不合礼法!” “吾,蛮夷也!”芈王后昂首挺胸带着自己的陪嫁媵嫱进来,站在博士仆射面前,“中原礼仪,与我楚人无关。大王举宫学,吾赞同,愿王子公主俱入学受教。若无人愿教,我楚人可教,若无人愿学,我楚女所生王子公主可率先入学!” 嬴政看着自己熠熠发光的王后,心生骄傲。果然王后还得楚女当,野蛮霸气,他喜欢!等他把楚国灭了,一定跟王后好好生上一窝孩子! 蒙恬也上赶着帮场子:“臣愿教!臣弟蒙毅,亦愿教!” 嬴政一拍大腿,怎么把蒙毅忘了呢?这小子师从名家,文采出众,谋略过人,让他来教这群小孩子,绝对是绰绰有余啊! 嬴政一下子给王子公主找齐文武两位老师,心生畅快,下令在宫里给孩子们辟出一块地方,三岁以上无论男女都入学,宗室里若有人想把孩子送来也照收。王后建议让王子公主身边的得用宫婢一起入学,起码能看着孩子别摔水里去。蒙恬觉着可以教王子公主习水性,王子们以后打仗逃命用得上,公主们以后刺杀完逃命也用得上。 嬴政:“刺杀?” 芈王后:“刺杀?” 蒙恬:“公主不刺杀吗?” 嬴政舒了口气,和芈王后解释,“蒙恬齐国人,齐人说话用倒装句,蒙恬的意思是,不刺杀公主吗?” 芈王后恍然大悟,叹服大王就是见多识广。 成为帝后py一环的蒙恬一头雾水: 倒装?我吗? 考虑到王子公主们以后可能遇到刺杀,凫水被二人一致列为必修课。其他武学课程在可能遭遇刺杀的大前提下统统变得有必要起来,最后俩人一合计,王子要学的,公主统统要学,以后秦国公主统统武德充沛能文能武。 宫婢们很快就收拾出一片合适的地方作宫学用,嬴政信心满满地向各宫发了通知,要求第二天三岁以上孩子无论王子公主都要入学。卯时一到,嬴政激动起身去宫学里看孩子们上学情况,结果从卯时等到辰时,王子只来了小扶苏、小时叙、小景维,公主只来了楚女所生的二公主嬴琬。嬴政坐在阴暗里,表情阴晴不定。他设宫学为的是孩子们能接受系统的教育,没想到后宫之中还有唱反调的。 蒙毅过来请示是否开课,嬴政凤眼微眯颔首。 三岁的四王子景维满屋子跑,衣服刮翻了四岁的二公主嬴琬的砚台,二公主嬴琬捡起砚台砸向四王子景维,砸偏了,砸到了四岁的二王子时叙。二王子时叙捂着脑袋哭也不敢哭,躲在角落里独自委屈,五岁的大王子扶苏去哄二王子时叙,跪着的脚绊倒了乱跑的四王子景维,二公主嬴琬看景维躺地上了,立马过去骑在景维身上揍,宫婢寺人看着一屋子的王子公主也不敢拉架,只能高声喊着王子公主,蒙毅是焦头烂额,哄完这个哄那个,哄完那个哄这个,明明只有四个孩子,但是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嬴政和芈王后赶到的时候,嬴琬正骑在时叙身上打景维,扶苏在后面想把嬴琬抱下来,也挨了嬴琬几拳,面上带彩。嬴政不由夸道:“不愧是楚女生的公主,这股子霸气随我!” 芈王后急得跺脚:“都打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功夫夸!” 几个孩子跪成一排,芈王后先指着扶苏开骂:“这里面最大的就是你,弟弟妹妹们打架你怎么管不住?” 一脸伤的扶苏心里委屈,但是乖乖认错:“儿子错了。” 嬴政不乐意了,“小扶苏刚五岁还是个孩子,你还指望他管孩子?”说罢和颜悦色对扶苏道,“过来,到我膝盖上来坐着。蒙毅派人说过了,我的小扶苏一直在拉架,是弟弟妹妹们在打,跟你没关系,你没错。” 扶苏擦了把脸上的泪,想去嬴政膝盖上坐着,又怕芈王后,偷偷瞄芈王后的脸色。 嬴政有些生气,敲打芈王后:“扶苏是寡人长子、嫡子,你把他管的跟小鸡崽子似的。要我说,扶苏就是太仁义了,脑袋里都是兄友弟恭那一套。拦着他们打架还用抱的,要我哐哐两拳都给他们揍一边去!” “倒是你……”嬴政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二公主嬴琬,喜上眉梢,“小小年纪,打起男娃来还能一打二,不愧是寡人的公主!” 嬴琬郑重叩首:“儿虽年少,愿执戈披甲,为父王开疆拓土!” “看看,看看!”嬴政指着小小的嬴琬喜欢的不行:“小小年纪,雄心壮志!我秦国有此披甲公主,何愁六国不灭!” “时叙。”嬴政看见了跪在边角直哆嗦的儿子,心有不满,“你被打了,倒是打回去啊!一味只知道 躲闪,不敢还手。你是寡人的儿子,拿出点敢打敢杀的气势来。你们都是一个爹生的,谁也不比谁尊贵多少,别人敢打你,你怎么就不敢打别人呢?” 时叙哭得抽抽噎噎,“儿……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嬴政气的吹胡子瞪眼,“还能有谁治你的罪不成?” “儿……打不过!”时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委屈极了,连带着他离开亲娘的委屈,一起哭了出来。 芈王后心疼孩子,把时叙揽入怀中,“时叙亲母性格懦弱,教育孩子也只怕孩子跟别人起了争执,一味让孩子退让。他小小年纪已然长成这个性格,大王就算让他改也不能急于一时。孩子离开了亲娘,亲爹又骂他,你让孩子哪里受得了?” 嬴政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刚想说两句软和话找补一下,那边景维哭了起来:“娘!我要娘!我要跟娘睡!” 芈王后叹了口气,又搂上了景维,“大王处置齐国妃嫔,是因她们心地歹毒,谋害公主。但是大王可曾想过,在照顾孩子上,谁都没孩子亲妈照顾的得当。你给他们配再多的宫婢、再多的寺人,那也隔着肚皮,对孩子最真心的永远是孩子的亲娘啊。” “那依王后看,寡人应当如何做?”嬴政虚心请教。 “大王不如问问孩子们,是愿意跟亲娘在一起,还是愿意与大王在一起。”芈王后说,“至于齐国妃嫔,大王已经将她们降位打散入住别宫,也算是惩戒了。” “不行,她们可是要谋害寡人的公主,不能就这么轻饶了她们!”嬴政一想她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王自是能不轻饶她们。处分了孩子们的亲娘,你让这几个娃娃怎么办?以后就跟着大王过日子了?大王日理万机,是能顾得上孩子的吃食还是能顾得上孩子的穿衣?”芈王后为齐国妃嫔求情,“大王不喜她们,以后不召齐国妃嫔侍寝就是了,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们谋害公主,寡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下一次就有人谋害寡人的王子!”嬴政气还没消。 “大王可下令,谋害王嗣者,车裂。”芈王后说。 “那这次就不车裂了?”嬴政还是不满,“如果这次对她们处罚不够,哪怕有车裂的名号顶在前面,也还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次的事大王可通告齐国,着人背着令旗,一路骑慢马去齐国,沿途大喊,齐国公主谋害秦王王嗣!”芈王后提议。 嬴政心思一转,觉着此法可行。齐国仗着自己有稷下学宫,标榜自己礼仪之邦。让人往齐国一路散播齐国公主谋害秦王王嗣,直接把齐国王室置于无上无亲,无以为人的位置,以后跟秦国对上,气势上就得短一截,而短的这一截气势,正是以后秦国灭齐的关键。 嬴政看着芈王后,越看越顺眼。他降了齐国公主的位,把孩子带到身边自己带,于齐国而言那是不痛不痒。芈王后这方法不仅可以把他从带娃的烦躁中解脱出来,还能直接打到齐国七寸,杀人诛心。 4. 披甲公主 “姐姐,我昨日做了一个梦。”芈八子为芈王后倒了一杯茶奉上,“姐姐猜猜,是吉兆还是凶兆?” 芈王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用手虚点芈八子,“打小你就让我们猜你那梦,这都当了孩子的娘了,还是这喜好。” “那还不是父王和母后宠我。”芈八子往芈王后腿上一躺,“我娘宠我,姐姐也宠我。” “你呀……”芈王后点了点芈八子的鼻子,“古灵精怪的。当初我就跟父王说,让他为你在楚国寻个良缘,哪怕嫁个世家的小儿子也好,有父王和母后的宠爱,随你折腾去。非要跟着我陪嫁秦国,跟这么多女人抢一个大王,你当是什么好日子呢?” “我舍不得姐姐。”芈八子抱住王后的腰,“姐姐对我这么好,我不舍得姐姐远嫁后举目无亲。其他姐妹跟姐姐没有那么亲,要有一天姐姐需要她们做事,她们可能不听姐姐的。可我不一样,姐姐说什么我都听,姐姐让我做什么我都敢做,哪怕是丢了性命,只要姐姐好就行。” “当娘的这么巧慧灵思,你女儿啊,也遑不多让。”