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处处闻》 1. 回归 她季春晓,重生回到了故事的开始。 好死不死正好是白月光苏灿灿回归的时间线。 她还记得自己因为陷害苏灿灿而死于魔族铁蹄之下,身体七零八落。 各种信息堆叠,脑子一片混乱。 关于她和白月光苏灿灿的渊源,可有得说了。 关于这位春晓郡主的来历,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那年魔族进犯雍州城,烧杀戮虐,无恶不作,百姓苦不堪言,蜀山的道长拼尽全力画好封印魔族的法阵。 道高一丈,魔高一尺多一点。 魔族极度狡猾,再厉害的法阵此刻也成了一个纸老虎。 就在此时,天命之女苏灿灿挺身而出,以身试险将魔族引至法阵中央。却不幸被魔气卷挟坠落法阵,和那些该死的魔族一起消失在了山林土地之间。 闻此噩耗,帝后悲痛不已。 同年,外出巡逻的卫清雨带回来一个瘦巴巴的流□□孩子,帝后一见到那个女孩子,神情惊愕,二话不说直接问她想不想要留在皇宫里。 那个被捡回来的女孩子就是季春晓。 季春晓有着一张和失踪已久的苏灿灿相似的一张脸,靠着这张脸收获无尽宠爱。 现如今,她何时能醒来都是个未知数。 季春晓混混沌沌地醒来。 半梦半醒间一抹记忆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正中心立着一个美人,恶毒地注视着她落入冰冷河水,美人就那样看着她挣扎呼救却一动不动。 苏灿灿既然能成为雍州多数人心目中的白月光,容貌极为出众,属于倾国倾城的那一挂。 除却是个美人,同样也是传说中的天命之女。 一路气运加身,年纪轻轻就登上天宫拜仙人为师,天后甚至为其破例另立规则。 春晓永远也无法忘记被苏灿灿夸张吸引力震惊到的恐惧。 什么高岭之花仙人,风流的人族公子,阴郁冷漠的魔族,一看到苏灿灿出现纷纷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恨不得将一切为她奉上。 想到此处,季春晓不免瑟缩了一下,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这都不是什么重点。 重点是她季春晓,在这有些让人发麻的剧情里也占据着举重若轻的地位,是个不可或缺的,炮灰角色。 她为数不多的贡献就是在苏灿灿和她一众追求者之间使绊子,反衬其魅力,顺便加深一下他们的感情。 苏灿灿从绝不可能生还的地狱归来回到皇宫,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春晓,拿回本来属于她的一切。 春晓心里很是不平衡,内心阴暗扭曲黑化,开启了作死搞事之路。 在发挥完最后一点余热之后,春晓十分利落地嗝屁了。死得极为凄惨,倒是很符合她生前的所作所为。 春晓躺在床榻上,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老天爷真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截至目前为止,她这一世的人生轨迹和上一世完全重合。 被皇族捡到收养,在白月光回归之前恢复了前世记忆,然后开启被打脸狂虐之路。 她有些悲催地想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但凡早点恢复记忆当时就算是一头撞死也绝对不会跟着卫清雨回宫。 苏灿灿身边第一个追求者,卫清雨小将军,也就是当初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个罪恶根源。 根据前世经历来算的话,卫清雨应该属于话本里求而不得的深情男配。 纵观整个争夺大战,卫小将军简直毫无优势可言。 他的一片痴心在后期甚至引不来苏灿灿的一个眼神瞥视,属实是一位可怜的败家犬。 对于这种丧家犬春晓只表示一秒的惋惜,随后毫不留情地嫌弃鄙夷。 而在这条时间线,她季春晓所扮演的是苏灿灿身边一个黑心莲炮灰角色,注定凄惨而亡。 春晓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周身,感叹还好那个有些蛋疼的结局还没有到来。 据照顾她的侍女说,春晓意外坠河,昏迷了很久。 而对于醒来之后春晓略带些迷茫的眼神,救治的王太医只得出结论:公主坠入河水惊吓过度,身体没有大碍,但是需要时日静养。 意外坠河? 春晓眼底的迷茫更加深重。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坠河前清楚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身形样貌和国公家的三小姐贾春燕极为相似。 这个贾春燕她并不陌生,前世经常出现在苏灿灿的身边,感情深厚极为要好,因而对她季春晓却没有任何好脸色。 在皇城生活的数年,她经常给自己使些难堪的小手段,然后再以年纪小不懂事为由轻轻揭过。 在外她是体面尊贵的郡主,实际上受了委屈也只能咽到肚子里。 落水一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件事最终的归宿就是不了了之。 面前的太医毕恭毕敬不似开玩笑,宫人在一边记下忌口等一些注意事项,而春晓此刻心情有点复杂。 自她入宫就跟随侍奉的侍女琳琅隔着纱帐,语气很是恳切欣慰,“殿下可算醒了。” 从琳琅口中春晓得知,皇帝知晓她醒来后吩咐送来了 补身体的补品。 陛下很是关切她的个人事,奈何来了天族的贵客正在御书房商议脱不开身。 皇后则是将落水一事罪归咎在洒扫的宫人身上,预备将其极刑处死。但是她的宝贝儿子太子殿下心地纯善,求情为其免去死罪。 来不及为那些可怜的,为他人顶罪的宫人哀叹怜悯。 宫里莫名起了她苛待宫人的流言,无风不起浪,这浪着实有点大了。 帝后派人查探镇压,得到的效果却总是适得其反。 一个侍女缓步走进,离她远远的,“郡主殿下,卫小将军有请,说是有礼物给您……” 春晓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琳琅连忙给她喂了几颗山楂蜜饯缓解口中苦药,冷着张脸无声呵退那个宫女。 春晓心中升起一团疑云,琳琅脸色立马由阴转晴,喜笑颜开地去准备一会赴约的穿衣打扮。 临走前还在对着春晓眨眼睛,“我就知道小将军是惦记我们家郡主的,大老远回来看您,还给您准备了礼物。” 刚才的冷脸呵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琳琅随意点了点,只留了几个人为春晓梳妆打扮。 其余人如释重负般赶紧跑开,生怕春晓有一点开心打她们板子。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说起这些情情爱爱就停不下来,全然忘记刚才太医的静养嘱托。 醒来之后她想过许多,这一世她绝对不要重蹈覆辙,她要好好活着修炼成仙,那就从一会的卫清雨,还有这莫名其妙起来的流言开刀吧。 雍州皇宫布置精巧,极境奢华。 五步一树,十步一楼,亭台花树都处在恰当合适的位置,不会有一丝半毫的偏差。廊腰缦回,精巧的花灯随水而下,叮咚清脆。 小宫女说的地方是他们往日经常见面的所在,那边有一大片的荷塘。绿水红花交相辉映很是漂亮,昔年一句随口戏言他便记在心上,为她栽种了这满园姝色。 实话说她当时很是感动,现在那些感动荡然无存。 从前是靠着苏灿灿的光环活着,现在她要以季春晓的名头好好活下去,甚至再用这个身份修炼成仙,最后狠狠收拾那些看不起她的人。 季春晓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可满心的喜悦期待在看到卫清雨身边那个鹅黄身影时迅速消退,最终消失殆尽。 同样她也明白了今天满宫奇怪的氛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的出自哪里了。 传说中的白月光,上一世她的死对头苏灿灿回来了。 2. 苦杏 和世上这所有的孩子一样,在知道白月光这个各项数值逆天甚至有些变态的存在前,春晓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要她不作妖,不闯出什么弥天大祸,就可安然无恙活到百年之后。 如果是知晓前尘往事的春晓,一定会竭尽全力避开苏灿灿,不和她身边的人有任何交集,跑得远远的。 然而前世的她没有这种意识,仇恨上头,嫉妒发疯,嫁祸陷害,作妖下药,全都是她干的。 回想起过去的春晓捂着眼睛唾弃,这一世老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绝对不能走上老路。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摆在自己面前,要如何在顶着虐待宫人这个罪名让其他人相信她不会伤害苏灿灿? 如此,春晓盯上了皇帝皇后。 这么些年的相处,帝后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几年时间,哪怕是养只小猫小狗也会有感情,更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 宫里的流言别人不清楚,帝后绝对清楚自己是被冤枉的。 知道前因后果后的她也决定不再作死,就这样和白月光和平相处,尝试挽回大家的心从而避开虐身结局。 春晓做过不少心理建设,可在看到卫清雨和苏灿灿两个人在亭子里玩闹时,心情多少不是滋味。 她看着那一对华服少年少女,深吸认命地拎着裙摆过去了。 迈出步子的那一刻,她的脑中突然闪进一段文字设定——卫清雨小将军年少有为,对白月光情根深种,为其推掉不少豪门贵族之女的联姻请求。 卫清雨一向视苏灿灿的话为头等大事,是白月光整条打脸之路的得力助手。 亦是为了苏灿灿痛揍,处置她最多次的人之一。 春晓没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卫清雨再喜欢苏灿灿,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吧? 少女时期的动心也让她觉得青梅竹马的情谊不会被那么容易冲淡,即便是暂时性的那种。 少女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好处去想,但是她忘记了一点。 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真实存在,只不过不是她和小将军的,是卫清雨和苏灿灿的。 莲花池此时正是花期,微风轻拂带来一片沁鼻清香,亭台翘角青瓦下垂着绯色的纱帐,上面绣着各色花枝,纱帐末端挂着小小的铃铛。 微风拂过,铃音清脆。 在演武场挥刀驾马,打遍无敌手的少年小将军正在温柔地给白月光编发,旁边石桌上搁置着一把刚采摘下来的杏花。 卫清雨动作轻柔,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灿灿的长发,让她想起曾经让卫清雨帮忙编辫子却百般推诿的样子。 习武之人为了便利喜好长发高束,绣着松柏竹枝的发带贴上脸颊,让她看清了耳尖明显的红云。 苏灿灿这时调整了姿势,从卫清雨的身后探出脑袋,正好看到了准备离开的春晓,漂亮的少女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是?” 再次看到苏灿灿的面容时,季春晓还是不免有些嫉妒,嫉妒造物主女娲的偏心。 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生得如此美貌动人,一颦一笑动人心魄,真想把她的那张美人面剥下来放在高台上用作观赏。 春晓如梦初醒,刚才的阴暗想法立马消失不见。 看着苏灿灿,她倒是不奇怪上一世为什么会输给她。 不过现在,上天既然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春晓冷静下来,捕捉到对方惊讶的情绪,张了张嘴,缓和示弱的话还没说出口,背对着她的卫清雨突然转过身。 伴随着视线上升,她看到卫清雨眼底的欣喜柔情烟消云散,里面全是被打扰到的冰冷不悦。 “你来做什么?” 少年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好奇打量她的苏灿灿护在身后,仿佛春晓是个会吃人的洪水猛兽。 小竹马护犊子一样的行为让她很是无奈,季春晓嘴角抽了抽,震惊不已。 她内心有个小人在奋力地抱头呐喊:不是你说有事叫我来吗?现在搞这出,你有病啊是不是! 苏灿灿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褪去僵硬尴尬的神色。皇家贵女理了理衣裙,莲步轻移,落落大方站在春晓面前。 发辫垂在胸口,比少女先到的是少女身上的熏香。空气中弥漫着杏花略苦涩的味道,不仅不会突兀反倒多了一丝别样风味。 她笑眯眯发出疑问,“清雨,还有这位姑娘,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春晓莫名在脑子里想到了东施效颦这个成语,之前在课堂上学过,奈何一直不得其要领,现在她想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词语的意思了。 卫清雨向前一步,向苏灿灿介绍道,“灿灿,她叫季春晓。”说完话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苏灿灿低头思索着,微微偏头看着春晓,“你就是他们说的春晓呀?” 春晓点头回应苏灿灿的疑问。 卫清雨戒备地看着春晓,顺手紧了紧护腕,“不在宫里养病到处乱跑干什么?病情加重不说,还会牵连到其他无辜之人。” 对于卫清雨的诘问,春晓好脾气地没有计较,也不让自己吃亏,“我心里有数。” “心中有数?我这是在关心你,季春晓,你这是对本将军说话的态度吗?”卫清雨嗤笑道,“陛下和娘娘就是心里太有数才会放任你在宫里胡作非为,责罚无罪宫人……” 春晓没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她对卫清雨的评价还是太温和了,面前这个人就是个不会说话,又傲慢自大的家伙! 之前春晓被他蒙蔽了,才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现在的春晓只想给他两拳! “卫小将军似乎忘了,陛下和娘娘未对我定罪,您这般在宫中造谣生事,传到卫老将军耳朵里会怎么样呢?”春晓搬出手中王牌,反唇相讥。 卫清雨似乎没能反应过来,瞳孔剧烈震颤。这季春晓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让他一腔怒火瞬间熄灭。 “何况我从未做过,从没有做过的事我就绝对不会承认!” “你最好是没有做过!”他看起格外在意春晓的否认,一张脸涨得通红。 季春晓和卫清雨之间的冲突引来一些宫人围观,她们也只敢远远看着,却不靠近。 而苏灿灿一直在那里温和地笑,在宫里的日子让春晓练就出一副火眼金睛。 眼前白月光的笑,她却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就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美丽壳子。对上苏灿灿的眼睛,她整个人如临深渊,整个人飘忽不定。 也是在那一刻,一些从未有过的阴暗想法从她心底喷薄而出,占据整个思绪。 没等她细想又消失不见。 想不通,真的是想不通。 第一次见到苏灿灿的机会难得,春晓想在说些什么争取一下,话还未说出口,眼前蓦然多出道身影。 卫清雨临门横插一脚,不让其如愿,“灿灿你刚回来,后宫的诸位娘娘都很想你,很想和你见一面呢!” 春晓眼前一黑。 热闹的亭子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点心盒子,春晓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早已被人分食完毕。 食盒角落还有些碎渣,是桂花糕的清甜味道。 她不喜欢桂花糕,可是小将军一直固执地送她这个点心吃,宫里很多人也说她爱吃。 以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现在豁然开朗:只因为白月光喜欢这道点心,身为替身的她也必须喜欢。 真是可笑。 比起桂花的香甜,她觉得杏花的苦涩更加顺眼。 3. 晚玉 宫里的风从来就没有停过,宫里的花花草草随风偏转,人心也是一样。 风拂过亭台纱帐,荷塘花色,春晓目送着那俩人嘻嘻哈哈地跑远。 临走之前卫清雨还在给她放着狠话,而苏灿灿只是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落水的后遗症还在,华服锦缎穿在身上也盖不住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原本以为上天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老天如此吝啬,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把这样一个烂摊子丢到她的面前。 飘飞的纱帐无意间挡住了她的身影,有宫女端着礼盒经过此处,几个分作一批急匆匆赶路。 她们的方向似乎是皇后宫殿住处。 原本安静的宫女队伍末尾出现了窃窃私语声,看样貌稚嫩,似乎是刚入宫不久。 她一边捧着礼盒一边难掩兴奋地和小伙伴说着悄悄话,“唉,你说这苏郡主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回宫的消息刚到御前,就有各路贵人争着抢着去见她。皇后娘娘还为她准备了这么多的补品礼物,看着真受宠啊!” 身边的伙伴看了看前面领路大宫女的动向,压低声音,“你刚来宫里不知道这位苏殿下的来处,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最近天宫使者驾临,陛下更是有意让其上天修仙得道。” 她似乎还想说写什么,却见大宫女犀利警告的眼神穿过队伍,落在她们身上,立马止住了话头。 队伍继续朝着前面行进,她趁机在伙伴耳边说着,"这些不该打听的烂在肚子里,只需要记住这是位惹不起的贵人就行。 小宫女其他的话有待考证,不过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实话,惹到了苏灿灿,她本人或许不会怎么着你,可她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凌虐折磨都是常态。 夜色将晚,到了该吃晚饭休息的时间了,春晓捋了捋裙摆,准备打道回府。 路过石桌余光瞥见桌子上空着的礼盒,各种心情交杂反酸。 她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摸到。 湖水咕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往寝宫的方向去了。 帝后没有隐瞒苏灿灿的存在,并且郑重发誓会对她视如己出,吃穿用度与苏灿灿一致,必然不会亏待她。 帝后疼爱怀念苏灿灿,原本的宫殿布置均保留她在时的样子,每日还派专人打扫看管。 相比起苏灿灿,自己这个半路杀进来的冒牌郡主就没有那么受重视了 宫殿陈设全部按照白月光的喜好布置一比一复刻,行走坐卧皆有规矩,穿衣打扮也有要求,甚至还派了一个姑姑过来监督纠正。 稍有偏移就会挨一顿教训。 往日热闹的云萝宫今日格外冷清寂静,天色将晚,宫里甚至连一盏灯也没有亮起。 站在殿门外只隐约听得扫把在石板地上的摩挲声,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 只有一个洒扫宫女拄着扫把歇息,擦脸上汗珠时看到了宫门外的春晓。 小宫女看起来很怕她,结结巴巴地说着云萝宫的大家都去忙着看苏灿灿荣耀回宫,现下宫里只有她一人留守。 并不意外。 春晓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往宫外走了。她有个习惯,心情不好就喜欢出去逛逛。 皇宫里的奴才惯会用些拜高踩低的手段。 受宠的白月光荣耀回归,宫里大大小小,都跑去皇后宫里凑热闹领赏了,有人欢喜必定会有人忧愁。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皇后宫中凑热闹领赏,职介微末的除草宫人摸黑忙活。心里更是不平衡,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一边幻想着早点干完说不定还能领几文的赏钱。 按照常理来说,现在宫里最热闹的地方是皇后宫中,宫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都去凑热闹混脸熟,甚至远道而来的天宫使者也会去送上祝福。 所以在看到闲逛的春晓时她们很是惊讶,联想到近日的传言,脸上的表情就像调色盘一样变化。 春晓身后传来宫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左不过是在讨论她怎么还在这里这样的话。 她也不理会,继续往前走着。 