芈王后说,“你也猜猜,你女儿今天在大王跟前做什么了?” “听说了,她一打二,扶苏也没拦住她。”芈八子没当回事,“反正有姐姐在,罚她也不会罚狠的。” “不止呢。”芈王后轻笑,“你的小琬琬要披甲上阵给她父王开疆拓土,大王十分赞赏,我看咱们琬琬日后恐怕不是个寻常公主。” “披甲上阵?”芈八子被自己女儿逗乐了,“她一个秦国公主,披甲上阵闹什么笑话?” “我看啊还真不是笑话,”芈王后神色一正,“大王向我允诺,若有公主建军功,可有封地,有爵位,蓄男宠,所生子女俱赐国姓,入王室宗籍。” 芈八子惊得一个翻身下来,“那岂不是和王子无异?” 芈王后点头。 “我的琬琬!”芈八子高兴地直拍手,“如果琬琬立了军功,以后就不用当陪嫁了!” “你当军功是多么好立的?”芈王后给芈八子泼冷水,“边关苦寒,阵前血腥,琬琬一个女孩子,走这条路可是不易。” “哎,也是。”泄了气的芈八子玩弄着手里的帕子,“那姐姐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看琬琬自己。”芈王后抻了抻自己被芈八子躺皱的衣袖,“琬琬若想如寻常公主般嫁人,就让她嫁人。若她想当第一个立军功的公主,那就让扶苏帮她一把。” “说起来,最近大王好像对扶苏更重视了。”芈八子给芈王后捏上了肩膀,“我看啊,咱们的小扶苏以后才是不可限量。” “扶苏虽然占了个嫡占了个长,但是他们秦国的王位一向是有能者居之。”芈王后半阖了双眸,“扶苏要想继承大位,恐怕也是要以军功入手。说起来大王今日还怪我把扶苏养的太仁义了,缺少独断的霸气。” “那有什么的。”芈八子不以为然,“小孩子的性格总是会改的,咱们以后多教教扶苏,他早晚能改过来。倒是姐姐,最近大王对姐姐也好得很呢,姐姐这肚子我看是快有消息了,小扶苏啊估计要有弟弟了!” “哪有那么好的事。”芈王后想得更多,“你看现在后宫各国妃嫔,以国论,基本每国一两个孩子。没生孩子的那是被各国进贡来的美女,非宗室女。咱们这个大王,可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主。你看那姬长使容貌姝丽,又生了二王子时叙,这样的性情品格,要放在我楚国后宫,必是个宠妃人物。你再看咱们大王,自打那姬长使怀上时叙,大王可曾去看过她一次?” “韩王都对大王称臣,韩国的公主在秦国后宫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芈八子绕着头发说,“哪有咱们楚国强横,南方霸主,疆域千里,带甲数十万。要不怎么姐姐能当王后呢!” “还霸主,也就咱们自己说说有个慰藉罢了。”芈王后摇了摇头,“自打白起攻破旧都郢城,汉江故土丢了大半。我倾力培养扶苏,也是想让他荣登大位之后,为楚国留些体面,让我们这些楚人还有个母国可以思念。” “娘!母后!”小嬴琬蹦蹦跳跳进来,后面跟着扶苏,“娘,你看爹爹赏我什么了?” “小淘气鬼!”芈八子掏出帕子给嬴琬擦汗,“怎么这才一天,不叫父王改叫爹爹了?” “爹爹允的!”嬴琬把鞋袜一脱,光着脚丫在坐垫上蹦跶,“我就叫爹爹、爹爹、爹爹!” 芈王后与芈八子对了个眼色,知道这孩子是真入了嬴政的眼。扶苏上前,献上一柄匕首,“父王说琬琬像他,先赠宝匕,后面还有专门按照琬琬身高量身定做的宝剑和宝弓。” 芈八子拿过匕首来仔细端看,又看了看自己没正行的女儿,蹲下问:“琬琬,你是真要去做那披甲公主了?” 嬴琬的凤眼与嬴政如出一辙,她甩了甩头发,好奇问道:“我不能当披甲公主吗?披甲公主多威风,上阵杀敌呢!” 芈八子还欲说什么,让芈王后拦住了。芈王后松开嬴琬凌乱的小辫子给她重新扎好,“琬琬真的要上阵杀敌?” “那是!”嬴琬挥了挥小拳头,“也不看我是谁的女儿!我爹是秦王,我娘是楚国公主!” “好琬琬!”芈王后赞道,“明天我就禀告大王,为你延请名家!咱们也得提前说好,后面再苦再累也不能哭鼻子。” “爹爹说他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学文习武,我肯定要学出名堂来给爹爹看看的!”嬴琬对自己很有信心。 蒙恬和蒙毅回到府里,累的半死。 哥俩换下风尘仆仆的衣服,连口饭都不想吃就要倒头睡觉。 说出来好听,教王子公主读书习武,实际上谁教谁知道,除了扶苏和时叙两个人听话,景维和嬴琬两个简直是俩皮猴子,还打不得骂不得,一眼看不见猴就没影了。 这是教书育人吗?这是训猴!哦不,他们比训猴还难,训猴的能给猴戴铁链,他们能吗? “ 哥啊,我撑不住了,明天我就去找大王请辞!”蒙毅敲了敲木墙,隔壁就是蒙恬的卧室。 “不行啊毅,哥一个人也撑不住啊,你就当为了哥哥,再坚持坚持?”蒙恬心说哥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蒙毅直接跑了把难都留给他算怎么回事? 蒙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啊,你是没见那场面,要不是我比他们高许多,连我也得挂彩啊!”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我出来。”两人的父亲,蒙武在外面叫门。 蒙恬、蒙毅赶紧穿好衣服去书房见父亲,俩人虽然累得够呛,但是不敢有违父命。 “大王把王子公主放在一起开宫学,这在六国里是头一遭。”蒙武喝了一口桑叶水,呸了半天碎末,“你俩也教了一天了,对这事怎么看?” 这会的茶叶还是稀罕物,除了王后宫里有楚国送来的一点茶叶特产,连大王那里想喝口茶都得去王后宫里讨。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别提了,想喝口茶那得价值千金,勤俭持家的秦国人开始采一切可能泡水的叶子当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这股草味了。 蒙毅一听来了精神,咔嚓一跪,哭腔已经开始上了:“爹啊,我要请辞啊,你是不知道那群王子公主是都能闹腾啊,她一个楚女生的公主能打俩王子啊,拦都拦不住,太野蛮了啊,简直蛮夷!” 蒙恬知道内情,如实向父亲禀来:“大王开宫学是高瞻远瞩之举,大王是想让公主在出嫁后刺杀别国大王,灭六国,四海一。” 蒙毅震惊地看着蒙恬,这么大一局也没人告诉他啊?他还以为是大王兴致突然起了,准备开个宫学教小娃娃,哪里想到这竟是灭六国的关键一步? 蒙武也是被蒙恬震得没回过神来,如果秦王是这个想法,那又是让公主跟着王子一起练武,又是大赞二公主是披甲公主就能解释的通了,只是没想到大王为了灭六国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大王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直接把公主舍了。 “如此机密,大王亲自跟你说的?”蒙武还是有些拿不准,公主啊,王室血脉,大王可真舍得啊! 蒙恬郑重点头,“大王是当着芈后的面跟我说的。” 蒙武心生激动,使劲拍大腿,叹自己一家子得遇英主,眼含热泪看着自己一双儿子,“恬儿、毅儿,好好干,咱们这位大王以后定是天下共主,咱们能跟着大王,以后必在史书上留下一世英名!” 蒙毅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没想到大王竟然打算让公主行刺杀之事,这样里应外合,如果成功,秦国可不战而胜,如果不成功,秦国也可用伏兵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整个计划除了牺牲几个公主,几乎是用最小代价统一六国,简直妙计。 蒙家深感秦王重托,一家子抱头痛哭,哭声豪迈,满是激动,心中只剩誓死报效的一腔热血。蒙武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按着俩儿子的肩膀郑重道:“明日禀报大王,我阖门老小,愿效死力,万死不辞!” 5. 蜀国公主 嬴政在自己的玄曜殿里练习拔剑。秦王佩剑是身份象征,在他之前的秦王一代代增加了佩剑的长度,到了他嬴政这里,佩剑已有三尺九寸。 嬴政用各种方式拔剑,发现从各个角度都无法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赵高给狼狈的嬴政出主意:“大王负剑试试?” 嬴政憋了一口气,把佩剑背在背上,用肩头位置往外拔剑,胳膊已经伸到最长,剑还是老老实实出不来剑鞘。 气的嬴政把剑往地上一扔:“什么玩意!” “大王,杜长使携大公主觐见。” 嬴政略一点头,亦步亦趋进来一名女子,手里牵着一五岁左右的小女娃,走到嬴政扔剑的位置下跪,口称大王。 嬴政打量着杜氏,当年蜀郡把她进贡过来,说是怀疑她有前蜀国开明王室血统。那时候嬴政还未亲政,赵姬劝他将杜氏赐给臣子,嬴政不愿,反而要一睹蜀女风采。结果杜氏给他的酒里下了药,他不过喝了三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翌日醒来,杜女拿出红帕说昨夜已被临幸,嬴政咬着牙封她为长使。不出三月又报有孕,与王后前后脚生产,好在是个公主。嬴政现在还记得赵高给他报杜氏所生的是公主时,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面就再未见过这对母女,任由她们在他的后宫自生自灭。 五年了,杜氏的脸还是那样平平无奇,表情平静不起波澜,让他提不起兴趣。一旁跪着的女娃低着头,让他看不清长相。 “这就是寡人的大公主,嬴……”嬴政卡了壳,想不起来自己给大公主起了什么名字。 “嬴鸠。”赵高与嬴政附耳,“当年大王迟迟未给大公主起名,又要上宗籍,杜长使自己给大公主起名嬴鸠。” “嬴鸠?”嬴政冷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氏好文采。” “非也,”杜氏冷清的声音传来,“鸠是我古蜀国崇拜的神鸟。” 古蜀国三个字一出,嬴政感觉有丝丝凉意从天灵感直冲脚底,手掌发麻。果然这个杜氏与开明王室有关!他秦国杀了蜀国末代国王、太子,将开明王室一脉屠杀殆尽,当年就有传闻有一支王室逃脱了,现在看来就是杜氏这一支。 “嬴鸠,抬起头来。”嬴政声音里带着压迫。 女娃缓缓把头抬起,正视嬴政,与嬴政相似的眉眼中眼神坚定内敛,毫不怕他。 因为杜氏当年临幸、怀孕、产女环环相扣,多年以来嬴政都怀疑大公主非他亲生,但是这一双眉眼让他信了八分,这女娃就是自己的孩子。 嬴政走过去,俯身下来,挑起了杜氏的下巴,杜氏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情绪。 嬴政缓缓捏住了她纤弱的脖颈用力,“敢跟寡人提蜀国,就不怕寡人杀了你吗?” 嬴鸠扑过来抱住嬴政的腿:“父王,求您饶过娘亲一命!” “饶?”嬴政冷笑,“五年前她要是没有怀上你,早就成为寡人剑下之魂,还用等到今天?给寡人下药,你娘这是有天大的胆子!” “杜氏,你蛰伏五年,为何今天来找寡人提蜀国旧事?”嬴政看着杜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红,心生畅快。当年杜氏下药借种,嬴政心中始终有气。只是多年来杜氏安分守己,又有大公主在,他找不到理由开罪杜氏。现在杜氏重提蜀国旧事,亲自将把柄送到他手里,这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妾想问,”杜氏艰难出声,“大王允诺芈后的公主有军功可封侯,子女俱赐国姓,入宗籍,是真的吗?” 公主封侯。嬴政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一下子冷静下来。他松了手,杜氏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嬴政屏退左右,自己拾起地上的佩剑,准备听听杜氏有什么说词。 嬴鸠急得直哭,又不敢哭出声来,孩子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血珠子和眼泪一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嬴政看着嬴鸠下巴上一片血色,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一丝丝畅快来。这个女儿是杜氏用药生下的,看见她,就让嬴政想起来自己当年被摆一道。他堂堂秦王,被一个进贡来的前蜀国王室之女下药,竟还让她怀上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这段耻辱经历的象征。他对嬴鸠完全没有父女之情,只有滔天的恨意。但是他又不能杀了这对母女,杀了她们就等于昭告天下,他,秦王,被人下药借种,那可真是成为七国笑柄。 “吾女愿为大王阵前驱使,只求得以军功封侯!”杜氏喘过气来,下拜求道。 “封侯?”嬴政冷笑两声,松开剑鞘,拖着剑尖一步步走到嬴鸠身前,“蜀侯吗?蜀侯我秦国可是斩了三个,怎么,你是想让嬴鸠当第四个吗?” 说罢,将剑刃搭在嬴鸠的脖子上,缓缓拉动,嬴鸠的脖子上立马出现一条血线。 杜氏声音依旧镇定而平静,“当年蜀国灭国之后,有一支败军冒充开明王子带领蜀国旧部深入群山,建有瓯雒国。多年来,瓯雒国在蜀地缓缓渗透,深得民心。大王要一统六国,也要防着后院起火。” 瓯雒国,真是个新鲜的词。嬴政凤眼微眯,想看杜氏还能说些什么。 “嬴鸠,是大王亲女,若以嬴鸠为蜀侯,不仅易得蜀地民心,更可替大王南下攻打瓯雒,为大王扫平后顾之忧。”杜氏再叩。 “你们蜀国还在时,岷江洪水年年泛滥,田地尽毁,蜀民流离失所,又信奉巫术,拿童男童女祭江,民不聊生。我秦国设立蜀郡后,遣秦人入蜀,修建都江堰,根除岷江千年水患。又遣人在蜀地教授农学耕种,向蜀地人发放种子,农具,只收少少农税,生养民息。如果说我秦国这样依旧换不来蜀郡人心,那寡人不如把蜀郡屠了,再将我老秦人迁往蜀郡,一样可以收复蜀郡民心。”嬴政冷眼含笑,什么蜀郡民心,他可以不要,他只要丰饶的蜀郡土地就好了。 “大王!”杜氏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慌乱,“妾,妾还知道蜀国藏金之地,愿献于大王,以换嬴鸠日后军功封侯!” 嬴政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杜氏。秦灭蜀国之后将蜀国犁了好几遍,地里的老鼠洞有多少都清清楚楚,却未见一块金靛。他们也逼问过开明王室,酷刑之下也未有收获。现在一个被蜀郡进贡来的美人说她知道蜀国藏金之地, 简直荒唐。 “蜀国藏金之地,你是如何得知的?”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欣喜,只有威压。 “蜀国先太子,是妾的曾祖。蜀国藏金之处实则是上古蜀国先王祭祀之处,历来只有蜀王及太子一脉得知具体位置,现太子一脉只余我与嬴鸠二人。”杜氏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笑话!”嬴政反驳,“国之祭祀,仪观甚伟,俎豆罗列,钟鼓振扬,怎么可能只有蜀王和太子一脉得知地点?祭祀时的三牲、礼器难道要蜀王和太子自己扛过去?” “蜀国信奉蚕丛始祖,太子一脉生下长子后,需回古蜀先王祭祀之处将长子祭天,以求始祖庇佑蜀国。祭祀时不需三牲、礼器,只需太子长子之血肉。”杜氏解释道。 嬴政被惊得回不过神来,他知道蜀国蛮夷,但是没人告诉他能蛮夷到拿太子长子祭天。难怪蜀国最后被他们秦国灭了,拿百姓祭江,拿王族祭天,不灭国简直天理难容。 “李信何在?”嬴政大喊一声。一青年小卒推开殿门,远远应答,“末将在!” “带一支信得过的精壮宫卫,护送杜氏回蜀郡,与蜀郡守殷宏汇合,让他亲自带队,带亲兵护卫,由杜氏引路,寻古蜀藏金。”嬴政下令。 “诺。”李信领命,上前搀扶起杜氏一起离去。 李信和杜氏走后,嬴政坐在堂上,看着大殿里跪成一团,哭得瑟瑟发抖的嬴鸠。这种感觉很奇妙,你知道她与你血浓于水,但又升不起一点对她的怜悯之情。 “自你出生,寡人对你不闻不问,可曾恨寡人?”嬴政中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案几,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恨。”嬴鸠说。 嬴政也不知道自己是愿意信还是不信,但是突然间对嬴鸠的兴趣跌到了谷底,他不想再见到她,召来赵高,把嬴鸠送往芈王后处。 正值深夜,秦宫里树影重重,凉意透骨。赵高看了眼天空中高挂的满月,一边遣小寺人去王后宫里报信,一边遣人去杜氏母女寝宫拿厚衣服来给嬴鸠披上。五岁的嬴鸠被赵高抱在怀里,一步步往王后宫殿走去。 “赵令,”嬴鸠把头埋进赵高的胸膛,“我娘还能回来吗?” “公主放心,杜长使必平安归来。”赵高认真回道。 