循着杏花的味道,她越走越偏,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春晓已经走到了一处破败偏僻的宫墙脚下。 她对这里有些印象,早年间误入这里吓得不敢回去,宫门里走出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把她送到角门外的。 后来教引姑姑告诉她这个破败没落的宫殿有个别名叫做冷宮,没什么事别随便跑过来。 “冷宫里其他都可以不理会,但需要注意一个叫萧晚玉的贱种,离她越远越好!” 她现在还记得姑姑发疯嘶吼的样子。 这里寂静得有些可怕,没有宫人跟在身边,为了安全春晓决定还是尽早离开。 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冷宮一角杏树,此时正是盛花的季节。 纷纷扬扬,落英缤纷,只一眼她就把要马上离开这里的告诫抛在脑后。 她一时兴起,站在树下伸手去扒拉低处的花枝。 杏花也不是没见过,只是白日里那一幕揪在心里,她就固执地想知道个究竟。 她伸出的白嫩手指还没有够到低处的花朵,身边的树枝开始无端颤动,繁茂的花树里突然伸出一张姑娘的脸。 姑娘长发高高扎一个马尾,发尾顺直垂落。她挂在树上,露出英气决然的眉眼面孔。 她看起来很是不高兴。 杏树承担了一个人的重量,时间久了有些承受不住,簌簌落下花瓣,像是下了场花雨。 绯色花雨间,春晓抬眼对上少女清亮的眸子,脸上居然有些莫名的发烫。 这种有些奇怪暧昧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少女在树上调整了一个姿势,面色不善地发问,“喂!你刚刚想干什么!” 少女的面容不似寻常少女娇憨,嗓音有些与外表不符的低沉。 “我看到杏花开得好,于是想摘几枝。” “杏花开得好?你就想摘几枝?”少女反唇相讥,指着春晓的头发说道,“我看你的头发长得不错,我能拔掉几根吗?” 看到她骤变的脸色少女满意地往后一靠,不等春晓说些恳求的话就要下逐客令,丝毫不留情面。 她自认为是撒娇玩媚术的高手,奈何面前这人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手里握着一块石头,随意地抛上抛下。 少女的样貌姣好,只是脸上的表情不太美好,配合上她那副居高临下看她表演独角戏的样子,样子格外嚣张跋扈。春晓忍着没有现场揍回去,只是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走,我这就走。” 春晓暗暗后悔,后悔今天出门没有翻看老黄历,不然也不会接二连三遇到这么多糟心的事情。 来一次就算了吧,还来好几次,回去一定要让小厨房炖碗小甜汤再好好睡一觉。 往前走着走着,才走出去几步就被少女喊住。 春晓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媚术起了作用这人回心转意了。她努力收住得意的小表情,假装冷静优雅持重,向她表达自己的疑惑。 少女摸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久到她直觉有些不对劲。 等到她想要先发制人离开时,少女终于大笑出声,“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原来你是那个苏灿灿的替身啊!苏灿灿马上要上天宫成仙了,你怕不是也要跟着一块上去?” 这是春晓第一次被外人戳破替身身份,白日里的委屈不甘被她压抑住不爆发出来,大不了晚上躲在被子里一个人消化就是了! 越想要忍住眼泪就像 是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落下。 冷宫少女从认出春晓是那个白月光的替身后就一直趴在杏树枝上狂笑,直到春晓离去也没有停下来。 比起那些意料中的委屈,春晓更在意的是她口中的上天。 雍州皇族有升上天宫修习仙法的传统,隔一段时间选出一批跟随上天历练修习。前世的使者在剧情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出现,还以为会等很久,只是没想到这一世他们这么快就下来了。 苏灿灿回来之前,她还可以混个位置上天修炼。 可她现在已经回来了,那季春晓的位置就有些尴尬了,她能跟着一块去还是不能? 春晓一夜无眠。 趁着宫人起床洒扫的功夫起床跑到小厨房,忙活许久炖了一碗银耳雪梨汤去向皇后请安。 她想了一夜,白月光替身是个无解的局,她的体质努力只会适得其反,何况她还要争取机会修炼成仙。 那么现在首要关键就是得到上位者的怜悯情谊,往日旧情不会那么轻易消散,凭着这些说不准她还能跟着一起上天。 皇后生下太子时受凉患了咳疾,她炖碗雪梨汤帮助舒缓症状,顺便聊些旧事借机让皇后想起她的好来,再以此提出自己的诉求。 可谓是水到渠成,一石三鸟的好计谋。 她的要求不高,不求大富大贵什么的,只求别把她丢出皇宫自生自灭就好。 帝后早先给她安排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侍女琳琅贴身照顾,白月光回来之后就不见影子了,问了才知道琳琅跑去苏灿灿那里侍奉去了。 少一个人也不打紧,雪梨汤的步骤早已熟记在心。 春晓拎着食盒独自去了皇后宫中。 她来的时辰尚早,皇后刚刚早起,坐在铜镜前梳妆。 看到候在一边乖巧的春晓,贵妇人脸上满是欣喜之色,朝着她招了招手,叫到身边坐着。 皇后摸着春晓的脑袋,慈母一般的视线从上到下,“多日不见,你瘦了,要记得多多用膳,小厨房做饭不可口你告诉我,本宫定为你主持公道。” 说着说着话头偏到最近宫里盛行的流言蜚语,皇后只让她宽心,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背后造谣生事之人。 春晓内心泛起一丝感动。 她对上皇后慈爱的眼神,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关怀,不禁窝在皇后腰间撒娇。 或许白月光的效力总有囊括不到的地方,皇后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还是记着自己的好的。 同时她也在夸赞自己很有远见,正当她像往常一样继续对皇后撒娇时,宫女来报苏郡主和卫小将军来了。 作为苏灿灿最合格的一条舔狗,从皇宫到以后的天宫仙境,卫清雨就像苏灿灿的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深情注视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就这样目送着苏灿灿认识很多男人,并将他们收入石榴裙下,至始至终无怨无悔。 讲道理,春晓很不理解这种行为,她也不相信会有人这么豁得出去。 直到看见卫清雨,她才算开了眼界。 皇后本是端庄持重的,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自然的欣喜,甚至比起看到春晓来时更开心。 贵妇人连忙起身来到前厅去接苏灿灿。 春晓伸出去想要扶着她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把这注定得不到答复的手收了回来。 不对! 在满室熏香中,春晓蓦然品出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为了哄白月光开心,前世这个时间段卫清雨带着苏灿灿游湖赏景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宫里。 本该在宫外潇洒的几人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皇后宫外,还正好卡在她到后不久?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4. 莲羹 想要上天成仙的不只有春晓,还有归来的苏灿灿。 苏灿灿显然有备而来,身后侍女捧着礼物鱼贯而入,春晓躲在屏风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目送着那些礼物堆成小山。 有钱有人就是好,哪怕是送出去的礼物都比她的亮眼,更不要提数量了。 春晓在内心酸溜溜地记恨着。 鼻翼间蔓延而来一股香味,不是皇后宫中常用的熏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香糯味道。 “这是灿灿一早起床准备的莲子羹,知道皇后娘娘最近胃口不佳,特地准备为您分忧,”卫清雨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碗盏取出。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做这样的吃食,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苏灿灿接过碗盏送到皇后手边,白玉瓷配上这样香糯的吃食很是诱人。 皇后很是感动,拉着苏灿灿坐下,直念道灿灿真是个好孩子。 宫女适时奉上茶水,恭恭敬敬退下。 皇后搅动汤羹,如梦初醒般拉着苏灿灿道,“宫里可供食用的新鲜莲子不多,能短时间找到这么多做好一碗莲子羹想必你一定受了不少累。你刚回来,一定不能累着自己。” 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身边会有一个心腹知其所想,在一定场合里代其所说。 苏灿灿自然也不例外,现下场合代她说话的人正是卫清雨。 深情的小将军满心满眼都是对苏灿灿的怜惜之情。 “莲子是昨晚在莲塘采的,辅以清晨嫩荷叶尖上的露水,方得此物。” 是时候培养一个会看眼色,会给自己造势烘托的人了,春晓面无表情地躲在屏风后面揪着穗子。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好点子,结果送出去的礼物数量不占优势就算了,造势宣传辛苦挣点感情更比不过人家。 不过,宫里满打满算就那么几片种花种草的地方,她在哪里找到这么多莲子的? 皇后发出和春晓一样的疑问,苏灿灿的代理人再次发声,“是御花园东南角的那个风亭荷塘。” “哦,是那里啊。” 风亭荷塘春晓并不陌生,是她初次见到白月光的地方,也是卫清雨为他的小青梅准备的,哄她开心的礼物。 作为曾经短暂拥有过荷塘的主人,春晓的内心有些复杂。 自己养了很久的花,捧在手心的宝贝人家说摘就摘。 不过细想也是,现在那是人家的东西,想干啥自己都插不上嘴。 皇后吃完一碗,既心疼又高兴,拍了拍苏灿灿的手说着,“这种小事就让下人去做,你金尊玉贵的不必做这些。” 苏灿灿精通说话艺术,说起漂亮话来滴水不漏。 皇后吃完,她紧接着又续上一碗,只字不提自己有多劳累辛苦,只说这是为皇后尽孝,算不上费神。 皇后几人更加亲近,联络感情更加得心应手,只是一会看起来就更加熟悉,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络极了。 春晓躲在屏风后面,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窥探别人幸福的流浪猫一样。 皇后美滋滋喝下第二碗莲子羹,擦嘴的间隙顺便问了句,“你们不是相约出去游山玩水吗,怎地今日会突然入宫?” “灿灿早年离家十分想念皇姑母,想陪在您身边尽孝。正好皇后娘娘寿宴将至,出宫游玩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也不好走得太远。” 春晓暗自翻了个白眼,在内心吐槽:这么有孝心不如我们俩换换,你在这里陪着皇后养老送终,天宫修习之苦就让我去受了吧。 “皇姑母,我昨日在宫中遇到一个姑娘,她叫季春晓。” 皇后端着莲子羹的动作一滞,卫清雨坐在她身边剥着干果,“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苏灿灿揪着发尾,看着皇后宫中那座屏风,温温柔柔地笑着,“不瞒皇姑母,我一见着那个姑娘就觉得面善。” “灿灿能回到姑母身边已是万幸,况且刚回到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一个面善的同龄人一起说话是最大的幸事。” 卫清雨见不得小青梅受委屈,何谈是露出这样脆弱委屈的表情,连忙安慰,"灿灿你怎么会这样想,皇宫一直都是你的家,我们也都是你的家人。" “是啊,灿灿。”皇后温言安慰,“不管何时何地,皇宫一直都是你的家,只是你想见春晓这件事。” 皇后看见苏灿灿渴求的目光,她终于下定决心,“那孩子正巧来看我,这会还在后殿,我让侍女把她叫过来你们说说话。” 苏灿灿一直盯着那座屏风,时间久到卫清雨感到疑问。可他顺着目光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只是一架极为平常的屏风,没什么稀奇的。 苏灿灿对此解释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好看罢了。” 前去寻找季春晓的宫女无功而返,春晓早在苏灿灿提出想要见她时翻墙混在宫人队伍里跑了。 什么多年不见尽尽孝心,只一眼她就知道,这姐们跟她是一个想法:巴结皇后,争取上位者的支持。 她想要借势活下来最终成仙。 莫名的,她总有一种错觉,苏灿灿的目的绝对不止表面想的那样简单。 人走茶凉就是形容现在春晓的处境。 第一次自己的住处还能如此冷清安静,倒是方便她静心沉思为以后的事做准备了。 “咚”的一声。 一张软椅落在石板砖上。 等到翻看完书上最后一个字时,春晓这才抬起手臂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活动身体的间隙她瞥见一边堆成小山的书籍,肉眼可见难过了起来。 久坐之后身体的不适稍有缓解,她这才认命地捡起另一本书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来,身后数道软底鞋摩挲石板路的声音,还有明显不属于她惯用熏香的气味。 很显然,以上所有属于站在宫殿门口那群穿花戴绿的官家小姐们。 为首的人很是眼熟。 “听说你不服管教,皇后罚你禁足宫中背诵宫规?” 少女黑发扎成辫子随意垂着,慢悠悠摇着团扇,袖口垂落露出纤细洁白的手腕。 她似乎并不在意春晓有些直白的目光,带着姐妹团抬脚就走了进来。 刹那间,春晓的住所就被一阵香风环绕 。 伴随着美人走近,春晓终于看清了她们的面孔。 怪不得熟悉,为首的那人正是贾春燕。 “春晓郡,啊!臣女失言了。”贾春燕身边绿衣少女笑得放肆,“真的苏灿灿郡主已经回来了,至于你,是不是也该哪里来回哪里去呢?” 春晓的来处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的话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是呀是呀,顶着苏郡主的名号,好吃好喝养了这么久,现在正主回来了可不得乖乖把位置让出来!” “莫姐姐此言差矣。您那是有羞耻心良知的人做的,我知道这世上有种人厚颜无耻,断然不会轻易离开。” “可不是嘛!我要是那种人,早就羞愤不已,一头撞死了。” 春晓冷眼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闺秀,“你要是想死,没人拦得住你。只是死之前方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这么急于求死,可想过他们?” “你!” 她们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对春晓实行车轮战术。她看着被推出来的那人既不紧张自乱阵脚,也不大吵大闹自毁形象。 对方搬出最近流传甚广的苛待宫人的流言,春晓亦从容应对。 “后宫之事自有陛下皇后决断,他们尚未定论,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帝后的心意什么时候容得臣子置喙,还是说你们想干预皇权之事?” 这些人本就是被拉来凑热闹的,一听到质疑皇帝皇后权利便有些畏惧退缩。 “春晓郡主真是牙尖嘴利。”贾春燕用团扇推开挡在身前的闺秀,没有任何惧色站在她的面前,“我等臣子自然不敢多嘴陛下娘娘,身为人臣,只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陛下何为忠臣何为奸佞!” 她上前一步,“抢走了属于灿灿的东西,我们怎么会那么轻松放过你?走着瞧吧。”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陛下已经恩准了灿灿上天宫修习仙法的请求,启程的时间就在十日后。至于你季春晓,还是想想怎么靠着这张脸在乞丐堆讨饭吃吧!” 十日之后?苏灿灿竟然如此心急,陛下也愿意在短时间内和天宫做交易将她送上天。 春晓出言挑起贾春燕的不满情绪,对方果然中招,将苏灿灿上天宫的底子抖搂了个干净。 也多亏了这只没什么心机的燕子,春晓得知了苏灿灿会突然出现在皇后宫中的原因。 皇后听说天宫生活苦闷无比,舍不得苏灿灿修习吃苦。而她为了让皇后安心,答允上天宫之事,就当是给皇后喂了一剂强心剂。 这剂强心剂的作用很是有效,加上一碗莲子羹,皇后果然松口放苏灿灿远行了。 人与人之间果然不能相提并论。 她做出来的东西和苏灿灿的,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 苏灿灿随手准备的为她争取到了天宫名帖,她辛苦一趟给自己挣来了背诵宫规的惩罚,真是让人火大。 春晓揉了一个纸团丢来丢去玩。 苏灿灿上天宫的事已成定局,时间紧迫,她也该为自己做几手准备了。 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无法去天宫,她要另做打算。 5. 护膝 春晓一直觉得自己是根坚韧的蒲草。 知道自己是白月光替身,她没有怨言,反而加倍努力成长。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得到真正的,属于她的认可。 为了给自己争取到生存机会,甚至是上天宫修仙的机会。 皇后的宫规处罚不算难,浑水摸鱼就过去了。 倒是她这几日整天泡在藏书阁看书,从那里她知道了普天下最出名的几家修仙门派——蜀山,蓬莱,衍天宗,药王谷。 至于其他,天宫没有上去的途径,暂时不在考虑的范围。昆仑的话,地界偏僻苦寒,容易夭折在半路上,也不在考虑范围。 看书打基础的同时春晓也没有闲着,趁着这短暂的日子,她起了拉拢帝后的心思。 春晓拿着之前的涂鸦作品找到宫廷师傅修正加工,亲自下厨为其准备餐食点心,甚至做些日常所佩戴的香包流苏络子。 以上几件物什的结局无非几种。 要么会被帝后委婉推脱,要么就是苏灿灿提前做了,她的东西被宫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宫人耷拉着脑袋站在边上,几次欲言又止,末了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 春晓并不意外。 她的时间所剩不多,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春晓拿起针线布料,低头忙着和绣面作斗争。至于那些原封不动端回来的东西看都没看一眼,打发给了宫人处置。 她要是专心忙一件事,基本都不怎么挪地方了,从早坐到晚。 琳琅来到卫清雨身边传话,说是苏郡主身体不适,不能陪他一起游览皇城山水美景了。如果他觉得寂寞的话,可以去邀请季春晓,想必她一定有空。 卫清雨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荷塘出神。 明明苏灿灿给了解决方案,他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是啊,那个季春晓永远都有空,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找她的必要了。 皇后寿宴如期而至。 水上亭台组了个气派豪华的席面,主座正后方放着一架精致凤穿牡丹的屏风,标配红木桌椅,正中央放着各色牡丹,花瓣舒展,错落有致。 思量着时间差不多了,春晓拿着一早准备好的东西去往宴会门口。 皇后早年有膝盖痛的毛病,遍寻名医也无法根治,上了年纪一发作就会疼痛难忍。 于是春晓拜托宫中绣娘描好花样,她熬了个大夜做好了一双护膝。 正所谓雪中送炭难,春晓这样投其所好的礼物一定会让皇后印象深刻,继而达成她的目的。 皇后的寿宴亦是达官贵人交际的场所,官员携同家眷在丝竹声中寒暄落座。 卫清雨落座,把玩着酒杯,百无聊赖。 苏灿灿这几日神秘极了,推拒了他的所有邀约,也不和他见面说话。甚至到这个时辰了,座位上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不止如此,还少了太子萧苏容。 宫人恭恭敬敬领着达官贵人落座。 春晓的出现引得外边端菜布置的宫人不停侧目。 门口候着的总管很是紧张,趁着这会快开席了来往贵人不多时拦住了春晓。 “春晓郡……春晓姑娘。” 春晓开门见山,说明自己的来意。 时间紧迫,再不入席就要来不及了。春晓说完就要往里面走,总管阻拦的姿势没有偏移,把她挡在了外面。 “公公,这是做什么?” “春晓姑娘,此乃皇后娘娘千秋华诞,应邀而来之人非富即贵,您这样擅闯……总归不太好。” 总管佝偻着身体,挡着她看过来的眼神。 “皇后娘娘于我有多年养育之恩,千秋寿诞我如何进不得?” “这……”总管提溜转着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话虽如此,今年不同于往年,苏郡主已经回宫。于理你已经是一介布衣,您现在的身份是进不了这样的地方。” 好一招卸磨杀驴。 “其次……”总管继续说着,打断了她的思绪,“寿宴座次都是按照请帖人数安排的,即便是放您进去,您也没有位置。” 总管言辞恳切,像是在真心为她考虑。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让出一点空隙让她通过的意思。 春晓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总管以为她要抬手打人硬闯,哪料到她把护膝递了过来。 宫宴已然进不去了。总管也不像是个会心软放她进去的善茬,索性退而求其次托人转交礼物。 总管有些为难,“这……” 春晓想抓住这个机会再争取一下。 纵使费尽口舌,说尽好话,总管依旧岿然不动。 春晓记得很清楚,就在总管无声指挥宫人过来把她架走的时候,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脚下有轻微的颤动,宫人纷纷跪拜行礼,石板砖上出现一架奢华尊贵的步辇。护卫挺拔的身躯游走其间,停在步辇侧方,“殿下,我们到了。” 身后水台传来琴曲激越的声音,一双手掀开纱帐。 春晓永远不会忘记这双手。 三年前的初春,这双手的主人带着她在书房读书解闷。 她对那些通篇大道理的书本没有兴趣,视线注意力全在他握着毛笔写字的手上。 晨光洒在地面映下光影,可面前这人比这春日晨光还要和煦耀眼,心跳快得要命。 后来她才知道这名为少女的初次心动。 萧苏容走出步辇,回头,扶着步辇里的另一人下来。 春晓安静地看着。 她居然没觉得紧张意外,平静地听着胸腔里渐歇的心跳。 春晓牵扯着嘴角想撑开一个微笑,嘴角却意外尝到了一点咸腥。就在这时,身侧一股大力将她拽到一边,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又被按着跪倒在地。 绣着暗纹的衣摆同行着拂过眼前,质地柔滑得抓不住。 “李总管,这是苏郡主准备的贺礼,寿宴兹事体大,劳您费心。”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是琳琅,春晓努力抬头想看个明白。 “哟!这是哪里的话,劳郡主挂怀。瞧瞧这纹样针脚,想必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陛下娘娘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欣慰的。” 苏灿灿柔柔的声音飘进来,“不过做来哄娘娘开心罢了。” “灿灿还是如此体贴,想来母后一定会喜欢的。” 重生之后,萧苏容每说一句话,春晓内心的温度也跟着冷却一点。 她趴在地上,平静数着石板砖的纹路,等他们进去再寻其他的方法就是了。 只是上天似乎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织金履停在她的面前, 略带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出,“春晓?你怎么在这里。” 春晓眼前一阵发黑,头顶的力道就此松懈,认命地闭眼深吸一口气。 “臣女拜见太子殿下,苏,苏郡主。” 李总管是宫里积年的老人了,眼见着氛围不对,招呼着都散去各忙各的事了。 临走之前春晓余光瞥见苏灿灿贺礼的庐山真面目,极其巧合的是,苏灿灿做的也是护膝。比起春晓手里做的更加精致,选料更为考究。 想想之前送出去的东西,眼下这份礼物的归处也很明了了。 既如此,那也就没有藏掖的必要了。 “春晓姑娘做的这是,护膝?” “如郡主所见,是一双护膝。” “是做给皇后娘娘的?” 春晓没有回答,伸手理了理护膝上的皮毛,珍重地护在怀里。 苏灿灿弯了弯眼睛,“可巧,我也给姑母做了一双护膝。姑母膝盖疼的毛病总是无法根治,只祈求这双护膝能让她不那么难受,这也是我们这些晚辈的心愿。” 话锋一转,苏灿灿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萧苏容,“你说是吗,苏哥哥!” 萧苏容没有反驳的意思,春晓心里有什么东西轰隆隆被劈开,然后倒下。 “灿灿。”萧苏容看向她,"母后很想你,希望你能多陪陪她,你先进去吧。" 苏灿灿的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一瞬,温柔地点了点头然后跟随侍女走了。 等到鹅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春晓身边围上来几个护卫打扮的人,她知道今天不会那么容易脱身了。 “这是做什么?”她佯装不知,作以前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样。 “春晓,灿灿回来了。”青年负手而立,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往日柔情不达眼底,“你以后还是少在人前走动,于谁都不是良策。” 好一句良策! 春晓冷冷盯着他,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劝导我?” “如果可以,我会一直是你的太子哥哥,只是,你不能因为灿灿回来了就心生怨恨,怨怼于她。” 她心里有一丝委屈,强忍着没有发作,用愤怒压抑过去,“苏郡主何等高贵,臣女此等贱躯不敢高攀。” 萧苏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皇家修养迫使他没有斥责春晓的狂妄之词,只当是发发女孩家的脾气就过去了。 “你意外落水身体虚弱该多休息,寿宴人多眼杂,因而我吩咐宫人没有准备你的位置。” 春晓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太子继续说着,“那份礼物,灿灿做了很久,我不想让她失望,而且平心而论她的护膝更能哄母后开心。” 听到此处春晓内心已经没有一点酸涩委屈,满心满眼只有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她紧紧握着护膝看着太子,“太子殿下不想让郡主失望,便要牺牲臣女,此等算计,臣女拜服。” 太子没有说话,护卫态度强硬地将她带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脸生的小太监,引着她回云萝宫。 走着走着那小太监就借口肚子疼跑了,逃跑时样子却是格外生龙活虎。 从此刻开始春晓知道无论她多努力,永远都比不上苏灿灿,属于她季春晓自己的价值,永远不会被外界看到,将被彻底抹去。 6. 坠崖 春晓觉得自己真傻。 她努力扒着伸出来的朽木,这山间的风像是只会对着她猛吹,她就像是一张单薄的纸片翻飞。脚腕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缠着她往下坠着。 身处的环境让她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顺着朽木往另一边看去。 不远处的草地踩着一双缎面绣鞋,环佩叮咚间那双绣鞋飘到了她的面前。裙摆逶地,手撑在膝盖的地方,却没有拉她上来的意图。 柔和的声音对于她来说和催命的号角没有区别。 她闭了闭眼想哄自己这只是梦,可即便是梦她也决不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只为等死。 她一手抓住半截朽木,另一只手借力扒着悬崖边上的草叶,草叶过于脆弱,刚攥紧一点在手心,就突然崩断在手心里,整个身躯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向外倾斜。 春晓后背止不住地冒汗,斜了有那么一会又幸运地没有继续偏斜,保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了,手指使劲抓住一切可以依附向上的东西。 绣鞋的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非同一般的求生意志,不辩情绪地笑了一声。缎面的鞋子就盖在她的手背上了,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就从手背传到她的脑子里了。 她不仅不想救她,还想落井下石。 “从魔族地界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会是怎样一个人占据了我的位置,占了这么久,还一点羞愧心都没有。”苏灿灿脚下用力,似乎是觉得不够解气,就着手背来回重重碾了碾,疼得春晓额头滚落冷汗。 春晓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痛苦的气音,苏灿灿也不打算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说了起来。 “说起来你也真的是蠢啊!不过是客气喊你过来一块赏花赏景罢了,你居然就真的过来了,身边还不带一个人。” 她就知道,身为一个可怜的炮灰配角,做事过关哪有这么简单。 如果有来生,打死也不要跟着他们一起爬山了。 “你,你骗我!”春晓努力抬起的一张脸上汗泪纵横,“你,你把我骗到这里,是想……” 苏灿灿站在山崖边上,山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春晓,声音是格外平静的,“有一张和我极其相似的面孔,怎么没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不要以为自己长得有些像我就能拥有我想要的,你如果懂得审时度势,就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春晓扒着朽木的手迅速松开抓住苏灿灿的脚腕,后者失去平衡站立不稳,手舞足蹈,花容失色。 春晓想过了,既然她至始至终的目的是好好活着,而这个白月光怎样都不肯放过她,那不如两个人一起去死吧! 起码死前还有个垫背的。 整个山崖回荡着苏灿灿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其实,在坠崖的时候,春晓都还处于一种迷蒙的感觉中,这到底是自己近日压力大做了噩梦,还是误入迷障中了幻觉。 耳边风声不断。她记得自己只是来看山石风光的,怎么一转头就意外坠崖了。 春晓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这些都是假的,等到下一次睁开眼,有人告诉她苏灿灿这个人压根不存在,她还是那个受宠的小郡主,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上天宫的名单里。 春晓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体快要砸在地上的时候,有一股青色的仙力汹涌而来,平和地托举起她,如一片羽毛一般轻轻落到地上。 仙力在她的脚腕上停顿缠绵,轻柔地拂过。 苏灿灿有些惊魂未定,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湿透了,可怜巴巴地伏在卫清雨的怀里。 她的本意是用意外掩盖谋害春晓的事实,不想这个软弱的孤女如此阴险恶毒,这个计划不成,反倒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卫清雨把她护在怀里安抚,萧苏容闻声带着护卫赶来,看到乱糟糟的山崖神情格外复杂。 “春晓呢?” “这么高的悬崖,估计,估计……” 在场众人脸上带着各种程度的不忍。萧苏容往前走两步,腿上一紧,苏灿灿梨花带雨,“都是我不好,好端端的带春晓看什么风景,苏哥哥,你带人去找一下她好不好!” 萧苏容往前的步伐有了迟疑,蹲下和苏灿灿齐平,“我们先回去,父皇母后很担心你。” 自己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春晓躺在山林间静默着,整个身躯酸软无力,像一摊烂泥聚不起来。 山里很静,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偶尔有小鸟落在附近的枝头鸣叫。 濒死前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从苏灿灿被救上去会怎么编排自己,到皇帝发现她不在会不会派人来找她,再到放在窗台的半只烧鸡还没收起来,再不回去可能就要被宫人丢了。 想到此处,春晓无比遗憾地长叹一口气,静静躺在那里等待死亡。 等着等着春晓觉摸出一点不对劲来,她的胸口还在有规律地起伏波动,身躯气力也在慢慢恢复。 这不像是濒死该有的反应。 难不成?这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雍州皇族的游山玩水因为意外坠崖被迫中断,一队人浩浩荡荡回到皇宫。 苏灿灿身体虚弱,一路上都在昏迷着,只要一有清醒的时刻就会可怜巴巴央求皇帝派人去救春晓。 美人落泪的样子惹人怜爱的同时让人感念苏灿灿的心善,顺便抱怨一下季春晓闲得没事跑到山崖上出事了惹人担心。 全然忘记整件事的源头是苏灿灿相邀。 整支队伍回到皇宫修整,也没有看见派出去找季春晓的人马。不止如此,反而责怪春晓坠崖害白月光担惊受怕。 春晓和着眼泪,吃下河边滚落的果子,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回去,对于坠崖一事只字不提。 她缩在自己宫殿一角委屈极了,怀里还有半个半蔫的果子。 苏灿灿回来就发了高烧,宫里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无暇顾及她的处境,她把半个果子就着孤寂夜色吃了下去。 春晓似乎被遗忘了,宫里侍女太监跑了个干净,俨然第二个冷宫。 直到月上中天才有个瘦瘦小小的宫女拎着食盒过来送饭,掀开食盒只是冷掉的米饭就一点咸菜。 不过一夕之间,最得宠的宫殿瞬间变得冷清,门可罗雀,与冷宫无异。 < p>宫里的奴才拜高踩低,送来的饭菜都是些咸菜馒头,一点荤腥不见,有些甚至都有些馊了。 春晓捡了个还能下嘴的馒头吃着,死死盯着那个侍女的背后。 苏灿灿本就身体虚弱,受了惊吓,加上忧思惊惧,太子几个轮番上阵,加上太医的补药,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 出宫的短短几步路,卫清雨硬生生走出了荡气回肠的气势。他频频回头,神情焦急带着不舍,几次都被门口宫人拦下,以男女有别,殿下需要休息推拒了。 他担忧失落的表情被萧苏容尽收眼底,太子面上不显,只叮嘱嬷嬷好好照顾苏灿灿,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萧苏容挥手屏退嬷嬷,走到卫清雨面前示意借一步说话。 他们本就相熟,素日行事也是和和气气,不曾生过嫌隙,自然而然攀谈起来。 两个人说起天宫仙使到访皇宫,陛下有意让他们几个皇家子弟一同上去学习术法历练。 太子语重心长,言有所指,“小将军还是要多把心思放在修仙得到这方面,不要过分贪恋儿女情长,以至于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殿下这是什么话!”卫清雨眉头紧锁,“灿灿是我们一同长大的玩伴,情同手足,我始终将她当妹妹看待,殿下何出此言?” “只是一句忠告罢了。”太子弯着眼睫,微笑着回绝了对方的反问。 “忠告?我看殿下才是那个心有不轨之意的人。” 四周没有人近前侍奉,也就无人得知卫清雨这有些大逆不道的说辞,太子并不打算深究,继续眯着眼微笑。 两个人互呛了一段,说到了上天人选之事。 正好说到苏灿灿虽然是皇族子弟,可是身体虚弱,一路舟车劳顿,如何上得了天宫求仙长生。 小将军是个直爽的人,直接撂下一句:如果灿灿去不了,那我也不去了。 太子万年不变的温和谦卑表情上裂开一道缝隙。 他出言劝阻,“一切尚未定论,小将军何出此言?这些时日灿灿对天宫神仙世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萧苏容抚了抚袖子,语气异常镇静,“既然灿灿想要,那么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灿灿上到天宫。” 突然安静的寝殿里跑出来一个小宫女,神情焦急。 她跑到太子面前也顾不上行礼,直说,“郡主殿下醒了,吵着要见您呢!” 听闻此言的两人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什么皇家礼仪了,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寝宫。 他们走得匆忙,没有留意到路过的一个宫女的异常。 借着夜色,春晓即便穿着不合身的宫女服装也没有人发现异常。 她低着头静静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宫灯,乍一眼看过去和其他宫女没有任何区别。 春晓本意是过来探探这个恶毒女的虚实,不想竟然有意外收获。所幸交接班的时间快到了,她很快等到了下一班交接的宫人过来。 “你怎么哭了?”宫女接过宫灯的手猛地一滞。 “不妨事,只是刚刚沙子迷了眼睛,我去找个水池洗把脸。” “快去吧,万一被姑姑看到了可又要受罚了。” 7. 挟持 这一夜,春晓无法入眠,一个人坐在廊下石椅上发呆。 夜色朦胧间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落下,看身影很是眼熟。她想要再看清楚些,鼻翼间是湿漉漉的血腥气,仔细一看,那身影居然是她自己,脸上横七竖八着许多伤口。 她歪着脑袋,血水顺着发丝流到她的身前,“你怎么还在这里?” 春晓猛然惊醒,后背衣服被冷汗浸湿。调整呼吸间想再睡着就难了,她调整了个姿势,余光瞥见床边纱帐外坐着个人影。 身体血液迅速倒流,整副躯体变得冰冷,激得她一个惊呼差点脱口而出。 宫女拎着一盏宫灯起夜,朦胧的光亮照出床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伸出手想要掀开,却被一股外力阻拦。 床里散出一个迷迷糊糊不真切的声音,“无事,你去睡吧,今晚不必,不必再来查探了。” 宫女压下心中的疑惑,缓慢安静地退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等到四下寂静无声,春晓才放出被褥下的那个人,压低声音。 被褥下一团温软不声不响,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后才慢慢爬出来,“即便这样,你不还是让我进来了?” 鼻尖氤氲而来一股熟悉的杏花香。明明是同龄的少女,可面前这人体型似乎要比她大上不少,面庞棱角分明,不似少女圆润。 春晓气极,咬着被褥一角生闷气。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世界,哪怕是冷宫的人也能对她为所欲为。 她自觉说不过面前这人,白日里不堪的,屈辱的记忆浮现眼前。现在与过去交相辉映,勾起了她眼底内心的脆弱。 春晓裹着被褥,缩在床上的角落低声哭泣,发誓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哭泣。 头顶突然传来一记嘲讽的轻笑。 春晓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去,那少女一边吃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鸡腿,一边戏谑地看向哭泣的她。 “继续哭啊,停什么?” 春晓咬牙,挤出威胁的话,“看什么看!” “摆在我面前的好戏,不看白不看。更何况,我确实是没看到过哭的这么丑的女人。”黑暗中,鸡腿油腻的味道似乎更近了些。 春晓气得眼前一黑,愤怒的情绪占据内心高地,“要你管!”说着便气鼓鼓地一脚把少女踢下床。 以雍州皇城为界,内里子民生活平静,一派祥和,可往外面看去就是另外一种境遇,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百姓流离失所,天灾魔气侵扰,庄稼颗粒无收,雍州皇族视而不见,继续一派歌舞升平,奢华无度的生活。 官员在朝堂高呼请求为百姓赈灾施粥,陛下视而不见,反而收敛财富大肆建庙立祠,用作和天族交换的条件。 天族使者给的期限是十天,因着苏灿灿体弱多病,天族仁慈多给了两天宽限。 其间为她修建的庙祠有了缺漏,皇帝找了工匠修缮,就在这几日入宫, 护送这些工匠的使命落到了卫清雨身上,苏灿灿报以温柔一笑。 既然是为上天宫而修建的庙宇,自然会有懂行的人跟着一起进来。 