芈王后披着斗篷带着一众寺人宫婢候在宫门口,一见到赵高就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闹的?”芈王后从赵高怀里接过嬴鸠,映着灯笼一照,发现嬴鸠下巴上还带着血迹,心下一惊:“大王和杜氏闹归闹,大晚上把杜氏遣归蜀郡也就算了,怎么还伤着孩子了呢?” 赵高不敢细说,只说大王屏退左右,和杜氏关起门闹的,谁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再召他的时候公主已经伤了。 芈八子招呼着宫婢拿温水帕子金创药,映着昏暗的灯笼仔细打量嬴鸠的伤势,“也不知道大公主是伤到了哪里,面上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芈王后推了芈八子一下,“就你多嘴,留疤又如何?我看谁敢挑我秦国公主的不是!” 6. 巴姬讨侯 第二天宫学上课,除了原有的四人,又多了个大公主嬴鸠。 王后一早就把她叫醒,给她备了竹简笔墨,又给她配了两个宫婢,就被打发来了宫学。芈王后和她说的明白,只要在她芈后宫里的王子公主,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宫学。 嬴政下朝后往宫学转了一圈,今天的皮猴们都在安安分分上课,让他非常有成就感。虽然大公主不为他所喜,但是蒙毅承上来的练习竹简上,就大公主嬴鸠写的是有模有样。嬴政大人有大量,赐了嬴鸠许多文房之物。 回到玄曜殿,他又开始了拔剑练习。单手拔,双手拔,背在后背上拔,转着圈拔……嬴政试了一遍,发现想优雅地拔剑是一个很难的事。 嬴政还在想方设法与佩剑较劲,连王后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就在他气急败坏往地上摔佩剑时,转身瞅见芈王后在看他,马上不好意思地又把佩剑捡起来,嘴硬道:“寡人就是看看这佩剑结不结实……” 芈王后好心给他出主意,“大王不若把佩剑的剑做短,剑鞘保留现样,这样既能体现大王威严,关键之时也能拔剑出鞘两不耽误。” 嬴政突然联想到最近梦里在小盒子里听到的那个词——面子工程。 嬴政开始心虚地转移话题,“王后来找寡人,有事?” “臣妾想来问问大王,大公主怎么个规程。今日臣妾让永巷令呈出入廪簿,才发现杜长使与大公主一直未领取禀给。大公主现在归臣妾管,臣妾虽不缺这点禀给,但还是要向大王问一问缘由的。” 嬴政沉闷半晌,给自己找了个要面子的说法:“杜氏为寡人所厌。” 得了这句准信,芈王后心里对嬴鸠多偏疼了几分,明明和扶苏一样的年纪,却特别懂得察言观色,一举一动规矩非常,进退有度,完全不像个孩子。 “大王!”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只见一女子乌黑长发编成两条大黑辫子,垂落胸间,手腕脚腕皆戴有铜镯铜铃,响声清脆,肤色黝黑,深眉浅眸,额间饰有虎纹银饰,“大王昨夜许了大公主蜀侯之位,我来为我的阿罴来讨巴侯了!” 蜀侯?芈王后大惊,心想怪不得昨夜大王和杜氏闹仗,她也只敢想日后给二公主嬴琬依军功讨爵,没想到杜氏平时不言不语的,关键时候是真敢要啊。秦国在蜀郡推行郡县制已有近百年,杜氏竟敢把蜀郡讨为公主封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嬴政扶额,此女是巴氏廪君蛮君长之女,与蜀人不同,巴人与秦国关系极好,世尚秦女,秦军之中也有许多巴人武士,骁勇善战,战功卓著。 “大王,大王?”巴姬凑到嬴政跟前歪头看嬴政脸色,“他们蜀人贼心不死的你都许了他们蜀侯,那我们巴人巴心巴肠的给你打仗,怎么就啥也不给,你个哈儿!” 嬴政当着芈王后的面拉不下脸来,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站起来指着巴姬鼻子怒斥:“你刚刚是不是骂我了?是不是又用你们巴语骂我了?我给你说我堂堂秦王……” “骂你咋的,你个宝器!”巴姬一巴掌把嬴政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打一边去,“凭什么她杜氏女可以当蜀侯,我女不能当巴侯?” “她杜氏献了古蜀国藏金为嬴鸠换取蜀侯之位,你有什么!”嬴政一气之下说出实情。 芈王后:哦天! 巴姬:遭了。 赵高:这是我该听的机密吗?我这耳朵就不该这么好使,怎么就让我听到了呢? 就在这档口,一个戴着白虎皮帽的光屁股娃娃迈着小短腿爬过宫殿门槛,两条小胖腿乱七八糟地冲着巴姬走过来:“妈妈抱!” “成何体统!”嬴政气的直拍大腿,“这是我秦国公主啊,你就让她光着身子在外面跑?我秦国就穷的没衣服给公主穿?” 巴姬一把抱起孩子,跟嬴政顶嘴,“什么叫光着身子,她头上的虎头帽你看不到?” “那屁股呢?”嬴政气的手都在抖,“为什么光屁股?我泱泱秦国连个开裆裤都给公主穿不起了吗?” 芈王后过去打太极,伸出手准备把四公主抱过来,四公主丝毫不给王后面子,看了王后一眼,哼了一声趴在巴姬怀里,把芈王后晾那儿了。 芈王后缓解尴尬,打起了哈哈:“四公主这虎头帽是真不错。” 巴姬眼神一亮,“王后要是喜欢,我送一顶给扶苏!” 芈王后尴尬推辞,“啊,倒也不用,扶苏大了,又是男娃……” 巴姬非常热情,“那留给王后以后生的公主戴!” “啊……好,好。”芈王后吃了个瘪,只能收下礼物,也不知道巴姬这是单纯热情还是咒她生公主。 “你也是秦国公主所生,”嬴政气得肝疼,“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来!” “你姑奶奶说,”巴姬眼也不抬,一句就给嬴政堵回去,“我闺女又不是去当王后的,学什么礼仪王法!反正是去祸害秦国,不给巴郡添乱就行了。” 嬴政被气的脸色铁青,怒极攻心,又拿巴姬没有办法,坐在榻上捂着胸口气得干喘气。 巴姬不依不饶,对着嬴政伸出一只手掌,“给钱。” “你是美人!两千石的美人!怎么两千石不够你花的吗?”嬴政的脸都黑了。 “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巴姬理直气壮。 “我……我犯你……”嬴政气的嘴唇直哆嗦,“你就没犯我是怎么的?咱俩互犯,扯平了!” “扯不平!”巴姬不依不饶,“秦国和我们巴氏刻石为盟,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你把一双黄龙给我折算成钱,再把一钟清酒的钱扣出去就好了。钱记得送我宫里,不然我就给爹娘写信。” “好……”嬴政气极反笑。 巴姬得到满意答案,抱着孩子往外走。都走到殿门口了,嬴政终于缓过来那口气:“你个……” 巴姬回头,柳眉倒竖,怒目而视:“巴侯!” 嬴政气的话都说不出来,用袖子把跟前的竹简拂了一地:“滚!” “钱别忘了!”巴姬看嬴政气的到顶了,也是见好就收,抱着孩子撒丫子 就跑。 “滚!”嬴政的怒吼声响彻玄曜殿。 芈王后被惊得一愣一愣再一愣,心说巴姬不愧是崇尚白虎的部族,就是虎啊,这跟骑在大王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被拉了坨大的嬴政捂着自己脑袋头疼,巴姬把蜀侯的事挑明了,今天是巴侯,明天就得是楚侯、齐侯、韩侯,他开了这个公主封侯的口子,恐怕日后要闹到前朝不宁了。 “并非是寡人偏向杜氏母子,”嬴政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实则是秦国穷困,而传说中蜀国藏金巨靡,如若秦国能有这些黄金,我就能采买木石,增修灌渠。还可增储谷粟,以备水旱。余下部分修缮关中乡间沟渠津梁,给徭役之民增发粟帛。还可办官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识字……” 芈王后知道嬴政这是在给自己找补,也不戳破他,“妾知道。” 嬴政牵着王后的手,欣慰的拍了两下,心说还得是王后懂他。 王后柔情似水:“大王,我们琬琬不求彻侯,封关内侯就行。” “滚!” 赶走了王后,嬴政在自己殿里踱步,之前被他扔了的佩剑有点碍事,又让他踹了一脚。 “赵高,赵高!”嬴政高声喊人。 赵高缩着脖子从犄角旮旯里跑出来,佝偻着身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把昨夜在殿外执勤的巴人宫卫都给我找来!”嬴政决定先把巴姬的耳目给灭了。 赵高赶紧跑去找人,生怕嬴政把火烧他身上。 巴人宫卫站了一排,嬴政面有愠色:“说吧,昨晚是谁给巴姬报的信。” 巴人宫卫们互相看了看,都跪了。 嬴政怒形于色:“你们是寡人的宫卫,还是她巴姬的宫卫?” 宫卫队长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实在是末将们谁也没见过公主封侯的先例,也想给自家公主讨一个。” “自家公主,”嬴政指着宫卫队长的鼻子骂,“那是寡人的公主,秦国公主,她姓嬴!” “我们巴人不论这个,”宫卫队长憨笑着说,“姬公主生的孩子,就是我们自家的孩子。” “你们巴人倒是戮力同心。”嬴政坐回了榻上。 “姬公主有好事老想着我们。”另一个巴人宫卫说,“姬公主帮我们寄家书,有了什么好吃的也惦记着给我们分点。” “些许小利就把你们收买了,”嬴政没好气道,“给记不记得是谁给你们发的军饷?是寡人,寡人啊!” 嬴政气到拍桌。 下面一排巴人跟看热闹一样看着嬴政,你捅捅我,我捅捅你,嬉皮笑脸。 嬴政心知自己也没法把这群巴人怎么样,巴人骁勇善战,忠心耿耿,但自己的气总得撒出来,最后罚了他们去演武场跑圈。 这个惩罚对巴人来说明显是轻了,因为临出殿门的时候巴人宫卫回过头来对嬴政嬉笑说:“大王,一定记得给我们公主封侯啊!我们巴人的公主可不能比蜀人的差!” “滚!”嬴政气得拿竹简把他们砸了出去。 7. 筹办官学 “近日,当地农业农村部门完成本年度种养产业测产与存栏出栏统计。粮食方面,辖区高标准农田小麦平均亩产1120斤,玉米平均亩产1360斤。通过选用高产良种、测土配方施肥……畜牧养殖板块,全年生猪出栏28.6万头,肉牛出栏1.32万头,肉羊出栏8.7万只;肉鸡出栏310万羽……” 嬴政恋恋不舍的从梦境醒来,那一片片金黄的麦田啊!那一群群没毛的大白猪啊!那一群群白毛鸡啊!还有那一群群的牛,一群群的羊,一年就能有数十万头!如果他秦国也有如此产量,那该有多好! 还有那亩产1360斤的玉米,玉米是什么东西,怎么没听说过?跟小麦放一块,应该是能吃的粮食,对,应该叫人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哪个地方的特产。 还有麦,现在秦国土地肥沃的地方一亩也就产一石半,梦里的亩产1120斤也不知道用的是哪里的度量衡,高的吓人。他秦国要是有这亩产,别说六国了,匈奴他都能给他灭了! 嬴政摩拳擦掌地叫来了治粟内史和太仆,先听取了最近农业和畜牧的基本情况,然后嬴政对他们说起了自己的梦境,梦境里有成片的农田和成群的牲畜,农田亩产万斤,牲畜年产万头。治粟内使和太仆被嬴政描述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王,此只可能是仙境啊!”治粟内史率先回过神来。 “是啊大王,如此仙境不似人间啊!”太仆秒跟。 嬴政想了想自己一直以来的梦境,缓缓摇了摇头。那景象太真实了,太让他向往了,那不是七国中的任意一国,但绝对是一个比七国更开明的地方。 “内史可曾听说过玉米?”嬴政想起了梦里那种从没见过的作物。 “未曾听说。”治粟内史回复。 “那就去给寡人打听!”嬴政给治粟内史下了命令。“再者,贴出告示,有擅种地者,擅养畜者,擅养鱼者,若愿为我秦国驱使,赏钱万钱,封官大夫,若其经验可全国施行,赏百金,封少上造。” 嬴政突如其来的招贤令让两位九卿愣了,秦国以军功封爵,今天嬴政的意思是,会种地,会养猪也能封爵? “不可啊大王!那些人都是泥腿子,那能封爵呢?”少仆反对。 “泥腿子又怎么了?”嬴政反问,“我秦国多的是拿军功封爵的泥腿子。从今以后,农事亦可封爵。” 农事封爵一事在秦国引起了轩然巨波,朝堂上的人分成两派,一派人觉着爵位赏得太高打破了秦国现在的势力平衡,以前能做官的只有士,现在农也能做官,算怎么回事?另一派人认为大王此举是强国之本,重赏之下必有能人。 但无论如何,这个招贤令还是在秦国施行了起来,不仅秦国施行,还派人往六国宣召。有不少心思活络的都带着家眷赶往秦国揭榜,生怕去晚了招贤满了,毕竟种地养猪能当官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一时间前往秦国的大道上的人摩肩继踵络绎不绝,嬴政下令在国门外三十里地设粥水铺,为来秦揭榜的人提供餐食,完全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蜀郡守派人来给嬴政汇报寻金进展的同时,送来了蜀地特有的芋头和几个农民,简报上写着这种植物产量极高,只是有小毒,大灾之时可以活命。另杜氏在古蜀国祭祀之处解读古蜀文字时发现,祭祀之处在千年前改过地方,杜氏正在加班加点解文,预计可以找到古蜀国始祖的祭祀之地。 嬴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杜氏献金献得很是时候。他秦国一直在兴兵事,通水利,全国上下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秦国宗室领的俸禄都是欠着的,给来秦揭榜的人提供粥食,完全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但却能笼络人心。因为来投奔秦国的人太多,他嬴政的小金库都被这粥喝的见了底,这时候杜氏的古蜀国藏金有了眉目,可谓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样一来,他连看嬴鸠都觉着顺眼多了,还破天荒的去王后宫里和几个孩子一起吃饭,席间给他们一人夹了块猪蹄,给嬴鸠吓了一跳。 秦国为这些来揭榜的人设置了考试,在王都咸阳外圈了块地,由军队守卫,来揭榜人可以领六种固定作物的种子,或自己带种子,在固定大小的地里种下,养畜养鱼的则是领固定数目的种畜种鱼,在军队看守的圈里养殖,到了年底计算增量。 一群农民在咸阳城外干得是热火朝天,嬴政带着他的孩子们去看了好几次,甚至在宫里自己也辟了块试验田让孩子们种地。当初巴姬在宫里一闹,把嬴鸠要封蜀侯的事传遍了整个咸阳宫,各国妃嫔立马改了主意,把三岁以上的孩子全送到宫学了,公主学武也没人反对了,毕竟公主以后要立军功上战场,不学点武怎么能行? 有了公主封侯的说法,咸阳宫里生娃意愿高涨,各国妃嫔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地找嬴政偶遇,给嬴政搞得苦不堪言,把后宫各级妃嫔的月俸砍了一半,让她们手里没了钱,打扮起来也有了限制,看起来顺眼多了。 内饔为了讨好嬴政,主动要求给宫学的王子公主们每日提供两顿餐食,孩子们上学刚刚俩月,都被养的胖了一圈。有秦国宗室看出了嬴政对宫学的重视,主动将自家孩子也送来宫学陪王子公主读书,一时间宫学热热闹闹让人好不欢喜。 与此同时,第一批古蜀黄金已经启程运往咸阳,数量远超嬴政预计。有了这批黄金做后盾,嬴政开始打起了开办官学的主意。但是官学开设的科目又不能与宫学完全相同,不然将学生们培养成将帅之才,再被别国招揽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嬴政头疼了官学好几天,最后还是召开李斯一起讨论。李斯是法家,一脑袋条条框框最适合干这种定规矩的事。但饶是李斯见多识广,听说嬴政要办官学,还要 免费,也吃了一惊。 李斯心说秦王虽年少,也不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主啊?免费办官学得有多大的财力才能这么个花法啊?想了想还是决议提醒一下嬴政:“大王,办官学,银钱方面……” 嬴政扶额,“寡人也在想这事,免一时的学费容易,免万世的学费难。这规矩若不提前订好,官学绝办不长久。” 李斯说是,又提出官学应当开设哪些科目,几岁入学,学到几岁,学完后如何安顿学子,毕竟这些都是秦国真金白银培养出的人才,总不能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万一让别国摘了桃,那可就亏大了。 嬴政回忆着自己梦中看到的一些景象,与李斯探讨,在开设科目上先紧着最要紧的几样:识字,算筹,讲武,秦律。完成学业后可以设立考试,考过者可以当小吏。 “大王为何不开设农学?”义渠姬来给嬴政送汤水,此时忍不住从屏风后出来插嘴,“大王的招贤令都发出去了,如果官学里不加一门农学,如何让人信服大王能兑现以农封爵?” 义渠姬说的在理,一下子点醒了嬴政和李斯。俩人不光给官学加了农学,连宫学都加上了。