天族使者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防不住雍州的皇族肉眼凡胎,笃信此物。 琳琅便是其中之一。 上到九天这种好事自然轮不到她这样的平头百姓。话虽如此,听听相关的事迹长长见识也行啊! 琳琅拎着食盒,兴高采烈地敲开了某位仙师的门。 仙师喜好简朴,盘腿打坐调息,身后柜子上端端放着一柄流光溢彩的宝剑。剑柄上的穗子无风自动,甚至带动剑身颤动幅度更加剧烈。 未等琳琅出口问询,仙师突然睁开眼看过去。目光所及,整个人颤了又颤,“不好!有魔物出现!” 琳琅眼前闪过白光,仙师便飞身出了房间,柜子上的仙剑早已不见踪影。 察觉到这股魔气波动的不只是这位仙师。 宫城上方,几个背负彩光的身影悬空而立,清凌凌的仙力霎时间蔓延开来,将脚下土地罩入法阵其中。 仙人就是仙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样子。 领头的仙子飘飘然落在仙师面前,互相见礼之后,仙子平静开口,“在这道保护罩下,魔气伤不到任何一个人。” “只是这道魔气来得蹊跷,凭空出现又很快消失,不知仙子……” 仙子摇了摇头,带着其他人回房,没有留下一句话。 皇城突然出现不明踪迹的魔气,除了加强护卫安防,各宫无事闲散人等都被遣回住所,无事不得外出。 琳琅回去发现整座宫室静悄悄的。照明宫灯还亮着,可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呼唤那些人的名字得不到回应。 想想之前他们经常躲在暗处突然冒出来吓她的把戏,琳琅心中不免生出喜悦:好啊你们,不在宫里好好侍奉主子,倒是躲起来偷奸耍滑了,看我不把你们找出来狠狠罚过! 琳琅推开虚掩的房门,床上鼓鼓囊囊堆着棉被,棉被下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形。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一声尖叫划破宫城寂静。 琳琅的尖叫声把宫里所有人都吵醒了。脸色煞白,她颤抖着一双血手语无伦次,“郡主!郡主不见了!” 太子一把按住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语气冷静,“琳琅,别害怕,把你刚刚看到的给我们再说一遍。” 经历得多了,春晓一点没觉得紧张害怕。 平躺靠着石洞底下土地,数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柱,突然发现对于苏灿灿,对于要改变的结局现状,她真的是一无所知。 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说出去都会被斥责关押甚至处死。 雍州皇族的白月光苏郡主居然会和魔族勾结牵连,顺带手还把她也掳走了。 实话说,她都不信的东西雍州那帮老不死的怎么会信呢?现实是,这真相就这样摆在明面上,不信也得信了。 山洞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不辨男女的长叹。 那声长叹里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山洞陷入很长一段寂静无声的空滞,时间久到春晓快要睡过去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熟悉的绣鞋映入她的眼帘。 再往上就是一张令她无比厌烦的面孔。 苏灿灿身上没有一点伤痕,甚至一点泥土污秽都没有沾染,比起她,春晓就显得格外狼狈了。 “真是一副好皮囊,如果剥下来的话。”苏灿灿蹲下,手指顺着脸滑下,强硬地捏着春晓下巴转过来。 她的脸上还是一成不变的笑,只是这笑意让春晓直觉头皮发麻。 苏灿灿言出法随,手里幻化出一把冒着黑气的匕首,她紧紧握着,对准春晓的脸颊扎了下去。 雍州城外大山绵延数十里,山路崎岖难行。对于常年行军在外的人来说不算难走,可对于皇家娇生惯养的人,要格外难走些。 于是本该半日抵达的路程,因着一堆担心苏灿灿的皇室子弟跟着,生生再往后延了半日。 仙师手里握着一枚玉简。 在修真界的玉简除了能用来传递信息之外,还被他开发出了一种新用途,极其适用于现在的场合。 玉简上的墨色慢慢显示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纹路。 仙师大喜过望,顺着纹路所指的方向快步行进。卫清雨领着大队人马紧跟上前,其余人等慢悠悠坠在队伍最末。 在知道苏灿灿失踪时,毫不夸张,卫清雨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呆滞,心境所有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发了疯似的跑到宫里,想证明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他在做梦。 可宫里抬出来的,被白布盖着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顾不上别的,他跑去求帝后,跑去求在宫里住着的天宫使者,就算摔跤鞋子跑 丢了也不在意。 雍州城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何曾如此狼狈。 一双细长却有些粗糙的手拦住了他,“将军莫忧,小老儿有办法找到郡主殿下。” 跟着那支玉简,卫清雨一行人停在了一处被藤蔓树枝掩盖的山洞前。 玉简上的墨色纹路到此消失,仙师捋了捋白胡子,“错不了,郡主就在山洞里面。” 卫清雨提剑拨开树枝,绿叶缝隙间看到腐朽的白骨,白骨之上还有浅淡黑气缠绕。 “待小老儿作法,为各位开路!”仙师拔出剑,嘴里呜哩哇啦念叨着什么。 一道荧光顺着剑身而出,落在植被上燃起诡异的火光,卫清雨等人隐约听得凄厉嘶哑的尖叫。 只是须臾片刻,洞口的植被就被一扫而光。 卫清雨心系苏灿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太子萧苏容的脚步停在原地,等到卫清雨进去好一会才从侍从手里夺过剑跟着进去。 内廷总管担忧太子安危,以庇护储君之名拽着不是很情愿的仙师一块进去。 他们意料之中的场景没有出现。 率先进去的两人一站一蹲停在一处土包,土包上随意丢弃着女子的随身物件。 卫清雨捏着一个香囊,“错不了,这是灿灿的东西。” “不止是灿灿。”萧苏容拔出剑,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碎布,沉思,“还有其他人。” 看布料纹样似乎是宫里的人,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东西出自谁。 “仙师,恳请仙师再施法术探明灿灿方位,我萧氏一族必有重谢。”萧苏容。 仙师一改担惊受怕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咳了咳,老神在在,“殿下所托,小老儿必当全力以赴。” 想不到苏灿灿姣好的面容下,藏着一颗蛇蝎心肠。 她想复刻春晓从悬崖坠落那一日的景象。 苏灿灿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高举匕首对准她的胸口扎下去,匕首上画着诡异的符咒纹路。 看着柔弱的一个女人,春晓居然还不能撼动分毫。 匕首划破手心皮肤,她手心伤口渗出的血液顺着倒流回去,诡异的,慢慢地隐入纹路之中。 “我跟你,跟你无冤无仇。”匕首锋利的刃面深入皮肉,春晓甚至可以听到金属卡进骨头的牙酸声。 苏灿灿眼底的黑气慢慢消散,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在随之变轻。 她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茫然,春晓看准时机,腰腹使力,借势将苏灿灿掀翻在地,那把诡异的匕首滚落一边。 还未等春晓反应过来,那道本该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利落起身,手上化出一把短剑。 只是几个眨眼,她就闪身出现在春晓身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噗呲一声,春晓低头看去,一朵血花开在她腰腹的位置。 苏灿灿紧贴上来,“区区蝼蚁,也敢伤到本君!” 这雌雄莫辨的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山洞里听到的那个。 苏灿灿猛地拔出短剑,鲜血大片涌出,春晓浑身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 白月光似乎并不打算这样放过她,用她的手握着短剑。 在春晓疑惑迷茫的眼神中,捅进自己的身体,迅速又狠辣,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快速戏剧,春晓没有反应过来。 干什么?想死还得拉上她这个垫背的? 苏灿灿的身体滑了下去,生怕春晓流的血不够,手还在她身上使劲擦了擦。 春晓瞳孔一缩,被苏灿灿带着瘫倒在血泊中,纱裙染出大片大片红色。 她一时辨不清苏灿灿的意图,只觉得眼皮好沉,有些困乏。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谁的身影快速而来,在呼唤她。 算了,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至于其他的,等醒来再说吧! 8. 审判 “罪人季春晓,勾结魔族,祸殃无辜,罪行累累。罪人现已伏诛,当受永罚,特此宣布,即日问斩。” 雍州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底下关押着不少穷凶极恶之徒,这里面罪行可怖之人数不胜数。 春晓所犯罪行倒是头一回见,很多人好奇地探出头,却只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娃娃被丢了进来。 关押春晓的地牢是个单间。 为了防止春晓逃走,地牢设在一个阵法里,里面密密麻麻贴了很多符纸,连束缚她的锁链都是特制的。 春晓被丢进去的那天,地牢陷入了一阵莫名的骚动。 地牢许久不见新面孔,还是个勾结魔族的女娃娃,着实有些新鲜。 只是女娃娃肚子上的伤口着实有些吓人,外面那些人草草包扎一下,也不管别的就这样丢了进来。 “你就是那个勾结魔族害人的妖女?” 隔着地牢的玄铁栏杆,隔壁牢房黑暗处慢慢飘出一声问询。 春晓失血过多,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一下子全部堆到她的面前。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索性趴在稻草堆上闭口不答话。 那边人也不生气,继续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中。 那些不堪的记忆就像是深刻入骨的伤口,也许会愈合修复,但是它永远都在那里。 “陛下,臣妾管教无方,纵容季春晓勾结魔族害人性命,请您降罪。” 她看见华服的贵妇人跪在地上,在场的皇族有点讶然,没想到皇后会主动给季春晓求情。只是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抢先就把她的罪名定得死死的。 这样一来,拒不认罪的春晓就显得更加白眼狼了。 “父皇,请念在季春晓初犯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吧。” 皇后母子一唱一和,皇帝气得瞪眼。 春晓歪着脑袋,把皇后母子的‘好心’打了回去,“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春晓从未做过勾结魔族之事,何来的认罪伏诛?” 她转过头看向萧苏容,“至于害人性命,太子殿下您不如亲口问问您的灿灿,到底是谁勾结魔族,残害无辜!” “放肆!”卫清雨猛地拍桌子,气得破口大骂,“明明是你怀恨在心,想要掳走伤害灿灿!灿灿现在还伤重昏迷,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抵消她所受痛楚。” “我替您说吧,您不敢,你也不愿意。”春晓嗤笑了一声,翘起的唇角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看到的,“毕竟比起皇族清誉,苏郡主上天拜仙人为师的事,牺牲掉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算不上什么。” 皇帝气得两眼发黑,诚如季春晓所言。升天之日将近,绝对不能发生任何一点差错,也不能因为一个无关轻重的季春晓,让苏灿灿丢失拜师修仙的机会。 他靠在龙椅上,扶着额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将罪人暂时收押地牢,择日问斩。” 春晓被皇族关在地牢最深处等待审判那日斩首。 知道了死期的她心境格外平和,甚至还有闲心揪着稻草编东西玩,隔壁房间的狱友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看得开的死刑犯。 “反正马上就要死了,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心地过完这最后一天呢?” 春晓把编好的小玩意对着那边晃了晃,“前辈您喜欢什么,我编一个给您。” 可惜,她从来就不是安分乖巧的那种人。 让她认罪伏诛不可能,让她安分等死更不可能。在被皇宫侍卫押送往地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定了。 要脱离雍州皇族,换一条生路。 哪怕伤痕累累,甚至危及性命。 第二日,地牢的门就被人打开了。门口护卫如临大敌,给她架上了布满符咒术法的镣铐枷锁,几人一行将她带上了行刑台。 具体如何处置季春晓,皇帝陛下有自己的一番想法。但为了以示皇家公允以及顾念旧情,陛下下了命令,将她带上行刑台,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雍州皇室的行刑台建在宫室西南角,这里不止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处置她这样的“叛徒”。 遥远苍穹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鸣,引得四方纷纷抬头看去。 天宫来接这些皇室子弟上天的车马来了。 春晓前世未去过天宫宝境,对于天宫所知皆源自人间话本故事。 天的尽头,天宫车马浩浩荡荡,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春晓还想看个仔细,后背就被猛然推一下。她整个人踉跄摔倒在地上,侍卫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怎样,一把拽起来催促着往前走。 她是勾结魔族的人族叛徒,这些不明所以的侍卫自然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春晓揉着摔疼的身体,慢慢往前走着。天宫车马顺着铺就的彩霞向着她的身后而去,天马嘶鸣,仙鹤尖啸,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行刑台下站着不少前来围观的人,仰着头看向被压上来的春晓,以及站在她对面执剑闭目的仙师大人。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串通魔族的叛徒是谁,也想看看仙师怎么处决叛徒。 春晓随意瞥了一眼,人群中看到很多熟悉的身影。仔细想来也是,天宫也不是什么都收的慈善机构,苏灿灿有皇后皇帝担保,其他人只能听天由命。 皇后端坐高位,低眉敛目,避开了春晓投过来的眼神。 再看到皇后时,春晓内心无比平静,闭眼收回目光,从今天开始她们之间再不相欠。 皇帝匆匆赶来,垂眸看着春晓,面前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春晓身上的衣服是出行游玩那日穿的那套,肩膀袖口裙摆全是污垢血迹,腰腹处的血迹更深些,像一朵盛开的荼靡花。 这身衣裙很是眼熟,似乎是第一年除夕宫宴送她的礼物。 这下,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开一句口了。 皇后起身站在身侧,伸手为他整理衣袍,借着身位遮挡,“陛下,不可一时心软,以免日后铸下大错!” 归根到底,季春晓走到这一步,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这一次处刑不止是做给天族看,也是杀鸡儆猴,告诉魔族雍州皇族杀伐抗争,绝不与之同流合污的决心。 “行刑。” 一声令下,几条锁链顺着春晓的身体攀附而上,将她牢牢按在行刑台上。 仙师的数道符咒隔空漂浮,里面放出雷光朝着身体各处经脉而去。只是眨眼的功夫,春晓就如烂泥瘫倒在地,眼前景致褪色变得灰暗,口鼻深处慢慢渗出腥甜。 春晓浑身疼得要命,想要蜷缩着缓解,奈何被锁链捆缚,只能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仙师,就这样似乎太过轻纵。”台下一个贵族挥了挥扇子盖在鼻子上,眼神鄙夷,“伤了郡主不说,还勾结魔族,您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贵族眼睛耷拉下来一点,给身边递过去个眼神,便有一人清了清嗓子,呼应贵族的说法。 一呼百应,不等皇帝的审问出口,季春晓的死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春晓旧伤发作,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行刑台。皇帝微微失神,随后闭眼。 行刑的鞭子重重落在她的背后。 死罪不可饶恕,活罪亦难逃。 春晓咬紧了牙,硬是没有喊出一 声疼。 仙师再度运功落下鞭子,眼看着好生生一个姑娘要被打成烂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低语。仙师顺着声音而去,春晓趴在台子上,吃力地抬起惨白的半张脸,嘴唇一张一张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他停下鞭子凑了过去,小姑娘费力地启唇,说的不是什么乞求饶恕的话。 她说的是:“你告诉皇帝皇后,我没有害过苏灿灿,更没有勾结魔族残害无辜,想让我认罪伏诛,做他的春秋大梦!” 皇帝扯着唇角冷笑,心里的温情愧疚荡然无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仙师不必心软,继续吧!” 仙师惊叹于皇家亲缘说断就断的决绝,也惊叹于春晓凡身肉躯生生扛了这么多下。 眼下情状十分明了,雍州皇族不惜代价,想要公然屈打成招。 也是在这个时候,行刑台上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轻而易举卸了仙师的招式,顺带手把他丢了出去。 “什么情况?” “那是?” 看到台上出现的身影,皇帝皇后坐不住了。 “父皇母后,别来无恙。” 一片带着杏花的阴翳投了下来,罩在奄奄一息的春晓身上。 春晓心中没有任何情绪,异常平静。仙师老头被丢了下去,暂时上不来。她慢慢蜷缩起来,平静地享受这难得的阴凉庇护。 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是哪路英雄好汉,救她于水火之中,如果能活着出去,救命之恩当…… 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站着救她一命的英雄好汉,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恩人的后背以下,对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脚蹬一双黑色长靴。 她总觉得这人似乎很眼熟,尤其是他身上还有股隐约的杏花香味。 恩人毫不留情的,“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的孟春客,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便被抛弃冷宫自生自灭。” “放肆!卫兵,禁卫军何在?”皇帝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着。 “不必叫什么禁卫军。”少年游刃有余,颇为自信,“刚刚把仙师丢下去时我顺手拿来了一样东西,似乎是叫什么传音符对吧?” 仙师在底下人群里急得跳脚,大喊着小兔崽子。 “孩子,你想要什么。”是皇后。 “呀,是皇后娘娘。