用嬴政的话说,王子公主们不分栗粟,你让百姓如何信服? 义渠姬提出这个建议其实也藏有私心。义渠部擅养牲畜,这次的招贤令有大量的义渠人报名,而秦国的爵位是有限的,总不能这些报名的人都有封赏。但如果官学里加上一门农学就不一样了,一下子多出来很多农学相关的低层官僚空位,义渠人绝对能占不少位置。 义渠姬虽然是义渠部进贡给嬴政的贵族之女,但她从来对嬴政不屑一顾,嬴政自然也不会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多年来对义渠姬未有宠幸。嬴政允诺嬴鸠可以军功封蜀侯后,义渠姬才开始活动了心思。自宣太后杀义渠王,义渠国灭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秦国将义渠土地编入北地郡,将义渠贵族全部迁往咸阳监视居住,同时大量征发义渠骑士,编入秦军,对抗匈奴,多年下来义渠男性十不存一,几近灭族。如果她能生下一儿半女,日后得封义渠侯,义渠部就能得到喘息之机。 现在义渠姬只恨自己当初太过高傲,若是早听了父亲的话讨好嬴政,这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嬴政自然清楚义渠姬的心思,也不挑明,义渠姬来他就接着,义渠姬不来他也不宣召。不拒绝,不负责,也不给人家点好处,纯大猪蹄子一个。 嬴政又想到他之前面黄肌瘦的时叙,提出可以给官学配上田地,这样学生们学习农学不至于都是纸上谈兵,可以直接下地劳作,种出来的粮食和养的畜禽可直接做成饭菜供给学生,一日一餐或一日两餐,全看地里能出多少东西。 义渠姬在一边听着,心里暗暗记了下来,准备回去了就给父亲写信,让义渠部的适龄孩子全去官学,这么好的事情,肯定是先到先得啊! 8. 赵姬 伍贲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不对,太不对了。 自泾水渠动工至今十年,征发各地民夫数十万众,耗粟数十万石,铁凿、石锤、绳索、车具损耗数以百万计。按照他的核算,泾水渠早该完工,而实际完工渠段,仅有三成。 伍贲再次将粮草出纳、铁器损耗、民夫征调、土石开凿、汛期返工一一罗列出来,结果越算越是心惊:这泾水渠恐怕是集举国之力建的贪腐工程。如此巨额缺口,水工郑国一人恐难吃下,一定有上下勾结舞弊。 是夜,一快马从泾水渠发往秦都咸阳,奏书里夹着少府计吏伍贲关于泾水渠贪腐的密报,直达嬴政案头。 嬴政刚刚体会完赵国妃嫔的温婉柔媚,赵高就派了徒孙告知来了八百里密报。嬴政不得已离开温柔乡,披上外裳,趿拉着履就往玄曜殿赶。赵高一边跑前跑后替嬴政整衣提鞋,一边小声给嬴政汇报,“泾水渠来的密报,恐怕出了大事。” “若是泾水决堤,那必是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鱼贯而来,现只有一封密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亡。”嬴政分析。 “这事闹的,不是什么大事还半夜发八百里加急。”赵高替嬴政打扇。咸阳的夏夜清凉如水,但嬴政偏喜欢赵高的这些无用殷勤。赵高玲珑心窍,早就发现了嬴政这一点点的私念,自是把嬴政伺候的十分妥帖。 玄曜殿上,嬴政沉着心思看完密报,招来计吏核算伍贲上报的数据,果然与泾水渠完工量对不上数。 嬴政几乎拍断案几,他秦国举全国之力,征调民夫,缩衣节食,耗费十年时间建泾水渠,未成想他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都进了水工郑国的腰包。 “蒙恬!带一队人护送公孙衍去泾水渠与伍贲汇合,查清楚当地有多少人与郑国勾结,就地缉拿下狱。一定给吾查清楚郑国贪墨的银钱都藏在了哪里,给寡人把钱追回来!”嬴政眼里冒火。 蒙恬领命而去,嬴政气的心里冒火,拔出佩剑砍向案几,结果案几只被砍了个小小缺口,佩剑的刃则被砍了个大缺。 嬴政看着自己的佩剑愣了,旋即笑了起来:“寡人,堂堂秦王。上有郑国贪墨我秦国民脂十年,下有工匠在寡人的佩剑上下手脚。寡人……寡人啊!” 嬴政气急攻心,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赵高几步上前扶住了将将倒地的嬴政,唤之不醒。赵高有些慌,一面派人去请太医,一面派人去请王后。 芈后接到信时心里一紧,想到先王早亡,而秦孝文王在位仅仅三天就撒手人寰,她还当楚国公主时,就听父王与大臣们怀疑过秦宫恐怕有间谍下毒,现在大王正值壮年竟然突发晕厥,恐间谍之说不是空穴来风。 芈后唤来芈八子,嘱咐她在大王苏醒前一定牢牢守住她们的昭容宫,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明日起给宫学请假,不允许扶苏和嬴琬出宫门一步。 等到芈后赶到玄曜殿时,太医夏无且已经为嬴政诊治完毕,说大王这是气逆上冲,阳热浮越,暴怒伤肝,若是过了今晚还醒不了,恐伤神损体。 芈后将赵高叫至一侧,小声询问夏无且是否大王心腹。赵高回复说大王的日常脉案都是夏太医请的,芈后这才唤夏无且过来,问他大王是否有可能中毒至此。 夏无且再次将嬴政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并无异常。但秦王后宫之中各国美人冗多,恐有人用秦国少见的毒物,或者下巫,或者下蛊,都有可能。 芈后心下一沉,派人前往雍城请赵太后回来主持大局。自己则留在玄曜殿侍疾,同时封锁消息,拒绝各宫妃嫔探望。 第二日,芈后停了大朝,说嬴政出宫看试验田去了,并派人往华阳太后处求援。华阳太后与她同为楚国公主,从血统上来说她要唤华阳太后一声姑姑,也是她在秦国最大的靠山。 赵太后赶到时,已经是三日之后。这三日里,芈后挡住了一批又一批来探消息的人,华阳太后带着昌平君芈启来坐镇,三人一同处理政事,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华阳太后听闻是因为郑国建泾水渠贪腐才让嬴政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大怒,下令将郑国在狱中处死。芈王后拼死拦住,且不说这十年来郑国贪污的巨款不知去向,把郑国处死后,无人可接任郑国水工之位继续建泾水渠才是又一桩难事,如若泾水渠就此无人接手,等于秦国十年的时间和金钱全都打了水漂。 等嬴政缓缓苏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在给自己擦拭额头的亲娘。嬴政迷迷糊糊的以为还在做梦,梦里能见到亲娘也是好的,他迷迷瞪瞪看着赵姬,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娘!”嬴政深情呼唤。 “政儿!”赵姬看着自己儿子终于醒了也很惊喜,赶紧抱住了嬴政。 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亲娘气味和温度的拥抱让嬴政清醒过来,紧紧抱住赵姬,语气急切:“娘,你是原谅儿了吗?你愿意回来了吗?儿错了啊娘,儿错了,娘就原谅儿子吧!” 嬴政的认错让赵姬想起了自己那两个惨死的小儿子和嫪毐,她的情绪渐渐被悲哀笼罩,她松开了抱住嬴政的胳膊,挺起腰来,最后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大王醒了就好,我走了。” “娘!”嬴政死死攥住赵姬的手,“娘别走,儿不让娘走!” 嬴政越是叫娘,越让赵姬想起自己那两个小儿子是如何惨死在自己面前的。赵姬其实知道,当时的情况下嬴政只有这一条路走。但是那两个孩子也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养大的儿子。一个儿子为了活,把她另外两个儿子装在布袋里活活摔死,让她怎么受得了?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更爱一起走过尸山血海继承大统的大儿子,还是更爱与嫪毐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生下的两个小儿子。每每想起这些,锥心的痛就要把她扎穿,而唯一可以抚平她伤痛的嫪毐,一样死在了嬴政的手里。 车裂,夷三族。 赵姬一根根掰开嬴政的手指,执意要走。嬴政不顾病体,从床上扑下来跪着抱住赵姬的脚,完全不顾自己秦王的尊严,“娘,儿求娘了,求娘不要走!