想必您不会忘了,您为了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抢夺暗害他人的事吧?” “你想要什么。”皇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的很简单,放我俩走。” 九尺行刑台上风呼呼吹过。 “当然你们也可以反悔,不同意。只是我刚刚说的那番话外加一点点皇室秘辛就会传到雍州大街小巷,当然也包括天上。” “想必公私分明的天后娘娘一定会给予最正确的判罚吧。” 天族一向赏罚分明,从不偏袒徇私之代表。 皇帝靠着大肆修庙建祠积攒功德,在天宫使者面前说尽好话送苏灿灿上天修行。 车马还未走远,决不能因为他一句话断绝。 皇帝脸色铁青,下了一道旨意:皇子萧晚玉,季春晓与皇室断绝关系。 他俩无法靠着皇族身份傍上天族那些人,帝后内心很是宽慰。 皇子萧晚玉? 春晓身体一轻,身上的枷锁镣铐被尽数毁去。 一张英气的少年脸庞映入眼帘,眉眼给春晓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还想再仔细看看,却见那漂亮的少年郎眉眼一凛,恶狠狠地,“看什么看!小命都要没了还有心思发呆?” 啊,敢情这皇子还是个火爆辣椒。 9. 灭口 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不得不妥协让步的时刻存在。 她季春晓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只能和着眼泪吞下,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想不被踩在泥里,只有跌倒了再爬起来。 春晓这个时候肯定是无法自如走路了,她趴在地上,目光沉静,死死盯着帝后的方向,心里暗自发誓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咬牙坚持着转向帝后的方向,低下头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为何,皇帝心下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看透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这也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春晓。 对上春晓沉静的视线,皇后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陛下娘娘。”额头上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庞,“我很清楚,当初你们把我收在宫门养着,不过是因为我有几分像她罢了。” 贵妇人藏在宽大袖袍的手指拧在一起,看着台子上那个身影,她整个人莫名漫上一层恐惧不安,还有一丝的愧疚悔恨。 但这悔恨似乎来得有点太迟了。 “春晓愚笨,不及苏郡主半分聪慧。但扪心自问,这数年来侍奉帝后,承欢膝下,读书磨砺,未曾懈怠。” 萧晚玉站在一边吹指甲打发时间,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想叙旧情也得看看时候吧!” 说着说着,春晓突然哽咽了起来,萧晚玉嚣张的气焰瞬间哑火,摆了摆手让她速战速决。 “春晓清楚苏郡主在陛下娘娘心中所占地位无人可比,也不敢与之争辉,做那么多也只是希望能让你们多看我一眼。” 春晓咬紧牙关,努力不让泪水滚落,在人前维持震惊体面。 安静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吵闹。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勾结魔族残害无辜!” “就是!陛下心善打算放你一马,你好不要脸,还攀咬苏郡主!” 围观群众情绪高涨,纷纷指责起了季春晓,粗鄙之语倒豆子一般。 甚至有些太过激动,随手抄起手边的烂菜叶子往春晓身上丢去。 萧晚玉本来乐得清闲,找了个好位置看好戏。不想这个愚笨的女人一番话不仅没有勾起上位者的怜悯,反而激起了围观群众的怒火。 他不想惹一身麻烦,拍了拍衣袖,预备开溜。 腿上一紧,春晓目不斜视,手指却死死抓住了他。 “松手!” “我和殿下做笔交易。” 要感谢苏灿灿的突然出现,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她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在深宫也好,哪怕是以后的修仙路,没有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从头到尾,她能依靠的只有她一个人。 “若非陛下娘娘心善,留我在宫里抚养长大,季春晓怕是早就成了黄土一捧。大恩大德,春晓无以为报。” 春晓又磕了一个响头,“但从今日起,春晓自愿离开皇宫。诸天见证,季春晓此人从此与雍州萧氏一族再无瓜葛。” 目光扫过这一排或熟悉陌生的脸,春晓抿唇,撑着石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又摇摇晃晃走到萧晚玉面前,如释重负,“我们走吧。” “我突然不想带你走了。”萧晚玉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春晓,“经此一事,我倒是格外好奇你会怎么复仇。” 春晓偏头看了一眼寂静的行刑台,戳破了皇子的恶趣味,“再不走的话,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都走不了。” 哪怕是出了宫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萧晚玉带着春晓七拐八拐找到一个偏僻的铺子,换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春晓后背还有伤,走不了多快。 萧晚玉用宫里顺来的碎银子换了辆驴车拉着,粗布衣裳里面摸出几个黑面馍馍啃着吃。 春晓噎得翻白眼,萧晚玉看得发笑,极为嫌弃地递过来一个水壶。有了水的辅助滋润,她才好过些。 驴车一路西行出了皇城,春晓才发现一路上景致变得稀疏凄凉,百姓穿着也变得粗陋,不似皇城所见那般景致。 萧晚玉解释现在魔族兴盛,世道艰难,百姓温饱困难,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说着说着便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摔倒在驴车前面,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春晓心下不忍,掏出仅剩的几个馍馍想要分出一个给她。 “你要是嫌多得吃不完可以给我。”萧晚玉看都没看一眼倒地的乞丐,扬着竹枝偏了个方向径直绕过去。 “可是……”春晓还想说些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弱肉强食,上位者无能,下层人民受罪。但你想要发善心就下去陪他们,我倒是不介意车上少个人。” 春晓识相地闭上嘴不说话,回头看到刚刚倒地的乞丐身边围上来很多人,不知道在哄抢着什么。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再不敢细想。 萧晚玉找了家客栈打算住一晚休整。 这方圆数十里只剩这么一家客栈,老板娘抱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正响,头也不抬说着只剩一间房,爱住不住。 仅剩的一间房里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现下夜晚还是冷得厉害,就这么一层是没办法御寒的。 春晓扮作萧晚玉的贴身小厮去搬打地铺的被褥时,后者还坐在桌前沉思。 客栈昏暗的烛火下,萧晚玉单手撑着头,狭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样安静乖巧的样子莫名给了春晓一种脆弱的错觉。 不得不承认,萧晚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但是再漂亮的脸也不能当饭吃。 该流浪还是要流浪,该打地铺还是要打地铺。 忙活一阵子,春晓有些饿了,趁机啃几口黑面馍馍,在薄被褥下缩成一团闭眼。 萧晚玉倏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定背对着他的春晓。 春晓浑然不觉,努力缩成一团闭目养神。她这几日就没怎么合过眼,很快就去梦周公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春晓艰难地挣扎,伸手推拒,却被一双手制住所有行动,温热气息贴在颈窝。 她这一下彻底醒了。 那具身躯将她压得死死的,那双手摸上她的脸,捂住她的口鼻。 抓住她的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杏花味,是萧晚玉无疑。 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他大晚上不睡觉压在她的身上,是要干嘛?难不成是因为怕黑,需要她现在展露温情,予以安抚。 春晓是一朵古今以来难得一见的奇葩。 过于近距离的接触让她面上一热,她的心里想的却是该用什么语气姿势哄孩子呢? 她试图抽出手完成哄孩子大计,不料萧晚玉的压制更紧了些,捂住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完蛋!怕不是要殒命在此! 萧晚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他捂住春晓的嘴,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着,“不要说话,有人进来了!” 这个距离有些过分近了,她只在话本见到这种场景,春晓的半边身体快要麻痹僵硬了。 脸上的温度愈发升高,她整个人都快要热得爆炸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原地爆炸,清白不保的时候。 房间的窗户那里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寂静无声的夜色中传来极轻,十分规律的脚步声。 春晓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整个人贴在床褥上,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紧张到像是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转头去看萧晚玉,后者松开手,目光深沉地盯着那些不速之客。 黑夜里传来长刀出鞘的声音,几道身影形似鬼魅落到萧晚玉睡的床铺边上。 屋里过于黑暗,因而他们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长刀对着隆起的床褥乱砍一通。 春晓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敢想如果他们睡在那张床上,这样一通下来身上会有多少个血窟窿。 “去,去看看死透了没有!”领头的汉子对着下属发号施令,声音冰冷狠戾。 春晓身上突然一空,萧晚玉利落起身,一击毙命,其他人这才惊觉中计了。 春晓抱着被褥缩在角落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展现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她这样的废柴不碍事已经很不错了。 有温热鲜血溅在脸上,血腥味在不大的客房里蔓延开,春晓有了一瞬间的呆滞。慢慢抬手擦去脸上血迹,心里一空。 她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些,故而有些懵。 重物接二连三落在地上,烛火重新点燃。 萧晚玉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迹,春晓才发现前来诛杀的人身上都配着皇族徽记,“是皇帝打算灭口?” 萧晚玉两指夹着一把刀,锋利的刀身像一张纸被他轻易揉碎,“不,是那个苏灿灿,是她要杀你。” 春晓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萧晚玉快速收拾包袱顺着房檐滑了下去。春晓不明所以,也不想跟这些尸体共处一室,也跟着滑了下去。 “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等死。”他指着客栈外面,“要么跟着这些流民,痛苦地去死。” 季春晓:…… 驴车走出客栈,一路朝着西边。 萧晚玉驾驶驴车的速度很快,他还专门寻找那种人烟稀少的路走,有时会让春晓赶驴车,他在后面掩盖行迹。 春晓越发觉得自己抱的这个大腿甚好,除了这个脾气,这张嘴不太好之外,哪里都还不错。 驴车碾过石子路,停在一处密林大树下。萧晚玉抽出刀,对准驴车就是两下,干脆又利落。 春晓迷迷糊糊,萧晚玉默不作声,把包袱全部放在小毛驴身上,也没有要和她解释说明的意思。 萧晚玉随手拔了几根草,就着客栈顺的半块蔫胡萝卜喂给了小毛驴。春晓凑了上去,“大侠,咱接下来要去哪?” 萧晚玉挑眉,看了一眼面带讨好之色的春晓,“我要去极西极北之地。” 极西极北之地?春晓大脑快速运转,依稀记得皇宫书本典籍里写着极西极北是一片荒原,了无人烟,更无生机。 那他去那里做什么? 萧晚玉紧了紧毛驴缰绳,跨坐上去,“与你何干,另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怎么不与她相干!在本来的设想中,她应该去蜀山或者衍天宗,怎么要去那等蛮荒之地! 到时候死了都没有地方埋! 萧晚玉换了个姿势,和那日冷宫杏树上的少女如出一辙。 “那么你去哪?”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萧晚玉一直在笑,春晓直觉他笑起来绝对没什么好事。 被分开的驴车,还有现在的状况,难不成他要跟自己分道扬镳? 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春晓拥有能屈能伸的美好品质。 她死死抓住萧晚玉的衣摆裤脚,两眼一挤恳求:她什么都能做,只求别丢下她。 坐在毛驴身上的晚玉笑得冷酷又残忍,“可惜呢!留你在我身边也没有什么用处,你现在只会是个拖累。” 他挣开春晓的手,骑着小毛驴毫不留情地走了。 春晓追了上去,可是娇生惯养的两条腿哪里比得上毛驴的四条腿。她追到后面跟不上了,只能看着萧晚玉远去的背影。 原本以为会是个很牛掰的大腿救世主,结果是此等阴险人物。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她秉持着绝不吃亏的心理停在原地,跪在地上朝着那个背影嘶吼怒骂。 然而那道背影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甚至快要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 10. 蜀山 矫健天马落蹄而下,一股仙力四散铺开,吹得山风猎猎,旌旗飘摇。 来自雍州的车马停在蜀山的广场上,除却领头的几位仙长修为护体,屹立不倒之外,其余人都被这股汹涌的仙力搞得手脚慌乱。 端坐在车架里的苏灿灿闭上眼。 哪怕是身处相隔十万八千里的蜀山,她都能感觉到那股仙力对于她自身的压制。 如果进到天宫里面,她又会是何种境遇,她不敢细想。 同乘一辆车架的贾春燕只当她本就身体虚弱,长途跋涉后身体吃不消,凑在身边关心道,“灿灿,还能坚持得住吗?” 苏灿灿睁开眼,回以一个宽慰的眼神。 一个玄色道袍的身影从一众蜀山道人中缓步走出。 苏灿灿收回视线,面带疑惑地瞧着身形颀长,如松如柏的道袍青年。 “这是蜀山逍遥道长座下大弟子问情。”萧苏容解释道。 青年乌黑的发高束,发间点缀玄色发带,映衬出一张清冷英俊的脸。 眉宇间如山间青松,巍峨又泠然。 “蜀山弟子问情,亦是诸位在蜀山修行生活的总领管事。” 仙剑浮尘搭在他宽厚有力的臂膀上,答话时谁也不看,眼神只专注面前的几块青石板砖。 那目光被睫毛盖住,分不清其中具体。 “苏哥哥,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而不是直接上到天宫?” 苏灿灿拉低萧苏容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问着。 她问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修道的都是些耳清目明之人。 “凡此种种,皆是为了诸位考虑。如果没有疑问的话,请随我来。” 等到问情带着蜀山的人走远之后,贾春燕才悄悄凑到苏灿灿身边。 等到那些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这蜀山的大弟子冷得跟块冰似的,见到我们来了也不知道说些好话。” 萧苏容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口不择言。 “好了,这里不比皇宫,还是慎言为好。”苏灿灿拍了拍贾春燕的手,往前快走几步追上萧苏容,跟在他的身边。 太子殿下也十分贴心地放缓步子等她,顺便为其解答之前的困惑。 “天宫靠神力滋养,过于充沛的神力对我等凡人而言,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天后娘娘心善,在蜀山设立一个据点,专供凡人学习适应,此处约等于一个中转驿站。” 这里,也就约等于一个仙法学前教育班。 隔着几道人影,卫清雨抬眼看向最前面贴近,亲昵的一双人,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在翻涌。 迎接他们的是蜀山道场的首席大弟子问情,奉师尊之命将他们引导到各自的住处,带着熟悉一番蜀山的结构布置。 问情十分负责,虽然不苟言笑,冷冰冰的,还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 关于他们提出的困惑一一做了耐心解答。 介绍引导结束后问情告知雍州皇族:为期一年的仙法学习开始了。 原本对他颇有微词地皇家弟子折服,纷纷向他表示感谢,并表示自己会加倍努力。 “问情师兄。” 一道柔软带着钩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问情转过身去。 只见苏灿灿聘聘婷婷地走出人群,面露羞涩:“雍州皇室苏灿灿,在此谢过师兄。以后若是有修炼方面的困惑,可否?唉,师兄你去哪?” 面对苏灿灿的示好,大师兄不为所动径直离去,她不免有些失落。 贾春燕赶紧跑过来安慰,“灿灿你别难过,是这个师兄他不懂得你的好,他要是知道你的好绝对不会像这样的。“ 其他人见状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安慰的话,试图哄她开心。 萧苏容一反常态,看着蜀山掩映在山色朦胧的青石台阶,陷入了沉思。 卫清雨见不得苏灿灿伤心,可他又不能把蜀山道场怎么的。 只能退而求其次,连忙带着她去后山看花,太子殿下闲来无事亦同往。 蜀山有富足的仙力滋养萦绕,草叶常青,鲜花常开不败。 苏灿灿在摇曳成片的花丛中欢笑,嬉戏扑蝶。 卫清雨几人立在亭子里,少女轻盈的身姿在花叶间翻飞,笑靥如花。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灿灿这样放松欢笑的样子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小青梅回到雍州皇宫那天起,他就在心里暗自发誓,要好好保护灿灿,一定不会让她再陷入过去的悲惨境遇里了。 不管是魔族,还是其他人的有心暗害。 其他人? 除了季春晓,他想不到还会有谁那么恶毒,会伤害这么温柔善良的灿灿。 季春晓,春晓…… 他无比悔恨当初为什么要把春晓捡回来,不然也不会害灿灿再度陷入险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里那个可爱明媚,热烈奔放的女孩子变成了满眼嫉妒,下手很辣的人族叛徒。 皇帝陛下宣判春晓死刑的旨意犹在耳边。 卫清雨摇了摇头:那是她自找的。 春晓因为受到苏灿灿陷害,流离失所。 意外从他人口中意外得知这个世界修仙之所的存在,很是向往。 去不了天宫还不能去别的地方嘛,真的是! 再三思量许久,于是决定前往最近的蜀山道场。 人要是倒起霉来,干什么都会不顺心。 满心期待的大腿大人无情地抛弃了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春晓捡了根木棍支撑着赶路。 