娘再看看儿吧,再看儿一眼啊娘!” 赵姬背对着嬴政,没有回头看嬴政一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在衣襟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她那两个惨死的幼子,被嬴政装在麻袋里,喊着爹,娘,哥哥,然后被嬴政狠狠砸在石墩上。鲜红的血迹透过麻袋缓缓渗出来,她挣脱拉住她的人,扑过去用牙咬,用手撕,用尽浑身的力气扯开麻袋口的绳子,一个孩子的头已经脑浆崩裂,另一个孩子还有一口气,孩子用尽力气看了她最后一眼,问她,“娘,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自然是为他的大秦,为他的江山,为他的王位。 赵姬狠心将脚拔了出来,嬴政跪在原地痛哭,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求赵姬了,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一下一下重重地磕着,祈求他娘能再看他一眼。然而赵姬走的很决绝,她听着身后声声沉闷的磕头声,没有给嬴政一丁点的怜惜。 “求太后留下来吧!”芈王后从门外进来跪下拦住赵姬,“大王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太后,求太后成全大王吧!” “ 成全?”赵姬眼里的泪水砸在地上,面带讥笑,“不若我把扶苏杀了,让你也感受感受什么叫做丧子之痛,你再来跟我谈成全。” 说罢,赵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华阳太后带着芈启站在门口,为赵姬让开一条道路。 看着赵姬走远,华阳深深叹了口气,让芈启把芈后扶起来,自己走过去扶起还趴在地上痛哭的嬴政,拿手帕轻轻抚着他磕肿的额头。 “奶奶,”嬴政哭着说,“我娘不要我了……” “好孩子。”华阳把嬴政揽在怀里,给他擦着眼泪,“你娘不要你了,但是秦国要你。孩子你要记住,你可以错,但是秦王不能错。在奶奶这里哭一会儿就行了,哭过这一会儿,你还是我秦国的大王。” 嬴政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夏无且进来请脉,说大王这一顿哭的好,把心中郁结之气都发了出来,四肢百骸都通了。 嬴政颔首,叫来赵高给自己整理衣服,额上也包了一圈棉布挡住红肿。做完这一切,嬴政在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的模样,确保所有狼狈都收拾干净后,嬴政开口。 “赵高,今天这殿里伺候的人,除了你和夏无且,其他人都打发去伺候先王吧。” “诺。”赵高领命。 “政儿真是有孝心。”华阳起身说,“我走了,芈启给你留下。想用他就用,不想用了就把他打发回来陪我。” 嬴政把华阳送出了殿外,殿里就剩下他,芈后和芈启三人。芈启此人是楚考烈王之子,其母乃秦昭襄王之女。当年还是楚国太子的楚考烈王归楚即位,弃妻孥子于咸阳,华阳太后心疼孩子,亲自抚育芈启长大。论血缘关系是嬴政的表伯父,是芈后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嬴政向来与华阳太后走得近,对芈启也很是信任。他掏出伍贲的密信给芈启,“昌平君,此乃少府计吏密报。” 芈启接过密信来,一眼看到了落款,“伍贲?” “哥哥可认识此人?”芈后看芈启这样子,猜他多半认识伍贲。 “也不能算认识。”芈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伍贲此人出身寒门,性格板正,不攀宗室、不附客卿,不信人情说辞,在咸阳也无家无甚好友,整日里与那薄册作伴。” “这么说来,伍贲所奏,基本属实。”嬴政有了自己的推断。 “只有一个疑点,”芈启锁眉,“如确如伍贲所奏,郑国贪污了七成款项。如此大一笔巨款,如换成银子铜钱,体积巨大,郑国想要藏匿是不太容易。如若换成金子,如此大额的兑换必然要劳驾许多人,当地的监御史就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如若郑国是偷偷摸摸把贪污的钱都转移到了韩国呢?他毕竟是韩国人。”芈后问。 嬴政、芈启对视一眼,嬴政马上拿来地图,发现三川郡的新城是郑国回韩的必经之地,马上叫过人来,让他们排查所有从新城去韩国的人。 蒙恬是个生瓜蛋子,在咸阳宫当个贴身护卫绰绰有余,但让他想办法从郑国口里问出来他把钱藏在了哪里,那可是难于上青天。 难到他开始怀念咸阳宫里的王子公主们了。 天地良心,他能问的都问了,就是问不出钱去了哪儿。抄家时更是发现郑国过得极为节俭,吃个萝卜,连萝卜缨子都砍下来继续种下去等着再长个黄瓜。 好在新城的郡守比蒙恬聪明,收到八百里加急后,他把重点放在了查通关传上,果然遇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翻开其随身行囊检查,竟然有秦地水文舆图,舆图上的落款好巧不巧,正是郑国。 9. 疲秦之计 两拨人马夜以继日也找不到郑国把钱藏去了哪里。提审郑国,他只说什么山岩坚固,开凿不易,夏雨暴洪,冲毁渠堤,土质疏松,需反复夯固,不能急进。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出错处来。 嬴政派了探子前往韩国探查巨资下落,未成想钱没有探到,却探到韩王一直对郑国家人照顾有加。更加反常的是,郑国在秦十年,不仅没有把家人带来,就连徒弟都打发回了韩国。 嬴政越查越是心惊,派秦国水工陈坞前往泾水渠实地探查。探查回来的消息是郑国用工都是真材实料,也却如他所说,返工极多,如此一来,泾水渠的花费能够对上,那郑国修一个泾水渠磨磨蹭蹭干了十年,又没有往自己腰包里搂钱,他图什么呢? 新城对那几个郑国徒弟下了重刑,徒弟们只说,郑国突然打发他们回国,还为他们斥巨资买了通关传,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嬴政摔了新城奏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韩国水工,在秦修渠十年,征发民夫数十万,耗钱粮上百万,没有一分钱进了他的口袋,却不带家人来秦,还把自己的徒弟们打发回了韩国,他图什么?” 渭阳君嬴傒突然想到了什么:“如若这是韩国的疲秦之计呢?” “疲秦之计?”嬴政掌心紧握。如果这个真是韩国的疲秦之计,他修了十年的泾水渠,确实给了韩国足够的喘息之机。 嬴政派渭阳君嬴傒前往泾水审讯郑国,同时派密探查一切郑国与韩国勾结的蛛丝马迹。这一次的思路是对的,有关郑国故意拖延工期,与韩国通风报信互通有无的实证一件件传来,堆满了嬴政的案几。 巴姬来看嬴政的时候,他正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件一件地看有关郑国是间谍的实证,“今天别和我闹,我正头疼,没心情应付你。” 巴姬也听话,自己坐在嬴政案几前吃果盘里的水果。嬴政看了一上午奏报,她吃了一上午的水果,中间还把赵高进给嬴政填肚子的小点心给吃了。嬴政饿到了中午,实在忍无可忍,问她。 “你干什么来了?” “你个瓜脑筋,”巴姬拍了拍身上的点心渣子站了起来,“我来找你当然是为了生孩子,难道我还能来找你商讨国家大事?” 嬴政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他就多余问她。但是一想她大早上就来找他生孩子,这不是让他当昏君白日宣淫吗,心里更气了。 “找我生孩子可以晚上找,你大白天来做什么?”嬴政训她。 巴姬不吃压力,“我爹说了,你后妃多,我要不是从白天就霸着你,到了晚上你不知道又被哪个心眼多的给勾搭走了。我爹说我们巴人实心肠,容易被骗,就让我过来守着你,从早到晚守着你,守到你烦我了,自然跟我生孩子。” 嬴政叹了口气,开始翻他跟李斯之前制定的官学计划,他打算在巴郡多建几个官学,就巴姬这个文化水平,实在是应该给巴郡把整体文学素养提高一下。 “你先回去吧,我这会儿头疼着,不生孩子。”嬴政撵巴姬。 巴姬好奇凑过去看嬴政的奏报,“什么事头疼,不如说给我听听,我还能给出出主意呢?” “十年前,我刚当上秦王的时候,想引泾河水灌溉关中渭北平原,如果渠能建成,我大秦将多出四万顷良田。”嬴政从头开始娓娓道来。 巴姬:“哇!” “郑国作为水工,名震七国。我花重金把他从韩国请到秦国来,请他主持泾水渠。也只有他,能建成这泾水渠。” 巴姬:“哇!” “十年间,我秦国征发民夫数十万,耗钱粮上百万,泾水渠却只建成不足三成。” 巴姬:“哇!” “我原以为郑国贪墨了我秦国工程款项,结果派人查遍也没有发现他藏的金银。” 巴姬:“哇!” 嬴政忍无可忍,“你除了说个哇还会说别的吗?” 巴姬:“啊……” 嬴政心想,他以后要有机会见到他的姑奶奶兼岳母,他一定要问问她把巴姬养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纯给他添堵的吗? “后来发现,郑国此人是韩国间谍,故意拖长工期,耗费巨资,用的是疲秦之计,以换得韩国的喘息之机。”嬴政一口气说完,等着巴姬接着说哇。结果等了半天,巴姬一声不吭,似是对他的叙述能力表达不满。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嬴政问她。 巴姬咂巴咂巴嘴:“这韩王还挺聪明的。” “你哪头的?怎么还夸上韩王了!”嬴政一直觉着自己也算个有涵养,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直到遇上巴姬。 巴姬一点不怵,掰着手指头给嬴政数:“我们现在打韩国是没钱没兵吗?” 嬴政眯眼,“区区韩国,寡人想打就打!” 巴姬点点头,接着数:“那泾水渠建成后,是利好秦国还是利好韩国?” “当然是我大秦!泾水渠一经建成,我关中之地尽是良田!”嬴政信心满满。 “那大王有什么好气的?韩国想打就打,泾水渠又完全有利秦国。韩国想出这么个计策来也就晚两年灭国,既不能强韩,又不能灭秦,聪明归聪明,但是小聪明。”巴姬说。 嬴政突然发现巴姬还是有脑子的,还是想逗逗她:“那大聪明是什么?” “大聪明自然是像我们巴人一样,举国投靠秦国,不仅能保住军队、百姓,还能得到你们秦国的承诺。于我们而言,只是少了一个国号,但是族人都活的好好的。如果是战败,不仅巴人要家家挂白,你这种小心眼的肯定会征发我们巴人去戍边。看看义渠就知道国灭有什么下场了。”巴姬还挺自豪。 嬴政看着巴姬,没想到巴人的脑回路是这样的。不过这样也好,好骗。 “但是寡人花费了十年时间,征发民夫无数,耗费钱粮无数,如果没有郑国这个小人,寡人早就把他韩国灭了!”嬴政还是恨。 “大王有没有赌过钱?”巴姬问。 “没有。”嬴政如实说。 巴姬笑靥如花,“我爹教我,赌钱,就要买定离手。大王十年前要建泾水渠,就是赌郑国能建好泾水渠,买定离手。现在发现郑国是韩国间谍,是大王赌输了。但是愿赌服输,大王应当往前看。” 嬴政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巴姬,巴氏廪君蛮君长估计这是把自己最聪明的女儿送给自己了,往日里看她大大咧咧不懂礼数,没想到这件事上竟然能发现她是大智若愚。 巴郡,巴人,再让她有个孩子也不是不行……不行,再来个跟阿罴一样光着屁股满地跑的孩子他可丢不起那人。 到了晚上,嬴政还是软了心,和巴姬共赴云雨,沉沉睡去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梦到一个小黑盒子,而是梦到了一个人。 自打嬴政晚上做梦可以通过小黑盒子看到后世的一些画面,他就意识到世间可能有更厉害的人存在,这个人没有出现与他作对,说明要么他无法亲自插手人间,要么是站在他嬴政一边的。因此这时候梦里多了个人出来,他倒没有很害怕,他在等着那个人说。 那人看见了嬴政也是吓了一跳,他愣了会,走过来开始转着圈地观察嬴政,甚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能看得见你。”嬴政沉声开口,心想这人莫不是巴人一脉,这举动和巴姬如出一辙。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对不住啊秦王,调试设备没调试好,把我自己送来了。” 嬴政挑眉,“这小黑盒子是你送来的?” 来人也不避讳,“我们是时空研究所的,现在是试验阶段,能送什么进入时空,进入时空后能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这个电视机就是上次试验的结果,能送来秦王这里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你们是后世之人。”嬴政之前就有这个想法,现在看这人穿着与他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估计就是后世之人。 那人点头,“对,我来自四千年后的世界。” “四千年……”嬴政感叹。给他十年他就能灭了六国,要是这四千年都给他,他能把七国的土犁八百遍。 “哎,不行啊,系统不稳定了……”那人开始忽闪忽闪,指着电视给嬴政比划:“遥控!换台可以用遥控!” 然后咔吧一声,消失了。 嬴政平静地看着那人消失,继续看他的电视。心里琢磨要多召巴姬几次,这人肯定跟巴姬有什么血缘关系。 等嬴政醒来,电视里看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那位后世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 “赵高。”嬴政想叫人过来问问几点了。 赵高小步快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走到嬴政跟前,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渭阳君密报。” 嬴政小心下床,没有吵醒睡得四仰八叉的巴姬,去外间换上衣服,开始往玄曜殿赶。 渭阳君的密报无甚稀奇,无非是郑国认下自己是韩国间谍,当年与韩王密谋如何拖垮秦国之事。只是密报的最后,渭阳君说从六国来秦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如郑国一样是奸细,只为本国利益,做表面上有利于秦国,而实际有损于秦国的事。 嬴政放下密报,思虑良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日的朝会之上,有秦国宗室率先发难,要求嬴政逐六国客卿,以防郑国之事再演。 芈启虽不在客卿之列,但毕竟是楚国王子享秦国俸禄,唇亡齿寒,据理力争六国客卿之事应一事一议,不能因噎废食。 嬴祢出列启奏:“六国入秦者,皆为私利,包藏祸心。我秦国百年以来,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执掌秦政,封侯拜相,架空公室,铁证如山,与郑国何异?都是疲秦之计啊!” 嬴祢的花白胡子微微颤抖,声色又沉又厉,“六国之人,非忠于秦,只忠其国。六国客卿今日可疲秦,明日可乱秦,后日可卖秦!请大王下诏令,尽逐六国客卿,非秦之人,不可仕于秦!” 话音刚落,一众宗室与秦国文官武将纷纷出列附和,殿内声势滔天: “请大王逐客卿,固国本,安社稷!” 嬴政眉目冷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里带着杀伐之意,“列位叔伯,都是此意吗?” “是!”秦国宗室纷纷表态。 “大王!”李斯出列,“驱逐客卿乃是自断臂膀,弱秦之举!” “尔有何据?”嬴政问道。 “昔日秦穆公天下求贤,用百里奚,遂霸西戎。秦孝公用卫人商鞅,变法图强,移风易俗,从此强秦也。秦惠文王用张仪,得以连横破合纵,我大秦扩地千里。秦昭襄王用范雎,定下远交近攻之策,蚕食诸侯,才有我大秦如今局面。百年强秦之功,强秦之策,大半出于客卿!若先王当年逐尽六国客卿,无商鞅可变法,无张仪可连横,无范雎可定策,何来今日之强秦?”李斯直视嬴政,从容陈词。 嬴政低头想了想,轻声笑了起来。“卿还落下了一点,寡人给你补上。秦庄襄王用吕不韦,扶继统之基,广拓秦疆。若无吕不韦,无先王可立君,寡人也不可能继统为秦王。” 此时,嬴政距扳倒吕不韦,清算吕氏门人,收回王政大权刚刚一年,吕不韦在秦廷还是禁忌之词。嬴政揭自己伤疤,明晃晃说自己和先王的王位是吕不韦给的,让一屋子人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