没有传说中的气运加持,做什么都很倒霉,春晓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很悲催地迷路了。 天无绝人之路。 她好不容易走到一座山头,低头瞥见山脚有一处低洼盆地。里面矗立着几间房子,此刻正是炊烟袅袅,微风送来饭菜香味。 春晓由内而外感觉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不管如何,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休整几天顺便打听一下蜀山道场在哪里。 房子是泥巴土砌成的,比起皇宫要简陋得多。 没有看见大人的身影,门口倒是有个半大的小姑娘蹲着玩泥巴。 春晓尝试着靠近,从所剩不多的干粮里分出来一点取得小孩子的信任。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二丫的娘心善收留了春晓。主屋住着娘俩,收拾了间偏房给春晓住着。 现在的情况有地方住已经很不错了,春晓也不挑剔住处,捧着热汤连连道谢。 二丫娘也不多问,给二丫喂完饭顺带手给春晓又盛了碗热汤让她喝着。 吃完饭春晓帮着妇人收拾碗筷。 在一起干活是最能拉近距离关系的绝佳方法,二丫娘对她面色缓和,逐渐放松下来。 春晓趁热打铁,询问这里是哪里。 二丫娘放 下碗筷,顺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出了一个地名。 春晓快速搜寻这个地名所处位置,对应上地图所在方位,周围有什么地标建筑。 春晓的方向感不是很好,为了更准确定位她想要去的蜀山道场,她决定碰碰运气。 “蜀山?知道在哪里,但是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去蜀山道场?” 春晓穿着小厮的装扮,一路风餐露宿,甚是可怜,眼珠子一转一个悲惨的故事就顺直而出。 在她的陈述中,早年家道艰难,把兄弟送出去学艺。父母亲眷俱亡,她打听到兄弟在蜀山道场拜师学艺,多年不见实在是想念…… 二丫娘心下了然,不由得多了分怜悯,“真是可怜,蜀山道场离这里很远。你一个人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不嫌弃的话多住几晚休整休整再去也不迟。” 春晓千恩万谢,借住的这几天帮着二丫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妇人有事外出,春晓不那么忙的时候也会帮着照看二丫。 半大的小丫头对她这样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里的人很是好奇,尤其是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给她塞了点馍馍。 小孩子的心智简单,谁给她好吃的谁就是好人。 不过这个好人哥哥只是暂住在家里,马上就要走了。小姑娘很是伤心,为此哭了很久,弄得春晓很是尴尬。 春晓告别了好心收留她的母女。 怀着对修习仙法,最终变得强大可以保护自己,从而避免前世悲惨结局的美好期愿,她敲开了蜀山道场的大门。 守门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将她带到了导引的女弟子面前。 这些修仙门派除了外出捡弟子,定期选拔之外,也会遇到一些自命不凡,不远万里敲门自荐的人。 显然,春晓被当成了后一种。 只是守门的弟子修为不够层次,无法看出她是一颗蒙尘的紫微星,还是一块朽木。 拿不定的主意,交给上面的长老师尊就是了。 导引弟子打了个呵欠,对着春晓招了招手,示意其跟上。 在春晓的愿景里,她会在蜀山努力修炼,结交朋友,攻克修炼瓶颈,最终成为修仙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春晓试探性地问了导引弟子几个关于蜀山的问题,后者懒洋洋地为其解答。 “啊对了,最近山中有贵客临门,你若是无事不要乱走以免冲撞贵客。” 贵客? 春晓心中升起一团疑云。不过既然他们要求别去见,那么她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赶着去触人家的霉头。 她连连答应。绕过一条长廊的拐角处,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好奇,试探性地问出那句话,“不知山中贵客来自哪里?” “这个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她们穿过一道弯月拱门,往山门更里走去。 走过一处亭台花墙时,一方亮点闪过她的眼睛,余光瞥见几个身影凑在一起嬉戏玩闹。 下意识的她抬眼望去,那边的人也跟着抬眼,两边的视线接触交汇。 只一瞬间,春晓整个人变得僵硬,血液仿佛在逆流。 !!! 怎么会如此巧合? 花墙下玩闹的人不是别人,是她在雍州的故人。 众星捧月的那个,正是她百般想要摆脱的苏灿灿。 春晓仿佛被架在烤炉上煎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11. 孽缘 仿佛春晓是一个洪水猛兽,自她出现起始,雍州那帮人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临大敌。 蜀山内院,季春晓跟引路的女弟子刚刚站定,那边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真是好不要脸,居然还跟到蜀山来了!” 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厚颜无耻,只会跟在他们身后捡点残羹冷炙。 季春晓的眉心抽了抽,刚想说些什么反驳开脱,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出来。 几乎是本能的,卫清雨率先护在苏灿灿的面前,死死盯着春晓的方向,生怕她会对他们有所不利。 春晓有些莫名其妙的,预备绕过他们。 花墙下人群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季春晓?” 这一声惊呼像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这不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这不是我们的郡主殿下吗?怎么不去你敬爱的魔主那里,反倒跑到这里来了?” 有人跟着应和,“是啊是啊!怎么跟着我们跑到蜀山来了?” “不是为了魔主可以做任何事吗?季春晓~”贾春燕略沉吟了一下,“为了你那个魔主抓走灿灿,委身皇宫人族之中多年,当真是个痴情女。“ 面前这人话说得有些蹊跷,春晓听得云里雾里。 雍州皇族确实扣了个勾结魔族的帽子在她头上,但她嘴里的魔主又是哪里来的? 扣帽子就算了吧,还凭空污蔑清白,这就太过分了吧! 花墙下面仿佛进入了一个旁若无人的空间,只会在意他们想在意的东西。 一说到春晓勾结魔族,修炼的枯燥苦痛没了,吃不惯蜀山饮食的困扰也没了。真是药到病除。 说到魔主,痴情这几个词眼的时候,恨不得直直怼上来,就差来个当面捉奸了。 不知道是不是春晓的错觉,在听到魔主相关的消息之后,总觉得苏灿灿的脸色白得吓人。 贾春燕一直在叫她,“灿灿,灿灿!你怎么了?” 灿灿逐渐恢复正常,愣神片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她终于缓过气来,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季春晓,辨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是啊,你们如果真要这么想的话,那我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春晓心里有了个猜想,边说边注意苏灿灿的脸色。在发现她没有否认关系的时候,她的脸色果然更白一度了。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作恶多端的恶女对可怜无辜小白花的压迫。苏灿灿的反应只是回想到了再魔界的悲惨过往,而越到这种时候,就越需要他们仗义出手了。 苏灿灿本就生得貌美,现下所见更是楚楚可怜,动人心魄。围观群众不免心生怜惜,继而对春晓的厌恶更甚。 作为苏灿灿的手帕交,贾春燕见不得她平白地受委屈,还是和早年经历有关的。 她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想借此让春晓知难而退,从而把她赶出去。 “怎么?当时害了灿灿还不够,现在还想追到蜀山脚下下手!蜀山不比雍州皇宫,这里可不会对魔族奸细手下留情的。” “魔族奸细?”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降低声音,也没有避讳魔族的话题。 教引弟子本意是不打扰故人叙旧,等在一边等他们说完再去找长老商议去处。只是不想这一等,倒是让她听到了惊天大秘闻。 蜀山几大门派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对于魔族的秘闻很是敏感。现下听闻魔族奸细不仅不躲着他们,反倒找上蜀山不禁皱眉。 不知道是这个人太过狂妄,还是根本不把蜀山放在眼里。 手指藏在衣袖底下勾画腾挪,暗自施术查探了一下春晓的身体,所幸并未发现有关魔族术法的迹象。 看样子不是魔族中人。 既然不是魔族。她皱着眉看雍州皇族一行人对春晓的嘲讽打压,比起后者,前者倒更像是作恶多端的魔族。 她出声打破凝重气氛,不动声色地将春晓拉远:“诸位,蜀山一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对魔族自然不会姑息。至于这位姑娘是否为魔族奸细,蜀山长老以及逍遥掌门自有决断。” 至始至终卫清雨没有说话,整个人站在苏灿灿身边贴身护着,看向春晓的眼神冷峻嫌恶。 春晓往后退了几步,在内心自嘲,真是在哪里都躲不过他们。 不过他们既然要去天宫,现在的蜀山就只是他们的一个落脚点。自己这辈子怕是与天宫无缘,但是在蜀山就不一样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他们走了就可以开始修仙大计了。 沉默许久的卫清雨忽然启唇,“我记得你被陛下逐出皇宫,雍州皇族已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既如此,你来蜀山做什么?” 这个半路小竹马总是会在一些场合说些雷霆霹雳的话,一点都不乖巧可爱! 卫清雨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向在场所有人,把他们劈得愣住了。 逐出皇宫?什么时候的事? 这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贾春燕最先反应过来,“你被逐出皇宫了?” 一群人跟着反应过来,纷纷笑作一团:“你不会以为找到我们,给我们说几句好话,我们会跟陛下求情让你再回皇宫,做回那个郡主吧!” 春晓冷冷看着这群嘲笑她的高门子弟,眼神一一扫过那些笑得夸张放肆的脸。她直直对上卫清雨,毫不胆怯,柔声道“小将军的消息真是灵通,只不过你灵通的情报网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主动和雍州皇族断绝关系的吗?” 说出这话的时候,卫清雨注意到春晓的脸色。语气是柔和的,嘴角带着弧度,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冷得刺骨。 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卫清雨眼神微滞。 那些贵族子弟却笑得更过分了,在他们眼里季春晓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草包,她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回到金枝玉叶生活的托词罢了。 “为了回到皇宫,你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哈哈哈哈!” 那些嘲笑噼里啪啦落下,春晓全都视而不见。 她往前一步,穿过那些嘻嘻哈哈的面孔,站在卫清雨面前。 春晓丝毫不在意旁边笑得放肆的皇家子弟,仿佛他们是些无关紧要之物,“是与不是卫小将军不是最清楚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一下,使劲抿唇深吸一口气,“如果早知道你们会在蜀山道场,哪怕是死,我也不会来的!“ 事下回想,春晓还是会后知后觉地,内心七上八下。她就那样说了出来,这帮人会不会突然暴起揍她一顿? 事实证明,会的。 卫清雨皱眉,周围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来。嘴角耷拉下来,眼底满盈不悦,抬手便要打她。 练家子使劲的一巴掌,毁容骨头错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清雨!”那只高高扬起的手终归还是没有落下。 苏灿灿及时拉住卫清雨,娇小的人儿半掩在他的身后,“清雨算了,春晓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 苏灿灿这番话不是什么及 时雨,反倒起了一把干柴的作用,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现下愈发紧张。 他们一行人十分默契,分作几派。 几个人找借口架走蜀山的弟子,贾春燕护着苏灿灿,卫清雨则和剩下的人将季春晓包围起来,每个人都面色不善。 得不到应得的绝不罢休的那种。 春晓毫不退缩,亦不畏惧。现在看来似乎更像是多年委屈积成了恨,新仇旧怨累加在一起,转化成了一声控诉。 她的眼神依旧恨恨地瞪着他们。 卫清雨慢条斯理地紧了紧护腕,这几日季春晓转变了不少,现下想来,倒不如说她之前就是这样的人。 “魔族的奸细想走,只怕是没那么容易。陛下宅心仁厚念及旧情,放你一马,不想你还是死性不改!”高大的身躯挡住春晓的退路,眼神冷漠无情。 卫清雨出身雍州武将世家,马背兵器堆长大的小将军。想要弄死她,无非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以她现在的本事,跑也跑不掉。 恢复前世记忆后的春晓信奉一条准则,哪怕实力悬殊,一定要窝囊地死,也绝对不让对手舒坦一星半点。 没了青梅竹马的情谊之后,春晓怎么看卫清雨越不顺眼。 她随意抬了一下眸,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想在这里处决我?” 他俩人之间有股无形的火苗在熊熊燃烧,誓要烧成一片火海。 那天直到月上中天,那场大火也没能烧起来。 问情和萧苏容的出现浇灭了这场大火。 被架走的女弟子生怕他们在蜀山打起来,也怕他们动起手来没轻没重闹出人命,赶去搬救兵的路上遇到了他俩。 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救急,什么人都是救兵。 萧苏容:“清雨,他们年纪小不懂事罢了,你也不该纵着他们胡闹!” 卫清雨嘁了一声,迫于蜀山主场威势只好作罢。临走之前冷漠狠戾的眼神不偏不倚,落在春晓的方向。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出于对弱者庇佑习惯,问情不动声色地挡在春晓面前,山松的身姿隔绝掉卫清雨愤怒的眼神。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衣袍上,他抬手拂去,不经意间和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对上。 春晓藏在问情身后,借着他的身形遮挡偷看卫清雨他们。偷看被抓包之余,春晓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着这个冷冰冰的道长示以讨好的笑。 问情没有理会,此间事已毕,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走着走着,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他偏头看过去,“这位姑娘,所谓何事。” 春晓摸不清这个大冰块的想法,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只好死死揪住衣摆尖尖。可怜巴巴地看向问情,“道长莫走,救我狗命,啊不对救我一命!” 问情的眼尾抽搐了一下,决定先把自己的衣服解救出来,不然回去变得皱巴巴的,有碍观瞻。 “这位姑娘,我想你已经脱离危险,不需要贫道解救了。” 问情和春晓展开了一阵无声的拉锯战,看后者这架势,如果不答应问出个所以然,她就会一直挂在腿上了。 “春晓,不得无礼。” 衣袖上的力道渐松,名为春晓的姑娘露出一个怔愣的表情。问情看到她的眼底有一瞬间的不甘飞速闪过,整个人仿佛雕塑凝固。 袖子终于被解救出来,问情对萧苏容礼貌点头,转身离去。 “春晓妹妹,就那么不愿意看到我吗?” 一种格外尴尬的范围蔓延开来。 12. 问情 至始至终,季春晓一直背对着萧苏容。 看到故旧远去,与她站到对立面她没哭,和卫清雨吵架她也没哭。可在面对太子哥哥时,还是没能克制住落泪。 蜀山大师兄问情没走远,站在廊下对着弟子嘱咐了几句,隔着长廊望向萧苏容这里。 修炼之人耳聪目明,自然能感觉到那俩的氛围明显不对。故而在嘱咐完各项事务之后,十分识趣,静静地离开了,把这片区域留给他俩叙旧情。 临走之前顺带把躲着想看八卦的弟子一起带走了。 院落重新变得安静下来,时不时有弟子路过角门,朝里面投下好奇的目光。 春晓始终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萧苏容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多了些无可奈何。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生起气来不说话也不理人。 不过对于春晓,他总是一个例外。 “多日不见,你变了。一直背对着我,就这么不想见到太子哥哥吗?” 春晓刚到皇宫不知道怎么称呼萧苏容,被其容貌,举止谈吐震惊到一直称作美人哥哥。后来渐渐的才改成了太子哥哥,她原本以为这个称呼是独属于季春晓一人的。 后来才知道,这不是单给她一人的。甚至这个称呼都是沿用她人习惯所作,一腔欢喜终究落了空。 终归是年少心悦过的人,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留下最美好的一面。 “太子殿下。” 春晓极力掩饰哭过之后声音的嘶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想必卫小将军已经说过,我和雍州皇族没有任何关系了,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人有关系。“ “晓晓心中委屈我何尝不知,我也知你心地善良绝对做不出魔族奸细,坑害同族这种事来。”萧苏容似在叹息,话里话外都像是在为她考虑。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你现在不该留在蜀山……” 雍州皇宫她已经不能呆了,现在连蜀山也不允许她留下了吗? “灿灿她一直都有修仙的天赋,父皇好不容易为她求到了一个去天宫学习的机会。你,还是不要留在蜀山,以免惹她不快,耽误去天宫的日子。” 萧苏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只是说的话却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压制眼泪的动作立马停滞。 似乎是怕春晓继续死缠烂打,觉得刚刚那番话有些太过了。萧苏容末了补上一句,“如果你愿意离开蜀山,我会让人给你安置一套宅院田地。” 春晓憋回眼泪,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那个风光霁月,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花叶光影斑驳落在他的身上,可是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春晓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远。 以前她总觉得萧苏容是个做什么事都会为其他人考虑的好人,会为她做到任何事情。现在她要更新这种想法了,太子殿下也会为了苏灿灿驱赶她,哪怕她什么也没有做过,还是个可怜的受害者。 春晓往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一提到苏灿灿,太子异常坚定地说道,“是。但是作为你的兄长,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兄长劝你,早日回头是岸。” 兄长?回头是岸? 春晓眼眶一热,心底却是无限的悲凉。她不住地往后退去,捂着半张脸一连说了几个好。 像是疯魔了一般站在太子面前,一双眼睛眼睛通红,“放弃?回去?那我算什么?我这一路上受到的苦楚算什么?” “太子殿下,诚然您是这普天之下最为良善之人,但是您需知道,不合时宜的善心对于别人,一文不值!” 天色尚早,天光却突然暗了下来,一道雷声猛然在耳边炸开。春晓却异常镇定,眼睛眨也不眨,萧苏容觉得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妹妹在某个时间里,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长大了。 “蜀山,我绝不会离开!”话音刚落,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蜀山低阶弟子抱着脑袋边跑边抱怨,“这雨攒了这么久,终于下了!” 春晓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雷雨交加中反倒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他不自然地躲开春晓的眼神,借口说道,“灿灿她的身体不好,被关在魔族这么多年更是虚弱。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往天宫修炼成仙,作为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我必须要为其实现。” 萧苏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想要将春晓颊边一缕长发别到耳边,“这是灿灿的愿望,为此你关于的一切都可以往后拖延,甚至牺牲掉。” 她定定看着那只伸来的手,冷眼打落,“太子殿下,男女有别,还请注意。” “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春晓脸上泪痕干透,说了这许久她有些累了。这蜀山一场大雨滂沱不仅浇湿了土地,也浇冷了她的一颗心。 春晓转头走进雨幕离开了,背影决绝。 经此一役,春晓算是彻底和雍州有关的人闹翻了。 说完那些她内心轻松不已,堆积在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舒爽痛快。 痛快归痛快,不努力修炼变强,以后这种被欺辱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春晓盯上了那日的问情师兄。 几日的打听下,春晓终于蹲到蜀山道场的问情道长,也就是当日救下她的大师兄。 前世她只顾着围在苏灿灿身边捣乱,坏事做尽早早离世。对于底下人的了解甚少,搜肠刮肚许久,也只是知道这是个只专注修行的木头。 而对于这种一根筋的木头,最好的方法就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届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想在这里学习修行。 只要她成功踏进蜀山,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理想过于美好,现实却异常残酷。 春晓没有白月光苏灿灿的光环,在他的必经之路蹲守多时,等到都要长蘑菇了,没有蹲到那个大师兄。 “灿灿,过来见过逍遥真人。” 萧苏容几人于蜀山逍遥真人的会客室齐聚一堂。桌椅靠边挨在一起,桌子上摆放了几盆灵植,小弟子端着茶碗一一敬献。 苏灿灿第一次见到蜀山诸位长辈,首要第一件事便是认人。 蜀山的掌门逍遥真人,四位长老,以及座下的几位得意弟子。 苏灿灿在心底一一记下,一圈下来,她只对问情最有好感。首先她刚到蜀山的时候,是问情来迎接的,这是基础好感值;其次苏灿灿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他是这一圈人里勉强看得过去的人,虽然冷了些,但是越冷的人越想看到他为之动情的样子。 蜀山和雍州皇族多年共谋,晚辈见礼之后便是礼节性的寒暄,大致意思就是这一年时间里,想请大师兄问情为苏灿灿的修炼指点一二。 逍遥真人摸 了摸胡子,“贫道听闻苏郡主乃是普天之下,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问情,太子殿下既然请求,那便由你带着苏郡主修炼吧。” “谨遵师命。” 蜀山山脚地界。 扎着高马尾的寒露背着剑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歇息,脚边是一把竹制的大扫把,再往远里去是一个侧翻的小推车,里面的蔬菜散落一地。 她是今年才进门的弟子,修炼比不上先进门的那些,说话处事也比不上。笨手笨脚的,那些苦活累活全部落到她的身上了。 本来今日下山采购还有另外两位弟子陪同随行,结果听到雍州冠绝天下的美人苏灿灿来了,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她也远远瞧过一眼那个苏郡主,眉眼如画,是个美人。但是,这不是他们丟下她就跑的理由! 寒露憋着一肚子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起身认命地扶起车收拾残局。 年轻的弟子在拜入仙门之前都有过一段自命不凡的想象,想象御剑飞行,如何仗剑走天涯。再不济结个印,帮着山下乡里乡亲驱邪除妖。 也总比在这里收拾菜蔬要强得多。 行侠仗义的大侠都是从零开始的,寒露这样为自己打气,低头捡起了白菜。 一阵陌生的清香飘了过来,一双手帮着她捡起了白菜。白菜帮子上还沾了些泥巴,更加映衬出那双手的白净纤细。 寒露抬头想向这位好心人道谢,引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多谢姑娘,咦?姑娘你好面熟啊?” 春晓蹲守许久看不到希望,索性找了另外一条退路。 雪中送炭再套个近乎,只是这蜀山的弟子过于独立自强了些,春晓总是帮不上忙,也就套不到话。 也许是上天可怜,下山散心的时候终于让她碰到这么一个机会了。 弟子名曰寒露,见她第一眼就说好像在哪里见过。 春晓十分镇定地结束这没完没了的话题,问起了蜀山的大小八卦。 寒露没忘记还有活没干完,一边收拾一边介绍。当说到春晓是否可以在这里修行的时候,寒露一下子哑火了,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冲到春晓面前上下打量。 “我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你和那个苏郡主长得好像啊!” 这下轮到春晓不开心了。 “你说你想要修行,但是这里是雍州皇家专供修行之地,你现在只是一介平民……就算我们同意你留下,你也待不长。” 春晓不肯放弃,凑在寒露身边说了很多好话,似乎是快要起效果,她最后又添了一把柴,瘫在地上卖起了可怜。 简直是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寒露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无奈扶额,只好松口,“我去跟长老说明情况,你在这里暂时住着可以,但是不能跟我们一起修行。” 春晓连连答应说她只求有个地方栖身,其余别的什么都不求。 什么都不求?那当然是假的。 这只是春晓的推托之词,不这么说她还进不了蜀山。只要顺利进来就已经是计划成功的一大步了,至于其他的她可以慢慢等。 等苏灿灿他们离开,等道长们松口。蜀山这类修仙门派看中弟子的资质,也看中弟子的恒心毅力。 她有没有资质这另说,假如让道长们看到她潜心修炼,刻苦认真,最后就会在修行之事上松口了。 13. 书阁 “虽然长老们同意你暂时跟弟子一起住,但是没有长老答允,你还是不能跟我们一起修炼的。” “知道吗?” 春晓忙不迭地点点头。 寒露带着春晓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间有些简陋的屋子面前。 现在正是弟子们休息的时间,窗户纸上透出许多模糊的影子,还能听到嬉笑的声音。 “好了静一静,姑娘们,今天会有一个新人搬进来和你们一同吃住。” 寒露奉承长老的意思,把春晓领进来和刚拜进来修习的外门弟子一同吃住。 管理的师兄在名册里挑挑拣拣,最后发现这间还有空余的床铺。 大家都是一个年龄段的,来了一个新人自然是高兴新奇的。加之春晓皮相不差,很快就有弟子凑上来递出交友的橄榄枝了。 “你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吗?” 只要有人带头做出第一步,其他人便一股脑跟了上来。七嘴八舌问了起来,问家住在哪里,为什么要来蜀山修行一系列事。 这些事一股脑全砸了过来,春晓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她暂时没有想好要怎么回复她们。春晓想过会被冷遇,会被嘲讽,但像这样被围在中间,闹得叽叽喳喳的画面还是第一次见。 实话说,此前她被雍州那一堆祖宗们的操作搞得有些劳心劳力,加上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一个扎着辫子,脸有些胖嘟嘟的女弟子凑到她的面前,问及家中还有亲人在否。 春晓愣在原地,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闪烁失神。她努力撑开一个笑,说自己是个孤儿。 外门弟子多有孤苦伶仃,想借仙门搏个出路的可怜人,看到春晓惨兮兮的样子不免感同身受,心下戚戚。 胖嘟嘟的女弟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连忙拉着春晓的手,模样滑稽又好笑。 “不用怕,在这蜀山有我姚豆子一碗饭吃,就会有你一顿碗洗!” 房间氛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姚豆子旁边的女弟子嫌弃地推了她一把,“什么嘛!哪有刚来就欺负人家帮你洗碗的道理!” “就是,姚豆子你还罩着人家,师傅要你背的书可背会了?他老人家可是要抽查的!” 姚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得其他弟子哄然一笑。她气得要命,转头就去抓那个笑得最开心的挑事虫,整个房间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春晓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地露出一个会心的笑。 “不过是个魔族奸细罢了!居然还敢光明正大出现在蜀山。” 房间里侧突然出现一声嗤笑,重重叠叠的人群围着,也不知道源自哪里,源自谁处。春晓满腹狐疑,身边弟子一脸疑惑,左右互相看看,也好奇是谁突然来了那么一句。 “魔族奸细也值得你们这么捧着?” 春晓这次准确察觉到了声音的来处,只是她被人头遮挡着,暂时无法看到来人的样貌。她将求助的目光瞥向旁边的姚豆子,后者回以同样疑惑的表情 听到魔族奸细大家都呆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程度不一的疑惑不解。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走向一个角落,探出脑袋发问,“青青,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魔族奸细?” 聚拢的人群自动分开,慢慢显露出来人的庐山真面目。 一个虽然穿着弟子的朴素外搭,容貌却是极为美艳出挑的女子站起身来,她慢慢走到春晓面前。 漂亮的眉眼里满是不明所以的恶意,春晓只觉得这人很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了。 女弟子抱胸绕着春晓打量许久,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好呀,和魔族勾结的季春晓!” 围观的弟子里突然爆发出几声叹息。 “我说她怎么这么眼熟,她长得好像那个雍州郡主苏灿灿!” “那她是?” 一些胆子小的弟子赶紧捂住嘴,往后挪了挪,生怕被她们的斗争波及到。 青青? 春晓偏了偏头,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多如牛毛,但是结合她的言行举止,春晓断定这人来自雍州。 名为青青的女子把擦拭手心的手帕随意一丢,顺势靠在一边椅子上,倒茶喝茶,一气呵成。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蜀山外门弟子,但是她的举止给人一种大小姐驾临的意味,嚣张恣意,顺手极了。 啊! 春晓突然想起这幅做派在哪里看到过了,也顺势想起她是谁了。 “柳青青。” 追根溯源有点远,贾春燕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官的女儿。 因为见不惯她空降占据苏灿灿的位置,其次就是想要借此给上面的人一个投名状而陷害她,全家惨遭流放。而她好不容易拜入蜀山,却因为资质较差在这蜀山苦熬多年也未能拜入内门。 原来是旧日的祸源追了上来,不管怎么样,既来之则安之。 “管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勾结什么魔族,更不存在害人!” “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吗?你的为人阴险狡诈,又极其擅长说谎,想必一定要对你施以酷刑才会说实话吧。”柳青青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溢出来打湿桌子。 “我如果是魔族奸细,你觉得以陛下对苏灿灿的重视,他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吗,想必也不会让我这么舒服地在这里吧?”春晓清楚柳青青此人极为重视苏灿灿,末了还要诛心破防,“柳青青,你一点都不了解苏灿灿!” 柳青青一脚把桌子踹挪了位置,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要砸到春晓头上,同门连忙按住她的手劝其冷静。 报复无果,她只好恨恨地剜了眼春晓,还想说些什么。 她想到帝后对白苏灿灿的重视,结合春晓的说辞,她似乎觉摸出有些道理,但是脸上挂不住,还是强撑着,“不管怎样,你还是那个讨厌的魔族奸细!” 魔族奸细就奸细吧,反正不管咋解释他们都不会信。后期等她学成归来,一定要把那些胡言乱语的人揍到满地找牙! 第二日辰时,蜀山的早课便开始了。 外门弟子早早起床收拾,抱着书本往课堂那里去了。 姚豆子半个身子埋进柜子里翻着书本,抽空解答春晓的疑问,“这是蜀山外门弟子必须的早课,你没有弟子身份,也不知道长老会不会允许你进去。” “试试总归没有错。” 一墙之隔,墙内书声朗朗,墙外面春晓盘腿坐在窗户下面,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写写画画。 春晓没有拜入蜀山,没有弟子的资格,只能在外面看着听着里面的教学。 武学教授上,她捡一根树枝跟着那些弟子比划招式,功夫不负有心人,春晓的架势渐渐有了些许的起色。 奈何前世疲于修炼,仙法学习的底子实在是浅薄,她只能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学习积累。 进步不明显,但是春晓并不气馁,能学一点也是一点。 有位古人曾经云过,书本是进步的梯子。 旁听课程也不是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话本里的废柴逆袭大侠除过一点奇遇之外,还需要一本秘籍。 以她现在的能耐是拿不到什么修仙秘籍,但是找些能帮助修炼的书还是很容易的。 作为一个名震四野的修仙门派,蜀山的藏书阁里面一定有很多修仙秘籍。就算没有什么仙术速成大法,也有帮助她修习的书籍。 和早课经历的状况一样,因为她不是蜀山本门弟子,蜀山不会随便让她进去。 所以。 “所以我想请你带我一块进去。”春晓伸手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诚意十足地恳求。“我只是想跟你们一块进去看书,看些有助于修炼的书籍,不会做其他的。” 姚豆子不为所动,提笔写字。见状春晓把盘子往前再推了推,包子的油香蔓延进入鼻腔,动摇她的心智。 “我以蜀山诸位祖师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干什么坏事。” 春晓起誓的样子坚定又诚恳,加上她的再三保证和央求,姚豆子终于松口答应了,不过有个前提是春晓不准离开她的视线。 春晓很是开心,晚上甚至激动得睡不着。 藏书阁有个规矩,弟子取书的时候需要在本册上登记信息,以免丢失损坏。春晓跟在姚豆子身边,取书行动也登记在她的名下。 让姚豆子松口可不容易,春晓承诺把未来几个月里饭堂的包子给她,姚豆子才答应的。 春晓不精通修炼升仙这种事,看不懂仙法秘籍,只好选了一本博物志翻看。 古籍上面晦涩难懂的文字让她很是头大,即便是本科普读物,春晓读起书来难免磕磕绊绊。她也不能半途而废,只好对着书本上的图画一点一点研习钻研。 趴在桌子上抓耳挠腮,很是烦心。 其他弟子看到她这幅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一想到自己拉下的功课现状,比起春晓也没好到哪里去。 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继续低头读书研习功课。 姚豆子挑选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光线充足。春晓抱着书本,如饥似渴地读着。 春晓活动着酸疼的肩膀,天色尚早,她的书本上投下一片阴影,挡住文字图画。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不对劲,阴影跟着她的行动左右腾挪位置,实在是过于人性化。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名贵香料的味道,花香馥郁,以及站在旁边挡住光亮的女子。 “真是难得一见的稀客啊,季春晓。” 贾春燕换上更加便利的短打服饰,头发随意扎成麻花辫垂在胸前。 原本以为会在其他地方和她们见面,清算过往,没想到会在藏书阁发生第一场冲突。 贾春燕对季春晓的出现表现出了十足十的恶意,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皱着眉,嫌弃地摆了摆手。 目光随意瞥过,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几个人像是看到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嘴夸张大笑,“真是难得一见啊,你季春晓居然也会看书?” 贾春燕的动静有点夸张,打扰到了其他弟子。其余弟子纷纷向她投来不满的注视,她都视而不见,甚至怒视回去。 迫于某些不可说的压力,很多弟子都不愿意和她们雍州的产生直接冲突,无奈只能忍着。 春晓不想跟她废话什么,唯恐避之不及。得不到好就算了,还会浪费时间,自认倒霉赶紧绕开她。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想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知识。 但是贾春燕不想那么轻易放过她,扬了扬下巴,身边跟着的女弟子伸手拦住她,面色不善。 “别走啊,春晓郡主。一别数日,咱们几个旧友也该叙叙旧情了。” 14. 争抢 她和贾春燕的积怨已久,后者怎么都看她不顺眼。 从前在皇宫,现在在蜀山,贾春燕就像一个甩不掉的膏药一样。 只要她俩碰上,春晓就怎么都摆脱不掉她。 哪怕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这个人也总是会想尽各种办法针对她。 从前在皇宫,苏灿灿这颗珠玉在前,春晓囿于郡主的身份,不能做太过失仪的事。因此,对于她的恶意只能笑着接受。 苏灿灿不会,也不能和其他人结仇结怨,作为她的替代品,她自然也是如此。 于是这样一味忍让着过了很久。这样忍让的代价就是在宫宴上被推到河水里差点淹死。 当局者迷,忙观者清。 只要脱离局限的框架,一切都能想明白了。这个郡主身份也只是听着好听,看着尊贵。 如果把那层光鲜亮丽的壳子剔去,这个身份实际上什么也不是。 春晓掀了掀眼皮,显得颇为不在意。周围的弟子害怕惹火上身躲得远远的,又好奇地从书页本上探出头往这边看。 不能在这里和她起冲突,万一惹出事端,蜀山把自己逐出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季春晓四下搜寻,啪的一声合上书。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嘛! 现在不在雍州皇城,她也不是那个苏灿灿的替身了,皇家规矩束缚不到她,她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活得恣意轻快多了。 她现在只需要在意怎么看懂这些书,如何把晦涩难懂的知识记住。 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个柔弱的凡身,须臾百年化为黄土,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她也没有多余精力跟她们闹着玩。 春晓站起身,把书收在怀里,“可我不想和你叙旧。” “别这样嘛~同乡一场,不多聊一会?” 贾春燕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女弟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往前几步,挡住春晓的去路。 “春晓郡主,许久不见,臣女想领教一下您的宫廷礼仪。” 来者不善,春晓连忙后退。 女弟子目标明确,不等春晓反应过来就迅速逼近。 动作敏捷,似有些功夫在身,左打一下右抓一下。春晓一面护着书躲着,一面寻找合适的契机逃离。 “春晓殿下,我不过是一时感伤,想和您叙叙旧罢了。您躲什么啊?” 贾春燕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春晓见缝插针躲开,借着书柜阻挡得以喘息。 她瞥向声音来处,那只燕子拂了拂桌面,顺势坐在她刚刚用过的桌子上,媚眼如丝。 “找到你了!” 她的后背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击中向前扑去,怀里的书也松脱滑出好久。 “郡主不必行此礼节。” 封皮上落下一只手,捡起来拍了拍。 贾春燕扫了一眼名字,轻蔑地笑了,“《博物志》?不看有助修行的书籍,反倒看些没用的破书。季春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呢!” “快,快去喊人来!一会闹出人命了要!”围观看热闹的弟子也不敢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看来光读书学知识行不通了,还要有强健的体魄。万一以后需要打架,以她的资质实力,怕不是只能扯头花了。 春晓反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这里是蜀山,不是雍州皇宫,你责打无辜弟子……是要受罚的!”春晓后背痛得厉害,扶着书架慢慢站起身,直直盯着贾春燕。 这个理由还是有用处的,贾春燕身边的两个女弟子脸色一下变白,带着一点惊慌失措。 刚刚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火,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办?蜀山明令禁止弟子斗殴。” “贾小姐,蜀山对弟子斗殴的处罚很严重,我们不能……” 贾春燕的目光从春晓身后慢慢挪到她的身上,“想威胁我啊?可惜你的小算盘打错了。” 蜀山的处罚对那俩名弟子很是有用,她的负担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只需要面对贾春燕一个人。 贾春燕的目标很简单,她想要春晓在蜀山也不得安宁。 她没有蜀山的弟子资质,进藏书阁借书都是用的其他弟子的名讳。如果记在别人名下的这本书,恰好是在季春晓借阅时间被损坏的。 想必逍遥道人,几位长老的脸色一定会很生动。 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呢? 蜀山以西,穿过纵横交错的的山脉,大片的戈壁荒漠出现在眼前。 传说中的昆仑仙山,就坐落在此处。 天下着小雨,朦胧的雾气笼罩着半山腰。青石山道从山脚一直铺向山顶,望不到边际。 千年的山参化成一个白胡子老头,靠着拐杖打哈欠。转头看向爬山的青年,唠唠叨叨了一大段。 “小兔崽子,你说你何苦呢?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去当,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爬这么高吃苦就为了当个小弟子……” 青年没有说话,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颗山参,继续往上走着。 “嗨哟喂,老夫跟你说话呢!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好没有礼节,也不知道体谅一下老年人!” “再多说一句话,就把你的参须子全部拔下来!” 小老头吓得赶紧捂住脑袋,往旁边蹦了蹦,布满皱纹的一张脸上满是惊恐。 青年目不斜视,踩着石板路的双腿微微发颤。 那天怎么上去的,萧晚玉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氤氲扩散的雾气,远山之上飞翔啼鸣的鸟兽,还有身边叽叽喳喳不停的老山参。 老山参走得很快,没一会功夫就溜得看不见了。 直到月上中天,萧晚玉拨开层层叠叠的雾气,一行字赫然落在眼底。 昆仑。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贾春燕随便翻着手里的书本,将书页摊开捏在指间,放在春晓面前,“你猜一会这本书,会怎么被撕碎,最后会被撕成什么样呢?” 姚豆子在一边发出尖锐爆鸣,“那,那是记在我名下的!” 将她突变的脸色尽收眼底,贾春燕甚是满意,“猜一猜吧?嗯?你也不要想着拖延时间,等长老们过来救你……” “你想怎么做?”春晓走到她的面前,似乎是迫不得已,被迫妥协。 贾春燕没出声,春晓心里很清楚。她早年住在宫里,前世今生的特殊对待,她多少了解一点面前这人的作为。 她恨自己拿走了本属于苏灿灿的东西,作为她的毒唯手帕交,贾春燕不会放过任何折辱春晓的手段。 贾春燕勾了勾手指,“你过 来。”手指向下指了指面前的小片地界,“跪着爬到这里,给灿灿磕头道歉。” 周围人群激起一小片惊叹声。 春晓瞥了一眼八卦低声谈论的蜀山弟子,去搬救兵喊人的人去了许久,还未见到有长老或者其他人前来解围。 其他人也只是坐山观虎斗,没有一点前来解围的意思。 “你要我给苏郡主道歉,她人都不在这里。” 贾春燕也不多话,捏着书页,要挟似的晃了晃。 怪不得她这般有恃无恐,是知道蜀山上层中人不会那么快来,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 “春晓!春晓,你快把书拿回来,但凡有点污损,我可是要受大刑的啊!”姚豆子脸上挂着宽面条泪,声音可怜凄惨。 如果不是被其他同门按住,怕不是会一个大跨步冲上来抱住贾春燕的腿求她放过。 “我答应你。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是关于苏郡主的。” 贾春燕挑眉,“我不想听你的废话。” “是关于苏郡主被抓的事。”春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小到只有她们俩人听到,“当日被魔族抓住,我恰好偷听到了一点。” 春晓赌对了。 贾春燕信以为真,刚才还镇静平和的表情崩裂了一道裂缝。她也不想外表高洁的苏灿灿外表有一点污点,何况还是和魔族有关的事。 这不光是污点那么简单,还事关苏灿灿的旧伤。 她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贾春燕身边跟着的女弟子离开,把围观的弟子全部赶走。 “你知道什么?说!” “你过来,我只给你一人说。” 贾春燕附耳过来,春晓启唇,“你知道那天苏灿灿被掳到洞里,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好冷啊,苏哥哥,春燕妹妹都不在身边。” 贾春燕的眼神颤抖,捏着书的手指不住地发颤,有了松脱的迹象。 春晓继续说道,“她一定没告诉过你吧~她说她好冷,春燕妹妹怎么不在身边!” 苏灿灿对于贾春燕的意义非同一般,知道了苏灿灿受苦之后,美人面控制不住地扭曲。 “你说什么!” 春晓心底不知为何蔓延开来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在说……她好痛啊,你们怎么都不在!” 她势单力薄,不能一击必胜,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转移注意力,然后把她按倒在地,借机夺走书本。 贾春燕倒在地上骂骂咧咧。 顾不上身上的痛,春晓赶紧把书本护在怀里,生怕她再抢回去。 书虽然抢了回来,但是由于争抢过于粗暴,书页边角还是不可避免受损了。 失踪许久的蜀山上层人士,终于姗姗来迟。 倒地吆喝的贾春燕,安然无恙的季春晓,还有她怀里有些破损的书本。 完了。 春晓脑子里赫然出现这样两个字! 蜀山哪哪都好,就是落的叶子太多了。 春晓扛着两把扫把,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目之所及全是铺满的落叶。 认命地扫着落叶,顺便吐槽蜀山家大业大也不知道钻研一些防止树叶脱落的法术。 再抱怨也没用,这些扫不完今天没饭吃。 15. 苍何 蜀山,东郊集会广场。 大早上雾气还未散去,薄薄一层游离于天地,起了一层淡淡的凉薄。那层白色的薄纱下飘出诱人的油香,肚里生出有规律的鸣颤。 今天有小馄饨…… 春晓咽了口唾沫。 从水里捞出新鲜的虾肉,加点香葱末紫菜碎,盛在骨瓷碗里,临出锅时滴几滴香油,佐以一小片鲜嫩菜叶。 春晓闭着眼畅想一番,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懒洋洋软绵绵地挥动扫帚。将目之所及的落叶,全部扫到一堆。 扫帚柄打磨很是粗糙,摸着扎手,春晓却觉得那股凉意和无人打扰的现状,令人格外畅快。 “那不是季春晓吗?她在那里干嘛?” 早课的铃声响过,一队接一队的弟子路过广场,向可怜的扫地僧投来或好奇或质疑的目光。 “听说前几天藏书阁斗殴,清风长老罚她扫一个月的地呢!” “扫不干净不准吃饭!” “天哪!好可怕!” 铃声急切地响着,凑在一起闲聊的弟子赶紧抱着书朝教室的方向去了。 春晓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还有一小片落叶扫完,早上的任务就结束了。 藏书阁一事之后,不光是蜀山那些长老不准她到处乱跑,就连跟她较亲近的姚豆子,从她嘴里听到藏书阁几个字,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 也怪她年轻气盛,光记着复仇,忘记她跟无辜之人绑在一起了。 按着扫把,把最后一片区域的落叶拢在一起,春晓早上的任务才算完结。 春晓摸了摸空瘪的肚皮,扛着扫把往蜀山小厨房的位置去了。 “美味的小馄饨,我来了!” 蜀山的饭点早就过了,厨房很是冷清,可供裹腹的热饭不多。春晓也不挑食,只要有东西吃就好,哪怕是个冷掉的馒头。 柜子里还有一把干面,外面菜地顺手揪了把菜叶。空旷的厨房有热汤咕咚的声音,香气飘进她的鼻腔。 角落的炉灶上放着一口陶锅,小火慢煮着什么。有人坐在炉灶前忙活这什么,春晓探头看过去,是个面生面善的女弟子。 啊哈,天无绝人之路! 春晓抱着干面凑了过去拉家常,顺便蹭点汤煮面。 女弟子表里如一,很是和善,主动给她让出来一个位置坐着烤火。 春晓吸了吸鼻子,满足地叹息一声,“好香啊!” “是吧,我可是炖了好久的!” “我也觉着特别香。”她没忘记凑上来的初衷是什么,问及炖的是什么。 女弟子名曰夏月,拿着汤勺搅动锅底。 “这个啊~”夏月对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一脸八卦,“你知道雍州来的苏郡主吗?这锅补汤就是太子殿下吩咐我们炖的,你是没见到,萧太子对郡主的心……真是让人心生艳羡!” 春晓觉得手里的汤碗烫得拿不住。喝也不是,继续呆在那边听夏月说八卦也不是。 尤其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嘱咐蜀山弟子给白月光炖的补汤,别说借汤煮面了,多待一会都觉得窒息。 春晓本来准备了很多夸奖巴结的话,反正之前在皇宫学了不少。现下那些张口就来的赞美之辞瞬间哑火,她安安静静端着碗,定定坐在那里。 以她对苏灿灿那群人的了解,这绝对没啥好事。打不过她还躲得起的,得知真相之后马上借口远离,煮了碗面就赶紧走了。 这些天春晓也不是全无收获,蜀山的明月长老见她甚是可怜但又好学。于心不忍,从自己的藏书宝库里拿出几本,给她研读学习。 这也不是白读的,得在他给定的时间归还,并且根据内容写心得以供其阅览。 “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春晓泪流满面,抱着书感动不已。 这一届的外门弟子刚结束了考验,考核成功的往蜀山里面去,考核失败的下山。故而现在的大通铺就只剩春晓一个人,蜀山不会让她住这么大的房间,她被划到一个小房间里。 虽然住不了大房子,现在的情形对她学习钻研妙法很有帮助。 阖上房门,春晓翻开书籍钻研其中妙法。和藏书阁那些生僻,晦涩难懂的书本不一样的是,明月长老给的书本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字体图画铺展开来,带着金色的光芒慢慢传导进她的识海中。 晦涩难懂的知识变得格外生动,识别记忆的速度变得快了不少。 有人带着入门学习就是不一样,只是一个小长老拿出的东西就这般便利。不敢想如果在蜀山逍遥掌门座下学习,会有多少珍奇宝贝等着她的垂青。 这也加深了春晓努力,拜入逍遥掌门门下的信念。 春晓翻到剑谱这页,金色的小人挥舞着长剑,在半空中做出各种各样的招式。春晓一时看得入神,握着毛笔跟着小人舞了起来。 “叩叩——” 春晓学得过于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到。 “春晓姑娘,你在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夹杂着敲门声飘入她的耳朵,春晓合上书本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清秀的男弟子,观脸庞极为陌生。 “春晓姑娘,苏郡主魔气入体,长老请你过去一趟。” 苏灿灿出事了? “苏郡主魔气入体和我有什么关系,在蜀山我可没跟她近距离接触过一次!” 男弟子低着头,语气不容拒绝,“弟子只负责带话,其余的一概不知。” 春晓:…… 夜半时分,苏灿灿在蜀山的房间。 这是春晓来蜀山多日,第一次上到蜀山最核心的区域。也是第一次见到雍州几人在蜀山的住处,布局讲究,清幽雅致。 背靠大山就是不一样,再想想自己的那个小破庐,不得不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大。 苏灿灿的房间焚着名贵的香料,春晓感叹奢华的同时总是能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观其他人的神色,多半是不知道的。 柔弱的美人躺在床榻上,青色的纱帐影影绰绰,掐出花枝一样的身形。一只手伸出帷幔,清风长老皱眉把脉,床边守着萧苏容。 春晓站在门槛外,看着弟子进去禀明情况。 萧苏容似乎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嚓”的一声。 白瓷混合着茶水在她面前炸开,鞋面上溅到水花,濡湿了裙摆。 “还站在外面做什么!非得要我们请你,你才会进来吗!” 清风长老诊脉的手一滞,很快恢复过来,继续搭脉诊治。萧苏容瞥向声音来处,儒雅的外表上满是不悦。 “清雨,蜀山清净地,不得无礼!” “太子殿下好性子,灿灿虚弱成这样还能心平气和。害灿灿这般的人就站在外面,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卫清雨还保持着丢出茶杯的姿势,或许他觉得这样很帅,能给苏灿灿留下深刻印象。 “你打扰到灿灿休息了。” 萧苏容根本不按照他的路子走,将注意点挪到病号身上,卫清雨那个炸药包果然平息下来。 “灿灿,我不是故意的。” 纱幔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三言两语就哄好了一个炸药包。 “春晓姑娘。”清风长老诊完脉走到她面前,“姑娘不必担忧,请你前来,只是有事想要问个清楚。” 春晓点头。 “姑娘今日可进过蜀山厨房?” “进过。” 卫清雨突然爆发,指着春晓说就是她! 萧苏容连忙制止,清风长老继续询问,春晓一一解答。 大致意思春晓明白了,苏灿灿喝了补汤腹痛不止,清风长老查出她身体里有魔气残余。< /p>卫清雨心系苏灿灿,把煮汤的弟子抓来询问,后者声明熬汤期间只有春晓一人出现在厨房。 鉴于春晓有当魔族奸细的前科,卫清雨不分青红皂白,坚持认为春晓是幕后黑手。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面对他们的指正,春晓只觉得讽刺好笑。 她站在那里,将房里各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环绕一圈最后对上清风长老,不卑不亢,坚决不承认这事是她做的。 并且…… “这世上没有不明不白的指正,想请清风长老做个见证。”她看向的是蜀山长老,话里话外却言有所指,“既然要指证我,那请那一方拿出证据。” “没有证据,是为诬告!” 气氛一度十分凝重,萧苏容想出面缓和一下,奈何春晓压根不理他。 卫清雨一脚踢上桌子,弄得桌腿偏移过去,桌上茶水洒出去不少。 “苏哥哥,清雨,你们不要怪春晓。”帷幔里伸出一双手,病弱美人再帷幔里挣扎着起身。 萧苏容连忙上前,“你还虚弱着,不要起身,好好休息!” “是我身体太弱了,和春晓妹妹没有关系。” “灿灿你还是这般为他人着想,只是有人不懂得珍惜!” “你要是喜欢,你就安安静静拿走便是,边立贞节牌坊边骂人算什么男人!”春晓反唇相讥。 “你!” “好了!” 清风长老起身,摸着胡子,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一场波涛汹涌,一触即发的争斗。 长辈既然已经发了话,其他人心中有再多的愤懑不满也只能强忍着不发作。萧苏容倒了杯温水,扶着苏灿灿的背喂她喝水,卫清雨可怜兮兮地趴在床边。 他火气太重,谁都不让他靠近,只能委屈地看着苏灿灿。 “苏郡主,贫道才疏学浅只能看到表层,但是以我多年所见可得,郡主身体里的魔气绝非普通魔族的产物。”清风看向季春晓的方向,“也绝非这位小友能做到的。” 虽然听不懂,但总感觉被这个老头看扁了呢! “道长睿智,我幼时意外掉落魔族法阵,在魔族地界,生活了好多年。” “原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只要坚持到过了这一年,到天宫去了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本君肯屈尊降贵,附在你身体里已是最大的让步了。”粗哑的声线不似凡人所能发出的,“但凡你再争点气,本君也不至于躲着那帮臭道士。” 魔君苍何,多年前由各大门派围剿封印,不想一招金蝉脱壳寄宿在苏灿灿身体里,企图借这幅身躯重生。 “这和我们当时在苍梧山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你去你的天宫修仙,我借你的身躯重生,合情合理。”一团看不清的浓雾飘在半空,浓雾对面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大半夜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惊悚。 “我们当时说好的,你只专注恢复法力原身,其余的都不要管!可是,可是!”苏灿灿一连说了好几个可是,眼睛里噙满委屈的泪水,紧咬着下唇,“你怎么可以对季春晓那个贱人感兴趣!” “她的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味,好像是多年前的一个旧冤家来了。”浓雾慢慢化形出一个男人的身形,化出手指捏着她的下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盯着她?就凭她毫无天赋的修仙资质,苏灿灿,你跟在本君身边这么久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孕育魔主和她要修炼的仙体背道而驰,两两互斥,再强劲的身体也是废纸一张。故而苏灿灿的身体一直都很虚弱,再多的补药也无济于事。 苍何魔主很是满意她身边几个舔狗废物的作为,告知苏灿灿利用他们和季春晓的矛盾,把后者早日踢出蜀山。 他有其他的用处。